《东不成西不就》

作者：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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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极东之海常年平静，毫无波澜，一如居住在此的女主人，再大的风都吹不动她的心湖。

女子手中握着一颗硕大的东海珍珠，沉甸甸地墨色，光泽如粉。她将手掌抬高了些，轻笑道：“终于炼成了。”

身后的男子疑惑地问：“为何要将白珍珠炼化成乌珠？拿来做何用？”

女子诘笑，道：“我只是想要看看洁白无垢地物事能否全然改变，就如白珍珠变成黑珍珠。”她将珠子捧在心口，放在元丹所在的位置，问他：“你说它像不像我的心？”

男子一愣，瞬间心慌，还是稳着答：“你的心哪有这么小！真要比较，你就应当是这……”他一指泛着晶亮鱼鳞般的海面，“广阔无边的东海。”

女子回望。半响，才叹息道：“海没有心。我的心就是这珍珠，很小，经过外物炼化，就变了色。”

那一次的谈话埋在记忆中，盖了盖，上了锁，埋在了东海海滩中。男子每一次挖出来看看之时，都觉得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有了答案。

情深缘浅一回

金梁城这个地方，人杰地灵。但凡在此地出生之人，文人武者商贾走卒在外都带着一股自傲的底气。

今正初夏，微风袭面，清热中带着点凉爽，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意，一片清平之世。前几日刚刚举办过了牡丹集会，各家各户，街道商铺的门廊口都摆放着几盆牡丹花卉。或白或墨，或粉或艳，形如皇冠又如绣球者更是惹人喜爱，倒也引得这普通的大街上一阵花香盈绣，多了一丝旖旎。

西鸾没在街道上，可花倒是赏得不少；她也没在茶馆里，花香已经透满肺腑；她正与人坐在金梁城最有财气地茶楼屋顶上，看着纵横整个城镇的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两个女子，西鸾看上去正碧玉年华，红粉秦娥，星眸皓齿，眼神流转间有着淡淡地疏离孤傲，偏又爱笑，牵动嘴角的时候，那面容就生动了起来，像极了盛放的牡丹，摇曳生姿格外动人。

另一女子就小了些许。珠圆玉润，粉腻酥融地一团，近看着像个白面包子，远看着倒有菩萨座下小玉女地福态，正指着街道上一人：“看看那个。衣着富贵，拿着羽扇摇动，刚刚从八人大轿上下来的男子，够潇洒倜傥，应该是风流人物。”西鸾撑着下颚，眼神顺着身边之人的纤指望去。街上那男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拿着羽扇装模作样。她只看了一瞬就挪开了眼，淡淡地道：“嘁，丫的太能装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绣花枕头，花心萝卜，也不知道骗了多少无知少女入了他那销 魂帐。”

那女子淡淡地剐了西鸾一眼，手指又拐到街地另一边：“那个如何。坐在高头大马上面，腰配长剑，扬着披风，一脸正气的侠者。”白衣骏马，宝剑配英雄。只是那英雄看起来正气有余灵敏不足，眼眸锐利似刀，身形如鞘。西鸾瞅了瞅人，再瞅了瞅他胯 下的骏马，啧啧摇头：“人都没有马匹灵动。那男子一看就是空有匹夫之勇，粗鲁莽撞之辈，不行。”

女子左看看右看看，眨眨眼，抽抽鼻翼，瘪瘪嘴，嘀咕着：“我看都还过得去啊。不就是男人么？随便挑一个与你一起双修就是了。”反正都是与人做夫妻嘛，在床上哪个男人不都一样。

西鸾嗤地一笑：“你老人家还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我西鸾是挑什么？我是在挑我这一世要双修的夫君噎，又不是挑个看大门倒夜香的。挑得好了，说不定双修起来我的劲头更加高昂，双修的成效更加显著，再一次荣登仙界指日可待。而你，”她用指尖点着女子的脑门：“也可以尽快地完成月老给你的任务，早些交差，正名之后安心做你的红娘。”

女子也隐隐有了些怒火，一把拍开西鸾的手指：“凡人你都看不上。干脆，我们挑个妖怪充数得了。”

西鸾疑惑：“哪里有妖怪？”

女子指着不远处抱着一盆牡丹花急急忙忙走过的男子：“那人身上有妖气。”

西鸾仔细瞧了瞧。那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带着书生巾，面色白皙，眉目端秀，浑身书卷气却抱着一盆牡丹花，走得跌跌撞撞。她倏地嗤笑一声：“百无一用是书生，抱着一盆花草就脚步漂浮，真正弱得很。你说的妖气应该不是那个书生，而是他手中的那盆青龙卧墨池的牡丹花。据我所知，牡丹花化形都是为女子。你觉得我会与女子一起双修么？啧啧，我可没那喜好。或者，红线小仙你天生喜爱女子些？”

红线啊地大叫：“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神仙，怎么会有七情六欲！”叫罢，又指着对方：“你挑来挑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纯粹就是不想双修成仙！”

西鸾哈哈地大笑：“你这才知晓？我还以为已经是仙界仙所共知的事情了。”红线气闷，甩了甩发髻，索性不搭理她。西鸾自己讪笑了几声，最后吊着手臂，懒洋洋地将整条街道扫视一遍，笑问：“红线，你说为何每次都是我这般命苦，被遣下凡来历劫呢？是不是我在未知的情况下得罪了灵宝天尊？”

红线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不是因为天界就你最清闲么？”

西鸾一愣：“谁说的？”

“天界众多上仙，昆仑山上的散仙，还有西天佛祖们闲聊喝茶地时候都说西鸾小仙最最逍遥。”

西鸾大叫：“他们胡扯！”

红线好心纠正：“神仙是不说谎的。”

西鸾对着她耳朵大叫：“他们胡言乱语，无事生非，睚眦必报……”

“佛祖也不说谎的。”

“他们牙疼没事拿我消遣，看我窜上跳下有乐子。”

“可，”红线捂住自己的耳朵，委屈地道：“本小仙也觉得你的确是东西南北各天界最清闲的神仙啊！”

西鸾脸色气得通红，‘嘭’地一声，将红线小仙打回了原型——一根光华流转地红绳子！丢弃在了空旷的屋顶上，好不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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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袅楼的屋顶无缘无故破了一个大洞，并没有引起街道下面行人太多的恐慌。所以，某个女子得以全身而退的，从灰尘弥漫中悄无声息地飘往河边某个小茶摊，点上了一杯粗茶，要了一碟腌制地辣椒萝卜，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视线依然在众多行人的身上飘来飘去，偶尔叹息偶尔瘪嘴，那眉根越锁越高。

中午的日头毒辣，茶摊中纳凉喝茶的人逐渐多了，老板忙活得脚不沾地，看着女子那碟辣椒萝卜已经吃完了也不敢赶人。桌子对面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了新的，最后落座的居然是一青衣道士。三股细鞭缠成锥髻，剑眉如云，眸色幽深，唇色浅淡，与人对视中带着股凌厉之气，一看就是道行精深者。

西鸾招呼着老板又送上一碟卤水芹菜牛肉，再添了一壶好茶，整个人缩在白底青柳纸伞底下，慢悠悠地品着，神色中已经逐渐平静。芹菜於修行之人而言属于异味之物，而牛肉是牲畜，再用卤水凉拌，凡人爱食，修道者却是碰也不愿碰的。那道士坐在西鸾对面，只当不知，自己点了馒头，就着粗茶吃了。那样子，应当也是没将西鸾这等‘道行低下者’看在眼里。

西鸾挑着眉头笑了笑，看到人群中一个梳着垂环丫髻，身着六幅银花红儒裙地豆蔻女子靠近她身边：“西鸾小仙，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我是与你说笑的。”

西鸾瞄了眼面团样的女子，哼了声道：“红线小仙，你嫌我还不够烦是不是？”

红线嘟着嘴，委屈的道：“不是。我只是想要来问问，你到底想要如何？凡人不行，妖怪也不行，难道，”她眼珠子往前面觑了觑。

西鸾顺着她的眼眸看去，‘啪’地一声，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扇了扇：“世事本来如此，凡人大都丑陋愚笨，就算我愿意屈尊降贵地与他们双修，能不能修炼成仙还不可知。妖怪嘛，横竖有些根基，长相也都妖孽非常，食色性也，双修定然事半功倍。可修仙这事，选凡人是下策，选妖精是中策。”

红线从善如流：“那何为上策？”

西鸾笑眯眯地道：“当然是选同道之人啦！如我这般身怀重任，历劫下凡地半仙；或者得天地眷顾地奇能异世；再或者，就是遁入法门地修道之人。”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对面的道者，嬉笑地凑过脸去：“小道长，你对双修有兴趣么？我这有门双修的法子，再加上各种珍贵丹药辅佐，定能在你有生之年得道升仙。”

那道士抿着唇不看她，西鸾接着道：“我看你道行也不深，最多三百来年，成仙之路艰苦漫长，有人做伴，日日良辰美景风花雪月，还能增进功力尽早升仙，何乐而不为。”

道士喝了一口茶，睥睨着对面的两个女子：“你们妖不似妖，人不似人，到底是何物？”

西鸾贼笑道：“有道是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可天地万物无父无母地东西多着去了，你管我们是人是妖。反正，成仙之后天界也不管这些。别岔开话题了，我知道道士们要么是狐假虎威弄虚作假之辈，要么是脸皮堪比城墙，要么就是你这等雏儿，嘛都不懂的小屁孩。你我相遇是缘份，横竖我也看不上这些凡夫俗子，与他们双修还不如找一同道之人来得事半功倍。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可别死撑着面子看不上我。”

道士面上一红，真薄呀！又白里透红的，像朵桃花，西鸾越发喜爱，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说个不停，那道士脸色红转白，白转青又转成酱色，猛地一拍桌子：“胡闹！”哒哒地跑了，留下一众茶客，瞠目结舌地望着剩下的两名女子。

西鸾环视一圈，扇子继续摇啊摇：“看什么看？没看过调戏良家道士啊！再看就挖了你们眼睛。”

红线蹲在一边捂着脑袋。西鸾小仙，你应该是得罪过灵宝天尊吧，你应该也调戏过天界各位美美的神仙吧！否则，你就不会被大家联合踢下凡间，来完成这种乱七八糟地历劫了！

呜呜呜，这哪里是西鸾历劫啊，明明是她红线的劫难！月老，我要回天界啊！

情深缘浅二回

西鸾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回家，街坊邻居中不时有人隔空对她喊话。

“西丫头，下个月我儿媳妇要临盆，你提前告知袁婆子，到时候别出门了。”

西鸾摆摆手，大声回答：“知道了。”还没走几步，脚下一只鸡扑扇着翅膀飞过，眼明手快的抓住，对着迎面跑来地小男娃贼笑道：“这鸡真肥，正好给我家老娘炖汤喝。”

小男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丧着脸：“别啊，西鸾姐。我家的鸡都等着养肥了卖银子呢，丢了一只我老爹会打折我的腿。”

西鸾笑道：“怕什么，折了腿就来我家喝鸡汤，我多给你留一碗。”嘴里每个正经话，还是将整个母鸡塞到了对方怀里：“可抱紧了，下次再被我逮着可就真的炖了。”

小男娃抹着假哭的眼泪，笑嘻嘻地道：“西鸾姐啥时候嫁人呀，一定能够找个好婆家。”

西鸾往他脑袋瓜子上拍一下：“小娃子懂个啥，快滚。”

红线垂头丧气，还不忘拉扯西鸾的衣袖：“你好歹也是一个神仙，说话要保持涵养和气度，别被天上的仙人们看了笑话。”

西鸾耸着肩膀：“我下凡了就是俗人，不搭理天上那一套。”

西鸾家住金梁城西街，主街道分离出纵横十八路，每一路住着十户人家。西鸾的娘亲本就是西街土生土长，嫁人之后生了西鸾没几年，当家的就因为重病死了。她娘亲为了生计，做起了稳婆，因为夫家姓袁，外人就称呼为‘袁婆子’。

袁婆子头上常年包着一块绛色布头，穿着青布衣裳，走街串巷。平日里靠着给寻常人家接生维持生计，后来巴结上了衙门，偶尔去给那些冤死的女子们做尸检。西鸾稍微长大之后，去了一间药铺做小丫头，偷学了不少看病开药的本事，闲暇教给了娘亲，袁婆子又凭借着这半吊子的本领自己上山采药，给穷街坊治疗一个头疼脑热还是无妨，成了半个药婆。西鸾再大一些，在金梁城最大的蜀家，照顾了病弱地蜀家三姑娘一段时日，替娘亲包回了不少的药材，还得了蜀老爷的帮助，让袁婆子帮忙买卖一些奴婢下人的差事，之后越发不可收拾，攀着蜀家这棵大树开始行走在商贾官家后门，做的事情越来越多，银子也赚了不少。袁婆子也就成了这西街不可缺少的人物之一。西鸾在这西街更是混得如鱼得水。

西鸾进屋的时候，袁婆子正在给一尊看不清面容地菩萨上香，口中念念有词。

西鸾瞥了一眼那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出性别的泥雕菩萨，喊道：“娘，我饿了。”就跑去厨房翻灶台，噼里啪啦地弄得到处响。

袁婆子隔着房门回话：“你这冤孽哟，别动厨房的东西，我就来。”一边喊还一边念着‘哦弥陀佛，菩萨恕罪，童言无忌’的话，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绕去了厨房。红线等到袁婆子出了厅，确定了西鸾不在，也双手合十对着菩萨唠叨：“灵宝天尊，您老在不在啊？红线好累，西鸾都不肯安心找人双修，完不成月老交代的事情，我是不是就永远回不了天界了啊？呜呜，能不能换个人来监督西鸾，红线人小力薄，做不了这么难的差事。”

西鸾从拐角进来，正巧把话都听了全，笑道：“灵宝天尊才不会降神到这泥菩萨身上，你省了功夫吧！”

红线嘟着嘴，哭丧着脸道：“天尊，西鸾小仙欺负我。”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简单干净地几样老旧座椅，就只有两个人，安静得出奇。热风一吹，红线就冒出一身汗，浑身粘乎乎地难受。等了很久，那泥菩萨都要成了石头菩萨，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人翻一个。自从西鸾出落地越发亭立，红线就每日里都要对着泥像念叨一番。今日里纯粹是例行公事。她也累了，索性趴到桌子上，一边斟茶一边自言自语道：“唉，估计天尊事忙，没空搭理我这小小的月老座下的一根麻绳。反正事儿办不成，您老神仙都不急，我小神仙还急什么。回不去就算了，反正这凡间也自在，玩上几十上百年也就定天界上百个日子，我就当作难得的清闲，让自己好好耍一番得了。”

西鸾夺过她刚刚斟好的苦丁茶，牛饮个干净：“难得你想通，要不明日我们就去鬼域玩玩？作弄凡人没意思，作弄鬼的话阎王说不定还要感激我们。”话音刚落，屋里就弥漫起一阵迷瘴，幽幽地一声叹息似远似近：“西鸾仙人，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替天界办好一件差事么！”

西鸾正准备用空杯换下红线斟好的第二杯，闻言望着那泥菩萨笑了笑：“贵客临门，正好有茶，天尊还不准备现身？”

空中白光一闪，一仙姿非凡，容颜俊美地俏男子出现在了面前。红线惊吓地赶紧躬身行礼，并再亲自泡好一杯茶奉送在桌上，灵宝天尊也不嫌弃，端着喝了一口：“你们挑了这么些时日可有人选了？”

西鸾撑着下颚，笑道：“我还以为您老会幻化成白胡子老大爷来调侃我呢。离开了这么些时日，您居然还记得我好美男子。啧啧，可见这任务是相当重要，让您老不惜出卖色相也要让我完成。”

红线立即拉扯西鸾的袖子：“不要对天尊无礼，会被罚的。”

西鸾笑道：“我这不真实被罚下了凡间么，怕什么，大不了天尊下一次的差事就是让我去地狱十八层滚一圈，美其名曰‘历练’。”

灵宝天尊气定神闲，好脾气地安抚道：“西鸾仙人不要误解，这事有些难度。天界众多仙人挑来选去，发现最终也只有你能够胜任。”

西鸾点头：“找个陌生男子双修这事，的确不是一般的神仙肯干的。我明白，我理解，我服从。天尊此次降临并不是因着此事吧！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小仙在此洗耳恭听。”红线听得心惊肉跳，她只是月老座下微不足道的一根红线，对天界的严规戒律知之不多。可是，神仙们也是有品级的。灵宝天尊作为三清天尊之一，已经是上仙中的最高者，平日里见一面都难，哪里还敢如西鸾这般挑衅地说话。如在天庭，冠以不敬之罪都算是轻罚了。她与西鸾在这凡间呆了十多年，情谊已经非比寻常，自然想着要提醒她一番，哪里知道西鸾混不在意，说的话是越来越过分，红线已经吓得头也不敢太，就怕天尊一个不愉，将两人训斥地无地自容。

“无它，”灵宝天尊依然平静，淡淡地道：“只是最近金梁城里妖气越盛，恐有不详之事，想要你们关注一二。必要之时，斩妖除魔也是仙人的分内之事。”

西鸾挑起眉头，夸张地道：“不是吧！天尊啊，您这是把我们两人当成了苦力，哪里有事就往哪里塞，不带您这样惩罚低阶仙人的。您老换个法子行不？”

灵宝天尊哂笑：“不行。”

西鸾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我要去玉皇大帝那里抗议，说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这小女子。”

灵宝天尊毫不示弱地对视着她：“抗议之后，你还是要回来。”

西鸾觑着眼睛，歪着头：“我去观音大士那里寻求帮助，大士有求必应，又是女子，一定体谅我的苦衷。”

灵宝天尊欣然笑道：“我与观音大士说起双修之事时，第一个提议由你来办的人就是她。我相信，你真的去说的话，会连观音的柳林都进不去。”

西鸾撑起上半身，咬牙切齿：“那我去找如来佛祖，他老人家大慈大悲，一定不愿我这等小仙深入火坑，视死如归。”

“佛祖最近与观音大士一起来东土讲授佛经道义，你确定真的要去求救？”

“啊——！”西鸾暴走，跺脚哀嚎：“天尊，你欺负我！”这话很耳熟来着，红线望天回想。

灵宝天尊茶也喝完了，施施然地笑道：“既然是神仙，就要有大慈大悲之心，救苦救难之德。你不入火坑，谁入火坑？西鸾仙人，前路虽然危险重重，本天尊还是相信你的法力，你就全力护着这一方百姓吧！”声音越来越远，等到迷障散尽，天尊的身影已经化成光辉点点，没多久就神隐了。

西鸾拍打着桌子：“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的誓言是地藏王菩萨，不是我这芝麻点大的散仙。”她愤而指天：“天尊，你忽悠我！”

得到的回应是一声轰轰闷雷，雷公在云上呲牙裂齿，袁婆子在厨房扯起喉咙喊人：“下雨啦，快去收衣服啦！”

红线对着泥菩萨双手合十：“哦弥陀佛，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总算明白西鸾小仙的苦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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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称职的三姑六婆，袁婆子就算是在饭桌上也是不停地叽叽喳喳。不是念叨这家夫家要娶小妾，就是那家媳妇生不出儿子。西鸾早就练就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泰然自若的夹菜吃饭。红线跟随她这些年，虽然对世俗凡间的种种已经见怪不怪，可有些事情她实在无法苟同。

比如这次，袁婆子神秘兮兮地对两人道：“岳家姑娘中邪啦！”

西鸾一筷子夹起一条刁子鱼，牙齿从鱼鳃之下一撕拉，整面的鱼肉被叼入口中，随意地‘嗯’‘哦’地应付她老娘。

红线今日对西鸾的不满空前的高涨，敲了敲她的碗缘：“淑女一点，到时候就算你想要嫁人，别人都不想要。”

西鸾瞥着她，将鱼翻个边，舌尖一勾，鱼的另外一面肉块也都进了口中：“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红线瞪了瞪眼眸，微笑地转头勾搭袁婆子：“干娘，您说谁家姑娘中邪啦？”

“城南的岳家，”袁婆子只要有听众就格外来精神：“据说不知被什么妖怪附身，每日里疯疯癫癫的，只叫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哎哟，这家姑娘前些日子无缘无故从阁楼上摔了下来，隔夜就断气了。我都被衙门的叫过去要验尸，哪知道还没碰她，又活了过来。每日里吟诗作对，赏花烧香，过得好不快活。这还没几日呢，突然就中了邪，发疯的叫唤一个男子的名字，说自己得了相思病，非那男子不嫁。天可怜见的，岳家老爷就算再有本事，又去哪里找一位从来没有见过只听过姓名的男子哟。”

红线似是而非地道：“那姑娘的确是得了相思病。”

袁婆子哎哟地咋呼：“你这小丫头懂什么。那岳家姑娘可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见什么陌生男子，就连一只公鸡都没见过，别说是人了。”

正在喝汤的西鸾猛地咳嗽几声：“娘啊，你心目中只要是公的，都可以被你搭桥娶老婆是吧？”

“那是当然的。”袁婆子趾高气扬：“上次我就把隔壁家那只母猫带去了佘家。那家是大户啊，公猫一窝一窝的，回来没一个月，母猫就有喜了。”

西鸾朝天送了一个白眼，继续喝汤。

红线是位正直、善良、诚实并有责任感地神仙。她不但记得要监督西鸾赶紧找个男人双修成仙了，也更加记得下午归家之时灵宝天尊吩咐地新差事。袁婆子左一声中邪，右一声死而复活，再一句妖怪附身，怎么听都是胡编乱造胡言乱语，实际上她自己也是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就算这样，红线还是总结了一点线索。

岳家姑娘，有问题！

袁婆子还在唠嗑：“这左邻右舍的都知道我袁婆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啊，就有人去跟岳家说我会收妖。”

西鸾‘嗯嗯’地点头。

“所以，今晚我们就去抓妖怪。”

红线按压住惊疑：“我们是包括干娘，西鸾和我？”

“还有看门的黑魔王。”黑魔王听到它的名字，摇摆着尾巴凑到桌子底下要吃的。西鸾将剩下的鱼骨头一抛，黑魔王飞身跃起，啊呜一口吞了下去，继续摇尾巴。作为一条忠犬，牙好喉咙大才能胃口好。

情深缘浅三回

月黑风高夜，捉妖灭鬼时。

岳家在金梁城虽然说不上数一数二，十一十二还是可以排得上名号。门口一公一母石雕狮子，门楣很高，门槛也够高，深褐色大门，老虎呲牙门环，开门的仆人眼珠子望着天上。袁婆子整理了自己的衣裳，媚笑着说明来意，对方在西鸾和红线身上扫了一眼：“她们是什么人？”

袁婆子笑道：“是我女儿。”

西鸾在后面疑惑地问：“小哥你能瞧见我们？”

“废话！袁婆子能进，你们不准。”

西鸾反身跟红线道：“我说我们死了吧，老娘硬说我们魂魄未散。死透了还被她老人家从棺材里面扒拉出来，还被活人瞧见了，这是为何？我听义庄地土地老爷说过，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鬼魂。这小哥要死了，我们就别去找那疯癫姑娘采阴，抓着这小哥补阳得了，不采白不采，采完了还要采，他挂了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红线哀号，西鸾你一日不折腾人就不舒坦么？袁婆子讪笑地看着开门小哥声嘶力竭的捂头遁走，指着西鸾道：“进去之后你不准说话。”

西鸾歪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进了庭院，正巧看到岳家老爷子与老夫人愁眉苦脸地坐在厅里，老远瞧见来人，有管家过来左右看看：“你们是何人？”

西鸾已经绕开了对方，迳自往月门而去，一边嘀咕：“妖气真重啊！都盘踞府邸好多时日了吧！”红线跟在身后，神情凝重：“花香太浓了。”

两位老人家已经出来了，一惊一乍地问：“可真的有妖怪？”

西鸾拍拍袁婆子的肩膀：“娘啊，您在正厅坐镇，别让妖怪跑了，女儿们去后院瞧瞧，看看是什么妖怪居然敢危害世人。”拍拍跟在身边的黑魔王：“照顾好我娘。”又转头对管家道：“不用你带路了，我们自己会走，不相信的就自己跟在身后，被妖怪咬死了我们可不管。”说罢就慢悠悠地绕过了月牙门，沿着抄手长廊一路前行。那老爷夫人自然恭敬地请了袁婆子去厅里上座，老管家看着西鸾与红线，跟着不是，不跟也不是。

后院占地比较广阔，十八弯长廊围绕着偌大的一个花园。粉的艳的白的黑的，在月光下都渡着一层淡淡的蓝光。一阵风吹来，花瓣摇曳，那花香越发浓郁。

红线挥了挥衣袖：“是花妖。”

西鸾环顾左右，笑道：“还是有点道行的花妖，你看看这花园，可是一个八卦阵。大丽、蜀葵、六月雪、凤仙花、夹竹桃、白兰、夏鹃、凌霄、昙花、千花葵、芍药，每一种都是按照一定规则摆放。你说它的真身是那一株？”

“但凡是花妖，真身都极其脆弱，哪里会放在这等眼皮底下风吹雨淋。应当是种植在隐秘处了。”

西鸾不断点头，拍手称赞：“红线小仙在凡间这十多年视野宽阔不少，这对事物的判断也越发精准了。所以，”她挑了一处栏杆，往上面一倒：“抓妖之事就麻烦你了。务必要将她的真身找出来，并逼得其现身，从此以后金梁城将多了一位降妖除魔的红线神婆。去吧，红线神婆，我会精神上支持你！”

红线一愣，压根还没有转过弯弯绕绕，就见得西鸾已经靠在长廊上睡着了。她一跺脚，直接扯着西鸾的衣袖，两人一路飘往前方阁楼：“何况，来都来了，就别想置身事外。”

西鸾嘀咕：“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红线哼笑道：“你是担心袁夫人出事，才心甘情愿跟来降妖。”

西鸾有气无力：“这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红线，我发现你有虐待神仙的潜质。”

“别再调侃本小仙了，我们已经到了。”可不，一眼望去阁楼深入云霄，上面雕梁画栋风铃飘扬，再有粉嫩花瓣吹拂，加上彩云就真如天界美景了。可惜，来的两人都知道这是人间界，哪里会有这般高耸的建筑物，也没有这般迷惑人地花瓣挥舞。

西鸾啧啧称奇：“我们又不是书生，见到美轮美奂地幻境就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桃源府邸，有着美女佳人以身相许，恩恩爱爱情意绵绵好不逍遥自在。”她对着红线眨眨眼：“要不，我们幻成书生的样子，也弄虚作假地糊弄里面的佳人一回？”话刚说完，已经有两梳着角髻，身着绸裙的小丫鬟来打开了门：“今夜贵客造访，姑娘已略备薄酒，邀请两位赏脸一叙。”

红线对西鸾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准逃。”

“我从来不想没想过要逃走，我只是懒得进去。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挖好了等着你我跳么？”

红线将她往里面一推：“跳就跳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横竖你仙阶比我高，万事有你担着，我不怕。”

这次换西鸾哀号：“我怕啊！”反抗无效，一踏入大门，就成了瓮中小鳖，退路全无。

相比外面望不到头的高楼，内里却是宽阔无比。轻纱飞扬，鲜花满屋，白玉珐琅描金高颈花瓶，十八羊青铜香炉，金漆紫檀木镂雕家具，用各色宝石镶嵌的广寒宫十二折屏风。还有，每五步就一清妍素服地粉团小丫鬟恭敬低头引路，这排场在天界可都难得见上一回。

待穿过三个隔间，一层层纱幔放下之后，这才到了更大的宽敞房间。纱幔揭开，正中间一绝美妍丽女子淡淡微笑。

西鸾捂住心口：“果然有美人。”

红线手臂一挥，瞬间幻化出一红色飘带，在空中竖成利剑的模样直指对方：“妖孽，还不现出原形，俯首受降。”

美人掩口而笑，盈盈下拜：“小女子白羽，见过两位仙人。”

西鸾哎呀：“我们哪里算得上仙人，顶多是有点小道行的俗人罢了。”说着就绕道了白羽身边，眼眸带色，鼻翼耸耸，嘴角似笑非笑，就这么将对方从上到下地扫视了遍，无形中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力。隔了会儿，又凑近颈脖闻了闻：“这花香似曾相识啊！”那视线就落到了对方发髻之上。

无它，髻上盛开牡丹花冠一朵。外瓣如鹤羽，内瓣复卷，层层裹向花心，簇蕊嫣红，越发衬得内芯花瓣粉腻袭人。

西鸾啧啧称奇：“花开甚好。可惜终无百日红，花谢之时容颜渐老，只会落得曲终人散人走茶凉。姑娘，你这朵白鹤羽何时凋谢？”

白羽一惊，倏地跪了下去：“请仙人绕过小女！小女的确是有不得已地苦衷才寄魂於岳家姑娘身上，还请仙人听我细细禀明，再做决断。”话刚说完，人就簌簌地掉泪。

红线这才知晓她发髻上的那朵牡丹花就是白羽的原身。白羽将花戴在发髻上，一是为了试探两人的道行深浅，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真心，这三嘛，说不得只是用来迷惑人之用。立时一顿，喝道：“妖孽，你占人身躯，已是犯了大忌，就算有再大地冤屈，也容不你狡辩。”

白羽落泪更急，抬头看向西鸾。对方已经挑了椅子坐下，指尖顶着一青花缠枝莲压手杯旋转个不停：“来者是客，白羽姑娘还不洗手烹茶么？”又挑起莲叶银叉，叉起一块绿豆奶糕细嚼慢咽，十分享受的样子。

红线气得跳脚：“我们是来捉妖的，不是没事找事的来喝茶吃点心闲磕牙。”

西鸾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说到嗑牙，定要有美男在旁就好。只是不知道屋外的高人有没有兴趣掺和掺和？”

红线一愣，直觉地望向白羽，你还找了帮手？白羽茫然地摇头。

正巧此时，房门倏地炸开，迷雾袅绕中渐渐出现一个人影，如梦似幻，影影绰绰。等到迷雾将散，这才露出一袭青衣和背上镀银贴金长剑泛着彩光，看那面容，不正是今日在茶摊遇到的那道士。

西鸾愣了愣：“真真人生何处不相逢，道兄，你我缘分不浅。与我一道双修吧！”那道士踏入门来，拱手：“这位道友，贫道狄隽修的是无为之道，不是合欢双修，实在爱莫能助。”说着，一双眼眸直射向白羽。

三面埋伏，其中两人是金梁城方圆八百里都知晓的下凡仙人，另一人目光如刀，周身仙气流转，显然也将是步入仙级的道者。白羽一牡丹花妖，对着红线还可泰然自若，被西鸾一语戳破原形就开始步履薄冰，再加这狄隽道长，心底已经没了丝毫胜算。料定了今夜会逃脱无门，半响之后反而镇静。见礼之后，自应了众人坐下，洗手煮茶。

这里众人，西鸾道行最高，她不吱声，道士自然也就观望。红线不知道士底细，又料定白羽已经抓在手中跑不了，也就轻松了。

西鸾盘腿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好无聊。”白羽拍拍手，长袖挥舞，丝竹声声，厅中舞女妖娆，鼓声激荡。

西鸾撑在扶手上，嘀咕：“太热闹了。”白羽再一挥手，清丽女子款款而入，歌声袅绕，丝丝入耳，勾人心悬。

西鸾歪到桌面上，打了一个哈欠，白羽赶紧摆手，楼内重归宁静。正巧清茶滚烫，分杯而斟，一一捧送到众人手上。

“妖怪见过。只是，如白玉姑娘这般，耗费了大半的修行只为了附在凡人身上，寻一人间男子的妖怪却甚是少见，能说说这是为何？还有，这身子的原主人岳银去了哪里？被你散了魂魄还是压在了魂器中，或是送去了阎王殿？你所找到男子又是何人？找到他是为了采补或是情爱。难道对方是唐僧肉，你准备吃干抹净不留渣？事成之后，你又准备如何？继续顶着岳银的身子在这凡尘活到老死，还是丢下这臭皮囊继续修炼？”西鸾吸得茶水咕噜地响，最后摇着空杯嬉笑道：“或是继续再寻找另一名男子，恩恩爱爱一番，再吃，了，他？”

白羽握着茶壶的手一抖，极尽镇定地道：“仙人说笑了，小女从未想过要危害任何人。”一边又替西鸾斟好茶，才继续道：“其实，如果没有小女附身，这具身子的主人早就香消玉损了。岳银姑娘本有一位青梅竹马，两家父母定了姻亲。两人逐渐长成，那公子家族败落，父亲因为欠了外债，承受不住病逝，母亲哀痛过度也随了去。剩下他一人在郊外十里处盖了一个牡丹园，靠种植牡丹维持生计。相比之下，岳家却逐渐富庶，庭院阔大，门人等都换了一波，瞧人不甚和善。那公子来了几次都进不了门槛，久而久之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哪知，岳银姑娘突地得了急病，每日里昏昏沉沉盗汗痉挛不止，眼看着就要归天。云游方士路过听说，探视了一番就开了药单子。其中最主要的一味就是清明节的正子时分的牡丹花魁的蕊心做药引。

小女原身乃白鹤羽，修炼三百多年，偶然一次化形下山听的了牡丹园主人甚是会了得，就随着姐妹们一起在那园中落了根。我开花那一日正是清明时分，公子对岳银姑娘旧情难舍，遂送了我去，弃了花瓣花梗拿了花蕊反复煎熬十遍入了药。小女修炼多年，早已脱了原身，自然不怕这些，干脆就此栖息在姑娘身子里面，想着她老去之后我再另寻了一牡丹花卉重新附身即可，就当回报公子苦心照料白羽多年的恩情。哪知……”

西鸾点头：“哪知。”

红线叹息：“哪知！”

狄隽看茶：“……”

“哪知岳银小姐知晓公子的花救了她，不但不感激还讽刺公子痴心妄想，要凭着这一点恩惠就想迎娶美娇娘，让岳老爷赶紧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断了公子的心思。又让人去砸了牡丹园，幸得姐妹们还在园中，保得了平安。岳家见园子有事，怕公子乱嚼舌根，索性让人打了他一顿，警告了一番才罢手。公子在病榻上没个人伺候，我出不去，又恨岳家人心狠手辣，所以……”

西鸾点头：“所以。”

红线掩眸：“所以！”

狄隽喝茶：“……咕噜噜。”

白羽深深吸入一口气，面上那愤恨不甘不平厌恶都淡淡消散，缓缓布上一层义无反顾地坚定，似被暴风雨雪侵打过后的花骨，花枝弯了，花叶残了，花瓣坠了，花蕊也依然挺直绽放高傲宁折不屈。

“我在她行走绣楼之时，小小的动用了法术从楼顶滚落，岳银魂魄顶不住身子的虚弱残破，当夜三魂七魄就消散去了大半，我就趁机侵占了身子，成了岳银。”

红袖接口道：“那你为何不醒来之后就让去找你那公子呢？”

白羽苦笑：“我也想马上去找他，可哪知这富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是出门不得。忍耐了些时日，如岳银寻常日子一般，琴棋书画与人笑语嫣然，谁能知我心中煎熬万分。后来有姐妹来告知，说是公子大好了，我才安了心，又让人送去了些补品。姐妹每日里来传递消息，我心情越见喜悦。直到……”

西鸾点头：“直到。”

红线委靡：“直到！”

狄隽望天：“……咳，继续说。”

“直到岳老爷说定下了亲事。我从未想过要嫁人，当时害得岳银摔倒也只是为了小小的惩戒一番，所以，得到消息之后我惊慌了一阵。后与姐妹们一合计，才想了相思病这个法子，据说是以前修炼成人的姐姐因为思慕男子才得的病症。我……情愿嫁给公子，也不愿嫁给陌生男子。”

红线疑惑：“那你为何不离了这身子，重新附身一株牡丹花上？”

白羽偏过头，闭了闭眼，唇瓣开合两次，才道：“在牡丹园之时，我就已经倾慕公子，想要与他白头偕老。一直碍于两界殊途，才硬生生压下。如今有个机会在面前，我又如何愿意放过。”她捂着脸，低声哭道：“我想我已经着了魔，非他不可了。”那哭声低低转转，似最古老的葫芦丝在心底吹奏，低沉缠绵，丝丝扣扣，揪得人心都无奈苦涩。

哭得红线眼底酸酸，捂唇不言；哭得狄隽沉思，眼中情绪辨别不明；更哭得西鸾哈欠三声，伸个懒腰：“说完了？那我走了，多好的月色，该要与床榻缠绵不休才是正事。”

情深缘浅四回

说罢，也不管另外两人如何做想，一手抓了一个，直接拖出了绣楼。那阖上地大门无声的合拢，如牡丹花妖那无法叙说的爱恋，偶尔开启最终沉静。

狄隽来回挣扎几次，就感觉壁上那手指似如来的五指山，任他如何挣脱都不能。不由气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拖着我同行作甚？”

西鸾嬉笑道：“怎地道不同了？双修都是合欢道，不拖着你我还拖着谁。再说了，你现在去捉那妖精会不会太急躁了些？啧啧，到底是小毛孩儿，这是岳家的家事，你就算要降妖除魔也要先问过岳老爷才成啊，否则外人还以为你这道长清修不寡欲，看中了岳银姑娘花容月貌，就想着借那降妖之事胁迫对方，任你予取予求。”说着，又啊呀一声，顿时挑开三丈远，低头问红线：“你瞧这道长是雏的嫩桃花，还是那已经经了人事的烂桃花一朵？”

红线满脑子的情情爱爱，那里听得他们争吵，只哀怨道：“白羽好可怜，那公子好可怜。为什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西鸾怔怔地，半响才道：“也许，是因为月老正在打瞌睡。”

红线立马振作：“我要替月老撮合他们，让他们白头偕老。”

狄隽一旁提醒：“人妖相恋是会遭天谴的。”

“人妖啊！”西鸾摸着下颌沉吟。

大厅里面已经熙熙攘攘，人人脸上一派喜气，袁婆子更是笑成了一朵老菊花，见得西鸾就大声道：“西鸾，快来见见岳老爷的新姨娘，这可是你娘方才撮合的；哎呀，还有这位老管家，都寡居了这么多年，有这福气的厨娘操持家务，也定然恩爱百年；还有这门房，他那口臭的顽疾也被你娘一副草药就治好了。还有……”

西鸾嘀咕一句：我娘亲果然是史上最敬业的八婆！转瞬腆着笑脸上去，与众人一起见过了老爷夫人，又分别落座。岳老爷虽然容光焕发，到底还是惦记着女儿，遂问了起来。

狄隽道长拱手道：“岳家姑娘的确是被一花妖附体。只要岳老爷准许，鄙人定保将那花妖斩於剑下，让岳家小姐魂魄尽快归位。”

岳老爷惊喜连连，正要点头，西鸾猛地嗤笑一声，悠哉悠哉地道：“有道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可要仔细斟酌啊。”岳老爷那喜色就慢了下去，问西鸾道：“这位姑娘可有何高见？”

西鸾瘪了瘪嘴，反问自家袁婆子：“老娘噎，你说一个女子得了相思病可要怎么处？”

袁婆子挥舞着红手绢儿，笑眯眯地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相思病当然要医相思咯！丫头，岳家姑娘真的被妖怪附身了？”

“是啊！而且附身之后越见娇艳，连城里公认的第一美人姚家姚寐姑娘都远远不及。”西鸾有意无意地瞥向忍着怒气地狄隽，“方才见得，这位道长都差点把持不住，就要辣手摧花，还幸亏我们去得早些，否则……啧，岳老爷，您这是引狼入室，可得担心。”

狄隽猛一拍桌子：“你胡说什么？”

西鸾歪头朝天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知道，道长是恼怒我等去的时辰太巧，坏了你的好事。小女子大错，就此赔礼道歉了。还希望道长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责怪。下次如要再偷袭美人，一定要关好门，锁好窗户，挂好大锁，这样就不怕外人进入，导致您半途而废。”

狄隽青衣宽袖一甩，对着上位地老人道：“岳老爷岳夫人，贵家姑娘魂魄飞散并不多日，现在去寻也能寻得着，只是需要尽快将那妖孽赶出岳姑娘体内，好让其魂魄归位。还请岳老爷岳夫人准许鄙人开坛作法，降除妖孽，还贵家安稳。”

“嗯，岳老爷快做决定，否则这妖孽跑了，某个披着人皮的豺狼就偷不着吃不到了。”

“你！”某人怒目而视，那儒雅而略带正气地面容一片青色，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筋。西鸾捂着心口：“道长，吾好怕怕啊！”某人吐血三升，跌坐在椅上半响说不出话来。

“袁婆子，依你看这事要如何办？”

袁婆子笑眯眯：“这事容易。妖怪么，我们凡人如何斗得过，一般满足了它们的愿望，自然也就离去了。”

“就这么简单？”岳老爷明显不相信。

“就这么简单。”袁婆子信誓旦旦，稍顿，又问自家女儿：“丫头，你说要如何？”

西鸾看看上面两位焦急地老人，再看看自家忐忑地娘亲，最后扫到红线恳求的注目礼，啊了一声，再咳嗽一声，抓抓头：“那妖孽心心念念的是要嫁人。这岳家好歹也是富家，哪能随意就将养育十六年的女儿给嫁了。就算真的要嫁，至少也要门当户对，郎不但要有才更要有财方是不亏待了岳姑娘。”

岳老爷狂点头，老泪纵横。

“所以，依小女看，这事也不一定没法子。”岳老爷懂门道，已经让人奉上白银五十两，袁婆子笑纳了。西鸾一咧嘴：“第一法子很简单。就是让这位狄隽道长去降妖，我等做护卫，要是有个不妥当我等也可阻止。要是道长无法降服妖孽，我出手也成。不过这事比较凶险，岳姑娘魂魄消散多日，能否找回还是未知，回来了又是否有损伤也是未知。一个不测，强行将妖孽驱逐出岳姑娘身子，而魂魄又缺斤少两地，啧啧，岳姑娘就真的要‘相思’一辈子了。”岳夫人已经哭哭泣泣，好不哀怨。岳老爷一边叹气，又让人奉送上五十两白银，依然是袁婆子笑纳。

“这第二个法子就是医了这相思病。您先告诉我那男子的姓氏和生辰八字，我来推算看看对方是否命中富贵。如若真富贵，这事业就水到渠成；如若不是富贵之命，我们就让那妖孽用法术协助岳家掘地成金，保准岳家一夜之间跃上金梁第一富贾。这样就算妖孽心愿得偿，哪日去了，这岳姑娘也嫁得不亏就是。”

刚一说话，岳老爷就跳起来，连番说好。岳夫人去了内院翻找男子的生辰八字，浑然忘了当初对外宣称岳姑娘相思之人是凭空捏造。只是，这话众人也不说破，袁婆子是拿了银子就守口如瓶，西鸾是对这等闲事兴趣缺缺，红线是喜闻乐见鸳鸯成双，而狄隽道长，依然郁结於胸沉默不语中。

岳姑娘的八字写在一梅花笺上，另一张白纸上随意几字是那男子的生辰。西鸾一手一张，各自掂量了下分量，口中念念有词，再掐指细算，遂道：“令爱命重三两六。不须劳碌过平生，独自成家福不轻；早有福星常照命，任君行去百般成。”又换上男子的纸张细看，脸色越来越喜，来去掐算三次，猛地端茶灌了一整杯，笑问：“此人是否性子清高，寡言少语，应该是儒生。”

岳夫人侧目，点头道：“可不是，从小见了也是一副不大搭理人的样子，捧着书，吊些之乎者也的，凭空看人低一等。”

西鸾笑道：“那就是了。此人命格也贵重，倒比岳姑娘还好上几分。岳家不要这门子女婿，小女倒是有心想要结识一番，说不得也成了一出佳话。”勾得众人越发来了兴致，袁婆子早就等到不耐烦，只催着快说。西鸾只当没听见，不是唤这个丫鬟斟茶就是唤那个小厮端点心，又瞄上那恭敬的管家，大有想要让对方给她捶腿的架势。岳老爷无法，拿出一张百两银票来，压在桌沿。西鸾这才摇头晃脑：“走马扬鞭争名利，少年做事费评论；一朝福禄源源至，富贵荣华显六亲。啧，这般命格在金梁城可是数一数二，就算不嫁他，趁着如今落魄时去结交一二，说不得以后也能鸡犬升天啊，哈哈。”她扬了扬手中白纸，递送到袁婆子手上：“娘啊，快去打听城里可有一位唤作‘范夷’的男子，想法子给对方一些好处，多攀谈一下，以备不时之需。”袁婆子一喜，疾步去拿了银票，打了一个揖辞了众人，先一步走了。这腿脚麻利地，不愧是金梁城里最有名气的八婆。

岳老爷与岳夫人已经喜上眉梢，恨不得现在就出门一趟去寻了范夷来，好于自家女儿拜堂成亲，即成全了牡丹花妖的相思，又成全了岳家富贵。只是碍于外人面上，又不好显露。西鸾众人了结一桩大事，又赚了银钱，自然客客气气地走了，临走之时还不忘拖上‘好色道人’狄隽。

一路上，某人不甘不忿咽血数次，只是教养甚好，居然没有谩骂出声。西鸾觉得好玩，忍不住再三挑拨，惹得某人炸毛还苦苦坚忍。

天外，月已下悬，轻风暖暖着拂动柳条，声似情人细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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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后，狄隽试探着问过西鸾：“你对人可有一句真话？”

西鸾歪嘴、斜眼、鼻孔朝天，憋出一句：“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从那之后狄隽不愿再听西鸾的任何托词，他情愿用自己的眼眸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行动去查明。西鸾戏言：“真实只有一个。”可就算这样，偶尔回想那一夜的情景，狄隽还是忍不住叹息，当时的自己为何那么正直，那么单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善人呢？

灰头土脸的狄隽道长自己去打了井水洗了一个凉水脸。清澈的水流洗了污渍也冲淡了他的愤怒，再次面对西鸾之时，他已经回复了平静。

“人妖是不能相恋的。”

“我知道。”

“范夷的生辰八字我也看了，是短命之人。”

“我知道。”

“岳姑娘魂魄很容易找回来，只要将那妖孽赶出她的身子，让魂魄归位，一切就都解决。”

“我知道。”

狄隽深深地吸入一口冷气，压下想要掀桌的冲动，淡淡地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骗岳家夫妇？”

西鸾看了看灶台上烧滚了的热水，用勺子盛了倒入两个大碗里面，将面条放进锅中，回头问：“青菜洗好了没？”

狄隽看了看手中的嫩叶青菜，再看看盆中已经浑浊的水，任命地再去井边，彻底的将蔬菜洗完了才送到西鸾手上，继续盘问：“你到底是有何目的？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出人命么？那岳姑娘一旦回魂，得知自己嫁了不该嫁的人，找上你我又怎么办？”

“凉拌！”

“你能不能正儿八经地回答我的问题？”

西鸾瞪着他：“我很正儿八经地要你凉拌这碗灯笼辣椒，佐料都放好了。快端着，我手累。”狄隽深呼吸，再深呼吸，猛地夺过那碗辣椒，拿着筷子不停地搅动。

西鸾笑道：“要不是看你吃力不讨好忙活了大半夜，没有吃下什么东西，我才不会把你带回家来请你吃一碗面条。要知道，想要我西鸾亲手下厨，除非是黑魔王发 春。”

狄隽一口气梗在咽喉，将碗筷往灶台上一放，抬脚就要出门。

“唉，面条好了。”狄隽咬牙，吃，你就记得吃！回身，西鸾已经烫好了青菜，嫩嫩的叶子，顺滑的面条，香飘四溢的汤汁，任何人望了都忍不住食指大动。西鸾又煎了两个金灿灿地荷包蛋盖在上面，对着立在门口的傻道士取笑道：“没见过我这么贤惠的媳妇么？”

道士心头一震，猛地望向她。

西鸾疑惑：“怎么？我说错话了？”

“不，”道士轻笑，“以前也有人这么打趣我过。很久了，我都快要忘了，说这话的人当时是何种心情。”说着，又横眉冷肃：“女儿家的，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西鸾笑道：“我在道士面前矜持个什么劲啊。”顺手将一碗面条送到他的手上：“去院子里吃，厨房油烟重。”又去厅里搬了张椅子给放在院中，自己却跳上石磨，端着面碗开始窸窸窣窣地吃起来。这般自在的神态哪有寻常女儿家的窘羞，反而让狄隽哭笑不得，端着一碗面，只觉得沉静多年的心田又泛起了春 色。

冰蓝地月色逐渐镀上了一层灰白，院子中央的梨树露珠晶莹。从屋檐望出去，可以看到边沿的天空褪去了些许暗沉，染上了青褐色，似还没褪泥土的咸鸭蛋。

天将明未亮之时，梨花树下，一道士一神仙端碗吃面的情景是何等的诡异。袁婆子进门之时那八婆之魂就熊熊燃烧，目光炯炯地定下了另外一桩姻缘。

情深缘浅五回

牡丹园在金梁城郊外，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从官道行走之人远远就可闻到一阵花香，花香浓郁最盛地地段有条羊肠小径，拐进去没半里路，远远地就能看到篱笆围墙空隙中钻入眼眸的花团锦簇。

最是妖娆的什样锦、娇容三变，翠色的春水绿波，富贵的金桂飘香、玉玺映月，暗紫的冠世墨玉、青龙卧墨池，洁色的昆山夜光、玉楼点翠、玉板白，浅粉的紫蓝魁、银鳞碧珠、盛丹炉，花开艳丽，争奇斗艳，让人眼花缭乱。

“只有爱花护花之人也才能这么多花卉争相绽放，朵朵娇艳吧！”

西鸾哈地一声：“花都照顾不好，算哪门子的花匠。”

红线瞪眼：“你压根就不是惜花之人，不懂花的美，也不懂花匠与花神的区别。”

西鸾问道士：“你是惜花之人么？”

“我是修道之人。”

西鸾摊手，在红线反驳之前笑道：“你的花神还蛮俊雅的，就是瞧着眼熟。”可不眼熟么，男子捧着牡丹花盆与昨日两人在烟袅楼屋顶上看中的书生就是同一人。当时西鸾还将对方批评得一文不值，百无一用。谁也没想到对方不是书呆子，倒是一个花呆子。

西鸾对着花呆子招手：“范夷，如果天上掉下来一个美娘子，要你娶她，成还是不成？”

牡丹园来了三个陌生人，其中的女子见面就口出狂言，让呆子好一番惊吓。细细问了来意，面上难免又呆上几分，只问：“娶了又如何，不娶又如何？岳家姑娘於我无意，又何必强求。”

西鸾诘笑道：“哪里无意了，你们前些日子不还相互送了花儿补品的么？还是你觉得对方只是同情你，给你补品补身子？”

范夷筹措几分，只是摇头。

西鸾干笑：“果然是百无一用的书生。道士，如你所愿，将那花妖给收了吧！岳姑娘的魂魄回来了，你我也好早些拿银子。对了，那花妖的内丹很滋补，你我平分好了。”狄隽看看范夷苍白的脸色，又看看西鸾无所谓的神情，淡淡地道：“好。”说着，反手拖着西鸾往外走，似乎生怕她反悔一般。还没两步，那范夷已经冲到几人面前：“你们说花妖，你知道白羽？”

西鸾眨眼：“白羽是谁？”

范夷一梗，这才知道对方炸了他的话，心里悔恨难当。

狄隽道：“我们先去收了那妖孽，再来此处寻你。这些牡丹花，你一株也不要卖，等着我来收妖。”

“不！”范夷拖住了他们：“你们不要伤害白羽，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她送去岳家。如若我知晓他们是要她的命，我就不会送她去送死了。”

西鸾目中无尘，淡淡地道：“书生看多了书，谎话也说不全。妖孽的命哪里又能跟凡人的命相比？你早就知晓白羽是牡丹花妖，还送了她去，这是为何？”

范夷掩下目光：“她那夜在我梦中说，愿意去岳家救助岳银，只要我还记得她，念着她就好。”偷眼瞧西鸾和狄隽，两人面上都淡淡的，显然不信他的话。筹措几步，焦虑之后他又接着道：“我知晓人妖殊途，那夜她出现在我房中，我们……有了私情。岳姑娘病症好了之后我一直不敢去看她，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之后，牡丹园无故被砸，连我自己也受了伤，更是寸步难行。之后有人替岳姑娘送了补品来，我才知晓白羽没死。”

西鸾奇怪道：“你与白羽只是一夜夫妻，她又凭着什么要你记她一辈子？”

“我们，在牡丹园初建之时，就见过。她每夜里化成人形，与我恩爱缠绵。已经有了几年。”范夷闭上眼，痛苦满溢，道出了真相：“当初，并不是我要送她走，而是她被人夺取了。我苦求不果，才被岳家砸了园子。”

“真是百般曲折、感人肺腑地一段情事。你们一人一妖，十句真相说出一句，然后我们吓出一两句，然后揣测几句，你最后再吐露几句。现在连我这油嘴滑舌半真不假地小八婆也猜不出这真相了。你直接告诉我们，天上掉下来的娘子，你娶，还是不娶？”

范夷胸膛一挺：“我只要白羽做我娘子。”

西鸾展颜一笑，手一伸：“说媒的红包少了我可不依，多了没退。没有真金白银，用你的牡丹花抵债也成，城西袁婆子家做买卖，诚信公道，童叟无欺。”

三人出得牡丹园子，等到走远了，红线才一脸感动地道：“西鸾，你果然是天界最善良的神仙。”哄得西鸾差点不稳栽倒，捂着撞了树干的额头道：“此话怎讲？”

“明知人妖相恋不可，你还是被他们的真情感动伸出援助。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亲，这是神仙的职责。你做得好棒！”

西鸾扶额：“你哪里看出我是在帮他们了？相处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真真让我失望。”

红线疑惑：“那你是为何要帮助他们？”

“很简单，那人钱财与人消灾。等我银子赚够了，再收了那妖怪也不迟。”西鸾握拳遥想，后臀猛地一痛，红线睁着兔子般的眼眸，对她大喊：“你是混蛋。”

西鸾笑道：“混蛋是什么，能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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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不是一般的修道者随意就能学会的；遁地，也不是所有的妖怪都会。

“至少山里的穿山甲成仙了也不会去天上飞；而海里的鱼再如何修炼，也不愿遁地而行。”西鸾笑眯眯地望着道士，“我这半吊子的修道者，也没本事一个跟头就翻十万八千里。”

狄隽剑眉一耸：“神神秘秘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去看望一个故人而已，想要借助一下道长飞天遁地的本事。”

“你不是神仙么？自己飞去就是了。”

西鸾凑近道：“红线那小娃儿的话你也相信。你看我这样子哪有一丁点的神仙风骨？说我是妖孽可能更有说服力，而且还是最喜欢采补陌生男子的狐妖。”

狄隽淡淡的，只问：“你真的会除了那花妖？”

西鸾绕到他对面，眼眸对视：“请看我这正直的眼神，端详我这严肃的神情，听听我发自肺腑的话语。”

狄隽忍不住屏气。靠得怎么近，对方身上隐隐的暗香飘拂，差点钻到胸肺里去。偏生西鸾还不放过他，他转到左边她就绕到左边，他右边她也右边，西鸾笑道：“道长，你这是害怕我用法术勾引你么？瞧瞧这面嫩的，耳垂都红了。”

狄隽手一摸，果然有点热烫，心口更是有些鼓噪。他如初懂人事地青年，结巴着反驳：“你，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我听着。”

西鸾又凑近了些，两人鼻翼相碰，惊地狄隽倒退一步，西鸾打趣道：“我说我们双修吧！”

“你，方才不是说这事。”狄隽摸摸耳根，似乎有点烧。

西鸾眨眼：“对，我方才是请道长载我一程，去个地方。”

“咳，”狄隽看左看右：“去什么地方？”

“皇宫。”

“哦，……皇宫？无缘无故去皇宫做什么？”

“看才子佳人。”

西鸾笑意莹然：“顺道向皇帝老儿求一道圣旨，让道长娶了我成就一番千里姻缘；或者，我娶你也成，大不了我养你就是了。”

某人无语望天：“你又在作弄我。”

“不，”西鸾越发靠近：“我是在调戏你。”‘嘭’地一声，红线就地阵亡之前，口中还念念有词：“我们不是在女儿国，不要随意调戏民男啊！天尊，我要回去，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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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事情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也的确很简单，可事到临头怎么看都觉得好像有点偏离了常理。

两人现在是在天上，脚下原本该踩着长剑御剑飞行。可西鸾说，剑太冷又锋利，冰了伤了脚板底都不好；用拂尘吧，西鸾又说两人鞋底不干净，拂尘总是要插在脖子后面，用完了之后再插回去，这……西鸾是无所谓啦，反正又不是她的东西；最后，作为男人的狄隽，招来了一朵小祥云，两人腾云驾雾，去了皇城。

空中，天很开阔，万里彩云。速度太快，风很大，吹拂地衣袖衣摆猎猎做响，吹得女子的发丝缠绕在男子的面颊颈脖，袅绕缠绵。对方缩在他的身后，抓着后背衣襟，两人相贴的部分都要烧了起来。狄隽沉着吸气，回头说：“你隔开些。”

西鸾大声问：“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狄隽脸色一冷，突地甩开她手臂，西鸾不稳，差点就飞了出去。吓得对方急忙扣住她手腕，西鸾惊吓未定：“你当我是杨贵妃呢，面对暴风都可以脚踏实地纹风不动。”而后扬起两人握着的手，“你想要牵我的手就直说嘛，我不会叫非礼。嗳，你可别松开，我真的会被风给吹跑，到时候我就说你谋杀发妻。”

狄隽瞪她：你到底有没有廉耻？

西鸾回望，眨眼：这么专注的眼神，你爱上我了么？

狄隽回头，咬牙切齿。安抚自己不同往日的激烈心跳，告诉自己不要跟西鸾计较。

一路吃风无数，到达皇城之时已经是晌午。西鸾摸了摸肚子，直接指着皇宫深处一宫殿：“难得来一次，就去蹭饭吧！宫里的东西虽然难吃，倒是很补。”两人又隐身进了去。

作为一个年轻有为法术高强的道士，狄隽自然来过皇城，也来过皇宫。也偶尔在办理正事之时瞧了瞧皇帝，如今日这般鬼鬼祟祟地隐身进入后宫，还是第一遭。就怕自己行差踏错，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情景，撞了什么不该撞的人。西鸾对后宫甚为熟悉，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带着他入了一最为富丽的宫殿。

殿内甚为宽广，金碧辉煌，处处珠光宝气，耀眼夺目。进了偏殿，就能看到一宫装丽人端坐长桌前，宫女们穿梭不停布菜伺候。

西鸾显身笑道：“好酒好菜，是知晓我今日回来么？”众人一惊，已经有内侍跳着站在那丽人身前，大声唤人。西鸾又道：“看样子是不欢迎我，那我去找皇帝老儿要饭去。”

那丽人已经挥开众人，盈盈笑道：“仙子驾临，让人好不受宠若惊。”

西鸾将对方上下打量：“又丰盈了些，看来最近日子过得很好。怪不得不愿让我蹭饭了。”

那妃子矜持地笑，美艳不可方物。已经让人再添了碗筷上来，请了两人坐了。西鸾也不客气，直接夺过酒壶自己先斟了一杯酒，先干为尽：“这酒太没劲，喝水似的。”

妃子嗔怪地望她一眼：“宫中的酒历来如此，辛辣割喉地烈酒只有皇上的私房酒窖中才有。”

西鸾怪笑道：“皇帝从来酒不醉人人自醉。那些好酒就只能送人，我这是替他酒窖腾挪地儿。”居然还露出一副皇帝老儿要感谢她的神情。手中一晃，就一封坛陈酿到了手中。妃子瞪着：“这可是埋在御花园底下的百年酒王，我求了很多回皇上都舍不得赐一坛。”

拍开封泥，扯了封口油纸和红绳，整个宫殿里面就逐渐漂浮着浓郁地酒香。西鸾又幻出三个大碗，依次斟满了，对着狄隽道：“这酒是谢你载我一程，干！”大口喝完，又斟一碗，敬妃子：“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酒是先谢你的鼎力相助。你可不忙着喝，等我说了事儿再斟酌不迟。”

妃子却道:“仙子法力非凡，要我等协助的也定然是那琐碎之事，鼎力相助太夸大了。况且，助你一次也就得你一个人情，以后我等有求於仙人之时，还希望您勿推托。”

“哈，”西鸾朝天大笑一声：“事有可为亦有不可违。我老娘从小教导亏本买卖做不得。贵妃是聪明人，愿望只有一个，如何用，用在何时可要掂量好才行。况且我这事求贵妃也是求，求皇后也是求，皇帝老儿那边我根本求都不用求。”她斜撑着脑袋，觑着对方：“你说，我为何就独独来了此处？”

贵妃面上白了白，心里也知道西鸾这话没得假。在这皇宫里，西鸾之名甚少有人知晓，知晓之人却又都明白她在当今皇上心底的份量。甚至于，这后宫的女子三品之上的女子，都是由她一手选定。此人，实在不是凡人能够掌控。

这般想着，那举杯喝道檀口中的酒就越发辛辣了几分。贵妃笑道：“仙人有事，尽管吩咐。”

西鸾似乎没有瞧见对方那一闪而过的苦涩，只一边夹菜一边喝酒：“无它，只是让你家人去金梁城找一处牡丹园，将对方种植的牡丹花夸赞一番，并每年往你这宫殿里面添置几盆花卉就行。”

贵妃笑道：“还真是小事。”

西鸾正给狄隽斟酒，闻言停了停，对身边的男子道：“吃人家的嘴软。要不，你替这位贵妃占卜一下，算是替我还个人情。”

你自己来找别人帮忙，为何要他还人情！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道长很愤慨，西鸾斟酒的姿势很熟练，酒香盈鼻，就算是师父家埋得百年女儿红都抵不过这酒的一成。你问那女儿红为何有百年？那还不是因为一同修道，命长嫁得晚么！

西鸾已经对那贵妃说：“你现在想要预知什么，这位道长即可替你占卜，过时不候。”

贵妃这才注意到狄隽的存在，半疑惑地望向西鸾，对方给个鼓励的眼神：“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皇帝到底是爱你多些，还是爱皇后多些么？问吧，道长会给你答案的。”

狄隽猛地灌酒，她还真的把自己当作卜卦的算子了，他是捉妖的，不是替人卜算生死姻缘的。越是忿忿，越是喝酒痛快，让那贵妃报了生辰，又问了皇后的八字，再从记忆中搜索到皇帝的出生月份，掐指一算，面上一沉。也不说话，只夺过西鸾的酒坛斟了两杯酒平放在桌面上。

贵妃本是聪慧之人，身形摇晃几下，抖着声音问：“道长是说，皇上对我与皇后就似这两杯酒，不偏不倚？”

两人都不答，一个狂喝酒，一个狂吃菜。风卷残云之后，西鸾才擦干净嘴巴慢悠悠地道：“江山美人。作为帝王，他永远知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作为美人，也应当明白，帝王之情，给少了让你委屈，给多了会让你毁灭。知足吧！”

狄隽喝茶漱口完毕，淡淡地道：“该走了。”吃也吃饱了，正事也办完了，欠债也还清了，还留着做什么。这皇宫实在不是他们这等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待的地方，欲 望太重，人都没了纯善之心。瞧着一顿饭吃得多憋屈，虽然酒不错，要不顺带捎带两坛？

情深缘浅六回

岁月如梭，金梁城还是那座热闹的城镇，人们的话题已经从蜀家三小姐的回门，到城郊突然冒出来的牡丹园主一朝成名，筹备迎娶岳家小姐。

说起这一段姻缘，那是跌宕起伏神哭鬼泣感天动地。城里的八婆耗尽了口水，将两人从青梅竹马到意外分离，相思成疾再到意外之喜，连同范家苦尽甘来得到朝中权贵赏识一一八卦了一番，引得人们的赞叹嫉妒无数。

范夷一步登天，又得到岳家帮协，已经在城中买下家宅，风风火火地置办了一番，一月之后将岳家小姐娶进了家门。实乃好事成双，大喜之事。

作为这一桩姻缘的得力红娘袁婆子，自然也随着新嫁娘地轿子进了范家大门。

西鸾难得的穿着一色胭脂色菖蒲儒裙，梳了时下的望仙髻，鬓角别了一朵小小的珍珠掐丝绢花，安静地坐在庭院长廊下。院中到处飘洒着细碎的红纸，花朵娇嫩，绿叶盎然，与正厢房中的红烛高照相比，女子裙角花蕊银光，闪动人的眼眸。

狄隽还在踌躇着要不要上前，那人已经回过身子来，瞧见了他，就笑问：“这是后院，你一个男子来此做什么？”

狄隽怔了怔，呆呆地问：“你呢？”

西鸾眨眼笑道：“我可是媒婆的女儿，不在这里守着新房，还能去哪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打趣他：“你今日换了这一身倒是俊俏得多，特意来穿给新娘子看？”又摆了摆手：“你已经没了机会，他们已经拜天地做成夫妻，你可别棒打鸳鸯坏人好事。”

狄隽扯了扯身上的暖白衣襟，低头道：“我只是来喝喜酒，没做它想。”

西鸾嘁了声，狄隽眼睛一瞪，索性坐到她对面，勾起栏上的酒壶：“挂羊头卖狗肉，说什么守护新人，你根本是躲在一处喝好酒。”又闻了闻，“这不是从宫中偷来的吧？”

西鸾一把夺过：“说什么‘偷’，我那是‘拿’！你一个道士，说话怎么不留点口德。”说着就仰头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本来粉色的唇瓣被酒渍这么一浇就透出一丝媚色来。她挑眉对狄隽道：“没有酒杯，你敢这么喝么？”

狄隽眉毛一竖，一把抢过酒壶：“有什么不敢的。”说着就着壶口大大的喝了两口，西鸾瞠目结舌，指着对方：“你吃我豆腐。”

“胡说什么？”

“你这是间接非礼我，我的名声啊，你要负责。”

“你，你，你……”狄隽气得双颊通红，将酒壶往空中一送：“给你，我不喝了就是。”

旁边一个声音凑过来道：“他不喝我喝！”那酒壶倏地腾空，顺着那酒液消失的方向，逐渐显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来。金边滚龙地玄色宽袖深衣，头戴骷髅发冠，脚踏翻云金线履，浑身尊贵中透着鬼气。

狄隽一震，还没说话，西鸾已经打断了他对着少年道：“佰盔，你怎么来了？”

佰盔胃口甚大，这么连续灌了下去，一壶酒已经空了，这才有空回答：“出来玩儿，顺道替黑白无常办点小事。”

“办什么事儿？捉鬼还是捉妖？”

“都要。”

西鸾笑道：“你这身板，能行么？”

佰盔正在摇晃酒壶最后两滴酒，闻言跳了起来，撸着袖子大叫道：“你敢小看我，等我去捉了鬼来给你看看。”说着就往喜房里面冲，西鸾一惊，猛地抓住对方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你干什么？也跟道士一样偷看新娘子么？这是人间界，不是你家鬼府后花园。”

“放开我。西鸾你个流氓，你持强凌弱欺负童男，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削你的骨，吞了你的仙丹给我补身子。啊，你放开，西鸾姐姐，西鸾小仙，西鸾大仙人，你是天底下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良的神仙。”西鸾大笑，将对方往院门口一丢。佰盔刚一落地，整个人突地往前一冲，带点婴儿肥的手指倏地暴涨指甲，朝着西鸾面颊攻去。她一动不动，等到那爪子靠近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只手，又将少年给提离了地面，徒留下对方乱蹬的双腿和怒目的谩骂。

西鸾掏了掏耳朵：“你来捉哪个鬼，哪个妖？”

佰盔是个有尊严的少年，大吼大叫：“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真的不说？”

“不说不说就是不说，砍了我也不说。”

西鸾诘笑：“我砍了你作甚，你个小鬼头，要收拾你有的是法子。”说着就将对方往狄隽面前一送：“提着。”一手已经开始抽了佰盔的腰带，扒开他的外裳，佰盔大叫：“你要干什么？”

“脱衣服啊！”解开里面儒衫的绳结，露出亵衣来。佰盔哭叫：“你欺负我，我还没讨媳妇呢。”

继续解开亵衣的衣带，露出里面的小身板。西鸾对着他的胸口点了点，赞叹一声：“长大了呢，瞧这肌肤，啧啧。放心好了，你讨不着媳妇，我就娶你。”

佰盔踢打双腿大叫：“我是男人，我要娶女人，不是嫁给女人。”西鸾已经开始解他的裤腰带，双眼放着狼光：“童男的身子啊，我还真的没瞧过。也不知道这鬼府的小阎王与寻常的人间少年有什么不同……”

“啊——，我说了我说了，我是来抓花妖和一个叫做岳银女子的亡魂。”

西鸾奸笑地挑起少年下颚：“真的？”

狂点头：“真的，我以我小阎王的声誉保证。”

西鸾低头俯视少年腰下，目光依然火热，话中却在惋惜：“好想瞧瞧，你干嘛不晚点说。”佰盔扭着两条小腿，哀号：“衣裳，我要穿衣裳。”终得挣脱，一个法术又是一条好汉。三人还没来得及再叙，那厢房之中隐约传来一声轻咛，西鸾笑道：“反正妖鬼都不会跑，你先等人家洞房了再收也不迟。”

佰盔眨眨眼：“什么是洞房？”话音刚落，头顶突地一痛，红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洞房都不知道，你这算什么神仙。”

某少年大吼：“我是鬼界小阎王，不是天界……”“嘘——！”红线手指封在对方唇瓣上：“小声些，别坏了新人的好事。”

少年眨眼再眨眼，眼神从对方面颊落到青葱般的手指上，结巴着问：“什么，什么好事？”

西鸾贼笑，拖着狄隽往那墙角走去：“去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好事了么。”红线脸色一红：“我本来就是想要来看看的。”说罢，也不管佰盔反对，拖着对方凑到西鸾身边，两女子贴在窗户上，各自扎了一个小洞，往里面瞧去。剩下两个男子相互对视。

“哟，扑倒了。”西鸾轻声道。

“看到了，啊，新娘子好害羞，新郎好瘦。”红线补充。

“噎，岳银的身材不错，瞧那胸口，红线你要多吃饭，否则比不过人家。”

“我已经吃了很多，谁让你投胎不投好一点的家里，娘亲能够将我们两人养育这么大已经很不错了。哎呀，两人太靠床里了，瞧不清楚。”

“你那什么眼神，我们换个边儿。”于是，一直被女子拖着的两男子也被迫换个地方蹲着。佰盔轻声问狄隽：“她们在看什么？”

狄隽眼神乱飘，身子僵硬，好半响才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佰盔将对方浑身上下看了仔细：“你一个道士，这么文绉绉的做什么？说直白些，她们在看什么？还有，里面的凡人在做什么？为何能够听到妖怪的痛呼声？难道凡人可以降服妖孽？还是里面的凡人也同西鸾一样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咦奇-书-网，妖孽的气息不稳，凡人的身子骨也太弱了，对了，不会是妖孽在吃凡人吧？我要进去看看。”

“不行！”狄隽扣住对方手腕。

佰盔顿住：“为何不行？”

“因为……”狄隽望天，任命的扯了西鸾下来：“给小阎王解释何为洞房。”

“颠鸾倒凤、阴阳交 合、男 欢 女 爱，”拉着红线：“还能怎么解释？”

红线无奈：“鱼水之欢懂不懂？”少年摇头，众人无语望天，这是多么纯洁的娃儿呀，难道鬼府的鬼怪们都是如此的纯善么？

红线叹息一声，一手搭在对方肩膀上：“你们鬼府都没有夫妻的么？”

“当然有。五王和五王妃就是鬼界公认的眷侣。”

西鸾拍上对方另外一边的肩膀：“佰盔，你家老爹得给你找个媳妇了，你再如此下去会成为鬼界最大的笑话。”

“我，”少年脸红红：“爹爹说我缺少修炼，这才让我代替黑白无常来负责金梁城的差事。西鸾，我知道金梁城是你的地界，你多教教我，我会好好学的。”他握紧双拳，信誓旦旦地道：“我会争取早日成为男人，迎娶你的。”

西鸾怔了怔，展颜道：“加油。”

握拳：“嗯！”

西鸾再指了指狄隽：“这是你情敌狄隽道长。他也说要娶我为妻。干脆，你们谁的本事大我就嫁谁好了。”

佰盔立起身来，拱手道：“道长，我要与你斗法，争夺西鸾。”狄隽左右看看，忍不住扶额，他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霉运，怎么遇到的人和事一件比一件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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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墙角是个非常不好的行为！

四人各自顶着布满红血丝的黑眼圈泡在面点摊的时候，众人心里都在如是感慨。佰盔由不死心的喃喃：“我要与你斗法决斗，我才是西鸾未来的夫君。”

狄隽听了一晚上他的豪言壮语，早就没了辩解的力气。一手招呼老板来两个馒头，一边问西鸾：“你什么时候才会去捉妖？”

“做人要厚道，作为一个修道者更加要厚道。他们才洞房呢，好歹等人家过了一两月甜蜜生活再说。”

红线大口咬着油汁四溅的肉包子，点头道：“西鸾是好神仙，狄隽道长不人道。”

佰盔饿得无力，从西鸾的手中夺下老板送来的面条，一口气吃了半碗，还不忘点头赞许：“道长，你不了解西鸾。西鸾捉了妖怪是要送给我去鬼府交差的，与你没有关系。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转头又对西鸾道：“岳银姑娘的魂魄我已经收集了一魂三魄，还有一魄在原身里面，其他的不知去了哪里。西鸾你陪我去找找。”

“没空。”

佰盔搭着眼皮：“你不关心我的安危么？要知道追逐凡人的魂魄也会路遇妖魔鬼怪的，倒是我被伤了如何办？爹爹说过要我有事就找你的。”

西鸾瞥他一眼：“你爹是谁呀？我都不认识。”

吃包子的红线被肉噎了，吃馒头的狄隽被茶水呛了，吃面条的佰盔笑眯眯：“你不用认识我爹爹，你只要还认识我行。”

“没事找事让我做白工的人模鬼怪我也不认识。”转头也笑眯眯地回视对方：“哪来来得俊秀少年，搭讪也不选个好的话题。”

佰盔瘪了瘪嘴，嘀咕了一句，任命的从广袖里面掏出一个乾坤袋和一张印有黑色的头骨的白符。白符直接飞到西鸾面前，抖索着纸边咳嗽两声，开始说话：“西鸾妹子，听说你又下凡了。我儿子刚刚断奶，你带出去遛达一段时日。只要鬼丹没毁，身子灰飞烟灭了都无事。对了，这届鬼界的骷髅展盛况空前，我特意送来一点展品给你，算是酬谢。”话音一落，那白符摇摆两下就这么化成了灰烬。

乾坤袋只有香囊大小，上面用银线绣着不同傻气表情的头骨，袋口的结绳是骨头模样的脊梁串。西鸾从里面掏了掏，摸出一副只有手掌大小的人骨。人骨的头上戴着盘着奇怪的高髻，插满了金钗，穿着一身金杏叶地深衣，背后还背着一个类似於包裹的布囊。

红线凑了过去：“这是什么？”

“扶桑国的人骨玩偶，这一身衣裳是和服。”索性递给红线：“倭国的东西我不爱，给你好了。”再一掏，又是一个同等大小的人骨：“正好一对，一男一女。”也递给了红线。再摸索，翻出一副头骨骨牌，丢给狄隽：“这东西你们男人才喜欢，给你了。”再翻找，居然是一叠半透的纸张，上面印着牦牛骨架、乌龟骨架等。西鸾挑了那乌龟的贴在佰盔脸颊上，左右端详一番：“很英武，很帅气，很有男子汉气概。”

佰盔兴高采烈：“西鸾你还记得我爹爹么？”

收好乾坤袋，点头：“我永远记得白送我好物的妖魔鬼怪。”

吃饱喝足的众人又商量去哪里。

红线自然是回家睡觉，佰盔说要去收鬼，狄隽要去捉妖，西鸾要坐在大街上继续寻美男。

红线睥睨佰盔：“刚刚断奶的娃儿去收鬼，没被女鬼给迷惑就要谢天谢地。”

佰盔觑着狄隽：“人有人的感情，妖有妖的感情，道长可别看到妖就要扒了对方的皮。”

狄隽瞪着西鸾：“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你就不能为民除害，做些功德事。”

西鸾目不斜视：“龚家山的唐烆杀气跟傻气一样的重，还是妻奴，啧啧，太没有邪教出生之人的尊严了。对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众人鄙视，鄙视的最终结果是四人同行。

辰时，金梁城北。

佰盔站在某户人家厢房之内的时候，已经开始大冒冷汗。不为其他，只因为这一户的男子正拿着菜刀，对着自己的母亲挥刀相向。

红线大叫：“杀人啦！”然后掐着佰盔的脖子，“你赶紧收了这老婆婆的魂魄，不要让她被杀啊！那样会疼死的，可怜的老婆婆，这是养了什么样的儿子啊！”

西鸾坐在窗台上：“不被杀又怎么死，不死又怎么收魂。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掏出酒壶，对着身边的狄隽道：“佰盔收魂，干嘛拖着我们来？”

“因为红线轻视佰盔，佰盔不想被红线轻视，他就拖着她，她又拖着你，你又拖着我。于是，我们才坐在这里看一起人间家庭惨剧。”狄隽叹息，这是一出闹剧。

红线还在摇晃佰盔，对方已经快要口吐白沫。

西鸾感慨：“出师未捷身先死。”说着就抖出一个小法术，对着拿刀的儿子脚底打去。儿子倏地摔倒，菜刀飞起，老母亲惊吓，猛地往儿子背上扑去，菜刀落下，正扎入老人的背脊，瞬间死亡。

狄隽总结：“死有轻如鸿毛重入泰山。”

红线傻眼。佰盔喘气：“死了么？那我可以收魂了吧！”这是马后炮。

红线跌坐地上：“为什么要扑过去？那儿子不是要杀母亲么，为什么要扑过去救儿子，为什么？”

“这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这是现实。”西鸾总结，“收鬼魂，是一门技术活！”

狄隽摇头：“因为是母亲，保护儿子是天性。”跟在西鸾身后遁走。

午时，金梁城郊外。

人间界有人间界的法则，鬼界也有鬼界的规矩，妖界……没有法则也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

狄隽拿着桃木剑，捏着黄符，口中念着法诀。他的对面，是一头浑身暴刺的野猪。猪高三米，说话之间冒出口臭。

红线恶心：“这妖怪有多久没刷牙了。”

佰盔蔑视：“才五百年的道行就想在人间界横行无忌，这妖怪太不量力。”

西鸾喝酒：“陪你收鬼就算了，可为何还要陪着狄隽来捉妖？”

红线摇手幻出一香炉，点燃里面的桃木香：“因为物以类聚。与你接触久了，道士也学会了睚眦必报。他陪了我们一起收鬼，就要我们陪着他一起捉妖，很公平。”

野猪被桃木剑大卸八块，血雨腥风中轰然倒地。狄隽的青色道袍在疾风中吹拂很高，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钻研。西鸾眨眼：“还真是美男子。骗上床榻一起双修的话，我不会亏吧。”

未时，金梁城西。

红线一把抢过男童手中的布娃娃，递送给哭哭啼啼的小女娃，警告道：“不要欺负你未来的娘子哦，担心以后她不嫁你，你就是孤家寡人一人终老。”

小男童气鼓鼓地道：“我才不娶这丑八怪。”

小女娃偷偷看了男童一眼，拉着红线的衣襟：“我不要嫁给鼻涕虫。”

红线摸摸两个小孩子的头，幻化出一根红绳子来，分别给两个娃儿绑在尾指上：“这可由不得你们哟！你们是天定姻缘，三生三世的夫妻，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乖，哥哥亲妹妹一下，就给你们买糖人。”

佰盔瞠目结舌：“她这是诱拐无知童男童女。”

西鸾从狄隽的手中抢过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壶：“她只是履行自己在天界的职务。要知道，只要撮合一对姻缘，她的道行就增加十年。我们在凡间十多年，她道行已经比在天界多了千年。”

佰盔掰着指头数数，惊叹一声，小声嘀咕：“那我可以让她给我们两人牵根红绳，定下姻缘么？”

西鸾嘿嘿贼笑：“我是神仙，姻缘只能由月老在姻缘宫中用‘困情丝’来绑定。”说着伸出尾指来：“现在你我都瞧不见我的红线，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有动情，或是我还没有找到那与我双修之人。等到时机成熟了，这里也会如凡人一般，显出一根红绳来。那根绳子哪怕用雷公电母地雷电都劈不开的。”口干舌燥，就着那壶口直接喝完了剩下的半壶酒，抹一抹嘴角：“走吧，该我了！你们都要陪我一起去寻美男，直到可以找到双修之人。”

佰盔嘟嘟囔囔：“还寻什么，就我不成么！”

西鸾一拳敲在对方脑袋上：“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想泡我这妙龄女子，白日做梦呢！”又挤到狄隽身边：“当然，如果是道长，我只会说天造地设地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不用定三生，就这一世好了。”

狄隽凝视着她，目光闪烁不定，沉吟不语。

情深缘浅终回

晴转多云，可惜是黑夜，再多的云也是暗无光泽，沉甸甸的压在城镇的头顶，透不过气。

这本该夜深人静，人们忙着男欢女爱奸 情大计之时，却有不甘寂寞的夜鬼两三只从屋檐上踩过，惊起野鸳鸯无数。

为首的男子玄青长衫，一把桃木剑比刀锋还要利，在腾空间光华流转。他熟门熟路的落在一处庭院中，目光炯炯地盯着某处喜纸窗户。烛光早已熄灭，红色的纸张上残留着丁点的暖意，他却顾不得这些，身形一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再次显露之时，人已经站在房内床榻边缘。

床上一夫一妻，夫君拥着娘子睡得正熟，娘子却瞪大着眼眸望着陌生来客。

“道长？”

来人点头：“是我。岳银姑娘阳寿尽了，你还准备附身到什么时候？”

这娘子正是牡丹花妖白羽。听了狄隽的话，只哀哀地道：“我昨日才成亲，道长就不能让我在这身子里面多活些日子，多陪陪夫君么。”

狄隽从身后缓缓抽出桃木剑来：“不行！”猛地刺了过去。眼前床幔飞舞，女子曼妙的身子从眼前划过，再一眨眼，白羽已经裹着一被褥斜坐在梳妆台上。一脸羞红，香肩半露，神色惊惧又娇媚，嗔道：“道长好不正经，难道不知道夫妻行 房之后身无寸缕么。还是道长特意挑着这个时辰过来，是为了……”她被褥落下了些，胸口浑圆要露不露，勾人喷血：“要小女子裸 身相斗，让你占尽便宜之后再做那禽兽之事？”

狄隽横眉冷目。这些日子他没少被西鸾冤枉，对着言语挑衅已经能够适当反击。只是西鸾调笑再多，也不及这妖孽‘身体力行’来得刺激。索性不再说话，挥剑直接攻向对方额心、胸口，这几处正是妖孽的大穴，一个不小心不是身形俱毁就是体内妖丹爆裂。

白羽一边躲闪反击一边嗔道：“好个冷酷无情的道长，半夜寻上门来就是为了欺负我这等弱女子。”弱女子的腿正好从被褥之下钻了出来，修长白皙如羊脂一般，连环攻击狄隽面门。屋子里没灯，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双腿之间的风光。狄隽还是俊脸薄红，眼睛只得左右乱瞄，节节败退。

白羽左腿一扫，下盘大开，娇笑打趣：“道长你心术不正。”

狄隽一凌，一直没动用的拂尘就这么挥了过去，短短的银丝瞬间暴长，卷向白羽臀部一下裹成了半个粽子。白羽大叫：“非礼……”胸口的被褥已经扯不住眼看就要春光大泄，那银丝再一卷，将她整个人都绕成了蚕蛹，在地面上一蹦一跳，一边大叫：“妹妹快来救我。”

狄隽冷哼，口中念念有词，昨日布好在房子周围的道符倏地显现，金光一展，只听得门外一声惨叫就恢复了安静。

白羽脸色一白，靠在墙上，抖道：“你不能在夫君的面前杀了娘子。”

“他早就被你用法术弄昏迷，醒来之后只会看到岳银的尸体。”

“不！”一行泪流了下来，白羽祈求道：“道长，你饶了我吧，我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我只是爱上了凡人，想要与他一起白头偕老。”

狄隽丝毫不为所动：“你修道之心不纯，不该引 诱他，更不该设计进入岳银身子，鸠占鹊巢。还逼出其魂魄成为残缺不全的孤魂野鬼，投胎不能，受尽苦楚。今日我收齐最后一魄将她送往地府，而你，该知善恶有报，不容私情。”

白羽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哀哀凄凄地哭了起来，那低泣婉转如夜莺滴血，衬托得墙上喜字暗沉死气。

黝黑的房间中，道士的衣摆挥动间似张开了利爪地雄鹰翅膀，而地上缩成一团的女子就是鹰的食物。他每往前靠近一步，她的身子就抖一下。越来越近，哭声已经极尽绝望。举起的桃木剑比任何利器都尖锐，只要那剑尖刺入妖孽的心口，扎中妖丹，即刻就能让妖孽显出原形不用一瞬飞回湮灭没了痕迹，任她千年百年的修为都无济于事。

狄隽目光坚定，身形如山般笼罩着花妖，高举的剑尖光华流转，猛地往下……白羽眼眸睁大，绝望的惊叫最终化成了一个人的名字，在齿间缠绵不去。

‘叮’地一声，木剑与长银枪的碰撞，灌输了法术的利器在空中绽放出五光十色的焰火，就听到少年特有的清澈笑声：“道长好狡猾，你要收妖就收妖，还偷偷摸摸背着我们。若不是我发现地早，这姑娘的魂魄你是不是都一块要收了？回头我如何对黑白无常交代。”银枪一挑，瞬间就将两人一妖的距离分开了。

狄隽冷声问：“西鸾来了？”

佰盔咦了声：“你怎么知道？”说着就抬头对着屋梁喊话：“西鸾，我的法力是不是有长进了？”

一个核桃砸在对方脑袋上：“小屁孩急急躁躁的，你要等那剑尖离妖丹只有一毫分的时候再出手阻拦，才算得上有大本事。”西鸾坐在房梁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在空中飘来荡去：“道长，吃核桃不？补脑的。”

佰盔一蹦一跳：“我要吃。”

狄隽一抖木剑：“你还要想阻挠我？西鸾，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你要有与我斗法的决心，放马过来就是。谁赢了，这妖孽就归谁。”

西鸾捧心状：“道长你好无趣。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说起这话来面色都不改一下。”右手又拿着小锤子在屋梁上敲敲打打，挖出核桃肉：“吃人嘴软。道长，你吃了我的核桃就将这花妖送给我，如何？”

狄隽冷哼：“妄想！”

“不行啊？”西鸾思忖了番：“比法术了太伤感情。要不，我们比吃核桃。谁敲开的核桃最多，吃得最快就算谁赢了。一个时辰决胜负。”

狄隽瞪她一眼：“就记得吃。”

“能吃的女人好生养，你懂不懂啊。”

“不懂。”

西鸾怒，一把核桃壳往对方身上丢了下去：“你还是不是人，什么都不懂。别以为你捉鬼捉妖就可以成为鬼界的凸眼长舌男，可以跟他们一样的傻冒。”

佰盔虽然不凸眼，也不长舌头，可他是鬼界的小阎王，也是小傻冒。委屈地把银枪变成小锤子敲啊打啊砸核桃。

狄隽已经懒得跟她打哈哈，只唬道：“你下来，我们斗法。”

西鸾嚼核肉：“你上来，我们比食量。”

“你下不下来。”

西鸾嘻嘻一笑：“你上不上来。”

见过没脸皮的，没见过这么没脸皮的。道长一跺脚，银牙暗咬，手诀不停，一道金光就朝着屋梁打了过去。

“哎呀，君子动口不动手。道长你好没肚量。”西鸾飞身而下，一把核桃壳卷着浅青色的法力向狄隽冲击。只是一个瞬间，屋顶轰开了一道缺口，地面被砸出了无数碎洞。佰盔从核桃肉中抬起头来时，那两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夜空下，金色与浅青色光柱在各家屋顶串上串下，时而缠斗时而分离，斗得难解难分。只要你靠得近，偶尔还能听到女子的嗔怪声。

“道长，你摸到我的腰肢了。”

“呃，道长，我知道你手长脚长。可你能不能不是抓我胸部就是打我臀部，人家还是黄花闺女，会害羞呀！”

“道长，你别突然冲到我面门。今晚吃了蒜苗炒腊肉，我都没刷牙，怕口臭熏了你。”

“啊，道长……”

某男子大喝：“闭嘴！”

“哦！”

打斗继续从城东打到城西，从城西打到城北，最后翻过城墙，打到了荒郊野外。女子的声音是听不到了，某个男子却继续大喝。

“西鸾，你是女子，不要用法术攻男子的下盘。”

“西……鸾，不准咬我的耳朵。”

“西——鸾，你想找死么！”轰地一声，野林摧毁无数。金色光团落地，狄隽满头大汗地喘息，瞪着依笑在古木上的西鸾：“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要知道你帮得了他们一日，帮不了他们一年。岳银最后一魄已经逐渐衰弱，没了几日那肉身就会死去。那妖孽用妖术支撑不了多久，横竖都是死，让我收了她给大家一个痛快不是更好。你横加干涉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西鸾凝视着他，淡淡的问：“你又是为了什么一定要让白羽死？真的是为了妖丹？一颗千年花妖的元旦吃了也补不了多少道行，就算你拿着炼药也没有多大用处。你又是为了什么一定要范夷痛苦？又是为了什么要将白羽置于死地而后快？”

狄隽站定，方才斗法已经耗去了他所有力气。这问话来得没头没脑，却戳中了他所作所为背后的真相，也瞬间击溃了他的防线。

他苦笑一声，对西鸾问道：“宫中顺来的贡酒，还有么？”

西鸾诘笑：“道长你准备借酒浇愁，然后对我酒后吐真言么？”手一招，两人面前各自就出现了白鹤腾云银酒壶，她先自己斟了一杯酒，打趣道：“若是你想要告诉我，你闪电般地爱上了白羽，苦求不得只能玉碎不求瓦全的话，那我就理解你这番做法了。”

“胡说什么！”狄隽猛地灌了几口酒，目光灼灼地望着西鸾一眼，那神色中有痛楚有怀念有感悟也有悔恨，交织一团在这黑夜中却让人看不真切。

西鸾咳嗽一声：“难道你爱的不是白羽，而是……范夷？”‘咻’地金光直接炸开了西鸾的落脚地。

狄隽恨道：“我只是不想让一个妖孽占据了原配夫人的身子，与范夷做夫妻。”

半响，“道长，你发烧了！”西鸾一手贴在他的额头，汗水已经风干，上面一片温暖的干燥。狄隽有点恍惚，仰望着她：“我说的是真话。”

西鸾点头：“我相信你。你只是在重病的时候说了胡话而已。”

狄隽想动，又舍不得那久违的贴心，只是问：“你呢，你又是为何？”

“我？”西鸾哈哈笑道：“我只是想要看看人妖是如何谈情说爱的。以前在总是听大家说，自己没有亲眼见过，这次倒是如愿了。”

“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可没发烧。”

狄隽抓住她的手：“妖是妖，人是人，他们本就不同。我杀了白羽，将岳银的三魂七魄都交给小阎王，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什么情爱，终究只是虚无而已。”

“可你说白羽占据了岳银的身子，霸占了正妻的地位，这又是为何？”

狄隽又露出那怀念的神色：“你认为岳银该死么？”

西鸾喝酒。

狄隽又问：“他们恨着岳银，却还要占据她的身子来活着。他们的情爱是建立在岳银的生死之上，他们的情爱没有过错，那岳银又错了什么？不管嫁不嫁给范夷，岳银始终都是凡人，她该有自己的生活，该好好找个人嫁了，而不是被一个妖孽算计要死不活，还被范夷……厌恶着又利用着。”

西鸾挑眉：“你果然是爱上了岳银。”

“不是。”

“好吧，你只是……将自己的错嫁接到凡人的身上而已。道长，你应该是另外一个范夷吧！你的过去辜负过一个弱女子，你也爱过另外一个娇媚的女子。你的年岁见长，慢慢看清了真相，你悔过，懊恼，想要挽回，等到回头之时，发现已经物是人非。于是你修道，想要重新找回那个弱女子，说抱歉，说你爱着她，说你后悔了。是不是？”

狄隽不敢看她。半响，才忐忑地问：“如果你是那弱女子，你会接受我的道歉么？”

“会。”

狄隽猛地回头：“真的？”

“真的。我还可以烹炸煮，顺道烧烤的也行。”

狄隽抓着她的手腕越紧：“不要糊弄我。”

西鸾瞥了瞥自己的手臂，捧着酒杯斟酒，喝干了一杯又一杯，面上平淡看不出情绪。

狄隽没由来地紧张，想要问她，又无从问起。对方的体温传导到手心，像是握着一块暖玉，圆润温香中内芯还是实实在在的石头。石头是没有心的，也没有感情。狄隽似乎明白了她的沉默，又似乎明白了她的答案。

“不管如何，我必须杀了白羽。”

“嗯。我预祝你马到成功。”

“你不阻拦我了么？”

“你不是告诉我人妖相爱的结局了么？我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还阻止你做什么？反正，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白羽会死，岳银也会投胎，范夷应该会懊悔终身。”

“也许。”

狄隽自己斟酒慢慢地喝了，只觉得冰凉，让他神志清明了些：“什么也许？”

“任何一个男人不会为女人懊悔终身的。男人有野心，想要的东西太多。江山，盛名，美人，一样不可缺。少了一个美人，只要地位名望还在，总会有更多的美人前仆后继。天底下，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如道长你一样，因为想要找到那个弱女子道歉，而忍受千百年的孤寂去修行。”她斜撑着脑袋，笑问：“你修道成仙后，是想去寻找那个女子的魂魄还是直接回到过去，重新与她续前缘？”

“就算是神仙，也无法让时光倒回吧？”

“我也不知。不过真的能够倒回过去的日子，这个世道不还乱了？比如，现在的你回到了过去你肯定不会再犯下以前的错误，那么现在修道的你就不存在了。我们这番争斗也不会存在。”

“说得也是。好在，我已经找到了后世的她，现在再弥补总不算太晚。”狄隽拍拍衣摆站起身来，凝视着她笑道：“就是不知道我那位娘子还记得我否。”

西鸾挑眉：“道长，你这眼神真够深情，难道你那位娘子就是我？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也别道歉了，与我一起双修，同时得道升天做神仙眷侣就好。我不会怪你以前对我始乱终弃。”

狄隽也挑眉：“你就不能正经一回，好好的与我说说话？”

西鸾嘁了声：“规矩真多。你的过去亏待了我，现在应当把我捧在手心里才是。瞧你这骨牌子的臭脾气，做你的娘子少不得被你欺负。你还是另外找个女子叙说你的真情好了。我不稀罕。”

狄隽忍不住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哼道：“也幸亏你不是我那娘子。她的脾性比你温柔贤淑了上百倍，姿色也是天下一等一。”

“可你冤枉了她，抛弃了她。”将喝空的酒壶往身后一丢，整了整衣衫：“走吧，收你的妖怪去。这会儿佰盔的核桃也不知道吃完了没。”身形一晃，已经跃上了枝头，如一道炫目的流光飞驰而去。

黝黑的夜空下，那流光是唯一的亮光，照亮了一路的灌木夜林。狄隽尾随着，这时的他没有了平日的疏离木纳，也没有方才微露的懊悔不安，只有丝丝怀念缠缠绕绕，要幻化成无形的丝线，犹疑不决地靠近前方那人。

袁婆子说过，核桃是最为补脑的干果，小娃儿们要多吃。所以，这东西再贵，她也会每月里买上一斤给西鸾和红线打打牙祭。

西鸾和狄隽再次到达范夷地新房之时，佰盔面前的核桃堆已经如小山般，旁边坐着的是红线，两人中间一个竹篮，篮子里是还没砸掉的核桃。做神仙，吃什么都吃不完，这算是仙人的好处之一。

瞧见他们，红线就摇头：“来晚了。”

“什么来晚了？红线你怎么在这里？小娃儿不要半夜跑出门，遇到怪大叔怎么办。”

齐！狄隽左右望了一样，鼻翼耸动，直接迈入了厢房内。红线跟在他身后：“我来之时已经成了这样。”

书！一地的血迹，不是一滩滩地，而是有活物在屋内炸开，血液四射，喷洒在了墙壁家具地面之上。两人离开才一个时辰左右，这里已经成了杀人现场，到处都是血液流淌，触目惊心。西鸾下意识地将红线拖了出来，顺手将佰盔拉到院子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网！红线早已经平复了心境，淡淡地道：“我本来在家里歇息，突然感到范夷与岳银手中的红绳断了，就来看看。屋里没有人进去，我们看了一眼就一直坐在了院子外面，也没看到谁出来。”

西鸾又望向小阎王。对方是鬼界之人，地狱十八层什么惨状没有见过，屋子里的那番场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撇嘴道：“你们走了之后，我就在屋顶吃核桃。之后听到花妖的惨叫，然后那男子发疯地吃了一盆牡丹花，我准备去细看之时，发现男子突然有了法术，双眸赤红，浑身魇气，只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只来得及收了岳银的最后一魄”

狄隽已经走了出来：“吃的那盆牡丹花花梗是墨色，应当是一株墨玉牡丹。岳银身子爆炸而亡，应当是白羽的妖丹被毁导致的。”

西鸾想了想：“真相就是，白羽死了，妖丹不见了。岳银死了，魂魄被佰盔收了。范夷可能入了魔，不见了。”她干笑一声，对狄隽道：“玉石俱焚灰飞烟灭才是人妖相恋的最后结局吧！”

狄隽脸色阴晴不定，冷冷道：“人妖殊途，最后的结局都是死而已。”

众人都在沉默，院中突起了一阵阴风，一黑一白穿着长衫的男子凭空飘了过来。西鸾喜滋滋地打招呼：“哟，凸眼长舌，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咋样？”

白无常的长舌抖了抖：“西鸾仙人，上次打赌你还欠我一百只鬼没抓就跑了。这次你是不是准备还了那笔陈年赌债？”西鸾那挥着的手臂顿在半空，只剩下讪笑的份。

黑无常的凸眼转了一个圈，乐呵呵：“小仙为何不来鬼府了？小鬼们都想念你得紧。”又瞧见了她身后的小阎王，见了礼。小阎王手心一展开，三魂七魄十颗珠子闪着微弱的光芒，逐渐在庭院中形成一个女子的虚影子，正是岳银的冤魂。白无常给岳银套上锁魂链，牵着一端对着西鸾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仙人要不要顺道去鬼界耍耍？小阎王第一次办好了差事，也可以跟小鬼们说说这次的丰绩。”

小阎王拽拽地：“哼，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炫耀的。金梁城这么大，事情那么多，我才没闲空回去跟你们耍儿。”

白无常才不管小屁孩这些，直接用锁魂链套在西鸾脖子上：“你这赌徒，这次还让你跑了老子就不做白无常了。”

“那你做啥？”

白无常眼睛一吊：“老子做黑无常。”再不废话拖了一鬼魂一半仙就遁走，西鸾哀哀大叫，顺手勾住了红线，红线一惊，双手乱挥中扯住了狄隽。

黑无常那张大嘴咧得更开，勾着小阎王的脖子：“人间一日鬼界一年，小阎王你不能追着美人就忘了家人。俗话说得好好，常回家看看，你也该回去一趟了。”絮絮叨叨，也不管少年的大叫，一路神隐了。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天空中那沉甸甸的阴云总算散开了些，露出云层后面那一颗血月来，阴森森地。

貌是情非一回

黄泉河道很宽，两岸的彼岸花灿烂妖冶，岸上鬼来鬼往，非常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凡间市井的那种热闹，而是……绝望的挣扎。西鸾指着路过的鬼魂们，虽然脖子上都套上了锁魂链，可魂魄们的表情千百，喜怒哀乐沉默挣扎各有不同。

“因为都知道自己死了。有人觉得死了百事空，索性放开了，心情也就开阔了，生前不会大笑的人此时反而笑得最多最畅快。”她走进一高头大马的鬼魂，微笑地问：“兄台，何事这么高兴？”

那魂魄一头一脸的血，胸前不知被什么劈开，见到西鸾微笑，他也就笑得更加大声：“你不知道吧，我很怕痛，一根银针扎在我肌肤上我都要嚎叫半日。所以我很怕痛，怕痛就怕死，据说死是最痛苦的，所以我不想死。没想到死了之后，什么痛感都没有了，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西鸾深感赞同：“对，死之前虽然很痛苦，可是死了之后一切感官都没有了，自然不痛。不过，据说孟婆汤是剧毒，会让人肠肚如绞，口吐白沫，不知道那比被人劈得皮开肉颤相比，哪个痛些？”

大汗惊讶：“真的假的？”

西鸾摊手：“我也不知晓，要不你去试试？”

“不不不……”大汗连连退开，那大笑变成了大喊大叫。黑无常飘到她身边，摸着下颌道：“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果然让你来才对的，让人恐惧这样才有鬼界的样子嘛！大笑起来是个什么事儿。”

“对！”西鸾也摸着下颌：“我说，你们鬼界是不是变革了？为何牛头马面小鬼们都一个个帅气非凡，怎么看都像是在女儿国后宫似的？以前的野禽头颅多可爱啊，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面具，啧啧，都变成了凡间‘衰’人的模样，也不怕孟婆混淆了给它们灌了孟婆汤。”

一说起这个黑白无常就叹气：“你不知道。以前的鬼界大家都以奇异装束为美，看到鬼魂们望到我们就吓得声也不敢吱，浑身颤抖的样子多爽啊！那样的鬼界多河蟹啊！可某一天，十殿阎王们都觉得鬼界太安静了，觉得要热闹些好。正巧，凡间突然来了一批少男少女一个个貌比天仙，都明嘲暗讽我们鬼界没有美人。于是……”

白无常打断道：“我们做鬼也有鬼的尊严，怎么可以被凡人嘲笑，哪怕那些凡人已经成了鬼，鬼鬼相煎什么时候是个头。于是，阎王们就商议着改善一下大家的仪容。大家集思广益之下，鬼界就慢慢变成了这般模样。”

西鸾嗤笑：“可你们为何没有变化？”

白无常一扯自己的长舌头：“我们是鬼界的模范，当然要坚守最后的阵地，绝对不屈服於……”他凑近小声：“阎王们的恶趣味。”

西鸾竖起拇指：“两位好样的。”

佰盔远远的落在最后，仰天鄙视道：“你们只是觉得现在这般模样更加容易鹤立鸡群，能够引得众多鬼魂们的目光，暗地里被大家称呼为鬼界的老大。”

红线捂着嘴推佰盔：“要不你变得比他们更加丑，绝对是鹤群里面的光头鹤。”某人暴怒，嘲讽红线：“你这小神仙在天界都做不成鹤，顶多是一只丑小鸭，还是尾巴上凸毛的。”

“你这只光头鹤。”

“凸毛鸭子。”

“找死！”

“老子早就死了！”

西鸾感慨：“鬼界，果然热闹。”转头瞧见狄隽淡然的神态，笑问：“鬼界你可曾来过？”

“偶尔。有时护送一些孤魂野鬼来投胎。你呢，又是何时来过？”

西鸾想了想：“很久了，久到我都要忘记了。”白无常一爪子搭在她的头顶：“你每一次飞升之前不都来转悠一回么？有一次是直接被灵宝天尊派下来给我们帮忙的。”

西鸾笑笑：“不说我倒是忘了。”

白无常点头：“放心，我们不会忘记，你还欠了我们不小的赌资呢，鬼也没替我们抓多少，半路上就跑路了。这次你可得见欠的赌债给补上，算上利息，再抓两百只鬼就算两清了，如何？”

西鸾哀叫：“你这是地头蛇条款，不平等条约，我要抗议。”

黑无常假笑道：“行啊，你可以跟阎王们去抗议。”

西鸾噎了声，眼珠子一转，扑到狄隽身边，一把勾住了对方的手臂：“所谓父债子还，这娘子的债由夫君来偿还也可吧。这位狄隽道长是我这一世的夫君，还债这等小事就由他搞定了。”

黑白无常大惊，不由得打量对方。另一旁佰盔也扑到西鸾身上，还没到身边就被狄隽拉开，少年大叫：“西鸾你是我的，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这劳什子道士根本配不上你。西鸾，你不能始乱终弃。”

咳咳，众人望天，黑无常嘿嘿奸笑：“始乱终弃啊，在这鬼界居然有人敢甩我们的小阎王，不想要命了么！”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是对着狄隽身上乱瞄。

阎王殿上端坐的一殿阎王毛笔都掉了，指着狄隽结结巴巴地问：“这就是你的夫君？他是你夫君的话，我们老七怎么办？你不是老七的娘子么？你始乱终弃！你个忘恩负义的女子，会下十八层地狱的。我要将你扒皮抽筋，替老七出头。我家可怜的老七啊，你到底找得什么样的娘子，只是上天一回，再下凡回来就带了小白脸来跟你争夺夫君的宝座。你的七殿阎王的位置不保，你的家主位置摇摇欲坠，你的一世英名鬼界模范丈夫美名有了污点。孔子啊，孟子啊，庄子啊，你们要主持公道，这个女人居然抛弃了我们的老七，找了这么一个一无是处道行不高脸面比你还要白净的男人做夫君，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乌龙事情，这是什么样的女子找的什么样的人！原本我还以为你已经够弱了，平日里没有少消遣你，现在我发现你不是最弱的。西鸾这个女人，从来不找最弱，只找更弱的来打击你。老七啊，你的帽子要换成绿色的了。判官，赶紧去让人定做一顶绿帽子送去给老七，告诉他要与时俱进走在鬼界潮流的最前端，说不定鬼界又会刮起一阵绿帽子风，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佰盔大吼：“西鸾是我的！”

判官抬头，对西鸾道：“贵客临门，今晚到我家吃饭如何？”顺道再丢了一堆生死薄放在阎王桌子上，对着外面的小鬼们招呼：“让下一批鬼魂上来。”

阎王把毛笔一丢：“我要罢工！我要跟西鸾谈话，我要开导她，不能让她走了弯路，不能让她抛弃老七……”

佰盔打断：“老爹，西鸾是我的，不是七叔的！”

阎王对吼：“大人事情，小孩子闭嘴。”

桌上惊堂木突响，震地阎王殿都抖动两下，争吵的父子缩着脖子，判官淡淡地道：“想要罢工的现在就给我滚，小阎王带贵客下去歇息，退堂之后我自会去找你们。”

阎王颤着身体，弱弱地问：“小判，你生气了？”

“没有。”

“我不罢工了。”

“嗯。”

“我……”

判官把毛笔往他手中一塞：“做事。”

西鸾干笑地被小阎王拖了出来，少年一边大声宣布‘你是我的，只有我才能做你的夫君’，一边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拖行。红线凑到狄隽身边，指了指他的手背：“那是什么？”

狄隽抬起手来，尾指部分开始逐渐浮现一圈隐隐的红色光线，线头漂浮晃动着冒着点点金色的洒光。红线惊讶道：“这是姻缘线，你……”她望了望前面的西鸾，嘿嘿笑道：“道长，你动心了么？”

狄隽只问：“有了姻缘线代表了什么？”

“说明你的另一半人选已经确定，缘分已至，情意暗生。只等对方的姻缘线也浮现，就代表两厢情愿，随着情意加深，两端的红线会连成一条，相隔千万里都不会分开。”红线又仔细看了看：“你这姻缘线很奇怪，为何会有金色的法光？”

“我的法术在五行里面属金。”

红线点了点头，瞅着他：“你心里的人是谁？昨日范夷洞房之前可都没有瞧见，难道是这一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看中了什么女子？”

狄隽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含笑，目光温柔：“我找到了我的娘子，想要与她再续前缘。只是，她还不知我是谁，也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了。”

红线耸耸肩：“那你只要多注意一下她的尾指，如若上面也开始浮现你这般有着金光的姻缘线，那么就是两情相悦。”说着又皱眉，嘀咕着：“既然已经找到了你的娘子，可不能有着西鸾胡乱说要与你双修之事了，被人误会了可不好。”

狄隽没有听见，他的心神已经追随到了前方那名女子，脚步不自觉的加快。

更远的前方，缓缓走来一名男子，头戴琉璃淡蓝发冠，一袭淡青色长袍，身形如槐，面目儒秀俊朗。他也望着低头哄着小阎王的西鸾，神情似怀念似爱慕。

当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旧情人’会如何？

当一个女人的身前是‘旧情人’，身边是童男身的‘未来夫君’，身后是‘双修奸夫’，她又会如何？

当一个神仙级别的女人，她的正面是地狱第七殿阎王，她的侧面是地狱第一殿小阎王，她的后面是道行高深的道士，她又会有什么表情？

西鸾首先瞄到的是前方的旧情人，只是那么稍稍一愣神的功夫，她就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挥手打着招呼：“哟，帅哥好久不见，你来给我分手费了么？”众人倒地。

小阎王使命拉扯住西鸾前进的衣袖：“七叔的分手费我出，你不准去见他。”

西鸾艰难前行：“那样多不好意思，好歹我跟他情人一场，我是不会替他省好物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一边去哈！”手指一点，小阎王就成了鬼界虚空上一颗最明亮的星星，照耀着众鬼的心灵。

七殿阎王翰冕是一位儒雅不凡的男子，淡月白地滚银刀长衫，头戴同色纱冠，徐徐走来就如满月入人怀，让你不自觉的生出亲近之感。他似乎十分惊讶西鸾的出现，半响才感慨万分的唤了她的名字。

西鸾双手一摊：“分手费，十袋脑髓丹，每袋十颗，都必须是童男的脑髓炼化而成；一瓶精血，同样是十五岁上下的童男子的第一滴精血汇集而成；一瓶女儿泪，女子初恋流下的第一颗泪珠化成的血泪；我想想你还有什么宝贝啊，对了，还有你的处男血。”她瞄着对方某处，“你已经不是处男了吧？阎王的精血啊，难得啊，你这变态肉酱阎王的收集癖随时都会发作，快点，把东西都拿来。”

翰冕忍着嘴角的抽搐，道：“你还是这样的精神！”

“废话。”西鸾嗤鼻，“你别说没有，我会亲自搜身啊，到时候碰到哪里摸到什么我可不会对你负责。当然了，你一定要做我后宫中的一员我也没意见……”她还在叽叽喳喳，身后的狄隽已经上了前来，冷淡地问：“七殿阎王翰冕？”

西鸾挑眉，狄隽这火药味怎么这么浓厚？貌似怨气比她还要深似的。

翰冕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圈，对着狄隽拱手道：“正是。”狄隽点头，居然从身后抽出长剑来：“既然你是西鸾的‘熟识’，我将要做什么，你应该明了吧？”

翰冕退后半步，施施然地站立着：“早就料到你会来寻我，是准备在她面前比个高下么？”本作品由非凡TXT电子书下载论坛 “yuanyuande”整理收藏

狄隽眼眸微眯，整个人沉下身去：“自然……”话音还未落，人已经冲击了过去。速度急快，长剑金光在空中划开一条光晕。翰冕身为肉酱地狱的阎王，从来不用武器。因为任何武器都抵不过他一双肉掌。掌如刀，却比任何刀都要锋利，直接摩擦在长剑之上，发出‘吱吱’地响。

西鸾赞叹：“好像烤肉熟了的声音。”

红线已经赶了过来，忍不住抱怨：“七殿阎王的那算肉掌可不是这么容易被串成肉丸，让人烤着吃。”

判官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七爷从来只烤别人的肉吃。”

西鸾点头：“据说人肉是酸的，也不知道真假。要不这次我们去他家尝尝？”

黑无常淡淡地问：“他们为何打架？”

白无常接口道：“不是因为同性相吸么？”

红线皱眉：“我只给异性牵过姻缘。”又嘀咕，“难道方才道长手上的红绳另一端是七殿阎王？不是吧？玄幻版的分桃断袖？如是这姻缘成了月老会不会灭了我的元神？”她捂着脑袋，开始头疼。

一殿阎王跑了过来，啊呀大叫：“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难道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老七果然开窍了。果然只娶一个老婆有什么乐趣嘛，反正以前就跟西鸾有一腿，再娶了她做平妻就好，坐享齐人之福哈哈。打吧打吧，赢了的人就可以得到西鸾，到时候我们又有喜酒喝了，哈哈！老七，加油！”‘嘭’地一声，阎王脑袋开花，判官拖着他淡定远走：“你们继续观战，我先带着我家老大去工作。”

西鸾吆喊：“我们去不去七殿阎王家吃烤肉啊？”

黑无常摇晃着她：“我觉得你想搞明白他们为什么打架的好。”白无常提醒：“他们是为情开战。”

西鸾高兴：“我们下注，看看谁赢！”

黑无常白了她一眼：“你还是一如往常的没心没肺。”

“好说好说。”西鸾摆摊，摇旗呐喊：“来啊，下注啊！七殿阎王与狄隽道长的战局，只此一次，买定离手啊！”小鬼们聚集，有鬼大喊：“西鸾小仙，你来啦！哈哈，我要下注我要，好久没有赌局了，正巧没有假期，赢一把找个替罪羊替我上工。来，我用三日的工时赌我们的七头赢。”

黑无常在旁边提醒：“你们还是先推测谁的胜算最大再下注的好，别忘记了几百年前鬼界被西鸾一人忽悠的事情了。”

小鬼醍醐灌顶：“他们为了什么打架？”

西鸾道：“为了男人的尊严！”

“为了西鸾的所属权。”黑无常淡淡的回答。白无常凑了过来：“狄隽道长是西鸾现在的双修伙伴；西鸾曾经是七头儿的旧情人；七头儿曾经抛弃过西鸾小仙；西鸾小仙现在倒追七头儿。狄隽道长身为西鸾现任的床伴，自然要争夺床 上的主导权，于是开始驱逐七头儿。七头儿也有了老婆，可是他还是对西鸾小仙念念不忘。好歹，仙人比女鬼还是多了很多情 趣不是，也比女鬼更加端庄一些。好吧，西鸾小仙跟端庄贤淑根本不靠边，可她好歹也是一名在籍的仙人，虽然现在下凡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西鸾重新爬上七头儿的床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小鬼抓头：“老白，你的话永远都是让人鬼都摸不着头脑。老黑，你能不能一句话概括一下？”

“这是一起四角恋爱引起的杯具！”

“哦！”众鬼明白，各自下注。

红线重新振作的爬起来，纠正道：“是五角恋爱，还有小阎王也爱慕西鸾。”众鬼了然，叽里呱啦商议着下注。

殿内的阎王老大抓着判官的肩膀摇动：“我也要去下注。上次西鸾就赢走了我儿子的处男权，我要重新赢回来。我家儿子不能参与四角恋爱的混战中，我要去……”判官被对方摇得头昏脑胀，一直抓着的惊堂木往对方脑门上一拍：“去你个头，给我老实做事！”你家儿子处男权有人要算是不错了，还想赢回来，门儿都没有。不知道如今处男不吃香么！

庭院中的两个男主角已经从院子中间打到了院子左边，摧毁了众多的彼岸花。没多久，又连滚带爬地相拥地打到了右边，摧毁了众多的勾魂草。又打到了黄泉水面上，踏坏了不少前行的渡船。最后还打到了阎王殿的屋顶，摧毁了不少的瓦片。只是，这阎王殿不比别的地方，就算瞬间毁成了灰尘也可以瞬间恢复成原貌，屹然地矗立在鬼界的最高处。

红线点着西鸾乾坤袋中的下注物品。西方世界同等大小婴儿头骨，全套惊魂表情的冤魂贴纸，鬼界选美的比 基 尼傀儡娃娃一整套，保质期十万年的孟婆汤一碗，一个时辰到十天的请假条子不等，脱 衣女妖的幻影法术秘籍一本，半 裸鬼界美男地写真集十本……

红线满头黑线，问：“西鸾，要是他们都输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归我啊！”

“那要是他们都赢了呢？”

西鸾嘿嘿笑道：“那不可能。打架的两人都是不分出输赢不罢休的男子。”

“那要是真的平局……”

“哦，”西鸾笑道，“那我们携着这些下注品潜逃就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跑路了。”说着，就对着还在斗殴的两人大喊：“翰冕，你要是赢了我就去告诉你老婆，七殿阎王身边的判官是男扮女装的！”

“哦——！”众鬼马上重新下注，另一部分加注。

翰冕气极，一手抵在剑刃上，对着狄隽道：“你真的要西鸾？她的性子可不是普通人吃得消的。”

狄隽拂尘挥向对方面门，两人立马分开。他道：“我与她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你既然负了她，就没有资格怨恨她的报复。”

西鸾在地面仰天大喊：“翰冕，你要是输了，就要请在此的众位去你家白吃白喝一年，我们要吃垮你。”

“一年？”翰冕瞪她，狄隽一个翻身，剑尖正挑下对方发冠，翰冕一惊，几个连攻过去，都被对方化解。西鸾再次大叫：“哦也，狄隽好样的！给我揍他的鼻子。”翰冕转头，迎面正中一拳。

西鸾蹦跳着大喊：“打他肚子！”

翰冕倒翻闪身，狄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正好激打在对方腹部，将阎王殿砸出一个大坑来。

西鸾手舞足蹈的大喊：“狄隽，爆了翰冕的子孙……根，你们做什么，放开我……”黑无常将西鸾使劲塞在红线怀中，抱歉地道：“方才西鸾吃了大蒜没刷牙，别在意，你们继续。”

众人：囧！

貌是情非二回

女人要男人请客吃饭的时候，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她看上了你，而是因为她想要折磨你，以及你的家庭。

西鸾拉着一群鬼和道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七殿阎王的私宅。不管你到底是阎王、小鬼，或者神仙统统都在此时此刻变成了饿死鬼，一个个勾肩搭背地大喊：“老板娘，上酸菜！”

翰冕很想回答：“要酸菜没有，要命有一条。”可惜，从做阎王起，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没品的事情。至于他还是小鬼的时候做过没有，这个作者不知道。

众人：喂！(#‵′)凸

翰冕的妻子是一位温柔婉约，端庄秀丽的女子。远看就是一副美人图，近看就是……女鬼，很妖魅的女鬼。

一殿阎王坐在西鸾身边，凑过脑袋耳语：“你容貌不如人家。”

西鸾用眼屎鄙视他，如果她有眼屎的话。

阎王老大还不死心，继续嘀咕：“你性子也不如她。”

西鸾撑着下颚瞟了正谈笑的两人，夹了一块肺片给阎王：“你该要补补了。”

阎王咬着佳肴，喃喃着：“当然，你本事比她大。女人，本事再大也要有男人愿意娶你。当年，你负气之下一走了之，他在奈何桥等了你几百年，你都没有出现过，他才知道你没有再坠入轮回，直接去了天界。西鸾，是你灰了他的心。”

西鸾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给阎王斟酒一杯推送到他面前：“按照你老大说的，错的都是我？是我心胸狭隘，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见不得他对任何女子甚至女鬼好颜相待。是我与他争论不果之下，负气重生做了凡人，再脱了凡胎直接羽化成仙。我反复折腾他的一颗心，让他苦守不果之下才投奔其他女子的怀抱。一切都是我的错。”

阎王端着酒，还没有送到口里，判官已经夺了过去喝了干净。

“西鸾，清官难断家务事。老大并不是一个勤政严明的好官，你就放过他一马吧。”说着，判官猛地扯下自己已经焦黑地手臂丢在地上，瞬间化成了青灰消失不见。一殿阎王脸色一变，瞪着西鸾就要发作，亏得判官提前拉住了他。

西鸾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鼻翼下嗅了嗅。凭空伸出一只手来，接过她手中酒杯：“我代替西鸾给两位道歉。”竟然是狄隽。

西鸾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你也认为是我的错么？”

“不。”狄隽放下空了的酒杯，夹了一些菜肴放在她碗碟中：“我只知道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未来，多想无益。爱成了过去，恨也没有理由。你来是为了做个了断，他让你见到他的娘子，也是为了给你们各自一个答案。其他的，你就当是浮云。”

西鸾诘笑一声：“浮云么，你还真会说。你呢？”

狄隽凝视着她：“我会极尽全力的挽回。”

西鸾淡笑，不知道突然啊想到了什么，只问：“你的娘子性情如何？”

狄隽锁着眉，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很久之后，才道：“恬静，沉稳，敏锐，开通明理，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对家人非常重视，是个可以让你全心信任依靠的人。”

“依靠？你们过去经历过战事？或者什么朝局纷争？她懂武功？还是玄学厉害，医毒或者有双洞悉世情的头脑？”

狄隽摸着尾指上没有实体的红绳：“她可以颠倒乾坤，将时光玩转在手心。”

“掌握岁月的能力啊，那不是凡人能有的法术。”

“嗯。”

西鸾笑道：“如若真如你这么说的话，她是不会回来了。哪怕你找到她，她也会随时消失不见的。”

“为什么？”

“沉稳的人从来不做重大决定，一旦决定了就很难改变。她已经把所有人的反应和对策都推算了很多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超脱她的控制范围之内。”她替两人斟了酒，笑问：“她是不是突然之间一声不吭地神隐了般？”

狄隽提着一口气，想要从她面上看出什么，最终点头：“一夜之间，如荧火般的消散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从她的屋子出来，最后连那屋子都成了灰烬。庭院，花园，池塘，连两人一起种的树木，也被雷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烧成了焦土。”

“呵，”西鸾轻笑，“很好很强大，很绝情，我喜欢。”两人说着悄悄话，红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神神秘秘地对西鸾道：“道长手上有姻缘线了哦。”

西鸾瞥了一眼尴尬的狄隽，打趣道：“好歹是修仙之人，有姻缘线也不奇怪，说明他快要渡劫了。你要是能够给鬼怪们的牵出姻缘线，那才算本事。”

“鬼怪们？”

“比如，”西鸾指了指正在给判官用法术重生手臂的阎王，“那两个在鬼界是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你要是能够给他们牵上红绳子，估计拿下整个鬼界的时日也不远了。”

“那给鬼怪们牵姻缘能够涨多少道行？”

“不会比凡人差吧！阎王和判官的身份，在天界也是排得上名号，一桩姻缘少说也可以增加五百年道行。”

红线愁眉苦脸：“黄金单身汉一般都很难搞定啦，西鸾，帮帮忙。”

西鸾切了声，手掌往红线面前一送：“帮忙是不行的，酬劳是一定要的。我这小本生意，恕不赊账啊。”两个女人叽里咕噜，讨价还价，所谓亲兄弟明算帐，一朝定下章程，Qī.shū.ωǎng.整个鬼界估计也要被折腾得翻了边。狄隽瞧着对方没空搭理了自己，这才提着酒壶一人晃荡了出去。

相比阎王殿门前都种植了彼岸花，到了阎王们的私宅，庭院中的花草就不同了些。甚至有些是从昆仑山给移植过来的植物。高耸入黑云的丹木、四味木、龙耳李，树干之下寸土之间有吉云草和地日草，另一头墙角还种植了大片的湘妃竹，一看就知道是女子钟爱之木。

身后一人缓步走来，感慨一句：“你比我有耐心些。”

狄隽也不回头，直接深入茂密地丹木之中，挑了一棵窜了上去。一脚架在树杈上，举壶笑道：“难得相见，喝一杯。”

来人正是翰冕，闻言点了点头，身形化成一团黑影落在了他对面，手掌一翻就化出一只墨玉双龙头酒杯来：“放在看你脸色不好，可是西鸾又胡诌什么？”

狄隽靠在树干上，与对方碰杯：“十句里面一句真话，我根本不知道她哪九句是假的。现在，我们都只能算是陌生人而已。”

翰冕道：“在她眼中，任何人都是陌生人。”

狄隽理解的笑了笑，问道：“我很奇怪，在凡间的这些年，她的性子一直如此么？”

翰冕想了想：“差不多，现今更加狂妄一些，少了束缚显得心都宽了不少，没有人进得了眼里，自然就没了愁绪。你认识的她，又是怎样的？”

“安静，非常的安静，就好像一眼望不到边的东海，再大的风也吹不起一丝波澜。”狄隽苦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她都不会有任何反应，表现出任何情绪。常羲是她妹妹，也从未见过她生气或者恼怒。”

翰冕瞪大了眼睛：“常羲上仙？你……根本不是寻常的修道者吧？据我所知，常羲上仙於十万多年以前就已经化身於荒野，她可是……”到了这里翰冕已经说不下去，他只是摁着额头，“我一定喝多了。”

狄隽笑道：“我只是狄隽而已。寻找离家的妻子，而入了凡尘的狄隽。”

翰冕摇头苦笑：“也难怪西鸾当时那么动怒，原来，她只是将我当作了你的替身而已。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把握住了她，我……真是一段荒唐的岁月。”半响，他又抬头问道：“说句得罪的话，若是当年西鸾选择了我，你还会来找她么？若她成了我的妻子，你还……敢要她回头么？还愿意承认她的原身是你的妻子么？”

狄隽打断他：“你说的只是如果，天底下能够有多少如果。要是我早知道自己会寻她成千上万年，我当初就不会那样对待她。”他替两人斟上残酒，总结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已经无法挽回，而我成败未知。”

翰冕扣住他的手腕：“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狄隽瞅了瞅对方那苍色的手指，像是覆盖在白骨上的一层皮。他坚定地道：“我会从你手中将她抢夺过来，不惜一切代价。”说罢，酒已喝完，壶已空。

甩着衣袖，一个瞬间，狄隽已经落身在了庭院。他遥遥望了望身后的参树，只觉得再珍贵的神木到了鬼界也终究失去了生机，变得黯淡，了无生趣。

如某些人，心如枯槁，空留了一张皮还死守着一股气。

他暗暗地想：这鬼界的人，都该喝一碗孟婆汤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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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龙的传人，好吧，作为东方世界地牛鬼蛇神，联络感情的最好方式除了饭局，就数听曲啦！鬼界也不例外。只是，这里唱曲的不是天界的仙女，或者人间界的俏丫头，而是孤魂野鬼。

在遍地美男的鬼界，孤魂野鬼们也与时俱进地褪了脑浆迸裂缺胳膊断腿地吓人面容，一个个收拾妥当，成了丰姿绰约地媚色女子，舞动在后花园中。

十殿阎王们也都带来了内眷，在园中一字排开地架起了人骨矮桌，铺上人皮毯子，杯盏交叠好不热闹。

翰冕进来之时，梳着团髻的‘小女娃’正拿着葫芦在低低的吹奏。葫芦的音律低沉婉转，如泣如诉，让鬼怪们都不忍高声喧哗，生怕破坏了气氛般。翰冕坐在主位上，身边的妻子捧了一碗醒酒茶给他喝了，温柔地笑：“西鸾仙人难得来一趟，何不去聚聚？”

翰冕摇头，抓了妻子的手背揉着：“她生性高傲，从不回头看故人，也不会留恋任何感情。去了，也只是冷淡敷衍虚假应对而已，不如这样就好。”

“你可曾后悔？”

后悔？他就算后悔，也找不回当初的西鸾，更加无法面对现在的狄隽。他摊开毫无掌纹的手心，在还是凡人之时上面布满了纹路，做了鬼差的那些年纹路就逐渐淡了，性子也越发阴郁，话不多，眼中无垢，直到遇到鬼灵精怪的西鸾。他以为她只是从天界下凡渡劫转入轮回，历世不深的少女。两人一起嬉戏玩耍，作弄恶鬼，敲诈牛头马面，与判官唇枪舌战，那样的日子让鬼界万年静止的时光开始行走。每一日他都期待新的惊喜，每一日都看着掌心中的感情纹路越见深刻，每一日都想要让西鸾绽放笑容。她带给了他喜悦。他不再是一个木纳呆呆的小鬼，他成长成了捉鬼强手，升了判官，直到七殿阎王因天罚劈成了尘土，他在鬼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的眼界开阔了，他的桌案上永远摆满了凡人的恩怨薄，他的身边不再只有一个她。

变的又岂知是他一人。他知道，以前西鸾身边固定的位置由非他不可，变成了可有可无，再到被人顶替。小鬼、牛头马面、判官、阎王们都可以与她肆意说笑，就连奈何桥上常年驻扎不愿意投胎地鬼魂们都愿意与她说话，说凡间的亲人、功名富贵，说凡人的喜怒哀乐，说他们为何在等，等谁，能否等到的心情都一一说给她听。然后，她再微笑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去投胎，他们或是独自一人或是两人相伴或是成群结队，都会回头与她挥手说再见。

人生有多少次再见？

翰冕没有想过，他以为只要西鸾还在，他们总会无数次再见。直到，突然之间她再也不见了。

黄泉河流泛不出一点波澜，孟婆端着最新出锅的一碗汤，说：喝了就忘了。汤水泛着温气，倒映着他紧抿的唇，在河面上彼岸花花影衬托下越发苍白。汤汁缓缓坠入河中之时，他才明白，西鸾为何一直呆在奈何桥上，为何一边淡淡微笑着送走固执的鬼魂们，转身还是望着阎王殿的方向。

她，其实也在等，等他亲自来找她，再一次同行。

他来过，他走过，却从来没有踏步桥上。他只是带着不同的女子，远远地望着水雾弥漫中那倔强的身影，等着她跑来道歉。

她又怎么可能回来道歉呢？她从来不觉得她错了，她从来不觉得她要求过分了，她从来都不懂妥协。对男人妥协，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认输，她情愿无声无息地转身，再也不见。

鬼界的时光再次停顿，眨眼之间手中的感情纹路已经浅得寻不着。他突然醒悟，发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回忆，记忆中惆怅地气息一直萦绕到如今，挥之不去，也让他的妻子隐隐地捏进了指尖。

他淡淡地道：“只是当时已惘然，何必后悔。现在，你是我的正妻。”话一说出，胸中那股缠绵气息也就消散尽了。

貌是情非三回

园子的另外一头，西鸾已经喝得有点晕乎乎，单臂压在红线肩膀上，对着狄隽道：“你不知道吧，这是我第十八次下凡历劫了。只有前面九世是天界规定的劫数，之后的九世，我怀疑是不是我得罪了灵宝天尊。他总是一丁点的小事都让我下凡一趟。下凡就下凡吧，他还要削去我的仙籍，让我靠着自己的元丹游走六界。还幸亏我这人爱收集宝贝，王母的蟠桃对我来说都只是普通的水果。每次下凡成人或妖之时，我就吃一个增加五百年道行的桃子，有时候牙齿都没长齐，为了保命也要使劲含着桃肉吞下肚子。很多神仙都不知道人心有多毒。有一次灵宝天尊直接将我丢到了皇宫后院，还是冷宫。我那凡人的娘亲是废后，产后出血太多就香消玉损了，我被皇帝抱回了身边。每日太监们送来的吃食都怪异得很，让我一个小娃儿，不是差点被热烫茶水呛死就是被糯米团子给堵着喉咙眼给窒息死。”

狄隽眉目不动，还在不停地给她斟酒：“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是天界给的差事，自然重要非常。你那一世要做什么？”

“勾引皇帝老儿。”

狄隽一愣：“他不是你那一世的父亲么？”

“是啊！我的差事就是借着同娘亲一模一样的容颜，勾引皇帝爹爹，乱 伦。然后借此杀了他的众多亲子，扶持自己跟皇帝老爹生的儿子做太子。”

狄隽明显呛了一下。

“有时候做人也做不得，做了妖孽鬼怪。没有实体地飘在凡间，不知道下凡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要渡什么劫数，漫无目的地飘啊飘。妖界强者为尊，我凭着自己吞食的昆仑万年灵芝和，”她凑近了些，闭着一只眼睛悄声道：“观音菩萨种植的柳叶根茎，让自己神识不散，硬是跟妖怪们称兄道弟，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劫数就是我那些‘兄弟’。哈，说凡人无情无义，到了那一世我才知道妖怪根本没有心。”她指着心口，“妖怪的心还没长出来就被其他的强者给吞噬了，一点渣子都没有。兄弟算什么？自己的妻儿都可以被它们活食，只要能够增进道行妖力。”西鸾蹙眉，哼哼：“我怀疑是灵宝天尊故意整治我的。”

“为何？”

“因为我的第九次历劫之后，我赖在鬼界不走，天尊让他手下的童子招了我很多次，我都懒得升仙。后来心冷登仙，他老人家看着我就不爽啦！一个挥手，就说‘丫头，天界多没趣，你去凡间多走走吧！我正好有个差事，非常适合你这散仙’然后我‘啊’的一声，就发现自己短胳膊短腿的成了婴孩，我被天尊轰下来天界了。个悲催的，我就是天界地茶几，放在哪里都碍着神仙们的眼了。可怜的我，这次下凡都只知道要双修，双修的另一方到底是人是魔是妖都不知道，别到时候发现我跟一头猪情投意合了，然后双修。那我就要突破历劫的最后底线，给天界地神仙们上演一出‘人 畜之情’。”越说越痛苦，越说越恨，西鸾借着酒疯拍着桌子：“天尊，你公报私仇，你个没肚量的老冬瓜。我祝愿你一辈子都长不高！”

红线在旁边嘀咕：“天尊不需要长高，他老人家长生不老，永远都是翩翩美公子。”一边拉扯西鸾的衣袖，哭丧着脸道：“西鸾，我惨了，我牵错姻缘线了，怎么办？”

狄隽问：“姻缘线都能错么？”

“当然。姻缘线也分为缘分天定和人为捆绑。你们这类有道行的，只要生了情，自然会显露姻缘线红绳，随着情深红绳也就越牵越紧，情分淡了那绳子也可以随时消失。这些不是我们姻缘宫的小仙们能够左右，我们只能辅助。凡人有些缘定几生几世，我们也只能看着他们的绳子绑着不能拆开，等到缘分尽了我们再重新根据姻缘薄牵新的红绳。除了情深缘深之外，天底下还有一类情浅缘深。这一类的不管是神仙还是妖魔或是凡人，一概由我们牵线，让两个没有情爱之人也能够结缘一生。而我刚刚……呜呜，我以为一殿阎王没有情人，才想着给他牵线，哪知道哪知道，呜呜……红绳才给他绑上，另一头就直接咻地捆在了判官的尾指上了，呜呜，怎么办，他们是有仙籍的啊，我我……会被月老惩罚的……”

西鸾大哀：“什么？老阎王和判官都能配对？为什么我的姻缘还没有着落？你个笨丫头什么时候给我牵姻缘线啊，我要双修！我要回天界找十八罗汉拼酒！混蛋！”说着就拖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红线站起来，大吼：“把你的红绳子拿出来，老娘今天就随便绑一个男人双修，完了早点回老家喝酒睡大觉。”

“咳！”一直淡定的狄隽撑住西鸾半边身子：“如果你不嫌弃，这一世就屈尊嫁给我好了。”

早就竖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众人张大嘴巴：“什么？”

狄隽正了正脸色，很严肃地道：“西鸾，我娶你。我们双修吧！”

红线指着狄隽和他的尾指：“你，你……”

众人大叫：“噢噢噢，西鸾可以嫁人了！”

西鸾挑眉：“我嫁人？”

“西鸾这个老姑婆总算清仓洗货出门了！”

西鸾歪鼻：“老娘是残次品？”

“西鸾总算不用祸害我们这些男人了！”

西鸾转头大吼：“鬼叫什么？你们这群鬼也算是人么？”

众人：“噢噢噢噢……”

狄隽淡笑：“西鸾，你愿不愿意？”

西鸾撑着脑门：“红线，看看鬼界的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

“大姐啊，鬼界没有太阳。”

西鸾靠在狄隽身上：“道士，你家没有老婆吧？没有遗腹子吧？没有什么不知道的私生子私生女吧？你家没有什么一个大娘，五个姨娘，或者一个爹，七八九十个干爹吧？”

狄隽道：“我只有师傅师母和一位师姐，已经嫁人了。”

“我嫁！”西鸾大叫，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扣住对方的臂膀就吻了上去。

众人：“哦哦哦哦哦，真热情，真够激 情四溢！哦哦哦哦哦，再来再来……”

狄隽眼中晶亮闪烁，如璀璨银河。撑着她的腰肢，一个俯身就反客为主，将对方卷入他的柔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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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隽在众人的起哄中，抱着醉得迷迷糊糊的西鸾去了判官为他们安排好的厢房。

身后一迭声地大叫：“哦哦哦，洞房花烛夜，销魂蚀骨到天明！”

有女鬼们更是此起彼伏地唱着：“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怀中女子歪着脑袋，咋吧嘴，猛地扬手，大喊：“干杯！”惹得他狄隽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将她放在床榻上，灌了半杯醒酒茶，擦了脸，再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不行。

客厅墙壁上只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飘着，亮光透过屏风微弱地洒在墨石地板上，清凉又冷清。屏风上绣着鬼界全景，中间一条黄泉，河道一边是漫天漫地的彼岸花，另一边是白骨成丘的荒土。花色鲜红，被光晕一烘托，余晖就折在西鸾略显苍白的脸上，像是覆着一层透到极致的大红面纱，在凡间那是如盖头一般的东西。

盖头的里面是羞涩的新嫁娘，盖头的外面是忐忑的新郎。

狄隽有点不知今夕何夕地恍惚，食指手背下意识的抚着她侧面的肌肤，腻滑，像是泡在牛奶中的绸缎。他叹息一声，将被褥拉高了些，这才缓慢地走了出去。

西鸾慢悠悠地打开眼帘，看着他一直走到了门口，即将开门的时候这才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对方：“你丫的不是说双修么？老娘躺在这里等你脱我衣服，共赴云雨一番，你居然摸摸我的脸蛋就走了。消遣我啊？”

狄隽脑门挂上一拍黑线，回头问：“你不是睡着了么？”

“睡你个毛线？”西鸾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对方，“我不装睡，你会抱着我进来？我不闭着眼睛，你会敢非礼我？我没吱声，你倒好，就真的准备做正人君子柳下惠，抬脚走人了。”

狄隽咳嗽一声，尴尬地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你今日之所以同意我的求亲，只是因为想要告诉所有人，你与翰冕已经恩断义绝。”

西鸾冷笑：“我早就与他断了来往。”她拍拍床板，“道长，你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非礼了奴家，你就要负责到底，敢对我玩始乱终弃，看我怎么玩死你。快点过来，我们要将圈叉大业进行到底，一举成功，不成功也不许成仁。”

狄隽回转一步：“你说真的？”

西鸾扯起被褥将自己兜头兜脑的盖住：“我是说煮的。道长你有多远就走多远，别打扰我歇息。”

狄隽索性又关紧了门，缓步走了过去。那脚步一下重似一下，带有慷慨赴义的味道。惹得床榻上的某个女子瑟瑟发抖。狄隽一靠近床边，对方已经裹着被子滚到了床角，抖着喉咙喊：“非礼——啊！”

狄隽笑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的。”

西鸾瞪着对方：“道长，你学坏了。”

狄隽点头：：“都是你教坏的，你要对我负责。”

西鸾揉着额头：“我耳背，你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狄隽拉下她捂着耳朵的手：“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西鸾赶紧点头：“在我的记忆中，我好像从来没有嫁过只有两位妻子的男子。我要么做一辈子的黄花闺女，要么就是嫁给有十个老婆的男人。你说你要找你老婆，为何又要答应与我双修？你敢说你想要脚踏两条船，我马上就让你站在船上的‘腿’给废了。还有，花妖成亲之前的那一个月，你对我还不冷不淡，回来之后，却有些情意绵绵了。你那一个月不会是被人揍了脑袋，突然开窍了吧。”

狄隽问：“还有么？”

西鸾摊手：“你先回答这些。”

狄隽望着她。明明方才两人还在众多鬼怪面前亲密的拥吻，私下相处之时衣袖距离又总是相隔三尺开外；说了要双修，她却还是唤他‘道长’；刚刚还在嬉皮笑脸，转瞬她可以撕开伪善的面具袒露怀疑揣测。他不知道该心疼还是发怒，他只能极尽睁开眼眸，想要将对面的人看个一清二楚。

“在昆仑的后山，有一处雪峰，峰顶有一镜湖。传说，看守湖泊的白龙是位痴情的上古神兽，只要你打动了它，就能够得到一捧湖水。将湖水盛入缘瓶中，能够得知你要寻找之人的前世今生。我曾无数次登上雪峰，与白龙相伴了千年，言尽了天下所有的痴情故事都无法让它开怀。缘瓶更是月老宫中的神器，就算你看见了它也捧不走。在花妖成亲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月老的宫殿，很意外的，居然拿动了神器。我心有所感又去了镜湖，白龙说我该找的人已经找到，并让我看了我娘子的今生。”

西鸾眨眨眼：“然后？”

狄隽站在榻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这样就能够看到她的心里：“我看到了你。”

“哈？！”西鸾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该不会说我就是你那娘子吧？我曾经被你抛弃过？你站着别动，”说着就手忙脚乱的跃了起来，对着狄隽就踹了过去。狄隽扣着她的脚腕：“你做什么？”

西鸾笑嘻嘻地道：“踢飞你，报仇雪恨。”

狄隽一愣：“你相信我的话？”

西鸾一个翻身，另外一只脚猛地发力将对方击出了屋顶，砸出好大一个缺口：“你管我相不相信，出了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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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指着夜空中飞翔的亮光：“看，流星。”

咬着野味的佰盔抬起头来，嗤笑道：“哪有流星往天上飞的。”

红线提醒：“你今天就飞了。”

一直安静喝着闷酒的翰冕辨别了番：“据我所知，只有西鸾那等蛮力才可以将人打到天上去。”

黑无常托着醉得淫 荡的白无常，感慨：“西鸾肯定是对道长的技术不满意，七当家，你们干脆加入战局，3P吧。”

众人：⊙﹏⊙b汗

貌是情非四回

西鸾一晚上睡得非常的安稳，也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痛扁了两个男人，心情达到了空前轻松的缘故。

不管怎么说，她心情很好。所以，大清早地看到判官守在她的床前，冷冷的说：“今日无事，来替老大带班。”

西鸾很奇怪：“你把你家老大怎么了？”

判官那万年冰川脸上难得红了红，半响才问：“你到底帮不帮忙？”

“帮！”西鸾在床上滚了一圈，伸出脚丫子：“小童子，来给哀家更衣。”判官目光一冷，毫不犹豫的掀开被子，一脚将西鸾踢下床：“说了很多次，再唤我‘小童子’，我就把你丢到七阎王的肉酱地狱去，割鼻挖肚。”

“脾气真差。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臭脾气没有任何一个阎王愿意收你做手下，也是你这臭脾气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神鬼妖魔，到最后都是老大替你撑腰。”说着就去翻找衣柜。西鸾曾经在鬼界呆了几百年，这间屋子一直都是她长住的，阎王惦记着她，就留着。衣柜里面她的旧物也都还在，西鸾东翻西找，嘀嘀咕咕：“我那件阎王袍子呢？怎么不见了？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家老大到底怎么了？病了？还是出差了？他该不会偷懒赖床吧？那我可不做劳碌鬼，替他上工啊！啊，找到了。”

居然是一件沥青滚金边地百幅儒裙，裙摆上是用法术变幻出的白骨丘景，腰绳也不是寻常布带，而是用上百根人的椎筋用彼岸花浸染成殷红血色结成，在胸口之下绕上七圈，在一直垂到地面上。脚踏手骨翻云鞋履，再带上无数小头骨缀成的发冠，往生死殿中一坐，俨然就是最为恐怖的女魔头，震慑了不少胆小的新死鬼。

惊堂木一拍：“下面是那一路的魂魄，快快报上名来。”身边已经有当差的小鬼捧上茶水，放在了她的手边。身后的判官大手一招，陆陆续续有小鬼们捧上一叠叠的生死薄放在了案头。

底下，一被劈成两半的少女哀哀哭着，叙说生前姓甚名谁，又是如何枉死，仇家又是谁谁谁，如何采花劫色并撕票毁尸，听得排队的死鬼们唏嘘不已。

西鸾喝了一口鬼界特有的彼岸花蕊茶，看了看少女被劈得血肉模糊的身体，咂了咂嘴，翻着生死薄和轮回薄，道：“你与那男子前二世乃天定姻缘，生死与共。可惜的是，你为了富贵荣华，改名再嫁，并背对新夫使人毒杀前夫，导致对方下了地狱申冤，这才有了你前一世的救他於生死迎会。可一命偿一命，这一世他强夺你清白，杀你灭口就算是还了你们之前的孽债。你也没什么冤屈可以申的，现在人间界新生孩童的名额刚刚满了。你先去畜生道滚一圈，再回来投人胎好了。就这样，下一个！”少女只是哭，西鸾摆摆手，牛头马面知情知趣，拖着对方就走了。

第二个是个长得非常粗狂的屠夫，啊呜大叫：“老子还没过六十大寿，老子不投胎。”

西鸾嘿嘿笑道：“你说不投胎就不投胎啊？你算老几？”

屠夫大叫：“老子天下第一屠！”

“哦——，”西鸾食指敲了敲桌面，嘿嘿奸笑道：“那本阎王就让你做做天下第一的——肥猪。让你也过过被人屠的瘾。下一个！”

屠夫挣扎大叫：“老子不服！你个女辈是什么阎王，让真正的阎王来见我，我要申冤，我不做猪。你凭什么让我做猪，你才是猪！”

西鸾叹息一声，倏地拿起一本轮回薄猛砸在对方的眼眶上，生生砸出一个窟窿来：“老娘是不是阎王不用你来问！告诉你，你不但下辈子是猪，下下辈子都是猪，一直要做到你还清了你这辈子宰杀的数目。哦，还忘记告诉你了，你做得还不是家禽，而是荷兰猪。”

屠夫被脱离大殿之前还在狂问：“荷兰猪是什么猪？老子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品种？”

马面可怜地道：“你管什么品种，反正都是猪，任命吧。”

第三四五至十七八九位，就不累叙了。西鸾难得这么上工一回，开始还精神抖擞，做得有滋有味，可她这个人做事永远都是一炷香的热度，看多了女鬼们哭，男鬼们嚎，顿觉这阎王殿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以前觉得这里本来就差劲，半日下来她又重新找回了当初的感触，歪在案上，也要差点哀号：“这一日要审多少死鬼啊？”

判官目无表情的瞄了一眼轮回薄子，冷淡地道：“还有五百。”

西鸾在案上翻滚：“两个二百五。鬼书生老大是一个，你鬼童子也是一个。做什么不好，做阎王判官，没有月钱没有假日，还看不到太阳月亮星星，雷公电母七仙女。啊，好无聊，我要罢工。”

“好，你走吧。”

“啊？！”

判官望着偏门，躬身招呼来人：“幸好我未雨绸缪，知道西鸾你善于半路拆台，所以除了找你之外，还特意请了另外一高人来。”

西鸾眼睛一瞪，跳起来怒吼：“谁？敢抢老娘的饭碗，我要灭了他。”

狄隽慢慢走出阴影，如从最深的黑暗中踏进光明，他露齿一笑：“西鸾。”

“哦，不！”西鸾捧着脑袋，指着判官：“你个叛徒！我要去给阎王老大告状，你欺负我。”狄隽上前来，包住她的手指放在案上，笑道：“你坐着听就好了，我来替你审。”

西鸾扭着臀部：“我坐着不舒服。”

“那我抱着你。”

西鸾瞠目结舌，抖着身子骂：“你这个假仁假义巧言令色寡廉鲜耻恬不知耻三头二面见风使舵巧言如簧人面兽心招摇撞骗口蜜腹剑口是心非装腔作势装疯卖傻装怯作勇装模作样装点门面醉翁之意不在酒调戏良家妇女的衣冠禽兽……”呼呼喘气，顺道挣脱他的手，道：“等下，我喝口水先。”

众人：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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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震慑群雄，这是用来形容此时此刻的情景。

西鸾大大地灌了茶水，惊堂木一拍，抓抓后脑勺：“我刚刚说到哪里了？”这一打岔，西鸾不抱怨了，判官也就顺坡而下，狄隽站在她身边，示意堂下冤鬼报上姓名籍贯。那跪一抬头，居然又是一熟悉的。

西鸾瞪大了眼睛：“哟，这不是贵妃娘娘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到地狱了？”这熟人正巧就是皇宫里面替西鸾帮忙的嫔妃。现在的她依然花容月貌，只是脸色有着死鬼的苍白，浑身怯弱不胜，惹人爱怜。

贵妃娘娘没想到西鸾在此，激动之下猛地跪了下去，哀道：“仙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话怎么听着怪异，就好像被冤枉的嫔妃每每遇到困境就对着皇帝老儿一跪，高呼‘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得，在这里，西鸾可比皇帝老儿都大，不找她找谁。

做神仙的都被人啊鬼啊妖啊跪拜过，不过现在这位贵妃娘娘不是一个善茬，西鸾急急忙忙拖着狄隽替换在了宝座上，咳了一声：“别误会，我只是来玩儿的，这位才是你要找的正头。”

贵妃泪眼朦胧含娇带怯地抬头望了狄隽一眼，深情地呼唤了一声：“道长，请您为小女主持公道！”

狄隽望望西鸾，西鸾望望判官，判官望着贵妃，贵妃还是望着狄隽。西鸾忍酸不禁地抽到狄隽耳边，轻语道：“这是美人计，道长你可要稳住。”狄隽动了动，无奈地做了这冤大头，让堂下之鬼细细道来。

原来这贵妃帮了西鸾之后，有多舌者就将这事儿告知了皇帝。皇帝对西鸾难得来皇宫一趟居然不是找他耍子还心里不痛快，后来再被人禀告埋的酒又无缘无故少了几坛，面上难得地抽搐了番。之后接连跑去贵妃的殿中歇息，抱着守株待兔的想法等待西鸾再次登门。哪知西鸾性子野，再也没来过。皇帝连连宠信贵妃让后宫其他嫔妃积累下了不少怨气，被皇后逮了一个小过错被罚闭门思过。这也罢了，宫中这点小伎俩还不至于让贵妃伤筋动骨的。问题就出在某日宫廷大宴，皇帝乍然见到不同以往的贵妃又动了色心思，招她侍寝。人没等来，却等到了贵妃与陌生男子偷欢地消息。皇帝一怒之下，持剑入内见人就砍，贵妃娘娘都来不及辩驳就死于剑下，而那陌生男子居然逃脱了。

西鸾很是奇怪：“这事儿没人能够为你做主吧？”

贵妃含冤带怒地瞪了她一眼：“你可知道那陌生男子是谁？”狄隽已经放开了生死薄，沉吟不语。那贵妃接着道：“那男子当夜从天而降，只说是你的徒儿，因为我帮助他完成了夙愿，特来谢恩的。”

西鸾怪笑道：“于是谢恩就谢到床榻上去了？”

贵妃脸色尴尬，半响摇头：“不，他只是靠得极近而已。我没设防，当时只觉得神志迷迷糊糊，心口倏地疼痛不堪之时，皇上居然闯了进来。我……成了鬼魂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口已经空无一物，我不是被皇上给刺死的，而是被那男子给活活剥了心呀！”这口气倒是怨起了西鸾。只是这里众鬼怪们都知晓西鸾是没有徒弟的，更加不会收下什么男子做徒弟。

狄隽已经发话：“冤死者可安排大户人家投胎，终身富贵，名望鸿达，算是弥补你这一世的夭寿。”

贵妃惊讶：“我，不能回去了么？”

判官冷不丁地回答：“剥了心如何回去？换个身子也没有你原来的荣华富贵了。”一招手，牛头马面请了她下去。半路中，贵妃还是忍不住回头，盯着西鸾：“你一开始就想着要害我，是不是？”

西鸾还没说话，狄隽已经淡淡地问：“她害你有什么好处？如若你一定要回去也不是不可。不过你下一世就成不了皇后，只能投魂寻常人家，做一名寻常女子嫁给五品官宦。你可愿意？”判官附和点头：“也成。没多久这皇帝的正宫娘娘也要来了，让她顶上名额就是。你还是回去做贵妃好了。”牛头马面领命，贵妃倏地跪下，磕头道：“小女愿意转世投胎，多些各位仙人明辨是非惩恶扬善。”言毕，已经十分敏捷地去了奈何桥。

西鸾一把跳到书案上，诘笑道：“说说，你们准备如何惩罚我这罪魁祸首，替天行道。”狄隽拉了她下来，摁在宝座上：“你又何必气了自己，这等宫门女子最善于挑拨离间，到了阎王殿都以为自己掌握了乾坤，能够翻手云覆手雨。”西鸾只是笑，目光隐隐，到底看不出是怒还是悦。

狄隽打开生死薄给众人阅览：“这女子的确是有福缘的，只是心思诡秘，这一世之后就折了阳寿落入中等人家做正妻，受尽小妾暗计而缠绵病榻。那杀她的男子，也与西鸾有些瓜葛，应当是你在人间界或者妖界而熟得之人。”生死薄上只会记录凡人生死的关键要事，却不会仔细写上是非因果，所以这里他们也不知道那陌生男子到底是谁。

西鸾更是一头雾水，沉思不语。

难得来帮忙一次，居然又遇到这等纠葛，谁也没有预料得到。正巧那头佰盔与红线跑了进来，判官就说：“狄隽道长来地府多次，一直未曾全观。不如让小阎王带诸位游走一番，也增长一些见识。”

佰盔哇哇叫道：“我与道长是情敌，哪有带他在自家门口游玩的道理。”

判官笑道：“小阎王不觉得知己知彼才是上策么？作为情敌，你也要让道长知晓你的底细才行。再说了，西鸾能够适应这地狱，道长说不得就没有这份气度了。”这话中有话，透露出几分危险来。

佰盔一经点拨立马诡笑了起来，一把拖着西鸾朝殿外走去：“不说我还忘记了，上次我与西鸾打赌，谁能够与她一起在油锅里面呆上一个时辰不出来的人，就可以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嘿嘿，不知道道长要不要来玩玩。油锅里面很温暖的哦！对了，忘记说七叔的阎王殿也叫肉酱地狱，里面的酷刑是专门割人肚皮挖人内脏的，那刀子啊说有多锋利就有多锋利，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拿来跟道长的长剑比划比划，输了的人就让出西鸾如何？”三人渐行渐远，一直没吱声的红线忍不住回头对判官竖起赞叹：“世间最毒妇男心！刀山油锅，是个神仙都会看着发抖，别说只是道士了。你们鬼界有没有空地啊，我先替道长买一处坟头。””

判官嘿嘿冷笑：“好说好说，我给你八折。”

貌是情非五回

狄隽曾经不止一次的护送恶鬼来地狱，每次都是送到黑白无常手中就回转，倒是从来没有踏足过阎王殿。这也是他愿意被小阎王引着参观的缘故。西鸾倒是早就在那几百年间见整个鬼界都耍了个遍，区区阎王殿已经勾不起她任何兴趣。

不过，现在任何地方也比再呆在第一阎王殿好。

从第二殿开始既是寒冰地狱、黑绳大地狱、血池地狱、叫唤大地狱、大叫唤大地狱与枉死城、翰冕所统辖的肉酱地狱和闷锅地狱、铁网阿鼻地狱和第十殿投生殿。

充斥眼球的是血肉模糊，盈满耳膜的苦痛嘶喊求救和无力挣扎的鬼魂，才是鬼界的主要部分。

这里的天很高很高，仰头望去是没有边际的黑，没有仙界的祥云，没有修罗界的恢宏宫殿，也没有人间界的日星月。只要踏入宫殿内部，只能看到不成形状的鬼魂。若是回头，那些摇曳不止的彼岸花根茎之下是若隐若现的枯骨土丘。

这是一个不详之地！而西鸾，在很多年以前爱上了这里的一个小鬼，陪着小鬼一起去捉恶鬼，与枉死城中的枉死鬼门聊天，和鬼界原有鬼怪们称兄道弟，在奈何桥上和赶着投胎的魂魄们一一挥手道别。

这个女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眼光和心情在此等待了那么久，她对翰冕的感情，是不是真的似昨日所表现出的那般成了追忆，不可追，也不想去追。

狄隽从一圈圈伸手呐喊求救的鬼魂中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前方那足有人间勤政殿大小的油锅中。油层很厚，从表明看去望不到锅底，他都不知道这油水到底是稻谷花草提炼还是几千几万年来来此承受酷刑的恶鬼们的油脂。

小阎王很满意狄隽的沉默。事实上，在很多年以前，与西鸾要好的鬼差们就甚多，那时候历劫投胎的仙人鲜少有西鸾那样精灵古怪的。她没有大神仙们的神圣不可侵犯，也没有中阶小神们的孤高冷傲，更没有小仙们的和善谨慎。她就像孙大圣一样，没个神仙样儿的跑来跑去，跟谁都可以调侃，跟谁都可以打闹，不怕被人蔑视，也不怕别人的辱骂，她甚至可以将灵宝天尊派来请她登仙的童子踢到黄泉中泡了一个澡。

那时候小阎王总是追在她的身后，不停地唤她的名字，胖嘟嘟的小手扯着她的衣摆，随着她到处玩耍，直到她的身边再也见不到翰冕的身影。西鸾无数次与投胎的魂魄们怀念人间界的繁华之时，小阎王就爱大声宣布：“我要带着你环游全人间。”

那些魂魄们总是会提醒道：“儿子迟早要成家立业，不能一直随着母亲呆在原地等候。”

小阎王跳脚：“我不是她儿子，我会长大，我要娶她。那样，我就可以带着她去很多地方，不再呆着桥上。”

西鸾会疑惑：“大家对你不好么？如果你看哪位魂魄不顺眼了，就将对方踢到畜生道去。”这时，魂魄们投胎的脚步就更加急切了，几乎成了一阵旋风似的窜进人间道地大门，再也不回头。徒留西鸾狡黠地大笑，和小阎王的叽喳声。

所有人都只当小阎王缺少母爱，乍然遇到盘桓在此不走的西鸾有了雏鸟情节，认定了对方。他没有想过西鸾的身份，也没有想过两人的年岁大小，他只是迸定地将西鸾圈划为自己的亲人之列。为了替西鸾出气，他还不止一次的找七叔翰冕单挑。当然，结局不是自己被翰冕的手刀劲风刮了屁屁肉，要么就是被掌风给拂出几百丈，栽了不少跟头才灰头土脸的站起身来，放下一句狠话：“你别跑，下次小爷再来找你决斗。”

鬼界的鬼怪们都宠着他，魂魄们都敬怕他，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无知无畏的少年能够指着七叔的鼻子，在他等待了几百年的地方，大骂：“西鸾走了，你还等她做什么？她说她不要一个三心二意多情花心的男子做夫君。她一个神仙，不会委屈自己跟一个女鬼争宠。她不屑，你也不配。就算尊为阎王，在这鬼界，你的元丹里也永远都是低贱凡人的那颗肮脏脏器。”

翰冕被他一手推到了黄泉河道中，瞬间沉了下去。空洞地眼眸比鬼界的夜空还要黑，发丝上缀着的彼岸花瓣被河水污过，再也没了艳泽。那一夜，孟婆汤的袅烟飘得格外远，浓汤格外的香，等待在奈何桥上的魂魄们一眼望不到尾。

千年之后的翰冕伸手撩拨了下油锅中冒烟的油水，解说道：“我这殿中的油虽然没有闷锅地狱中的油脂辛辣，却也能够让凡人进去瞬间炸成油棍的出来。西鸾曾经说过谁能陪她在里面走上一圈，即能答应他一个条件。不知道，现在她这赌注还能不能作数。”

西鸾也不知道从哪处扯了一根还未开花的彼岸花苞的根茎咬着，含含糊糊道：“当然作数！我西鸾从来说话算话。不过，这油锅寻常小仙进去都需要掂量掂量。”

红线问：“为何？”

“因为它会吸收凡人的精气，修行之人的道行。不管你是神仙，妖怪，魔王还是阎王，只要进去了，就没法半路跳出来。一个时辰，不多不少，至少要吸了你千年道行。所以愿意尝试的妖魔鬼怪们都少，愿意与我一道进去尝试的，嘿嘿。”

红线再问：“为啥？”

“因为我会采阳补阴啊！”

红线撑额，问另外一人：“道长，你确定你要尝试么？西鸾她可从来都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你可别进去了之后在里面丢了你的……贞操。咳，我们会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

狄隽笑道：“你们为何不担心她？也许我真是借此机会来采阴补阳也说不定。”

西鸾差点把根茎都咬烂了，叹息道：“道长，我麻烦你快恢复正常吧。你这般调侃人的样子真的不适合这正气凛然的面皮。”

狄隽牵着她的手：“我愿意为你而改变。”话说完，已经抱着她跳了进去，瞬间淹没在黄橙橙地油面中，冒不起一个泡泡。

翰冕那一声警告卡在咽喉来不及吐出，又回到了肚子里。转头问小阎王：“你们没有提醒他要防备西鸾么？”

小阎王双手支在脑后，笑道：“防备西鸾作甚？对任何男子而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西鸾害了他，也是他自己识人不清。”

正巧外间收工的黑无常听了，啧啧称奇地往油锅里面看了看，笑道：“我们来打赌。赌这道士是死在恶鬼们的鬼牙之下，还是死在西鸾的薄情寡义中。”他背上累得瘫痪的白无常卷了卷长舌头：“我赌西鸾胜。要说恶鬼，这天底下还有比西鸾更恶的么！我们都还只是鬼，她早就修成了母夜叉。”

殿中众鬼高举刀叉，大喊：“母夜叉万岁！”

走油锅一般都是用来惩戒在人间界为非作歹的凡人的一种刑罚。千万年来，在此锅中翻滚痛苦不堪的鬼魂们只能以千万计数，而这油锅的大小也随着岁月的更替而逐渐扩大，说里面埋鬼上万也不为过。

狄隽抱着西鸾进来的时候，法力还是十分充沛，油层的高温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西鸾看了看包围两人周身的法力，轻笑道：“你这样浪费，会熬不到油锅的最底层的。”

“最底层？”

西鸾随手挥开伸向肩膀的鬼爪：“鬼界的中间是被黄泉合围的地狱十殿。以黄泉为界，界内种植着彼岸花，可以吸食鬼怪们的魇气，除了刚刚死掉的魂魄还带有在人间界的纷杂欲 望，等在界内呆久了也就只有一缕不散的烟魂，所有的精气神都被彼岸花吸纳干净。界外则是漫无边际的枯骨荒山。都是受了几千几万年的刑罚也无法超脱的魂魄们的葬身之地。那些枯骨都是他们在人间界的尸骨，成堆的丢弃在荒山中，让他们魂魄留在鬼界，永世不得超生。那里才是真正的恶鬼云集，就算是最慈悲的地藏王在那里念经超度了几万年，也无法化解群鬼的鬼魇。”

“那为何我来鬼界多次，都未曾去过界外？”

“因为你不知道通往界外的方法。”

狄隽低头望着不断下沉的脚尖：“你是说，这油锅的最底层就是界外？”

“不单是油锅，还有刀山的林深处，火海的水远处，都可以到达。在油锅里面走上一个时辰其实不难，难就难在是与谁一起走。小鬼们结伴走，顶多是在油锅的第三层绕一圈。牛头马面与黑白无常顶多到第六层，阎王们可以到第十层，而我曾经到过十二层。当年地藏王是呆在了第十三层，也就是界外的最远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狄隽宠溺的笑了笑：“你想去，可是没有人愿意陪你去。所以，你才下了那个赌注？”他紧紧扣住西鸾的手，“不管去哪里，我陪你。”

西鸾眉头跳了跳，十分欠揍地问：“道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吹牛皮是男子骗取女子芳心的第一法门’。你这样很掉价啊！我会怀疑你那两位娘子都是被你用甜言蜜语哄骗嫁人的。”

狄隽眼中流露一瞬间的悲伤：“可惜，我没有哄得你回头。”

西鸾假惺惺地拍拍对方肩膀：“那是你说谎的技巧不高段，再接再厉，争取把我哄骗到手，你就赚大发了。”

狄隽深表赞同，可还是忍不住反驳一句：“其实，你也不亏。这一世，我一直没娶亲。”

西鸾双目放光：“也就是说，你……”她指了指对方某处，“还是处子？”狄隽耳根一红，转首望着别处。西鸾意味深长的‘哦’了长调，笑得贼兮兮：“没事，就算你没有经验，我教你好了！这方面我是天才。”

在殿中看起来油锅甚大，其实一旦往下走去会发现四周漆黑一片，根本望不到头。只知道一路在往下。因为有法力，他们甚至感觉不到高温，也听不到周围魂魄们被高油烹炸地变了形状的惨叫声。一切的惨状都成了布幔上的一道虚景，隔得近也只能瞧见那些肠肚肌肤被炸成了金黄色泽。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睁大了眼眸，肌肤上冒着脓水般的泡，挣扎的伸出手想要向他们求救。越往下，魂魄们减少，惨状也更加恐怖。有些魂魄们甚至于已经看不出面貌，眼珠鼻头脖子都缩在了一处，手掌和双腿都萎缩了一半。再往下，有的只剩下了一张金黄色的皮裹着一堆骨头，而温度也明显增高了。

西鸾看起来毫无异状，而狄隽本是人胎凡体，就算修为甚高也禁不住折腾，护着两人的法力圈渐渐缩小，法界的颜色也由耀目的金黄色渐渐成了淡橘。直到他们双脚踩到了软绵绵的地面。

“这是第七层。”从脚底望去，可以看到呈螺旋状的阶梯，看不到底。西鸾轻声问：“丢了多少年的修为？”

“五百年。”

西鸾不置一词，率先从楼梯走了下去。而两人周边的景物已经变换，再也看不到痛苦挣扎的恶鬼们，空旷旷的一片全是花冠朝天的向日葵。葵盘中的花籽红如玛瑙，花瓣重叠，盘面巨大，从高处望去就好像进入了连绵不断地花海。

狄隽禁不住地问：“这些花哪里来的？”

“不知道。”

“是法术还是真的花？”

“不知道。”

“有毒么？还是这里的花也与彼岸花一般，有特殊的用处？”

“不知道。”

狄隽无奈，将她拖住，自己绕到了前面：“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代表有不可测之事，还是我在前好些。”

西鸾笑道：“你要做护花使者么？”

狄隽想了想：“你并不是娇花，不需要保护。我护着你是我自愿。”

“真体贴。”

狄隽仰视着她：“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西鸾摇头，别有深意地环视了翻周围红噌噌的花朵们：“翰冕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只是，我太强，所以一旦与弱女子同行，他首先顾及的就总是别人。”狄隽皱眉，“护着你是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别人与我何干。”

“是么，”她抬抬下颌，“有人同行哟！”

几级阶梯之下，有一梳着团髻的小女娃蹲着哭泣，眸如珍珠，肤如奶脂，伸着肥嘟嘟的小手唤他：“爹爹，抱。”

貌是情非六回

狄隽瞧着这可爱的孩童，笑道：“若是在人间界，我会认为你是妖孽。可这是鬼界，又是这等地方，你要么是鬼魂要么是幻境，想要糊弄我之前也要预先掂量下自己的分量。”

小女娃哇地哭了起来：“爹爹不要我，爹爹不要我了。”哭着就一步一步地从下面爬上来，想要抓住狄隽的衣摆。他倏地一跃，就带着西鸾从对方头顶飞了过去，也不会头，直接疾奔而下。这里没有风，可两人跑动之时却好像被风卷了起来，一瞬间已经不见那孩童的身影。

西鸾在跑动中喊道：“你有私生女。”

狄隽头也不回：“我没有。”

西鸾笑道：“幻由心生。狄隽，你有过孩子，所以才能看见他们。”

狄隽道：“我有娘子，为何没有看见她。”

西鸾问：“你想要见你的娘子么？”

狄隽猛地一停，手臂拥着西鸾继续往下冲去。男子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温热的，胸膛的心跳很激烈，挾着她的手臂很紧。他说：“你就是她。”

西鸾埋在他怀中诘笑，好半响才抬起头来：“你弄错了，我是我，她是她。我西鸾从来没有打算为前世的感情羁绊，你也不要指望我会回应你。”

“无妨。”

“什么？”

狄隽面朝下，依然没有望她：“我说只要我知道你是她就好，我没有奢望你能够接受我，也没有奢望她能够原谅我。”

西鸾捏着他的鼻子，大言不惭道：“我居然也有成为别人替身的一日，真稀奇。”又扭了扭，听着他的呼吸粗重了，还问：“你现在修为还剩多少？”

“两百年。”

“那能不能将身后的花花草草处理一下？”狄隽早就感觉到身后不同寻常地气息，阴森冷冽，锋芒在背。他抱着西鸾突地弯腰，口中念念有词，一直包裹着两人的法术暴涨，呈乍燃地鞭炮，纷纷飞向四面八方，将紧追而来的众多诡异向日葵给摧毁成了灰烬。那些葵盘挣扎出女童的面容，不停地唤着‘爹爹’，狄隽听而不闻，一路施法脚下还在不停地飞奔。偏生前方还不得安生，不停地从虚空中跑出众多老妪孩童，哭的笑的闹的，各种表情各种面容，或叙说或感动或谩骂，纷纷伸出手来想要拖住他们，寸步难行。狄隽周身的法力越来越淡，最后抱紧了西鸾一个遁地术，用极快地速度俯冲了下去。

西鸾的头被他摁在怀中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能感觉衣摆袖口强烈的抖动，要被鬼魂们的魇气给撕扯开来。两人如黝黑中飞翔地大雁，展开了翅膀，义无反顾地往下再往下。

繁花、人海之后，又见到了刀山。一丛一丛地，只能看到刀尖上锐利的锋芒。因为深入底的缘故，周边的温度已经足够瞬间焚烧一个活人，狄隽的法力渐弱，偶尔会有罩不住两人的势头。

西鸾指着一处：“过了刀山，就是第十一层。”

狄隽额头已经汗珠冒了出来，闻言也只是咬着牙，呼哨出长剑腾跃而上。御剑之术本就需要高深的道行，狄隽丹田极尽空虚。这肉体凡胎虽然经过千年的修行，依然比不过真正的神仙，加上一直不停地用法术支撑两人结界，消耗甚大，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一路上西鸾只是温顺的跟着他，既不帮忙也不劝阻，现在见得两人随时可以从长剑上跌入刀山也丝毫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打算。

眼见着就要飞到尽头，飞行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越来越低，狄隽将她整个人包在怀中，竭尽全力地跳跃了出去，背脊堪堪从刀尖上划过。两人在地面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西鸾在他身下哀号：“鬼压床，好重，好沉，好肥的一只恶鬼。”

狄隽全身摊在她的身上，已经没了反驳的力气。好半响才爬坐着，背上火辣辣的疼。

“伤着了？”

“没有。你有没有伤着？”

西鸾若无其事的站起来，拍拍衣摆：“也没有。”她竖起大拇指，“颁给你最佳护花使者奖。”

狄隽扯起嘴角算是回应，西鸾凑到他的面前：“还剩下多少修为？”狄隽摇摇头。西鸾抓起他的手掌，看了看尾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无一物。她笑道：“凡人与神仙是无法结合的。现在的你已经不能与我双修了。”她诘笑，“红线，已经没有了。”

狄隽仰望着她，隔了好久才想通她这话的意思，喉咙一梗：“回去后，我可以继续修炼。”

“你觉得一个凡人能够从鬼界活着回去么？你当你穿越去投胎呢。”

狄隽顿时觉得被对方握着的手十分烫人，他低下头，淡淡地道：“没事。死了之后我还是可以转世，我再修炼，只要你还在凡间，我就可以找到你。”

西鸾嗤笑：“你以为我会等你千年？我历劫十七次，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哪怕对方是神，我也可以舍弃。狄隽，你找的人不是我。你找的只是过去娘子的影子。每一凡人每一次投胎转世都会有不同的境遇，从而性情也不同。你爱的那个女人是在特别的环境中养育的佳人。你亲近她，爱慕她，都是在那个环境下才成的，离了环境，人已经不是那个人，魂魄经历轮回也早就不是原来的模样。就算我曾经是你的娘子，那又如何？我投胎了，长大了，嫁人了，离开了，死去了。或者我修炼了，成仙了，再历劫了，这时候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

你还活在你们是夫妻的朝代，而我早就穿梭千年不记得过去任何的情分。

你心心念念的不是我，而我也不爱着你。”

狄隽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依然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一切等你到了鬼界十三层之后再说。”

手臂被他拉得绷直，西鸾还孩童似的故意甩动：“等下我们要渡雾海。你已经没了法力，如何过去。”狄隽直接咬开自己的手指，掏出一张黄纸来，顺手画了一道符，又召唤出拂尘，将符贴在其上，那东西张大几十分，wrshǚ.сōm尘须如密结的网，将两人兜在其中。狄隽再画出几道符贴在内部，一支寻常的物事瞬间变成了道家法器，在这鬼界横行霸道的穿行起来。

他对着目瞪口呆的西鸾笑道：“道家有很多法术并不一定需要修为辅助，就可用的。”他转头，望着尘须外浓厚得望不到对岸的黑雾，问：“当年，你是如何一个人闯到十二层的？”

“无欲无求，无贪无嗔无痴，简直就是一帆风顺。”

狄隽愣了愣：“那是什么时候？”

西鸾扒开一点白须，将手伸入黑雾之中，白皙的手腕似被不知名的巨怪咬住了般：“离开鬼界，登仙之前。”

“那你为何要下那个赌注？有什么原因么？如果只是想要谁陪着你来此，任何一位阎王都可以，却没有一个。很蹊跷。”

西鸾笑：“蹊跷你还要跟着来。”

“我是为了你的赌注，我想要得到你一个承诺。”

西鸾道：“承诺难度越大，你要付出的东西越多。”

“我不怕。”狄隽将她的手从黑雾中抽了出来。果然如他所料，这些雾气也是一种毒瘴，西鸾的整个手掌已经乌青，像是乌鸡的爪子。她也不怕，随意一甩，那乌色蜕皮一般散去了，依然还是完好的手。

狄隽盯着那手，感慨道：“你的确太强，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雾海的那一端隐隐现出一些东西来，随着视线的清晰，伴随而来的是喷勃地热浪。极目望去，依稀能够看到一个身影。

“那是神还是鬼？”

狄隽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道符，咻地朝那处打去，瞬间燃烧殆尽。他将西鸾拖到自己身后，嘱咐道：“我先过去，没问题的话再唤你。”

西鸾抿着嘴闷笑：“道长，你现在没有一点道行，还能如何保护我？而且别忘了，你方才还说我不需要人的保护。”

狄隽已经严阵以待，喝道：“别闹。”

西鸾单手做投降状：“我不闹，反正刀山火海都是你先去，我顶多送你一程。”另一手直接伸向对方背部，居然就将他整个人给推飞了出去，不轻不重，正好落在雾海的尽头。

等到她悠哉悠哉落地之时，正巧看见狄隽身前一清丽绝美女子盈盈下拜，恭敬道：“我的君，妾身总算寻到您了。”

她顿时夹着脸颊，嘴巴呈‘O’状：“狗血的千里寻夫记啊，热闹上映了。”

狄隽比西鸾更加惊讶，望着对方问：“这是你的真身还是我的幻觉？你为何在此？”

那女子道：“我寻了你几千年。君，您不想见到妾身么？”女子美得不似凡人，眼神炙热，话语如最柔软地丝绸，再加上那浑身清华的气质，任何男子面对着她都会不忍心说一句拒绝的话。狄隽也不例外。

他怔仲地站着，显得有些突如其来地孤寂，像一张灰白的云彩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他说：“你不该来。至少，你不该在此时见到我。回去吧，守护好我的原身，遵守你的诺言。”女子怅然若泣，那般神情就算是如来佛祖见了也会动了恻隐，狄隽却丝毫不受其蛊惑。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对方，他缓步向西鸾走来，伸出手道：“走吧，刀山雾海，最后剩下就是第十三层。”

西鸾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手心，歪着头又望向那沉吟的女子，感慨道：“真是狠心！道长，你的心是凶器，伤得人体无完肤，连神仙也不能避免。”

狄隽没有回头：“我现在只想与你一起共患难，别的一时之间也顾不上了。”

西鸾道：“当年你也是这般漠视你的正妻，然后欺人欺己的说‘一时顾不上她’，所以才让她伤心远走的？你伤了一人还不够，现在还要伤另一人。道长，凡人总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如今是在重蹈覆辙啊。别到时找到了正妻，又发现你的平妻伤心欲绝之后远走他乡再也不见，你又去挽回。啧啧，因果循环，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狄隽急切地道：“我只要你！”

西鸾诘笑：“你当年也当着正妻的面，对你的平妻说你只要对方么？”她脸色微微沉了下去，眯着眼眸：“你当女子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女子们没有心么？你对着我一个外人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为了在我面前表现你想要挽回的决心，还是借着我来打击你身后女子的真心？”

狄隽冷喝：“我没有。”

西鸾懒得看他，直接绕了过去走到那女子身边。对方的美貌咄咄逼人，任何一个女子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西鸾早就心无尘埃，虽然爱着美色却从来不觉得美色可以成为人神炫耀的资本。她只是语气极尽平淡地道：“女人最要自尊自爱，你连自己都不好好爱护自己，难道以为男人会爱护你么？温柔贤淑固然能够得到男人的心，可世人都知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既然嫁给了他，就该使尽浑身解数让他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她微微转首，嗤笑：“他这种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男人，你还是早点带走省得来祸害别人。”说着就要远离，那女子突地惊呼一声：“姐姐！”

西鸾脚下不停，女子身入矫燕飘到她的身旁：“姐姐，你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西鸾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夫人，我这容貌虽然没有你的倾国倾城，可至少也比芙蓉好些吧？你犯不着如此大惊小怪。还有，您这样子一看就是元神出窍，能够游走在鬼界说明您道行很高。啧啧，想必年岁也一定比我虚长不知道多少岁吧？这声‘姐姐’我实在不敢当啊！您要是唤我一声‘小丫头’说不定我还会欢天喜地地应了。对了，那我不要称呼您为‘老奶奶’了？或者‘老佛爷’‘老祖宗’？神呀，与您相比之下，我果然还是鲜嫩的小桃花一枚！”沾沾自喜恨不得拿出小镜子来揽镜只照一番。

“姐……姐！”

西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揉着自己的脚踝恳求道：“老佛爷老祖宗，您老饶了我这小丫头吧！您这满怀情谊的呼唤不是任何人神都能承受得住的呀！这酥得我的骨头哟，软成泥了。”一边招呼着狄隽，“把你娘子给领走，别来祸害我这打酱油的无辜群众了，我消受不起。”

狄隽跟在她的身后，只道：“你的确是她的姐姐。”

西鸾哀叹：“我是赵飞燕姐姐，你是皇帝姐夫么？你想出名我还想低调做人呢，两位高人，放小女子一条活路吧！”说着，人已经倏地往前冲了出去，徒留下一长串遗留的影子叙说着她的无奈。

过了雾海，展开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马平川的山路，不管你从哪里起跑，用多快地速度跑去，左右环顾都会望不到路的尽头。除了眼前几百丈远的地方，再也瞧不见多余的景色。这样已经足够让人忐忑了，偏生温度还越来越高。西鸾修为无损，自然行走如风，根本顾不得狄隽的狼狈追逐。那女子也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不靠太近了也不离太远了。

也不知道众人跑了多久，狄隽一身的衣衫已经湿了又干了，虽然灰尘仆仆，精神倒还好。到底是修行之人，身子本就比寻常凡人康健。等到再追到西鸾身边的时候，这才发现已经没了路。脚的前方，是一处断崖。从断崖这处望去，根本看不到那头的落脚处。而断层的中间，是沸腾的，高温的，有着炙热光芒地熔浆。

西鸾指着那熔桨：“第十三层就在这熔桨的最下面。”

狄隽问：“如何进去？”

西鸾轻笑，眨着敏慧地眼眸：“这就是我要带一人来此的缘故。道长，你是不是一定要赢那个赌注？”

狄隽望着她，回答：“是。”

西鸾又问：“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狄隽再次答：“是。”

“那么，”西鸾退出半步的地方，笑道：“你从这里跳下去吧！”

女子也飘了过来，闻言惊道：“君现在的身子修为耗尽，跳下去必死无疑。姐姐，你这是让他送死！”

西鸾卷着鬓角的发丝，淡淡地道：“这熔桨只有用凡人的肉 体投注其中，才能破解其中的法术。这也是为何鬼界众人知晓我想要来此，却没有任何鬼怪愿意同行的缘故。因为，来了就等于送死！”她双手环胸，问狄隽：“现在，道长你是愿意为了我而去送死呢，还是愿意为了爱，而跟着你的小娘子回家？”

貌是情非七回

女子上前一步，挡在狄隽身前：“姐姐，让妹妹替代君吧！”

西鸾侧目，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提醒道：“会死哟！而且是被熔浆一寸寸的吞噬身子，头先落就容颜先被烧成灰烬，脚先落入就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而且，”她有意撇了狄隽一眼，“你确定你代替这男子跳下去，他会感激你的恩情否？还是会心心念念你的好，记着你一生一世，转身却与别的女子双宿双栖？更或者，在最后关头，他看清了你我的差别，浪子回头与你携手回故乡？”

女子面上不怒不惧，只道：“作为君的娘子，妾身有责任替他分忧解劳，死而后已。至于身后事，”她转身凝视着对方，轻笑道：“妾身已经无从知晓。只希望，没了我，你们能够和睦如初，恩爱永谐。”

西鸾拍手笑道：“真是有情有义的女子，可惜爱上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子。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可叹。道长，你真的舍得让这绝色美人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要知道，我可没有她对你的深情，也没有她的美貌，瞧这气度我也是不如她的，端看道行，唔，我也瞧不出所以然，她应当比我道行高了不知几许吧！这样女子你都不要，难道真的印证了家花不如野花香？还是，”她凑近狄隽，打趣道：“因为女人不坏男人不爱的缘故？”

狄隽深吸一口气：“你是她姐姐，不是什么野花，你本性也不是坏人。”

西鸾点头：“我不是坏人，所以你跳下去早死早投胎吧。早点破了这法术，我好去找阎王喝茶。”

狄隽灼灼地望着她，却只看到对方眼中的坦然。她是说真的！她要他自己跳下去，为了她的一个赌注付出生命的代价。身前的女子已经惊住了，返身劝他：“让妾身代替君去吧！”

西鸾在后面凉凉地说：“要没有道行的寻常人才行哟——！”

女子扣住狄隽的手臂紧了紧，仰视着自己爱了上千上万年的夫君。他就是她的天，没有了他，这么多年的守候和等待又是为了什么？她缓缓地松开自己的手，指尖依然留恋他身子的温度，毅然地转身，狄隽猛地一惊，反手就抱住了她，大叫：“不准去！”女子轻轻地挣扎，这高贵而美丽的人做不出大声的叫喊和痛哭流涕，她只是坚决的缓慢的想要脱离对方的控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焦灼，一个由静到动，喷涌如热焰；一个沉着如海，深邃无波。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明白了各自的选择，时光在凝结，回忆如浪涛席卷而来，兜得他们满头满脸，措手不及。

西鸾，只是一个外人。

外人看着那对夫妻的两两相忘，即不羡慕也不欣悦，更谈不上什么嫉妒。她只是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望着那小小的坚硬的东西在空中划下一道漂亮的弧线，毫无留恋的落入山崖深渊，瞬间淹没在怒天的熔浆中。

她剔着眉，一步一步靠近那崖边。温度越来越热，就算有高深的修为面对这等真假不辨地焰口也难免忐忑。她摁着心处，将肺中的浊气呼尽了。张开的双臂如蜕变的蚕蛹，脚尖用力，脚跟起落两次，倏地朝那崖下飞去。张扬的火焰熔浆似黄金狮王的大口，呲牙裂齿地等着弱小的斑斓蝴蝶坠入其中。

越靠越近，额角吐出的汗都来不及形成珠子就挥发干净。身后，呼呼的风鼓噪着，还伴随着男子沉痛的呼喊。西鸾根本不愿回头，她从来一人，不去追随着谁，也不愿意有谁跟在身后。她习惯了一人勇往直前，永不妥协。

腰间一紧，男子的咽喉都哑了，贴着她背部的胸膛鼓动厉害，呼吸烫得人的肌肤都要燃烧起来。狄隽反身朝下，将她往上推：“回去！”

西鸾眨眨眼，突地一笑，看着男子被那火焰吞没，再是眼眶的灼热，眼皮的刺痛，眼珠的爆疼，胸口一暖，她也深入了那火焰之中。瞬间，两人的身影已经被熔浆吞食了干净。

崖上，女子凤目圆睁，身子的颤抖久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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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鸾在一片红光中起来，十指被人紧紧地扣住，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开。狄隽皱着眉似乎要醒来，最终只是陷入更深的昏迷。

她戳了戳对方的面皮，想不透他为何也跳了下来。不过，想不通的事情她也懒得去弄明白。

周围红焰满布，像是挂在水帘洞口的雨幕，偶尔漂进来星点火光，倒也伤不了她。用脚跺了跺，地面依然有些烫人，再往前还是看不到路头。这个鬼界，反正从哪里走都看不到路的，索性掏出一张冥钱，折成三角形状，再丢在地面上，箭头朝着那边她就走那边。第一次在鬼界历险之时她也这么玩过，至今她还活着说明冥冥中一切有天定，她就不用操心了。

一人越走越远，徒自留下那昏睡的人不顾，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边万籁俱静。她也不怕，偶尔还小娃儿似的蹦跳两下，或者疾跑一段路，脚底是硬的，声音倒是陷入了棉花堆中，半点窸窣都无。

她在这神秘莫测地地方，随意地问：“有人没？妖怪有没？恶鬼媚鬼妖孽鬼统统都出来放风啦！有大脚神仙，水桶腰的仙女的没？太漂亮的就别显性了，否则会打击我这脆弱的小心灵。”说话声居然在回响，尾声带着‘嗡嗡’地调子。她又喊：“磨剪子咧，锵菜刀——！”

“卖花啦！有追求浪漫的野蔷薇，蛊惑人心的月桂，热情的凤尾花，爱做梦的蜀葵，妖冶的睡莲，芳香怡人的孤挺花，懒惰的风信子，还有大嘴巴的喇叭花，有人鬼妖魔神的，要买花的不咧……”

“卖豆腐啦！水豆腐，魔芋豆腐，油豆腐！还有新鲜的嫩豆腐任你摸啦……”某人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胡诌乱扯信口胡言一大串，回答她的只有嗡嗡声。

她走也走累了，索性跌在地上，捶着老胳膊老腿，咒骂一声：“我靠，果然是不毛之地的鬼界，鸟毛都没瞧见一根。”

话音刚落，那厢突地响起“阿弥陀佛”的呼声，不远不尽，倒像就在耳边一般。

西鸾揉着腰肢：“哇咧，这次换了和尚！我这辈子还真的跟修仙有缘哈！不管是淫僧还是得道高僧，都请现身让我开开眼界。能够在这鬼界十三层称王称霸的，应该长得不会太差吧。”

随着一声佛号，不远处还真的慢慢有火星汇集，逐渐聚成一位盘坐的僧人。头戴毗卢冠，身上披着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有宝珠，脚踩莲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西鸾，你总算领会舍生取义地佛理了。”

“啊——！”西鸾指着对方大叫，“地藏王菩萨，您怎么在这里？”一把扑到对方身前，伸出双手：“大王，好歹见者有份，虽然您老人家先到先得，可您也得留点残渣剩饭打发一下我这贫民呀！快点，不管您到底挖到多少宝贝神器，都得分出一成来给我。否则，我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跟着您飞天遁地也不罢休。”

地藏王问：“你来此处是为了寻找神器？”

西鸾瞪大了眼眸：“您老不是吧？宝贝挖到手里就翻脸不认人的事儿实在不适合您这等得道高僧，您就别忽悠我了。快说您挖到了多少宝贝，拿出来给小的开开眼界。我不偷也不抢更不拿，我只看看。您到时候看着我可怜，分我一点小意思就行了，只要别杀人灭口就成。小的我来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鬼界十三层，可不能什么都没瞧见看见望见就这么空手回去，到时候头上的大神小神透明一问我这‘十三层有啥呀’，我回答‘没啥，就是有块碑，让你签名到此一游’，那我不被他们笑死才怪。”

地藏王又问：“你毫不犹豫地从悬崖上跳下来，只是为了寻宝？”

西鸾一脸诚实：“我有收集癖。什么上古神器，仙丹仙果，捉妖除魔地容器等等，我都爱。我在仙界的时候就曾经听说鬼界十三层有天底下最最大的宝贝，总想着一定要来瞧瞧。好不容易在鬼界呆了几百年，牺牲色相耗尽唇舌，就是为了打听这鬼界的真正入口，我容易嘛我。要不是为了那传说中的宝贝，我会忍受油锅里面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我耳边狼嚎？要不是为了天地间最神奇的宝贝，我会徒步走那么长的旋转楼梯，还跟向日葵们闲磕牙？要不是垂涎那宝贝的莫大神力，那我会挑唆同伴跳崖不成，只能自己舍生取义的跳了火焰山口？我苦啊，大王！您就让我见见那宝贝吧！对了，一般这等神奇物品旁边都会附带什么金库银库兵器库，你也一道拿出来给我瞧瞧。”摩拳擦掌的，好像地藏王不拿出点东西来，她随时就准备扑倒对方，开始翻找了。

地藏王摇头苦笑，只道：“在你亲自跳下山崖之时，那宝物就已经到了你的心中。”

“啊？”西鸾咋呼，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又挑开衣襟自己瞧了瞧自己心口位置，气道：“大王，您不是想要我脱了衣裳，好让你指出我心中有啥吧？”

地藏王不语，伸出一指来遥空指向她的上半身，随着动作，她的心口部分慢慢浮现出一团钮扣大小的浅灰光晕，焰火般的燃烧着，逐渐转成了胭脂红，再沿着经脉流走全身，最后聚集在左手尾指上，形成一个光圈久久不散。

西鸾盯着那亮光，瘪嘴道：“地藏王菩萨，这是您老想要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代表我是您圈养的小妾，外人勿碰？我是独身主义者啊，就算您是菩萨，也不能做这强占民女的事情。”话刚说完，另外一只手突地变成一把钢刀，毫不迟疑地对着有了光圈的手腕砍了下去。尾指上那光圈突地暴涨，将她整个手臂都给包围住，西鸾惊悸，一把抓住那手臂，就要使用蛮力将身手分离。

“不要！”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冲来一股大力，死死地束缚住了她的上半身，将两只手臂都压在腰间，不得动弹。

西鸾勃然变色，呲牙甩对方：“放手！”

狄隽紧紧地困住她，忍受着西鸾那如针芒地法力刺入他的身子。他的一手掰着她那有着光晕的手掌，只觉得上面的温度比熔浆还要炙热，骨头都要被烫得一寸寸融化了似的。就算这样，他也不放手。两个人像是草原上摔跤的莽夫，一个困住对方想要让她认输，另一个极力挣扎想要反败为胜。西鸾的法力在这十三层发挥不出三层，全都使在狄隽身上都不见一点效力。到了最后，她几乎是用后脑撞击他的鼻翼，抬脚猛踩他的脚背，左摇右晃，弯腰摔人，打滚倒压，什么泼皮招数都使了出来，始终没法挣脱开。

她气喘吁吁，狄隽早已汗如雨下浑身疼痛不堪。

西鸾吸气委顿地道：“你放开，我不自残了。”

狄隽牙齿早就被她后脑撞击的时候咬了舌头，满口的血沫子，话也没法说，闻言只是摇头。西鸾看不到，他索性更加捆紧了些，用行动表示他不会放手。

西鸾无法，抬头对着淡定围观的地藏王说：“他非礼我。”

“阿弥陀佛。”

西鸾瞪眼：“他是您老人家第NNNNNN代记名弟子吧？您这是霸权主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西鸾，你要相信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个毛线。您这是挖坑等我跳，我诅咒您吃饭没有筷子，蹲茅厕没有手纸，洗澡没有衣裳，走路摔跤，腾云翻跟头，睡觉没床板，嗑牙蹦石头，喝茶喝苦水……”噼里啪啦一大串，说道最后她更是口干舌燥，挣扎：“我不管您对我做了什么，一句话，给我宝物，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听得狄隽腿一软，西鸾侧身猛地一推，就将对方推得在地上翻滚了无数个跟头，停在了几百丈之外。她再也不管不顾，转身就扑到了地藏王的手边，一把夺过那宝珠，往地面上狠狠砸去。

五光十色，璀璨斑斓。原本红光漫天的地方瞬间被飞舞的花叶遮盖。远处群山白雾弥散，近处千丛万树梨花开，抬头晴空万里，低首脚踏嫩草。一阵风吹来，卷起满树花瓣，像是入了仙境一般。

西鸾抹开额间汗湿的头发，嘀咕着：“找个宝物都要设这么多陷阱，地藏王您也太不厚道了。直接让我进来这幻境不就好了么，偏要上演苦情戏。”啧啧叹息，“难道不知现今苦情戏不卖座么！”

貌是情非八回

她登高望远，遥遥只能看到群山中一处有着袅袅炊烟，有烟的地方才有人，或者妖怪，也许是神仙？

西鸾可不会管这些，她天生艺高胆大，随手一个小法术就聚集了一大堆的花瓣充作代步云彩，腾空而上的飞往目的地。为什么是花？因为这里除了花草就没别的了。

她虽然猜测这是一个幻境，可到底也有点防备，生怕突然半空中跑来天兵天将或者脚底踩上什么妖孽精怪，再不测也会遇到山野巨人等。可一路顺畅，蚂蚁都没瞧见一只，可见制造这幻境的神仙多不精益求精。

她一路飞行，顺道感慨，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到了那烟火之处，原来还有一栋木屋。屋前更是密密麻麻的梨花林，中间一条泉水将林与屋子分开，成了护城河一般。屋子三两间，袅烟从厨房的烟囱中飘出来，带点涩果的清香。

在鬼界呆久了，她都快要忘记人间界的日子了。乍然问道这等香味，肚子里的馋虫又勾了起来。

身后一人问她：“想吃么？”

她转过身去，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女子立在不远处，见她望来就道：“远道而来，没有别的招待，一起吃顿便饭吧。”

西鸾呆滞的点了点头，看着女子进了厨房，揭开锅盖，里面居然用开水煮着木筒饭。沸腾的热水，圆滚滚的木筒，满溢的香，再加上女子淡如新花的笑容，再多的防备也都不自觉的放下了。

她吸着口水坐在门槛上，笑问：“你是谁？”

女子指了指门前的泉水，西鸾道：“小泉？溪水？河流？溪河？”女子轻笑，算是认同了最后一个名字。

西鸾又问：“这里只有你一人么？”

溪河摇头：“我在等我的夫君回来。他出了远门。”西鸾很想问‘去了哪里？’她也问了出来，溪河毫不在意的回答：“荒野，西方极远的大荒野，那里有一个大部落。”这次，西鸾闭紧了嘴巴，什么也不问了。她有点怕看到女子飘散无形地落寂。

等到女子将饭摆上桌的时候，西鸾才知晓对方还准备了果子。很小，颜色艳丽，或圆或方或呈几角星的果子，咬一口脆脆的，涩甜辣各有不同，让人食欲大开。饭后，西鸾非常不好意思的提出来清洗餐具。溪河递给她一个盆子，自己提了一桶衣衫，去了溪边。

两人一见如故，几乎无话不说。西鸾知晓这里是与西方对立的极东，溪禾的夫君正是整个东部部落的君王。这里连绵几百里的地盘都是属于君王一人的，所以基本不见人烟。而她的夫君出远门之时，就只有她一人。西鸾旁敲侧击的询问过这里是否有过异常富饶美丽的山脉河流，或者发生过天灾人祸而依然繁华的地方等，得到的回答却是整个东部地区只要是君王的统治之下，永远都是风调雨顺百年如一日。西鸾自然是不信，借口让溪河带着她将所有地界走遍，还顺道去了部落里面住了一些时日。相比这里的毫无人烟，部落中却是人丁兴旺，每日里男子们出门骑马打猎，女人们织布做饭，夜晚大家围着火炉对歌跳舞，当得上民风朴实。

这里的一切都太平和美满，让西鸾心底既温馨，可相处久了总有一种委和之感。

她习惯了仙界的荒度年岁，也习惯了修罗界的杀戮，更是习惯了鬼界的哀恸，还有人间界的尔虞我诈，唯独这里，因为人们太善良太没有防备，反而凸显她来此的目的过于龌龊虚伪。

她将整个东部部落的每一座山头花野，每一个山洞禽窝都翻找了遍，更是利用勉强能够使出的三层道行展开探寻，除了地底下的稀有矿产和人们打造的利器之外，再无什么可以充当‘宝物’的物事。每当要放弃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地藏王说的宝物已在心中的话语，就会忍不住的摸摸心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沉静了许多年，早如死海一般无波无澜，能有什么？

梨花谢了，紫藤开了，栀子花又占据了人们的视线，等到部落中的青年男子亲手摘了凌霄花捧到她面前之时，西鸾后知后觉的感慨欢乐亦逝。

这日里，西鸾大清早就听到鸟雀的欢腾声，绷不住的想：“该不是有客要来吧？”

溪河正从房间里出来，温柔笑道：“是夫君要回来了。”

西鸾啊了一声，眉目搭了下去。半响方从草堆上爬起来，拍拍灰尘：“既然你夫君回来了，那我也要走了。”

溪河问：“你要回家了么？”

家？西鸾何曾有过家。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轻松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别伤心。”

“嗯。”

西鸾又道：“下次你的夫君再离开，你就从部落里找个人来陪你，或者多去部落中走走，别一个人呆着。实在不喜，就养条狗，再养一群羊放牧也行。”

溪河抿唇闷笑。

西鸾放心了些，还是忍不住咬着草茎：“其实，我觉得你们最好有个孩子。那样，男人才会死心塌地地守在你的身边。”

溪河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头应允。这个美丽得不似人间的女子，总是这般淡淡的神情，让西鸾无端的心疼。她总觉得看着对方，就能够感觉到内心中某种感情在缓缓地浮出水面。三个月，她对溪河的喜欢却比对灵宝天尊的几千年怨念还来得深刻，这实在不寻常。可这本就是不寻常的地方，遇到了这么一位不平凡却比任何人都要平凡的女子，所有发生的情怀也就显得稀疏平常了吧。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正巧站在了距离部落不远的土丘上。远远的，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灰尘滚滚，地面震动，这是马匹在奔驰。最前方的男子有着俊朗的面容，玄黑的铠甲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他在笑，风驰电掣般地驰骋过万丈平地，飞似的冲到了部落的木栏之前。

溪河褪去了纯白地长襟衣裳，换上了艳色的华服，一动不动地仰头凝视着自己的君王。马儿甩着头，身后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地，男子跳了下来，抱着溪河，恨不得将她融入身子里面。

西鸾忍不住的微笑，为了他们表露出的真挚感情。

远远落后的随从们也跟了上来，众多马匹中拥簇着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从上面下来一位戴着孔雀羽冠的长袍女子。女子对着溪河盈盈下拜，郑重的磕了三个头。溪河看了一眼身边的夫君。那一眼中包含的内容太多太深刻，哪怕隔了这么远，西鸾都能够瞧见里面渐渐染上的浓烈绝望。

痛不可抑！

明明溪河很快就收敛了惊诧，明明每个人都在笑，明明跪着的女子感激而泣，可她还是恨不得代替溪河扯起君王的领口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来，只看到几月来永远碧空如洗地天上飘来了几朵云，云层渐厚，如被侵了女子泪水的棉絮，成了灰，又染了乌色，‘哗’地下起了暴雨来。而溪河那镶嵌金边的衣襟被这黑灰一浇灌就成了最脏乱地锡，衣摆也浸泡在人们急切躲雨的脚步碎泥中，没了洁净纯白。

西鸾突地大哭了起来，没有缘由的，好像这样她就能够模糊溪河脸上那褪了色的笑意，还有她那一直孤寂的身影。

那雨下了很多日，土地湿润得一踩一个深坑，部落中的人执意要举行隆重的婚礼。

西鸾站在暗处，看着平日里与溪河一起欢笑的众人对着另外一名女子鞠躬致意，引着女子走入舞圈的最中心，由长老给她带上最美丽的花环。少女们(奇)围着她吟唱赞(书)美的歌，男子们一声一声合着，溪河的夫君端着酒钻到中间，与那女子对饮，将她抛到天空又再接住，那么欢乐。

溪河从主位上走到了她的身边，遮挡了最后的火光。

西鸾说：“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寻找宝物的。”

溪河平静地望着她。西鸾接着道：“俗语说无心插柳柳成荫，直到那一日，我才发现，宝物说不定真的已经被我找到了。”她笑了笑，笑容太淡，没有光，根本看不到眼眸中的明亮。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安抚的握着溪河的手：“我想说别伤心，可是你已经被伤；我也想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你已经开始了煎熬；我想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走，可我知道你不会离开。”她凝视着对方，问：“你愿意离开么？”

溪河摇头，望着西鸾身后的平川大地：“这里是我的家。”她的家一片黑暗，没有人烟，没有阳光。她摘下一串链子来，转而戴到西鸾的手腕上：“虽然你说你找到了宝物，可我还是要送你。有了它，天地任你遨游，无人能阻。”

西鸾举起手臂来，那链子是溪河亲手打造的金饰，十个太阳图腾串在上面就好像十个美好的心情。她忍不住晃动了两下，真心的微笑。

溪河轻手推她：“走吧！”

西鸾点头，腰间一紧，不知是什么物事卷了过来，瞬间将她脱离，越来越远。只一个眨眼，对面的溪河就成了夜空下黯淡的光点，再大的火焰也点不燃她心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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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帘中最后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没了多久，那黑的边角被火焰点燃，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她被狄隽抱着从油锅中冲出来的时候，送他们进去的众人早就感觉到法力波动而赶了过来。西鸾懵懵地环顾，面无表情。

转首问着根本没有打算松开她的狄隽：“你还准备吃我豆腐吃到什么时候？”

狄隽早就在地藏王的协助下恢复了法力，闻言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西鸾问：“你希望我有什么事？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是道士我就不会告你非礼！”随即蹲身，猛地一拳就将对方重新打回油锅，再次沉了下去。

小阎王第一个跑进殿中，只来得及瞧见狄隽在空中划出的滑顺的弧线，‘噗通’的落油声，拍着手笑道：“西鸾，你回来啦！在油锅里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没？”说着就要去如往常那般拉她的手，回答他的是领口一紧，一声惊叫，小阎王也被西鸾丢入了油锅。

西鸾眉头都不皱一下：“好不好玩，你自己去玩玩不就知道了。”缓步出殿，正巧看到黑无常拖着白无常疾速闪跑的身影，她也懒得追。一个转头，翰冕不知何时到了门口，沉吟地望着她。

西鸾站定，痞痞地打着招呼：“帅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您老姻缘也还美满不？”

翰冕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半响才问：“你去了鬼界十三层？”

西鸾点头：“去了，还见到了一个便宜妹妹，一个装成地藏王的和尚，顺道做了一场美梦。”

翰冕问：“狄隽道长呢？你的赌注……”

西鸾笑：“道长到油锅回味去了。至于赌注，”她嘲笑地瞄了他一眼，“那与你何干？我是我，你是你。你成亲了就最好不要来招惹我，否则对你的妻子不公平，也看轻了我的尊严。翰冕，不是所有女子都对你念念不忘的，你丫的少自恋了。”

翰冕扯住她：“你不要太相信狄隽了，他会伤了你。”

西鸾哈地笑了声，蔑视着对方：“说得你多伟大似的。我与他是什么关系，他能伤到我？我又与你什么关系，轮到你来提醒我！你这样拉拉扯扯的做给谁看？不怕你娘子罚你不准上 床么？还是认定了你的娘子贤良淑德，见你勾搭前情人都要忍气吞声，背地里默默流泪？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自私自利的臭男人了。”

翰冕紧抿着唇沉默。

西鸾笑眯眯地抬着胳膊：“你放手。”

翰冕挣扎：“我是为了你着想。”

西鸾暴怒：“想你丫的头！”霍地跳起，一脚就腾空朝着对方的脸上给踢了过去。翰冕没有想到她突地暴起，招架不利，整个人已经被她踢入殿中很远，砸在了厅中最远的那道墙壁上，陷进去很深。

西鸾弹弹裙摆的灰尘，头一扬：“都是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目光一扫，对着瞠目结舌的小鬼们恨道：“看什么看，女人就不能揍男人么？再看，担心我灭了你们这群丫的。”围观群众惊恐散去，留下一串鬼哭狼嚎的声音久久不散。

得罪了女人没问题，得罪了有强大力量的女人就有大大的有了问题。

这是自那日之后，一殿阎王老大新增加的这么一条座右铭。且说西鸾出了第七殿肉酱地狱，觉得胸中那蓬勃的怒气还没有消散，于是开始寻找了下一个或者一堆倒霉鬼做目标。下手之前，她得先去一殿阎王那里拿一样东西。

一殿阎王正在泡茶，其实这种附庸风雅的事情判官做起来还有模有样，他做起来就显得不伦不类。可他老人家有求学精神，别人越是说他做不好的他就越是要经常做。俗语总是说牛饮浪费了好茶，到了他这里，泡的茶也只有鬼界的牛头才敢喝，马面是如何也不敢碰的。

他在招待贵客，端坐如松，面上笑成了喇叭花，还好没皱纹。

西鸾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抹笑，霎时觉得分外刺眼。

“西鸾回来啦！老七那边好玩么？你也真是的，他都成亲了你还去掺和什么，也不怕别人夫妻闹矛盾，给你白眼。你惹了老七还好，惹了他七弟媳就不好啦，好歹对方曾经在人间界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心肠多着。你一个逍遥世外的小神仙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担心被对方给算计了进去。就算没有算计到你，连累了老七不得安生也不行呀，就算老七不在意，七殿那里可还有众多大鬼小鬼，牛头马面，判官衙役等。就算不是为了他们着想，你也要替他家后花园的花花草草着想，七弟媳可是出了名的喜欢有气就折腾花草的，可怜的花儿哟，夭寿的……”

西鸾往那桌子上一拍：“你有完没完。现在你还知道替我的安危担心了，我刚来的那会儿你怎么还想着要替你七弟出头？只会怨我红杏出墙始乱终弃，却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狗屁事情。”她扯起一殿阎王的耳朵，“你最近是不是又知道了一些什么鬼消息，才拐着弯儿的来糊弄我？”

阎王讪笑，护着自己的耳朵：“我好歹也被你称为‘大哥’，替你着想不是应当的么。老七那个混蛋我才懒得管他死活。哎哟哎哟，轻点轻点，这里还有贵客。”

西鸾才不管这些，另外一只手扒拉着他的袖子：“你书房的钥匙呢，快拿出来给我。我要去找生死薄。”

阎王哀叫：“生死薄只有阎王才能查阅的，外人不准碰。哎呀呀……我给我给还不成么，你别扒我衣服了，也别扒我裤子，啊，裤腰带，西鸾，你非礼我，我不想要你负责，我有老公，不，我有娘子了……”

“西鸾小仙。”

西鸾不理，埋头翻找。

“西鸾。”

西鸾丢掉阎王的裤腰带，抛了他的糖果干果新鲜水果，总算在装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口袋里面找到了钥匙。不得不说，神仙们的口袋就是那乾坤袋，什么东西都有。

“小西西。”

“西你个头！”西鸾暴跳如雷，对着锲而不舍唤她的贵客大吼：“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准这样叫我。我也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每次在我准备捣乱的时候你就提前跑出来提醒我，警告我，开导我。我告诉你，这次我死活都不会听你的话，我要惩罚天底下所有的负心男人，让他们痛不欲生，死无全尸。就算你再借此将我打入凡间多少次，让我变成流氓乞丐，妖精鬼怪，毛虫乌龟都好，我都忍不下这口气了。”

贵客幽幽叹息一声，将她颤抖不停被指甲掐入肉里的手给掰开：“你这一世本就是为了情劫而生，能怒能怨代表你即将开始渡劫。我不会劝你，亦不会因为你即将做的事情而阻拦你。我只是来告知你，你的姻缘已动。”他翻开西鸾的五指，在那尾指上有根清晰的姻缘线，褐得近乌地光晕包围着那小小一根红绳子，色泽如血，倒似情人心头泪，触目又惊心。

西鸾眼睫颤了颤，淡淡地说：“用法术消了它，要么我就砍了自己的手。”

贵客道：“没了双手，你的姻缘也还会记载在月老姻缘薄中，无法抹去。”

西鸾移目到对方脸上：“你说过，我这一世只需要双修。不管双修之人是神，是妖，是魔还是人，渡了劫数就成。那么，我现在就选下陪我双修之人，可不可以？”

那人定定地凝视着她，问：“你要选谁？”

“你！”西鸾道，“我要选你，灵宝天尊。”

天尊面上温和如昔，尾指融入她那姻缘光圈之中，再分开之时，一条红绳已经有头有尾牵连成了线。他说：“谨遵卿言。”

门外霍地大响，狄隽已经将门框捏碎，面如死灰。

貌是情非九回

整个鬼界就好像一个大赌场，每次赌注都不同。这次他们赌的是：灵宝天尊和西鸾这根红线什么时候会断！

‘断了之后又会跟谁’的庄家在另外一边台子。有说会跟道士，有说会与七殿阎王再续前缘，有说小阎王虽然是童男不过童男处女在一块才不吃亏。

黑无常在一边凉凉的提醒：“其实你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众鬼疑惑：“快说！”

黑无常剪着自己的长指甲：“西鸾曾经投胎过女儿国，兴许这一世她不嫁，而是娶呢？那么一根红线上，她可以拴着几个男子。”

白无常拍掌：“那就NP吧！”

于是，再增加一张台子，下赌：西鸾会选择一对一，还是NP，收了众多美男？

庄家每日里忙活不停，赌注越下越大，参赌的鬼怪们越来越多，干活的越来越少，一殿判官出差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一场闹剧。

他几乎是懊悔不迭地拖着灵宝天尊：“您老既然来了，就赶紧带着西鸾走吧！还呆下去，这鬼界都要乱套了。”

天尊永远一副和善样：“你请我来，我就来了。好不容易来了，自然也要唠叨一番才走。再者，西鸾还有事情要办。”没错，这就是典型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判官料定了西鸾进了油锅起就不安好心，这才去让人请了天尊来。现在，一尊小仙足够折腾鬼怪们的，天地人三界中唯一能够镇住她的天尊又跟她连了姻缘，这不就成了她背后的靠山？

判官欲哭无泪：“她还要做什么？不会是要端了整个鬼界吧。”

天尊淡定：“差不多。”

判官以头呛地，差点昏死过去。好吧，其实他也早就死了。

死去活来，又问：“狄隽道长呢？”

“走了。”

“七殿阎王呢？”

“闭门谢客。”

“小阎王呢？”

天尊一扬头：“这不来了。”小阎王不单来了，还带了一条狗。

判官一惊：“这是？”

“哮天犬！”小阎王嘿嘿笑道，望着灵宝天尊：“天底下就哮天犬的牙最利，什么都可以咬断，就别说一根姻缘线了。天尊，麻烦您老人家把手脖子伸出来，我要让这神犬咬了那红绳，西鸾就可以与我一块了。”

天尊问：“你为何不找西鸾？”

小阎王无所谓地道：“我怕伤了她。天尊您乃三清神仙之一，自然是不怕这东西都厉牙，就算真的咬了您也无关痛痒。”回头就对着看门的鬼侍者喊：“关门，放狗！”

“嗷 — —！”一声犬啸，鸡飞鬼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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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鸾这个女人，永远都有让男人崩溃的本事，而她自己在惹皱了一池春水之后，习惯性的跑路了。好吧，其实不是跑路了，而是，迷路了。

她要找阎王殿最大的存放生死薄的书库。因为小鬼们都参与赌博去了，所以她没了鬼怪带路，于是七拐八弯的，不知道拐到了哪处的宫殿，见到了一屋子的美人。

美人一，捧着西鸾的脸颊，迸定地说：“好丑，天底下怎的有你这么丑的女子。”

红线在一边帮腔：“西鸾这一世投胎之前没给天尊贿赂，所以给安排了这么一副很寻常的皮囊。”

美人二，问：“天尊是谁？”

红线解释：“天尊是天界三清殿中最尊贵的一位神仙，也是道教的最高神。天界流传‘玉晨之精气，九庆之紫烟，玉晖焕耀，金映流真，结化含秀，苞凝元神，寄胎母氏，育形为人’的神仙，就是灵宝天尊了。”

美人一问：“那不是很老了？”

红线纠正：“天尊能三十六变，七十二化，道行高深，青春永驻。”

美人二认定：“那是老不知羞。”又对着西鸾问，“方才鬼界红光大涨，我看你现在面色粉嫩，金光爆烈，可是与你有关系？”

西鸾挣脱美人们的双手：“有点关系。”红线兴奋的补充：“是西鸾与天尊牵了姻缘线，才造成鬼界异像的。要知道，天尊乃天界至尊，能够与其配成姻缘於道行可是非常有助益的哦！而且，现在天尊的容貌在天界他认第二，没有哪位神仙敢认第一。据说，他老人家修炼得道成仙之前后都是独身，也就是说……”

众多美人双眼放光：“他还是处子！”

红线狂点头：“没错！你们想想呀，如今的世道这样高阶的神仙，英俊无双才学无双道行无双还是处子的，去哪里找呀？关就处子这一项，很多没升仙之前的男子就已经难以找到一两个了。要是他们鸾凤和鸣之后，西鸾受了天尊的雨露，应该会一步登天，成了高阶神仙。”

美人一点头：“有了道行，美貌不再是问题。”

美人二遥想：“有了道行，老就老了，说不定几千几万年的积累，天尊在床榻上会更加生龙活虎，精神奕奕。”

一圈美人围着西鸾，拍手拍肩拍脑袋：“西鸾，你赚大发了！”

西鸾嘴角抽搐的客气了一阵，问：“美人们打哪来？为何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们？”

美人一答：“我是成了精的猫妖，来地狱救人之后就留了下来。”美人顺势抹了抹头发，笑道：“算来已经有八百多年了。”

西鸾眼神闪了闪：“你救的人呢？”

“投胎了。我是妖孽他是人，他是主人我是宠物，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他后院中的小妾吧，不过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显形就是。他抱着我给我好吃好喝的，夜晚就相处一处做夫妻。他才名远播，娶了佳人，依然带着我在身边，直到他获罪死去。我随着鬼差来了地府。本是想着救他的，哪知他的那些人间妻妾也都齐聚一堂，见了我才知她们多年争斗都是枉然。”她轻笑，“好端端的一屋子美人，突地变成了狰狞的恶鬼，想要将我撕成碎片，而他居然无动于衷。之后，阎王问我可愿意重返人间或者妖界，或者就呆在地府与众多姐妹们一处。我就留下了，他与他的妻妾们则都转世重生。”

另一美人拍拍她的肩膀：“你比我好。我就算是人，却被那夫君当成猪狗。因为欠了赌债将我卖于别人做妾，隔了几日又将我偷拉回来，再卖于另外人家。每走过一个地方就被卖了一次，白日里还用链子见我锁在庙里，晚间让我给路过的旅人……”说着就呜呜的哭了起来，众人连忙安慰。

靠近西鸾的另一女子也忍不住垂泪：“你们还好，至少都还有过欢乐无忧的日子，而我从在娘亲腹中就被指配给了夫家做冲喜新娘。可怜我从能说话走路开始，就被送与夫家做牛做马，还要伺候比自己大了四岁缠绵病榻多年的夫君。我整整照顾了他十多年，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的病痛好了。可我的日子也到头了，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将我送人，做了他荣华富贵的铺垫石。我不肯从，他竟然私自用了烙刑，将我活活给弄死了……”这一坦言来，又引起了其他女子的苦楚，一时之间整个宫殿里面哭声此起彼伏，好不凄寒。

西鸾仰头望着这高耸的栋梁，上面雕着虎兽麒麟，色彩绯丽，动态栩栩如生。它们似乎是保护着这些女子，又似乎是警告着她们，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们外世猛如野兽，不如安心在此相互慰籍。

这是一座鬼界最大的宫殿，也是地狱中最凄凉的宫殿。里面的女子个个容颜姣丽，命运却苦比黄连。这些是谁的错？她们自己还是那世俗间的男子？西鸾不知道，她只知晓自己胸腔里面有一团越烧越旺盛的怒火，恨不得化成三业孽火，将世间所有负情男子都焚烧个干净，灰都不剩。

沉重的殿门被关上的时候，她竟恍如隔世。

有人轻声问她：“需要一碗孟婆汤么？”

她摇摇头：“你早知道，再浓的汤水也没法消去我的记忆，还喝它作甚？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要你给这宫殿中的女子们每日里喝一碗，直到她们将前程忘尽，早日投入轮回，也好比在此处日日年年追忆苦痛。”

孟婆叹息一声，将汤碗放在台阶上，自己也坐到了她的身边：“你以为老身没有给她们喝么？都喝了，与你那时一样，喝了几百年从未间断，可她们恨怨太深，忘不了。老身想，这就是天界所说的劫数，等到她们想通了也就可以重入轮回，逍遥度日。”

西鸾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润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她跳起来，嘲笑道：“什么忘不了，根本就是因为你的汤汁掺杂水份太多，效果打了折扣。你这假药贩子，欺骗我等良民，我要去阎王那里告发你。”

孟婆那张菊花脸抖了两抖，随即摊手道：“去告吧！反正假药老身也做腻了，早就想换个行业去混混。对了，老身没告诉你吧，这些美人们不是不想入轮回，她们都是被阎王给骗了。”

西鸾不解：“阎王骗她们作甚？难道阎王是人口贩子？好啊，你们鬼界整个就是一贼窝，什么坏事都有你们一份。”

孟婆切了声，叉腰做茶壶状：“阎王本来就是最大的人口贩子，还需要别人误解么！这些个美人都是他收集着，以后准备充斥他三千后宫的。”

“我靠！”西鸾大怒，“本姑娘今日就要去灭了他，替天行道。”

孟婆大手一甩：“去吧，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西鸾大迈步：“那我去了！对了，书房在哪边？给我指个方向。”

“我靠，西鸾你原来是个路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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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阎王气喘吁吁，跌坐地上，询问身边的战友：“伙计，你的牙还能咬么？”

“呜呜，呜——”哮天犬抿紧了嘴巴，它不敢吱声，只能哼哼，因为它的牙都崩掉了。

小阎王徒劳的拿着刀子将拖长的姻缘线割个不停，再问：“伙计，你的尖指甲还能用么？”

“唔——！”哮天犬趴在地面上，将四肢全部缩在自己的身下，它怕让对方知道它的利爪全都断了。

灵宝天尊继续淡定的喝茶：“小阎王，你太小了。”

小阎王哼道：“天尊，您太老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老牛吃嫩草，要不得。”

判官一惊，就想要带着小阎王出去。要知道。天尊可不是西鸾那神头鬼脑的散仙，天尊是不能得罪的。本来小阎王小打小闹就好了，口出恶言就难免会惹出事端。哪知，天尊却不以为意地接口：“若是西鸾与你在一起，则是她老草吃嫩牛了。污了她名声可不好，你也没有能力保护她，迟早会逼得她离开。”

小阎王一个翻身跳起来：“我会护着她，谁敢乱嚼舌根，我就揍谁。”

天尊笑问：“你敢为她与整个鬼界做对么？”

小阎王胸脯一挺：“敢！”

天尊又问：“你敢为了她，招惹不能招惹的神仙，从而给鬼界带来灭顶之灾么？本尊不打诳语，也不说胡话。本尊只是告诉你，西鸾不是一般的散仙，她的喜怒会直接牵涉六界安定。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不停地下凡历劫？她总是说是本尊特意安排的，可本尊之上还有玉皇大帝，有佛祖有观音，本尊能够不遵守天界法则为所欲为么？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位被天界欺压的神仙，为何每世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身边又总是有使不完的神器，有吃不完的灵丹妙药？你又有没有想过，她历劫到此十八次，为何到了今日才开始情劫？她过去所认识的男子们，为何总是被她抛在了身后，就连七殿阎王也被她舍弃，她所属的人到底是谁？与她一起渡劫的人又是谁？谁才是她真正命定的劫数？你有与她命定之人对抗的决心么？哪怕，那人可以因为她，而引起天鬼两界的战事！”

“我……”

天尊手一拦，接着道：“小阎王，你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若你是鬼界当之无愧的王者，那么本尊期待你为西鸾的付出。若你只是一届小小的王位继承者，那么请你找回你的自知之明，不要做无望的痴想。”

小阎王暴怒：“本王痴心妄想，那天尊您呢？您说您知道谁才是她命定的劫数，那么您今日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何？”

天尊淡笑：“本尊只是他们的情劫中的炮灰而已，闲得无趣来打打酱油。”

一屋子安静。

小阎王到底年少，瞬间面色通红，将手中刀子狠狠往地上一剁：“我早就不是小娃儿，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放弃。”吼完，拖着没用的哮天犬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判官好半响才回过神，对着天尊道：“您老对西鸾……”

天尊低声叹息：“十八世，总算让本尊等来了这一日。可见，一切冥冥之中早就已有了定数。”

貌是情非终回

天界，姻缘殿。

所谓姻缘，自然是喜事。记录喜事的簿子，皮是鲜红的，内页才是粉白。簿子上的绳子两头打了同心结，结穗拖得老长，有着股缠绵悱恻的味道。

而狄隽，就坐在这一大堆的喜薄中，双目冷冽，似即将狂啸的风。

月老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副情景。

“为什么会是他？”狄隽质问，青筋突出的手要将记录薄都给捏散了：“你不是告诉我，西鸾是我的么？为什么会突然与灵宝天尊牵上了红线？”

“道长！”

狄隽转首盯着他：“给我个解释。”

月老无奈。作为相识几千年的好友，月老十分明白对方的固执。他只是指了指狄隽的手指：“原本该是你先生出情愫，与西鸾共患难之时，让她对你产生依赖，再由地藏王撮合，不用多久你们就会一同双修，等到天人合一。哪知，中途变故横生，你的红线才滋生出来就突然断了，而西鸾因为变故反而懂得了情爱之苦。姻缘线没了头，空有尾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你们这一世的情缘彻底断了，而西鸾又会跌入轮回历劫，这是天界众神所不愿的。”

“所以……”

月老斟酌道：“灵宝天尊与西鸾熟识，两位各方面也很般配。以天尊的性子，是不会负了西鸾仙人的，这一点道长尽可以放心。”

狄隽苦笑，倒在地面上：“我如何放心？她是我的娘子啊！我居然亲眼看着她与别的男子结成姻缘，我如何能够忍受。”

月老挥手，一个法术就让众多散乱的簿子纷纷自动飞到高耸入云的书柜上，安慰道：“你们都已入了轮回，就不该再受前世的纠缠。你有重新选择娘子的可能，她亦有自己的选择。就这一世来说，你们谁也不亏欠谁的，你与她缘尽与此。”

狄隽双手捂着脸，闷闷地道：“那我该怎么办？找了她几千年，我不想轻易放弃。她从来都是我的，我为何要拱手让人。否则，我何必放弃显赫的身份地位，甘心做一个人间的道士？我又何必散去那一身修为，只为了换取与她一同轮回的机会？我又何必苦苦寻了她千万年，只想见到她，真心的悔过，求得原谅，再续前缘。我这千万年的苦苦追寻，最终只是为了见她投入别的男子的怀抱吗？”越说越急，越说越怒，他双拳紧握，目光空洞的望着虚空的屋顶，闷声问：“天都不帮我，我又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她？”

月老无法回答，最终只得一句：“因果轮回，有前世的因方才有这一世的果。”

“那灵宝天尊呢？又是哪一世与西鸾结下的因？”

月老沉吟，过一会儿反问：“天尊与西鸾相识几千年，安排她渡劫十八次，还需要问是哪一世的因果么？”

狄隽惊诧，重重的闭上了眼眸，握紧的双手依然没有松开。西鸾与他在天界错开了几千年，这到底是缘份不深，还是他用的情还不够感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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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殿阎王急急忙忙赶到藏书殿的时候，西鸾正口咬着沾墨的毛笔，一只手快速的翻阅着一本薄子，另一只手还在挥着法术从地底招来更多的书本供她‘审阅’，而地面上，一片狼藉中都是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生死薄。

阎王哀叫一声：“你在做什么？”

西鸾瞪他一眼，明白的说：自己长了眼睛不会看啊！

“这男子的寿命为何要改成三十岁，他应该活到六十啊！死因居然是精尽而亡？”阎王颤抖着手指，又捡起另外一本生死薄：“这是朝廷栋梁，文曲星下凡，你居然让他成了断袖？断袖的另一名男子居然是武曲星？天啦，玉皇大帝会找我去喝茶的。这一世地朝廷被你给毁了……”他又捡起一本，仔细看了之后差点翻了白眼，拿着本子凑到西鸾面前，指着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好端端的为何要转世成畜生？他还有一世的人要做啊！苍天呀，他做了畜生还不够，居然还是一直螳螂，他被五只母螳螂分尸？我，我……要晕了！”

西鸾吐出毛笔，看着阎王鬼哭神嚎似的发作了半天，这才说：“本姑娘批准，你晕吧！”

阎王抹着额头摇晃两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生死薄，只是看了那么一眼，摇摇晃晃欲倒还撑着，颤抖着声音问：“你改了这些生死薄是为了哪些人出气啊？”

西鸾使着法术找来他方才看的那几本，道：“这个早死是应该的嘛！帝王耶，后宫三千佳丽，每日上半晚宠信一位贵妃，下半晚换另一个嫔妃，清晨上朝之前摸一下宫女的翘 臀，用膳的时候再顺道强了一个，赏给臣子们的美女们也要先经过皇帝的‘验身’。我不说多了，这一日三次郎总有吧？常年累月下来，不精尽人亡才怪。就算是帝王，那也是人。”

她又看向另外一本：“文曲星是神仙，就该有神仙的风范。如今天界都流行一夫一妻制，凭什么他下了凡就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他下凡哪里是为了朝廷分忧解劳，分明是为了种马的长城上添砖加瓦？我不说别的神仙，就连你阎王，当年入世历劫之时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充实后院吧？他这是给天界抹黑，给即将下凡的神仙们树立了不好的榜眼，这股邪门歪风我们一定要诊治。好在我还考虑到他是官家，饶他一命，让他不能再危害人间女子好了。同为神仙下凡的武曲星就委屈委屈，多担待同僚就是。”

“这一个畜生更加好说啦，他有五位娘子，每一位娘子都被他夺了家财再害死了，你说这还有天理么？你让他长寿就罢了，让他四世同堂也就罢了，还想让他转世再做人？那对不起，你阎王是觉得自己玩忽职守给地狱累积了不少怨气还不够？那些女子的对他的恨意还不够？或者，这畜生是哪一位神仙鬼差们的七拐八弯的亲戚，所以您阎王要包庇他？你真的要包庇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么？”

阎王晕乎乎，直觉的摇头。

西鸾拍拍对方肩膀，很高兴自己忽悠人的本事：“所以，你应该要十二分的赞成我的决断。你看，我多替你着想！如今要找一个外人真心实意替你操心的人太少了。你应该感谢我。”

阎王鞠躬，郑重感谢。

西鸾满意，拍打对方的后脑袋瓜子：“孺子可教……哟，判官你出差回来了啊？”伸手一推，彻底的让阎王倒地不起。这次，他以头落地，晕……在了判官的怀里。

判官瞧着这一屋子的狼藉，痛心疾首：“西鸾，你回人间界吧！再不成，你赶紧跟天尊双修，升天也行，只要别再出现在鬼界了。”

西鸾点头：“好。”判官松口气，西鸾接着道：“我改完这所有的生死薄之后，就走。”判官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对着殿门口苦喊：“天尊，救命！”

只见一阵祥云幻雾之后，天尊‘从天而降’！

西鸾眨巴眼睛，很无辜地道：“我要泄愤。”

天尊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变幻出帕子擦干净她脸颊上的墨水：“我知道。”

西鸾不习惯有人？有神这么靠近，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不动了，继续道：“你要阻止我么？”

天尊直起身来，淡笑：“不。红线教我，好夫君就要宠着娘子。”

西鸾纠正：“你我还不是夫妻。”

天尊道：“迟早会是了。”他挑了一本生死薄瞧了瞧，又变幻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套茶具加几碟点心。自己亲自动手泡了一壶好茶：“劳逸结合，你改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西鸾端着茶水润口，相当的满意。不过还是要问：“这么多生死薄，你让我一个人改？”

天尊笑道：“你我相处几千年，何曾见过我亲手相助你过？一直不都是你做事，我在天界瞧着么。”他摸了摸西鸾的发顶，就好像西鸾方才摸着阎王的脑袋一样，笑得慈祥：“好西鸾，加油干活。”说着，凭空又来了两仙童，一人捧着众多簿子放在桌面上，另一人添水磨墨。灵宝天尊居然在鬼界的藏书殿中开始办公了。

西鸾瞧来瞧去，对方果然没有帮忙的意思。不帮忙就不帮忙，反正她也不稀罕。这样的话，里面有再多的猫腻也没人知晓了。西鸾越想越得意，手下不停，刷刷刷的运笔如飞，堪比文曲星附身一般。

改完一本又一本，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一只手来，替她递送东西。转头一瞧，西鸾笑道：“道长，你从油锅里面爬出来了？”

“嗯。”

西鸾继续问：“你家娘子可出来了？鬼界十二层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呆久了会出麻烦的。”

狄隽别有深意地盯着她，解释道：“那是我前世的娘子，今生我只有一个人。”

“没事，反正你们郎情妾意，再续前缘就好了。”说着又打开一本生死薄，半响，自我喃喃道：“这个男人啊，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居然使计勾引良家女子。不罚重了，丢他去女儿国做男儿好了，哈哈。”居然越来越自得其乐了，浑然没有注意到狄隽苍白的脸色。

一旁，灵宝天尊头也不抬，执着毛笔的尾指上，红绳灿烂光华，耀耀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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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尊，宠夫人不是您这样宠的。西鸾改了生死薄，会引起人间界混乱啊。到时候玉皇大帝责问起来，本王要如何担待，又如何解释？如实禀明会害了西鸾，虚假瞒说本王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天尊，您不能致本王，致鬼界的安危于不顾啊！您让我们鬼界以后如何在六界立足！本王又用何种面目去见天界的众多仙友？再说，她如此无法无天，在鬼界还好，若是惹了天界或者修罗界的那些上仙狂魔，又如何收场？天尊……”阎王苦苦哀求苦口婆心掏心掏肺，只差肺积水了的在灵宝天尊耳边唠叨了几日几夜，其对鬼界负责任的态度引起了其他阎王和鬼差们的同情和敬重。只是，依然没有感动灵宝天尊。

谁说菩萨耳根软的？谁说菩萨都是好心肠的？谁说……好吧，灵宝天尊是道教的神仙，不是佛教的菩萨，可都是天界的仙人啊，为啥区别这么大？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也没有谁能够回答。

最后，一殿阎王不得不出动了其他宫殿的阎王去劝导灵宝天尊，另外再派老七的娘子去西鸾身边站岗。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西鸾作为翰冕的前任情人，应该对现任正牌夫人有种欲盖弥彰地纠结情绪吧！

可西鸾是谁呀，她是上天入地第一厚脸皮的散仙，虽然下凡历劫了，可她的脸皮只会越历劫越厚实，不受外界一点影响。她甚至于拉着红线那位七殿阎王的夫人一起来修改生死薄。阎王痛心疾首之时，忍无可忍是可忍孰不可忍下，终于对着西鸾发飙了。

“你看看你还有一丁点神仙的规矩没？你这哪里是神仙，你简直就是祸害。你走到哪里就祸害到哪里。你勾搭了天界的三清至尊还不够，还要残害人间界的众多无辜之人，现在你连收留你多年的鬼界都不放过。你对得起全心全意信任你的灵宝天尊么？你对得起养育你教导你的人间界众人么？你对得起与你有过一段情缘的老七么？你就算对得起老七，也又对得起他的娘子么？对方可是怀了身孕啊，你舍得让她一介女流跟着你在此劳心劳力的做苦力？你舍得老七替她担忧不敢怒也不敢言？你舍得你招了这么多麻烦之后，让我累死累活的承受玉皇大帝的质问而仙籍不保？你舍得让狄隽道长不眠不休的在此……”

“美人。”

阎王眨巴眼睛：“什么？”

西鸾转首，指了指某个方向：“我说，美，人，窝。”阎王僵硬的回头，顺着她指头望向虚空，那个方向是……

“你再在我身边啰唆，我就告诉判官，你在蓄养美人，充实后宫。你根本对他就没有丝毫情谊。明着对他言听计从，背地里……”

“你忙。”阎王打断她，快速的退出了殿门，瞬间就消失了踪影。西鸾还忍不住在身后喊：“判官哟，你要看好你家的阎王，不要让他红杏出墙咯！”‘红杏出墙’的声音久久不散，回荡在鬼界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被西鸾一句话逼退的阎王又重新回到了灵宝天尊面前，大大的哭诉了一番。

天尊对着阎王身后招招手：“西鸾，过来。”阎王惊恐回头，正好看到西鸾似笑非笑地神情，不由得又抹了一把冷汗。

天尊将手中的帖子递给西鸾让她瞧瞧。

“修罗界，王的婚礼？”西鸾疑惑，“修罗界的王不是已经三万九千多岁了么？还有一个女儿呢。这又娶后妃，也不担心母女不合，后院起火。”

“这是新王的婚礼，与登基大殿一起举行。有没有兴趣与我一起过去看看？”

西鸾别有深意的笑笑：“也好。反正鬼界也呆腻了，生死薄也改了一些，剩下地等我在外面耍烦了再来继续。”阎王眼观鼻，鼻观心。若是往常，他自然可以与西鸾对抗一番，可灵宝天尊在，任何神仙也是不敢放肆的，除了西鸾。

西鸾要走，与她一起来的红线自然也要跟着去的。难得的修罗界盛世，对红线小仙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热闹。这两人要走，小阎王自然也是跟着跑，被阎王老子拖也拖不住，最后还是判官一句话放行。

他们几乎是被鬼界众阎王欢送出殿门的，每个阎王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每个鬼差脸上却比哭还难看。

阎王们一边推着西鸾：“好走啊，不送啊！”一边将她推到了鬼界出口，这还算不送么？

鬼差们跟在身后，遥遥摆手：“丫的混蛋，早知道西鸾你做的庄家，我们就不下赌了。这下好了，裤腰带都输了，以后怎么去勾魂魄啊！知道的道我们是鬼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勾魂是为了与他们海皮，从人间界滚床单滚到鬼界呢！”

总之，这十八相送送了不止十八里，直到鬼界的出口处再也看不到西鸾的影子，众人才欢笑地勾肩搭背回家。

黑沉沉看不到地面的虚空，几张冥钱在空中打了几个圈，也不知道被哪里来的一阵阴风一吹，这才散了。交界处，这才缓慢的显露出一个孤寂的人影来。他最终望了一眼鬼界，转头，跟着那四神身后尾随了去。

情深情浅一回

长长的琼枝上挂着琉璃灯。琉璃十八片，薄而透，上面用各色水晶拼凑的宫装美人，或妖冶或端庄，各个容貌倾城。若说与天界的仙子有何不同，就是美人们那尖尖的耳廓，这是修罗界人特有的外形特征。

灵宝天尊贵为天界三清尊者，一到达修罗界的王城，即有盛大的宫廷仪仗队来迎接，同来的还有即将登基的新王。

若说灵宝天尊的气质是高情远致仙松傲然，那么新一届的修罗王则是妖冶魅惑邪气凛然，两神并立一处，足够让身边任何仙人修罗族人都自惭形秽。西鸾特意落后很远，摸着下颌，感叹：“有奸 情啊，有奸 情。”

红线凑过来：“奸 情在哪里？”

西鸾仰头瞄着坐在銮舆上两位男子：“我以前觉得灵宝天尊是外表道貌岸然、内心奸诈的腹黑攻，现在我才惊觉，他压根就是清冷高傲冷漠受啊！看看那两只坐得多么近，看看他们望向对方的神情，再看那笑容，那扬起的嘴角，这活生生就是一副奸 情萌发图。”

红线很老成的拍拍她的肩膀：“果然，姻缘线对男女的心里还是有些影响的。换在以前，我觉得不相信你会如此关注一位男子。现在，我不得不提醒你：‘西鸾，你吃醋了’。你在往爱上天尊的康庄大道上迈出了第一步。”

西鸾哀叹：“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边看热闹。”

小阎王从摧毁姻缘线的大任中抬起头来，实在想不通‘鸳鸯’如何变成了‘鸳鸳’。

此次修罗界难得的盛事，前来祝贺的仙人众多，就连历来不管世事的妖魔界也派来了使者，与天界神仙们一起安置在了王城西面的弘西宫，而灵宝天尊则带着西鸾等人入住了此宫中最大的白松殿。

宫殿一概以青琉璃砌造，外有直入霄汉的云杉，内有小巧玲珑红松盆景。地面由整块白玉打磨，墙面光可鉴人，雕梁画栋再加美人如云，一静一动都似一副最炫目的画。

灵宝天尊进来之时，只瞧见这副画中，有三位不懂欣赏的仙人在唉声叹气。

“人比人气死人，神比神也气死神。”红线撑额。

“本王的婚礼一定比这更加盛大，本王要让西鸾成为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小阎王握拳，信誓旦旦。

“啊，好想睡觉。”西鸾打哈欠。

天尊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下厚重地正装，一挥手，原本在鬼界出现的两位仙童又隐现，恭敬地捧着众多折子放往书房的桌子上。他瞧了瞧西鸾委顿的神色，问：“你们想预先见见新王的娘子么？”

西鸾一个哈欠还没完，就说：“没兴趣。”她从果盘中挑了一颗提子吃了，又叹气：“那妖孽一样的修罗王挑的王后，定然是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地绝世美女。我这丑小鸭就不去瞻仰天鹅的芳容了，省得自惭形秽自叹不如自卑落寂，到时候有事没事找你麻烦。你老人家一个不爽，再一个雷劈了我，有得重新投胎打回重练，我又找谁哭诉去。”

天尊淡笑：“难道你一直都以为下凡历劫是因为平日里得罪了我的关系？”

西鸾瞄他一眼，抓着一把提子晒满了嘴巴，就怕自己一个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唔，她真的历劫历怕了。

天尊也不计较，又问：“既来之则安之。想不想听听这位新修罗王的八卦？”

西鸾噌地坐起，双眼放光：“天尊你果然不愧是天界评选的八卦之王，快说快说。”

某尊者手一伸：“茶。”西鸾一个招呼，红线飞也似的从宫女手中夺过茶杯，恭恭敬敬地放置在他手心。某尊缩在的榻上一坐，小阎王不情不愿地被西鸾踢着臀部，给他老人家铺靠垫。西鸾自己更是捧着五层鎏金茶点盘子放在茶几上，亲自送了一颗干果塞入某尊唇边，吞下，点头。

三双眼睛灼灼地凝视着他。

某尊从容，一个响指，遥遥的只听到外面一阵鸟啼，镂空窗棂外飞进一直五彩斑斓的鹦鹉来，叽叽喳喳不停：“天底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的头冠群芳羽比孔雀爪堪雄鹰的独一无二——小卦，来也！”抖索翅膀，一一给众位鞠躬，朝天鸣叫一声，再问：“众位想要知道什么？”

西鸾瞠目结舌：“你公的母的？”

鹦鹉小卦扭了扭鸟腿子：“西鸾小仙，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色又没品。本王可是鸟王的第二百五十顺位继承人。”

小阎王哦了声：“原来是二百五的鸟——王爷。”

鸟王爷倨傲的点头：“我当还有谁呢，原来是鬼界的弱受阎王的废柴儿子佰盔，失敬失敬，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咳！”某尊咳嗽，鸟王爷正色：“言归正传。众位既然是在修罗界，那么最需要知道的既是此位新王的生平往事，以及他与新王后的风流韵事。”

“不不不，”西鸾打断它，“我们只对男人的野心感兴趣，对他们的爱情不感兴趣。”

“西鸾小仙，你不想知道这位相貌平凡的新王后，是凭借着何种手段狩猎到妖孽王的么？你难道不想知道，通往王后的这条路上到底倒下了多少男女的痴缠情怨？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妖孽王与王后之间的秘密，不想知道他们的交易，不想知道他们身体上的隐私，哪怕是哪一颗痔是情伤，那一颗痔是痔疮？”

西鸾吐出瓜壳，点头示意：“你赢了，说吧。”

“情爱总是伤人，神仙也不能逃离。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因为‘新王是靠着王后才能上位，成为新一届的修罗王。他的王后，是老修罗王的独生女儿念辛。’”

“公主成了王后，驸马就自然成了修罗王！啧啧，如是换了我，就自己做女王，然后组建男人的后宫。”

“这位新王后被修罗界众神评为‘含羞草’。她的相貌自认修罗界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可惜是倒数的！”

西鸾用瓜子丢鸟脑袋：“做鸟也要厚道！”

鸟王爷讪笑：“她的性子真应了含羞草这个名称，那是相当的害羞腼腆娇弱不堪一折。”

西鸾瞄着天尊：“你说我是娇花还是野草？娇花才折，野草还是用拔的好。”

天尊喝茶：“你不是一直自诩为野花么？安静听吧！”

“新修罗王名‘沉符’，原本是修罗界的夜叉王，历有好杀之名，偏生面貌阴柔鬼魅，在修罗界是排名第一的美男子，仰慕者甚多。念辛公主还小之时就倾慕着这位夜叉王。不过，就算是在王宫出入，这位夜叉王也从未给过公主好脸色。据说夜叉王从十二岁成年起，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换一位床伴，男女不禁。上至天界端庄贤淑的神女，修罗界的魅力无边女修罗，再到妖魔界蛇蝎心肠的魔女，还有鬼界痴情哀怨女鬼，甚至于人间界肉体凡胎的女子也都被他掳获过。长情最多三五月，短爱可一夜情。就算如此，因其美名，爬上他床榻的女子依然络绎不绝。随着年岁长成，也逐渐有些男子对他另眼相佳。在其十五岁生辰那一日，他在自己的寝殿突然失踪，一年后回归。曾有人透露在王宫瞧见过夜叉王的身影。”

西鸾忍不住又打岔道：“老修罗王我见过一次。”她撑着头，瞅了天尊一眼：“我记得在天界穷极无聊之时，修罗王与你比法术。王胜了，天尊就到修罗界的王宫长住一年；输了，他就在天尊的宫中住一年。”笑眯眯呀笑眯眯，“天尊，那一次你被老修罗王吃了多少豆腐？”

天尊眉目不动，茶碗轻轻在桌上发出叮的响声，淡然道：“还好。他长住我宫中的那一年都呆在了炼丹炉中，寸步难行。”

红线磕着瓜子，感慨：““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是不是代表夜叉王被老修罗王囚禁了？”小阎王不耻下问，西鸾摸着他的头顶：“真相，只有一个！你小子又猜中了。”

鸟王爷继续八卦：“而念辛公主就是在那一年中与夜叉王开始亲近的。夜叉王出来之后，边界就与魔界发生了摩擦，他带领数千修罗士兵对战七天七夜，歼魔五万，自损几百。”

西鸾瘪嘴：“两百个二百五，很好很好。之后。”

“之后夜叉王名声大噪，回来后又失踪了。”

西鸾吧唧吃食：“喜欢玩失踪的孩子，是缺少爱的孩子。”

“这次，宫中的宫女侍从都证明，夜叉王是入了王宫，正式追求念辛公主。”

红线：“苦尽甘来。”

“证实了行踪的第二日，宫中又传出‘公主失身了！’”

小阎王嘴巴：“喔——！”

“第三日，有宫女发现夜叉王在老修罗王的床榻上。”

红线：“哇——!”

“第四日，众人又发现公主睡在夜叉王和老修罗王的中间。”

众人：“啊——？！”

天尊淡定：“西鸾，不要胡诌。”西鸾闭嘴。鸟王爷叹息：“这是一桩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红线疑惑：“今日都没听到老修罗王的消息。”

“老修罗王於三年前修罗界与魔界的大战中，被魔界的妖怪暗杀，死状甚惨。夜叉王临危受命，带着余兵，奋起决战。那一次，战火烧了连绵几万里，天界震动，最后派下天兵天将震慑，魔界不甘不愿的退兵，夜叉王归城，成了英雄。最后经过一番政治内斗，加上夜叉王的铁血手腕，修罗界的老臣们以‘必须保证王族血统正宗’为由，要求夜叉王娶了念辛公主，才能正式登位。”

红线忍不住的问：“公主没说什么？”

“保存了王族的血脉，又嫁了心仪郎君。对于女子而言，还能求什么？”西鸾淡淡地道，准备喝茶之时才发现水杯已经空了。天尊一招手，瞬间幻化出一杯来递到她的手中。西鸾闻了闻，品了品，甚感满意。眉开眼笑地问身边的男子：“天尊若是那夜叉王，会愿意受到老臣们的挟制，娶了公主么？”

天尊笑道：“天界与修罗界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天界崇尚无为即有所为，而修罗界则一切随心，欲 望至上。不管是对权利、名望、情爱，还是个人修为。他们愿意为了自己选定的目标一路前行，舍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欲 望之兽!”西鸾突然蹦出这么一词，感慨道：“那我这等平凡又没权势的女子能够与天尊成就姻缘，是上天的恩德还是我走了狗屎运？”

天尊不语，西鸾几乎是立马放下了杯沿：“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心里话。”

鸟王爷接头：“其实，外界都传言西鸾小仙应该是积了十八辈子的阴德，才换来了灵宝天尊的一丝怜悯之心。天尊，您老人家其实是可怜西鸾仙人，才愿意与她结了这桩姻缘吧？”

“就好像，”西鸾挑眉干笑，“夜叉王可怜公主没人爱，勉为其难的娶了她，给她一个虚伪的假象。”

白玉地板洁白无瑕，紫藤萝花的翻云鞋履踩在上面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打滑。摇曳地长裾一路蜿蜒拖到宫殿门口。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云杉的尖叶如针，刺刺拉拉地伸展着。而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矗立着，瞧见她后才抬步拾级而上。

西鸾问：“你也来参加婚礼？”

狄隽凝视着她的面容，轻声问：“你不想我来？”

西鸾笑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关我何事。”

狄隽又问：“你在生气？”

西鸾撇过头，掠过那高耸的树尖，望向虚空。半响才道：“我生气与否，与你们都没有关系。对于女子而言，男子的温柔都残酷地让人绝望。”说罢，一个转身，只留下一个残留的背影，抓也抓不住，握也握不着。

情深情浅二回

修罗界没有月亮。整个王城就好像海中的孤岛，白日岛就浮在水面上，夜晚这岛就沉入了水面之下，成了海中楼阁。

西鸾虽然游走六界多年，见多识广，却大部分都是在底层行走，甚少如今日这般被王族当作上上宾对待。换了别的神仙可能会受宠若惊，换了她就只觉得束手束脚。地盘太不熟，不敢肆意捣乱。这就好比把一只放荡不羁的黑猫放在了水晶箱笼里面，明明看着周遭精致华美地用爪子挠耳朵，跳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水晶面太光滑，四周框定，让她无从下手。

她睁着好奇的眼眸，磨锋利了爪牙，偏生不敢掠雷池一步。灵宝天尊警告过她，不许招惹麻烦。

西鸾十分了解那个笑得和善，做起事情来却铁面无情的笑面狐狸。真惹恼了他，说不定第十九次下凡历劫就是变成臭虫或者白老鼠，不是被人一脚‘吧唧’踩死，就是被作成了大酒楼的新式菜肴。

她只能挠心挠肺，辗转数百次之后，勉强入了眠。

小殿里静悄悄，窗棂外的波光水泽荡漾在光滑地面上，浅蓝易碎。半空中吊着的华美琉璃鸟笼，在空中晃了两下又不动了，徒劳地溅出两滴水，坠在地板上，被脚印给覆盖。脚印的主人身轻如燕，一个腾挪就已经到了床边。

床帐很大，被斜扫进来的光泽切成了两半，一半水蓝，一半幽青。而西鸾的脸就露在了浅浅的色泽之中，平静安详。身上盖着的丝缎薄被外露出锁骨之下的大片肌肤，再往下是掩盖着的曼妙身躯。

床榻边的男子不自觉的吞咽了口水，双拳紧了紧，这才微抖地伸向西鸾的眼眸。在她的眼前挥动两下，没反应。指尖滑动，点了点她的鼻头，也没反应。再往下，是微启的唇瓣。薄薄的，暖暖的，让人很想靠近。男子谨慎地环顾了一下殿内，确定了不会有其他无关人士，这才埋首下去。

指尖再小心翼翼的碰触了女子唇瓣，缓慢的摩擦着，似乎在代替主人感受唇瓣的柔软清香。他屏住气息，手指忍不住抖动，一个不小心，居然就滑入了对方口腔。

喔——！

男子惊恐，正想抽出手指，发现……被咬住了。

西鸾吧唧吧唧嘴巴，狠狠地咬，左右转头的咬，翻来覆去的咬。男子不敢吱声，疼，钻心的疼，疼得脚底冒冷汗，额头青筋鼓胀，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巴，倒吸冷气。

天旋地转，如坠冰窖，却在对方半睡半醒的咬晃之间，被褥挣开了，滑动了，露出只着了白竹寒露抹胸的上半身。

一道液体飞溅地痕迹，男子倏地倒退几步，跌落在地，捂着嘴巴的手改成捂住了鼻子。一滴，两滴的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来，落在衣摆袖口，显得狼狈又突然。再抬头之时，床榻上的西鸾已经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对方。白皙一片的背脊上，抹胸的绑带松松垮垮的挂着，像推开春天大门的锁扣。

男子不自觉的又倒退了几步，鼻血，流得更加急了。

他挣扎的爬了起来，想要靠近又不敢。忍不住再左右瞧了瞧，确定好了门窗都安然无恙，这才缓缓地吸气再呼气，褪了自己的鞋子，颠手踮脚的走了过去。

抹胸的缎带很细，好比女人纤细的心思；又很软，似女子柔和的性子；又很长，堪比那漫长的少女岁月。

‘咕噜’，男子咽口水，用袖子擦了擦鼻翼，没干的血迹糊在嘴上，好似虚张声势的云卷须。这次，他不再试探，直接用左手扣住右手手腕，稳定的伸向那背脊上刺目的细带。靠近，再靠近，抓住了。男子憋着一口气，顿了顿，眼珠子忍不住瞄向枕头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的八卦鹦鹉。

对方的鸟啄轻轻开启，男子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扣住了它的脑袋。一只公鸟，一个男人，四目而对，无声的交涉。

八卦鸟王爷眨眼：你要干嘛？

男人：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只准看不准吱声。

八卦鸟王爷眨左眼：要我提供床榻龙凤十八式绝招不？有神仙验证过，绝对是增加男女感情的必备招数。

男人：真的假的？

八卦鸟王爷继续眨左眼：我爱八卦，可我也只把最有真实效应的八卦。绝招来源绝对真实可靠，童叟不欺。你是熟人，打个八折，小本生意不赊账啦！

一个小法术，就变幻出一本秘籍来。看那封页，看那纸张，看那图画精细度，绝对的天界出品的精装本。

男人：你这是买八卦还是买黄 色画本呢？

八卦鸟王爷眯眯眼：一样一样，产业多面化才好发财。

男子专注，八卦鹦鹉更加专心，通通盯着那红色缎带。鹦鹉挥动两边翅膀，做指示：拉！

手指掐着那带子尾端，眼睛一闭，气息一顿：“啊——！”地哀嚎。

西鸾睁大着亮晶晶的眼眸，凝视着身下的男子，对方的四肢不知被什么法术分别绑在了床柱子四头，整个人呈大字形展开。西鸾戳戳他的脸颊：“我还以为是哪个混蛋胆大包天，敢半夜爬本姑娘的床榻呢！原来是你，佰盔。”

男人？少年，哭丧着脸：“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西鸾咋吧嘴巴：“梦到吃肉，又正巧吃肉的时候。”佰盔小阎王默默内流，那就是咬他手指的时候，怪不得牙齿那么用力，原来西鸾做梦都梦见美食，他委屈：“我手指被你咬得好痛。”

西鸾扯起他的手腕，因为是施法之人，他的手臂可以在她的动作下而移动。西鸾瞧了瞧那指尖，通红的一圈牙印，哎呀呀，不错。忍不住又咬了咬，少年‘啊啊’地叫。

西鸾笑道：“原来你在床榻的声音这么受。叫吧，再多叫几声来听听。”

少年瞪眼，转头：“不要。”

西鸾戳戳对方的胸膛，挑开复杂的盘扣，扒开衣襟内衫，暖和的指腹摩擦在他赤 裸的胸膛上：“多叫几声，说不定我就会实现你的愿望哟！”

“愿望？”少年沉吟，转而脸红，结巴：“我，本王，能有，有什么愿望？”

西鸾双腿盘在他的腰肢边，整个人叉腿坐在他的腹部，臀部有意识的在对方身上扭动两下，俯身，在其耳边轻轻地吐气如兰：“鸾凤和鸣，水 乳 交融，郎情妾意，鸳鸯交颈，合 欢之喜……”

少年挣扎渐停，眼眸不自觉的落在女子松松的抹胸颈口处，从这里望去，依稀可以看到隆起的黑影。鼻腔一痒，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

西鸾暗笑，一边戳着对方的心口，倏地大声道：“小阎王，小佰盔，你三更半夜潜入我的床榻，是真的想要与我做夫妻么？”戳着戳着，一个响指，少年身上的外衫化为无形。

西鸾惊讶：“小阎王你好兴致，做事也太急切了些。干嘛褪衣衫都褪得这么利索，我很怕冷啦！”少年瞋目，视线落在自己胸口。拜托，明明是她用了法术脱了他的衣衫。

西鸾摇晃着脑袋，又一个响指，对方的夹衫也不翼而飞：“唉，到底是少年人，看你这手忙脚乱手脚并用的。你要脱我衣裳就直接说嘛，干嘛动粗。只要你说，我就会乖乖配合你的。知道了，你不要扯我抹胸啦，啊呀，非礼呀！”小阎王张口结舌：“你，你……”

西鸾再猛地一抽，将对方最后的亵衣衣带被抽走了，整个上半身都袒 露出来。西鸾的掌心撑在他的亵裤腰头处，尾指卷着上面的绳结，似挣扎似痛苦地哀叫：“佰盔，你轻点，我的裙子你要拿到哪里去？啊，亵裤你要脱？你弄疼我了啦！你手好大，捏着人胸口痛死啦！你现在在摸哪里？下面？你要干什么？啊，非礼呀，有采花贼呀，有采花大盗呀……”

少年惊怒，正要反驳，西鸾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自己却发出‘呜呜，唔’地痛苦挣扎反抗声，间中还将被法术固定了的鸟王爷给踹下了床榻，骨碌地滚出很远。它的眼眸睁得比任何人的都要大，里面的惊吓惊恐不可思议化成了无法言说的话语，传达了出去。

整个宫殿不停地有痛苦挣扎的呜咽声，踢打床榻声，衣裳枕头滑入地面的窸窣声，众多声音汇集在一起，都不及最后一声惊叫来得恐慌。整个‘救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回荡，刺耳又惊心。

“西鸾！”更大一声呼叫，‘唰啦’地，已经扭曲成最复杂麻花的被褥被人给掀开来。狄隽瞠目结舌地望着被下法术五花大绑住的小阎王，和压在对方身上给其挠痒痒的西鸾，久久无法回神。

“你们，”狄隽放下被子，转身：“继续。我，走了。”迈步要逃。

西鸾从被子底下钻出脑袋来：“哟，道长，一起来海皮吧！我会对你们很温柔的。”

“有事，先告辞。”某人继续飞逃。

西鸾锲而不舍的招手：“道长，难得的好机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哎呀，小阎王你的爪子放在哪里！”一阵疾风吹过。西鸾抬气头来：“你不是有事么，怎么又回转了？”

狄隽眼神冷冽，一把扯起被挠痒痒给折腾得眼泪鼻涕横流的半 裸，还在不断挣扎的小阎王，想了想，正色道：“你别误会，我只是路过宫殿门口而已。”

“嗯嗯，我知道。”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住在这里。”

“嗯嗯，没人知道我住这一间。”

“我只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才进来瞧瞧。”

“嗯嗯，我明白。你是很正直又嫉恶如仇之人。”

狄隽眼神落在地板上，西鸾爬到床沿，仰视着他。长长的发丝一缕缕地挂在白皙的肩上，越发衬托得女子面容娇媚，眸色晶亮。狄隽喉结动了动，又拉起滑到地面的被褥，替她盖上：“早些歇息。”

西鸾指着窗外逐渐开始变换的蓝色：“快天亮了。”顿了顿，又笑道：“你是不是与天尊商量好了？白日里他守着我，夜晚就换你来。”

狄隽正准备爬墙的动作僵住，回头：“我与灵宝天尊不熟。”

西鸾笑问：“那你与我熟不熟？”

狄隽怔仲，半响方道：“我说熟，你会如何？我说不熟，你又会如何？”他苦笑：“我知道。若说熟悉，我也只是熟知你是我娘子的那一世。现在的你早已不是她，我不能强迫你为了前世的姻缘而影响今生的修行。可是，我费尽心思找到你，并不是想让你回到过去。我只是想要一个赎罪的机会，想要照顾你，帮助你，看着你，就已经足够。我不求其他。”

西鸾笑道：“凡间都说，女人的一生出生从父，嫁人从夫，老来从子。你确定你会远远的，安静的看着我嫁人生子，为了别的男子争风吃醋打打闹闹，为了自己的儿子耗费心机；与别的男子同榻而眠恩爱缠绵，为别人的儿子愁白了发；到了老了，残了，死了，尸身还要与别的男子一起，排位上落下别人的姓氏。”她撂开下坠的发丝，挂在耳边：“你真的做得到的话，以后就别再让我看到你。”

狄隽身躯一震，凝视着对方的眼眸中千万思绪回转。他倒退了一步，修长的身子背着光亮在地面上拉出一条很长的黑色影子来，绰绰地，似刀片般地锋利。拉得太长，反而单薄地让人心里冰凉，隐隐地怕将它折断了。

湛湛地森蓝越来越亮，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光。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轻而透：“我不会打扰到你，和你的夫君、儿子们，放心好了。要是你有困难，想要寻我，只需前日夜晚在窗棂上插一支黑色地羽翎，隔日清晨我即会出现。”

“是这种羽毛么？”她指尖多出一根翎毛来，在手中转转。

狄隽头也不抬，嗯了声，飞也般地遁走了。徒留下西鸾那粉白的唇瓣，吹拂着轻柔的鸟毛。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又从地上僵立的鹦鹉身上拔了一根，凑成一对。想了想，还不过瘾，索性将鹦鹉尾巴上的尾羽都拔了干净，插满了整个窗棂。

窗外，狄隽哭笑不得地问：“你日子过得很无聊么？”

西鸾眨巴眼睛：“修罗界很无趣。”

“想不想去探险？”

西鸾怀疑：“你不会想要趁着我人生地不熟，拐卖我吧？”

狄隽笑道：“其实我是在引诱你，想要拐你与我一道私奔来着。私奔玩过没？很好玩的。”

“啊？！真的假的？”

他伸出手来，熟练的握着对方手腕：“真的，试过一次你就知道了。”不等她回答，另一手就扣上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窗内给提了出来，几个腾挪，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宫殿之中。

情深情浅三回

修罗界的王城从一万多里之外看去，其实就像一盘料很足的蚂蚁上树。树的最上端是一座尖尖的高塔，如筷子一样矗立在菜碟的最中央。

“那里就是修罗塔？”

“嗯。”

“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历届修罗王的生平事迹雕像和修罗界的无上至宝。”

西鸾双眼放光：“宝物？”

狄隽惬意地笑道：“其实，那里是存放历代修罗王的舍利子和他们神兵利器的地方。”

西鸾‘咯咯’着瓜子，端视着那四角锥形的建筑物，半响才道：“啧啧，好壮观的坟墓。坟头够高够尖锐，墓志铭够显眼，就好像告诉外地来的神魔妖怪们‘大家来盗墓玩吧！’”她瞥了狄隽一眼：“于是，就真的有你这傻冒一样的道士说要带我进去冒险。你也说说看，里面大概会有什么陷阱？”

狄隽抱赦：“我也不知道。”

西鸾拿着瓜子尖戳着对方的鼻翼：“我看那，你不是带我去冒险，而是让我给你做打手来着。这类坟墓里面虽然宝物很稀罕，机关法术等也少不了。你一个凡人不敢独闯，就拉着我这半个神仙的给你做盾牌垫背。啧啧，道长，你心地不纯良。”

狄隽抓住她的手挪开些：“历险是真的。不过，我只是想要里面的舍利子，其他的物品，不管是什么都归你。”

“要是里面只有舍利子呢？”

“那我拿来炼丹之后，练成的仙丹也分你一些。”

“不管拿没拿到宝物，舍利子的仙丹都要分一些给我。五五分成。”

狄隽哀道：“炼丹还要耗费我更多的灵丹妙药，你别宰人太狠了。好歹合作一次就有下一次。”

“那你六我四。”

狄隽道：“你三我七。”

西鸾掉头迈步：“你老找别人去吧！”

“别，”狄隽扣着她，“好吧，你四我六。不过，如果真有上古神器的话，我也想要挑一件趁手的用用。桃木剑和拂尘只能对付凡间妖孽，在这等地方就太小儿了。”

西鸾瘪嘴：“要求真多。”

“西鸾！”

“好好好，只有一件。哪怕里面神器堆积如山，你也只准拿一件。”

狄隽松口气，顺道拿出两个铲子来。西鸾瞄着：“干嘛？”狄隽笑道：“挖地道。”西鸾愣了愣，从两人脚下一直延伸望到一万里之外的修罗塔，抖着问：“从这里开挖？”狄隽点头。西鸾再问：“要挖多深？”狄隽回答：“八千八百八十八丈之下，不能多一毫也不能少一毫。我们不能使用任何的法术，否则会惊动修罗塔的防护罩。”

西鸾挑眉：“然后？”

“然后，你我要么被疾速赶来的修罗士兵给围剿；要么被赶来的修罗王给当场剿杀；要么被防护罩上加持的莫大法力给吞噬，灰飞烟灭，轮回都不能。”

西鸾嘴巴长成大大的‘O’形，掉头：“道长你加油，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话音刚落，人已经飘往几百丈之外。

狄隽遥遥大喊：“你不想要神兵利器了么？”

“那东西太重，我拿不动。”

狄隽再喊：“你不想要舍利子仙丹了？”

“尸体烧成的东西，吃下去会拉肚子。”

“若是，”狄隽低声笑问：“里面有可以让任何神魔妖孽都能脱离六界法则的修罗□……”

前方的西鸾定住：“是那个可以随意游走六界之外，不受任何神力魔力妖力限制神器？据说它能让持有者的魂魄永生不灭，成为六界的卫冕之王？同时，还能劈开昆仑，砍伐天梯，进入上古神境，回到远古神界的法器？”

狄隽遥遥的递出铲子：“那神器是否真的如传说中的那般，自己去拿着试试不就知晓了。”

西鸾倏地转身，飞跃到他面前，两人眼对眼，鼻对鼻：“道长，有没有妖怪或者神仙说过，你是披着羊皮的狼？”

狄隽笑道：“若我真是豺狼，你又是羔羊么？”

西鸾惊得后退：“你不要吃我，我好怕怕！”

狄隽摇头苦笑：“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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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鸾坐在一方大石上，依然在嗑瓜子，她的盘腿上还摆放了一果盘，里面各类新鲜鲜果。

她嗑了一把瓜子，再吃掉一个鲜果，就会对着远处吆喝一句：“道长，加油！”半个时辰之后，道长身边的平地已经挖出了小坑。对方‘哀怨’地瞅了石上的某个女人一眼，默不吱声，继续埋头苦干。

西鸾泡了一杯浓茶，又吃了两个酸酸的干果，含糊呐喊：“道长，再加两勺猪油！”一个时辰过去了，道长已经站在坑内，身子露出一半来，由内往外铲土。间或瞥了夹着果肉挥手的对方一眼，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女人侧躺在了石头上，身下铺了厚实的兔毛毯子，半抬起一条腿，手上叼着一串紫红色的葡萄，转首咬一个，眯着眼睛说：“道长，你可将肥肉下锅了，记得炸成油渣，这样的猪油够吃一个月。”三个时辰了，从这处看去只能看到一处土丘，丘边一个深坑，深坑下一位灰头土脸的男子在铲土。他的脸上，袖子衣摆都沾染了不少尘土，泥黄沾地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甚是凄惨。坑外的声音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好半响才听了明白。整个人挺直了脊梁站在坑中：“西鸾，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西鸾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啊了一声，问：“什么？”

坑下某人有气无力的回：“你来看看。地道中的机关应该是你比较熟悉吧。”

西鸾哦了一声，手中的葡萄咕噜噜的滚到地上也不知晓，她头一歪，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还没见到周公，就感觉身下石头不停地在振动，‘哗’的一声，她所在的地界居然突地下陷，一个反应不及，西鸾已经随着石头葡萄等一齐跌落。黄土轰轰，灰尘铺面，硬朗的石头差点戳了她的腰。

西鸾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同等地平线上的某人大骂：“你挖个毛坑啊？准备坑死本姑娘么！”

“姐姐！”

“姐你个毛线……嘎？”西鸾愣了愣，瞬间荡起一抹假笑：“哟，美人你也来啦！我可告诉你哈，就算你们夫妻一起来挖宝，也只准拿你们自己的那一份，多一丁点都不行。当然，事情你们还是要做的，既然多了一个人，咯，我将我的铲子给你，你们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加油挖地道吧。”

常羲大美人一身片尘不染，如高岭上最纯的雪莲矗立在这个深坑里，越发映衬得道长的灰头土脸和西鸾的散漫懒惰。

“姐姐近日别来无恙。”

西鸾笑道：“别了，你还是叫我西鸾好些，叫声姐姐无端端的感觉自己老了好多岁。”她剔了眼狄隽，“道长，你可要好好保护你家娘子。”说着就琢磨着怎么爬上坑去。另一头狄隽淡淡地说：“地道已经通了。”

“啊？”

狄隽指了指铁铲处：“没想到此处会有通道，我方才不小心触动了机关，通道就打开了。要进去么？”

西鸾歪着脑袋瞧了瞧。通道口其实是一面石门，门口侧开，可以容许一人通过。从外面望去，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西鸾又靠近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就好像一个独立的空间凝结着，感觉不到风也没有植物常驻。她倒退两步又见门口左右搜查了一遍，石门像是一面墙上单独开辟的，门的两边布满了阵法图形，用铁铲碰触划拉都没法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常羲也凑了过来，随手从衣裳上抠出一颗鱼眼大小的珍珠往通道里面丢去，能够听到珠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清脆如滚在金属刀剑上。她也不说话，直接提起裙摆迈了进去，西鸾伸手一阻，只来得及抓住她冰蚕丝的衣袖，一直滑落到对方的指尖。冰凉刺骨。西鸾打了一个哆嗦：“你，没事吧？”

常羲反手握住她：“无事。你们也进来吧！”西鸾还待斟酌，狄隽已经扣着她另一边拖了进去。

西鸾讪笑：“你们这是绑架么？我有种自己被人欺骗的感觉。”再一回头，那石门居然无声的关闭了。西鸾叹息：“说吧，你们费尽心思把我骗到此处来做什么？”常羲正待解释，西鸾指了指道长：“你说。”(奇*书*网.整*理*提*供)

狄隽早已掏出一颗散发着晕光的黄符，在空中幽幽的漂浮着，映照得他的面容惨白得似在人间界漂浮的冤鬼。他转过身去，率先在前引路，轻声道：“带你来，一是为了寻宝；二是为了让你们姐妹相认；三，则是想要带你去照一面镜子。”

“镜子？”

“对。一面可以望见前世今生的镜子，我想要带你去瞧瞧。”他脚步凝重了些，拖沓在黑暗之中，像是随时能被沉重的过往给压垮似的。他说：“我想让你知晓我们三人的过去的生活。见见过去的族人，我们住过的屋子，还有我们的孩子。”

西鸾嗤笑，道：“然后我就能够心软，重新接受你的爱意，承认这位美人儿是我的‘妹妹’，然后一家人尽释前嫌和和睦睦的再续前缘。真正好算盘！道长，我这人看起来很好欺很好骗吧？”

狄隽沉吟，半响才道：“我实在是情非得已。”

西鸾笑：“所以，我就该乖乖听话地跟着你们走。”她垮下眉毛，“我可以反抗么？这里真的不能用天界的法术？用鬼界的幽冥术成不成？或者妖术？魔术？再不成，我会用凡间最实在的反抗招数，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换取我的话语权和自由权。”她又指着常羲，“你这女子也真真奇怪。前辈子的情敌既然都走了，就代表对方愿赌服输心甘情愿的退出。你身为胜利者，就该有胜利者的觉悟，好好的与你夫君好好过日子就成。何苦从上辈子纠缠到这辈子，还苦口婆心的劝了假想情敌回去。知道的只道你贤良淑德海纳百川，不知道的只当你胜之不武，一定要与正妻斗个你死我活才成。你若是想要贞节牌坊，就说一声啊。我给你造十座，不，一百座。字用篆体草体狂书体，雕用透雕线雕沉雕浮雕等等，龙腾虎跃喜鹊登梅等等你要雕刻什么就雕刻什么，绝对不重样；若你是想要我死，”她搭在常羲肩上，“那对不起您啦。我是我，你情敌是你情敌。你们要玩那是你们的事情，我这小虾米懒得奉陪。”

她又一指前方的男人：“还有你！”她站直了身躯，倏地从身后拿出那把铁铲来：“原本我还觉得你这道士长得有模有样，现在瞧来你不但相当的自以为是还很不懂得珍惜。有家花的时候想着园子里的盆景，有盆景的时候就想着路边的野花，等到摘了野花的时候，你又会如何？去鬼界找黄泉的彼岸花么？”

狄隽道：“我前世只有你们两人。”

“你丫的前世和今生都搞不清，还来说什么情谊。”她猛地抬起铁铲，朝着狄隽地手臂就挥了下去。道长沉哼一声，就看着西鸾锁眉怒目，挥着钝器毫不犹豫地打在他身上。一边打还一边骂：“别以为不能用法术本姑娘就不能修理你；别以为本姑娘下凡历劫就该有菩萨心肠；也别以为本姑娘长着娃娃脸就不敢揍你这老男人！告诉你，我想揍你好久了！”

一下一下，整个空间里只能听到钝器打在人身上的闷声，偶尔可以听到男子的低哼。西鸾是下了狠劲的，她在人间界做杂事粗活不少，手劲都比寻常女子大，又为了修行而特意锻炼过的身躯更是比凡人都要敏捷很多倍。每挥动一下，落点都在人体最软弱的地方，外表看不出内伤却是甚重的。常羲生性沉稳端庄，骨子里又觉得西鸾是姐姐，自然不敢拉扯，在一旁心疼着急的泪盈于框。狄隽更是顽固，只呆立着，任西鸾是砸是打是敲，横竖不反手，咬牙坚持着。打到最后，双手都抖得发颤，西鸾又一闷敲挥在后腿上，他一个不支，身子往前一倾，好不容易站住了，第二下又来了。全身除了头无一处不是痛的，每一处的肌肤都在发紧，拳头捏着，指甲都要深入□里，背脊还是不弯，甚至脸上没有一丁点痛苦不甘的神色。直到，铁铲的木棍那头不堪重负折断了。铲头在黝黑的地面上发出‘呛’地响声，似把人的心膜都震碎。

西鸾手中握着半截木棍，气喘吁吁。她抹了一把汗，哼笑：“你倒是硬汉子！是因为平日里做鬼捉妖被打习惯了么。”

狄隽闷声道：“我只被你这般打过。”话一完，嘴角就流出血迹来，常羲双目通红地冲到他的面前，替他擦拭了干净。浑身更是抖得说不出一句话，又不敢胡乱碰他，就怕一个不小心让人痛呼出声。

西鸾丢掉木棍，伸了一个懒腰，看也懒得看那两人，自行往那黑暗深处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运动过了就容易肚子饿，早知道就先带些吃的进来。”哀哀叹气。

那头，狄隽勉力撑靠在常羲身上，咳了两声，又推开她，一步一步跟在西鸾身后，艰难前行。

情深情浅四回

一万里的道路，说近也不近，说远……对于没法动用法术的三人而言，的确有点远。

不过，狄隽显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些情况。同一开始拿出来的照明符咒来看，这里对道教的秘术起不到防御作用。于是，他又陆续拿出了可以代替步行的符纸来，分与大家一人一张。奇怪的是，常羲并不需要。西鸾这才注意到，她依然是处于幻影状态，因为原身法力充沛的缘故，她可以保持实体，甚至能够让人触摸到她。只是冰冷的身体，加上虚浮的身影，难免让西鸾想起了鬼界的女鬼们。在这暗黑的通道之中，有这么一位同伴难免让人觉得背脊冒冷汗。

一开始，通道中什么都没有，除了三人因为快速飞行而导致衣袂发出猎猎的呼啸声。西鸾觉得无聊至极的时候，还会配合着衣料声发出一点鬼叫，‘呜呜……唔……咻……呜呜……’；鬼叫多了，她又自导自演人鬼相遇的口技。有时是女鬼勾人，有时又是女鬼索命，有时候还来一场群魔乱舞，玩得口干舌燥，还不忘提问：“为什么总是女鬼勾引男子？这世间没有男鬼来勾引女子么？还是说，‘男鬼’其实也是‘懒鬼’，你们男人做鬼都不敬业，太没出息了。”

狄隽早就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纯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西鸾又问常羲：“你的法力可以让你化出几个幻影来？一个，还是十个，或者一百个？若是幻化了一百个，那不就同牛魔王身上的跳蚤一样，哗啦啦一声全部都抖落在地上，然后再唰地一声全部变成你的样子，再咻咻地飞往六界。要是每个幻影都找了一个女子认作姐姐，那你不是就有一百个姐姐了？姐姐多了其实也好，压岁钱拿得多嘛。可要是每个幻影都找了一个男子做夫君，每个夫君都要跟你的幻影洞房花烛夜，你那真身会不会感同身受热火焚身？”口无遮拦地说得常羲神色僵硬，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也不知道飞了多远，前方开始逐渐显露亮光。狄隽又掏出众多的符咒来，让三人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不要轻举妄动。按照西鸾的所知，在这种‘坟堆’的入口难免会遇到一些奇门遁甲乾坤八卦等，可这里是修罗界，那么各种杀气腾腾的罗刹总会时不时的出现几个。因为没有动用法力，出来的也都是小兵小将，狄隽一人足够应付，实在不行了，常羲也凑了过去帮忙。这两夫妻虽然一个是幻影一个是人身，在困境面前道同心协力，过关斩将，越发显得缀在其后的西鸾格格不入还胆小谨慎。

偶尔打得精彩了，西鸾还在背后鼓掌叫好，只差做人间女子那般提着花篮仙女散花般地鼓励一番。

这条通道没有拐弯抹角的地方，几乎是一条道路通到底。远远看去什么布置都一目了然，狄隽逐渐体力不支，也不肯常羲在前，依然勉力前行。

又飞了一阵，两边可是出现各式各样的塑像，有面冷如霜的巨人女子，也有瘦小如孩童地可爱少年，大多是神色各异俊美非常的男子，或站或立，或怒或喜，甚至还有双头修罗持着三叉金枪披着五彩缎带笑得狰狞。

狄隽解说这些都是历代守护修罗界的名将们的雕像，再往后就是各届修罗王们的金像了。

相比名将们的奇形怪状长相身高不等，修罗王们的遗传显然要好了很多。大多都是男生女相身材修长面色倨傲中带着无上威严的男子们，让西鸾忍不住想要凑过去摸摸看看瞧瞧，流连忘返。而每当她摸过一个金身，在其面前就会出现一面幻境，不停地展现其金像中修罗王的生平事迹。大多都是出生之时的举城欢庆，成长之时的辛苦学习，少年之后去各界的历练，然后参与边界的战争，漫山遍野的妖魔尸体上持剑而立浑身浴血的少年，鲜红的液体淌在脸颊上显得面容诡异而妖魅美艳，越发显得凶残冷漠无情。只是那么片刻，西鸾就看尽了一届王者的一生一世，心里唏嘘，面上赞叹。

看得多了，她又忍不住抓挠暴走：“肉呢，为什么没有肉？我要看修罗王的肉戏啊！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们的一夜激情。我要看他们如何降服魔界妖女恶女，与她们激情四射的戏码！”嚎到最后，她索性不摸了，看也懒得看那些硬梆梆的雕像，就这么一路顺畅地见到了众多神器的地方。

修罗界的神器大多奇形怪状，弓剑刀枪也比天兵天将的长些粗些，表面雕刻了华丽繁复的花纹。斧钺戟等倒成了最多的兵器，不过斧子上会有尖锐得锥刺，钺长达一人高，铍头上面挖空的喷血槽子大大小小上百个，戟看起来寻常，拿在手中之时才发现里面含藏各种机关。让西鸾觉得好笑的是，里面居然还有凡间农夫用的耙头，耙齿参差，耙棍上还有法纹，应该是与法术一起辅佐的兵器。

再往后兵器摆放就松散了些，不过材质各异，从所未见。常羲指着其中的槊，说是少皞之子般，亲手打造。使用此兵器者，瞬间斩敌首级近千，不损一毫。这里的每一件兵器大多都是三界大战之后，神族们赐给历届修罗王斩杀魔界兵将，让武艺非凡的修罗族人保全六界安定所用。西鸾这才知晓，每一届修罗王登基，都会要接受天界派来使者赐下神器。

西鸾被这些看起来冰冷的利器们闪得眼花，二话不说的淘出了乾坤袋，将众多兵器一一塞入了袋中。狄隽对此毫无意义，常羲几次想要开口最终也保持了沉默。

得了好处，因为被挟持而微微阴郁的心情也好了些，西鸾的脸色缓了下来，偶尔又跟常羲提问几句，大多是这兵器如何用，是否承受住海底深潜，要如何保养等。常羲也都一一回答了。西鸾笑嘻嘻的拍打着对方的肩膀：“你在人间界一定就是那国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下次还有什么不懂的，我就找你。”转头又问狄隽：“舍利子在哪里？”

狄隽道：“我已经拿了。”

“啊？”西鸾惊讶，瞪着他：“你什么时候拿的？手脚也太快了些吧，难道怕我抢了那东西不成。”

狄隽无奈道：“其实就是在你‘非礼’众位修罗王金身之时，我就依次从他们的口中拿出了舍利子，要不要瞧瞧？”西鸾原本以为这等珍贵的东西就该跟人间界那些圆寂的大和尚一样，用三副黄金白玉的大小套棺一层层的装殓包裹，慎之又慎地藏在舍利子塔中，派下重病把守。别说拿了，就算要参观，你也得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远远站着，顶膜礼拜三磕首后才能瞧上一眼。

哪知，狄隽也从身后掏出一个乾坤袋，再从里面拿出一个不死树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铺满了不死草，草堆上一个锦囊，倒出来，数十颗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丸子。

西鸾端详半响，说：“我饿了，可以吃么？”

狄隽一惊，下意识地就又装了回去：“会吃坏肠胃的。”

西鸾瞥他一眼：“一点都不幽默。你这样的男子，怎么哄得常羲这等大美女对你死心塌地？你该不会是先骗了她与你私奔，再吃干抹净，让她不得不跟着你回老家吧？”

狄隽一瞪，抿紧了嘴巴不吱声。

西鸾又问：“修罗□在哪里？”狄隽沉默，带着两人继续强行。周围开始感觉得到风的流动，隐隐的还能够闻到花香，很淡。西鸾封闭了自己的嗅觉，那头常羲无恙，狄隽摇晃了两下，吞了一颗丹药又恢复了常态。正准备也递送过丹药给西鸾，倏地一顿，突地拉着两人靠近了黝暗处，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几人的身形在外已经看不出形态，隐身了过去。

西鸾不自觉的觉得血液有些沸腾了起来，似乎被外部什么因素给激化，几人沉默地继续前行，越走，众人脸色越凝重。远远的，已经可以听到女子的啜泣和男子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西鸾从狄隽身后歪头瞧去，就望到通道的尽头，黄金版地墙面中央的高台上，居然躺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长长的外套，身形耸动，而他的身下却有一个纤细的女子，随着男子的动作摆动不停，偶尔还发出一两声难耐的叫喊。从这处看去，只觉得男子身体健壮，双手死死地卡在女子的肩膀上，金色的发丝铺陈，像是黄金色的沙漠。

女子一边承受着男子的凶猛动作，一边哀哀地哭着，喃喃的唤着‘沉符沉符’，竟然是新修罗王的名字。

西鸾啊着嘴唇，眼大如牛，低声喃喃：“肉，赤 裸 裸的肉戏，我总算等到了。”

身边常羲面上通红，狄隽更是一把将她阻拦在身后，避免她再说出惊人之语。西鸾哪有这么老实被人摆布的，你越是不让她看的，她越是要看。跳起来从头顶看，越过狄隽肩头看，甚至还蹲在地上，任狄隽拉都拉不起来。

高台上，女子身子抖动渐大，新修罗王地动作也越来越快，整个通道中都能听到他们急喘的呼吸和低低的话语，随着女子高扬的头，男子最后一个冲刺也猛地顿住了。

西鸾不自觉的吞咽，就看到那修罗王的大手一伸，五指指甲突然暴涨，一把朝着女子的心口给挖了过去。

“啊……”的呻 吟，前面是带着极度喜悦的高昂，到了尾音却是乍痛之下的呼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男子那一只手上，浓郁的花香中血气盈然，长而尖锐的指甲深入女子赤 裸的胸膛中，搅动几下，连肉带经脉地扯出了心脏。

女子似愉悦又是痛苦的面容扭曲成了一团，单手抓着男子的臂上：“你总算动手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等下去。”

修罗王那邪魅至极的面容上张着残酷的笑：“吃了你的心脏，让我们骨血相溶，本王就是修罗界真正的王位继承人。长老会的老妖怪们再也不能说本王是杂种，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挠明日的登基大典。你一直很期待吧！期待本王站在王宫大殿上，接受各界的朝贺；期待着本王成为正统的继承者；期待本王带领修罗界称霸六界。这一切都要感谢你今日的馈赠，”他俯首，轻轻的添了一下那血淋淋的心脏，尖牙磨在肉块表面，引得女子身子剧烈的抖动。他笑道：“若不是你父皇窥视本王，本王就不会知晓修罗王族的秘密；若不是你的爱慕，本王亦无法逃脱你父皇的纠缠，当然，他的死亡也不会这么顺利；忘了告诉你，老修罗王的心脏难吃极了，若不是为了得到他的法力，本王情愿丢了那东西喂魔教的杂狗。”他一会儿笑，一会儿怒，说到‘杂狗’的时候神情又松懈下来。他的尖牙痒地难受，修罗王族的心脏的魅惑太大，吃过一次就让他忘不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一口咬下一块肉来，血丝随着心脏黏糊到他的嘴边，达成了空中的红绳，刺目又血腥，他舔了干净。继续咬了一口，咯吱咯吱的吃着，一边吃一边笑。

他身下痛苦的修罗公主也在笑，不过，她的笑既不美艳也不高傲。她长姿色平凡，有着王族缺少的卑微自怜。她抚摸着沉符的面颊：“我早就等着这么一日，等着你吃了我，让我们相溶为一体。这样，再也没有哪个女子能够从我身边抢走你，再也没有谁能够讽刺嘲笑我对你的爱，我们会同生共死，生死同穴。”

修罗王刚刚吞下肉块，舌尖将唇边给舔 舐了遍，轻笑道：“本王就最爱你这奉献地模样，会让本王觉得所有的舍弃都是值得。”他捧着那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越吃越快。嘴角餍足的残笑与身下痉挛女子的爱恋成了最讽刺的对比，浑身上下的衣襟都被侵染成了沉重的鲜红，衬托得女子面色越发苍白。

这是非常诡异的一幕。就算见多识广的西鸾也忍不住反胃地捂住了唇，背过身去，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常羲专注地望着她，冰凉的手试图安抚。那头修罗王已经开始念起来奇怪的咒语，修罗公主整个身子歪在高台上，面上带笑，心口已经空了，一头波浪卷发被冰雹砸过似的，泛出乌金地暮气。

咒语越念越快，整个通道似乎都在开始振动起来。女子的尸体慢慢腾空，被顶上乍现的霞光笼罩，转瞬就化成了碎片，消失于天地之间。咒语还没停，修罗王呈出最虔诚而高贵的王者，喃喃的咏唱着。那霞光汇集成的光柱越来越窄，一阵爆射之后，在光源之中突现出两个硕大的齿状地黄金轮来。

狄隽惊呼：“修罗□！”众人反应不及，他已经冲了出去。一出手既是数百张符纸形成的长矛，直指修罗王的双目之间。

西鸾惊讶：“他这是去找死么？瞎子都看得出修罗王武力高强吧……”话还未说完，常羲已经拖着她往后了些，只道：“夜叉王吃了修罗王族的心脏，就代表他能够使用修罗□。听其放在所言，夜叉王预谋修罗王位很久，且有为六界引来战事的征兆。”

西鸾冷道：“吃了王族的心脏就能够用着威力无穷的法器的话，修罗王族早就在几万年以前灭绝了。”

“的确。不过，谁都知不知道，这个修罗□只是一件赝品。真品，其实一直都存放在天界天宫中，无人得见。自从上次六界大战以来，天界的上古众神就对其他五界有了防备之心。战后，逝去的众神遗留下的神器都被天界封藏。据说有的埋在了昆仑山的地底深处，也有的放在了蓬莱岛的石器中，更多的兵器是沉入了极东之海的海渊中。每一处都有一位或几位上古神仙镇守，神仙们轻易不得离开封印之地，除非原身灰飞烟灭。”

西鸾嗤笑一声：“你知道地还真是清楚。”

常羲凝视着她，缓缓地道：“而姐姐，则是极东之海的主人。因为某种缘故，你的真身受损，消失之前将所有的神力用来封印海底的神兵利器。夫君在天地间寻找了你万年，只是为了找寻你魂魄的下落，好让你早日归于神位，避免再受轮回之苦。”

西鸾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打断。等对方说完了，她才稍稍站直了些，笑问：“都说原身即死，魂魄亦会消散，不会再在六界中留下一丁点痕迹。你们找了这么久，又凭借什么来知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弄错了怎么办？”

常羲一手抓着她的臂膀，轻松道：“到底是不是你，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知晓了。”猛地一推，西鸾只来得及看到自己的半边身躯像是进入了另一个虚空，再一挣扎，身边哪里还是那修罗塔的内部，展目望去，全部都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海域，没有尽头。

情深情浅五回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轻柔的海风吹拂着西鸾的发丝，里面带着潮湿的腥气，身子经风一吹，似要飞了起来。

举目四望，远远地只能看到一簇人群在欢腾着，女子们长长的白裙浪涛似的卷着沙滩。黑的发，白的衣，黄的沙，蓝的海，构成了极美的画面。

西鸾深入幻境多次，知道这种看起来安宁祥和的地方总会居住着一些特别的人物。溪河，一想起那位淡然安静的女子她就忍不住鼻酸。挥了挥头，再伸了一个懒腰，这次她又只能选择随遇而安，指望着慢慢地寻找走出幻境的方法。

脚下的礁石缝隙里面有不少贝壳，她一路走一路捡，兜在裙摆里面，被阳光一照，闪闪亮亮地甚有光泽。下了礁石，这才发现同她一样，弯腰拾捡的女子不少。不过她捡贝壳只是为了好看，那些人却是从沙滩里面挖出巴掌大小的海蟹来。鲜红的壳子，锋利的钳，长牙舞爪，嚣张跋扈地很是凶蛮。

西鸾摸摸肚子，饿！

身边的小女娃嘻嘻笑着，举起一只缩头缩脑的大海龟，问：“你是西荒的使女么？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西鸾指着那海龟：“我来找吃的。这海龟是准备炖汤还是红烧？”

“当然是熬汤啦。不过，姐姐说它的肉可以烤着吃，你要一起吃么？”本作品由非凡TXT电子书下载论坛 “yuanyuande”整理收藏

西鸾笑道：“你又不认识我，随意带人回家可不好。要不，你先问问你姐姐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正好没有地方住。”

小女娃将海龟丢到背后的竹篓里面，牵着她的手：“没事，我家总有奇奇怪怪的人来吃饭，姐姐都不问他们是谁，一律会热情招待的。不过，你是使女，为什么会没有地方住？你被那些使者赶出来了？”

西鸾晃动着两个人的手臂，随意胡诌应对着，好在小女娃年龄不大，她说什么对方就相信什么，一路朝着沙滩上热闹的那伙人走去。靠近了之后这才看明白，原来是一群男子在摔跤搏斗。

男子们背脊健壮，手臂粗长，双腿有力而稳定地站在沙砾上，背上的汗珠落入腰下的兽皮裤腰中，野性十足。七八位男子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立着一位少年。相比之下有点白皙的脸颊，眉如剑，目如星，五官俊秀柔和，裸 着上半身，腰间挂地深衣不似其他人着的兽皮缝制，反而像是麻絮编织，衣襟袖口都有豹皮滚边，站在那里倨傲得格格不入。而他的脚下，正踩着一个男子的腰肢，压制得对方挣扎不停却起身不得。

少年嘻笑道：“还有谁来？别看着我个子小就不会打架，在我族中，两年前就已经找不到敌手。你们还是一起上吧。”说着，脚背一勾，居然将地上那人远远地踢飞了出去，越过了众人头顶，落入了海中，激起偌大的水花，引来周边女子的无数尖叫和欢笑。少年又摆摆手，对着其中一个少女道：“离远一些，靠得太近伤了人可不好。我还想带着健康美丽的女子回家见我父君和母妃。”那少女面上一红，快要长至脚踝地发丝飞扬着，连风都甜蜜了起来。

小女娃拖着西鸾往那少女靠了过去，一边挥手喊着：“姐姐，今晚家里又有人要来吃白食哦！”

西鸾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好吧，童言无忌，她还真的准备去吃白食，这一吃说不得还要吃很久，一直吃到她能够找到回去的办法为止。这么一想，她脸皮又恢复了原来的厚度，至少比那海龟壳要厚实多了。

也同样的摆手：“美女，我想去你家打牙祭，你人美心好，不会轰走我吧！”众人回头，皆是一脸疑惑，西鸾又道：“哟，一说美女就都回头，我到底要去哪家蹭饭好些？”

小女娃拖着她：“我先看到你的，当然是去我家。”说着就已经到了少女面前，一手拉着对方：“她是西荒来的使女哦，姐姐，请她去我家吃饭吧！”

少女微笑着摸了摸小女娃的发顶，对西鸾笑道：“请问……”

“溪河。”

少女轻笑：“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要我帮忙。对了，你是西荒的使女，迷路了么？要不要我送你去使团的住处？”

西鸾啊地一声，呆呆摇头：“西鸾，你叫我西鸾好了。我不是什么使团的人，我只是路人甲，咳，来蹭饭的路人甲而已。”

溪河睁大眼睛，含着喜悦的点头。男子那边突然发出暴喝声，本来纠缠成一团的摔跤手们从中间如温泉喷发似的炸开了，一个个健壮的男子或飞或跌或翻着跟头的往四面八方倒了去，惊叫喘吼咒骂声此起彼伏，在斗场的最中央，少年挥舞着胳膊大笑，满头满脸的青紫打斗痕迹。

溪河笑说：“还真的赢了。”

西鸾问：“那是谁？”

“帝俊，我未来的夫君。”

西鸾闭了闭眼，讪笑道：“真是勇猛的夫君啊！他生气的时候，不会揍人么？”

溪河一愣，笑道：“他不敢打我，放心好了。”那边帝俊冲了过来，猛地抱起溪河转着圈儿，大笑：“你是我的了！溪河，你终于是我的了。”他不停的转圈，让溪河的双手不得不抱着他的头部，洁白的长裙随着动作绽放出最灿烂的花瓣，两人脸上的笑那么的纯粹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暖，让身边的人感受着他们此刻真心的喜悦，都欢快的鼓掌起来，更有围战的男子吹起了口哨，女子们挥舞着手帕。

小女娃拉着西鸾的手不停跳着：“姐姐要嫁人了，要嫁人了，羞羞的！”

西鸾被拉得倒退了一步，抬起头来，只觉得太阳太刺眼，海水太平经，沙滩太轧脚，连汗水都带着嘲弄的味道，满口苦涩。

她一把抓住了小女娃的肩膀，冷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女娃脸色潮红，飞霞满布：“我叫常羲，是跟姐姐一样的‘羲’字。”西鸾一震，只觉得心底冒出一丝丝的寒气，再炙热的太阳都无法融化这座冰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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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绿叶捆扎成的屋顶，椰子树干建成的屋子，各种艳丽奇形怪状的花朵围绕成的花园。经过层层过滤的淡水，海龟壳的碗，竹子削成的筷子，就连烤着的肉都带着水果的清香，让人食指大动。

酸果酿制的酒有点涩喉，吞到肚里打的嗝都带着果子味。西鸾吧嗒着嘴，吃掉最后一个螃蟹腿，将其归纳到一众蟹壳中间，再拿出一根棍子仔细数了起来。

羲和端着清茶送到西鸾身边的时候，瞧了半响，忍不住地问：“是在数数么？”

“对，”西鸾抬起头来，接过竹筒茶杯抿了一口，眉头舒展的呼出一口气，继续道：“如果是单数我就要去宰了某个人；如果是双数，我就大慈大悲地让对方再活一些年月。”

羲和笑问：“谁欺负你了？”

西鸾凝视着她，道：“是有人准备欺负你了。我必须在他欺负你之前宰了他，以绝后患。”羲和诧异，对对方的好意感激了一番，端着剩下的茶水依次送给其他人。如常羲说的，她家除了他们姐妹，总会来一些莫名其妙的食客。西鸾觉得大部分的人都是冲着羲和的厨艺来的。当然，正前方某个男人除外。

西鸾又将腰带松开了一圈，海蓝的布条缀在地面上像是平静的海水。羲和的衣裙大多素雅，在羲和身上衬得恬静端庄，到了西鸾身上则添了寂冷神秘。就算两人站在一处，也没人会将西鸾看成羲和，她也强烈要求常羲叫她名字，奇-书-网而不是‘姐姐’这个伟大的称呼。

身边的常羲推着她：“快看，好漂亮的手链，是黄金的么？”

“这靠海的地方哪有什么金子。”西鸾鄙视着道，顺着对方的手指正好看到主位上帝俊握着羲和的手亲吻着，女子的手腕上金光闪闪一片，在火红的篝火下越发热烈刺目。她轻笑一声：“哪里来的金龟婿，拿着父亲的财物送女子做贺礼，有本事自己去淘了金子，亲自给羲和打造一整套金器才是。”

常羲道：“帝俊姐夫是东土最大部落首领的儿子，才不需要自己去淘金子。”

西鸾眯着眼睛觑着她，问：“常羲喜欢金子？”

“我喜欢姐姐。”常羲摇摆下脑袋，将碎发揉入发髻中。靠得近，西鸾才发现小女娃跟她认识的常羲长得非常相似，柳叶眉，瓜子脸，看人之时专注的神情都如出一辙。她又问：“要是让你在帝俊和羲和中选一个，你最喜欢哪个？”

“没有人可以替代姐姐！”常羲笑道，望着前方亲密地两人高兴的拍着手。可不管是羲和还是帝俊，都没有任何人看向她这一边，没有人明白她心中的喜悦。那拍掌声由密而疏，笑容随着声音褪了下去，像是落日的太阳，余晖一点点消散直至不见。

西鸾见缝插针地问：“要是羲和不需要你了呢？”

常羲回过头来，有点呆愣：“什么？”西鸾又重复了一遍。常羲猛地眨眼，好半响，用手揉了揉，含着颤音道：“眼睛入了沙子，好疼。”

西鸾卡住她的手臂，平静地说：“女子出嫁从夫。那帝俊家在东方，有连绵几万里的辽阔土地，有风吹草低到处可见的牛羊，有编集成军的凶蛮勇士，还有能歌善舞的貌美女子。他的父君是部落的首领，他自己玄鸟卵化成的天生的君王，而羲和是极东之海最美丽的女子，是海的女主人。东方土地上的未来君王迎娶东海的女子，代表整个东方统一。以后，羲和不单是东海的女主人还是整个东方的王妃，她属于她的君王，属于部落族人。她不再是你一人的姐姐。”

常羲嗫嚅道：“我是她的妹妹。她走到哪里就会带着我到哪里，她说过她不会丢下我的。”

“是么！可是，羲和嫁人之后，她不能与你如现在这般住在一个屋子里，她必须与帝俊在一起。每日里接见很多的族人，抱着别人的孩子给予祝福，还要伺候帝俊的母妃，哪有有空与你玩耍，就连见面，也必须站在门外等部落的侍从们通报，才能招你进去说上一会儿话。当然，你可以以妹妹的身份随嫁。不过，你会长大，部落的男子们会看着你逐渐端秀的容颜，会注意到你的身份，他们会相互决斗来确定与你交心的男子。然后，你会嫁人，还是要分离。”

“我，”常羲擦着眼睛越擦越红，她索性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我怎么办？”

西鸾瘪嘴：“不知道。”

海边的夜空就像折射着海面的镜子，比海水更加深，比海底更加黝暗。点点星光远小如沙粒，本身就没有光晕，也照亮不了夜空。月亮虽大，却是蒙上了灰尘，扑扑地没点生气。

西鸾爬在树干上，瞧见的就是这般无趣的景色。

帝俊刚刚才走，与羲和在花园中说了好一会儿话，刚刚确定了两人未来的夫妻关系，总会格外甜蜜一些。西鸾偶尔撇过头去，远远地只看到羲和手腕上那金色的手链在闪闪发光。那样的链子，在很多年以后，羲和转送给了西鸾。到了此时她才知晓，原来那是帝俊送的定情之物。

西鸾将袖子又掩实了些，她不想摘下它，看到它的时候西鸾总会想起羲和的情伤。这是一种警告，告诉西鸾不要陷入情爱的旋窝，否则也会万劫不复。实际上，西鸾根本不懂男女之情，虽然总是嬉笑着调侃小阎王，扒他衣衫，对外人却没有这般做过。因为小阎王还是孩子，孩子的忘性大，总会忘记西鸾的作弄，也不会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诺言。西鸾不用对小阎王的任何话在意，她自己也就可以肆无忌惮。

想岔的时候，帝俊已经走了，羲和遥遥地对着树干上装睡的西鸾挥了挥手，西鸾只做不见，徒自翻了个身朝着另外一边继续装睡。羲和又走到树下，问她：“你不喜欢帝俊？”

西鸾不想对她说谎，只淡淡地道：“我谁也不喜欢。”

羲和温柔地笑道：“大家都很友善淳朴，不会有谁欺负我的。”

西鸾单手撑着脑袋：“人心会变，你又哪里知晓几十几百年后，你身边最亲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羲和想了想：“你说帝俊会伤害我。”

西鸾索性又翻了个身，用背部对着下面的人。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吹得树叶悉悉索索，像是赞同又像是抗议。花园中艳丽的花被这风一吹，抛出一些些花粉来，淡淡的香甜，吸入鼻翼又痒痒的。西鸾抓了抓头，打了个喷嚏。

羲和在树下打趣她：“睡在上面会着凉，下来吧，我给你铺床。”

西鸾噌地翻越而下，瞪着她：“你把我当作了妹妹。其实做你妹妹没什么不好，就是会被你宠坏，到时候做了错事也都会认为是你教坏的，跟妹妹自己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又补充道：“你相信人的纯善没什么不好。只是，人心隔肚皮，现在对你好的人不代表以后都会如此。你不能一味的……宠溺着身边的人，这会给了他们忽略你伤害你的勇气。”

羲和抚摸着西鸾那长长的发丝。与海边生长的人不同，西鸾的头发硬又直，抓着发尾会有点割手，就如她直爽的性子。羲和无限怜惜地安抚着她：“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她说，“谢谢你为我这个一面之缘的人考虑这么多，我很感激。”

西鸾气道：“我要你的感激作甚！我只是想让你多为自己考虑些，有些事情心里有了防备，事到临头也就不会太失望太无助。”她又停了停，暗暗地猜度羲和的心思，最后苦笑一下：“我交浅言深了，你当作我什么都没说的好。”

羲和依然浅浅地笑着，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在隔壁屋子铺了床，等到西鸾累极睡着了这才出来。

情深情浅六回

修罗王的手指将常羲掐在塔壁上。修罗王身子硕长，硬是将本就高挑的常羲给提在了半空，莹润而尖利的指甲深深卡入女子纤细的脖子里面，对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眉头都不皱一下。

修罗王举着断裂的黄金□指着对方：“说，你们是谁？为何可以破坏神器？是谁派你们来的？”

常羲冷冷地望着他，只道：“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用修罗□做什么？”

“不见棺材不掉泪。”

常羲对颈脖中越来越大的蛮力无知无觉，淡淡地说道：“你擅自取出上古神器，定已惊动了天界，没多久就会有上界之神来查看究竟，倒时你这新王还未登基即会灭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说罢，也不看早就倒在地上像是死去多时的狄隽一眼，身子顿时化成一团星光，瞬间就已没了踪影。

修罗王一愣，这才撤回手来。他早就知道这两人不同寻常，只是没有想到对战之下，那道士毫不犹豫地用几千年修为化成利剑硬生生地将修罗□给劈成了两半。而这女子眼见同伴身死，不哀不恸下还尽力催动了修罗塔内的阵势，硬生生将修罗王困在此处，出不得塔内。

修罗王杀了未婚妻，用她的血祭出了上古神器，拿在手中还没热乎一盏茶时分，神器居然就被两个来路不明之人给摧毁，心中那怒气越见膨胀。他如困兽一般在塔内走动几圈，尝试着用自己的血注入方才进来门口的机关中，却毫无作用。显然，这比修罗城更早建造的修罗塔内的阵势并不是第一代修罗王加持。这六界除了修罗王，也只有天界那群好管闲事又自高自傲的神仙会有闲心弄这种繁琐又古老地防护阵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头正又看到高台上那熟悉的身影，是他的未婚妻念辛公主。他想了想，走了过去，手中的半截黄金□利落的挥下，公主的身首分离。早就没了血色的苍白头颅顺着刀势滚了两圈，从高台上落了下去，颈脖处还没有流干的血缓慢地溢出血管，汇集成了一滩，越流越多，台上台下隐藏的古老阵势逐一被修罗王族的血液侵染，金色的光晕中逐渐隐现出另一个修罗□的图像来。

修罗王唇边泄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来，口中念念有词，居然就跨入光晕中，随之一闪，已经没了踪影。

高台上的血还在流，将台下头颅的发丝都染成了深褐色，女子眼眶中最后一滴泪早就干了，唇瓣中尖尖的利牙探出一点头，咋看下去就像血池中冒出的女鬼，森然骇人。

整个塔内经过了缠绵悱恻的情爱，又经过了惨烈狠辣的厮杀，再次恢复了静谧，只是这静谧之中泛着腥气的诡异。

在这诡异之中凭空出现了另外一个身影，白衫如云，面如温玉的灵宝天尊。

另一头，早就死透了的另一具尸体动了动，挣扎了半响才双臂撑地，勉力爬了起来。居然是狄隽道长。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手掏出一张黄符，就着自己胸口的血水画了画，手一扬，符咒在空中炸开一道艳红的光，他将它贴在了早就挖空的心口处。符咒似那烧红的烙铁，吱吱的振响，将对穿的心口给烙上了。从外表看去，他依然毫发无损，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身子佝偻了些，说话弱气了些。

他说：“沉符杀了老修罗王，吃了老王和公主的心脏，想要唤醒修罗□。”

灵宝天尊浮在半空中，瞧着地面上端平的血池，皱眉道：“他去了哪里？”

狄隽指了指高台上的光柱，光晕太强，连柱中的残缺尸体都看不明：“东海，万年之前的东海。我去追他，修罗塔的阵法已经催动，外面应当已经开始动荡。这次使者中有魔族，不可小视。”

灵宝天尊沉吟了番：“西鸾的十八世过后，我们的约定就要到了。这一世她还未想起，你既斩断情缘不再纠缠。”

狄隽苦笑一声：“你阻挠了我万年，护着她轮回十七世，居然还来跟我说约定。”他靠着墙站直了，咄咄地瞪视着他：“你的手段未免也太不光明了些。”

“你想方设法想要她忆起以前的一切，这就光明了？若是一开始只是好好的与她相处，说不定机会还会更加大。你认定了她想起过往就会原谅你？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狄隽压着怒气，低声道：“我总要试一试，赌一次。”

灵宝天尊凝视着地面上念辛公主的头颅，淡淡地道：“西鸾，早就不是那等为了男子的一句话就倾尽一生，舍弃性命而不顾的女子。”

狄隽闭上眼，只道：“你去安抚王城众多使者，我去找沉符。”

“西鸾在哪里？”

“幻境。”狄隽顿了顿，补充：“应当是万年之前的幻境中。我去找她，顺道阻止沉符盗取修罗□。王城里面的所有事情就靠你了。”

灵宝天尊的视线缓慢地转到他的身上。狄隽不但脸色灰败，方才与修罗王的打斗中他使出了法术，硬是拼着几千年的修为废了那赝品，这身子也被修罗塔中阵法给反噬得破碎不堪，心也被沉符给挖了。好在，狄隽早就有了防备。道家之人善于控制亡灵，对已死的身躯只要还没有灰飞烟灭自然就还能用秘术掌控行动，就好像控制僵尸一般。而现在的狄隽，就是没了心，用秘术支撑的尸体。

他费力的挪步往那光柱中慢慢走去，连跃上高台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沿着阶梯硬撑着爬了上去，进入光圈之时，才转头对似敌似友的天尊道：“就算是神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我会找到西鸾，也会护好修罗□……”他指了指通道中方才西鸾站过的一处，别有深意地继续道：“那里有块黑铁鎏金的镜子，带走它，到时西鸾会从里面出来。若她没有问起我，你亦不要提醒。这一世……”他喃喃，声音低了下去，“这一世，就当……”就当什么，最终是听不到了。

他已经深入光柱之中，徒留下沉静的灵宝天尊矗立在空荡荡的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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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鸾觉得自己行走在一片光怪陆离地海底。海水被分成了两边，中间的阶梯一路往下，她站在梯子上，左边可以看到海水中游动的鲸鱼，右边看到了海龟和成群结队快速游动的鱼群。阶梯上湿漉漉的，踩下去又觉得陷入了沙砾之中，根本不会滑倒。回头的时候，遥遥的看到天边灰色的蓝，偶尔海鸥两只翩翩而过。太远，天太高，回去的路都看不到。

她知道，她已经由一个幻境进入了另外一个幻境中。

少女时的羲和成了南柯一梦，梦醒的时候只有唏嘘感慨，再要回味又寻不到当初的人和事，徒留伤感。

好在，她的身上依然穿着羲和的衣裙，裙裾落在阶梯上，没一会儿就被侵染了大片，像是涂上了淡蓝的果汁。她单手提着裙摆，一路往下。偶尔手指划拉这两边的海水，感觉那冰冷的水流从指缝中流走。偶尔可以抓到一两只笨笨游动的鱼虾，她将它们拉出海水看了看，又塞了进去。鱼虾会吐泡，会摆尾，在她手心挣扎，这个幻境无比真实。她走得路却透着诡秘。

阶梯走到底的时候，海水就成了天空的幕布，一切的活物都成了幕上的背景，或游动或爬行，也能看到弱肉强食。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粗壮地珊瑚柱子上卡着细小的珍珠，殿檐上的海龟伸头望着远方，地板上光滑如绸，踩上去如被温暖的海水给拖着脚底，软绵舒适。殿内空旷，寂静，寥无人烟。她从一个宫殿走入另一个宫殿，每一处都是不同的景色，荡漾着不同的水面光泽，她如同进入了最繁复华丽的迷宫，找不到同伴，也找不到出路。

最后的宫殿金碧辉煌，不是因为珊瑚们都成了金子，而是殿中央矗立的一根法杖。

法杖高达六尺，杖身爬满了狰狞地神兽，杖头九个圈，每个圈都由众多的金色的人身修罗面的怪物牵勾而成，一个圈套着另外一个，时而交错时而重叠，每转动一次，整个宫殿中的光芒就闪烁地盛弱，让人感觉似泡在了金色的池水中，满目繁华。

她喃喃的赞叹：“这就是修罗□！”声音在宫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身边另一个人靠近，轻声问：“是不是很美？”

西鸾转头，笑道：“这等神器，只有在杀戮的时候才是最美的。”那人不语，西鸾又问：“还记得我么？”

“当然。”那人回答，牵起她的手，露出里面的手链：“我记得它，就记得你。”

西鸾一瞬间的鼻酸，唤她：“羲和！”

羲和淡淡的，牵着她往外走去，只问：“你是来寻神器的？”

西鸾笑道：“这东西，我找来作甚？用它来挖地，切菜还是卖银子？”

羲和回头淡笑，目光隐隐：“你还是这般样子啊，都多少年了。”停下来，揉了揉她的眉心：“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想着我了，才来串门子的。”

西鸾笑道：“你这大门可不好找，每次进了幻境都不知道能不能遇着你。我曾经就闯入过修罗场，站在战场的正中央，睁眼就看到两军对垒，拿着长枪要戳我胸膛；还有一次，不知道闯入了谁家的洞房，把新娘给吓晕了；还掉入过猪圈，那些个小猪仔爬满我身，又没有水，硬是臭烘烘的呆在幻境里面找不到出口。够折腾我的。”

羲和闷笑，引着她到了一处甚小的宫殿。这里，海水又踩在了脚底下，张眼四顾，前方可以看到远远的沙滩和礁石，左右后方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天空蓝得像是海的倒影。

“真漂亮。”她赞叹，正看到一群海豚围绕着宫殿四周腾跃着。她咯咯的笑，拖了草鞋，将双足泡在海水里面。半响，又道：“只有你一人的话，也太寂寞了点。”

羲和用贝壳盛着水露递给她，西鸾瞧着：“珍珠你都藏到哪里去了？卖给我吧！你这里的珍珠定然与别处的不同，我可以用来磨成粉，然后给天界的小仙女们换一些精致的小饰品，再去找花神们换千年花露喝。到时候给你捎带几瓶。”她想了想，笑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这里怎么来，迷路的滋味可不好受。”

羲和无奈地笑着，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金手链子：“只要有了它，进了幻境想着我的时候就能找到我的住处。”

西鸾缓了缓手臂：“能不能换个牵绊，这东西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对吧！你……都已经决定忘记了，再见它会不会伤心？”

偶尔地沉默。羲和笑问：“想不想吃海鲜？有我亲自做的虾仁和鱼筋。”

西鸾踢了踢水面，将裙摆给打了结，凑到桌子边：“我想你的饭食想了好久，快端上来。对了，有酒没有？要是还有几个歌姬和乐者就更加好了。唔，你不会让这些海里的鱼虾们幻化成女子给我们表演舞蹈吧？”她一径的打趣，羲和也不怪罪，翻箱倒柜的拿出众多吃食来，还真的有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拉拉杂杂的说了很多话。

西鸾决口不提帝俊和常羲，只说说游历六界的见闻，又说起了修罗王杀妻夺宝的事情。两个人忍不住唏嘘。

“若说天界众神无欲无求，修罗界的族人就像是神仙的另外一面。情爱、权利、名望、美貌，样样都有欲，妄想着成为六界第一。众神是善的代表，修罗则是欲的族群，鬼界是虚无，魔界是恶，妖界是孽，人间界是不可求。”

“你是说，修罗王想要得到修罗□是为了成为六界第一强者？”

羲和撑着头，半卧在碧绿珊瑚榻上：“历代的修罗王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六界之王。其实，还有一点是外人所不知晓的。”

“什么？”

“修罗王的试炼之一，就是新修罗王必须杀掉老修罗王，吃掉他的心，从而活得老修罗王的法力和武学。从而让每一届的修罗王都比前一届的王更加强大，通往六界之王的路就更加接近。”

西鸾歪着头：“为了成为最强的强者，把所有的感情都焚灭么？那公主也知道这条法则，所以才心甘情愿的成为男人们的垫脚石，够蠢的。”

“她愿意。”羲和闷声道，“你说过，死之前她是欣悦的，她知晓一切。”

西鸾嘁了声：“所以我才说她蠢。男人要她死，她就死么？干嘛不自己宰了那沉符，吞了他的心，自己做女王多好。你别笑，人间界就真的有这等女子，情愿负尽天下男子，也不愿意他们负了她。等着男人给她地位权利，还不如一开始就自己抢夺过来抓在手中。有句俗话‘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虽然贬低了母猪，可男人本身就靠不住却是大实话。”

羲和凝视着她尾指上的姻缘线：“既然靠不住，可你还是爱上了男子。”

“这个啊，”西鸾扯了扯那姻缘线，“这东西其实假得很，我随意跟灵宝天尊牵的。反正要修道嘛，跟他双修也是修，跟别人双修也是修，没啥区别。”

羲和不置可否的扬了扬唇，西鸾突地气恼，夺过她的杯子斟满酒，再送到她面前：“你别笑。我与你不同，我是真正无法爱上谁。从第一次下凡历劫之时我就知晓了。我的心口好像缺了什么东西，没法动情。否则灵宝天尊也不会来来回回把我丢下凡十八次，我琢磨着他每次都想让我动情劫，可我每次都坏了他的事。到了最后，他不得不亲自来搞定我这是不识好歹的散仙，用美□惑我犯罪。唉，也许是天尊他老人家觉得以处子身份统领众多神仙会镇不住场子，这才借着我双修的名头顺道破了他的处。合情合理，还不吃亏，多好的算计啊。”

“灵宝天尊是美男子？”

西鸾抿酒点头。

羲和指着不远处一个漂浮的珍珠：“那，那人又是谁？”西鸾一愣，仔细看去。珍珠的光泽隐隐，不多时就显现出一个蹒跚的男子来。憔悴的面容，伤痕累累的躯体，四处的张望着，喃喃的喊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里，一分焦躁，三分担忧，四分情意，再加上最后两分坚定，构成了他特有的固执。

西鸾闭了闭眼，转回头，只道：“不认识。”

情深情浅七回

狄隽早已法力枯竭，似乎从遇到西鸾开始，他的修为就总是在干涸的边缘游走不定。

身上的符纸已经不多了，血液早已凝结，勉力用秘术支撑的身子也熬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倒下，只是，他不想倒下。意志让这具行尸走肉‘活着’，其实他早就死去了。

@奇@双膝跪在最高的礁石上，从这里环顾而去，可以看到很远的屋舍和树林，没有西鸾的踪影。狄隽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追踪术出了差错，让他跑错了幻境。他又掏出一张符纸，斟酌一会，撕咬开自己的手指，将已经停止流动的血液挤出来，干巴巴的涂画在黄纸上面。

@书@最后的符咒，必须提前准备好。

再次抬头的时候，视线又广阔了些。他没了痛感，转动脑袋的时候才发现不是自己站了起来，而是被人提着头给直立了。

提着他头的人，有着他熟悉的容貌。

狄隽咧了咧嘴，沙哑地道：“帝俊！”

帝俊一身靛青宽袖长袍，目光如炬地将狄隽审视了一遍：“原来是旱魃。怎么跑到极东之海来了？”旱魃！狄隽苦笑，没想到他一个杀妖除魔的道长，会有一天被人当作僵尸旱魃这等死物来对待，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明明被提着比他高了些，狄隽还是可以感觉到帝俊身上散发的无形压迫。对方是天生的王，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让所有人惧怕臣服。狄隽不怕他，也由着对方这么对待：“我来找人。”

“找谁？”

“西鸾，”说出这个名字到时候，心口还是隐隐的有什么在抽动。心脏都没有了，感情还在。狄隽坚定地补充：“我来找我前世的妻子，西鸾。”

“这里只有我与极东之海的主人，没有外人。”帝俊将他往地上一抛，“你走吧！不要再误闯此处，下不为例。”

狄隽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也不管周身的狼狈，定定地望着对方：“我一直都想问，作为王者的你，为何愿意抛下整个东部部族来此处居住？在知晓极东之海的女主人并不想见你的情况下，你还守着她几十万年，不担心东部的各族之间内斗，发生战乱？你这么做，以前那些牺牲容忍不都白费了么？你如何对西荒的部落交代？”

帝俊像是一座山，面对陌生人的质问依然巍峨不动。风吹着他的发丝，扬起他的衣摆，飒飒作响。他指着海面最远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妻子。在你问我之前，我也一直想要问她。她心里是否有我？她什么时候才愿意随我回家？她还记不记得我对她的情谊？知不知晓我这么多年来的守护求的是什么？她知不知道，我并不想让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一直在反思，在懊悔，也想要弥补。只要她给我机会。”他沿着礁石往下走去，说的话凝成了石头，一声声砸落，铿锵有声：“她什么都不说，不问，不听。她选择沉默，不告诉我是否做错了，错在了哪里。她只是离开，用行动告诉我无法挽回。”

“我们总是在问对方为什么，可都没有问过自己为何要问。”他回头瞧着勉强跟上来得狄隽，“你一个闯入者，凭什么问我们夫妻之事？你又是羲和什么人？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狄隽扶着凹凸不平的礁石，被咬开的手指被粗粒的沙石给粘着，血肉模糊。他停顿了下来，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在白费工夫。”他本来以为对方会反驳，帝俊沉吟之后，却点头了：“不过，我有无数的时光陪着她耗费。”

狄隽又问：“若她一直不回头呢？那就一直这么等待下去？”

帝俊觑了他一眼，视线落在对方的心口上：“你都死了，又为何要固执的去找回自己的妻子？就算找回了又能如何？一具僵尸还能有情爱么？”

两个人都固执的只问不答，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们只是寻找，希望能够找到答案而已。

沙滩上堆积了不少的贝壳，螃蟹海虾爬得满满的都是，一不小心都可能踩着海龟挖得窝，窝里面是被小心掩埋的海龟蛋。西鸾就站在海龟的背脊上，从海平面的靠近。

狄隽松懈般的呼出一口气，他早就不用呼吸了，可做人的习惯性还是让他感觉自己依然活着。他牵着西鸾的手从海龟背上跳了下来：“我送你回去。”

西鸾将裙摆打着的结放了下来，手腕上的金色手链在骄阳下反射着光。她望了望面前的两个男子：“你们怎么在一起？”

帝俊已经扣住她的手腕：“羲和的东西怎么在你手上？”狄隽立马拦在两人中间，放手就去打开他的控制，两个男人瞬息之间过了十招。旱魃的力气能够撼三震岳，帝俊是上古神族，在没有法力的辅佐下，两个男人只是凭借着单纯的力气拆招过招。

狄隽的手臂‘嘎查’一声，被整条扯了下来，他没有流血，只是将西鸾护在身后：“我就带她走，你不能伤她。”

帝俊丢开那一团死肉，冷冽道：“把羲和的手链还回来。”手臂在沙滩上滚了几圈，手腕手肘和十个指头都歪曲着，早已经不是正常的模样。

西鸾瞅了那东西一眼，神色平静：“你送给羲和的东西，已经与你没了关系。她要送给我，就是我的了。你凭什么要我还给你？就算你抢了这东西回去，你还能给羲和么？在你迎娶常羲的那一日，她就把手链给了我，说明了什么？你又知道她那夜是如何度过的？你知不知道她心里的痛？亏你还能一往情深的模样守候着她，你有没有问过她还需不需要？你找了她回去又能如何？继续看着你与别的女子恩恩爱爱么？还是看着她所保护的族人去对别的女子示好，看着外人对她怜惜嘲讽刻薄讽刺？然后等着她彻底的崩溃，自我毁灭？”

“你一个外人懂得什么？”

西鸾冷笑，推开阻拦在前的狄隽：“我不懂。你身为东部最大的君王，为了扩张部落才遵照你父君的提议千里迢迢的来娶了羲和。本就是为了自己族群的强大，偏生还做出深情款款的模样，打倒所有的对手，让羲和嫁给你。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神力，那些对手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弱。他们只是不能对你用真功夫。因为你是王，你的身后代表着东部最大的部落族群，伤了你就是伤了部落的脸面。他们不愿意为了一个女子而让两个部落白目相向，也不愿意得罪当时的你让羲和和亲的之后日子难过。而你呢，娶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娶两个。你又真的爱常羲么？若她不是西荒部族王的女儿，你会娶她？

为了扩张领土，用女人做筹码来牺牲的男人是懦夫！”

轰隆隆，西鸾只来得及闭眼，就感觉脚底有什么在震动，她已经被狄隽抱着滚出了很远。只有一只手臂，断裂的那一边肩膀被沙土糊成了一团，凝结的血块和肉块在翻滚之后摩擦着拖延了几十丈。狄隽压在西鸾身上，整个背部已经被划开很大一条口子，皮开肉绽的可以看到脊梁骨。他摇晃了两下，腰部以下的动作滞纳了起来。

他贴在西鸾耳边：“修罗王来了此处，你先回去，在这里危险。”

西鸾瞪视着他：“你糊我！”

狄隽将她拖了起来，平行着退后，继续说：“没骗你，在修罗塔的神器是假的，他借助远古的阵法来了幻境。若是我没算错，此时正好是一万年以前，你我前生最后的一次见面。在今日之后，你我重新入了轮回。”他眼神幽远，“你好不容易得到的转生机会，不能在这一世消损，回去吧！”

西鸾紧抿着唇。她性子是你要她往东偏生往西的，可狄隽的确没有骗过她。哪怕说前生的过往，都是有根有据，是什么就说什么，绝对一点也不隐瞒。哪怕他的前辈子做了太多的混账事，他也不替自己开脱。

狄隽的力气很大，卡着她的肩膀硬推着她不停倒退。

帝俊是君王，除了他的父君，从未有人敢大声的质疑辱骂过他。他相当的愤怒。西鸾的问话就好像刀子，明晃晃的一刀一刀扎在了他的身上，他愤怒自己的无法反驳。被惹火的君王从来不知道忍让，他要么挥手找来兵将将对方拖下去斩首，要么就自己步步紧逼，直接掐死她。

狄隽护着西鸾，他面对这位上古之神没有丝毫的惧怕。记忆虽然久远，他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万年以前突然闯入极东之海的男女，凶神恶煞的修罗王，那一场决定帝俊与羲和命运的战斗，都在他的脑中慢慢成型。

原来，早就万年以前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失败。

他转首，遥望着海面，淡然道：“来了！”‘嘭！’的轰声，平静的海面似被投下了巨大的石头，水柱呈冲天之势的炸开。

帝俊回头，那里是他守护了几万年的宫殿，宫殿里面有一位女子，是他最重要的人。

“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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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万丈，将珊瑚构建成的宫殿照亮地千毫毕现。

沉符仰视着修罗□之时都要忍不住跪拜在这鬼斧神工的神器之下，大声赞叹上古神仙们的技艺。他是修罗王，第一次见到这武器之时，体内的修罗族血液就忍不住澎湃，内心深处有什么呼唤着他。

靠近，再靠近。

修长的手指还没有碰触它之时，一声轻喝打断了他的动作：“所来何人？”

他那狭长的双眸凛了凛，听而不闻地继续向□靠上。羲和面上一沉，一条淡蓝色的水光直接朝着对方的手掌打去。修罗王手臂一卷，那水光化成了实质形的缎带，交缠着，拔河般的对持。

羲和手一抖，整条光晕突地撕裂成千丝万缕，又将对方裹成了粽子。

沉符闷笑：“原来还真的有上古神族看守这等法器。也好，就让我见识见识尔等法力，用神族的血来洗涤神器的灰尘。”身子一抖，居然就挣脱了出来。长臂一伸，五指轻而易举的划开了布置在神器周围的法力，探囊取物一般地抓住了法杖，他哈哈大笑：“果然是修罗族的兵器，再强大的阵法对我等王族构不成任何阻挠。”肩膀一沉，就要将法杖从硕高的珊瑚基座上给抽离出来。

纹风不动。

沉符挑眉，只看到法杖上光华流转，布满了各种梵文法阵，而杖头上的九个圈轮依然按照既定路线悠哉的转动着，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修罗王而现出丝毫‘亲密’的表示。另一头，羲和凭空一挥，身边隐出六丈多高的蓝白十八横刃长戟来，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面门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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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东击西之计？”帝俊咬牙切齿，“居然还有同伙。”脚下一顿，手指一收，狄隽身不由己地扑向了对方的掌握之中。

帝俊掐着他的脖子，怒吼：“说，你们有什么图谋？”

狄隽尽力踮起双腿，钉在地面上：“我只是来带着西鸾走的，其他的一概不知。”帝俊更怒，手下越发使力，就算狄隽已经成了旱魃，也被对方掐得动弹不得，僵硬的脖子被对方捏得越来越紧，这样下去，西鸾迟早会发现问题。他猛地一咬牙，竟然啐出一颗牙齿，打到对方脸面上。下半身再一使力，身子就倒翻着往后飞去。这次，他特意离西鸾远了些，对着帝俊大吼：“你还不去看看海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跟我们耗下去，你迟早会追悔莫及。”

话音刚落，脚底的地面已经裂开一丈开来。他不停的腾挪，落在哪处，那地面就从帝俊的脚下一路延伸的炸开到哪里，好像生生的被雷电给劈开了似的。只消一会儿，海边沙滩已经没了一块完整的地面，沙石飞溅，尘土漫天。

狄隽在一片混乱中拖着西鸾快速奔跑，因为太用力，落在之后的女子完全可以看清楚男子背脊上裂开的皮肉，一节节脊梁骨上盘着的经脉像是藤蔓绕着白蛇，突兀又恐怖。西鸾被他被动的带着，看不到前路也不能回头。每一脚踩在地面之时，脚尖刚能感到僵硬的地面，脚跟之后就已经响起了土地迸裂的声音。

西鸾在呛咳中大喊：“你是不是帝俊的转生？”

“是。”

西鸾奋力跟上前两步：“常羲还是常羲，对不对？”

狄隽的发丝被带得飞扬起来，道巾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不回答，只沉默的想要将她带离危险。旱魃脚力惊人，身后的帝俊却是神仙，锲而不舍的跟在其后，丝毫没有远离。所过之处，不单身后没有一片土地，连身前的礁石也都纷纷裂开下坠，硬生生的从他们的脚底横着分离出一眼望不到底的峡谷来。礁石形成的峡谷壁边，早就成了石头的贝壳蚌壳珊瑚细碎地坠落，隔了很久都听不到底部的回响。

狄隽根本停不下来，可这么远的距离，他也带着西鸾跃不过去。他想要挣脱西鸾掏出胸口放着的符咒，可速度太快，两人手指扣得太紧，居然挣脱不来。居然就这么带着她跌落峡谷。

西鸾的体温还带着海水的潮气，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对方。耳边的风声很大，同他们一起坠落的还有说不清的蝎子毒蛇。狄隽绝望的神情那么深刻，重复的印在她的眼眸中，睁眼闭眼都是一种表情。

她稍一用力，整个人贴到了对方面前：“你的千年修为呢？为什么不使出来？”

狄隽动了动本就僵硬的手指，轻声道：“被修罗王沉符给毁了。”

西鸾一手卡在他的腰间：“那这一身伤势也是修罗王给的？你一个道士，不知道打不过就跑么？没了修为还跑到幻境中来作甚？常羲在你身边，让她用神力将我召唤出去就是了。”

狄隽沉默，低头望着乌黑的脚底深渊：“你能使出几成法力？用姻缘线做媒介，让灵宝天尊将你带出去。”又左右张望，发现峭壁居然在慢慢地合拢，就好像活动的墙壁，因为机关而开启，现在它们又要合并起来，将夹在其中的两人压成肉饼。他急得大喊：“若是没有法力，就拿我身上的符咒火化了它，你自然就能回去了。快点！”

焦急的神色没有掺假，法力枯竭也是真的，对西鸾的关心自然也是情深意切。西鸾淡淡地望着，看着他焦急暴躁懊恼悔恨一一闪过，两边的礁石壁越靠越近，头顶掉下来的蝎子小虫落在头顶肩膀裙摆上，周围的空间都被扭成了最黑暗的一块，要将他们吞没。

狄隽大喊：“西鸾，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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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海水成了有自我意识一般，汹涌地朝着沉符铺了过去。时而是旋窝，时而是丝缎，时而是针尖，时而又是没有星星的夜空，兜头兜脑的笼罩着男子。势要将这位入侵者绞成麻花、竹排、漏斗和看不到手脚的肉球。

羲和是这极东之海的主人，她的海之杖能够将所有的海水化成无形的武器。既能破涛汹涌的卷走人的躯体，也能飞丝如雨地将对方撕成碎片。

这是她的地界，所有的一切都能够为她所用，哪怕只是一个小贝壳，一粒沙砾，都在她的手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沉符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他面对过的敌人都是有着实体的妖魔野兽。他的美貌只能迷惑以貌取人的女子；他的风姿只能降服胆小怕事的弱者；他的武力在不成形的海水面前毫无杀伤力。他只能任由这看起来温柔沉静的水流汇成最细小的针，扎入他的肌肤，血管，骨骼中。那咸涩的，冷冽的，毫无感情的物体冲击着他的耳膜，搅拌着他的内脏，与他的血液搏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被杀者有着莫上的尊严。他不喊叫，只挣扎。他浑身围绕着的法力在奋起反抗，与海水相濡成了胶布。

他的一只手臂依然抓在修罗□，残酷的缠斗之中都没法将他脱离那神器半步。最终，身子最纤细部分的十指纷纷被海水给扯断，血水混着海水喷洒在法杖之上，半截手指残留的勾着杖身，血水一股一股的冒出来，如同刚刚挖掘的涌泉。血汇集成流，顺着那被激发的阵法蜿蜒而上，金色的光晕被染成了红色。一阵暴涨的光芒，将沉符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羲和大惊。

这上古神器是特意为了修罗族而铸造，经历了上古神战之后，法器几度易主，上面布下的阵法亦是层层叠加，早就脱离了铸造者的掌控范围之内。羲和本无意尝试神器的杀伤力，不过偶尔闲暇曾经研究过法杖上面的阵法，虽然很多能够破解，可到底缺少最主要的启用法门。那就是修罗王族的血液。

适才此人想要拔出神器之时，羲和并没有多少担心。因为她所知晓的这一届修罗王族，因为上一次的六界大战已经沉睡了几万年。修罗界暂时都在幼王的统领之下，无瑕来此处拿取武器。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来的修罗族人体内居然流着王族的血液，是福是祸已经无从知晓。

凭着对方方才的话语和这一番作为看来，此人并非善类。

她负责守护神器，自然必须全力以赴。本只是单纯绞杀沉符的海水上浮着的神力又增进了几成，变本加厉的攻击着对方的肉体。

修罗□已经被唤醒，阵法已经启动，正柔和的包围着沉符，修缮着他的众多伤口。遇到外力，即护主般的直接抵抗。一金一蓝的两股神力在整个宫殿中交叠，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没了多久，由着几百万年累积而成的珊瑚礁石被这莫大的神力给冲击，开始还勉力维持着宫殿的模样，等到两股神力越来越凶猛，严密的礁石缝隙承受不住的逐渐阔大，轰地一声，整个被击打地朝着上方冲去，似被开了闸地酒坛子，将宫殿的屋顶远远的炸开了。

被神力支撑的海水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灌注在两人身上，不多时，他们已经飘荡在了海底之中，借着自身的神力形成的保护法罩而呼吸着。

一切恢复平静之时，沉符浑身上下已经多了金灿灿的铠甲，手持修罗□，目光咄咄地蔑视着对面的女子。羲和身形一顿，本在海底的众多鱼群突然围绕在了身边，大大小小各种色泽，等到主人一个招呼，全部长大了利齿，有序的向沉符给咬了过去。

羲和的对面，那金色光晕被鱼群给叠加成了海鲜肉盾，光芒越来越弱，海水中隐隐漂浮出血腥气。她挥着法杖的手一动不动，直到那鱼群撕咬地没了缝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人肉。再一散开，那一团鱼群中，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副盔甲，在黝暗的海水里冒出一两个泡泡。

心口一冷，羲和只觉得有什么渗入体内，炙烤着她的血脉。热，尖锐，扭曲。

她瞪大了眼眸，看着本应该被生猛鱼群吞没的沉符站在她的身后，他的手臂缓慢的抽出。羲和蹙眉，感觉那热度随着对方的动作也移开了。

心，还在跳动；它在陌生男子的手中一鼓一紧，咕咚，咕咚。

羲和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心跳声，原来这么的沉静、安稳、不急不躁，一如它的主人。

她的身躯飘飘荡荡在这海底之中，鱼虾水母一个个游动到了她的身边，发出呜呜地声音。声音很小，可海底的生物何其多，一声一声，穿透过海草的尖端，灌入珊瑚们的触角巢穴中，覆盖在游动的海底沙漠上，远去。

羲和眼底最后一抹光落在了海的天空，淡蓝青碧蓝灰靛青到藏蓝，一层层荡漾开。白炽的艳阳穿透那水面，放射状的铺散开，像是很遥远的岁月中，某个人凝视着她的眼眸。在那最刺眼的部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破水流，飞溅而下地往她划来，一只手遥遥的伸长再伸长，男人目中的倒影破碎成了一片片，好想海面的波光。

她想要伸出手去，可没有力气，只能看着那人越来越近，大喊大叫着什么，话声都被水泡带走，一个字也没有飘到她的耳中。

她轻轻叹口气，眼皮沉重。

“不——”

情深情浅终回

帝俊不知道自己发挥出了多大的神力。

他只知晓，海底在轰鸣，海水在狂啸，海里的生物都成了他手中的刀和剑。一簇簇尖锐的珊瑚从平整的沙砾中如雨后春笋般的钻了出来，拔高再拔高，那穿着黄金铠甲的修罗王窜到哪里，那些珊瑚化成的尖锥就从哪里突突地冒出来。快、狠、准，逼得对方躲闪不停，狼狈不堪。

这还不够。

整个海面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用着最温柔的姿势拥抱着羲和的身子缩在了边角，另一半飞涌着，喷洒着，溅泼着，毫不停歇地砸在腾空的修罗王身上。海底的生物们成了最疯狂的将士，竖着自己尖尖的鼻子，挥舞着自己带电的鲫，露出锋利的牙齿，前仆后继地咬向海的仇人。

它们要戳碎他，电麻他，撕开他，将他拆吃入腹。

帝俊成了它们的头，无所顾忌地，一波波的神力与修罗□的神力对抗。东方大地的父君操纵着土地沙砾尘埃，无孔不入的将神器幻化出的修罗夜叉们凝结成一座座雕像，狠狠地杂碎在海底，再用无数的珊瑚尸体掩盖住它们。帝俊的长矛是天界中最坚固的神器，与修罗□在海水中拼杀，每一次碰撞都神力四溅，刺伤刺死了不少的鱼虾龟蟹。他不在意，海底愤怒的族群们也不在意。帝俊双目赤红，森牙洌齿，长矛没刺出一次，加注其上的神力就多出一分，每一次对抗都能够掀起破天浪涛。

他的喉咙在嘶吼，他的内心在狂叫，他的身躯痛不可抑。他只会不停地杀，杀，杀！

将那黄金的□给粉碎，将对方黄金的铠甲给扎出无数的破洞，将对方身体的每一块肌肤，每一片骨骼，每一根筋脉都分离拆卸。肉都给鲸鱼们吞吃了，骨骼都给沙砾们磨蹭了粉末，筋脉都被海龟海蟹海虾们拉长再拉长，直到它们断成了无数条。修罗族的血液被海水冲淡，被珊瑚触角们吸纳，还海葵们呼出的气息给掩盖。

这片海域，再也没有了修罗王，没有了修罗□，也没有了……它们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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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灰了下来，看不到云，看不到闪电，只能听到沉闷的擂鼓之声，压抑的敲打着，回荡在偶尔翻卷的大海上。

成群的海鸥在上空飞翔，哀哀地叫唤着，与海涛声此起彼伏。

海面不再平静，层峦叠嶂地冒出众多漆黑的脊背，硕大的鱼尾在里面翻腾，海龟成列队地爬上了沙滩，海蟹们垂着钳子。在这无边无际的海中央，逐渐浮起一座小小的殿基，男人怀抱着女子的躯体沉默着。

西鸾几次想要上前，最终还是顿住了。

浓浓的悲哀从帝俊身上倾泻出来，感染着身边唯一的两个人。

西鸾没有泪。她的手被狄隽死死地扣着，腰背挺得很直，神色平静。

雨，总算下了下来。

将两对人中间断断续续的添加了珠帘。落在头顶沉甸甸的，滑到眼角又觉得冰凉，嘴角很涩，脖子中的热气被它们一浇，激起无数的鸡皮疙瘩。西鸾觉得冷，卡在狄隽手掌里面的手指更加冷，他动了动，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唇边。

嘴唇泛着紫，低垂的眼眸看不清神色，面孔僵硬着，雨水冲刷的时候就像是打在锐利的刀背上，可以结成冰晶。

雨一直在下。

从这简陋的茅舍之中望去，可以看到黝沉沉的海。雨水将茅屋的屋檐底下积压出了一条水沟，再汇入了泥土之中。海面上的鱼群逐渐少了，原本是一望无际的脊梁，最后就只剩下海豚们偶尔跃出水面的身影。

帝俊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很多天没有动过了。

“他应该是爱着羲和的吧？”西鸾偶尔会问。

狄隽躺在了床上，他的肌肤已经成了乌紫，浑身僵硬，只有那一双眼眸，在看不到亮光的屋子里闪着绿光。

“帝俊一直都爱着羲和。”他说，一边费力的坐了起来，靠在木头墙壁上，腿只能伸直着：“很多时候，君王都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要领土多些还是要亲眷多些。他自小受的教育就是成为东方最大的王者。他必须四处征战，将周边所有的部落都归到麾下。想要安居乐业，首先就必须统一部落，大家都成为一家人，就不会再互相伤害。羲和知道帝俊的难，她愿意守着他的故土，等着他哪一日回家有个温软的怀抱可以栖息。”

“常羲，是西荒部落的女子。最开始，帝俊并不知晓对方是很多年以前跟在羲和身后的小女娃。东西部落需要安定，联姻是最快捷又最常用的方法。陆地上的这些王族，有着上天的眷顾，成了神。悠悠岁月中，记忆早就逐渐淡忘。对方不说，外人又哪里记得那些。等到发现之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兜兜转转却是绕了莫大的圈子。”

“族中众人笑说这是亲上加亲。帝俊不知道，有些事情早就悄然改变了。羲和经历了什么从来都不说，常羲又是以她为榜样，什么都学着她的，有时举手投足之间，人们都浑然将她们当作了一人。帝俊又经常征战，羲和替他固守着后方，常羲就随身配侍，上战场与尸体为伴。久而久之，军队只记得常羲的勇敢，忽视了羲和的默默付出。无数次的出征，无数次的生死与共，就连帝俊偶尔都能将常羲看成了羲和。战事停歇之后，欢欣热闹的筵席上，人们逐渐的将常羲越看越重要，羲和反而成了后来者。”

“可她从不说，走在族群中之时，被人错认也不反驳。到了最后，就连伺候她的侍女都能将她认错。帝俊身边永远都会有一个人陪伴，两姐妹同住的屋子从开始的两人到一人，到最后的空荡荡。帝俊再次出征，部落中已经没了羲和的身影。”

“她是掌管日历的神，没了她，整个东方雨雪不停，水涝成灾。粮食的短缺造成了战场的失败，怒气冲冲的帝俊班师回朝之时，族群内部已经分离崩塌，各自为王。很多年以前两人携手盖将的房屋，一起种的树，一起守护的家园，全都成了灰，了无踪迹。她走了！”

“没了她的部落，已经不复原来的安宁祥和；没了她的土地，连阳光都被带走了；没了她的家，成了一培焦土。等待着父君的亲子指责他的轻视；早就远离的亲儿漠视他的自责；就连不归她所出的女儿，也坦言不做羲和那般的女子，太苦太累太无私，儿子不解父君不问族人不闻，何苦来哉。一方土地敞言‘原该如此’！却是他给的‘原’，造就了如今的‘因’。”

“帝俊开始愤怒、焦躁不安。他独自一人重新建造了他们的家园，努力将部落重新统一，努力对他们的孩子好。他在等，等她回头，等她回家，一直……他自己都不知晓到底等了多少年。沧海桑田中，他等不下去了，开始漫天漫地地寻找，游走六界每一个角落。不负有心人，找到了。可，她早已不是原来的羲和。两个人的距离一个在海底一个在岸边，心的距离却比东海到西海的距离都要遥远。”

西鸾眼力极好，躲在礁石洞穴中的时候，可以遥望到海风吹拂着羲和的白色裙摆。那样端庄贤秀的女子，也有烈性的一面。既然所有人都抛下了她，她也就抛下了所有人。多么的决绝，又多么的冷酷。

放手的那一刻，羲和才真正的成为上古之神；而如今的她，是对过往岁月的终结，彻底的了断，永不回头了。

狄隽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带你去看最后的真相。”

风依然很大，到了这座殿基上，西鸾才发现为何周围没了鱼群，因为海底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的旋涡。沉在海底，望下去的时候像是碗大的窟窿，深不可测黝暗恐怖。

羲和的脸颊如刚刚死去那般，眉目如画，紧抿的唇瓣成了直线，刚毅冷漠。长长的发丝沿着肩膀一直垂落到了海面，飘成了黑缎，衬托得白裙越白，黑发越黑。这么的平静，连守候的人都感觉不到她已经逝去，没有悲伤也没有嚎哭。只有静静的时光从她的发间，耳瓣，额心荡过。

“羲和乃海的主人，她的身体只能溶于海中。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就算你是大地的君王，也无法让她重新醒来。”

帝俊的眼珠一下一下的移动着，看了这么久，他连她的睫毛都一根根数得清楚。可靠得再近，也知晓，羲和不会醒来了。他将乱飞的发丝拨到她的耳后，指腹摩擦着她的唇瓣，再将自己的轻轻贴了上去。热与冷的交叠，多情与无情的碰触，活着与逝去的分界线，都那么的分明。

帝俊的指尖轻轻抖动起来，抚摸着她的额头，眉根，眼角，鼻翼，下颌，最后浮在颈脖边。

没有跳动。

他几乎是惊吓般的抽回了手臂，麻木地平视着周围。视野太广，灰色的天空蒙着一层雾，熏染了他的眼底。他嗫嚅着嘴唇，开合几次，都唤不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他只能抱着她，抱紧了她，恨不得将她镶嵌到自己的怀抱中，融入骨血，不再分开。

“对不起……”他轻轻的说，吻着她的鬓角。两人脸颊相贴，也不知是雨突地大了，还是男子发上残留的海水，蜿蜒的顺着他的眼角流到她的颧骨，润湿了肌肤。

他一声声的道歉，低沉的，轻柔的，嘶哑的，像是从内心深处吐露的话语。

可惜，怀中的人早已听不到了。

西鸾背过身去，她已经不愿意再看，也不愿意再听。她只能仰望着天空，不让眼眶的晶莹滑落。

“在道家，有一种秘术。可以让必须灰挥湮灭的神坠入人间界的轮回之中，再经过有心人的指导和自身不停地修行，就能够重登仙班。”狄隽的话语平平淡淡的，似早就冷却的开水，无色无味，“只是这等秘术损耗甚大，算是用施术之人本身的修为来弥补此神的寿命。轻则抵消几千几万年的修为，重则自己也坠入人间道，以肉身之躯重新做人，福禄寿全不可知。因为是秘术，被反噬的结果无人能够承担，也没有哪路神仙能够替你挡灾去难。你可要斟酌仔细了。”

“好。”

“你乃上古神族，本身修为非凡。要是一个差池，出了意外成了凡人，你也难以寻到羲和的转世魂魄。到时，恩怨情仇都已一笔勾销，能否再续前缘也不知了。”

“好。”

“凡人毕竟不同神族。没了修为，就算有了身躯，上位者也随意可以取你性命。你不再是东方的王，不会有万民崇拜，不会有神族敬仰，也不会有人听取你任何话语。你的生死已经不由己，成了蝼蚁，被人踩杀也不能怨天尤人。”

“好。”

“你的族人，你的家人，你的妻儿，都不会再见。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女子，舍弃至高无上的荣耀和能够翻云覆雨的万年修行？要知道，就算是天界也没有后悔丹药。”

“动手吧！”

西鸾的双腿浸泡在海水中，裙裾成了海上盛开的花。狄隽的手抚在她的头顶：“回去吧！这里再也没有你可以留恋的人和事，不要再来了。”西鸾拉开他僵直的手，回首仰视着他。

对方的脸已经越来越模糊，眼白部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球成了金眸。依然还是那身洗得干干净净地道士服，背部微微佝偻着，双腿笔直。

他俯下身来，平视着她：“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可是你不会说。以前我不懂你的沉默，可现在我要感谢你的寡语。我知道自己前世做错了很多，悔改的路早就断绝了。我总认为你了解实情之后说不定会原谅我对你的伤害，真正面对之时我又发现自己都无法劝服自己的心。”

“帝俊的记忆只到这里。他的那一世有甚多的错误误解和悔恨，他没法弥补，只能寄托来生。可惜，轮回之后的我，总是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而忽略了今生的念想。”他苦笑，“我又做错了。”

他掏出最后保存的那一张符纸来，黄色的纸张不惧海风，挣扎的燃烧着。

“若是还能相见，希望你依然如初见，而我喝了孟婆汤，”纸张烧去过半，他隔着火焰记住她的容颜，一点一点的刻画在脑中。黏近她，倏地在其唇边落下一吻。

他说：“对面不相识，两相逍遥。”‘噗’地，火焰爆窜，狄隽的手推着她，缓入海中，越来越沉。

最后，西鸾只能看到刺目光晕中，对方专注而释然的神色。

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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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界的新王失踪，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好在天界的使者灵宝天尊出现在王宫主持大局，将一切有可能的暴动压制了下来。

王族的嫡系人员已经死亡殆尽，长老会们居然推出了另外一名男童，据说是老修罗王与人间界女子产下的麟儿，一直被安置在了天界的观音座下。新王登基如期举行，只是王换了一位，没了成亲大典。

各界的使者带着最新的修罗界变动回了家，热闹了长达一个多月的修罗王城再次安静了下来。

小阎王捧着一面镜子左右照照，感慨：“谁家少年逐风流啊，风流！”

“是下流。”西鸾一把夺过镜子，随意塞在了乾坤袋里面。

一旁的八卦鹦鹉屁颠屁颠的跳了过来：“人不下流枉少年。”

小阎王大叫：“是风流！”已经丢了坐垫砸了过去。偏殿中鸟声人声，修罗侍女们的媚笑声，此起彼伏。

灵宝天尊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零散的果子给丢到，瞧着大家欢喜的模样也就淡笑：“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小阎王扯了一把鸟毛问：“这次我们要去哪里？”

西鸾先道：“我必须回家。嗯，回人间界的家。出门这么久了，就娘亲一人，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好不好，别出了什么意外。”

红线举手笑道：“的确要回家一趟。好歹我们是下凡历劫，不是到处来玩儿的。”她又望向灵宝天尊，“您老是随着我们一起回家与西鸾双修，还是回到天界做神仙？”

西鸾盘着腿儿，啃着苹果，嘎吱嘎吱地道：“我家屋子小，天尊您这大菩萨过去可得自己添床铺和房间。对了，干脆你提前将定亲的彩礼先给了吧，让我拿着银钱买栋好房子，Qī.shū.ωǎng.大家一起搬进去。再聘几个粗使仆从，轻轻松松过日子多好。小阎王也可以来做客。”

“好啊好啊！若是天尊不肯给彩礼，我来出吧！西鸾你就嫁给我好了。”天尊手上的桃子正巧落在小阎王的脑袋上，回头瞧着自己的书童们打包好了所有的公务簿子，这才对着西鸾道：“你得去青柳林一趟，观音大士要见你。”

“观音菩萨？”西鸾愣了愣，直觉的问：“我最近好像没招惹什么是非吧？也没捅什么篓子吧？我更加没有打了杀了某一路的神仙妖怪吧？”

小阎王红线加上八卦鸟王，纷纷捧着脑袋瞑思苦想。摇头，没有。

八卦鸟王好心提醒：“如果将沉符的死亡算在你的头上的话，估计你就要担心了。”

“啊？！”西鸾大叫，揪住灵宝天尊的衣摆：“你得陪我去。挨揍你得替我受着，挨骂你得替我听着，有唠叨听唠叨，没唠叨闲磕牙。反正，我不准备独自面对观音菩萨的质问。”

灵宝天尊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应当是好事。”

西鸾捂着脸，假哭道：“大慈大悲有求必应的观音菩萨找我，当然是好事。而且一定是让我出力还不给报酬的好事。啊啊啊，我不就是偷了她一根竹子么？犯得着有事没事找我过去训话，训着训着再给我安排一大堆鸡毛蒜皮的事情。”她将脑袋在缩在榻上，揉来揉去。已经可以预感自己没了清闲日子可以过了。

缘不由己一回

西鸾去见的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杨柳观音。

杨柳依依的林子在六界甚多，观音又是千手千面，众神想要找她之时，深入杨柳林的深处有缘既能寻得。西鸾见礼恭拜之后，与观音菩萨说了说最近的奇闻轶事，对于幻境中的经历也稍微提了两句，却不多话。菩萨们不是神仙，自然比神仙们还要神通广大一些，对于六界之中的任何事情只要需要知晓一个小法术就可以知道来龙去脉。西鸾不说，自然是因为不知道观音此次找她来的缘由，交代两句也是表明自己没有受到特殊的影响。

灵宝天尊捧着柳叶清露喝得舒畅，一旁伺候的童子们早就同两人熟悉也没有何陌生拘谨，一边伺候照拂着一边听西鸾拉拉杂杂的说些趣事，不时轻快的笑着。

“那牡丹花妖的元丹被人所食，此人应当已经坠入了魔道，应当提前防备。”

西鸾点头称是。对方是观音，面对灵宝天尊的要求西鸾还能够挣扎两句，对观音却只有满满的敬重。观音让她去，自然是有缘由，不问不反驳是最好。

“至于那修罗公主念辛与夜叉王沉符却是很久之前就有这么一段孽缘的。念辛公主的前世乃六界大战之时修罗族的四大勇将之一，斩杀魔族兵将不计其数。而沉符却是魔界少年皇子，第一次上战场就胜与念辛手上。念辛那一世容颜妖冶非常，又勇猛不凡，甚少打过败仗。一怒之下连续与沉符连续战了七七四十九个日夜，打得难解难分，所带兵将全部阵亡。那两人在遥远的干涸沙漠又斗了十多天，沉符乃皇子出生哪里受过生存苦痛，筋疲力尽之下被念辛吞用计胜得，再也没有回到魔族。”

西鸾眯了眯眼，揣测道：“魔族中要补充法力的最好办法，既是吸食血液。念辛的用计定然是……将计就计，趁着沉符吸血防备最薄弱之时下手的吧？”

观音翻转手心，显出两颗红豆来：“误了两生，是缘是孽早已有了定数。下一世，望能修成连理枝，定三生情缘。”说罢，那两颗红豆在掌中同圈旋转两次，倏地飞远而去了。

西鸾笑道：“三生相爱得结果，那三生之后呢？是坠入命运轮回，再也不见；还是由零开始，不管情缘孽缘，再次分分合合永不停歇？”

观音还未解答提问，那头有童子报来：“莲花池中最大的花即将开了。”

观音当即笑说：“你们来得可巧。这莲花池的水乃女娲补天之时，用来清洗熔彩石的万水之源。里面种植的莲花已有万朵，其中有七千朵每三千年一开花，有三千朵每七千年一开花，一百八十朵一万年开花，九十九朵一万九千年开花，最大的那一朵前一次开花已经是三万九千多年以前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灵宝天尊大感兴趣：“三千年和七千年开花的那两次，观音还邀请了天界各路神仙来参加了莲花会。花姿绝色，清香万里，让我等小仙们大开了眼界。身上沾惹的花香经过几百年都未曾消散，可是让众多神仙啧啧称奇，只道观音用了好水养了好花。”这番称赞让观音甚是高兴，于是特意带着他们一路游去了莲花池。

杨柳本就喜水，只是入了林来，只能瞧得见漫无边际的参天柳树，却寻不到水源。今日这一见，才知晓众人方才所坐着的地方居然只是莲花池的外围，越过了枝叶繁茂绿叶深深的柳树，即能够闻到清幽致远地花香，淡之极，偏生让你无法忽视。

再一抬头，一眼望过去平铺的绿叶，矗立的粉紫白金，全都是莲花，半开半败。间中池水袅烟漫漫，蛙鸣几声，端是玉帝的御花园也不及此处半分。至于对岸的柳树，已然成了天际朦胧一笼雾，似聚还散。

而池中的最中央，独有一株白莲比其它莲花大了数倍，花苞更是高了几头，随风而动的摇曳两下。此时，其外环的花叶已经散开几片，露出里面甚少见过天日的粉白嫩瓣，几滴露珠缀在其中，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众神具都眼力非凡，虽然隔了千百丈远，也能瞧见花枝的一举一动。

那花似乎也知晓来了观赏之人，又有几片花叶随之缓慢展开，池中的烟雾由稀转浓，团团围聚在莲花的四周，平添了神秘。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雾中哪里是开出的花瓣，哪里是未展的花苞。兴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猛一聚神，每丛九瓣，重重叠叠，由粉白渐入嫩白，光华流转。而那其中，居然隐现出一个很小的婴孩来。

西鸾揉揉自己的眉心，斟酌着问：“哪咤又招惹了是非，被回炉重造了么？这次居然还跑到菩萨您的莲花池来了，他还真会找地盘。”

已有仙童去抱得那婴孩过来，恭敬地送到观音手中，却只有巴掌大小。

西鸾瞧着，又拿着自己的手掌上去比了比，啧啧称奇：“哪咤变成了人参果了。观音菩萨，您今天其实是为了请我们吃果子的吧？这一个果子，您准备怎么分？”

观音用指尖动了动婴孩的下颌，‘嘎’地一声，那孩子猛地睁眼，伸长了藕节一般的手臂挥舞开来。西鸾哎呀叫道：“活的，吃不了了。”话里透着无比的惋惜。

观音将孩子递送到她面前：“瞧着可喜欢？”

西鸾戳了戳孩子的面颊，对方转头长大嘴巴追逐她的指尖；西鸾又戳了戳对方的小胸膛，对方的手臂抓挠；西鸾的手往下，落在孩子的双腿之间，指尖上下摇动两下，似乎在考虑如何下手逗弄一番。

“咳，”灵宝天尊抽住她的手肘，轻笑道：“这是男童。”

西鸾头也不动，手指固执到要去弹一弹小娃儿双腿之间的那小东西，毫不知羞地回答：“我知道。就是男童，又无父无母的，所以才好欺负。以前瞧见人间的那些个小娃娃，我都没法当着他们亲人的面这么玩儿。”

“他会受伤，会哭。”

“没事，我带着糖。小娃娃只要有吃的就不会哭。呃，他无牙，不知道能不能吃糖。”

“这孩子是观音菩萨的莲花池中万年莲花孕化的肉身，天生就有神力，长大之后定然是比哪咤小神更加厉害的神仙。你确定这一弹下去，他不会记仇？”菩萨、神力、哪咤这些字眼就好像一顶顶高帽子戴在了小娃儿那凸凸的只有几根毛发的脑袋上，实际上却是兜在西鸾手指的尖端，想要让它知难而退。

西鸾总算回过头来：“神仙也不会记得自己刚刚出生之时，被谁抱过被谁亲过被谁弹过自己的小雀雀吧？”

灵宝天尊望向瞪大了眼睛流着口水的小幼童，小幼童望着西鸾的……手指，西鸾望着他的小雀雀，弹还是不弹，是个问题！

观音将小娃儿往西鸾身边送了送：“你很喜欢他？”

西鸾总算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摆上摩擦两下，讪笑：“还好。如果他不会说话，我就更加喜欢他了。人参果啊，我都还没吃过。”

观音将他放在西鸾的胸口：“那这孩子就由你照顾，可要仔细小心了。”

“啊？！”西鸾吧眨着眼睛，“您是说我可以吃了他么？”

“他是你的孩子，你要如何自然由你做主。”

西鸾眉头瞬时就搭了下来：“菩萨，您这是让世人说我未婚先孕？我带着他回去，我那凡间的老母亲会让人把我浸猪笼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听说过，一朵莲花引发的血案就有待深究了。”

菩萨面相庄严，看起来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而菩萨们说话做事自然有一番缘由，没有人或者神仙妖怪魔王敢于拒绝他们。西鸾也不敢，内心挣扎几下还是接过了。触手极软，还带着莲花的清香。西鸾左边抱着不是，换成右臂抱着也不是，横着抱着自己不习惯，立起抱着又手酸，最后一大一小平行的瞪着眼眸，斗鸡眼。

倏地，一股清流在空中化成一条晶莹的弧线，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从西鸾的腰间一直滑到腹部裙摆之上。

西鸾啊地惨叫，哭丧着脸：“他尿尿了。”

灵宝天尊淡定的点头：“我知道。”

西鸾瘪着嘴望着他：“怎么办？”

灵宝天尊想了想：“凉拌。”

西鸾咬牙切齿，将小娃儿丢到天尊的身上：“我是他娘亲，你就是他爹爹。子不教父之过，归你负责了。”一甩手，就大摇大摆地随着观音菩萨身后重新入了柳林。

“哇呜！”小娃儿张口两声，算是给自己的新爹爹打了招呼。

灵宝天尊再看看刚刚盛开的莲花，因着孩子被抱出，花叶已经完全委靡了下去，衰败了不少。他算天算地，唯独没有算过孩子的出生地会是在此。

他对着孩子轻声地道：“这一世，你我才开始真正的较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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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婆子正在砸核桃。每当对面的媒婆说一句，她就拿着那木匠用来捶钉子的锤子往光溜溜硬梆梆的核桃脑袋上，猛地一捶下去。‘咔喳’过后，核桃脑袋随着媒婆的口沫四溅而碎开，里面的核仁肝脑涂地，她挑起最大的一块核桃肉丢在唇纹深刻的嘴巴里，使劲的嚼着。

“唉，你说我们这做媒的，这家来那家去的串门子，给人说破了嘴皮子，不就是为了多做一些好事，成就一些姻缘么。可有的人啊，就是不安分。明明这家比不上那家，偏生还要凑一对子。这下好了，给别人的姻缘成了，自家的女儿却不知道跟了哪个瘸腿子走了。”

“就是，自己家的女儿都跟人私奔了，又哪里能够给别人家的女儿指派上什么好夫家。”

“唉，她这是乱点鸳鸯，老天看不过眼，报应了吧！”

“哈哈哈，正是正是。”

袁婆子圆溜溜的眼珠子在双眼缝隙里面转动一圈，将这屋子里的媒婆们都扫射了一遍，抡起锤子，继续砸核桃。她这一桌子就整摊核桃残骸陪着，对面的桌子一排扎着花绑着头巾的媳妇婆子们，中间隔着三丈多远，泾渭分明楚河汉界。

远远的有人在街上大喊：“袁婆子咧，你家闺女回来了！”

“什么？”一个缓神的功夫，这桌边哪里还有人。楼下粗胳膊大汗□瘪婆子提着衣领：“我家闺女回来啦？”

大汗显得比她还兴奋，一脸的油腻珠子趟下来，不迭的点头：“回来了，还带了俊公子，几十车的彩礼。哎哟我的娘咧，将你家门口都堵得严实，猫都钻不进去。哎，你慢点跑，你家闺女说了，让你给她买些核桃回去，她嘴馋……”

阔别一年多的家里被为了里三层外三层。外三层自然都是‘彩礼’，袁婆子从外墙爬入自家院子的时候，先舔了舔拇指指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小本和炭笔来，将所有的彩礼点数了一遍，再拉着叫他的汉子：“看着，少了一样物事，老娘就揭了你的皮，把你家猪肉都丢了去喂狗。”

里三层都是七姑八婶，隔壁邻居的老爷子老太太，流着鼻涕的小娃儿，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遥遥的只听到一声索命样的呐喊：“我的闺女哟……”

西鸾坐在大厅里面，被众人众星拱月似的，听到喊声立马高唤：“娘，别嚎哭了，来见见你女婿。”

袁婆子进门之前涂的两滴井水瞬间被她擦了干净，左手推开别家的媳妇，右脚踹开某家的小屁孩，右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拣了一把扫帚，对着西鸾就挥了过去：“你个夭寿的，硬是要为娘操心死了哟！一去一年多，音讯全无，知道外间说了你啥子话不？你还带着女婿，你无媒无聘的，哪有什么男人，这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裂了嘴巴。”

西鸾一蹦跶三尺高，围着屋子打转，袁婆子在后面锲而不舍的追着，一个边逃边解释，一个边追边问。众人开始还愣愣的等着瞧好戏，可听着听着就听出苗头来了。感情这西鸾是早就被她那死鬼老爹定了娃娃亲，夫家派人寻上了门，又怕弄错了，故而引着她去夫家对证了一番。这一对之下，也就跟夫家对上眼了，成了亲，拜了堂，儿子都瓜瓜落了地，这才带着一家人衣锦还乡。

西鸾一跃到男子身后，将对方往前推了推：“瞧着，您的女婿长得可周正？”

“周正。”这是七姑说的。

西鸾又抱起红线手中的孩儿，递送到袁婆子怀里：“这娃儿可像我？”

几个脑袋凑到一起，翻来覆去的瞧了会儿，还有人拉开尿布片子仔细扒拉了下娃儿的命根子，笑开了菊花脸：“像！一个磨子出来的，瞧着虎头虎脑的样子，就跟你家西鸾出生之时一样。哎哟，也同样的好吃，瞧着咬人的劲头，是不是该要喂奶了？”这是八婶在询问。

众人纷纷露出羡慕又嫉妒的眼神，袁婆子心满意足，丢了扫帚，抱紧了外孙，赶开众人：“好了，别围着了，吓坏了我家宝贝外孙怎么办？过几日我们摆筵席，到时候一定请左邻右舍赏脸哈。”

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西鸾推了推身边的男子，笑眯眯地说：“还不唤岳母？”顺手递到他手心一杯茶，扬头对着袁婆子道：“娘，这是我夫君，姓灵。”

灵宝天尊递送上茶水，有板有眼地唤了一声岳母，喜得袁婆子眼珠子闪成了黑珍珠。喝了茶，又从奶娘手中抱过了外孙：“起名了没？”

西鸾笑嘻嘻地道：“起了，大名就要灵诸，小名就叫猪崽。”

袁婆子点头：“好名字。”

灵宝天尊瞅了瞅瘪嘴吐奶的灵猪崽，非常淡定地拿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手指被小娃儿狠狠地咬住。不痛不痒，跟含着没差别。

袁家的屋子以前住着还好，多了这么一位看起来儒雅俊秀的女婿和胖嘟嘟的猪崽，顿时就觉得有些挤。好在，女婿带来的书童做事勤快，在西鸾带着一家人回门之前就已经在金梁城里置办了宅院。彩礼等物依然留在了袁家，那两夫妻的私人之物却全都去了新宅子。

因着是回门，没有去新宅住的道理。红线带着书童去了新家，西鸾和她夫君带着儿子住在了老家。袁婆子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招待了新女婿。所谓岳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一顿饭吃下来，袁婆子对灵宝天尊的爱意绝对比西鸾的深厚多了。小猪崽在西鸾怀里吐了一个泡泡，继续喝着为他特熬的鸡粥。这娃儿，其实并不爱喝奶娘的奶水，偏好吃素菜粥类。可身子骨到底还是人间娃儿的几个月大，不吃奶会凭端的惹人非议。于是，一家人索性装模作样了一番。

晚上，西鸾坐在浴桶里面，唉声叹气。

“你就不能让猪崽少哭一点？这夜了，说不定有人家已经睡了，这么哭闹下去肯定会有人来敲门。”

屏风之隔的灵宝天尊更加无奈：“我不会哄孩子。要不直接用法术让他哭不出来？”

西鸾朝天翻个白眼，从浴桶里面伸出湿漉漉的双手：“给我。”

水波荡漾，雾气朦胧，因为泡澡而起的红晕越发显得女子肌肤娇嫩，偏生她还伸长了手臂，锁骨之下那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在水中隐隐约约，随时都会破水而出。灵宝天尊是谁，他可是道家数一数二的神仙，定力非常。抱着小猪崽放在她手心，问道：“你准备带着他一起沐浴？”

西鸾正扒了小娃儿的尿片，先在浴桶外用水给他洗了洗光溜溜的小屁屁，再放入水中来：“反正他每天要沐浴，一起洗了正好省功夫。”

灵宝天尊瞧着小娃儿笑成喇叭花的胖脸蛋：“担心让他呛水。”

西鸾眨了眨眼睛，歪头问：“凡人总是说要学会游水，首先就要将对方丢入河水中，丢多了自然就无师自通。”

“也有人下了河道再也没爬上岸的。你想让他与水鬼做伴？”

“我这不是说说么，没有想过真的要尝试。就算真的试了，他一个莲花化身的神童，还会被凡间的河水呛死？说出去也不怕天界的神仙们笑掉大牙。”

灵宝天尊转身的动作定了定，斟酌道：“他始终都是孩童，你不能给他起名猪崽就真的当作小猪一样的养育。不单是游水，以后读书写字，甚至于修炼，都必须仔细的教导，不要让他入了邪门歪道，浪费了这天生的神力。”

西鸾将孩子举高了些，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猪崽，你的神力是哪方面的？”

‘啊呜’小猪崽啪唧的咬了她的鼻尖，流下一滩口水。西鸾思索半响，恍然大悟：“原来他跟哮天犬一样的能力，能够吞食日月。”灵宝天尊眉头一挑：“就因为他喜欢咬人？”

西鸾坚定的点头称是：“明日里我尝试着抓几只妖怪给他吃吃。白日里进城之时我就觉得妖气甚重，也不知道这一年死了多少冤魂，多了多少妖孽。”灵宝天尊不置可否。

这房间以前是西鸾与红线一起居住的，出去了这么久，袁婆子一直打扫得干净。灵宝天尊与西鸾对外称作夫妻，其实两人一直都没有同房过。在鬼界有小阎王搞破坏，在修罗界的第一日西鸾就被狄隽给带走了，在观音那里回来就直接入了人间界，两人相处的时日其实少之又少。至于很久以前，西鸾没有下凡历劫的时日，大部分都是在天界好吃懒做，东瞧瞧西玩玩，出了岔子都由灵宝天尊收拾烂摊子。就算如此，天界那地方本就特殊，神仙们的交往非常纯洁又纯粹，没有任何一位会多想。顶多觉得西鸾是个捣蛋鬼，走到哪里麻烦就制造到哪里。

时至今日，这才是两人第一次堂而皇之实实在在的同处一室。

这双修的名头，到底要不要实践？成了现在两人心里想着又避免提出的大难题。

跟灵宝天尊滚床单，就算是西鸾，也觉得此事有点匪夷所思。

缘不由己二回

隔着一个屏风，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怔仲。

西鸾手中的猪崽挥舞着手臂拍打着她的脸颊，西鸾瞪着他，咬他的手指还不够又在他屁屁上打了两下。小娃儿瘪瘪嘴，泪水盈眶，不过没有哭出来。他只是张大了嘴巴，啊呜一口……碰到了西鸾的鼻子，一道口水流下来，那无牙的牙龈滑到了她的唇瓣上。肉肉的，软软的，还有奶香味。

西鸾猛地一巴掌打得响了，猪崽就大哭起来。

灵宝天尊还算镇静的问：“怎么了？”

“这是一只色猪，他吃我豆腐。”这么一玩下去，水也冷得差不多了，西鸾叫灵宝天尊将孩子给抱走，自己一个法术隐了浴桶。

床只有一张，不够大，穷苦人家的垫被也不厚实。

灵宝天尊问：“你睡床上，我打坐好了。”

西鸾瞥他一眼：“你在修罗界耗了太多心神，一直没歇息，躺着吧。”她给猪崽套好开档连裤亵衣，指着小娃儿的鼻子道：“你敢半夜撒尿或者便便在床上，我就把你丢到破庙，谁要谁拣去。”猪崽一蹬腿，哇呜地叫，张大了眼睛左看右看。

三个人，西鸾在里侧，猪崽在中间，灵宝天尊在外侧。

西鸾噗哧一声，忍不住笑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跟你躺在一张床上。那么多次投胎转世，身边的人有帝王，有农夫，也有妖孽魔王，神仙倒是第一次。”她侧过身子，一手支在脑袋下面，问他：“这一世，你没有提前测算过我身边的人？”

灵宝天尊望着床顶。这里不是天界，没有白云织就的被褥，也没有万年古木造的床，就连头顶的床帐上，也没有一眼望不尽地星空。

“测算过。不过，凡间总说人算不如天算，可事到临头之时，很多事情却是人胜了天。”

“比如说，”西鸾撑起身子，发丝绕过睡熟的猪崽，落在天尊的上方：“你我的姻缘。”

头顶那一方天地就成了女子清秀中略带嬉笑的容颜。靠得近，他都可以看得清对方眸中淡淡的靛蓝，那是很久远很怀恋的色泽，是很多次从天界遥望下去凝视的那一片静静的海。他开口，发现声音有些暗哑。

“你，愿意与我双修么？”

西鸾道：“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我的床伴有过帝王，皇亲国戚和平民商贾，还有千姿百色地妖孽，丑陋残缺的魔怪，甚至于孤魂野鬼中也能寻到我过去的恩客情人姘头。我这样的女子，并配不上你这等清雅出尘地道家尊神。”

灵宝天尊倏地一笑，那不可仰望地庄重之态就褪去了三分，丝丝倾慕从万年不变的面具中遗漏出来。两人的面颊就越贴越近，他的眼眸中似乎带着奇怪的妖力，诱惑着对方去亲密。唇瓣轻轻一碰，柔软的感触让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带着稀奇惊诧忐忑。

明明已经相处了万年，可好像才第一次如此的靠近。

静，非常的安静。

西鸾只觉得什么声响都听不到了。好像他们置身在某个封闭的结界之中，周围一片软绵绵的白，像是躺在了云朵的最深处。清软、放松、洁白，整个人都被最无垢的神水从内到外的洗涤过。

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到了她的上方，拨开她凌乱的额发，轻喃：“西鸾。”

“嗯。”

微微研磨，让唇边的肌肤越来越热，西鸾轻笑：“雏鸟一只。”才一开口，对方就趁机侵入了她的唇内，带着祁连峰顶清晨第一滴白露的凉，抵着她的。后颈一紧，两人就碰在了一块。对方根本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也不再给她打趣取笑地空闲，时而含着时而叠着时而卷起。那清凉越来越热，似被放置在火炉上一壶酒，逐渐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吻得越久，酒香越发醇厚，两人也就越见沉迷。西鸾的身子像是极度的放松，又有片刻的缩紧。扬着头，承受着对方的试探，小心翼翼的吸取温暖，再是欣喜而珍重般的拥有。

气喘吁吁，有点迷糊，不知今夕何夕。

西鸾恢复片刻清明，指着他发抖道：“你唬我，处子才不会有这么好的吻技。”

灵宝天尊的唇又落在她的指腹上，轻笑道：“我的确是处子，可我也是神仙。每次你下凡之时，我都在天界看着。”

“啊，”西鸾难得脸红，“我跟别人滚床单你都要看？会长斗鸡眼的。怪不得我沐浴的时候你都无动于衷，原来是早就被你看光了。”她还真的将道家的三清尊神当作登徒子采花贼。灵宝天尊也不反驳，一个吻就足够给了他根定海神针，两人的第一步太难，等待得太久，让他有些惶惶然，可心中的喜悦却是层层叠叠的蔓延上来。

西鸾并不排斥他。这个想法足够让等待了万年的男子欣喜若狂。

“啊呜”一声，好不容易凝造的气氛被一声童音给打破了。

猪崽闭着眼，流着口水，‘啊呜唔’的叽叽咕咕，兴许是做了美梦，含着手指吧唧着。

西鸾坏笑：“你要当着小娃儿的面吃掉我么？”

灵宝天尊问：“我吃了你作甚？我们这是双修，是修道。”

西鸾嗔道：“挂羊头卖狗肉。”心情很好。灵宝天尊用法力顺着她的虎口探知了下她的修为，周围的白雾将浓，偶尔一抬眼，对方的目光中有些什么不言而喻。

呼吸相叠的吻，珍视的碰触，相扣的手，还有顺着经脉不停游走的灵力，都让西鸾有些陌生。

脖子、肩膀、锁骨，胸膛，慢慢染上那淡淡的白露气息，温吞的凉。依稀的记得在天界之时经常跑去灵宝天尊的宫殿蹭吃蹭喝。他最爱祁连峰顶的露水，不管你多早去，他都会奉上这一日最新泡的茶，水泽永远都是烫热中带着沁人的冰凉，一丝丝的，顺着喉管一路往下，所有的烦恼都被驱逐了干净。

道家的神仙，六根其实并不清净。他们懂养生，不舍弃亲情友情爱情，不爱管闲事，天上地下唯我独行。道家的神仙总是有股人气，可淡薄得厉害。被他们划分为自家人的神仙们都能够得到他们的保护和眷顾，外人轻易难以亲近。可西鸾从第一世下凡之时，就与道家的神仙们相处甚好，品茗打猎拉家常，偶尔帮他们去采药，看守丹炉，去抓神兽。他们不像是天界的神仙，倒像是凡间的隐居高人。在她每次下凡之时，大家也都总是偷偷塞给她众多仙丹宝器，叮嘱她早去早回。

天界，成了她的根。每一次还没下凡，她就想要回去。有时候她都想，她是想要回去跟散仙们打屁聊天呢，还是去灵宝天尊的宫殿里面喝上一壶最沁人的茶，然后抱着一大堆奇怪仙果，看着三清界最尊贵的灵宝天尊炼丹驯神兽修炼，再端坐一方安静地处理众多繁杂事物。

她是因为太熟悉对方的所在，才忽略了对方；还是因为，太明白他的注视，才选择了找他双修？

“在想什么？”

“想你。”西鸾揪着他散落而下的长发，“你是因为什么而愿意与我牵起姻缘线？是因为几千几万年来寂寞得怕了，还是因为你也要渡情劫？或者，只是因为……”

灵宝天尊矮下身来，脸颊贴得极近，说出的字眼就像是从西鸾的心中冒出来的一般：“是因为那是你的要求。”

灵宝天尊从来不反驳西鸾提出的任何要求。任性的，奇怪的，挑拨的，借刀杀人的，只要她提出，灵宝天尊就会答应帮忙完成。前提是，必须是在天界。

在天界之时，灵宝天尊就是西鸾的有求必应神；下凡时，灵宝天尊就是西鸾的守护神。

只是一句话，足够解释了很多事情，让西鸾将前前后后对方的所作所为串联起来。她勾着对方的颈脖，一腿摩擦着对方的腰身：“春宵一刻值千金。天尊，你需要我教你怎么做么？”

需要么，自然是不需要的。

西鸾是一只爱作弄人的猫，一边在对方身上到处点火，一边咯咯娇笑着看着对方由淡然到紧张，再到珍惜地慢慢靠近。

西鸾感觉整个人被他掌握在手中，两个人身上都带着点点的温火，由那饶人的唇开始，从上至下一路燃烧。天尊的手心是软的，手指修长，握住她之时，像是拢着一只小白兔。小白兔被珍视地挠着，被手的主人珍视，在他手中娇羞的跳跃。小白兔慢慢地长大，他的指腹在上面绕着圈子，再小心地逗弄，每一次嬉戏都非常温柔。

西鸾觉得上半身是热的，下半身是冷的，她只好曲起一条腿，带点不甘的挑衅他，这一下，对方比她更加烫些，呼吸重了起来。

他扣着她的手腕，双目逐渐少了清明：“我早就应该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的双修。”

“我们这是洞房花烛夜。”伸手就探入对方的亵衣中，在他光滑如缎的胸膛巡视，“真是气愤，肌肤比我的还好。”忿忿地冲上去咬一口，又作弄几下，扬眉，嚣张的笑。笑道半路‘嘎’地一声，身躯抖了抖，有种极致的愉悦冲入脑际，像是爆发了的小爆竹。

“你，作弊。”

灵宝天尊根本不搭理她的指控，掌心顺着腹部挪到腰间，偶尔地贴紧的时候，就有一股雷电之击顺着肌肤钻入经脉，引得西鸾惊跳。开始只是闷哼，那颤栗的感觉又停驻在原位麻麻的痒。腰肢整个软了下来，那手掌又绕到了她的背后，逐步地从肩膀到腰臀注入神力，接触被褥之时的冰冷被取代，温热，热，炙热，西鸾额头泌出了汗，呼吸重了，软软的呼痛，连衣物什么时候被褪去了都不知晓。

迷离的目光里有着海洋的光泽，双颊酡红，唇瓣微启，手臂无力的摊在床榻上，胸膛起伏不定，腰肢柔若无骨，双腿曲着，这是一副美人如水图。娇媚、绯迷、让人血脉喷张，就算是神仙，也会失去了最后的清醒和镇定。

他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经过方才的刺激，西鸾的神识已经打开，深入进去，比熔岩更热，比绸缎还要软，比任何夹缝都要紧。

西鸾难耐的辗转，似乎想要挣脱对方的怀抱，又似乎是想要两人依靠地更加紧密。哪怕灵魂再千疮百孔，这具身躯依然是青涩的，干净的，纯白的。西鸾脑中不停闪过过去多少此轮回中，与第一个男子或者妖怪或者鬼魂们交 合的情景。那些人或者妖鬼中，对待她的初夜，可能是粗暴的、憎恨的、猥 亵的、嘲笑的，也有温柔的、平静的、爱恋的，却没有这般，带着小心翼翼珍惜宝贝的同时霸道而狡猾的刺激她的感官。

她不由得带了点哭腔：“你欺负我。”

“西鸾……”他吻干她的泪水，哪怕没有泪水，他也吻着她的眼睫，吻着她的鼻翼，吻着她的唇，翻搅她的心湖，让她的眼中只有他，让她的身子在他的怀中颤抖，让她打开最神圣的地方着他的融合。

天知道他等了多少年，他守望了多少年。每当在水镜中看到她在别的男子身下，或真或假的呻 吟缠绕，他的心口就绞痛非常。可是，他不能说，不能展露，因为那是天界。他是灵宝天尊，她是羲和上仙的转世重生，他们之间有着一条银河，无法跨越也不敢跨越。最终，他等不下去了。那个人迟早会找到她，迟早会拥有她，她会远离自己的视线之内，会脱离他的守护圈，离开他的视线。

灵宝天尊是掌握一切的神，如何能够忍受那一天的到来。

他不听的唤着她的名字，吞咽她的一切挣扎，拥着她的娇媚，手下坚定而试探的进出，感觉里面逐渐松软。这具身躯还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占据过，是那么的青嫩，那么的脆弱，他不想让她痛苦，他要用行动告诉她：灵宝天尊是不同的，与她过去十八世的任何亲密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爱得越深，就越是无法放手；等得越久，得到之时就越是有耐心纠缠。

西鸾只觉得自己在高山攀岩，举步艰难又浑身有力，遥遥望着山顶，近在咫尺，越来越近。她捏紧了手心，快了，快了，眸中一亮，眼界打开，全是斑斓地景色。山，水，丛林中奔跑的狐狸，天际飞翔的大雁，袅袅的炊烟。

在极致的欣悦中，有一块极热的烙铁靠近她的身躯。伸展开来，听到有人唤着她的名字。抿着唇，下半身的麻痒被炙热替代，有东西要进来。就算经过了多次，她依然痛得窒息，摇着头想要喊叫，灵魂深处在颤抖。

她捶打着，陷入了梦魇。那些或平静，或狰狞，或邪恶，或依恋的面容从脑中流水般的滑过，那些人那些妖孽那些恶鬼，都是她心底的魔障，是没有人碰触过的最恶心的东西。它们早就发了脓，流着粘稠的水，依附在心湖的最深处，成了最顽强的石头，跷不开，搬不走，挪不掉。她踢打、呐喊、哭叫，喉咙都要哑了……

遥遥的，有人站在湖边，隔着墨绿似黑的湖水望着她。

她的发丝在湖底散开，像是扎根的水草，拖着她做水鬼。她看到那人伸出手来，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分开湖面，侵入冰冷的水中，在眼底耀眼得如艳阳。那人唤她，面目模糊不清。每一声呼唤都在湖面绽放一圈波纹，波纹荡漾，成了旋窝，一直卷到她的脚底，腰身，心口，她伸出手去……

那手掌倏地大开，猛地抓住了她。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尖叫，已经看清了对方。她嚅喏着，想要说话。

他轻咬着她的唇瓣：“唤我器度。”

“器，度，”她喃喃地喊，感觉一重，对方的神识早已在体内生了根。她仰着头，承受着他坚决中带着温柔的进驻，口中都是他的气息，手足刺痛，已有神力缓缓打开经脉，汇集在心口。灵宝天尊一迭声念出众多密语，西鸾随着他，鬓边是对方毫无汗渍的略凉肌肤，滚烫地胸口，被针扎一般的四肢。

两个人周身围绕着玄白的雾气，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团，接而越来越浓，将他们与凡世隔离开来。

女子的初夜并不会有欣乐，可他们不是单纯的鸾凤和鸣，而是神力的引导。灵宝天尊随时都在注意西鸾的神情，在她痛苦地时候缓下来，在她舒展之时更加热烈，在她安静地时候则刺激，引导着双修的神力激发着她体内的所有血管和脏器，让她每一处的毛孔都彻底张开，容纳他的神力。他不单要给这一世的西鸾重新修炼躯体，还要给她女子该有的欢愉。

麻麻的刺痛之后就是暖暖的痒，再之后由如泡在温汤中，荡漾不止，让她的身心都舒畅开来。可身上那个人却不让她歇息，抓着她手腕的动作改成握着她的腰肢，再用淡金色的光晕将两人笼罩。西鸾惊痛中睁眼望去，只能看到他专注的，由深墨混入琉璃珠中的眸子，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他吻着她，神力在体内越来越壮大，挤压着对方的身体，不停地扩张，壁垒与壁垒的摩擦，神力的尖端还在不停地撞击她的脆弱。她颤栗，不单单气息被他吸纳，就连身躯也混入了他的体内一般，那很遥远的带点陌生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在找寻着她，拥抱着，带着她在云层中不停地翻滚。

灵宝天尊看着两人唇边不停旋转的元丹由分开到融为一体，相互吸收之后再分开，玄白的依然归入他的口内，淡蓝地滑入了西鸾的体内。神力猛地倾注，他将对方的惊叫吞入，极致的，灿烂的光华在脑中不停地炸开，久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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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西鸾倦倦的缩在灵宝天尊的怀里，哀叹：“双修好累。”

灵宝天尊替她掖紧了被褥，将留着口水的孩童放在两人的臂弯：“重新给你炼造躯体总是会难受些，等到身子脱离了凡骨就好了。”

西鸾闷闷地：“若是我找了一个凡人双修，是不是就归我替对方塑骨？”

“嗯，”天尊一个弹指，床顶那淡淡的光晕又暗了下去：“我不是凡人，自然是由我替你换骨肌。若是找了妖孽或者鬼魂，你则要先收了对方的妖性和魇气等他们成了凡人，再提他们改命修炼成仙。”

“你这是在自夸，说我拣了便宜？”

天尊暗笑：“我只是说了实话。”他将西鸾耳边发丝拈开，畅言道：“其实，你的转世历劫都不是由我掌控，你信不信？”

西鸾微微睁大了眼，思忖半响：“其实，我想不透，为什么别的神仙历劫最多九世，而我一定要十八世。别的神仙都是来人间界，而我却是跨界六道，所经历的勿说富贵荣华，美貌权势，有时就连最基本的人格都没有。成了孤儿、寡妇、名妓，做毫无灵慧的小妖，无识无形态的孤魂野鬼，这些都是每个神仙历劫中该要经历的么？还是只有对我才是如此？你既然说不是你掌控的，那么是谁在背后操纵，是谁要特意为难我？”是不是……那个名字，她最终含在舌尖没有吐露出来。

“那个人，其实就是你自己。”

“我！？”西鸾撑起身子，惊诧：“怎么会？”

灵宝天尊回视她，明明隔得近，西鸾却只看得清他目光中隐隐的淡色黑雾，他真正的想法都被隐藏在了那雾气之后。

“万年之前，羲和上仙的魂魄借由帝俊上仙的秘术重新登入仙界，而帝俊上仙自身因为神力耗尽灰飞烟灭。他的三魂七魄被观音菩萨压在了极东之海的海底，借助修罗□的神力重新凝聚。几千年之后他另外一位妻子常羲将他的魂魄送回了天界，并替代带姐姐羲和守护修罗□。帝俊的魂魄回到天界那一日，早就重塑肉身的羲和要求本尊，”他的目光又绕开了，“帮助你重入轮回，直到度过情劫，才会再入仙班。”

羲和为什么要那么做，西鸾知晓。不单她知晓，天界的众多神仙都明白。因为明白，所以才淡然地看着她一世世在六界中痛苦轮回。所有的神仙都看到了她的苦，看到了她的痛，也看到了她的决绝，想要帮却无从入手。大家只能等着她一次次重新修道入仙班，对她说着恭喜的同时忍不住恻然。

她也总算知道，为何每一世，不管是凡人还是妖孽或者冤魂，总是能够轻易地找到神器，仙丹灵药，甚至于随意的出入自己原来的仙居。

缘不由己三回

事后，西鸾整整睡了三日。

灵诸从她枕边翻滚到了脚边，从里侧爬到了外侧，其中跌下床几次，尿床几次，啃了西鸾脸颊几次，打臭屁很多次，依然没有将他娘亲给吵起来。

好孩儿是不哭的，灵诸的哭就和他娘亲一样，声音大，泪水全无，干嚎都欠奉。

灵宝天尊对袁婆子说是她这些日子赶路累了，需要好好歇息。红线来看了一次，小阎王去鬼界晃荡了一圈也回来了。此处屋子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索性一次性都搬去了大宅院。

灵宝天尊与西鸾自然住主院，袁婆子挑了一处靠近侧门的小院，红线与小阎王也各自挑了。

宅院三进门，内院中的仆从都是仙童化的，二院的仆从却都是鬼界的鬼差，外院才是金梁城请来的看门等粗使男子。

红线和小阎王早就习惯了灵宝天尊与西鸾住在一处，再次看到这般安排也没有异议。西鸾总是突然消失再凭空出现，每一次的‘回家’都会法力缺失，神情黯淡。修为等事只有灵宝天尊能够帮忙，几天几夜两人都不出房门的修行是很正常。少年根本没有发觉只是经过了那么一夜，西鸾的身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醒来之后，西鸾与灵宝天尊之间也相处如常。两人太熟悉，在天界之时是如何，到了人间界自然还是如何。互不干涉，天尊在书房处理天界事物，西鸾在院中带着灵诸玩耍，或者去以前各家各户串门子，再间或与红线跑到烟袅楼房顶上喝酒，晚上就与鬼界众鬼差赌博掷骰子。

日子安宁又自在，双修也渐渐走上正轨。本就都是神仙，又有灵宝天尊辅助，说日进千里也不为过。

西鸾偶尔打趣：“早知晓与神仙双修有这么大的好处，我下凡的第一日就该逮住一个年龄相当的把这事给办了，枉费了我在凡间折腾了这么久。”

“我协助你，与你协助别人可是有很大的不同。”

西鸾想了想，也不反驳，事实本就如此。她对情爱之事看得淡，一部分原因应当是第一世下凡之前羲和做了什么，一部分原因则是十八世的历练，自己经历得太多，看得太多，导致性子淡薄通透。所以，对于灵宝天尊，她也只是将对方看成这一世的双修对象，并没有什么过多地感情。在凡间牵扯太多，以后回归仙班难免会尴尬，凭空惹了是非是西鸾最不愿意的。

好在，灵宝天尊似乎明白她心中的想法，除了那一次要求她唤自己修道之前的本名，之后亦再也没有提过。

相敬如宾，就是现时两人的状况。

灵诸过了那三日就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对外他已经是半岁多的孩童，走路说话也只能算是比寻常孩童早那么一点，又很少出家门，故也没有什么碎语闲言。

袁婆子每日里回来都要抱着他在院子里面玩上一圈。这日里回来，整个人有些委顿，就牵着小娃儿的手，一老一少摇摇晃晃地绕圈子。

西鸾正巧从佛堂出来，只觉得奇怪：“今日出门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得有气无力。”

“哎，造孽哟!”袁婆子哀叹，“刚刚订亲的姑娘，这还没等着迎娶过门呢，就突然暴毙而亡，死状凄惨。”

“你去了衙门？”袁婆子有时候也替官府做做检验女尸的事情，想来这叹息也就是由此而来。

灵宝天尊站在书房门口：“既然是暴毙，不是急病就是意外，节哀顺便。”

袁婆子垂着头：“问题就是，那死状……是被人挖了心啊！多好的姑娘家，父母拉扯到了二八年华，还没来得及嫁人就无端死了，这不是作孽又是什么？夫家还不知道会如何，自家的娘亲是哭得死去活来多回了。”

西鸾与天尊对视一眼，索性过去抱起灵诸，牵了袁婆子坐在长廊底下，又泡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里。等到喝了茶水，压了惊，袁婆子这才絮絮叨叨起来。

原来是这一年多以来，整个金梁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凡家里有未出阁的姑娘家都会莫名其妙的惨死，并且都是被挖心而死。姑娘家们有的商贾千金，有的贫民百姓，甚至还有城外庙里新收容的少女，都正金色年华之际，死得悄无声息。开始还以为是私人恩怨，富家们是仇家甚多，官府查来查去查不出头绪来；可平民女子，在家纺织足不出户的有，在外与家人一起做点小买卖的也有，总不能个个都有仇家吧！可巧的是，死的只有未婚女子。

流言传出来之后，家家自卫，有的人家索性操办喜事，适龄的女子都分别嫁了，城里倒是热闹了一阵。这事就成了悬案。没想到过了没多久，去庙里上香的女子们陆陆续续的失踪，家人遍地寻找，有的在河里发现了尸体，有的在城郊，有的在破庙中，有的甚至在官道上，一个个都被挖了心，面容痛苦的死去了。

城里开始传言有江洋大盗，杀人如麻；也有传言是采花贼，女子们不从就杀人灭口；也有说是僵尸过境，吃了女子们的心脏会成魔成妖。说什么的都有，人心惶惶。去年没有出嫁的姑娘们不得已，只能随意找户人家嫁了。嫁了就能活着，总比死了得好啊。从那之后，姑娘们都不敢出门，户户到了日落就紧闭门户，大街上每日里都是男人婆子们在走动，个个脸上都灰败。

“那些女子死状具体如何？”

“都是完璧，没有被强迫挣扎的痕迹。不过面容都是惊吓恐惧痛苦，心被挖走了，胸膛对穿。”越说老人家心里越是惶然。西鸾知道这种情况下也问不出什么，索性带着袁婆子下去歇息了，又使了一个小法术，削去她部分焦虑，这才回到书房。

“你怎么看？”灵宝天尊从公文中抬起头来，问着西鸾。

“我才回来不久，无法了解全部情况，只能潜入官府，去查看一下最近的死者，看能不能从尸体上查出什么。”

天尊道：“在你去鬼界之前，我就提醒过要注意妖魔的情况。时隔一年，应当是当初的妖孽成了魔或是从别的地方来了魔物，也不排除鬼界的闯入者。”

“鬼界已经冤魂震天了，老爹每日里都在发飙。”人未到，抱怨先行。借着落日，小阎王的身形隐隐的从窗口出现。他嘀咕着：“那些枉死的女子们都说是一名书生杀了她们。那书生说了一口纯正的本地话。”

红线也走进门来：“很多女子都要嫁到外地去。有些女方家中认为是金梁城的男子得罪了神仙，才将罪孽降临在他们的未婚妻的身上。”

西鸾望着灵宝天尊干笑：“该不会是得罪了我们三清道观的大仙吧！”

天尊批完一叠公务。那些个毛笔自行清洗干净再挂到了笔架上，散落的众多纸张分门别类，公文们也一一累叠到仙童的手上，再一眨眼，仙童们也不见了。

天边最后一抹彤云也灰暗了下去，屋檐的青瓦泛着乌气，也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卷起零散的树叶往院落最阴暗的地方飘去。等到伸手不见五指之时，城里已经寂静无声，宛若死城。

官府的停尸房中，一横排的摆放了数十具尸首。从露出白布之外的鞋子分辨出男女之后，西鸾掀开了最外间的一张幕布。

西鸾带着一双棉布手套，先是隔空仔细端详了一番女尸的死状：“死时面目狰狞，唇边还有细纹，应当是惨叫过；头发上有尘土，很细，有花香；手指很干净，有细刺；鞋底有土屑，看色泽应当是与发丝上的土质相同。”

凭空变换出一把尖刀来，抵住女尸口腔，嗅了嗅。又挑开早就被切割开的喉管：“没有异物，血管中的血液凝结没有中毒迹象。不过，颈脖的静脉太粗了点，应该是喊叫过的。”又挑开衣襟，露出白惨惨的一片胸膛来。西鸾接着道：“肋骨断了两根，不是被利器砍断，倒是被什么直接硬性扯开的，里面的血管断裂部分比较细，皮肉尾端是朝外，看旁边的肌理纹路，应该是先朝里再往外拉扯，活生生扯裂开的。”

“心脏没了。”

再捏开腰带，露出腹部来：“肝脾肺肾俱在。”再往下，“娘亲说过还是完璧，这方面我不懂，咳，你要验验么？”

灵宝天尊站在女尸头部，撇她一眼，不吱声。

西鸾干笑两声，掀开了女尸的裙摆，里面的亵裤早就被仵作给脱了，露出死灰白帮的腿来。

“没有掐痕，说明没有被人非礼。不过，她的脚踝歪了，应当是逃跑过。脚指中间有碎屑。没了，你还要亲自才查看一遍么？”

灵宝天尊头也不抬：“走吧！去知府的书房，这一年多的卷宗都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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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西鸾很懒，非常懒，懒得让人以为她天生就有十根懒筋。

天色已经大亮，青白的云彩逐渐显露行迹，苍白的圆月落了下去，露珠还镶在草叶之上时，艳阳终于慢腾腾地爬上了山坡。

灵宝天尊突现在主院之时，西鸾正趴在他的背脊上，要死不活。

红线急急忙忙地接过她，安置在了床榻上。灵诸早就醒来，等看到西鸾就一把扑了上去，西鸾摊平了，他就缩在对方的臂膀下，枕着她的手臂，冒两个鼻涕泡泡，继续睡觉。

小阎王推开门，一屁股挤到床边，将西鸾推到里侧，自己扯过被子盖住三人，哀哀叫：“昨夜又死了一个。还是心脏被挖了，我说天尊，快想办法啊！那些女鬼天天哭，时时哭，哭得我恨不得将阎王殿的屋顶都给掀了。”

仙童们早就听到了动静，提着早点盒子进来，摆放上众多吃食和莲子羹，还有熬成糊糊的燕窝粥。

灵宝天尊先提了灵诸丢给他们，红线自动的承担了给西鸾洗漱的活儿，对方已经摊成了一团水，随便你如何折腾都无动于衷。

母子两人，灵诸被红线喂食，西鸾被天尊敲打着吃早点，吃一口头就点一下。

“昨夜可有什么收获？”

“魔，靠着吃人心的魔。女鬼们说是书生，那么应当是凡人经历了意外之后，修炼成了魔。”

西鸾头一歪，已经往红线身上倒去。天尊看不过，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一边喂着吃食，一边继续说：“成魔有很多种方法。第一种是本就在魔界的魔子自然修炼；第二种是妖孽吞噬了人心或者吃了已经遁入魔道的妖丹；第三种，凡人和妖孽都可能接触的，意外得知了修炼魔道的法门或者秘法，走正途或走火入魔；第四种甚少发生，就是凡人吞食妖丹或者魔丹，直接成魔。”

红线问：“魔王都是靠吞食人心修炼的么？”

“不。魔道修炼与道家修炼相同，里面也有很多修炼方法。魔道也分为正道和邪道。正道自然是不用吞食任何妖丹或人心的，他们会自相残杀，吞食同类的元丹修炼；邪道则是靠着吸食血液或者心脏。这种方法快速，邪气重，比正道修魔的魔界之人更加难以控制。随着道行越高，慢慢地没了以前的记忆，纯粹靠着本能行事。有的魔王的道法都能与仙界抗衡。在很多年前，六界大战中，仙界将魔族驱逐到了修罗界边缘，由修罗界众多夜叉修罗守护边界，保护六界稳定。”他思忖了番，才道：“想来，这魔孽出现之时，与修罗界的沉符登基有些关联。沉符当时就是靠着吃掉前修罗王和修罗公主的心脏而获得了修罗王族法印，打开了通往上古神界的门，去寻找修罗□。”

对于修罗界发生的事情，西鸾只说了皮毛，其他的都是八卦王爷唠嗑的。灵宝天尊不会告知他们西鸾去了上古神界的幻境，西鸾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或者神仙，她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天尊的意思是说，这新魔吃了人心，是为了修炼成魔王？然后呢，还要做什么？”

红线一钉锤敲打在小阎王脑门上：“你们男子，不就是一天到晚的想着如何统领六界，称王称霸，一个招呼，全民朝拜么！我想那新魔应当是为了要成为魔王，然后带领魔界众多魔物去攻打修罗界，然后再一路攻往天界。”

“嘁，”西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吞咽下一个小水晶汤包，又喝了两口莲子羹，这才道：“你当魔王是谁都可以当的么？真要只吃了几个人的心脏就可以成为魔王，这人间界早就成了炼狱，而魔界也是王者遍地。”

小阎王嘀咕：“鬼界已经成了炼狱。”红线又给了他一锤子。

天尊问西鸾：“睡够了？”

“还想睡。”

天尊将捧着粥碗的灵猪崽放在她怀里：“带着你儿子去睡吧。”

红线后知后觉地说：“她这不像是累的，倒好像是睡觉到半路硬是被你拖着。”

天尊淡定点头：“我在官府书房看卷宗，她在门口看门兼睡觉。”话一说完，那边猪崽的粥碗已经咕噜噜从床榻滚了下去。两张脸相互靠在一起，居然都睡了。

相处久了，身边的人都察觉灵宝天尊宠西鸾，宠得有些过了。

袁婆子望着西鸾盘腿坐在天尊对面，作为夫君的天尊在给对方捏手骨。

“造孽哟，会折寿的！你一个女子该要体谅夫君养家困难，该是你给他按摩。”西鸾眨巴眼睛，‘他这是给我查看骨架，看看最近双修的成果如何’的话，没有说出口。说了她老娘也不懂嘛！

红线在外回来，正巧看到西鸾与天尊在喝茶下棋。天尊亲手泡茶，西鸾只管牛饮，一手还捧着《训夫三十六记》在咂嘴琢磨。

嘴角抽抽：“西鸾，你堪比武则天。不，你是杨贵妃！这样下去，会坏了你修行的，天尊他是三清道家之一的大仙啊，你居然……”西鸾抿着唇，‘这难得的露水，配上不死草的第一片嫩叶来泡茶，到了我手上只有糟蹋的份，天尊动手不是为了不浪费么’的话，斟酌半响，她也没有说出口。她犯不着给天尊贴金，给自己摸黑啊。

小阎王将西鸾家当成了自己家，偶尔夜幕降临之时从鬼界跑过来都可以看到主院亮着烛光。

月色下，西鸾正与天尊对打。你来我往，经常西鸾攻击了天尊几处，天尊的手却总是避开了西鸾的关键穴道。

“西鸾你干吗不下重手？别以为天尊跟你牵了姻缘线，你就手软了！你说过，对待男子要像寒冬般的冷漠，打啊，打得他头破血流。”西鸾朝天翻着白眼，‘我能够在天尊底下过十招，都是老天开眼了。还打得头破血流，我还要命不要啊’的话，肯定是错不出口的。她不想灭自己的威风。

这本来只是自家屋子里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传遍了金梁城。一时之间，灵宝天尊得了一个‘妻管严’的称号。这样倒是让外人以为是西鸾失身强行嫁人的留言给攻破了。这般宠妻的夫君，只有强占女方的份，哪有女方倒贴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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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梁城的官道比其它的城镇要宽阔一些，从城门一眼望过去，可以看着平坦的道路一直延伸到绿林伸出。

阳光正好，鸟雀叽喳，野花摇曳。

一辆双轮黑漆地马车快速地驰骋在路上，不时吹拂起来的车窗轻纱中隐约可以看见女子端庄的容颜。这一路是通往城外最大的庙宇，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成群结队的女子们去庙里上香。

因为这一两年城中不太太平，出行的少女越来越少，像是这般的马车也相应少了些，跑在路上略显得空荡荡。

庙在半山腰，转过官道，马车要再行半个时辰左右。丛林中草绿晏然，时时可以见着出游的家人，一群群拉起围布圈起一块地方赏花看景。遥遥的空中，风筝被长线牵引着振翅欲飞。随着一声惊呼，一只蝴蝶晃动两下，居然挣脱了丝线，往马车这边飘了过来，正好砸在疾速中车夫的头上，遮挡了视线。

“这是谁家的？得罪了知府大人的家人是你们能够赔罪得起的么？”

林中气喘吁吁跑来一名男子，书生巾，长衫沾着尘土，站在马车边不停地道歉。

车帘打开，梳着丫鬟髻的少女嗔道：“跟这些个登徒子说什么，还不快走，小姐不能出来太久。”

车夫一迭声道歉，一鞭子抽在那书生身上，喊着‘滚’，马儿又拖着沉重的车子往林子更深处去了。书生擦干了汗渍，拿着那七彩蝴蝶风筝望着，一直等到那马车不见了这才折返。

檀香三根，红烛一对，环佩叮当的女子提着裙摆小心地跪拜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之后拿起了签筒，摇出一支签来。

“师傅！”她伸出签去，“请帮忙解签。”从高高的柜台下面钻出一名男子，不正巧是那书生么！

他结果竹签，看了半响，方道：“小姐此签乃上上签，富贵招手即来，姻缘天定，大可放心。”女子举着团扇，遮挡了大部分面容，轻声道：“可否让主持帮我看看，就说是知府大人的千金求签即可。”

男子笑道：“主持早就知晓小姐会要将他，这才让小生再次等候，特引得小姐前往。”绕出柜台，就要引了女子往侧门走去。

“我家丫鬟……”

“小姐只需要解一支签，不需要耗费多少时辰，片刻就可出来。”女子最终恭了恭身，让男子走前，自己随后。

庙宇有几殿，女子显然没有经过此门。只见到处葱葱翠翠，花草茂盛，开始之时还能遇到一两位小沙弥，拐了弯，越往后越不见人烟。那花草倒是越见新奇，花香浓郁，哪里还见得什么庙殿的影子，连片角的屋檐都瞧不得了。

“师傅，主持的去处还有多远？”

男子没有转身，只淡淡的指了不远处。又拐了两个弯，殿宇都没有了，草丛已经有了人高。女子再无知也看得出问题了，脚步越来越慢，等到那男子的身形被草木遮挡，她才倏地转身，朝着来时之路狂奔。

草丛绊脚，花朵诡异，就连高耸的树木也成了庙中的凶狠夜叉，举着刀叉只等她一个大叫就会扑了下来，将她摧毁。

到处都是路，到处又都没有路。左右环顾都是草丛花丛树林，哪里还能找到来时路。女子眼角含泪，咬着唇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不时回头看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已经没了力气，一个人站在草丛之中，孤单无依。手帕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团扇也不见了，妆容惨了，发簪也凌乱不堪。

再低头看去，本是卵石的道路变成了褐色的泥土，熙熙梭梭的有什么从里面钻了出来。她提起脚底一看，居然是虫子。女子大叫，慌不择路。相应着她叫声的是陌生的男子‘呵呵’地笑声。开始只是低沉的，逐渐变成尖锐的，如割着铁板的锥，嘶哑刺耳，一下一下钻在心坎上。

那声音如影相随，女子跑到哪里，声音就跟随在哪里，似在身边，耳边，心鼓之上。

“啊——”女子惨叫，泪水盈睫，瞪视着突然扑到她的男子。依然还是书生巾，穿着灰白的长衫，只是那面容不再是凡人的和善，而是恶鬼般，突出的眼，鼓起的颊，尖利的獠牙，头上的钝角，披散的发丝像是扭动的虫子落在她的脸上。

女子不停地踢打着，尖叫着，挣扎着，男子压在她的身上，就如一座大山，一动不动。

静止了时光的树林里面，熙熙梭梭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单是地下，还有草根处，甚至于树木上，花丛里，纷纷出现了虫子，蛇和白得近乎透明的蝴蝶，逐渐的向着女子聚拢过来。

男子根本不搭理女子的挣扎，他举高了手臂，骨节上披着一张皮的手指暴长出锋利的指甲，毫不犹豫朝着女子的心口抓了下去。

硬！

本该陷入人体之内的指甲纷纷碎裂，那指尖因为不敌那皮肉的坚硬居然冒出了血丝。他用力太猛，压下的手指像是抓在了石头上，指甲翻转折断，皮开肉颤。

“啊呜！”这次喊叫的是恶魔。

女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扣住了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居然将那手腕生生掰断了，无力的挂着，靠着单薄的皮还连在手臂上。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花匠范夷，你居然没死。”

范夷剧痛中抬起头来，迷茫中震惊得倒退了两步：“西，西鸾仙人。”

缘不由己四回

“呵，居然还记得我。”

范夷呲着牙，似乎极力想要维持着清醒。西鸾指尖流光挥过，直接点在他额头，咏诵‘清心咒’。没一会儿，范夷那赤红的眼眸逐渐转褐，最后回复了凡人的墨黑，双手也落了下去，尖利的指甲灰白没了生力。

这个男子哪里还有往日谨慎儒生的模样。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头发成了杂草，身上瘦成了皮包骨，小阎王提着他脖子的时候只觉是副骷髅。

“在鬼界，骷髅们也会想着减肥。他这身子骨会让牛头马面嫉妒的。”

“死都死了，减肥做什么，给鬼看啊！”红线勒紧了腰带，趾高气扬的鄙视。

车夫早就换成了两位少年，驾着马车又稳又快，驰骋在官道上硬是没有丁点声音。日头逐渐爬上头顶，路上有买冰凉膏的小贩抬着桶子在道边叫卖着，身后跟着仆妇，不时拿出麻布巾帕给丈夫擦拭着额头。西鸾伸出手去，想要在飞驰的风中抓住一丁点艳阳，恍如很久以前，她整着新娘的披肩，金粉、姹紫和嫣红，都触手可及。那一场轰动金梁城的婚礼上，女子娇羞的容颜还在眼前流连，转眼却物是人非。

那时的她，没心没肺地打趣着狄隽。那时的道长，俨然正气凛然公正无私的模样。

一场虚幻一场梦，醒来之时什么都已尘埃落定，遍寻不着了。

她使劲闭了闭眼：“你的娘子岳银，她是如何死的？”

“岳银？”范夷茫然地回想，一会儿才干笑道：“我不认识什么岳银。我的娘子是白羽，牡丹花妖白羽。岳银算什么？连白羽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他瘫坐在地板上，墨玉的眼眸中整片的黑。

“我的白羽，痴情善良大度，总是在我最颓废最无望的时候守候在我身边。我早就知道她是妖精，可舍不得让她走，舍不得看她一丁点的伤心。我孤独又寂寞，守着看不到希望的花园，考取功名不成，也无法光宗耀祖，更加没法赢得城中旧识的青睐，我只有她。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没有烛光没有灯油，我就守在月色下，开着窗，等着她那株牡丹花静静的摇摆。她会悄无声息地偎近我，不说话，只是靠近相互取暖。当初的害怕，抵不过她的沉默温柔，那时候就想，要是真的被她吸了精气拆吃入腹也是愿意的。呵呵，哪知道……”他陷入了痛苦回忆，“墨心，白羽的妹妹，居然……她杀了她。不能原谅，什么爱，什么姐妹，什么替身。”

他喉咙发出咯咯地响动，就像枯井石头被敲击的声音：“妹妹可以替代姐姐么？妹妹怎么能够因为爱着姐夫就杀了姐姐？妹妹有没有想过姐姐的心情？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她以为没了白羽我就会爱上她？做梦！”男人双手不停地敲打着地板。人太瘦，与其说是用着肌肉敲打，不如说是骨头砸着木头，‘砰，砰’，像是敲打在人们的心口。

“我的白羽，我唯一的妻子，没有人可以替代，就算是比她妖艳比她贤惠比她更加懂我更加爱我的人，都不是她。”男人趴在地板上，死命的揪着头发，手指插在打结的发丝中，像扣着蜘蛛丝的虫子：“墨心吃了白羽的内丹，我就吃了墨心的那株牡丹真身。哈哈，我想我疯了。我吃了牡丹花妖，也成不了牡丹花。我的白羽早就没了原身，她只有内丹，最后连内丹都被妹妹给骗走，她没了。那具尸体里面的灵魂不再是我的挚爱，我恨！我恨老天为何要这般对待我？我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墨玉，恨啊——”

范夷越说越癫狂，这些话来自他的肺腑。他在回忆着爱恨，越回忆越痛苦。他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又似乎在憎恨墨玉的狠毒，更多的是对妻子白羽的爱意。

牡丹园早就破败。在范夷得到宫中娘娘的赏识之后，花园就刻意的扩大了一倍，种植的牡丹花更多了些，品种齐全。

西鸾还记得那之后站在园中展眼望去，粉白金的各色牡丹盛开的美景。现在，这里只剩下颓败。残破的根茎，满地破碎的花瓣，面目全非的小屋，既没了那夜深人静之时的花香，也没有繁花盛世之时的热闹。

范夷一步步踏在那土地上，指着被挖开的坑，淡淡的叙说这里曾经种植过一株什么国花。绕过枝丫的篱笆，拾起半边青色花瓷，什么样的花要用什么样的花盆，送往宫中的盆子都由城里最精湛的瓷匠打磨，平民喜爱自己摘花，用一块布兜着根茎小心翼翼绑定了，珍之又重地捧回家送给娘子。屋后的井是他亲手挖的，那时候只有他与白羽，一个在井底，一个在井边，偶尔抬头就可以看到女子心疼的容颜。

流过的汗，受过的苦，都不及对方一滴泪来得深刻。

靠窗的桌子缺了角，上面厚厚的灰，范夷用袖子擦了擦，从窗口望出去：“我每夜守在这里，她最初只是初一十五出现，之后每月会来四次。帮我洗衣裳，打扫，到了花开的季节花还不开，她就施法，第二日一定满园繁花。第一次借着假睡看到她施展法术，我吓呆了，到了清晨却深深佩服。那些花太欣荣，花露晶莹剔透，每一朵都像在笑，我决定要好好感谢她。”

一直絮絮叨叨，男人没了化魔之时的狰狞，布满了深情憧憬。西鸾远远看着，只觉得那面容多么的熟悉。从窗口遥望，依稀可以透过匆匆高树的缝隙看到白色碎花，那是梨花开了。

“你吞了花妖的真身，并不会化用，又如何成魔的？是因为有了邪念还是有人特意指导你修炼？”

“化魔？”范夷轻笑，“我一介凡人哪里知道这些。我当时只是恨，我将墨心的原身给撕了粉碎，根茎都踩碎了，还不解恨，索性捡起来又吞了它们。毒辣的女子，它的原身也烂透了，比黄连还苦，比牛筋还难嚼烂，我硬是塞进喉咙里面，咽不下去，我就灌酒。哈哈，她没想到我知晓让她灰飞烟灭的方法。”

他问西鸾：“我替白羽报仇了，对不对？”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问她：她是你妹妹，我不能杀了她，我只能求得你原谅。我这么做，不对么？

西鸾看着他打开衣柜，翻出柜子底下一件布满补丁的衣衫，换上穿着了：“走吧，带我去见白羽。她一定等了我很久，寂寞了很久，我去陪她。”

白羽早就成了凡间的尘埃，连一点行迹都找寻不到。范夷说的是岳银的坟墓。他讨厌岳银，到头来，唯一能够联系他娘子的人也是岳银。岳家突然之间死了女儿，悲痛之间坟墓还是造得比较大，也许是很久以前就预备下的。

墓碑上不是范家岳夫人，而是岳氏银儿，到头来，岳家都不愿意承认岳银嫁给了一个负心男子。女儿死了，夫君却在洞房花烛夜失了踪，怎么也无法让人理解。

西鸾变幻出香烛纸钱来递送给范夷，打火石敲击着，她才突然想起，范夷这一段记忆是她与狄隽经历过的。身后沉默的天尊，红线和小阎王成了陌生人，被她无形中划拉在了另外的结界之外。

“我吞了墨心的原身之后就突然失了神志，依稀的只记得自己要喝血，要很多的血。我不知道自己抓了什么人，挖了多少人的心。浑浑噩噩的有个男人在我耳边喃喃，告诉我吃了心修了道就可以见到白羽，可以重新修炼她的原身，找回她的元丹。”他问西鸾，“我到底吃了多少人心？”

西鸾想了想：“不知道。”

他又回过头去，点上了香烛，将焚烧的值钱丢在坟墓的周围：“我为了自己的妻子，杀了无辜的人，罪过在我。”他整个人靠在墓碑旁边，问她：“妹妹为情杀了姐姐，罪过在谁？是我无意中给了墨心希望，还是白羽太宠溺妹妹，让墨心觉得姐姐的就是她的？白羽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墨心的爱恋，我亦不知。墨心怎么认为杀了姐姐，我就会爱她？”

“也许，”西鸾轻声说道，“妹妹觉得你太寂寞了，姐姐陪着你，妹妹亦可以。你只是需要一个伴。你觉得你没有给她希望，可我再第一次见你之时，你的花园中有她。之后再见白羽，白羽的身边也有她。她成了你们姻缘的红娘，为了你们奔波。你们都需要她，你们该要给她回报，她不愿意做一个无关的旁观者。你太寂寞，白羽是岳银之时，守候着你，照顾着你的都是墨心。你为何不爱她，她为你付出那么多！白羽又为何不愿意接受她，她为白羽操劳那么多！你们都忽视她，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既然她得不到，不如毁了姐姐，自己取而代之。我想，”西鸾苦笑，“对于墨心而言，要化成白羽的模样在你身边是轻而易举之事。”

范夷惊讶，继而大笑，扶着墓碑摇摇晃晃站直了，又笑弯了妖：“是啊，轻而易举。可是，我爱的是白羽，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们的不同。好笑，真正荒谬。”

西鸾淡淡的：“对于修道者来说，幻化成身边最为熟悉的人的确很容易。”

“她亵渎了我们的爱。”范夷大声说，“我与白羽的情，怎么会被一个小法术给欺骗。她低估了白羽，也看轻了我这一介凡人。我恨她，我吃了她，是她活该。”他又抱着坟堆，一直抚摸着，低声喃喃着什么，像是情人的密语。

活该么！西鸾不知道凡人的这些情爱，她虽然做过妖怪，可也不懂好不容易修炼成型的女妖们为何舍弃百年千年修为，只为了与一个凡人白头偕老。男人们如何想的，女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修道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她从很久以前就不知道，现在也想不透。

空中不知何时飘了一朵乌云，云层甚厚，雷公在上头对着天尊示意。西鸾站开了些，轰隆隆中，一道天雷直接劈下，正砸在范夷的身上，一股焦味，雷电擦过墓碑在上面擦出金色的火花。还没来得及惊叹，又一道雷劈下，金红的炸光中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最后一道雷落了之时，整个地面都摇晃着。

西鸾面无表情的望着。

等到乌云散去，坟头上已经只剩下丁点焦炭的痕迹。扫开黑灰，一颗圆润的细小黑珠子飘了起来，西鸾收在手中，只觉得烫人。雨点打着，瞬间将黑灰都浸泡了，与泥土混成一块。天尊握着西鸾冰凉的手指，袖口拂过，坟头就冒出一颗嫩芽，抖索两下又长高几寸。小树苗被赋予了生命，迅速开枝散叶，再经过雨水浇灌，香火灭了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人多高，青翠繁茂。

西鸾笑问：“一个女子的爱要有多深，才能泯灭人性地陷害自己的姐姐，笼络族人，霸占不属于她的夫君？她难道不羞愧么？舍弃了亲情抢夺来的爱情，不怕被世人诅咒，不怕别人的谩骂，不怕……夫君其实只是将她当作替身？”

天尊弄干净她浑身的雨水，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可是他不能回答。他只能同样轻松的强调：“你是西鸾，不是任何人。”

西鸾抛着那黑珠子问：“这是什么？能吃么？”珠子浮在车厢中，周边黑雾萦绕。

“这种珠子有七颗，是属于上古神仙羲和炼化之物。”

“羲和？”

“对。”天尊更加拥紧了她，“很久以前，羲和上仙将自己的神力分成了七等分，装入七颗黑珍珠之中，分别镇守极东之海的七个阵眼。当年，帝俊上仙也是因为用秘法启动了阵势，才将羲和复活。失去了海的主人的极东之海，又没了神力的护佑，大海啸持续了整整千年之久。黑珍珠就在那时候遗失了。”

“这东西不该在一个凡人的体内。”

“应该是劝说范夷吃人心修炼魔道之人放入他体内的。”西鸾掌心幻出由淡而浓的淡蓝火焰来，将整个黑珍珠不停燃烧着，没了多久，珠子周围的黑气就被那蓝色给吞没。啊呜一口，西鸾毫不犹豫的吃了它，咂嘴：“味道不错，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也魔化。”她扒拉着天尊的衣襟，嗷嗷大笑：“快点，本姑娘要吃了你的心，这样你就是我的人了。”

小阎王凑过来，拉开衣衫：“吃我的吧，我的身心都属于你。啊！”打他的居然不是西鸾，而是一直蹲坐不动的红线。对方鄙视：“你这鬼界的哪里有心，就算有也是黑的，吃了会消化不良拉肚子。”

小阎王叫得更加大声：“你的心才是黑的，你全家都黑心。送给我吃我都不要。啊，啊——”继续挨揍。好男人不打女人，西鸾的姐妹从来都是只打男人。

西鸾不帮忙，还拍手鼓掌：“揍他肚子，踢他屁股，扭他脖子……”

小少年大叫：“打人别打脸！”

“你算什么人？鬼都不是的家伙！”继续揍。

春日正好，一切都美到极致。

回家的路上，他们又去逛了一趟街，买了很多东西。最多的是灵诸的尿布和各种精细米，可以熬成糊糊给小猪崽吃。到家之时，西鸾就在门口大喊：“猪崽，快来抱着你的尿布进去。”

平日里她这么咋呼的时候，灵诸肯定被仙童牵着跌跌撞撞从三门跑到大门，一边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臂，一边迈着小断腿儿地来打招呼。可今日甚是奇怪，别说小猪崽了，进了二门居然连鬼影子都没瞧见一个。

红线扯着小阎王的耳朵：“你家牛头马面呢？怎么都不见了？不是我说，这鬼差就算来了凡间也要好好的当差啊，不能老是跑去红 袖招，小倌楼那种地方逍遥自在，好歹也要留着一两个看家不是。”

“红 袖招，小倌楼是什么地方？”

红线叉腰做博学的茶壶状：“是朝廷缴税最多的商家，你也想去么？”

小阎王非常老实的点头：“想。”‘啊’的一声还没出来，他已经成了天边的启明星。

进了三门，连仙童都没有出现，众人这才警觉。西鸾已经跑进院子查看，天尊更是展开法界将整个宅院都查探了一遍。

“猪崽不见了！”西鸾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带着哭腔道：“观音菩萨会不会以为我为了进补，把那小娃儿给炖汤了？我最近都被你养胖了两斤，再多一个人证，可就辩解无门了。”

天尊额头冒汗：“魔界的族人来过。”

西鸾跺脚：“完了，给我一个人吃了就算了，这下是被整个魔族分着啃得连渣子都不剩。他的前世该不是唐三藏吧？”说着玩笑话，可她的面色是真的急了。

缘不由己五回

魔界，连天界众神听了都忍不住皱眉的地方，西鸾却是非常熟悉。

她坐在饭馆的长廊处，拿着一根筷子沾了一点酱，含在口中。筷子的那一头对着馆子的门口一点一点的：“其实吧，牛头马面也算是半个魔界中人。你看门口那个小二。”

小阎王张望一眼：“那个人不是马脑袋。”

“那是驴脑袋。”西鸾撇他一眼，“马也是长脸，驴也是长脸，他们是近亲。再看沽酒的那个。”

红线伸长脖子：“那个人的角好奇怪，像是雪山上的羊才有的弯角。”

西鸾道：“羊它妈的上上上辈子，跟牛头的老妈是邻居。”

“胡扯！”两个娃儿吹胡子瞪眼。

西鸾点头：“你们这样子倒有点像斗牛，鼻子再张大一点。”负责招呼这一桌的小二有着苍蝇的头，一双绿眼睛格外的大，让人看了就倒胃口。西鸾丢了一颗妖丹放在桌上：“麻烦，换一位两只眼睛只有橘子大小，嘴巴只有菜刀那么长，双手双脚身子有桌子这么高的小二来伺候。”苍蝇小二似乎在笑，拿着妖丹到了柜台说了一声，不多时从侧门走来一只乌龟脑袋的小二，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客官有什么尽管吩咐。”

西鸾摸摸他的脑门：“你这龟 头摸一次要收多少年的妖丹？”

小二扭捏两下：“客官尽管摸，我会将所有花费都算在菜单里面的。提醒一下，您也可以额外打赏。”西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淡定的看了眼菜单，报了一长串从未听过的菜名。其中不乏狐狸尾尖，獐子鼻，还有特色菜白虎丸子。那丸子不用想，一定是白虎最宝贝的东西。西鸾厚道，在天尊偶尔地无意一望之下，没有点。

其实，西鸾心底还是暗暗担忧的，这个时候的魔界已经不是她那不知道多少世轮回中所熟悉的地界了。

记得那一世是要斩杀魔界排名第十的魔头。其他五界都以为魔头就该长成奇形怪状，家禽的脑袋野兽的身子，横行霸道的走在大街上，再加上一种狗腿子在两边吆喝着开路。连那时的西鸾都以为魔头就该是奇丑无比。相反，那魔头之所以排名第十，不是因为他的本事相比前面九位最小，而是因为他的长相最为靠近修罗族，有一双尖尖的耳朵和妖孽非常的脸。在魔界，最丑的魔怪反而是最受大家遵从，认为是潇洒倜傥风流无比。理所当然的，那十魔头就成了‘丑’地代表，受到众多魔头的鄙视。

西鸾不知，她一直当身边的旅人是修罗族的行人。那时的西鸾，爱美人爱到疯魔的地步，一看到修罗族的帅哥就笑嘻嘻地贴了上去，恨不得日日跳贴面舞好吃尽豆腐。

真相是残酷的，那一世之后，西鸾再也不相信美人。甚至于，有时候她会觉得丑人很可爱，虽然魔族说话的时候口沫四溅，半边屁股可以霸占整个长凳，被揍了打在地上的时候还会发生小波段的地震。可丑陋的魔族有着凡间美人的虚荣心，一喜一怒都浮在了表面，反而没了危险性。

“美人儿，有没有兴趣陪爷一起乐一乐？我开心了，你也满足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西鸾含着一口‘血腥玛丽’咕噜噜的冒泡，吞也不是噗出来也不是。只见红线眼如铜铃的瞪着面前的丑八怪，一手捂着胃，冲出去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

“她这样算是美人？你瞎了眼吧？”小阎王一惊一乍，指着红线颤抖。

丑八怪伸出鳄鱼一般的爪子，执起红线的下颚，露出欣赏和迷恋：“在我眼中，你就是魔界的第一美人。若是我们床 上的默契度高，我不介意娶你做我老婆。”

小阎王发抖：“红线居然也能嫁人，老天不开眼了。”

“闭嘴！”砰地一声，红线再次揍了男人，顺道再加一个丑八怪。一边揍还一边捂着嘴巴，在两个人身上轮番跳来跳去，很得趣。

西鸾瞄一眼窗外，感慨：“魔界也有春天啊！”

红线的春天一直被小阎王挂在嘴边，从饭馆念到了客栈。魔界的客栈至少也有十八层楼高，一层占据方圆半里地。红线最爱登高望远，选了最高的一层楼。

到底是在魔界，凡事要小心。天尊要守着西鸾，小阎王被红线揪着耳朵去了隔壁房间。

“他们不会出问题吧？”

天尊眨着眼眸：“两个孩子能够出什么问题？”

西鸾哈哈干笑两声，打量了可以容十个人身的床，啊地扑了上去，滚过来再滚过去。

“今晚我要先去探一探魔宫，你要一起么？”

西鸾继续打滚：“我要睡觉！你说我们家里的床榻也换成这么大的好不好？”

天尊正在给房间不下法界，闻言瞅了瞅她的小身板：“你若有魔界那么大的身躯，我不介意换大床。”西鸾对灵宝天尊偶尔蹦出来的‘甜言蜜语’早就有了抵抗力，不以为意地继续唠嗑：“要是猪崽再撒了尿，我们就可以讲他从床尾的左边放到中间，再尿尿就换到右边。位置绝对足够。”

自从灵诸失踪了之后，西鸾一日之内总是会念叨几次。清晨起床之时总是习惯性的东摸西摸，吃饭的时候也会先盛出一碗米糊糊，每日里到处翻找要清洗的尿布，记得拿小被子晒太阳，会捏着一只小鞋到处找另外一只，直到再回到房间才警醒：灵诸不见了。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小娃儿随时随地伸出胖嘟嘟的爪子要抱抱，也已经习惯了怀中总有一个肉嘟嘟的存在，更是习惯了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小娃儿盖被子。女子始终都是女子，有了夫君，有了孩子，就有了家。哪怕那位夫君太尊贵，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可她还是会感觉到温暖，感觉自己有了容纳她的地方，感觉自己会被人需要。

夫君组成了一半，孩子组成了另外一半，缺了哪一部分她都没法调试过来。

她将脸埋在狐狸毛皮的枕头里面，闷闷地道：“这是魔界，你万事小心。”

屋里倏地安静下来，遥遥地可以听到窗户缝隙外面传来魔界特有的呼噜声。西鸾翻了一个身，再翻一个身，斜眼望了望盘坐在榻上的天尊。这个时候，他的灵识应该已经深入魔宫之中了吧。那日回家之后，灵宝天尊硬是凭着魔族残留下的法术踪影知晓灵诸被带来了魔界的逵城，众人重新再加强了住处的守备。鬼界的鬼差们自然是抵不过魔界的王族，天尊又调了一部分天兵天将安置在了内院。西鸾嘱咐袁婆子无事不要外出，有事也不许外人进门。吃住都有天界的人看守着，几个人这才动身出来。

魔界这地方，就算有仙法也必须遮遮掩掩。西鸾一边担心着灵诸的安危，一边带着众人深入魔界一路行来王城，前后走了半个月，这才悄无声息的进城。魔界与修罗界战事不断，王城中却包含了人界和妖界中人。天尊的样貌隐藏了不少，西鸾在人间界本就是普通人，一路行来只说是刚刚修炼成道的小妖，倒也相安无事。

她站在天尊的肉身面前，无聊的扯扯他的头发，没动静。又推了推他的鼻翼，拉扯他的面颊，捏他的脖子，最后还深出手去在对方胸口吃了一番豆腐。没有任何反应的天尊，非常不好玩。最终，西鸾一个人霸占了整个床榻，翻滚无数，数美人无数，睡了过去。

她没来得及看到屋中凭空出现的身影，也没有发觉那身影矗立在她床边搓手显得无从下手地紧张样子，也更加发现那越靠越近地奇丑面孔。

西鸾打了一个哈欠，喃喃地说：“哪里来的美人？”

那身影抓了抓头，轻声回答：“我乃魔界第一美男。”

西鸾一脚揣在对方鼻子上，湿答答地粘乎乎地，她甩着脚板底，依然闭着眼睛：“我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身形修长，眉目如画，站如松坐如钟的天界美人。魔界的，唔，又臭又脏样子还不如南天门看门的小将。”

那身影气呼呼地道：“天界的丑八怪哪有我魔界的第一美男好看。”

西鸾掀了掀眼皮，似睁未睁：“你这丑八怪，不是看中了我妹妹么？怎的跑到我这姐姐房里来了，你跑错地方了。”

那身影更加靠近了些，两只皱皮爪子不知道要从女子身上哪里下手才好：“那小女妖一看就是雏儿，玩起来多没意思。不如你这姐姐，一看就是靠着采补男人精华修炼，床上功夫一定很得趣。我就亏本一回让你采采，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西鸾睡梦中沉吟半响，这才点头。伸手一抓，居然就将那丑八怪整个人给绊在了床榻上，幻出一把金刀来，在对方胸口处斟酌着如何下手。奸笑：“魔界的美男，我倒是真的没吃过，今日就开开荤。”

丑八怪扭捏两下，脸红红：“你要对我温柔点。”

西鸾恬笑：“乖，要听话，不要乱动哈！姐姐疼你。”在对方一个‘嗯’字中，西鸾手起刀落，对方的衣衫分裂成碎片，展露出里面像是鳄鱼皮的全 裸肌肤来。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吹得鳄鱼皮上面冒着绿豆大小的鸡皮疙瘩。丑八怪越发害羞：“你，你要在上面么？”

西鸾摸摸对方心口位置，吸着口水：“对呀！哎呀，你心跳好快。”

“我，我很欢喜。”

“我也……”

“西鸾！”

“……啊！？”某色女回头，天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了，正定定地望着西鸾跨坐在某裸 着的鳄鱼男身上，一手拿着刀子大有展宏图的架势。

“你们在做什么？”

鳄鱼皮丑八怪：“我们在滚床单。”

西鸾：“我在吃夜宵。你要不要一起？我不介意三劈的。”

天尊问：“夜宵的主菜是什么？”

西鸾刀剑抵在丑八怪心口：“白酒活烤鳄鱼心脏，再加魔界第一美男的魔丹。”

丑八怪无辜的眨眼：“你要吃了我？”

西鸾更加纯真：“我难道没告诉你？要知道上万年魔王的心脏很补的，而你魔丹里面好歹也有我过去一份子，吃了它也算是物归原主。”她拍拍对方的面皮，“乌银，你原来的面皮多好啊，硬是要变成这个鳄鱼样子，wrshǚ.сōm用来唬谁呢？”

“哎呀，搞半天你早就瞧了明白。”那‘美男’一个漂亮的翻身，瞬间就将西鸾置于身下，笑得狡诈地对天尊说：“这滚床单越多人就越有乐趣，天尊不来凑一份子？本王不介意的。”话音刚落，也不从哪里冲出来一股法力，瞬间攻向他的周身要害。再一看，西鸾已经到了天尊怀中。

“啧啧，天界的男子都是霸道又无礼的家伙。”

西鸾已经大喊：“丑死了！你别晃荡着这鳄鱼皮来勾引我成不？”

乌银一个响指。尖尖的耳朵，细细的下颌，流云剑似的眉毛，星眸如梦似幻，他这容貌跑去天界也当得排名前十的美男了。换装刚刚完毕，西鸾身形一顿，已经化出千万把小刀，直接对着他飞了过去。两人你来我躲，一个攻不间断，一个不断躲藏加反击，屋里的器物噼里啪啦坏了不少。

魔界这地儿，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你这边打得热火朝天，那边依然呼噜声声毫无影响。

西鸾一边丢着刀子还一边笑：“哟，过了几千年，乌银你的宝贝也长大了一些呀。”

某美男拐着腿儿想要遮挡，到了后来知道挡也挡不住，索性晃荡着小鸟对西鸾笑道：“本王相信，它到了你的手中会更加大一些。”

西鸾笑得淫 荡，连续攻击下盘，弄得鬼界第一美男只能在地上打着滚而不敢上天飞翔。废话，在天上飞不了一会儿，那小鸟就真的会被西鸾的一刀子给刷了下来。

一夜无眠。

西鸾提着某美男的衣领丢在柜台：“老板，结账！我们的妖丹不够赔偿的话，让这小子抵债。”厅中一顺溜得跑来一群人，噤若寒蝉地深情默默地凝视着乌银，一个侏儒钻了出来，晃动着一袋子妖丹：“有有有，我来结账，我来。”

西鸾另一只手按在那侏儒的脑袋顶上：“哟，这不是蝗虫么？你又来替你主子擦屁屁啦！”

“哎哟，这不是西鸾大魔女么！您老什么时候想着来我们逵城，也不让小怪们送给口信，我好带着仪仗队亲自去迎接您哈！”两个人？魔怪？相互打着哈哈，皮笑肉不笑，硬是比这城里的任何人都丑陋一些。

魔界的仪仗队是王城的脸面，一眼望去都能见人。西鸾很满意的跟在乌银身后爬上了王的车架，天尊担心西鸾的安危自然也跟了上去，小阎王红线不离左右。

“你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我记得几千年以前，我已经将你的魔丹砸成了粉末。一转眼，你丫的又做了魔头。”

乌银觑她一眼：“别说得这么难听。要说蟑螂，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当年你毁的魔丹只是赝品。真的魔丹早就被我大哥给吃了，他为了控制我的身躯用法术炼化了一颗假的塞在了我身子里面。我的魔力都被他吸收吞纳，差点连魂魄都没了。”

西鸾嗤笑：“你命真大。”

“哈哈，所以我就顺势而为，在他体内修炼，时机成熟之时就冒名顶替李代桃僵了。如何，我做得不错吧？”

西鸾踢了踢他的膝盖：“我儿子是不是在你的手上？”

乌银疑惑，视线在西鸾与天尊和小阎王身上轮回转个不停：“你跟谁的儿子？”‘咻咻’两声，两把刀子分别插在乌银脖子旁边，西鸾凑近他：“我儿子呢？你不交出他来，我就掀了你的王宫，把你绑在床榻上，让后宫三千佳丽轮了你。”

乌银双手投降状，嘿嘿傻笑：“若是你要轮了我，我会十二分愿意的。”

西鸾啐了他一口，刀尖划拉在他双腿之间：“在我进了你王宫之时，没有瞧见我的儿子，你以后也别想有儿子了。”她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

“呵，过了几千年，你的脾气越发长进了。你的儿子不就是我的儿子么，我接他来也只是想看看到底那娃儿长成什么样，顺道让你多来魔界串串门子。”他转向灵宝天尊，笑道：“听说你成亲了，有了夫君，还在修罗界大干了一番。啧啧，作为修罗界的死对头，我也想要拉拉赞助，想要跟你的夫君讨个主意。”他又贴近西鸾耳边，“更想与你再叙叙旧情，滚滚床单，如有可能，一起造个儿子也不错。”

这次，不用西鸾动手，灵宝天尊已经一推，将这魔王的脑袋深深地陷入了马车之中。

缘不由己六回

在王宫当差，是很多魔族求也求不到的事儿。不过，这些日子宫中的内侍有些苦不堪言。这不，负责宫中一切物品归置的主管大人就皱垮了那一张章鱼脸。

“半个月前，尚武殿的偏西殿塌了；十日前，灵公子所住的天宵殿的内殿被砸；五日前，陛下藏书阁的第十三层被打压成了第三层；三日前，负责招待使节的驿馆被强大的法力给摧毁了半边；二日前，灵老爷住的桃花宫十八转长廊只余下了四条；今日……”

‘哄——’久久地一阵响动，天边不远处漫起蘑菇云彩般的灰尘。

主管大人淡定的转回脑袋，继续说：“方才那个方向，是灵老爷与灵夫人所暂住的宫殿，不知道是屋顶塌了，还是柱子倒了，也许整个宫殿已经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了。”

乌银捏着小魔怪的棋子放在棋盘上，淡定的点头表示知道了。在主管叹息退下的脚步声中，对着灵宝天尊道：“宫里的人还可以找我这位王来申冤，可我能去找谁呢？天尊，您说，奇*.*书^网这妻子与儿子的斗争好歹也算是丈夫的管束不力吧？”

灵宝天尊轻轻拿起母夜叉地棋子，瞬间堵死了对方的棋路，笑道：“这是他们母子相亲的方式，我又如何能去阻挠。放心好了，没了多久，他们就会安静老实的。”

“没多久是多久？”

天尊想了想：“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一栋完整的宫殿的时候吧？”

乌银挑眉：“大概？吧？天尊，您……”话还没说完，本来淡定安坐的两人突地爆起，只是那么瞬间，整个棋盘已经裂成了碎片。那母夜叉的棋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持着的刀叉卡在小魔怪的脖子上。

西鸾大喊：“臭小子，看你往哪里跑？”

被压制的臭小子看那身形也有十岁孩儿大小，拿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金棍，棍子上盘踞了无数条细小的蛇头，挣扎吐信，好不吓人。被人止住了还不忘梗着脖子反驳：“谁跑了？你才跑了！”

西鸾一脚踹得他飞远：“死鸭子嘴硬，我今天一定要揍得你心服口服。”

灵诸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哼道：“你才死鸭子。告诉你，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认你做我的娘亲。”

“我才没有你这么大，这么废柴的儿子。老娘现在在揍的是某个认贼作父的混蛋。”说着，又挥舞着武器砍了过去。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墙倒瓦裂的声音。

乌银撑着额头：“我没有让灵诸认我做父亲。”

天尊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杯茶来，悠哉地飘在半空中，喝一口茶之后才说：“我知道。”

“你们这儿子太奇怪了。就算魔界的时光并不与人界的同步，可他也不至于在魔界呆上了一个多月就长得这么大，还自学成材的会了武艺。你看见他那武器了没？那根棍子其实不是棍子，而是带他来王宫的第一日，有修罗界的暗杀者来刺杀於我，结果，别望着我，是的，那根棍子是暗杀者的脊椎。他将那修罗的皮给拔了，抽出了脊梁骨做了这一根棍子。再用筋串联好各节骨头，用皮缝好之后，再搜刮了我饲养的魔蛇，每日里用刚刚杀的妖物热血喂养。寻常的时候那只是一根盘踞着小蛇的棍子，必要的时候，那根棍子可以分成双截棍，三节棍，无数截棍子，攻其不备。不管是谁，被那些蛇咬了一口就会立即吸干了血液，成了干尸。别瞪我，我什么都没有给他，什么也没有教他，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弄来的，我就算是魔界的大王也没法阻止他。”他拍拍天尊的肩膀，“我一直想问，这孩子真的是你们亲生的？能否再生一个，送我做干儿子？”话刚刚说完，整座宫殿在众人脚下，轰然倒塌。赶来的主管捂着脑袋，欲哭无泪。

乌银尴尬的收回手：“算了，这样的儿子谁也养不起。我魔界的税收有限，实在没有多余的款项来修葺宫殿。”说完，还长长的叹息一声。

那头，灵诸的长棍已经幻化成无数节棍子，砸碎了水榭的屋顶。劈哩啪啦，声音听起来甚是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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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鸾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宫殿的缺口，居然有五步之宽，可以容两个人进出。

“今日是没法子了，等明日宫里的人来补吧！我们的法术可不能用在魔界宫殿里。”

灵宝天尊借着月光扫视了一番地面上的碎屑：“这么打闹下去，他还是不会承认你是他娘亲。”

西鸾嗤笑道：“本姑娘永远二八年华，谁愿意给他做便宜老娘了。”说着就一脚将碎石头给踢飞了出去，随意拉扯下一批纱幔挂在墙壁缺口处，审视了一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唔，朦朦胧胧的还蛮有情趣。”

“你确定不会有魔族的人突然闯进来？”

西鸾瞪他一眼：“你当魔界的人都是傻子呢!我在这宫里这么久，你见过哪个魔崽子敢靠近我十丈之内，更加别说来偷窥我的住所了。”

天尊回头再看了看那缺口，翠绿色的纱幔将本就幽深的夜空遮挡得更加神秘，显得危险重重。这种地方，本就不该是他一介神仙长久呆的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浑身不自在。

“我明日就要回天界了。”

西鸾愣了愣：“为何？在这里住得不舒坦么？要不我直接敲晕了那臭小子，丢到乾坤袋里面提回家就是。”

天尊听着这话，心里浮出淡淡的喜悦，走过去拥着她道：“最近魔界与修罗界频繁交战，我在此处保不定会让修罗界的人乱想。这等重要时刻，在天界随时关注战局才是我应当做的，在必要的时候才能做出决断。要知道，那差点当成修罗王的沉符杀妻灭王的方法太过于怪异，说不定魔界在里面参与了什么。”

西鸾沉吟了番，扣住他的手腕道：“你是担心乌银利用猪崽引得我们在此，是为了用我们制约天界？”

“对。也许你不记得了。在万年以前，魔界曾经与修罗界达成过协议，两界子民先是声东击西的骗取天界的信任，然后让天界不停地调兵遣将地来镇压两界战事，其实所有的天兵天将来了之后都被他们合伙绞杀。等到天界兵力消耗甚大之时，他们才一举攻往昆仑山，险些让天界众神死伤殆尽。也就是那一次，羲和与帝俊的儿子们特意打造了十八件神器，以助众神斩妖除魔，保下了天界的超然地位。”

西鸾摸摸脑袋，干笑：“我不记得了。”

天尊别有深意的望她一眼，拥紧了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多注意魔王的动作。你与他相熟，兴许能够让你察觉出什么。”

“那你儿子呢？”

天尊闷笑：“他就算知晓你我是他的养父母，在你这么闹腾下也是不愿意承认了的，由着他吧。你只要看着他，别让他堕入魔道就成。”于是，又将白日里乌银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她，西鸾无奈地道：“小孩子真是麻烦。”

天尊低低地‘嗯’了声，附身就吻了吻她。两个人的眼眸对望了下，对方慢慢泄漏出丝丝爱恋来，西鸾顿了顿，还是转身扣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了他的身上。

灵宝天尊永远都是温柔的，无声无息地攻取领地。唇舌交缠，喘息也细细了起来。他扣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抱了缓缓往内室走去。

西鸾站在床上，倾身回应他的吻。

一直到现在，西鸾都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床榻上的天尊。这个人太尊贵，太清雅，是天生的神仙。而西鸾是凡间的女子，就算得道成仙她也依然愿意用着人间的样貌，嬉笑怒骂行走在六界。她不知道灵宝天尊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答应双修。

冥冥中，她总是觉得似乎有什么改变了，伸手去抓偏又抓不着。只能任着对方一次次借着双修的名义让她逐渐深陷，回头不能。

“我总觉得自己被你算计了。”

天尊并不答话。每一次双修之时，西鸾就总是会嘀咕着这么一句，她并不需要一个回答，她只需要有个人带着她，牵引着她一步步迈向既定的未来。

他嗅着她颈边的体香，不敢太用力，这个人得来地太不易，需要谨慎的呵护着。热烫的手掌贴在她的腰部，开始慢慢地刺激她的穴道，导出自己的神力循序渐进的注入她的丹田。

西鸾难受的动了动：“我们这样，要持续多少年？”

“看你能够吸纳我多少神力，然后化为己用。快速的话，也就几次的事情，慢的话，说不得要几年。”

西鸾拍着他的肩膀：“说得我多笨似的，成仙这么多次，也就这次最麻烦。下一次下凡历练，你直接告诉我找谁双修就是了，绝对比这一次顺当又快速。”

西鸾那呼吸高了一点，那人还闷笑，一手顺着她的裙摆给摸了进去，在其大腿内侧注入细如针尖的神力一点点地扎着。肌肤太敏感，下手的地方太取巧，某人对神力的掌控早就炉火纯青，不过一瞬就激得西鸾手软腿软，只能无力的靠在他身上喘气。

西鸾笑问：“你这是在吃醋？”

“对。”

“啊？！”西鸾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瓣，像是一阵阵轻柔的微风。她还揉着对方的脸颊：“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天尊捧着她的手，用舌尖在那手心舔过，西鸾痒地打滚，低声哀求，一边喘气一边笑道：“我猜对了！完了，天尊，你会成为天界的大笑话的。你爱上谁不好，爱上了我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泼皮女子，实在是太亏了。”

对方将她放在床沿，双腿立在床下：“亏不亏只有我自己知道，轮不到别人评说。”抬起她一只脚来，亲吻着她的膝盖，大腿上面，再伸展到肚腹。西鸾看着两人衣衫都没全褪，忍不住嘀咕：“你也太急色了一些。”

天尊的长衫下摆挡住了春光，小心翼翼的开始再一次的双修。

对于道家而言，双修之法分为很多种。灵宝天尊身为三清尊神之一，修为高深，就算同样的双修道法，因为有了修为辅佐总是比凡人要事半功倍，比同道中人所习的成效更加要高一些，对同修的另一人而言，只要有他替对方注入神力，即已经是踏入了仙班的大门。只是一般的仙人又哪里能够请得动这尊大神呢！在外人眼中，西鸾简直是误打误撞拣了一个大宝。

就算是双修，亦有几个不同的等级。若是将双修之法分为十级，双修之人同为神仙的话，第一次修行即可到达第五级；若是一神一妖孽，即是到达第三 级；若是同为妖孽，则是第二级别；妖与人一起双修，则是妖孽直接吸食人的精血，於妖有助，於人却是无益的；换了动双修之法的凡人修习，离入门都需要几十上百年，可总比无法得道成仙的好，也比独自苦修更是快了几百上千年。这亦是古往今来，凡人妖孽都选双修之法成道的缘故，因着实在是一条上好的捷径，何乐而不为。

热，又紧。无论多少次，只要靠近，深入，他的手指就会忍不住的发抖，然后西鸾就总是会敏锐的察觉，再一次的嘲笑他的经验不足，胆子太小。这六界之中，也只有这么一个人胆大妄为的打趣灵宝天尊。

对方不吱声，口中含着的神丹滑入她的口中，再在西鸾体内游走一圈，每到一处经脉，她就觉得更加热了一分，不知道到底是内丹神力太甚，还是因为身上这个男子体温太高，快要将她给烧灼了起来。

口中忍不住轻轻地哼，还要分心去吸纳对方的神力。天尊与她做夫妻多次，对双修之道已经炉火纯青，总是知道在哪里下手可以让她气息越来越紊乱。那细哼慢慢地带上了愉悦的味道，靠着他的腿越来越紧，身子越抬越高，白皙的颈脖扬起，头部在床榻上研磨。

等到她难耐十分之时，他又停了下来，因着那神丹回到自己的体内，再让西鸾催动自己的神力在丹田游走。

心痒难耐中，就算本就不热衷双修的西鸾都忍不住要发脾气。一巴掌拍在他的身上：“你欺负我。”

天尊笑得非常无辜：“哪有！天底下，只有我最舍不得伤你。”

西鸾猛地扯下他的身子，一口含住他的唇瓣，舌尖在上面游走，还不时的去舔 舐他的贝齿。一直被他抬着的单腿在空中晃荡两下，另外一条腿有意地在他外侧摩擦，带着急切的媚眼和挑 逗的动作，就算你是神仙，也抵抗不了。

灵宝天尊从未见过西鸾这般神色，一时有些分不清真假。西鸾勾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咯咯的笑，偶尔还往对方的耳廓里面吹一口气，这个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的发颤，万年无波的脸皮上是被针尖给扎出来的小红点，逐渐的偏布整个脸颊。他的动作会越来越快，已经忘了他们应当要双修，必须用神力来辅佐。

不过，天尊恍惚着，西鸾也乐得享受。

凡人啊，也只有做凡人的时候才能如此随心所欲的调戏一下这位三清大神，若是在天界，别说是灵宝天尊不会做出亲密之举，就是她西鸾也只会是一张飘忽不定的皮。思想停顿了，感情成了白纸，任何的嬉笑怒骂都像是纸上的画，看着光辉圣洁，实际上却是平湖无波，没了生气。

她喜欢现在这样，也喜欢看着高高在上的灵宝天尊露出窘迫和害羞的样子。这是她的恶作剧。

可惜，这个恶作剧最后被对方突然改变的姿势给扼杀了。

依稀中，西鸾突然想起，不要在床榻上激发男人的兽性，那样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西鸾吃到了苦头。等到那璀璨的，流光溢彩的，刹那光华的彩虹白云在她脑际飘荡炸开之时，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身边只有这个人，用他的身躯死死地固定着她，守着她，亲吻着她。

天尊拨开她汗湿的头发，将所有的钗玉都拿了开，再一个小法术将两个人的衣衫都褪了干净，轻声笑道：“双修只进行到一半，现在我们继续吧！”

啊？！她已经到了巅峰了，哪里还有力气陪他双修？可不可以换一夜，或者让她歇口气也成啊！可是，她实在有点累，方才这个男子几乎是发了狠劲的折腾她，到现在全身都隐隐的有点疼，是那种颤栗过后发软的疼，甜蜜的回味。

她没有想到，这一夜的甜蜜哪里只有那么一点点。灵宝天尊几乎是使出了他所有知晓的床榻之事，将十八般姿势全部都尝试了一边。偏生对方是神仙，不会觉得累；而西鸾又是接受了双修的神力，想要晕倒都不能。她只能任着对方将自己折腾成各种姿势，任着对方亲过吻过每一寸肌肤，那沉迷的模样倒似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一般。

她想，将自己给敲晕过去。

缘不由己七回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破碎的墙壁洞口中照射进来的时候，站在墙外整夜没有合眼的少年这才动了动。

他清楚的知道，宫殿里面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人。他甚至在凭空想象了无数张女子的睡颜，却觉得每一张面孔都是那么的陌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现在，又要去做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极力的听着里面那微弱的动静，一动不动。

阳光出来了。蛋黄一般的暖日洒金一般的铺陈着它的光辉，却暖和不了他的身影。他觉得冷，整个人发抖得到了骨子里，还依然固执的等着夜幕离去，带走他所有的懦弱和胆怯。

终于，他抬脚踢了踢旁边的小石子，看着那坚硬的小方块在光滑的地面上滚了无数个圈，最后落下台阶，不见了。他又踢了另外一颗更加大的，最终将自己一丈之内的小石头都给踢了干净。他的视线落在了墙壁之内，隔着这薄纱帷幔，那之后有一张床，床上有一名女子。

他直起来腰背，不爽地踹了一下墙壁，痛得他抱着脚尖蹦跶不停。在侍女们惊诧的目光下，掀开了帷幔，钻了进去。

他名义上的爹爹早就走了。他知道对方是神仙，也知道现在见到的女子是他的娘亲。可是，他不愿意叫他们，总觉得自己已经过了撒娇的年龄，心里隐隐有了隔阂。就是这层隔阂让他即想靠近又想远离，这才趁着夜黑摸到了宫殿的墙角，守了一夜。

眼睛都干涸了，眼前的情景让他刺痛。这股痛从脚尖一路蔓延，穿透了他的心口，再传达到脑际，然后遍布全身。

他几乎是发抖地喊：“你不是我娘亲！”

西鸾还没睁眼就听到这么一句宣言，好半响才挣扎着醒了过来。身上盖着轻薄如云的被褥，身下也感觉干爽，除了骨头酸，精神委靡之外，没什么不同。于是，她非常不愉地回了一句：“你也不是我儿子！臭小子有多远滚多远去，别打扰本姑娘歇息。”

灵诸恨不得拿棍子砍了这床榻，可他不能。他无力，他在气恼，心中有股莫名的愤慨在纠缠着他，限制了他的行动。

少年几乎是跳脚一般的吼叫：“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回答他的是某人鼻子里面冒出来的冷哼和不屑。

于是，少年，就这么滚了。滚之前，还用法力震碎了宫殿中所有的家具，除了那一张床。

“猪崽去了哪里？”

“他是你儿子，你做娘亲的都不知晓，我又哪里知道。”

西鸾一把夺过对方正在喝的红茶，牛饮干净之后，摔在了地面上，提起堂堂魔界之王的衣领：“你把我儿子藏到哪里去了？”

魔王无奈：“侍女说，你让他滚。”

西鸾皱眉：“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那是不可能的，否则他早就唤我娘亲了。你该不会把他拿去炖汤了吧？我告诉你，他是我儿子，不是唐三藏，他的肉汤喝下去根本没法增长修为。”

魔王叹息：“他去了边界。大清早的从我这里拿了虎符就跑了，只说去边界玩。他一个小娃儿玩什么玩，边界是好玩的地方么？我看他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给气着了，脑袋犯浑，找修罗界的那些有脸蛋没脑子的蠢材们撒气去了。”

目的达到，西鸾一把甩开魔王陛下：“你一天到晚没事找事的跟修罗界打战做什么？魔怪们交的税钱没地方花么？”

乌银整理一番自己的衣领，笑道：“这不是魔界人口膨胀厉害么，打战可以消耗人口还可以扩张领土，也可以让内斗转化为一致对外，替我接手的这一大堆烂摊子省了不少麻烦。再说了，魔界与修罗界的战争几十万年了，说不打就不打，可能么！”

“所以，你们只是习惯性的皮痒痒，打战当作练武？”

乌银让侍女重新斟茶，抿了一口后才讪笑：“也可以这么说。即可以强身健体又可以减免人口，避免民间懒汉太多，一心一意的做拉灯党从事魔界的人口计划。我容易么我。”

西鸾哈的冷笑：“我先去找儿子，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收拾你吧。”

乌银只是淡笑，摸了摸自己的颈脖，努努嘴，重新投入他的魔界人口减免计划之中去了。

西鸾也不知道自己在魔界溜达了多久。她当日那么一试探之下，自然要验证乌银话中的真假。魔界与修罗界打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会什么人口增多，只会减少才对。但看现在整个魔界一派欣欣向荣的情况，倒有点如凡间的盛世。开明又魄力的皇帝，忠心耿耿的臣子，崇尚武力的人民，构成了最有发展潜力的国家。一旦时机成熟，其周围的小国就只能迎接着它的吞并和施舍。

想来，灵宝天尊也是看出了其中的问题这才想要回去天界，与其他神仙们商议对策。

一个魔界不可怕，一个修罗界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武力一直持续在巅峰状态中的两界联合对抗天界的话，几十万年以前的六界混乱战事又将重演。而这一次，魔界与修罗界酝酿了几万年，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东风一吹，战号也将吹响了。

西鸾在深入边界之时，灵宝天尊曾下凡来提醒过她要注意边界变动。

“想来，我们是中了魔王的调虎离山之计。当时的人间界有我在，任何妖魔的异动都会被我提前感知，所以他才绑去了灵诸，只是为了将你我引向魔界，然后他的人才好在人间界动作。”

西鸾沉声道：“范夷的成魔是因为有魔界之人引 诱。只要人间界还存在妖孽，迟早还会发生惨剧，入魔的妖怪和凡人越来越多，就成了魔界最好的士兵。到时候鬼界要应付人间界层出不穷的厉鬼，天界必须压制魔界，修罗界再将地狱十三层地恶鬼们给放了出来，到时候……”

“你别太担心，现在一切还有救。天界从上次六界大战以来并不是没有任何作为，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西方的菩萨们也会相应的来帮手，不会出现大战事的。”

西鸾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些我都管不着。现在，我只能赶紧去找到猪崽，将他带离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一次谈话太沉重，似一座山沉甸甸的压在西鸾的心口。

她再一次的想起了同样被莲花化成肉身的神仙。现在的灵诸就如同哪咤一样，无人管教迟早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她必须付出一切代价，将他带走。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担了多少的心，西鸾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种‘母亲’的觉悟，无时无刻不在操心着孩子的去处和安危。

魔界的边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与王宫附近连绵不绝的高山树木不同，这里的土地都有着一股血腥气，深褐色，一脚踩下去总感觉会压碎了多少年以前战死的尸骨。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村庄，从破败的墙院望去，可以看到数不尽的土丘之后就是一马平川的战场。到处插满了破碎的旗帜，饿死的战马，腐烂散发着臭味的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修罗族的。

说是村庄，其实早就没有了任何妖魔，更加勿说是修罗族人。她从快要干涸的井底掏上来了一桶泥水，放在变形了的锅子里沉淀了两天两夜，这才沉出那么一点清水。她的身体经过了双修，早就不同了凡人，就算连续半月不吃食物也是无事，水却是必须要喝的。也许她还保留着做人的习惯，总喜欢口腔里面湿润地感觉，这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成了一具干尸。

她在等，等一场真正的战事。

灵诸拿了虎符，定然会调动兵马上战场。那个孩子太蛮横，凶暴，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在战场上应当也是冲锋陷阵的主。西鸾不怕他死，她情愿男儿有志四方，杀了魔族或者修罗族都无事，只要他的心性还保留着那么一点人心，她就可以带着他去见观音菩萨，将他重新浸泡在莲花池子里，净化身心。

她是不可能直接去兵营找灵诸。作为魔王，乌银并不是什么善茬，他的每一步都有着特定的想法。在来此处之前，西鸾不知道甩脱了多少的跟踪者，他们肯定早就在灵诸身边集结着，等着她自投罗网。

灵诸可以拖住西鸾，西鸾可以拖住灵宝天尊，而灵宝天尊的身后则是整个天界。真正是好算盘。

这一日，天空依然很暗。这一种暗不是天黑的玄青色，而是带着火烧云的深褐色，褐中还带着血丝，像是一张薄透的人皮。山丘上的旗帜就成了獠牙，两军对垒的山峰如长大了的血盆大口。前些日子死去的尸体已经被漫天漫地的风沙给覆盖，这一次，天空上又飞来了秃鹫，嘎嘎地叫着，带着贪婪的目光注视着即将上桌的大餐。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谁也发现不了某个土丘后面虚化了的人影。

倏地，血口两边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如擂鼓又如闷锤，数千的擂鼓敲打在地面上，发出轰轰地声响，地面都在震动。远远的可以看到两边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地，也不知道双方各有多少兵马。战马的嘶鸣，烈旗的唰唰声，还有魔怪的喘息。这一边是乌怏怏的青黑，另一边却是晃花人眼眸的银白。修罗界的人爱美，就算是战袍也极尽华丽炫目。一人尚且如此，几千几万的骑兵步兵有序的列队在一处之时，人们只能看到天都被映照成了白灰色。而他们那长矛的尖端还绑了红色的丝带，硬是将天与人给划拉开，成了一条血河。

擂鼓动了，各方各阵的旗帜舞动，两方各守一边，在最前面跑出了一人在叫阵，另一方应战。

魔界与修罗界的战场依然保持了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阵法和斗武技巧。后方的阵营都在呼喊着，助威着，前方刀枪的厮杀偶尔可以在空中划出刺耳的啸声，这让双方将士更加兴奋。魔界换了将领，一个少年立在九头龙地背脊上，展开翅膀地冲入了战场中央，成了血口的獠牙，手中舞动的金色长棍洒着光，成了太阳。

隔得远，西鸾还是看清楚了少年的模样。人又高了些，头发逐渐成了深红色披散在身后，穿着同等红的铠甲，上面布满了各种咒语纹路，双手耍着的金棍上的小蛇一个个都赤红了眼，吐着蛇信子在舞动着。这般样子，倒比记忆中的哪咤还要魇气重些。

一声号角，修罗界的一方窜出来一名硕壮的女子，指着对方叫嚣：“魔界的妖魔都死绝了？居然派你一个小娃儿来站，也不怕姐姐打得你满地哭喊要爹娘。”

少年冷哼：“打败了你，看看到底是谁哭爹喊娘。”身子一顿，飞也似的冲了过去。快速几下斗绝，随着棍子的舞动，他周身开始漂浮着淡淡的红雾。两人打斗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空中只能看到一闪而逝的光影，还有那已经成了龙形的雾气。

西鸾只觉得血气翻涌，耳膜中哄哄作响，眼前的一切变得血腥而残酷。少年张扬的脸颊和残忍的笑，还有那快如闪电的伸手都在眼前脑中晃动。再一睁眼，那修罗界女子已经腰身分离，被斩成了两段，从高空中挥洒着血雾坠下。

少年哈哈大笑：“还有谁要来应战？”

这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屠杀。少年比任何恶魔都要凶狂，比任何修罗都要嗜杀，有他过处皆是一片血雨腥风。那腾飞的龙形雾气成了他的盾，让任何妖魔夜叉都无法靠近他周身一丈之内。

西鸾呆呆地望着，不知道自己望了多久。

恍惚之中，战场上的硝烟和尘土已经落定。偶尔能够听到修罗族人那优美嗓音所特有的惨叫。尖锐、凄厉、扯着人的心扉。

西鸾想要捂着耳朵，手抬起之时才发现整个人都抖得厉害。眼前的一幕似最残酷的炼狱，每一个魔族中人分散在战场的四周，一边用尖刀戳着地上死去的修罗族士兵，听到闷哼或者惨叫之后，再拿出一把小刀，猛地朝着那还没死透的人的胸口给扎了下去，翻搅几下，挖出活生生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来。脏器的四周还牵连着血管和神经，那些魔族却不管不顾，居然就这么张口咬了下去。开始吃着那修罗的心脏，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吞了干净，最后还伸出那丑陋的舌头将嘴角残留的血渍给舔了舔，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么久以来，明明没有吃任何食物，西鸾却想呕吐。她按压着腹部，压着喉咙，避免自己支撑不住地呕出声音来。

她想要离开，脚却迈不动；想要说话，喃喃的开合着唇瓣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想要闭眼，却发现连这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达成。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糨糊，自己的身躯已经没了任何的感觉，血液冰冷成了一片。

这是一个噩梦，她死活没法将自己给弄醒来。

天暗了！

在这种地方，难得的居然可以看到星辰，偶尔闪烁一下，带着孩子的纯真。

灵诸沉默地站在这个女子的面前，冷冷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西鸾反问他：“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杀人。”他说，“这是战场。”

西鸾凝视着他：“你不是魔界中人，你犯不着为魔王卖命。”

灵诸挥了挥那长长的，沾满了毒蛇的兵器。挥动的时候，原本沾着的血液和毒蛇口中残留的血水一起扬到了空中，再溅落到了地面上，分不出新旧来了。

“我做什么事情不需要你来指点，我在哪里也不需要你来过问，我替谁卖命更加轮不到你来质问。”他转过身，“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西鸾噗地一声，笑出声来。笑中的讽刺太明显，让人不能忽视。

灵诸又停住了，只听到身后的女子问：“你到了叛逆期了？果然是拔苗助长中长大的小孩子，连离家出走都做得好像去为国效力似的。哪里知道，他所效忠的国家根本是在利用他，而真正关心他的人却被他嘲笑。”

他忍不住大喝：“是你忽视了我。”你只记得与那个男人在一起恩爱，没有发现我在屋外。

西鸾啊道：“我忽视你什么了？忘记给你喂奶了？还是忘记给你换尿片了？或者睡觉的时候把你给踢下床了？更或者跟你抢糖葫芦了？难不成，你突然之间长大了，想要娶媳妇了，我却没有给你练习好人家，隔三差五的给你带回来一两个童养媳？”

“你……你，”灵诸气得跺脚，“你根本不爱我。”说完，他就愣住了。

太夜了，平地里起了一阵风，吹动了秃鹫们的尾羽，还带来了一些战场上特有的气味。西鸾捂着嘴，又想吐。

灵诸跨前一步，捏着拳头，闷声问：“你怎么了？”

“为了找寻你，我走了不少的地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身子差了很多，总是冒冷汗，做恶梦，梦见你被人杀了。我路上还遇到了很多魔界的民众，他们看到我只有一介弱女子，都想要挖了我的心肝，说吃了补，就跟你身后那些魔族一样。对了，你也吃修罗族人的心肝么？或者你不吃内脏，只吃熟食？这鬼地方，一棵树都没有，你不会一天到晚的吃肉吧？怪不得长得这么高，脸皮干得跟树皮似的。”西鸾一个人絮絮叨叨，都是关心灵诸的生活。问他在兵营里面有没有被魔族欺负，需不需要自己洗衣服，有没有地方沐浴等等鸡毛蒜皮的事。

灵诸的脸色好了些，又上前了两步，轻哼道：“我很好。你要不要谁我去营地看看？”

西鸾的眼角扫在不远处的尸体上，十分痛苦的摇头：“我不要被人当作食物的吃掉。我要活着。我不跟你去。”

灵诸想了想，斟酌道：“我另外安排你住的地方，离营地不远，再找个小妖伺候你。”西鸾还是摇头。灵诸又想了很多办法，西鸾只是不愿意。少年的性子被磨了干净，又忍不住吼她：“你到底要怎么样？”

西鸾去牵着他的手。她的肌肤是冰的，带着吓出来的冷汗。灵诸的手却是热的，因为是武士的缘故。她拉着他的时候，灵诸就觉得浑身被冰块给冰冻了似的，焦躁不安的心也稳定了下来。

西鸾说：“你随我回家吧！跟我去天界，那里还保留着我住过的仙洞，够我们母子居住了。”

灵诸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这才发现牙齿黏糊在了一块。不止牙齿，连嘴皮子，还有被她握着的手臂一路往下，他的肩膀，胸膛，腰腹，大腿，膝盖，最后双脚都被定住了。唯一能够随意动弹的只有一双眼眸，脖子的血管都结了冰，从内到外的。

西鸾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随手一个响指，居然就当着众多魔兵的面前，将他们的神勇小将给变没了。

风散了，秃鹫吃饱了还不愿意飞走，依然一蹦一跳地在每个尸体上流连不去。魔怪偶尔地抬头，只能看到一处山丘上逐渐散去的冰点，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天，暗得成了墨。

缘不由己八回

昆仑山后的镜湖，是天界众神最不爱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位脾气古怪的老龙。

据说，老龙在上古时期就已经驻扎再此，大部分时候是冒着鼻涕泡泡酣睡，小部分的时候是在湖里仰泳，还有那么一丁点时辰是在听来镜湖的妖魔神怪们说故事。

镜湖的湖面不是寻常的湖水的湛绿深蓝。因为这是神仙们居住的昆仑山，山里满布上古遗留下来的神木瑶草，这些植物是不会老死腐烂，就没有残木碎屑落在湖底，所以，这里的湖水是清透的。平视着望过去只觉得上面泛着银光，像是七仙女发髻上的银饰；老龙在湖面上躺着晒日光的时候，湖水就变成了凡间厨子在熬的一锅泥鳅汤，泥鳅不大，汤水沸开冒着白泡；要是腾空到了它的上头，那些鳞片般的银光和虚幻的白泡泡都不见了，只剩下黑，幽深玄奥一眼望不到底的黑。

站在西鸾肩膀上的斑斓的红嘴相思鸟‘唧唧’了声，西鸾摸摸它的小脑袋：“是啊，找到了，就是这里。”

才一说完，她整个人就从高空中俯冲了下去。昆仑山的山峰与天贴近，山峰与山峰之间或狭窄只能容一颗小草摇摆，或宽广得能够繁衍一个部族，镜湖就是在这宽阔山林中最高的山峰之一处。一个小小的湖泊，看起来非常小，却能容纳下几十条上古神龙在里面打群架；湖水很深，以至于西鸾从高空中直接斜插入湖水中的时候，感觉入了极东之海。衣衫裙摆都被湖水侵染，沉甸甸的，抗争着拔河般的要拖着她回去，发丝的细碎尾端连着天际，映衬这银光的湖面，如细沙里抛下的墨玉条。她的身子成了湖底最狡诈滑溜的湖怪，一蹬腿，就哧溜地深入湖底几十丈。

她很畅快！气息幽幽绵长，周身顺滑，每个毛孔都展开了叫嚣着喜悦。

在湖中与鱼儿玩迷藏的老龙远远的瞧见了她，打着招呼：“又去看那臭小子么？”

西鸾眨巴眼睛，小气泡就顺着眼睫跑了出来，又漂荡荡的游了上去。她划拉着手臂，揪着那被法术罩着的相思鸟尾巴游到了老龙面前：“泥鳅，你在抓鱼虾准备吃饭？”

老龙亮出了自己那两颗要成化石一般的利牙，用皮皱皱的尾指弹了弹：“吃啥呀，牙都这样了。我抓它们给我剔牙缝，否则这口臭的毛病老是不好，山里的美艳鸟雀都不来我这闲唠嗑了。”老龙的怪脾气在六界是排得上名号的，可越是怪它的好友就越是少。可这妖魔鬼怪们也会老，这一老吧就喜欢热闹，平日里能够爬到昆仑山的妖魔们太少，精怪们也找不到镜湖，神仙们闲磕牙的地方多，没人愿意来这‘荒郊野外’找怪老龙聊八卦，于是乎，它就喜欢和周围几万里中土生土长的鸟兽们为伍，反正龙也算是野兽吧，勉勉强强凑合着一起搭伴过日子。

它幻化出一根足有半人大小的松针剔牙，悠哉地说：“你们这对欢喜冤家还没修成正果，啧啧。可怜了那小子找了你几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忘了他。等到你记得他了，他又不认得你了，造化弄人哟。要知道那几千年他每隔百年就上来一趟，不是给我带凡间的吃食就是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册子，记得其中有一本《鸳鸯谱》的，愣是看得我老龙面红耳赤，直嘀咕着他发春了，该交 配了。他还恼羞成怒，与我大战了几百回合，嘿嘿。从那之后也学乖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鹦鹉，只要我一说‘小八哥，给老龙我说点好玩的事儿’，于是那八哥噼里啪啦可以说上成千个夜晚，水都不喝一口，啧啧，原来寂寞起来的时候，神兽也耐不住。对了，那八哥其实是鸟族的王子，听说镜湖的水可以帮它寻到叔叔，就想尽办法的来了。”老龙也是寂寞怕了，难得来个不吭不卑的听众它就敞开嘴巴的喋喋不休，也不管那些话是不是对方想知道的。说着它又掀开一点眼皮子，瞄着西鸾肩膀上的那只相思鸟：“这鸟儿没怎么见过，打哪儿来的？”

西鸾揪着那漂亮的鸟尾巴甩了甩：“出了观音大士的柳林之后遇到的，听说我要来昆仑就打顺风来混吃混喝。”

老龙那长长的胡须在湖中溜着圈，瞬间勾出水草中的一支尖嘴小鱼，哈哈大笑了两声：“如今连观音菩萨都忍不住做红娘，姑娘你就从了那臭小子吧！”后尾一甩，尾巴尖上也钓出一条鱼仔来。

这番话她来昆仑山的路上已经听了不少，别说是这镜湖周围的小妖们，就连天界的神仙们当日瞧见了她都忍不住抱怨一二。听多了她就当成了耳边风，心里暗骂以前的狄隽收买了不少的神仙妖怪，让她见一个就要闹一回不自在。

至观音大士的柳林来此已经过了百年，灵诸因在魔界住了一段时日而险些坠入魔道，菩萨提议将他沉入镜湖湖底，可以彻底净化顺道稳固他的修为。西鸾趁机将双修时灵宝天尊注入她体内的神力全部化用，离重新登入仙班也只有一步之遥。

一直下沉，这湖底的水草是上古之时长成，既高大又繁茂，粗看之时只觉得青翠郁郁，待人越往湖底深入才发现草茎已尽玄黑，而本该摇曳生姿的灵草成了最僵硬的石头，护卫着湖底灵气最为茂盛的地域。水草最盛的地方，有一块堪比诛仙台大小的石墩，西鸾在光滑的石面上摸索一阵，顺利的启动阵法，在石头中间开辟出一道容一人进入的缝隙，灵诸就在这石头里面打坐。

百年之后的他，少年的稚气已经从面容上寻不到一丝痕迹，脸颊方正轮廓鲜明，剑眉横直透着刚毅，唇瓣苍白浅而薄，因为常年在湖底未曾出去的缘故，肌肤比西鸾的还要晶透白滑。这让她十分的不爽，每次进来之时，第一个动作永远都是双手对掐，拉开他的面皮扯啊扯，妄图靠着这个办法可以让英气俊朗的面容重新恢复到以前的婴儿肥，成效甚微。她又幻化出一只滴着浓墨的毛笔，在其额头上画上大小两只乌龟之后，这才不得不在某道炽热的目光下停笔。

“哟，修炼完了？”肩上的相思鸟‘唧唧’。

“你今日又准备画多少只乌龟？”

西鸾掰着沾满墨汁的手指头：“今日初三，自然是要画三只。”

某人咬牙切齿：“初十的时候你就画了十一只。”

“哦，”西鸾丢掉毛笔，顺手将整个手掌吧唧在对方的脖子上，摩擦几下。很好，她的手干净了，对方的脖子……那与她无关。

灵诸跳起来使劲擦拭，对着她大喊：“你不要老是这么幼稚好不好？都是要成仙的人了，还喜欢残害同道之人。”

西鸾切了声：“老娘陪着你在这湖底修炼了百年，无聊之余拿着你消遣算是给了你面子。再说了，真要折磨你的话，我只会让山里的那头又肥又壮浑身倒刺的野猪来这里跟你一道双修。”

灵诸无数次的想要掐死她，每当要实行的对方就会猛地一脚将他踹飞：“快点出去，老娘要用这个地方。”

对方站在巨石的外间，看着她捣鼓出这些年所收集的珍奇异宝灵草等物，再一个法术朝着方才他所坐的地方轰去，忍不住大叫：“你又干什么？你弄没了这里我以后去哪里修炼。”

西鸾微转头，斜着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法术球越来越膨胀：“再啰嗦，下次这东西就直接砸在你身上。小娃儿滚一边去。”这一次，法术将灵诸休息的石榻给轰成了粉末。好吧，虽然修炼之时根本就不需要歇息，可有张床也会让他心里有个安慰不是，至少这里是个家啊！虽然这个家的女主人强悍了点，无厘头了点，爱作弄人了点，可到底是他们两人生活过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却被对方毫不犹豫的给摧毁了，让灵诸有种即熟悉又陌生的悲哀和心痛。

这种情绪总是在见不到西鸾之时无端的冒出来，让他寻不到由头。

灵诸的神力其实比西鸾高了不止一截半截，可每次面对时候不知为何吃亏上当的总是他自己。就比如现在，对方轰了他住了百来年的居所，他还要被对方拿着藤条抽着鞭子的叫嚣：“快点挖。”

相思鸟：“唧！”

灵诸的脸上头上身上全都是黑不溜丢的湿土，手中拿着幻化的铁铲，站在深入百米的地下洞穴中挖土。而西鸾，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上拿着布满了荆刺的万年缠藤，不时卷跑丢上来的土屑，懒洋洋地问一句：“挖到没有啊？你根本就是一只废柴，都下去半日都没找到我要的东西。”

这情景异常熟悉。灵诸抓抓脑袋，站在洞底回喊：“为什么每次做苦力的都是我？”唔，这话也熟悉来着。

西鸾飘在他的头顶，有气无力地蔑视着他：“因为你们男人天生就是要给女人干活的。怎么，你有意见啊？”当然有意见，可灵诸不想反驳。

西鸾瞪着眼，捏着藤条：“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裙底？再赶抬头偷窥老娘就挖了你眼睛。”

相思鸟头一扬起：“唧唧，唧！”

灵诸拿着铲子使劲的轧土，一边轧还一边狡辩：“你以为你裙底有多好看，个老女人。请本少爷那都是很给了你面子。你也不是我老娘，本少爷是莲花生的，不是你个丑女人生的……”这话只敢在肚子里念叨烂了，不敢说出来。

灵诸与西鸾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修行随着身子的改变都是拔苗助长，性子嚣张跋扈，对着这位娘亲心里亲近，面上却怎么都不服帖。当初来这湖底的时候，他嫌弃对方下的限制，没少吵闹。西鸾也不说话，更加懒得解释带他来此的用意，只是沉默地寻了这昆仑山上最年长的藤条，一顿鞭子下去，抽得灵诸浑身没一块完整肌肤，除了脸。

昆仑山的藤条不比别处，比魔界的要韧一些，荆刺多而密还轻易掰不下来，从根茎往尾端越来越细，越细的地方还带有一些伸缩性，打在臀部上的时候，那尾尖会自动的卷着他的腰身，硬是将荆刺一根根扎入肉骨见了血之后再突地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长出什么尖刺一般。他只要敢于反驳闹腾，西鸾就闷不吱声的掏出这东西，抗议就被扼杀在了喉咙。

‘叮’地一声，灵诸那铲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又在远处轧了几下，用手摸开黑煤似的土，露出里面一个木盒来。西鸾落在他身后：“打开。”

灵诸嘀咕：“要是里面关押着魔怪的话怎么办？”

西鸾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上：“这是昆仑山，能够关什么魔物。你当这是最弱的人间界啊！”

灵诸还不死心，将那一看就知道是不死木的盒子递到西鸾面前：“你是长辈，这东西应该由你保存。”

西鸾反手又是一巴掌：“让你做事的时候你就说我是长辈，平日里没见你孝顺过。你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否则我扒光了你丢给山里的野猪去双修。”

相思鸟嚣张的：“唧——！”

送去跟神兽 交 配，也比死得不明不白的好啊！这话在对方的怒目而视之下也不敢说，灵诸觉得自己在西鸾面前缺少一种气概。

不死木和不死草是昆仑山上才有的古木，一般的神仙取用这些草木来装仙丹，其功用不单防火防水防冰雹，还可以防魔族妖孽修罗等等众多外界之人用法力搜寻得到，这也就是西鸾说其中不可能有魔怪的缘故。有谁见过放糖果的盒子用来装刀剑么？

灵诸先是试探了一番木盒上附着的法术，又是一种熟悉感蔓延。他根本不用想口中就喃喃的冒出众多法诀，手下再一使劲，木盒散出一团姹紫嫣红的光芒来，而盒中有一颗比湖底黑泥还要黝泽的黑珍珠，与多年之前，西鸾在范夷的骨灰中找到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暗忖着这就是镜湖里真正的宝物了，也怪不得观音大士要求她带着灵诸过来修炼。有这等灵力充沛的神物在此，任何人的修行都会日进千里。

“唧——嘎！”相思鸟倏地飞到盒上，尖嘴一张，居然就将那颗硕大的黑珍珠给吞了下去。再一拍打翅膀，“哈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西鸾，这份吃食不错。”

居然是乌银！

西鸾大惊，只看到对方喉管处，那圆形顺流而下，没了多久就开始散出一阵狂暴的飓风来，在乌银的周身形成一个保护屏障。千防万防居然还料想到对方会潜入一只鸟的身躯之中。那一头，灵诸已经拿出那根缠蛇金棍对着乌银给打了过去。在他的心目中，西鸾始终都是他最重要的人，而那黑珍珠一看就是邪物，一旦被这魔王炼化，他们两人说不得就会成为对方试法的目标。这一棍子，直接砸向了乌银的脑袋，势要将他打得脑浆迸裂。

这一次，他的惊讶比西鸾还要惧痛，握着武器的双手青筋密布，双眉死锁，从齿缝中迸出三个字：“放开她！”

“真正母子情深，”乌银那深黑的长指甲捏在西鸾的颈脖上，将她整个人往前顶了顶：“要我放了她容易，你去给我找一个人，拿一件东西来。”

灵诸上前一步，棍子堪堪避开西鸾的头顶。早就被昆仑山的神草给净化的灵蛇在棍子上张开肉色的大嘴，只要主人再进一步，它们就会好不顾虑地撕咬敌人的血脉面皮。

“你要什么？”

“珠子，就如方才那颗珠子一样的东西。你去西荒，找一位唤作‘常羲’地上古神仙，从她手中拿到三颗黑珍珠来送与我。”

灵诸注视着西鸾，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丁点情绪来，可她太平静，平静得好像被任何人背叛或忽视都觉得理所当然。她，根本不相信灵诸会为她做什么。上古神仙常羲，就此一个名号也不是普通的神仙能够见得的，就算是灵宝天尊，也不是能够轻易见到任何一位上古神族，更加勿论小屁孩一样的灵诸。

‘我不认识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看到西鸾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只是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觉得心如刀绞。这种疾痛来得太突然，隐隐中又觉得万分熟悉，似乎在不知道的时刻他就一直这么痛着，寻不到解决的办法。

“西鸾，”他唤她，喉中哽塞难言，极力压抑着胸中如喷泉般涌出的苦涩：“你……”想要我怎么做？

缘不由己九回

西荒在几万年以前只有漫天的黄沙和灼人的日光。一眼望过去，层层叠叠的由深渐浅或深或浅的橘褐色，如被黄金铺就的缎子，耀花了人的眼眸。

要在这里找一个人，何其的难。

他这么想的时候，乌银发挥了他的妖魔本质，长长的指甲深入西鸾的颈脖里面，鲜红的血液成了涓流被他吸了干净：“很多年以前，西鸾的兄弟也这么说过。”

“我没有兄弟。”

“对，你没有，”乌银伸长了舌头在她血液流过的地方舔 舐了一遍，“你只是救了一个妖魔，而那妖魔为了保护自己刚刚出世的儿子，将你献给了我。不不不，你其实没有救他，他只是设计着让你救了他的命，然后称赞你，蛊惑你，再煽动你来斩杀我这专吃婴孩的小魔头。我们杀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他去了哪里？对，他带着儿子去了天界，真会找地方。妖魔的儿子永远都是妖魔，躲在天界就能成神的儿子么？笑话。对了，当时你说‘天地六界中再也寻不到比你更加伟大的爹亲’。哈哈哈，为了自己的儿子而出卖救命恩人，多么好笑的事情。我让他抱得自己的儿子来换西鸾，你知道他如何回答的？哈哈”他微低着头，斜觑着狭长的眼眸蔑视着灵诸：“他说‘天界何其广阔，我去哪里找自己的儿子？’伟大的爹亲找不到自己的儿子了，这是笑话还是事实，嗯？”

你找不到常羲，和爹亲找不到儿子，哪个好笑？

“我不认识常羲！”灵诸急得大吼，望着西鸾那如海一样深邃的眸子，心底的慌乱和害怕坠落成巨石，一块块地从空中坠入深海，久久听不到回音。

乌银愣了愣，居然问西鸾：“他到底是谁？”

西鸾道：“我的儿子，灵诸。”

乌银揪着她的发丝，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她：“放屁！”灵诸已经一鞭子抽到了他的脚边，“不准你折磨她！”

“那就去找常羲，不管是骗还是抢，把东西给我弄来。否则，”他张开嘴巴，露出里面暴长的獠牙：“我就吃了她的心，让她彻底成为灰烬。”

灰烬！在此时的灵诸心里，灰烬就是被烤糊的沙子，手指一捏就随着热风吹到了陌生的地方，没了形迹。

也许，这里每一颗沙子都是常羲的化身；也许，她是某个方向的一片绿洲；也许，更是某队行旅中的一只老迈的骆驼。

灵诸不是灵宝天尊，他天生只有简单的脑袋瓜子和一身的蛮横神力，既然没法子找到那位上古女神，那么就只能让那位女神亲自来找他。

打定主意的时候他正悬空在沙漠中最大的一块绿洲上，郁郁葱葱的树木，从高处望去只有拇指大小的湖泊，长长的骆驼队伍成了被砍成一截截的蚯蚓，凡人成了蚂蚁，缓慢的爬行着。这一只商旅分成了几个包围圈，像是不同地方的人组成的队伍，每圈多则几十人，少则两三人，合并在一处也有一百来人。

作为一位上古神仙，应该有着最悲天悯人的性情，杀了百人足够引出对方了吧？要是对方在沉睡或者修炼怎么办？

那就把这个绿洲给摧毁了，这样都震不醒对方的话，那就多毁几个，他不介意让这几千里的沙漠彻底的成为死亡地带。或者再将这地底深处的蝎子王给唤醒，还有沙蟒，再加上几万年来埋身於此不得投胎的众多怨灵，让这个西荒成为妖魔野兽横行之地。

“您不能这么残忍，我的王。”

“谁？”

“您还想重蹈覆辙么？我的王。”

灵诸拿着灵蛇金棍朝着绿洲挥了过去，群蛇乱舞，像是凭空出现的蛇灾倾巢而至。脚底绿洲中的人们依然在谈笑，穿着长裙的女子揭开面上拿着皮囊汲水，男人们在整理货物，各色各样的长蛇长大了血盆大口，匍匐而下，其中一条扑向的正是那少女的颈脖。

狂沙卷过，绿洲没了，旅人没了，连骆驼也不见了踪影。

灵诸的金棍发出‘咄咄’地响声，没多久，棍子的下端就陷入了看似平地的黄沙中。一位娉婷的女子从正前方缓慢行来，长长的裙摆由细沙凝集，额际挂着仙人掌花饰，每走动一步就隐隐的能够听到驼铃之声，叮当叮叮铛，从耳膜直接敲打到了心底。

“雕虫小技。”灵诸一声大喝，群蛇舞动舌头发出嘶嘶的叫声，不消片刻即覆盖住了对方的靡靡之音。金棍再猛地往沙地中一顿，方寸之地即刻成了崩死的石面，细沙似被融入了沙漏般的石缝中，聚成了一团，瞬时就将这混沌不堪曼舞不停地沙漠凝成了坚实的土地。

“月之母，常羲！”

女子盈盈下拜：“臣妾在，我的王。这些年，您过得好不好？”

灵诸眸中疑惑一闪，站立不动，冷哼：“把珍珠拿出来。”

常羲靠近一步，想要将对方看清楚些，伸手触摸又不得，只能极力压抑激动，轻声问：“王需要什么样的珍珠？在这西荒，只要您想要，臣妾都能给您找来。”

“黑珍珠。”灵诸直视着她，越看越觉得这副面容熟悉，想要从记忆中搜寻又不可得。按照道理来说，他是莲花化形，没有前世今生，从醒来的第一眼就是西鸾那笑嘻嘻的狡黠笑容，最熟悉的是西鸾沁凉的肌肤底下温温的经脉跳动，最爱的是西鸾揪着他的小断腿在空中甩来甩去，他不认识其他女子，也不愿意靠近其他陌生人。可自从在魔界再次见到西鸾起，随着身形的变化，似乎打开了某个记忆的匣子，匣子里有另外一个他。他看着那个人修炼成道，看着他斩妖除魔，看着他漫无目的的寻找，站在繁华大街上孤独矗立，在群山环绕的梨花树下无声怀恋，沉入深海中的破碎宫殿里游移不去。每一处风景中，景色越美，那人就越孤寂；每一界角落中，都留下了他的独行足迹；每一个哀怨鬼魂的身后，都是他越来越无望的眼。

终于，他看到了西鸾。不对，他是通过梦中的他，看到了西鸾。嬉笑不止，无拘无束的西鸾；连同外人，耍着他玩弄的西鸾；平静无波，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的西鸾……

冥冥中，他与匣子里面的男子重合，现实中灵诸对着西鸾大吼大叫，匣子里他牵着绊着西鸾视若珍宝。

走入昆仑山，遇到众多的神仙，上古神兽和千万年的花妖树妖，每一处都像是匣子男子一人走过，看过，遇到过。不同的是，匣子之外灵诸有西鸾相伴，微笑着与神仙妖兽们谈笑，没有孤独寂寞和缠绵不去的懊悔煎熬。

他突然觉得一生就这么过下去也很好。

常羲迷茫不解，轻声询问：“是南海的黑珍珠，还是北海人鱼的珍珠眼泪，或是……”

灵诸脱口而出：“极东之海，羲和炼化的黑珍珠。”

常羲面色一动，缓缓站起身来，笑若苦莲：“王，您还记得她。”

“你给还是不给？”灵诸挺直脊梁，步步紧逼。

常羲目光在灵诸的身板上游动一会儿，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周围的细沙摩擦着，低声喃喃着，在争论着什么。突地，常羲捂唇惊叹：“怎么回事？这副身躯不是帝俊的分 身，也不是我为王预备的身子。不单身躯不是，记忆也不是。我为王准备得身子去了哪里？我与王长相厮守的那么多年的回忆去了哪里？”她诧异非常的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灵诸的手臂，张皇失措的掐捏着：“莲茎为骨，莲花为肌，天水为血，这不是我的君王。我的王是天上地下最俊伟的男子，是骁勇善战的神！他的身躯如金刚，他的骨血是山峦，他的智慧是东部部族的信仰。他怎么可能用这等脆弱的东西来练就身骨；他不会对我冷漠，不会隔阂疏离；他怎么舍得用我的臣民来威胁我，逼迫我；他不会……他不会知道黑珍珠在我的手上。”她使劲的掐住灵诸的手臂，硬生生的将它扯了下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灵诸刷地一下，反手就给了常羲一个耳光，肩膀一抖，那手臂又重新接回了他的身躯之上：“你不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君王，我是灵诸。”金棍再一顿，方才常羲急切中造成的沙尘飙风被驱散开：“把黑珍珠拿出来，我立马就走。”

常羲捂着脸，半响，落下泪来。那泪出了眼眶，成了晶莹的细沙，散发着金子般的光泽：“我在你魂魄上刻下的烙印呢？是谁抹煞了它？是谁强行将我从你的魂魄中，从你千万年的记忆中抽离？灵诸？对了，百多年以前灵宝天尊与西鸾的儿子，莲花化身的天神。你说西鸾？”她眨了眨眼，讥笑一声：“你是天地间唯我独尊的王者，怎么能够给道家的神仙做儿子，西鸾她是……”又掩了嘴，长长的睫毛眨动几下，方才的惊疑不定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扬起头对着灵诸笑着，端是仪态万千秀敏非凡，那芙蓉艳色被聪慧和忠诚覆盖。这才是远古时期的神，面对任何困境都能够镇定自若：“王，你被人骗了，利用了，还不快快清醒！”

灵诸丝毫不介意对方是发疯还是正常，将金棍竖在对方鼻尖：“最后一次，把黑珍珠给我，不要逼我动手抢夺。”

常羲瞄着棍尖上那些盘踞着的蛇头，轻笑着问：“王要黑珍珠做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

“你管不着。”

“身为您的臣妾，我有责任为您守护您的神力和尊严。我不能让您被人引诱，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王，您已经放弃了您的部落，放弃了您的臣民，现在您还想放弃您的神力么？”

灵诸极为暴躁，与常羲纠缠了这么久都没有劝得她主动交出东西来，这番下去，西鸾的安危时刻悬在刀刃上，他再也不愿意纠缠，一棍子挥了下去，直接攻向对方面颊，所过之处全是黄沙，哪里还有常羲的影子。

“王，您怎能如此待我？”

棍棒落地，将黄沙形成的沙滩击出了一个深坑，细沙流动中又将空洞给掩埋，他的攻击只是白费力气。灵诸气得大吼：“我不是你的王。”

“时至今日，您已经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要了？您到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什么？您难道为姐姐付出得还不够么？您还想追着她到何时何地？您回头看看，您的身后还有您的臣民，有您的部族，有您最亲的亲人。”

欢乐地人群，威武的士兵，还有拥着常羲的陌生男子，这是幻境，是灵诸从来不知道的人生，他毫不客气的全部摧毁掉：“在我看来，看不清真实的人应该是你才对。什么皇族，什么臣民，什么亲人，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人事。那些往事早就成了黄沙丘土，去追回去回忆有什么用，不如重新活过。对我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亲人只有西鸾。”话一出口，他都觉得迷糊，似乎在代替某个人在呐喊，呼出心底真正的想法。

“西鸾？”常羲身形一晃，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两人鼻翼相差分毫。太突然，太靠近，对方眼神中的不甘不忿痛心疾首全部刺入灵诸的眼眸，措手不及。

“又是西鸾！她告诉了您什么？她还想得到什么？您为了她舍弃了那么多，甚至连真身也填入了极东之海的地底，她为何还不知足，想要\奇\获得您的\书\神力？您看着我啊，我是常羲，”她泪珠涟涟，跪在他的面前：“为何总是看不到我？同为姐妹，我难道就真的不如她？我的容貌、性情、聪敏还有地位，有什么不如她？只是因为先遇见她，先迎娶了她，所以您就只能看见她么？别忘记了，当初您亲口答应西荒的大长老，说会珍视我如性命，会一直爱护我！为什么只要一回到姐姐的身边，就变了。您不知道在一个女子面前夸耀另外一个女子是一种怎么样的伤害和折磨么？您爱她，族人都知道。我不强求，我只想要您偶尔看我一眼，在众人面前重视我一回。做了那么多，向姐姐学了那么多，您却透过我的面颊喊着她的名字，您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有多恨，可不能说，不能怨。只能默默地守着，凝视着，期盼着等待您少得可怜的称赞和爱怜。”

灵诸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常羲说的那些情谊，那些痛苦都与他无关，那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知道什么部落，什么神力，更加不知道什么姐姐妹妹。他只知道西鸾是灵宝天尊的双修之人，并不是谁的妻子，也没有妹妹。至少，她从未在灵诸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姐妹，就连红线，也只是在人世间监督她历劫的伙伴而已。

他只是木然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将对方当成了一位无关的可怜之人。莲花化成的身子没有心，在魔界成长的痕迹中只有铁石心肠自私自利，就连在镜湖下修炼也是追逐无欲无求无贪嗔痴念，他只要身边有西鸾就好，别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常羲絮絮叨叨，似乎要将埋藏在心底几万年的爱恋都表达出来，要对方明白，要对方看到她的好，接受她，就好像很多年以前帝俊看到了她的苦，会怜惜的抚干她的泪水，亲吻她的唇瓣，叹息着说傻。

再傻也认了，她心甘情愿的离开西荒，深入东部，只是因为他。常羲只有帝俊一个人而已，怎么能够让人夺走，怎么能够让人占据她所在的位置。

终于，那只手抚上了她的发髻，一点点按到她的头顶，她仰望着，用着万年以前那崇拜憧憬爱慕的眼神，再一次仰视着自己追随的君王。

“黑珍珠，在你体内吧？”灵诸问。乌银既然能够吞下那颗珍珠，那么这个女人也可以吞下。灵珠这类东西本就属于神物，不会化入肉身，也不会与内丹融合，它只会在丹田处不停地旋转，提供给吞食之人无尽的神力。他知道那黑珍珠不是常羲炼化之物，那东西是属于西鸾的。没有人告诉他，可他就是知道。

水雾弥漫，将所有的金沙全部沉淀在远处一动不动。灵诸不顾常羲的惊诧恐惧，一手提着她的头，一手化成无数的小蛇咬开她的皮肉，深入肚腹丹田，挖出了血糊糊的三个珠子。

随手一甩，就将常羲给抛到了远处。他的脸上有着残酷而嗜血的冷笑，舔 舐着从圆珠上流下的血液：“上古神族，没了莫大的神物支撑，也只是一具皮皱皱的佝偻残缺的躯体而已。”

女子瞠目结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对方的回答。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她想要问，却只能伸着无力的双手，在对方潇洒而去的背影中虚抓着，又松开，最终坠落。

最后一滴泪，滑入无尽的黄沙中，瞬间被掩盖了。

缘不由己终回

天界，上清圣境。

神仙，在未成神登入仙班之时，其实就是一群性格怪异行为嚣张的隐士。作为隐士，就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嗜好。比如元始天尊爱养兔子，道德天尊爱乱吃药，灵宝天尊则喜欢照镜子。

这一点，在天界已经不算什么新奇事。天尊座下的仙童们观察过，灵宝天尊无聊之时，一日里大概有六个时辰在修炼，三个时辰在处理天界常规事物，一个时辰忙活乱七八糟的杂事，剩下两个时辰都花在了照镜子。他会在修炼到半途之时突然幻化出一面镜子，也会在处理公务之时将纸张呈出镜像，炼丹之时把炼丹炉擦得光可鉴人，与神仙们喝茶斗酒之时那水泽也可以当作镜子照耀两下，平日里闲暇他就会掏出那一面五彩凤的鎏金镶金刚石的铜镜，躺着照，坐着照，俯着照，侧着照，正着照，倒着照。这般下来，他不想成为天界第一美男都难。

可最近几日，天尊照镜子的时候少了，瞄镜子的时候多了。他不再把镜子藏着掖着，直接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处理公务之时就竖在眼皮底下，抬头与天界来往将领说话之时就用余光瞄两眼。他这番举动太惹人注目，现在又是天界与修罗界和魔界交战时期，负责后勤的天尊心不在焉容易引起武将们的担忧。

众神们找了仙童打听，大多都是摇头，不是不知，而是不能说。不就是爱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天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月老来上清圣境之时，都忍不住哆嗦两下，嘀咕着：“哪里打翻了醋坛子？”

仙童们哭笑不得，拖了月老的红衣衫往殿里推：“不是打翻了坛子，是在酿醋。把我们这等小童子们都熏得晕乎乎的，月老你快去劝劝。”

“所以，您本尊就真的来我这找醋？”

月老咂咂嘴，舌头勾着胡子边上沾着的酒渍也吞到了肚子里之后才笑道：“据说凡间，有位帝王送与重臣的妇人一瓶毒酒，说……”

“本尊知道白醋的典故。”

“哦，”月老嘻嘻一笑，瞅着矮几上那面镜子，拿起来左右瞧了瞧：“那天尊倒是说说，这面镜子的典故。”

灵宝天尊愣了会神，讪笑道：“可是本尊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那倒没有，就是最近传言天尊爱美到堪比水仙仙子，再这般临江自照下去，众仙都怕天尊动了凡心。”月老又自斟了一杯酒，深深的抿了一口：“神仙爱上凡人不可怕，神仙爱上神仙亦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神仙爱上自己的影子，啧啧，那可要怎么办哟！”

灵宝天尊这回倒是真的怔住了，思索半响，单手在镜面上拂过再捧到月老面前：“本尊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镜面上云兮散去，出现的居然是昆仑后山。山林古木环绕，飞瀑奔腾，五彩斑斓的鸟雀们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仔细看去，一众神兽们都从四面八方往镜湖奔跑过去，惊起异动无数。一片爬着肥虫的绿叶从树上飘了下来，摇摇晃晃的落在了湖面，纤尘坠落融入银白，隐隐的居然传来乌银的声音。

“我们来赌一把，看灵诸那小子会不会将东西给送来。”

“你倒是打的好算盘。居然让他去找常羲，天知晓两人相见会如何。你就不怕灵诸被常羲唤回记忆，从而自己吞了灵珠再来杀了你。”这话倒是西鸾说的。

“哈哈，你何必糊弄我。若他只是灵诸，自然可以从常羲手上夺得灵珠，他对你的情谊非同一般，死活都会拿来换你的性命；若他成了帝俊，那我更加不用担心，”乌银坐在废墟上，卷着西鸾的长发：“常羲与帝俊是什么关系，帝俊又与这一世的西鸾是什么关系，几颗珠子能够换回你的真心相待，这买卖赚得最大的是他。早知如此，我应当顺道让他挖了那常羲的元丹来，一起吞了，岂不更妙。”

西鸾冷笑，一把扯过自己的发丝，与其他的散发绑成鞭子盘在脑后：“上古神仙的元丹，别说是你这魔王了，就怕一般的神仙都是化用不了。”

乌银伸了一个懒腰：“真是残酷的人，你给我一点幻想也不成么。好歹以前患难一场。要知道，连续吞了三颗羲和炼化的黑珍珠再加上一位上古神仙的元丹，还有我自身的修为，这六界之中，还有谁能够阻挡我。”

西鸾拿着簪子在废墟的地面上划拉，低声问：“你为何这么爱权利。”

“唯我独尊是每个男子最大的妄想，我身为魔王，自然想着要统领六界。”他瞥了一眼西鸾那如古井一般的脸颊，笑道：“曾经听你说过，有人让你不停地轮回转世，你有没想过对方是想要让你寻找什么？得到什么？神仙们不需要金钱，那就是名望、权利。对了，你是女子，更想嫁个好男人，难道是姻缘？哈哈，我猜中了！”乌银拍着膝盖大笑不止。

西鸾也觉得尴尬，她自己以前猜想过，一直到这一世，遇到了狄隽，再与灵宝天尊双修之后才隐约的猜想到真相。果然是当局者迷，连乌银这个魔王都看出里面的真相，偏生就她无知无觉。

她撑着下颌，回忆了下这一世的过往，真是美男环绕，桃花多多，虽然大部分都是烂桃花，不由得哼笑出声：“也许等我成仙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难得一位知根知底又知心的好友。”

乌银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胡说什么，我可不愿意与你这神仙做朋友。”他靠在石壁上，整个脸色隐藏在阴影中：“这就是魔族与你们这类神仙的不同。哪怕成了仙，你们也还是会记得过去的家人、友人，还有仇人。你们会一边喝酒一边唠叨着过去的风流韵事和误会委屈，感慨人心不古。同时，你们还会不停地结交新的道友，接纳新登仙班的神仙，愿意感受任何喜悦的悲伤的忧愁的事物。你们会原谅伤害过你们的人，宽恕残杀你们的妖魔，你们的悲天悯人和慈悲为怀让我恶心。”他低声笑着，那呵呵的笑声像是地底伸出冒出来的魔咒：“魔族不同。魔族没有亲人朋友，只有敌人。父母养大我们是为了必要之时吃了我们的魔丹补充修为，朋友是为了必要之时拿来利用，伙伴是为了成就伟业的垫脚石，敌人是为了让自己快速成长，最终成为我们权利的牺牲品。你当初救的那人，换作了我，也会那么做。只有你这傻子，才会相信魔族之人的话，单打独斗的来挑战我。哈哈，不过，这样倒是让我相当欣赏你，最后才设计让你杀了我，继续修行活下去。”

西鸾闷不吱声，拿着的簪子已经将地面的石头戳出一个洞，反复的往那里面扎着。本作品由非凡TXT电子书下载论坛 “yuanyuande”整理收藏

乌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冰凉而修长的手指再次摸上她的脖子：“你活得够久了，还没腻？现在的修为已经快要登入仙班，与其等我攻入天界，不如现在用来填饱我的肚子，这样总比等下面对灵诸的背叛才好。我想，他应当会带着常羲一起过来吧！先杀了你，才好灭了他的期望，那珠子也就更加容易拿到手了！”说着，那指甲再一次地深入西鸾的颈脖，早之前流血的地方又开始泛滥。

她闷哼一声，已经痛得呻 吟起来。

“你不能过去。”淡淡的一句话，居然有种贯穿上清圣境的穿透力，像把利剑直接横在了灵宝天尊离去的脚步前。

月老依然捧着酒杯，双颊酡红，尾指勾着酒壶摇摇晃晃，再次重复了一句：“你不能过去。你是天界的灵宝天尊，你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忍了上万年了，怎得一遇到她的事情就变得毛毛躁躁，没有一点神仙的样子。”

灵宝天尊顿住身形，孤立的矗在门口。月老的话如剑，他既是快要冲出鞘的刀，只等着怒天一击就要让风云变色。

殿外的天将不知何时冲了进来：“开战了！四大天王已经赶了过去，天尊，玉帝请您去战场主持大局。”

月老推着他的背脊：“走吧，去灵宝天尊该去的地方。”

他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问：“天定姻缘真的无法改么？”

月老眸中闪烁，哈哈笑了两声，已经提着酒壶率先走了出去。

“啊——！”大叫，乌银捂着心口，倒退两步：“臭小子居然敢偷袭我。”他又转向西鸾，捂着单眼的手掌中污血不停地冒了出来：“而你，居然敢刺瞎我的眼睛。很好，不愧是一家人。”

灵诸挥舞着灵蛇棍子，甩开上面的血迹。胸口的跳动依然如擂鼓一般，他无法想像自己若是晚来了一步，西鸾会变得如何。

“你说过，友人就是用来背叛的。”西鸾丢开被石头磨得尖利的簪子，一个手势，掌中已经幻化出水柱般的丝带，脚下一顿已经朝着乌银攻了过去。

对方却不管她，灵诸已经回来，说明黑珍珠到手。杀了西鸾是其次，夺取灵珠才是乌银最后的目的。所以，西鸾攻向他之时，他已经飞往灵诸，直接往起丹田抓去。

三个人，西鸾只攻不守，乌银招招狠辣，灵诸只守等待攻击的空隙。西鸾的淡蓝法力随着丝带变化万千，时而绞成一团正面攻击，时而散成无数的细缎成网状兜头笼罩，全身向下没有一处能够避免其攻击。乌银却是银色的魔力，手指乃至整个身躯都是金刚石一般，被灵诸的金棍打了也不痛，被西鸾的丝带如细针一般钻入肌肤血液，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一心一意的将灵诸从地上逼到湖面，又从湖面打到湖底。整个镜湖周围鸟雀叽喳，神兽咆哮，上古神木们自动自发地散发着灵力，将这一块土地全部包围成一个幻境。

很快，西鸾就发现乌银这个身子并不是真身，而是他用魔力虚化的一个幻影。也怪不得方才被西鸾扎瞎了眼眸之后依然能够看清周围局势，甚至于被灵诸捅成对穿的心口也还照样能够活蹦乱跳的反击。

西鸾对着灵诸大喊：“先消耗他的法力，直接用你的神力攻击他。”

灵诸得法，双手快速打出几个结印，再不停地激发棍子上刻着的阵法，口中喃喃不停，盘踞在棍上的灵蛇纷纷痛苦的嘶叫，它们成了丛林中最凶猛的野兽，不停地长大，腰粗如人臂，牙长如人掌，眼眸如灯，吐着的蛇信子带着猩红的血气，挣脱了棍子的控制，纷纷朝着乌银给飞咬了过去。它们的身后，是灵诸那不停胀大的金色法力，开始只是包着他整个人，接而盈满了整个石洞，将几千万年沉淀下来的巨石内壁撑开了缝隙，结界之外的湖水缓慢注入。西鸾将手中的丝带铺就成偌大的幔布，像是在众人头顶展开了一片蔚蓝的天空，湖水就在这天空之外快速翻卷咆哮着。

西鸾善于控水，而灵诸又是莲花化成，对于水的操控更胜于常人。在西鸾接替灵诸防守之时，他已经与灵蛇一起攻向乌银周身。一金一银在蔚蓝的宫中纠打不修，时而分开时而汇成一团，乌银的分 身只有本尊一成的魔力，又被两人同时攻其不备，长久缠斗之下魔力越来越弱，最后已经消耗地只够短兵相接，而无法使出破坏范围更大更长的招数。灵诸却是越斗越勇，最后猛地一冲，居然将乌银打入地底几千丈声，随后的灵蛇长大了嘴巴跟着冲了下去。

镜湖表面倏地冲起了一条直通天际的水柱，久久没有坠下。

灵诸从湖中爬出来的时候，西鸾已经抖干了自己的衣裳，坐在湖边撑着下颌望着他。

“神力越发长进了。”

灵诸哼了哼，上前掰开她的掌心，将三颗黑如墨的珍珠放入其中。

熟悉的温润触感，瞬间就引起了体内另外一颗灵珠的共鸣。三颗珠子像是三颗星星，被浅蓝色的光晕涵盖着，打着圈，墨色越来越浅，最终成了晶亮的乳白色。西鸾一张口，三颗珠子疾速地飞了进去。

灵诸先是将自己的外衫给脱了下来挂在树杈上，已经有金丝猴霸在上面，手臂甩甩，丢给了他两个果子。他笑着道谢，自己一跃到猴子身边，将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就咬开了。

林中逐渐回复了安静，古木们的枝桠依然没有全部散开，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将整个镜湖围成了一个绿色的屏障，除了方才水柱的位置可以看到一点点天际，其他地方连昆仑山最凶猛的神兽也跑不进来。灵诸反复抚摸靠着的树干，像在无声的道谢。

果子只有两个，他留了一个兜在袖子里面，自己又摘了一片树叶卷成卷状去盛了水，用小法术让其悬空在西鸾的不远处，再把果子洗干净了放在她身边另外一片干净树叶上，看了一眼正在炼化的西鸾，伸手到半空，似乎想要触摸一下她的眉骨，鼻翼，眼眸，最后停留在唇瓣上。

淡淡的粉色，浅浅的唇纹，说话之时刻薄直白，不说话时意外的有点……诱人。

灵诸吓得倒退一步，捂住自己的心脏，面上灿若红霞后又黑如锅底，犹不平静。他只好学着西鸾平时作弄他那样，一手掐着一边的脸颊，使劲往两头拉扯，如果再瞪大一点眼睛，就真的与那树上的金丝猴差不多的相貌了。

西鸾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搞怪的脸，一口气卡在喉中，不上不下，差点憋死自己。

“你刚才在做什么？”

灵诸用脚踢了踢石头，转过身去：“我，只是想要吓吓你而已。”

西鸾站起身来，立马发现了浮在半空中的水卷，看着对方别扭的转过身去只当不见，心里越发暗笑。喝了水，又捡起果子咬了一口，状是无意的问：“你是如何拿到灵珠的？”

“从常羲身上拿的。”

“身上？”

“丹田，神力归集的地方。一般妖丹和魔丹会在心口，灵珠等物都会在丹田让神力流走全身提供给主人力量。她不肯给，又不停地唠叨，还哭，我不耐烦，直接拿了。”

西鸾那一口果子就哽住了，她瞅了对方一眼，轻声问：“她现在如何了？”

灵诸一想到对方的唠唠叨叨就忍不住烦躁：“不知道。我又没有夺取她的神丹，只是拿了灵珠就走了。她是西荒的女神，不会死的。”

西鸾‘哦’了声，硬是将东西给咽了下去，又觉得卡住了食道，再往下连胃都疼了起来。

抬头望天，不知何时，树木都散了开来，天色灰沉，压抑得让人难受。

情深似海一回

魔界与修罗界的战争由来已久，几乎从不间断。

天界的地位超然，只在六界面临大混乱之时才会出手干涉。等到天界派兵遣将之时，离六界动乱也差不多了。

灵宝天尊是道家三清尊神之一，地位超然，加上自身修为高深，在天界中属于一呼百应的人物。有他坐镇边界，也算是为了天界的胜算按下了定海神针。

这事要从百多年前，初露端倪是在修罗界夜叉王沉符即将登基为修罗王之事。因夜叉王的突然形神俱灭，修罗界在天界的默许下，选定了王族另外一名幼子登基。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都在魔王乌银的掌握之下。

乌银，乃万年之前魔族的白狼妖系所出。从小性子残忍狂傲，遇妖吃妖，遇魔杀魔，在三千年以前被下凡历劫羲和上仙给毁了仙丹。哪知对方早有准备，居然李代桃僵躲过一劫，化身魔族第一武魔士一步步爬到魔王位置，野心不凡。在其成为新任魔王之时，暗地与修罗界夜叉王沉符谋划，夺取修罗族王位，让前修罗王与修罗族公主惨死其手。另一方，他又暗杀了修罗王幼子，让魔族长老化其形，暗中控制修罗族决策权。

至此，经过百年试探，天界正式与魔界和修罗界开战。

灵宝天尊揉了揉眉心，连续着与四大天王讨论了几日几夜，任谁都会身心疲惫，而他还要负责后方稳定，每夜都要与天帝神识相通汇报预备情况，肩膀上的压力不小。

一直照顾灵宝天尊起居的仙童们早就换掉了万年不变的幼童容颜，化成了青年男子的容貌，英武不凡的伺立在天尊身后。现在见得他露出一丝疲惫，根本不敢劝阻。任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歇息的。

旁边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抚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的按压着。他闭着眼眸也不知道思忖着什么，半响，又掏出那镜子来，再斟酌一会儿，还是放下。眼皮上搭着温热的巾帕，那双手又开始捏他的肩膀，上臂，手指。

帐篷之外，可以听到天将们在大声吆喝，天兵们有序的跑步声，还有兵器相接的碰撞声。更远一些，可以听到两兵对立的河面上哗哗的激流声，魔怪们呼哧着喘气，在砍伐树木的声音。风中隐隐传来冷箭咻咻划破长空，钉在草垛上的闷哼声。众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倒像是很久远的朝代，胸宽体阔的男子们即将为出门打猎做着准备。只可惜，这里是战场，不会有妻儿担忧的迎送。

虎口倏地一疼，连着的经脉扯得他整条手臂都弹跳了起来。

他说：“轻点！”

“嗯。”有人回答。

灵宝天尊又安静地靠在了椅背上，尽量放松自己的背脊。

帐篷里面燃放的四叶草香幽幽地飘散，夜明珠似乎暗了下来，有人在烧水，洗杯，沏茶。环绕的气息中又多了一缕茶香，他觉得异常的安宁。恍惚中，他还在上清圣境的后殿花园柳树下，卷着一卷竹简慢慢翻看着。他的身边，一名女子褪了鞋袜，露出一双白藕似的腿，小心翼翼的探入池塘中，划拉两下，脚背上就多了一条锦鲤。她吧嗒着口水问：“这鱼能吃么？”

他从书本中抬起头，将那满满的宠溺都压在心底，轻声道：“西鸾，不要淘了。”

那人说：“我哪有！”

灵宝天尊呆立了会，突然坐了起来，盖着眼眸的巾帕掉在身上也不知，只望着对面的女子：“你，”喉咙嘶哑。

西鸾递过一杯茶来：“灵诸修炼完了，我又吃了三颗灵珠，神力大有长进，所以看看能不能来帮帮忙。”她嬉笑一声，“唔，我这个人又懒又好吃，不堪大用。天尊你老人家可得善用人才，不要将钉子当作刀子使就成。”

灵宝天尊哭笑不得，喝茶润了喉，又伸手探了探她体内的神力，其实是为了查看是否有被乌银所伤。只是，她从来不知灵宝天尊有从幻镜偷窥她的习惯，若是知晓了又不知道会想出什么磨人的法子。

西鸾反握着他，给他注入了一些神力进去，却发现石沉大海一般，皱眉问道：“你……这个身子该不是分 身吧？原身在哪里？留在天界了？怪不得这么容易疲累，都是损人不利己的法术，用了做什么。”

灵宝天尊叹息了一声，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对方的馈赠，只笑道：“原身留守天界是怕魔王还有别的暗招，以防不测而已。不止我，就连元始天尊和道德天尊也都将原身留在了天界，再幻出分 身来去了其他地方。奇-书-网毕竟这次大战已经牵扯了三界，怕鬼界与地狱界还有人间界发生妖魔混入的事情，都要提前与做一些预防。”

西鸾对其他神仙没多大兴趣，虽然以前也都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到底心性凉薄，神仙们也都是随缘的性子，缘来则聚，缘散则分，都没有一丝留念。她只问：“你除了天界和这里，还幻化了其他的分 身了没？”

灵宝天尊瞅她一眼，对方挑挑眉。天尊亲自替她斟茶，推到她的面前，西鸾依然凝视着他，对方不得不投降：“还有一个在修罗塔中。那次你与狄隽深入幻境，我就一直留了一个分 身在里面。那里毕竟是修罗族的重地，遇到魔王是无法抵抗的，就一直没有收回来。”

西鸾面上没有丝毫忌讳，只问：“我把灵诸也带来了，你随意驱使吧！那臭小子浑身使不完的力气，让他冲锋陷阵最好。”

灵宝天尊揉开她的眉心，笑道：“你舍得？”

西鸾皱着鼻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现在看着他烦着呢，怀疑他是到了叛逆期了，我说什么都不大听，一天到晚像只猴子。”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有人应该与他合缘。”

“谁？”

还没回答，突地一阵地动山摇，灵宝天尊下意识的扣住西鸾手臂，将她拖入怀中拥紧了。仙童们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两人这般姿势，不由得闹了大红脸。

西鸾眨眼，依偎得更加深了些，挑衅地对着仙童问：“怎么，没瞧见你家天尊忙着么？急急忙忙的跑来做什么？”

仙童望望西鸾，又望望灵宝天尊，支吾半天，又跑了出去。

灵宝天尊觉得额头更加痛了，扶起她坐在主位上，还没起身，又一个人掀了帘子冲进来：“天尊，跟哪咤打架的那人是谁？神力了不得，武力够蛮横……西，西鸾？”

西鸾挥舞着手臂，笑容满面的招呼人：“哟，佰盔，好久不见真是让我想念，快来，给姐姐抱抱！”

灵宝天尊往她身前一拦，直接拖着佰盔出帐篷：“带我去看看。”

西鸾在他身后一蹦一跳：“你要看就去看嘛，把佰盔给留下，我是真的很久没见他了呀，叙旧都不成么？”

天尊忍不住回头警告：“这是兵营。”

西鸾眨眼：“你这不是说废话么！怎么，天界的兵营还搞歧视，不准女子参军？花木兰都是女将来着，穆桂英还挂帅了，你别犯浑挑战我的道德观念。”

天尊无奈道：“要不你随我一起出去看看？”

其实，她真的不该出去的。这么想着的时候，西鸾已经后悔不迭，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有多事的跑来这边界，没有走入灵宝天尊的帐篷。

看看这多热闹。

打得天昏地暗灰头土脸，一身没有一块完整肌肤的哪咤和灵诸，站在旁边观战的四大天王，众多天兵天将，加上刚刚出来的小阎王佰盔之外，还看到了七殿阎王的牛头马面和众多鬼差，最后视线落在了七殿阎王翰冕的身上。

她应该在看到佰盔之时就要想到会见到鬼界的冤家对头。这位七叔是佰盔的义父啊，曾经一天到晚代替一殿阎王操心佰盔的人身安全。

她偷偷的瞄了一眼淡定的灵宝天尊，再瞥一眼看似清闲得翰冕，最后顿在已经伤得无力起身的灵诸身上。果断的，快速的，提着灵诸的衣领将他拖入了帐篷。这才拍手，潇洒万分的再次出来：“哟，俊男们，又都见面啦！大家过得怎样？”

灵宝天尊去查看哪咤的伤势，佰盔跟翰冕比划讨论方才的单打独斗，四大天王点头之交各走各路，鬼差们倒是有义气纷纷来与她套热乎，套着套着就说到了赌债的事情。西鸾哈哈大笑，摆手：“我先去看看儿子的伤势，大家随意。”哧溜的就跑了。

帐篷里面灵诸也在跟她做对：“我不是你儿子。”

西鸾一个巴掌打在他脑袋后面，在哪咤踢的脚印上又添了一道伤势：“你不是我儿子是谁儿子？”

灵诸暴躁非常，一边修炼一边睁着半只没肿的眼睛反驳：“是谁儿子也不是你儿子。”

西鸾哈哈笑道：“那你做佰盔儿子好了，反正他年纪也大了，勉强可以做你爹爹。”

灵诸气得踢翻了帐篷里面摆放的沙盘，砸了茶壶茶杯，将点着的香灰撒得到处都是，仙童进来就吓得不轻。这是灵宝天尊的地盘，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在此撒泼打滚，以前还罢了，灵诸只是一个婴孩，现在他可是长成了俊秀不凡的青年男子，早就脱离了胡闹的年纪。仙童对视一眼，一人夹着他的一条胳膊直接脱去了屏风之后，借着给对方沐浴以行惩罚之实。

更让她意外的是，红线居然也来了。

自从带着灵诸去了镜湖，两人就已经断了联系。西鸾诸事繁杂，在人间界之时对于随时随地跟在身后的红线是有一些排斥的，总觉得被人监视着，得不到彻底的自由。好在，相比西鸾的性子乖僻，红线更懂得如何察言观色，长久相处下来，都是红线顺着西鸾，两人的感情倒也有些。

“你一个文官，跑到战场上来，别是打着为天兵天将牵姻缘线的主意吧？要知道这里女子甚少，都是一些粗胳膊粗腿的男子汉。”她觑着眼，推着红线：“难不成你也到了思 春的年纪，想要从这些人中挑一个做未来夫君。”

她本事打趣的说说，结果对方还真的老老实实的点头：“我的确有了喜欢之人。”反倒将西鸾给震住了。她死命的扣住对方肩膀摇晃：“快说，是谁？我要去砍了他，居然悄无声息的勾走了我名义妹子的芳心，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对，”好像有猫腻。西鸾将红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瞄了一遍，沉思。

佰盔捧着一叠衣衫进来交给坐在地毯上的灵诸：“既然来了，没有不上战场的理，这一套衣衫是给兵士们穿的，你试试看。穿得就穿，穿不得……也要穿。”

灵诸的回答是将衣衫摔到了佰盔脸上。对方想躲来着，没来得及。

灵宝天尊低咳一声，灵诸看看西鸾，西鸾看红线，红线看……佰盔。

灵诸到底没有与这帮人相处过，十分傻气的甩了帘子出去，不知道又找谁打架去了。西鸾在红线与佰盔的脸上梭来梭去，一边揪着一人的耳朵，大叫：“说，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勾搭成奸的？好你个小阎王，居然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勾 引我的义妹，看我怎么收拾你。”佰盔疼得啊啊大叫，红线心疼得直跺脚。

一个帐篷里面，彻底的没了安静，灵宝天尊开始怀念两个时辰之前时光。

“其实，我来找你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来问问。”等到夜深人静之时，西鸾总算规矩的坐在了灵宝天尊的对面，有点不安的说道。灵宝天尊甚少见过她这般慎重其事的样子，心也不觉得提了上来，可到底是风雨里淌过的神仙，心里再如何紧张，面上还是不露。

西鸾伸手按住他在几案上的手背，轻声说：“你先想想，你现在最想回到哪里，去见谁。”

灵宝天尊凝视着她，轻笑道：“这与你要问我之事有何关系？”

“很重要。你想告诉我，我再告诉你答案。”

灵宝天尊想了想，另一只手下意识的覆盖在她手掌之上，指腹摩擦着她细嫩的肌肤：“我记得你每次下凡之时，都会问我一句‘为什么又是我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之事？天尊，我是不是得罪过你？’的问题。”

西鸾瞪大了眼，嗤笑出声：“胡说。我明明问的是‘天尊，我不就趁着你沐浴之时，偷了你的衣衫么？至于让我投胎成光屁屁的猪仔，一天到晚裸 奔！我也只往你茶水里面丢过一次蚯蚓，谁让你爱喝黑茶了，这蚯蚓也是昆仑山的特产，就着茶水喝，补！你犯得着让我变成一颗含羞草，被人摸一下就浑身痒痒！’还有……”

“好吧，的确是你说的那些。”天尊打断她，继续道：“其实我想去的地方，也就是你想要去的地方。我很想让你看看第一次下凡之前，羲和上仙与我说的那一番话。那里，才是你十八世轮回的起因。”

西鸾那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低声问：“都是过去的事情，硬要去追根究底做什么？”

天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用着比她更加低沉温柔的话语回答：“因为，那一日，也是我第一次正视我对你的情谊，舍弃了神族的尊严，向羲和吐露心声的日子。每一次安排你下凡之时，我就总是想，若是时光能够倒退，我是否还会无怨无悔的说出那么一番话，接受羲和的提议，承受着长达几千年的贪嗔痴恋。”

西鸾手指动了动，抬头回视他：“你在后悔与我双修？”

天尊摇头：“不，从未后悔。”

西鸾又问：“那你在害怕。”

天尊垂下眼眸，将她拉着绕过案几环在怀中：“就算害怕，我还是会一直的回想那一日的点点滴滴。西鸾，不用猜测，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提前告知你，事实也许残酷，可我对你的情谊是真的，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要怀疑。不管那时的羲和说了什么，我又答应了什么，你都要安静的去设身处地的想想。”他将她的头摁在下颌，“你不知道我等你这一世等了多久，不知道每一次你下凡之时，我都有多挣扎。你每前进一步，我们的天命就往前一步，一直走到绝处，无法回头。”

夜风很凉，灵诸一瘸一拐的拖着伤腿往帐篷走得时候，只能遥遥望见另外一道身影矗在暗处。

他拔了一根干枯的草茎含在口中，站直了。

那人的眼眸在黑暗中发亮，像是草原上的野兽，窥视着自己选定的猎物。灵诸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起来，手心神力凝结的球体打着转，只要那人一个异动他就会立刻攻击。

“呵，你来晚了。”那人笑道，是白日里见过的翰冕。

灵诸不动，只能看着翰冕身后的那个帐篷发出一阵淡蓝色的光晕，炸闪一瞬，即湮灭。他一惊，一个飞跃疾速冲了进去。

帐篷中，依然还有西鸾身上常年保有的青涩潮水气息，四叶草的熏香依然在燃烧着，白烟袅袅。

情深似海二回

西鸾手心不停闪耀着一圈日轮，齿轮厚钝轮转不息，黄金手链与之遥相呼应，将她的肌肤衬托得如神祗般的庄重。

“在炼化第一颗黑珍珠之时，这串手链就有了感应。因着是羲和送的物事，我也只当寻常宝物对法力的感知而已。在镜湖炼化另外三颗珍珠之时，偶尔催动法术手链也会开始释放神力。一直到最近，我方察觉这手链的功用。”

西鸾站定，缓缓将手臂平举。隐隐的，手心开始出现繁复的法印，不停阔大缩小，她朝着虚空一推，像是推开了某座隐秘的大门，门外依然是两人停驻的身影，而门内却是琼楼玉宇，玄云环绕，巍峨的牌匾上矗立着‘太清圣境’几个大字。

“三清境之一的上清圣境，也是羲和上仙与灵宝天尊最后一次谈话的地方。”西鸾牵着对方的手，迈入门内，手腕上的链子叮叮作响：“它是占日女神的行走时空的法器，亦是羲和运载太阳的车轮，能够让我随意穿行在过去的任一时界。不管是人间界、鬼界、地狱界、妖魔界或者是修罗界，甚至天界。”

踏着一朵吉祥云缓缓向着既定的宫殿飘去，周围不停地穿梭着来往天兵天将，道童仙女，还有各阶神仙，云雾袅袅，仙袂轻扬，却无一位看得见两人的身形。

跟随在后的天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到了极致亦掩盖了所有的心绪，越发衬托得西鸾的兴致勃勃。

“到了。”遥望过去，长而高的芦苇将九曲十八弯的溪河遮盖了大半，扁舟疾行中一男一女长发卷飞，男子眉头深锁，女子宁淡祥和，不正是千万年以前的灵宝天尊与羲和么。

西鸾揪着身边人的衣袖，轻笑道：“你果然在修炼返老还童之术吧？我瞧着你现在更为俊朗些，以前太沉闷，有些未老先衰。”

身边之人苦笑一声：“那时常羲上仙借由东海之珠的神力让帝俊上仙重生震动天界，我忙于镇压六界混乱，神色上难免焦虑暴躁，显老也是自然的。”

西鸾瞥他一眼，明白的表示不信。

两人渐行渐近，贴着芦苇丛一路弯行。相隔几丈的距离，就听得风中隐约飘来一句：“上仙何必画地为牢，再受前桩姻缘之苦？只要说一声，本尊自愿求得司命神君掐断您与帝俊上仙的宿命线。从此以后，您与帝俊上仙前尘尽了，后世不识，对面不相闻。”

“羲和已经得天尊照料许多，又哪里能够让您为这等事情坏了天命。到时玉帝追究下来，就是羲和的罪过。”

灵宝天尊淡然地道：“上仙终究还是女子，为情所受的苦就连天界众神也为止侧目。本尊也只想尽自己一份心力，望上仙莫要介怀。”话音很轻，像是芦苇尖端草须的浮动，那么柔软，挠在人的掌心痒痒的。

羲和似是触动了什么，不觉端视着对方面容，想要从中寻到蛛丝马迹。灵宝天尊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更想要从对方眼眸中得到某个答案。

隐着的西鸾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眼尖的瞥到河中游动的蝌蚪，短小的尾巴，黑豆的身子，煞是可爱。现在，那群小东西成群结队的往扁舟游去，一个个抬起没有眉目的脑袋摇晃着，仙女刚刚织就的彤云从河面的那一头扶摇直上，折射着水面都泛着红宝石般的光芒，蝌蚪们头碰着尾巴，尾巴追着头，一路蜿蜒倒似一条暗红的缎带穿行。西鸾还想伸手去捞，被身边的人给阻止。

笑道：“仔细听，不要玩闹了。”

西鸾瞅他一眼：“有什么好听的，不就是一个闷骚神人暗恋某位高阶女仙的事儿么。”顿时被人刮了一下鼻梁。西鸾捅捅对方的腹部：“瞧你以前多闷，你不说，羲和是不会知道的啦。”

那人扬了扬下颌：“你再听。”

不用听，西鸾已经看到芦苇中突然飞出的一群白鹭，咻咻地扑打着翅膀飞入红云之中。云彩之下，羲和的面颊更似涂了上等胭脂，由内至外的冒了出来，手足无措地倒退了一步：“你……天尊，莫开顽笑。”

灵宝天尊直视着对方，目光如炬，星火燎原般的燃烧着：“我是真心话，并不想亵渎你。”他似乎鼓足了最大的勇气，第一次褪去了那份庄重和沉稳，显出忐忑的惶恐：“羲和，若是不愿在与帝俊上仙破镜重圆的话，请考虑与我长长久久。”

西鸾‘噗’地大笑起来，趴在身边之人的背脊上使劲捶着：“我以为你会说‘请与本尊双修吧’，或者‘请嫁给本尊’，再不济也是‘本尊爱慕上仙许久，请与本尊缔结姻缘’，没想到，哈哈，你是鼠胆么？居然这么小心翼翼斟词酌句，若是让那群说你铁面无私卓绝不凡的四大天王听到了会不会吓掉大牙？”

“西鸾，你能不能正经严肃一回？”

“我很严肃，我也很正经，是过去的你太闷骚了。”

那厢，羲和已经镇静下来，双手相握放在腰间，宽大的广袖飞扬到了扁舟之外：“天尊，您我不同其他仙人。换在帝俊上仙没有重生之时，这话会让他人诟病，误了天尊的清名；在帝俊上仙重归仙班的此时，难免让他人误解，说本仙红颜祸水，搅乱天界安宁。您该知晓，帝俊上仙为何身死，他又为何重生。您觉得他会容忍您挑衅他的权威，染指他过去的人么？重生后的帝俊上仙，虽然神力不及原来的三成，可到底是上古神族，一旦发难，会让玉帝难做，也会给天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微掀眼帘，淡淡地道：“为了一个女子，何必如此。”

灵宝天尊扯过半边身形，眺望着无际的芦苇群。芦苇高及七八尺，根茎粗壮，根须茂密，随风一荡，就发出‘沙沙’地响声。天边的白鹭已经三三两两的飞落下来，有一只停驻在了舟边，啄着羽翅。偶尔一条大鱼从水面跳跃出来，它就倏地冲了过去，叼着不停摆尾的鱼飞走了。

他说：“我不怕。”

风停了，滴水融入河面，他的侧脸迎着红霞，璀璨的星目光亮点点，轻而坚定地说：“你答应，我即愿为之决斗。”

羲和微不可查地叹息：“本仙很想答应，可是不能。原因不说天尊您亦知晓。一则，本仙自认自己不再爱帝俊上仙，并不担心他会如何；二则，对天尊你，亦算是仙友，既是友人，自然不能让您为了不可能的情谊而得罪不该得罪的神仙；三则，真的累了，情爱之事不是不愿，而是有力也无心。四则，本仙已经让极东之海陷入了无主之界，妖魔横行而不管不顾，实在是不愿天界因私事而折损一名上神，若是被魔界趁机而入，这罪过不是本仙能够承担也不愿承担。”她低下头去，不愿意看对方极力掩饰失落而隐痛的神色：“天尊，今日之所以找您，其实是想借着友人的身份，请您帮个忙。”

“请将我送入轮回，抛弃前尘，终生终世绝情绝爱，只求得道重修仙骨，不知极东之海，亦不再是羲和上仙。”

灵宝天尊还处在震惊之中：“您不必为了躲避我而作此决定，我……”

“天尊，”羲和打断他的无措慌张，“这个决定是在帝俊上仙重生之前，在常羲上仙来天界诉求之前，甚至，在我重登仙界之时，就已经萌发了这个想法。我不想再记得过去的任何事情，也不想再遇到过去的任何一个人一位神，哪怕一只妖魔。这副身躯是帝俊上仙给的，我还给他；这魂魄已经千疮百孔，它需要重入轮回精锤火炼；这一怀的神力，有七成在我炼化的黑珍珠内，它们早已散布在六界之中，剩下三成交由您封印。

请您将我的魂魄，抛入凡人、孽畜或者鬼魂之中，让其自生自灭。活了即活了，死了再如轮回，修道与否看其自身缘分，修成与否看其根基深浅。”

“您……”

羲和问：“天尊，您不想帮我？”

“不是。”

羲和再问：“那您一定会帮我。”

“我，”灵宝天尊即苦又涩，只觉浑身僵直无力，一直掩藏在袖中的双拳由紧张的冷变成了纠痛的热。他低下头，盯着舟边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像是心湖里被巨石砸开的涟漪，面上波澜不起，底下已经成了坑。

“若是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亦愿效犬马之劳。”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坚定地道：“十八世，我只让你轮回十八世。只要下凡，帝俊定然跟随，他会寻你，追着你，缠着你，这些我都不管。只要你轮回之时，任何一生中没有遇到他，爱上他，与他有瓜葛，十八世之后你就必须答应我，与我永世不分。”他上前一步，一点都不放过对方：“到时不管你成了仙，还是凡人，或是孽畜，哪怕是虚无的鬼魂，都不许逃不许躲，不许反驳，不许对我视而不见，不许用任何一世的情爱来拒绝，离开我。哪怕那时我不是神仙，成了凡人妖孽鬼魂，你都不许放开，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你，必须爱上我。”

羲和瞠目结舌的瞪视着他，前进不行，后退无门。身边的风很轻很轻，水面的舟一荡一漾，都不及对方眼中一丁点的温柔让人沉迷。

“你到底是何时……”

灵宝天尊松了松她的手臂，苦笑：“我也不知。也许是你重回极东之海流泪的那一夜，也许是在你身殒的那一刻，也许是在天界第一次的相遇，更许是每一次的论道、品酒的日夜中……你只需要回答我，愿意与否？”

\奇\愿意，还是不愿意？

\书\西鸾站直了身子，眉目逐渐松开，眼眸低垂，唇瓣极力抿成一条不弯不屈的弧度。长长的芦苇扫在她的背脊上，不轻不重。过去的羲和与现在的西鸾，两个身影相互重叠着。两个灵宝天尊却都是同样专注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站在她们的对面，身后地平线上又漂浮起大片的白云，厚重，层峦叠嶂般，将整个天际笼罩了大半，与冒尖的芦苇连接成了一处。

“你说，我现在该揍你一顿说你强人所难，还是该骂得你灰头土脸说你奸诈无双，或是咬断你的脖子以消我心头之气？弄来弄去，你才是狼子野心姜太公钓鱼的那一个，原来你也是算计了我上万年的那个人！器度，”西鸾咬牙切齿，眸中的火海可以将对着这人焚烧成烟灰：“你说，该要我如何‘好好爱你’呢？”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字号。”

“废话！”西鸾已经懒得回答，直接一团光火朝着天尊那保养得宜地长发轰了过去。她要将这位灵宝天尊烧成凸毛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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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诸的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一条胳膊从肩膀上齐根断了下来，半条腿都没了，整个人坐在灵蛇棍上像只箭一样的从魔界军营冲到了天界兵营里面，引起了不小的混乱。

他还有一难兄难弟，哪咤是被自己的风火轮给驮回来的，那条赤红色的锦帛一头绑着他的腰肢，另一头捆在了灵蛇棍的笼头上，神器们尽职尽责的，齐心协力的将各自主人给送了回来，衷心可嘉。

四大天王中，只有托塔李天王出来看了看闯祸的小子们，又派出斥候去查探敌营的情况。

灵诸奄奄一息中还不忘鄙视哪咤：“什么屁神将，一头蠢牛都打不过。你拼酒时候的蛮力都用到哪里去了？”

哪咤被对方剩下的一条腿给踹在脸上，顿时来了脾气：“什么蠢牛？你见过有九个脑袋的牛吗？那是魔将。别说我，你呢，连三只白狼都打不过，还被咬掉了一只胳膊一条腿，没见过你这么废。这战场不是你这小屁孩来玩的，没本事趁早滚回你娘身边要奶喝去。”

灵诸那条腿一蹦三尺高，甩着单胳膊大吼：“老子是莲花变的，没有娘！你个蠢货就打得过三只万年修为的白眼狼么？换了你去，估计两条腿都没了。”

哪咤曾经死无葬身之地过，最讨厌有人说他缺胳膊少腿的，顿时怒火也飙了起来，拿着长枪就对着灵诸脑袋扎去：“你算什么老子，顶多算半个小子。老子才是莲花化身，没有你这么废柴样的同族。”

哪咤有长枪，灵诸还能指挥灵蛇，你来我往，骂骂咧咧，都是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李天王对哪咤那句‘莲花化身’给刺得麻木，站在帷帐门口，骂也不是打也不能。一只断胳膊砸在灵诸脑袋上，一条断腿正踹在哪咤的臭嘴上，大吼一句：“都给我老实点！”

两朵莲花同时转头，用更加大的声音回吼：“你丫的闭嘴！”真正的老子没脸皮跟真正的小子对骂，吹胡子瞪眼睛的扯了帐帘子出去了。

小阎王跑进来，甩了每人肩膀一下：“听说你们杀了魔教的大将和三名副将？”

哪咤瞥了他一眼，盘着腿高扬着头：“魔将是我宰杀的，那三个副将是这个废物耗尽力气才砍了的。”

小阎王笑嘻嘻地替灵诸接上断胳膊和断腿，又用神力治愈了番，这才笑道：“你们去搞暗杀也不通知我一声，好歹去看看你们杀敌的英姿。居然让我沦落到潜伏敌营给你们捡胳膊的地步。”

哪咤瞧着灵诸又开始跳上蹿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故作疑问地说：“我还以为是李天王替我们去收拾烂摊子的，原来是兄弟你帮忙。先谢了啊！”

“别！你别看着天王们都没出来，其实都急着呢。你们不吱声的出门，他们都以为是被魔族给绑去做了人质，李天王差点就冲动地去拿了自己替换你们回来。现在估摸着还窝了一肚子火。”

“嘁，他又不是我爹，急什么火，担心未老先衰。”

小阎王摸了摸对方脑袋，颇有长兄的风范，哪咤一把拍了他：“你这小子少在我面前装老大，不就个子高点，装什么老成。告诉你，我可比你大了几千岁。”又指着猴子样的灵诸，“你安静会行不行？刚才还跟死猪一样，现在就一乳臭未干的小猪，再跳我就揍你。”

灵诸扑上去就要去揍他，小阎王赶紧阻止了，拖着他往外走：“快去主帐，你爹娘回来了。”

灵诸大叫：“我没爹娘，老子是莲花变的。”

小阎王哄小屁孩似的：“对，你是莲花，那是你在凡间的养父养母。”

灵诸再次跳脚：“我没有让他们养。”

“哦，那他们是你熟人，回来了总该去打声招呼吧？再说了，你神力消耗太多，如果还想明日上战场的话，趁着现在赶紧让你爹，不，让你娘，呃，也不，让他们谁来辅助你修炼一下，早点回复神力早点再去上阵杀敌。趁机将今日的厮杀去汇报一下，算是邀个功。”

灵诸还准备反驳，小阎王已经一手刀砍在对方脖子上，灵诸顿时像焉了的向日葵，有气无力的垂着脑袋，呲牙裂齿的恨不得咬死对方。灵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力垂着的胳膊和一瘸一瘸的断腿，足够让精神奕奕的太阳花成了惹人怜爱的小花苗，能够让帐篷里面两条火龙消火了吧？

情深似海三回

主帐里燃着香，灵诸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觉得怪异，事后才知道这里不单是燃香，就连帐篷内的摆设，还有外面兵营的布置其实都暗藏玄机。

这等打战的事情，只要上阵杀敌就好了，搞些奇门八卦的东西就好像武林高手偏好暗器一般，惹得灵诸不快。

可这毕竟不是人间界，将军有谋略有武功就好，上下一心总会打胜仗的。其他五界却不是这样，没法子，别说神仙，就连妖怪鬼魂可都是能够千变万化没个实体，他们有可能是阴暗处的一只蚊子，也可能是头顶上的一根头发，更可能幻化成某位人物，堂而皇之的进出敌营的大帐里面。

这香，其实就是让一切天界之外的妖魔鬼蛇现出原形的物事，套用魔族的一句话：毒着呢！

好在灵诸是观音菩萨荷花池中孕育的，出入之时只觉得那香味有点怪异，全身经脉倒无损伤。今夜大破敌营，浑身血糊糊的一片，加上修为有损，再进来的时候他身子撑不住摇晃了两下，看着帐篷里面四大天王围坐在灵宝天尊的两边，也不吱声，目中无人的一人拐去了屏风的另一头。

耳尖猛地一痛，西鸾那熟悉的语调就回荡在周身：“好你个小屁孩，乘着我们不在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灵诸忍着痛，一条胳膊暂时使不出多少力气，只能随着西鸾从屏风这头拖到那头，又丢在榻上，叉着腰肢将他上下打量：“怎么伤成这样？”

灵诸恨恨地转过头，懒得看她。西鸾哎呀一声，抓着他那刚刚接上去的手臂一扯，‘嘶——’地一声，小屁孩痛得倒抽冷气，吼道：“你能不能轻点？”

西鸾一巴掌打在他后脑上：“你能不能少装一点英雄？明明是一只狗熊变的，逞什么能耐。”

灵诸跳脚：“你别小看我，我可是斩杀了两名副将。就连哪咤那个笨蛋，也是由我帮忙才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西鸾冷道：“你们自作主张的去偷袭还有理了，也不怕坏了大事。要是死在了敌营怎么办？出了个差池，我还得去观音菩萨那边重新种莲花，让你再投胎一次？你以为你是谁，真的天下无敌，过关斩将都非你莫属了？外面坐着的四大天王是摆设，还是整个天界大大小小的天兵天将都是废物？”

灵诸还准备反驳，西鸾眼珠子一瞪：“闭嘴！”

灵诸就真的闭嘴了。他真的很想说，几千几万的天兵天将都打不过哪咤一个人，不是废物是什么？托塔李天王都搞不定自己的儿子，做什么老爹，这样的老爹就是摆设。嗯，他那挂名老爹灵宝天尊就知道跟着西鸾跑，哪里会顾得上他，自然也是无用的。还有，他和哪咤都是莲花托身，要死也是一株植物，几片花叶子，一根花茎，死了也没啥，反正他们都是爹不疼娘不爱。好吧，哪咤根本不把托塔李天王放在心上，他灵诸也不认这两个人是他的爹娘。可是，被人抛下的滋味不好受，心里被什么堵着似的，总感觉不是第一次被人丢弃了，一看到空荡荡的帐篷，孤零零的身影就觉得天地一片黑暗。他重要找点什么事情做，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要证明自己是存在的，不是可有可无的，也不想被天界这帮家伙看不起。他灵诸自己有本事，不需要靠人撑腰才能在兵营立足。

抬头瞄一瞄身前的西鸾，灵诸哼了声，再一次将所想闷在肚子里。

西鸾倏地感觉无力，她当然注意到了灵诸欲语还止的神情，也不准备追问。她转世十八次，不是没有养育过孩子，可每个孩子特性都不同，生长的环境都不同，性情更是各有千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偏巧的是，她从来没有为人母亲的自觉，孩子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放驻了魂魄的人偶，你想的时候拿出来逗逗，不想的时候竖起眉毛让他滚远点，从来未曾放在心上。谁都知道，孩子会长大，会反抗，会离开。西鸾的每一次转世都太短暂，孩子是奢求，求到了她要考虑自己离开之后他们会如何，没求到自然也就轻松，只是日子过得有些无趣罢了。

这样的西鸾是无情的。无情的她又遇到一个无心的灵诸，就好像天生的克星，谁都无法猜测到对方真正的想法。

最终还是西鸾败下阵来，她不是孩子，不能跟对方斤斤计较，褪了他上半身的衣裳，仔细查看伤势。不看还好，这么一脱，她才恍然察觉，呃，孩子长大了。

宽阔的胸膛，六块腹肌，有力的手臂，再一抬头，似乎是第一次察觉，灵诸早就不是记忆中的婴儿肥，肤色也黝黑了些，眼眸更加有神，鼻梁有些挺立，发丝太长，在头顶盘了一个髻，余下的部分一直垂落到了腰腹之下，这般样貌居然有些熟悉感。

西鸾抿了抿唇，轻笑道：“你这样貌倒似凡间十八九岁的男子模样，也该给你娶亲了。”她低了头，“这兵营没有女子，等这场战役结束后，我替你找位女仙凑成对，也消磨一下你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她话说得隐晦，灵诸一时不明白，眨巴眼睛：“娶亲是什么？女仙和力气有什么关系？”

西鸾这才想到灵诸根本没在凡间待过多少时日，天界和魔界更是鲜少有真正出双入对的夫妻，娶亲这等事情也是鲜少有的，也怪不得灵诸不知道。西鸾锁着眉头想了半响，决定还是拿出一个实例来：“娶亲就是双修，好比我与天尊。你太爱惹是生非了，找个女子管束你有助于道行的精进。”

灵诸呆呆的，哦了一声，由着西鸾替她检查浑身上下的细小伤口，又幻化出一个盛水的陶罐，往浴桶中倒出水流。陶罐很小，却能将浴桶注满，水面雾气腾腾有股淡淡的花香。灵诸脱光了衣裳，扑腾地跳了进去，飞溅的水将西鸾从上到下淋了个透。西鸾毫不客气的拿着陶罐就往灵诸脑袋上砸去：“小屁孩你找死啊！”

灵诸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西鸾帮助着沐浴的，偶尔天尊接手，身形长大了，可心性还带着稚童的无知无畏，西鸾也没觉得不妥。在她看来，其实小屁孩的身形不错，比天尊的不逞多让，不看白不看，看了也是白看，她真的不是好色！

这水其实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特意从观音菩萨的荷花池运来的天池水流，用来替灵诸疗伤是最好。他自己在里面泡着，西鸾挽起衣袖，显出手腕上带着的日轮手链，手心贴在他的额头开始注入神力。这个时候灵宝天尊是绝对没法协助灵诸的，只能西鸾消耗自己的修为为‘儿子’打算。她不由得哀叹，果然不生儿子，她也有做娘的天份，瞧瞧这操心的劲头，换了以前，谁能够让她这般好不计较的浪费一点修为？从来只有她让别人为自己无私奉献，自己却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西鸾得到黑珍珠，加上日轮金链，已经得到羲和的大部分修为，再加上灵宝天尊的双修，她的神力已经大胜从前。灵诸是莲花托身，生性好水，误打误撞的与羲和的神力有着共性，两人这般同修，倒比寻常修道更加妥帖，没了一个时辰，西鸾已经用神力修补灵诸最近的损耗，指尖沿着额头滑下鼻梁，再往喉骨，落在肩胛，婉转绕道他的心口。

肌肤才一触及，日轮突地铃铛作响，凭空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西鸾只觉得神识一闪，朦胧中看到一处海滩。

金色的沙子，碧蓝的海水，黑色的礁石，还有爬得到处都是的螃蟹海龟。耳边风声呼啦啦的吹，再一看，海水中冒出一名男子拖着硕大的红色章鱼丢弃在沙滩上，瞬间将金色的沙子给染成了鲜红色。那男子跳跃到半死不活的章鱼头顶，伸手抠住它额头突出来的一块似眼眸的金石，章鱼倏地挣扎，不停地挥舞着触角，拍打着沙滩海水，更有无数的触角打在男子的背脊，将他一身灰袍鞭打地稀烂。男子不管不顾，全副精力都用在了挖那金石之上，随着手指深入肌里，章鱼挣扎越大，从沙滩这头跳跃到那头，撞击礁石，滚到海中，男子始终攀附在其头上咬牙苦撑。一声大喝，血泉喷洒，赤红的瀑布中，他捏着那金石跳入了海水中，几个翻滚之后才缓慢的走了出来，浑身的肌肤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夺目。

西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再一望去，手指依然触及灵诸的心口。她顿了顿，收回手指，看着灵诸头顶不停冒出的白雾，沉默的坐在了一头。

她知道，方才见到的那人是谁。

狄隽！比记忆中更加年少的狄隽，没有忧郁的神色，也没有固执坚韧的悍骨，只有纯粹喜悦的狄隽。

“我怎么知道哪位女子愿意与我双修？”

西鸾拇指与食指捏成法印，轻声道：“你可以询问对方。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天界之人不同妖魔界，双修不是为了采补，而是为了相互修炼；更不是凡间与鬼界，可以一夫多妻的双修；修罗界的人崇尚强者为尊，双修的对象更是挑剔非常。天界中，选定了双修之人后就很难更改。除非其中一人魂飞魄散，或是双方协商停止，方能另寻他人。”

“哦。”

西鸾瞅了他一眼，无动于衷的似乎对双修没什么兴趣，想了想，又道：“你若是不愿意用双修增进修为，也可以修天道，遵从自然法规逐步修行。哪咤神力与武力都比你高强，是因为有三清上尊辅助指导，经常吞食仙丹灵草……”

灵诸掀开眼帘，道：“我要双修。”

西鸾嗤地一笑：“好吧，你年轻力壮，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双修既能消耗你的体力也能增进修为，於你最好。我到时候替你去观音那处问问，看有哪位仙人……”

“你。”

“什么？”

灵诸哗啦的从浴桶中站了起来，赤 条条地任着水流缓缓滑过肌肤，水雾缭绕中，明明纤细的身板居然有种伟岸的错觉：“我想与你双……啊，你又打我！”

西鸾拍拍手，很好，她丢东西的准头越来越好了。淡定的回答：“我手滑。”

灵诸气得跳脚，拿下脑袋上的木棍：“你无缘无故的搬起椅子砸我，是手滑？”

西鸾十分镇定的点头：“那是因为你欠揍。”

灵诸从浴桶里面跳了出来，直接冲向西鸾，凶狠地吼：“你不要老是把我当作长不大的娃。”

西鸾眼神从他光洁的胸膛滑到腰腹，再滑到肚脐以下，等到对方越冲越近，突地伸手往那屏风处一推，劈哩啪啦一阵响动，也不知道压垮了多少东西。废墟之上，灵诸光 裸的身子定格在正在议事的灵宝天尊和四大天王的眼中。

西鸾回头对天尊笑道：“你儿子身材不错吧？”

天尊瞄她一眼，正儿八经地将被法术定住的灵诸从上到下的瞧了一遍：“太瘦了。”

西鸾说：“那我最近弄些好吃的给他补补？”转头又对托塔李天王道：“顺道多让哪咤过来走走，那孩子神力消耗太多，需要好好照顾。”李天王白着一张脸，拱手道谢。

西鸾依然不死心地问忍笑忍得内伤的天王们：“你们觉得我儿子和哪咤还有小阎王佰盔比起来，谁的身材最好？”

这是一次意外事故，兴许是一场悲剧，更或者是一场明争暗斗，反正在那之后，天界兵营中的众人都忍不住裸 着上半身相互攀比一番，据说是为了争夺‘天界第一猛男’的名号。

对于灵诸而言，他已经彻底的与西鸾扛上了。西鸾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西鸾让他去歇息，他就抡着胳膊找天兵天将打架；西鸾让他做替补，他就要冲前锋；西鸾让他吃烤肉，好吧，他果然吃了烤肉。

魔界和修罗界的后续增援陆续赶来，魔界盘踞在天界对面的西边，而修罗界驻扎在天界对面的东边。再没几日，魔王乌银已经到达，安扎在魔族与修罗族的中间，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圈。至此，天界与魔界和修罗界的战争彻底拉开了序幕。

在此之前，双方明争暗斗了不少回合，少不得损兵折将，倒也将各自一方的底细摸了个大概。双方最高指挥者出现之后，才是真正的比拼。

相比人间界，其他五界的战争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兵将们很难彻底死亡，所以一旦开始攻打，都必须明白敌方的薄弱点，以求一击毙命，彻底的让敌人尸骨无存。

天界不管是修道成仙如天尊，或是依靠天时地利自然成神的如哪咤与灵诸，想要他们致命只能靠着夺取体内的元丹，天将们亦是如此。天兵却不同，他们只比寻常妖兽们神力充沛些，若是敌方魔力比其高强者，基本一刀毙命，魂飞魄散没了踪迹。

修罗界中人，只有王才有元丹，其他兵将的致命点既是心脏，心脏被捏碎了，他们也就只是一具美丽的尸体而已。

魔族有魔丹，随着修为的增进，魔丹的颜色各不同。魔王是纯粹的墨黑色，刚刚出生的魔族婴孩则是纸白色泽。魔丹被毁，身躯也会化成灰烬，不能重生不能投胎转世。

鬼界与地狱界之人没有实体，却也有高下之分。鬼差们平日里维护鬼界和平，战争之时战斗力最小却是最不容忽视的，因为有死亡的地方才有他们。伤重的修罗界和魔界的士兵们遇到他们，只能束手待毙挣扎不能，因为他们能够抽取活人的精血，让你成为一具干尸。鬼界中人从来不入天界的编制，只悄无声息的尾随飘荡，等到战场进行到如火如荼之时，他们再从地底下冒出来，吸食残兵败将们的活气。

灵诸从来是冲在最前面的，他与哪咤一人拿着一只长枪，所向披靡。身后，跟着鬼魅般的小阎王佰盔替他们收拾漏网之鱼，倒也配合无间。

西鸾无事可做，看着男人们在前方打得热火朝天，自己就拿着纸笔画了一系列的表格，将所有的天将与地方将领分别列出武功高下来。每日里男人们从战场回来，她就询问一下战况，谁打了头阵，战斗了多少回合，胜利还是惨败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在表格上体现。

如灵诸，某一日与修罗界的将军单打独斗，灵诸武力等级六级，敌方五级，打斗三个回合，胜利。西鸾结语：胜之不武！那一日的表格贴在主帅帐篷外没一盏茶的时分就不见了。

再如哪咤，某一日与魔界的魔将单挑，哪咤武力等级七级，敌方七级，打斗五个回合，勉胜。西鸾结语：再接再厉！那一张表格挂了没一炷香，被支离破碎的分尸在草地上，践踏得灰头土脸。

战争进行了一个多月，谁也没有想到魔王会突然出现在天界兵营驻扎地的五里处。

唔，根据探子回报，魔王殿下在约会，约定的对象是：西鸾。

天界主帅帐篷，炸锅了。

情深似海四回

据说有血的地方，草木才越发繁茂。骨血成了草木最好的养分，有时候拔出它们都能看到黏在根茎上的红土。

乌银站在人高的杂草中，像是绿色海洋中的一艘白帆，在风云变幻的天气下艰难前行。西鸾站在一处顽石上，遥遥的看着那白帆在草堆里面左边翻滚一下，右边翻滚一下，硬是将绿草们压得支离破碎。见得她的身影就挥舞着手臂，大笑的招呼：“西鸾，快来，有好东西看。”

西鸾飘了过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小土丘上，乌怏怏的蚂蚁结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缓慢而行。

她淡淡的说了一声：“打雷了，”

“下雨收衣服啦！”乌银扯着喉咙大喊。

猛地一脚，西鸾将他踹翻在地：“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看蚂蚁搬家？”

乌银腰身在她脚底软弱无力，双手一滩：“不，其实我是来找你偷 情的。来吧，不要因为我是猛男就怜惜我。”一把扯开衣襟，脸上浮出两朵红晕，羞涩的接着道：“不过人家还是第一次，你要温柔点。”这一脚已经踩到了他脸上，将他整个脑袋陷入了泥土中。

“西鸾，你一如既往的火爆。”

“乌银，你依然如昔的淫 贱。”

大魔王斜着眼眸，努力抛出一个媚眼：“我只是太想你了。”

西鸾整个人跳了起来，双脚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他的胸膛上，魔王嗷地大叫，挣扎半响后双腿一蹭，彻底死透。西鸾还不甘心，又连续的在他身上跳了几跳，乌银成了死鱼，白眼都不翻一个。

西鸾一边跳一边问：“喂，你死了没？”

乌银回答：“我死了。”

“哦，”西鸾开始扒拉死鱼的衣服，双手从他头发、睫毛、鼻孔、嘴巴、下颌，再到颈脖，胸膛，腋窝、腰腹，然后开始脱他亵裤、鞋袜，将对方整个人扒地光 溜溜的，甚至将他的小兄弟捏起来前后左右全部都找了个遍，又将死鱼翻个身，捏肩胛、脊椎、尾骨，甚至将两边圆嘟嘟的臀 瓣都掰开来，拿着一根棍子就要往里面捅。

死鱼总算惊跳了起来，扭着腰肢做茶壶状：“小美人，你也不要太狠了。”

西鸾下巴一抬：“我只是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见面礼，空手来见我也好意思。”

死鱼晃荡着自己的小兄弟，捂着脸：“你都经常说我是二层脸了，没撒不好意思的。”

“所以我捅你菊花也不用害羞。小子，你就从了我这大婶吧！”

死鱼伸出兰花指：“你个没良心的，欺人太甚了。”

西鸾冷笑一声，掌心一抖，倏地出来一水蓝色长杖来：“少来忽悠我，还有的黑珍珠呢？一颗你塞给了范夷，三颗在常羲手上，还有三颗在哪里？你既然知道黑珍珠是谁的，就该知道它的功用，剩下的几颗应该早就在你身上了吧？”

死鱼摆着一张苍白的死鱼脸，献媚的回答：“什么珍珠？你要送我黑珍珠做定情信物么？快拿来让哥哥瞧瞧……啊，杀奸 夫啦……”

西鸾举着长杖，一道水流般的光柱就朝着乌银奔跑的背脊打了过去。一前一后，男人赤身 裸 体，女人衣裙翻飞，一个在逃，一个追。逃的挥舞着手臂嬉皮笑脸大喊大叫，追的人面色如霜刀刀狠辣。从左到右奇*.*书^网，时而三角形时而铁饼状的绕了整个草地一圈，淡蓝色的光柱更是将周围的绿草给摧毁得惨不忍睹。

乌银双腿被法术定在了土地中，整个人似一条倒翻着的乌龟，挣扎着前臂大喊：“我投降，我认输！西鸾小美人，好歹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奸 夫，你要给我留一个全尸。”

西鸾眼眸一瞪：“放屁！你不说，剐了你的皮，抽了你的血，挖了你的内脏之后，我自然可以找到它们的去处。”说着，那长杖化成尖锐的长枪朝着乌银的心口扎去。

乌银双手合并，将长枪卡在掌心，深情无比的凝视着她：“西鸾，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忘记我们相处的那些时光了么？你也忘记了我对你的誓言？我说过，我要让你做六界中最尊贵的女人。今日我来找你，就是要带你去实现我的诺言，我们要成为天上地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

西鸾愣愣的望着他：“你什么时候说过？”

乌银仔细的想了想：“在你第一次说要杀我的时候。”

西鸾再问：“那我这是第几次要杀你？”

乌银掰着指头数了数，手指数不完又开始数脚趾，最后还拿着西鸾的手指数了一遍，放弃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活得太长，每次见面你都是要杀我。”他的眼神无比真诚，他的神情无比情挚，他宽大的手掌对着虚空伸展着，像是要拥抱背对着天空的女子：“西鸾，你我才是同一类人，随我走吧！我会给你无限的自由，任你挥霍我无上的权利，随你嬉笑怒骂无拘无束天高海阔。我不怕你狠辣冷漠，也不介意你的翻脸无情，更加不在乎你的三心二意，我们会构建天地间唯一一对不在乎天长地久的夫妻。我的既是你的，你的可以不是我的。我们是天底下最为绝情的人，生来就该站在天地之间，无视别人的背叛和惧怕。我们两人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一对。”

西鸾的长枪顿在对方的鼻尖上，似乎被这一番突然而至的深情倾诉给震住了，好半响才知道吸气：“你这是……”

“求亲！”

西鸾歪着头：“你约我出来是为了示爱？”

乌银跃了起来，拖着西鸾就往南方行去，丝毫不管那些杂草挂在肌肤上，从苍白中拖曳出细小的血丝：“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了吧？否则也不会在知晓我附身在大哥体内之时才砍杀我，我死了你会伤心对不对？我不愿意你为难，你也不想让我死，所以阴差阳错的选择了最合适最妥帖的方式，你既能对天界交差，我也能够活下去。看，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而我的情谊你早就猜了出来。现在，你的神力回来了大半，而我也成了魔王，只要我们联手，这天地之间有谁能够阻拦我们？”

“呵，我还以为只有人间界的男子会忽悠人呢，你这魔王也不逞多让。”

乌银疾走中回过头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好说好说。”

西鸾跟在对方的身后，看着他因为行走而不停扭动的臀 部，煞是赏心悦目地问：“你准备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我的兵营。嘿嘿，现在修罗界的兵权也被我抓在了手里。魔界与修罗界联手，势单力薄的天界斗不过的。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复活了夜叉王沉符的精魂。虽然血肉还没有铸就起来，不过武力不差。”

“沉符不是早就死了么？”

“我无意中寻到了他的一块心头肉，用法子复活了他，成了我手上最厉害的傀儡将军。”

西鸾又问：“黑珍珠在那傀儡将军体内？”

乌银拖着她，更加疾速了些，两个人的身形如闪电般的穿梭在草丛中，脸颊贴着地面。西鸾扯住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有几颗？”

乌银叹息一声，想要拥抱对方，才一靠近，那长枪的尖端就指着他的眼珠子，他不得不放弃：“一颗。你要的话，回去之后拿出来就是了。横竖都是你的东西，我不给你还能给谁。”

西鸾嘿嘿笑着，脚下一顿，拉得对方差点栽倒：“你还真舍得。”

乌银腆着脸笑道，在她脸上摸了一把：“你是谁呀，羲和上仙的转世投胎，即将荣登仙班的西鸾小仙，不管你是哪个身份，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这番表白下来，Qī.shū.ωǎng.任何女子都忍不住脸红心甜。

西鸾难得的扭捏两下，毫不犹豫的抚了抚乌银的心口，揉了两圈：“我刚刚把你弄疼了吧？”

乌银哎哟了一声，顿时现出疼痛无比的表情：“还真疼，你再揉揉。”西鸾扶着他的臂膀，掌心顺着那心口一直揉到了腰肢，又摸了摸腹部，顺着那肚脐一路往下，乌银眉目舒展中带着点期待。西鸾对着其耳瓣吹了一口气，腻声唤他：“小乌龟，”

“哎！”

“小 淫 银，”

“在呢！”

“小 龟 毛，”

“哈哈，西鸾你果然还是同以前一般……啊——！”乌银想要跳开，却死活不敢动，双手抓住西鸾的手腕，痛不可抑中还揣揣的：“放，放手！”

西鸾扣着他的小兄弟，笑嘻嘻地问：“傀儡将军的心头肉是从哪里找到的啊？”

乌银使劲的吸气：“是，是在极东之海。”

西鸾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长枪抵着他的背脊后心口：“那是什么时候找到的啊？”

乌银泪水盈眶，好不可怜地小媳妇状：“其实是大哥找到的，据说是万年前极东之海的大动荡之时，无意中被一条章鱼给吃了。之后那章鱼成了魔，称王称霸在东海，大哥宰杀那畜生之时，最后就瞧见了那么一块撕不烂，煮不熟，炸不脆的肉沫，这才想起应当是前夜叉王沉符的心头肉。”他窥视着西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美人儿，你把为夫的小兄弟放开吧，伤了它可就没了以后的幸福日子过了。”

西鸾又使劲的扯了扯，嗤笑道：“你不是说不管我的三心二意么！这天底下又不止你一个男子，你的小兄弟不能满足我，换一个能够满足我的就是。”

乌银欲哭无泪，只能点头：“那我们快回兵营去吧，正好让你见见我们魔族的将领，论小兄弟的大小，我在其中还排不上号。”

西鸾站直了身躯，笑道：“这是自然。”一顿，突地大喊：“灵——猪，崽……”

‘轰隆隆’地响声，灰暗的天空中突然劈下一道雷，伴随着暴喝：“不要叫我猪崽！”雷就正好落在了乌银的脑袋上，烧得焦糊。西鸾不知何时已经闪开：“若你能够灭了乌银我就认你做天界第一男子汉。”

不用她说，灵诸已经挥舞着灵蛇棍劈头盖脸地朝着乌银攻了过去。金色的光芒将对方那肉肉的身子笼罩，就像猎狗耍着菜刀玩着花样的拆解白斩鸡似的，而这只鸡还浑身无毛，躲避不能。

白斩鸡在防守中哀叫：“西鸾，你辜负我！”

西鸾另一只手幻化出一根牙签剔牙：“本姑娘抛弃的男人多着了，又不差你一个。”

白斩鸡被灵蛇咬得嗷嗷叫：“小美人，你欺骗我！”

西鸾幻化出一杯浓茶漱口：“我骗你了什么？骗了你的良心？你的钱财？还是……”她瞄了一眼刀光剑影中偶尔晃过的小兄弟，贼笑：“你的小麻雀？”

白斩鸡呼啦一下，手中多了一把长镰刀，横扫而过，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呲牙裂齿地，哪里还有方才男不男女不女的音调，瞪着西鸾：“你早就知道我想要杀你？”

西鸾拿着长枪，冷笑：“你有句话说对了‘我们是同一类人’，无情无意狠辣冷绝才是我们的真面目。你为了黑珍珠想要骗取我的信任，我亦为了黑珍珠才来赴约，看，想法都相同。在你决定杀我的时候，也就应该想到我会要杀你。”转头对着灵诸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早死早投胎。”说着，自己也冲了上去。

乌银长牙舞爪地大叫：“杀魔王啦！”话音一落，死寂般的草地下爆出奇形怪状的魔族十来个，具都抡起武器对着众人砍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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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兵营，主帅帐篷。

灵宝天尊面前闪耀着一圈月白色的阵法，上古文字不停变幻着位置，时明时暗。

翰冕进来之时只来得及看清楚阵法的收势，不由得一震：“这是……”

“修罗塔的守护阵。”

翰冕微微惊讶，来不及细想，只问：“天尊唤我来此为何事？”

灵宝天尊淡笑，只将对方浑身上下查看一遍，方道：“听说鬼界中七殿下修为最为精深，此番见得才知所言不假，不知可否替本尊处理一件棘手之事？”

翰冕拱手，恭敬地道：“请说。”

灵宝天尊掌心一抹，在几案上凭空显现无数屋舍来，如某人居高临下俯视遥看城镇全景。翰冕仔细将这虚景查看了一遍：“这是修罗城？”

“是。”

灵宝天尊手指城中一处尖锥高塔：“这个塔中，有一个阵法。是上古大战之时，天界诸神合力布下的。阵法精妙，附加的神力覆盖全城，大战之后此塔就成了修罗陈的护城塔。阵法在，塔就在，塔在修罗王族亦在，修罗王族无事，那么修罗城即安全无虑。”

翰冕仔细听着，视线在整个城中流转，最后指着塔边周围：“这塔周边亦有上古阵法，如我等鬼界中人是无法靠近的。恐怕不止我，就连天界众神，若是神力不高也是无法进入。”

“对。”灵宝天尊笑道，“可在百多年前，有一对人间界男女就进去过。”不单进去过，还顺走了不少的修罗族宝物，更是窥见了塔中一场血宴。

翰冕不知对方为何让他查看修罗城的图景，瞧着对方自信又感叹的模样，一时也摸不准即将让他去做的事情。

“本尊是想请七殿下去这修罗塔中摧毁这上古阵法。”

翰冕惊得瞪大了眼眸，猛地吸气：“天尊，这可开不得玩笑。”

灵宝天尊道：“战事之时，本尊作为天界主帅自然不会无故提出此要求。如今修罗界早已不同往日，修罗王乃鬼界魔王的暗棋，兵权被其所控，已经不受天界压制。而修罗族全民好战，对几万年来协助天界镇压魔界有了不少怨言，恰巧此时魔界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是策反了修罗族中大半将领，天界与两界的大战太凶险，本尊不得不兵行险招，先制住修罗界的兵力。”

翰冕沉吟，半响才道：“若是毁了此阵，修罗族会如何？”

天尊轻笑：“激发他们的好战性，”翰冕锁眉，天尊接着道：“再着人挑拨，引发族中内斗，从而逼得后方起火，长老们自顾不暇只能先调回兵力镇压内乱，那时魔族人心不稳，既是吾等应战大举破冰之时。此阵就是修罗族人战刀上的刀锋，刀锋锐利了，才好打仗不是。”

翰冕倒吸冷气，又问：“原来这修罗塔并不是天界为了安抚修罗族亡灵所建！”

“不，里面的确是修罗族王族安灵之塔，可也是修罗族的咽喉。本尊还有一分 身在塔内，七殿下过去之后，只需集中精力摧毁阵法即可，本尊的分 身会为你守护，并重新加持新的守护阵法。”毁了旧的阵法，加入新的阵法，到底是为了守护修罗界还是守护天界，这一点已经毋须说明。直到此时，翰冕这才察觉天界众神的性情，当真是天上至尊，比常年浸 淫恩怨情仇男欢女爱的鬼界中人更加绝情绝爱。西鸾配他，却是……

再做不得细想，天尊已经指出当年狄隽与西鸾入塔的捷径，只等着这最重要的一步棋落下。

情深似海五回

西鸾看着面前已经被烧成了荒原的土地，若说天界之人的法力寓意着生机，魔界之人的魔力则是彻底毁灭。

她抹过一边尘灰的草屑：“没想到乌银的魔力已经到了毁天灭地的程度。这一场天魔之战，胜负难定了。”

“哼！”

西鸾手臂一挥，泛着海水般光泽的神器咻地消失无影：“走吧，我们回去。”

“哼！”

西鸾回头瞄着某人一眼，嗤笑道：“你是猪崽。”

“……”

西鸾问：“怎么不哼了？”

灵诸一甩脑袋：“哼。”

西鸾一指顶着对方鼻翼，做出朝天鼻的样子：“灵猪头，谁又得罪你了？”

灵诸甩开对方手指，继续哼哼，瞧着她好笑的神情越发来气：“你又不是魔王，跟他是不同的。”

西鸾眸中光亮闪了闪，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等事情你小娃儿不懂。”

灵诸抵触：“你是要登入仙班之人，不是魔界的谁。你根本不会如没心没肺没情没义的魔族一般，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吞噬掉。”他凝视着对方，“你是有心的！”你是人，不是魔物；你有娘亲，有姊妹，有贴心的好友，还有……双修的天尊，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魔王说的无情女子。

西鸾一脚踩在干枯的地面上，随着脚步扬起灰尘。在他们来这之前，此处还有大片生机盎然的杂草丛生着，而离开之时，土地上已经寸草不存。

她跺了跺脚，轻声问：“草木与人命有什么不同？”

灵诸不知就里，低头瞧了瞧那乌七八黑的地面，用鞋尖挑起一点灰屑来，皱着眉：“一个是死物，一个是活物。”

西鸾看他：“错！”一个小法术打入地底，从地面深入往下进去了一丈之地，居然全部都是深如磨团的泥土：“看到了没，在一百年之间，这块土地已经没有办法长出任何东西。不管是粗粮，还是树木，或者杂草。没有草木生长的地方，就没有蟑螂老鼠虫子，没有这些东西也就不会有人烟，没有人烟这块土地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她轻笑一声，“下次我们战斗的地方，就不再会是草地，而是天界与魔界的交界处的群山，也或者会深入修罗界，更或者打入鬼界，最大的可能是在人界。在你所说的活物的地盘上，在他们的身边，在他们的头顶上，展开最残酷最血腥最惨烈的一场六界之战。”

她往前走了两步，仰望着灰色的天空，叹息般地道：“对我和乌银而言，不管是草地还是人间界，都只是战场而已。我们的法力所造成的破坏都不在我们的保护范围之内，我们也不会在意任何草木和人命的生死。哪怕，草木不会挣扎，而人会惨叫。”

“你是说，你与魔王都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他惊诧万分，“若是在金梁城……”在袁婆子的院子，在她娘亲的面前，无情的挥洒着法力，不管不顾对方的生死安危……

西鸾颌首，平静地道：“我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浪费自己的法力，而置自己的生死於不顾。”

“若是魔王绑着你重要的人，要挟你呢？”

西鸾眼眸都不眨：“杀了重要的人，再杀了魔王。”

灵诸靠近一步，对视着她：“若是魔王困住了我，你会不会救我？”

西鸾无所谓地说：“你死了就没必要救，你重伤了救了也没用，你轻伤或者毫发无损，指望我还不如指望自己。”

灵诸脸色发白，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对方，半响，又问：“若是，魔王要杀灵宝天尊？”

西鸾微不可查地颤了颤，瞬间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只说：“器度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灵诸步步紧逼：“战争没有如果，你只需要回答，给我一个准确的，真实的答案。”

西鸾笑问：“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

西鸾再也不看他，迈开大步直接往天界兵营走去。灵诸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就如两人这么多年的距离，在还没靠近时就被毫不留情地给抛开，越拉越远。

他突地心慌，不知道是因为被抛下的孤寂，还是被舍弃地不甘，或者……只是因为始终驻扎不入那个人那颗心的悸痛。他几乎是窘迫地、惊吓地、跌撞得冲了过去，大叫：“你骗我！”

袖口被拉扯住，绷地人的脊梁都挺直了，西鸾的语调依然的淡漠：“这六界之中，任何人妖魔神都无法违抗天意。从你出现的那一日起，我们的归路早就决定好了。现在你再来问这些作甚？再说了，我骗了你如何，没有骗你又如何？你我之间的缘分只有这么多，再强求也妄然。还不如听从天命，顺势而为，岂不乐哉。”

“我，”

西鸾转首，盯着他的眼眸：“你要的太多了。”

灵诸气息一岔，低吼：“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是……”

西鸾的目光又转到他手中的神器上，淡淡地道：“你的确没有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因为你想要的，我能给的，全都在你没开口之时都给了你。从见到你在天池的莲花中出现，从第一次碰触你，喂给你的第一口饭，第一个拥抱，回应你的第一声呼唤，扶着你走的第一步路，到再见之时的纵容宠溺，教你武艺，疏导神力，再到将你从魔教战场带回昆仑山，引着你成长成堂堂男儿，这一切都是我的记忆。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情意的给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回报，不管对错我也都不责怪，我只是为你骄傲。”

灵诸脸色缓了缓。显然他也记得那些过往，虽然只有短短的百多年，可那是他最珍贵的记忆，每一个画面中都有这个女子的笑靥，有对方或轻或重却真挚的话语。

“可是，”天边渐青云层给掩盖的日头，绽放出最后一抹淡淡的彤彩，慢慢地落了下去：“这一切的情谊，都是观音大士亲自要求，亲口吩咐的。”

灵诸一点点撑大了眼睛，钝钝地：“你是说……”

“你与那些草木，与人间界的那些凡人，没有区别。”

天边，那极淡的光晕终于被蔓延的藏青色覆盖了，沉甸甸的暗色压了下来，让人再也无法堂而皇之的瞪视，无法肆无忌惮的反驳，更无法问出一句话，吐出一个字。

灵诸唇瓣抖动，只听到对方那平板的，毫无起伏的话语像最古老沉重的玄铁尖刀，往心口扎一下，再拧一圈，深入脏器的最中间。尖锐的刺间一点点割着，伐着，让他忘了喘息，完了呼痛。

她说：“你的生死，就如这脚底的草屑一般，击不起我心湖中任何涟漪。”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她在骗他！

他想要大喊，想要大声的反驳，想要挖出她最真的实话，可是她不看他，不听他，不愿靠近他。

她再一次挣脱他，绕开他，离开他。就如开始那般，没有回头。

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呐喊，都与西鸾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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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兵营方圆几百里，从悬崖上望去，只能看到漫天漫地如星辰一般的火堆闪耀着。

西鸾围着这些火星走了一圈，看着每个天兵脸上抑制不住的正气和斗气冉冉，从荒野之中冰川般的情绪也被点燃着融化了。

她看到了李天王给比武而累得睡着的哪咤用神力疗伤，路过某片土丘的时候看到红线与小阎王的脑袋相互搭在一起，微笑地与站岗的天兵们打了招呼之后，这才掀开主帅的帘子。

灵宝天尊正坐在桌案之后，低垂着头，浑身都被月白色的神力给包围着，他手中展开的地形图弯弯曲曲。

西鸾自顾自的去倒了一杯水，后脑勺对着天尊地说：“乌银那臭小子想要从我手上夺取黑珍珠未遂，估计心里正不爽着，你要担心他想写歪点子来暗算就是。那个人可是魔教数一数二的没脸没皮的人物，从来不知道光明正大怎么写的。”

她给已经微弱的夜明珠注入了一些神力，自己幻化出一盘点心，丢到空中再接了吃了，吞下去的时候差点把咽喉都给堵着，捶胸顿足半响才好些。没一会儿又幻化出一本孤本，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帐篷里静谧得听得到外面萤火虫细细的鸣声，还有巡逻的天兵们排列走动时触动草叶的轻沙声，甚至连月光之下若干姻缘线浮动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西鸾觉得从所未有的宁静。

这种静，从来只有在灵宝天尊身边才能感受得到，似乎，连时光的流动都不重要了。

孤本到底不同，字迹苍劲潇洒，书页整洁有着墨香，故事……

这个时候，那猪崽应该早就爬了回来，提着断了的胳膊或是腿脚，甚至是半边耳朵，来找她治疗，然后再要求撸顺一下凌乱的神力，最好再给他吞一些灵丹妙药。一切妥当之后，踢着他去沐浴，然后打坐修炼，再歇息，准备第二日的猛攻。

她翻了下一页，字迹有点潦草，书页太薄，墨香的泥味太重，故事……

帐篷里光线还是太暗了，让她看书都看不清；又喝了一口茶，咬了半块点心，再次被噎住；外面天兵走路的声音太大了，修为不行；萤火虫太吵，更远处河流对面的魔怪们太咋呼，闹得人耳膜都不得停歇。

她摔了书，出去一看，站岗的天兵们被她瞪视地浑身哆嗦。哪咤已经醒来了，正对着托塔李天王横眉冷竖，西鸾一脚迈了进去，冷丁叮地道：“前辈子他是你爹，不管做错了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惩罚；后辈子他将你当作儿子看重，你就要惜福，否则这辈子你依然得不到父爱。失去的时候，就等着后悔去吧。”

哪咤大惊之后大气，捡起风火轮就对着西鸾砸了过去，李天王不迭的道歉。西鸾甩帘子而出，正巧看到红线与小阎王佰盔手拉着手，两张小脸有着绝对不符合战场上肃杀的甜蜜。

她忍不住冷哼，指着佰盔：“看看你这什么样子！你是小阎王，是鬼兵们的主心骨，是帅将。在战场上谈这些个儿女私情，也不怕败坏士兵们的士气，平白让天界的人看轻了。红线，你跑什么跑？你一个女娃儿，在这大老爷们的兵营里就该要自重，不要有事没事在外面逮着，出了事情怎么办？招惹了麻烦怎么办？瞪什么眼睛，给我滚回帐篷去。小阎王你还跟着干什么，滚远点。”

她又围着兵营飞了一个圈子，看什么都不顺眼。火堆烧得太旺，天兵们打呼噜的声音太大，还有人在学着凡人凑了一桌子打麻将。麻将最后被西鸾逼着他们吞了下去，包括麻将桌。鬼界的鬼差们刻意穿着白色褂子，冷不丁的从地底下冒了出来，或者贴在士兵们的身后走来走去，有的妖冶得如同妖孽，有的恐怖得如同魔怪，飞天遁地无所不害人。西鸾瞧见一个就拿出水鞭抽一个，只抽得他们乱蹦乱跳嗷嗷叫。

一时之间，神鬼个个自危，自动自发的远离西鸾十丈之外，每位都小心翼翼的用眼角瞅着她，等到她远走之后才想起忘了呼吸。

西鸾，其实是女魔头投胎的吧！

没地方可去的时候，她又转悠回了帐篷，坐在天尊的桌案旁边说：“你该要整顿军纪了，看看这群野汉子，一个个都目无军法，嚣张跋扈得像是老油条。”

天尊身上的神力依然在缓慢打着圈，头也未抬。

西鸾唠唠叨叨发了好大一顿牢骚，迟迟也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才猛地拍着桌子：“听到没有啊？”

也不知道是她下意识的使用了神力，还是天尊自身的修为出了差池，随着那一巴掌落到桌子上，对方身上的那圈白色的光晕猛地一涨，整个帐篷中都被他的气息包围。仔细望去，只能看到那苍白的衣摆上开始多出一滴，再一滴，赤红的血液。

“灵宝！”西鸾惊叫，伸手就要去拉他，刚刚靠近手心就被什么钻入，刮骨地疼。而围绕着帐篷的晕光越来越大，灵宝天尊低着的头下开始出现一条血线，附着在桌底的金色法阵倏地展开，将两个人圈在其内。西鸾眉头一挑，口中快速的念着法诀，轻易地突破防护圈，死死地扣住了天尊的双臂。

西鸾喉中破碎的喊了声：“器度！”对方的身躯就这么直直地倒到了她的怀中。西鸾搂着他，丝毫感觉不到其身子的重量，而外围的白色神力逐渐越来越小，一阵风一吹，居然就如烟般的散开，再也没有了踪影。

西鸾浑身发抖，直觉的对着赶来的众人大喊：“都别过来。”四大天王，哪咤，小阎王，红线都一一堵在了帐篷门口，兵士们杂乱的脚步声将帐篷包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主帅们都震惊不少，李天王首先出去点兵安抚，另外一位天王直接展开法力将主帅蓬里又添加了几个守护阵法。

哪咤只问：“怎么回事？”

西鸾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搜索了一遍，问：“主帅还有谁没到？”

众人一惊，小阎王脱口而出：“七叔……”

西鸾冷声问：“翰冕在哪里？”

手臂一重，灵宝天尊已经醒来，整个人还靠在西鸾怀中：“七阎王去了修罗塔。”他擦干净唇边的血迹，抬头看了小阎王一眼：“七阎王反叛了，他是魔王乌银的同伙。”

“不可能！”小阎王大声否定。

灵宝天尊缓慢的坐了起来，手势一挥，桌下的守护阵又隐了起来。他气若游丝地道：“我的一个分 身在修罗塔内，本是想要他与我协作，一起摧毁修罗阵。结果，”他顿了顿，淡淡地说：“我的分 身被他拖入修罗阵困住了，而他，以我的分 身做祭品唤醒了修罗魔阵。现在，身在魔营的修罗们应当彻底的觉醒，成了战争的傀儡，只想着斩杀，吞噬天界之人的血液。”

众人喧哗，小阎王已经全身气得打颤。他知道灵宝天尊不可能说假话，再瞧瞧对方现在的微弱神力，显然另一分 身已经受伤不轻，这对天界阵营是莫大的打击。谁都没有想到，兵行险招之后，反而让天界落了弱势。

哪咤踏前一步：“我去杀了翰冕。”

小阎王一跳，想要说话却被红线给拖住了。

灵宝天尊沉吟半响，方摇头：“觉醒之后的修罗族势不可挡，我需要你明日打前锋。”

红线低声道：“这里只有我的用处不大，不如我去。”

灵宝天尊更是摇头，正考虑要不要从天界请得另外的帮手来，西鸾已经侧过身子，淡淡地说：“要杀翰冕，我去最为合适。”

每个人都在心颤。翰冕与西鸾千年之前的情缘没有几位不知晓的，让她去斩杀自己的前情人，这是何等的残忍。

“战争，容不得私心！”她回望灵宝天尊，如是说道。

情深似海六回

修罗塔直入云霄，如指明灯引着离家的族民们找到归来的路。

翰冕矗立在塔内的正中央，看着那血红色的光柱逐渐由大缩小，而光柱之内的灵宝天尊的幻影正被一头疯狂的狮子吞噬着，他的身躯越来越淡极尽薄透。从相熟到背叛的半个时辰内，翰冕的神情一直平静无波，灵宝天尊的挣扎即不强烈也不软弱。两位神级的人物，背叛者没有奸计得逞的痛快，被叛者也没有惊变之后的愤怒不甘。他们就像那早已预知未来的先知，目光呆滞的看着事情朝着天定的方向爬行，而他们无法反抗。

西鸾的呼唤飘荡在塔内的时候，灵宝天尊幻影的最后一点神识也被修罗化成的血狮给吞噬了干净。

翰冕转首，微扬起下颌瞄着现身的女子，轻笑道：“居然是你。灵宝天尊是太相信你的能力，还是太相信你我过去的情谊，觉得我会束手就擒的随着你回去？”

西鸾看着那刺目的血色将整个塔内渲染成了地狱的血池，不由得皱眉：“你开启了什么？”

翰冕双手一滩，笑道：“修罗族的守护阵，附上神来做祭品，加上黑暗的魔物，最后滴入一滴修罗王族的血液，既可以激发修罗族的血阵，让所有的族人化成怒吼的狂狮，只知道狩猎，撕碎驯鹿，大口大口的进食。王者，就该要站在六界的顶端，对不对？”

西鸾上前几步，丝毫不惧怕对方是否会突然袭击，随意的瞧着那阵法上浮着的古老咒语和繁杂的图形：“黑暗的魔物是什么？”

“哈哈，”翰冕突地大笑，伸手勾起对方的纤手，印在唇边：“这疑问真正好笑。曾为魔女的你，居然不知晓六界中魔性最大的魔物是何等物事，你说好笑不好笑？”

西鸾挣了两下，无法脱出手来，只得作罢。晒然地道：“魔女算什么，我还曾经做过女鬼呢，非常妖艳，勾人心魄的冤鬼。你一定还记得吧？”她露出委屈的神色，“如是你都忘记了我曾经的模样，就真是伤了我心。”

翰冕一怔，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两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敞开心扉，吐露很多年以前错过的情分。不过，到底是历经凡尘的鬼界阎王，瞬间就突破了迷障清醒过来，讪笑道：“西鸾，你又开始作弄我了。”

西鸾歪着头，又是记忆中那无辜的样子，穿越了千年，缓慢的展现在男子的面前。她垂下眼眸，只说：“我们一定要这样反复试探？怀疑我的真心能够让你满心喜悦么？还是这样才能证明你的超然，和我的自作多情。”

翰冕大笑：“西鸾，你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换了以前，我定然会相信你，如今……”

西鸾叹息一声，再一次争夺自己的手，低头哽咽道：“是了，明明我是被你伤了的那个，偏生在你说来就成了我辜负你，欺瞒了你。你，松开我。”

翰冕身形一动，居然随着对方的挣扎而前倾，反而将西鸾整个人都拥在了怀里。西鸾浑身僵硬，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翰冕望着那低垂的发顶，忍不住靠了上去，双臂越拥越紧：“我不想松开的。我一直没有想过要放开你。”

怀中的人闷闷地道：“可你不来找我，让我在奈何桥上好等。”

男人沉默。

西鸾吸着鼻翼，轻道：“你有娘子了。”

翰冕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将手指深深的插入发间，猛地一扯，将对方不得不扬起头颅，眉头一皱，整个人覆盖了下去。他的眸中只能看到对方，对方的眸子却是清冷一片，落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上面有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锋。

“我告诉过你，有了娘子就该好好的做你的夫君，别妄想着左拥右抱，三妻四妾。”

两个人贴得极尽，翰冕那惋惜的声音似从胸腔的最深处吐露出来：“你还是这么的固执。若是你不喜欢她，等我成了修罗族的王者，你再杀了她就是。”

西鸾握着的刀尖一抖，一瞬间的怔仲，就被对方侵入了唇瓣，一个执意的想要进驻，一个固执的顽抗。翰冕无法，只能在其唇边不停地描画摩 擦。

西鸾冷哼道：“你们这些男子，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哄骗女子。你一个小阎王，凭什么做修罗王。我这个过去的情人，又如何能够对你的正妻说杀就杀，说砍就砍。你把我当作魔界的那些蠢笨之人玩呢。”

小小的舌尖在唇瓣内跳动，吸引了对方所有的目光。他笑道：“我忘了，你是情愿让负心的男子千刀万剐，也不会碰多情女子的一根汗毛的，哪怕对方多么的恨你，毁你。”他忍不住啄着她的眼眸，“你还记不记得百年前，修罗王族的大变动。当时，天界找了一位幼年的修罗王族来接替王位，其实，那幼儿是我安排的替身。真正的修罗王之子，是我。早在千年以前，我就被前修罗王安置在了人间界，死后入了鬼界，与你相识。那时候，你与魔界的联系还未断，乌银在无意中知晓了我的潜在身份。”他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时候我就想着要做修罗王了。只是，我本身能力太弱，又因为我是前修罗王与凡人的儿子，没有身份继承王位。不甘心，为何那老头子情愿找个女婿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儿子，就因为我体内有着凡人的血？可是我成了鬼族，早就没了肉体凡胎，只有精魂和鬼魄，我成了阎罗王。可是那小小的一殿之王又怎么能够跟骁勇善战的修罗族比？我要夺回我的一切，我要让那些嘲笑我是鬼魂的神都不敢看轻我，都不敢得罪我。”

刀锋离开了些，西鸾眸中的神色蒙着一层雾气，看不分明：“于是，你与乌银合作，先是夺取修罗族的控制权，然后一起对抗天界，就是为了证明你们的强大？”

“你总是想得太多了。不过，也没错。我曾经隐晦地询问过天帝，是否证明了我的身份，就能继承王位。天帝不准，说天界不便于干涉修罗族的内政。哈哈，这话多可笑。百年之前修罗王族大动乱，不是天界在背后给那傀儡替身撑腰，修罗族早就选出了真正的强者，又哪里轮到天界的那些老顽固在背后指手画脚。借口！天界不愿意帮我，那么我就自己来拿，我要堂堂正正的让天界承认我的强大，承认我是修罗界真正的王。”

西鸾望着那阵法：“你有没有想过，狂化之后的修罗族会挣脱你的掌控？到时候，阵法的反噬，会让你尸骨无存，烟消云散。”

翰冕淡然一笑，伸手浮在空中，从掌心慢慢凝聚出一颗珠子大小的光圈来，众多细小的圆圈不停地旋转着，法力的集中处显出一团黑色。

西鸾极力稳住心神，问：“真是什么？”

“魔物。乌银体内有一颗，我这里有一颗。这颗已经放在我体内用修罗王族的血液炼化了千年，最终成了催化血咒的关键之物。”

西鸾凑近了仔细端详了番，口中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只见那黑色团体越转越快，咻地一下，居然就这么冲入了西鸾的口腔之中，她一扬脖子，手腕一翻，整个人已经脱力了翰冕的怀抱，笑嘻嘻地道：“味道不错。还有没？”

“你！”翰冕瞪视着她，猛地往前一冲，就像掐着对方的脖子，逼着她将那东西给吐出来。这时候的西鸾哪里还有方才的痴情女子的呆傻，她成了最狡猾的鱼，在塔内飞天遁地，无所不能。速度越来越快，她周身淡蓝入水的神力在空中拖曳出晕墨般的影子，最终成了流星飞跃一般，再也让人抓不住。

翰冕刚刚与灵宝天尊的分 身争斗，耗去了部分修为，乍然遇到西鸾时的警戒早就被她消弭于无形，现在突遇变故有些梦里幻境中般，身子想要全力追逐，心里却隐隐舍不得伤了她分毫。

最后一个跃步，他停驻在了修罗阵的高台上，微微喘着气，道：“天底下，能够如此算计我的人，也只有你了。”

西鸾在奔跑的过程中早就炼化了黑珍珠，她体内加上这一颗，已经有了六颗珠子，神力大不同以往，等到黑珍珠内附着的神力全部归入自己的丹田这才停了下来，无所谓地笑道：“英雄总是难过美人关的，依照你我的情分，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话音一落，全身神力大开，几条水柱全部攻向对面怒火攻心的男子。

修罗魔阵中的血色更加浓厚，如火般的燃烧着，而西鸾的法力似水，倾天浪涛般的浇灌着那一团火焰，昔日的两个情人终于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谁也不再提过去的情分，那些都是攻破防备的心魔；谁也不愿提那些回忆，那是心里扎着的刺；谁都在冷眼相看，寻找着最重要一击的痕迹。

翰冕在魔阵中，还有闲心打击昔日最爱的女子：“难得你如此尽心尽力哄骗我，是因为你真的爱上了灵宝天尊？看着我毁灭了他的分 身很气愤吧？他现在还剩下多少神力？还能不能维持天界兵营周围强大防护阵法的稳定？放心好了，我摧毁他的分 身之时，乌银就已经知晓了。明日，魔教与发了狂的修罗士兵会踏平天界的疆土，将那些傲慢的，无礼的，猖獗又弱小，自欺欺人的天界士兵们踩在脚下，砍下他们的头颅，挖了他们的心脏，吞了他们的神丹，让他们彻底融入我们族人的血肉之躯，让修罗族所向披靡，遇神杀神，无可抵挡。”

西鸾不吱声，她只是无言的再催发一柱神力，再一次攻入那修罗魔阵，势要将那阵势给摧毁地片甲不留。

“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很早以前，我就想过要利用你的神力，只要娶了你，就无形中多了一位法力强大的女神，为了最后的战争增加了筹码。可惜，你太高傲，太冷漠，太不知好歹了。我这堂堂修罗族的王子，一心都在大业上的人，哪有那么多的闲暇来抖弄你，取乐你，与你甜蜜，耳鬓厮磨。”

“你永远不知道男子最想要什么。你以为灵宝天尊是真的只是想要与你双修？你以为你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引得几位男子为了你争风吃醋？西鸾，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看轻我们神仙。对我们而言，至上的权利和无穷无尽的神力才是我们追求的。美色，又算得了什么！”

蓝色的水柱化成一把把尖刺逐渐突破那密密麻麻的血色光柱，西鸾挑高双眉，掩饰不住的嬉笑：“怎么不继续说了？不是想要权利么，不是想要夺回你的王位么，可惜了，你的雄心壮志就要被我这美女给摧毁殆尽，有什么感想？说说看，说不定我这美人儿一心软，又放你一马，让你继续做那修罗王的大梦。”

翰冕已经刺破了手指，一滴滴的血珠落在阵法之内，激发地其中的血咒越来越盛，一边还干笑着反驳：“你最大的优点是多情，最大的缺陷也是自作多情！”

西鸾冷笑，手指一抖，无数条极细的银色光线直接冲破的防护阵，铺天盖地地冲入对方的体内，将他最后的讽刺也穿成了无数个空洞。

翰冕瞪大了眼眸，似乎想要透过无数的光源看清楚对面那爱了千年的女子，又似乎想要将破坏了自己最大野心的狠辣女子看个明白，唇瓣开合，像是在呼唤对方的名字，又像是要咒骂。

西鸾的指尖忍不住颤抖，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神力已经涨到了这个地步，明明白日与乌银打斗之时还只能勉强应付，吞下那一颗黑珍珠之后，她的神力就更加厚重更加纯粹了一些，攻击力更是强大快速。一瞬间造成的杀伤力让她措手不及，她……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了对方的，她只是……

脚步迈动一步，只看到逐渐渐弱的血光之后男子缓缓软倒的身躯。

他还在笑，带着讽刺，带着冷意，甚至是幸灾乐祸地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永远得不到。西鸾，一开始，你我就注定……”

注定什么？她想要问，可只是有着狂暴的阵法彻底将对方掩盖，瞬间将那熟悉的身躯撕成碎片。她的惊叫梗在喉咙，还没吼出来又被强行咽了下去，就如千年前，她想要出口挽留，最终只是黯然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可没有泪。

翰冕，对于西鸾，只是过去十七世中的一个过客。短暂，如流星划过，她来不及抓住那绚烂的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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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是如笨拙的凡人一般漫无目的的行走，有时候又幻化成飞鹰穿行在天地之间，看到群山的时候就变成一头白狼，踩着荆棘深入丛林之中，等走累了，看累了的时候，他就停下来，靠着看不出形状的石块，缩成一小团，困倦的睡去。

常羲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像个孩子，用着自卫的姿态抵抗任何人的靠近。

她摸着他那带着灰尘的毛发：“你这样又何苦，与我回家不成么？”

白狼形状的灵诸坚定的摇头：“不去。我不认识你。”

常羲道：“我是你的妻子。”

灵诸翻个身，根本不愿意看她：“我是莲花变的，没有家人，没有好友伙伴，也没有成亲。”

常羲叹息着，抚着对方额头的掌心散发着一团沙砾般的光芒，灵诸一惊，霍地拍开她的手臂，低吼：“你要干什么？”

常羲露出一丝痛苦：“我，只想让你记起我们的过去而已。”

灵诸已经站了起来，幻化的狼形越来越大，逐渐有人半人高，一个人那么长，粗大的狼尾巴竖立起来：“不用。我就是我，你的夫君是你的，跟我没有关系。”他想了想，再补了一句：“不要妄想我会听从你的话。我的事情也不要你管。你滚开！”

常羲那绝艳的面容被男子的话给扭曲成了丑陋的沙堆：“你还不明白？西鸾根本不爱你，她也不会爱你，不管你为她付出多少，做了什么，她都不会在意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在执迷不悔？你为什么不会头看看我？我与她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同样的性情，她能够给予你的，我都会十二分的赠与，你为什么只是记得她，你回头看看我啊！”

灵诸甩甩大大的狼脑袋，将毛茸茸的耳朵搭着，明白的拒绝听取对方的话。常羲靠近他就低吼，常羲痛哭他也视而不见，常羲的话语他拒绝相信，他直接跃开几步，哼笑道：“我固执，你就不固执了？等着一个不可能回头的人回应你，蠢不蠢？与其委屈自己，不如重新去找一个对你好的。”

他已经厌倦再说，更是不想再与对方纠缠，恐吓着咧着尖锐的牙齿装模作样的吼了一番，再次化成一只大雕，簌簌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这天底下，为情所困的人，又岂知是一个‘蠢’字可以形容？

情深似海七回

在这寂静得越发空落落的夜晚里，夜明珠黯淡得点不亮周围一丈之地，越发衬托得帐篷中两位的脸色昏沉沉的。

小阎王刚刚才将整个主帅帐篷周边再布置上一圈鬼差，这是灵宝天尊特意吩咐的，也有一层安抚的意思。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天界兵营的安定十分重要。他不能因为七殿阎王的反叛而彻底的不再相信鬼界的任何人，所以吩咐小阎王再其周围加强了防卫，也是间接的告诉所有天兵天将和鬼怪们：天界需要鬼界的帮助，灵宝天尊相信鬼界的诚意。

当七殿阎王翰冕的生机消失殆尽的时候，小阎王几乎立马就感受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的迈入帐篷，看着已经力尽了般倒在榻上的灵宝天尊。

对方问他：“有事？”

小阎王抿了抿唇，视线在对方惨白的脸上扫了一遍，已经决定不告诉他结果了。

对方又问：“西鸾回来了没？”

小阎王掀开帘子，朝着远处毫无亮点的夜空望了望。他知道西鸾不可能这么早回来，不过样子还是需要做一做，然后才说：“暂时没有。”

灵宝天尊额头上有着一点薄汗，小阎王绞了巾帕想要个他擦拭一下，被对方接手了过去，整个人也坐了起来，安抚着这位少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西鸾当然没事，有事的是翰冕。小小少年的沉默让对方也无可奈何，只说：“大家不会责备你，这不是你的错。”

原来是说兵营的事情。

小阎王点了点头，接过巾帕又浸泡到了面盆里面。水有点凉，荡漾的笼罩着他的手心手背，柔软的。可是，能够操控着水流的那名女子却是真正的铁石心肠，水是她的武器，杀了他的七叔，他还不能反抗，不能责备，也不能露出一丁点的委屈和害怕。

这个兵营里面，小阎王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体。他的背后有鬼界，有这么一群来参加六界大混战的鬼差们，他不能行差踏错。

灵宝天尊知道暂时没法说服对方，只能拍拍他的手腕，等着他慢慢地想通战争的残酷性。

“你说，”小阎王干涩的开口，“做神仙好不好？”

灵宝天尊又靠在了榻上，他望着少年低着的发际，用着最轻柔的声音回答他：“凡人都说快活似神仙，想来应该是极好的。”

小阎王道：“红线说不是。凡人也有另外一句话‘只羡鸳鸯不羡仙’，说的就是神仙太无欲无求了，反而没了喜悦，不如有着七情六欲的鸳鸯情人。”

灵宝天尊感叹着对方到底还是小娃儿，又正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私情重些。不过对方不愿意提及翰冕的背叛，天尊也不好替他分析利弊，只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端看自己如何选择。”

“其实，”小阎王舔了舔嘴唇，发现唇瓣干裂的厉害。他太急了，一个晚上从极乐到极悲，给他的冲击力不小，肝火旺盛了些。他只能尝试着用别的方法引开自己的注意力，“做鬼也挺好的。”

灵宝天尊一愣，转而笑道：“也是。做鬼的话，嬉笑怒骂都随着自己的性子，保留着所有的性情也就能够体会得更加多。”

“那修罗呢？据说修罗族的人更加癫狂些，随心而为又本领强大，还能够六界游走没有阻碍。唔，一个个也都非常的俊美。”

灵宝天尊呵呵地笑道，忍不住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对，可是你要知道，有时候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往往危害越大，他们经历的事情更加多。至少，鬼在鬼界之中不会相互残杀，而修罗则不。他们崇拜强者，越是族人，就越是想要分出一个高下。一旦真正的决斗，他们是用生命作为代价。他们的血液中血腥太重，成败心太盛，所以死亡率也最高。所以，修罗族人骁勇善战，可人数却是六界中最少的。”

“神仙呢？”小阎王凑近了些，自己幻化出两杯浓茶来，递了一杯给灵宝天尊：“神仙中间没有争斗？没有野心？也没有情 欲？”

灵宝天尊瞟他一眼，似乎知道他问题的由来，只说：“无欲无求才能成为神。天界中的神文官多，散仙多，武官一直都是封神之时遗留下来的神族，后来者大部分都是闲散的性子。不会去争斗，不会有情爱，也不会有野心。”

小阎王捧着茶盏，深深的吸了一口：“西鸾还不是神仙。”

“对。”

“可是她迟早会成神，到时候你又如何？双修之后，到了天界就无法延续了吧？”

灵宝天尊想了想，搭下了眼眸，淡淡的说：“也可以继续双修，只是作用不大了。天界的时光几乎是停滞不前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一丁点的波澜。西鸾是跳脱的性子，任何神都困不住她。在我看来，她登入仙班之时，也就是绝情绝爱，六亲不认的时候了。”

小阎王瞄着他：“你会放开她？”

“会。”灵宝天尊点头，“实际上，现在我就必须放开她了。我与她的缘分，一直都是被我强取豪夺延续下来的。今时今日，已经脱离了天命轨道太多，我与她……”

“假话！”

灵宝天尊轻笑：“我说的是实话。”

小阎王撇了撇嘴：“你其实是怕战争会影响西鸾吧？放心好了，她法力高强，又是打不死的蟑螂性子，怎么也会活着成仙，与你双宿双栖的。”

灵宝天尊摇头，目光落在了桌案的地图上：“佰盔，本尊必须提醒你‘战争容不得私情’。战争是残酷的，冷血的，毫无道理的，它可以摧毁很多东西，让你的一生一世都活在懊悔和追忆之中。在这种时候，越是男子就越是要知道自己肩膀上承受的重担。你是鬼界的帅，你就必须挺起脊梁让鬼差们看到你的骁勇善战勇猛无敌，而不是转头就看着你与女子卿卿我我婆婆妈妈的样子。若是有必要，任何亲人都可以成为你手上的棋子。”

“就如同，你让西鸾去，杀了我七叔？”

“对。”灵宝天尊坚定地道，“因为你七叔错了，他成了我们的敌人，我们就必须毁灭他，否则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你不用反驳，你七叔叛离的那一刻他心底早就做好了要将我们残杀干净的准备。他是帅才，懂得什么必须舍弃什么可以保留。所以，我才答应西鸾去找他。英雄难过美人关，西鸾就是他的关卡。”

小阎王冷言：“你就不怕西鸾反被我七叔杀了。”

灵宝天尊却笑了：“不会的，我相信西鸾。”

小阎王倏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水飞溅在两人的衣摆之上，冒着丝丝的热气：“你是利用我七叔对西鸾的情意，也是利用西鸾对你的信任，不管结果如何，我七叔死得不甘，西鸾心里也会不好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

“想过又如何？”灵宝天尊反问，“身为主帅，本尊只注重结果。西鸾她作为本尊手中的棋子，就只能为我所用，否则她来这里做什么？真的是来伺候本尊起居，做一名凡人女子都可以做的事情满足她的情 欲？你太蔑视战争，太轻视我，也太无视西鸾本身的能力了。”他顿了顿，“实话实说，就算本尊知道西鸾会死在这场战争之中，那也是她自己自愿的，怨不得任何人。”

“你，你是有预谋的，让西鸾牵扯到这场战争之中。你还想利用她做什么？”

灵宝天尊已经冷静了下来：“还能做什么？物尽其用，我与她双修，一开始就是要用到她的神力化为我所用。这场战争，只许胜不许败。哪怕耗尽她最后一滴神力，让我化成烟灰飘散天地之中。她要么在一夜之间成神，主动解开我与她的姻缘线，要么只能介于神与修道之人的中间，任我取用她体内充沛的神力，直到她神力枯竭致死。”他轻声道，“我们是男子，要顶天立地。我们也是帅，手上掌握着几十万士兵的性命。我们也是君，肩负着六界的安定。为了这些，任何人任何情都是必须舍弃的。”

小阎王尖锐地问：“那是不是说，天界与鬼界的连营，也是一种利用。我们都是你手中的棋子，只有你能够决定我们的生死，而不准我们反抗？”

灵宝天尊端着的茶盏终于放在了桌案上，发出很大的响声，那一句话也就敲打在对方的心坎上。

“是。所有人都是棋子，而本尊，从来都是落子无悔。”

夜明珠总算黯淡了下去，最有一点光晕也消散与空中。黑夜从帐篷之外，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瞬间吞没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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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不停地在云层之中穿越，发丝衣摆都挂着一层的水渍，随着腾云驾雾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水也就越积越多，等落到西鸾面前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成了落汤鸡。

使劲的扣着西鸾的臂膀，抖道：“你不能回去。”

西鸾没想到红线也跑了过来，笑道：“你来晚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红线摇着她的手臂：“你不能回到战场去，会死的。”

西鸾自顾自的往前走：“我都死了那么多回了，还怕这个？红线，你胆子变小了。放心，我好歹也是你这一辈子的姐姐，会照顾你的。”

红线几乎要哭了，拖着她：“我听到了，灵宝天尊说他只是利用你，你的死活他不会在意的。”

西鸾眨眨眼睛，好半响才把那话给听了明白：“你从哪里听的？”

“主帅帐篷外，灵宝天尊说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要谁死，谁就只能死。”

西鸾恍然大悟的笑道：“战场是这样的，你以后经历多了就知道了。”又拉开红线的衣襟，不赞同地摇头：“要学会照顾自己，别以为自己不是凡人的身躯就可以不顾自身的调养，这样冻着也会影响你神力的稳定。”说罢，一个小法术，就将对方衣裳上的水都给抽了干净。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发髻，抖了抖袖子：“跟我回去吧，你跑出来肯定没有告诉小阎王吧！他现在心情不好，你要多陪陪他。”

“西鸾，”红线无奈，整个人巴在了对方身上：“你听我说。”

“你说，我听着。”随手就招来了一朵云彩，想了想方才红线的状况，又放了那云走了。对方拖着她，西鸾就没法施展遁地术，只能暂时停下来，尝试着安抚红线的情绪。

“你不是凡人，不知晓这些上位者的想法。对于他们来说，人生就是下棋。每一个家人和朋友，还有下属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他们会根据每个人的性情、地位、能力来决定落子的地方，从而达到自己所需要的目的。我习惯了，也见多了，偶尔我也会这么玩，没什么大不了的。”

牛头不对马嘴，红线跟她怎么也说不通，只能带着哭腔大吼：“你真的会死的。你与灵宝天尊双修过了，你可以借用他的神力，他自然也可以借用你的。现在他受了重创，迟早会通过姻缘线来调用你的神力，到时候施法过度，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奇#西鸾嘴角抽搐：“那我快死的时候，我也可以借用对方的力量让自己活下来。灵宝天尊可是三清上神，修为不止我的多少倍了……”不对，西鸾怔住。她已经想起了方才在修罗塔内的情形，那种攻击力度的法术并不是以前的西鸾可以使用的。从吞了第六颗黑珍珠之后，羲和上仙的大部分的修为已经被她化用，成了西鸾自身的法力。上古神仙与三清上神的修为对比，自然是羲和的修为更加高深一些。这么说来，是西鸾亏了！

#书#不过，有什么法术，会需要灵宝天尊集合两人之力才能施展的呢？而且施法之后，西鸾只有死路一条的法术实在不多。

她有些想不透，讪笑着安慰红线：“不会到那个地步的。”

红线急得跳脚：“我是说，灵宝天尊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与你双修，为的就是这一天。他根本不是因为喜爱你，才想与你一起修道；也不是因为你提出要求，他才毫无怨言同意的。他一开始就算好了要利用你。西鸾，你不能回去。”

“他真的这么说？”

红线肯定的点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本着想要陪伴小阎王的心思守在帐篷外面，结果却听到了这么一件残酷的事情。震惊，害怕之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让西鸾走，不让她被对方利用。红线在很多年以前就在月老的身边做事，自然知晓西鸾十几辈子中那错综复杂的姻缘纠葛。她一直很想让西鸾找到一位对她一心一意的良人，灵宝天尊同意西鸾双修提议之时，红线是最为高兴的。可是，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一百多年，得知了真相之后的她，只有慢慢地心悸和恐惧。

男子太残忍，神仙太无情，灵宝天尊根本就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几乎是哭着飞往了修罗界，只希望在西鸾回去天界兵营之时拦截住她，让她迷途知返。

西鸾紧紧地捏着红线冰冷的双手，将它们给搓揉得暖乎乎的，这才说：“我知道了。”

“你……”

“可是，”西鸾打断了她，“现在六界大战，我与天尊之间有姻缘线，我跑得再远又有什么用？他要借用我的神力之时，自然是有成千上万种法子。我逃不掉避不开的。”话音刚落，她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就往地面给扑了下去，红线尖叫一声，下意识的就去抱住她。红线还小，哪里能够承受住西鸾半昏迷之中的压势，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面上，红线哭叫着，喊着对方的名字。

西鸾五官失灵，只觉得自己身处一个黑乎乎的长廊中，伸手不见五指。地面软乎乎的，下意识行走了一步，脚底就深深得陷入某个沼泽之中。她轻微的挣扎，地面成了吞噬人的野兽，大口大口的吃了她的脚板、小腿、膝盖、大腿，没一会儿，她的腰肢就陷了进去。手臂一挥，只能打出扫帚棍子粗细的法术，那些水滴根本没法凝结在一处。随着身躯的下陷，她渐渐感觉到恐慌，想要喊叫，又知晓这里可能是幻境，根本不会有人。

隐隐的，不远处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这是她最近经常听到的，那个脚步的主人总是会隔着桌案远远的瞅她一眼，或者在忙碌中偶尔抬头寻找一下她的身影。她太熟悉了，心底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卡在了喉咙……

“器，度！”

情深似海八回

灵宝天尊走近她，浑身有着庄严地陌生气息。西鸾呆呆的与他在黑暗中对望。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知道是他。

在这黑乎乎的地方，任何话语都如山谷中般一层层荡漾开来，回响着。西鸾的那一声喃喃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她怯弱了起来，带着不确定的缩下了手。

这种情绪太陌生，让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头绪。直到那呼唤从远处又飘了回来，她才警觉心底的柔软。

呼唤中压抑的爱恋，忐忑的揣测，不安中试探，都明明白白的从对方的名字中吐露了出来。她惊慌，了悟，再镇静，只是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越是明白自己，再一次抬头望着对方的时候，她却突然有了不确定。

因为沉默，因为静止，也因为那份庄严，都是西鸾所不熟悉的灵宝天尊。这样的男子让她陌生，想要疏远。身体和心底完全南辕北辙的反应，让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对面的男子总算蹲了下来，冰冷的手指划在她的额头，到眉骨、眼角、鼻翼，最后落在嘴角。那发丝没有记忆中熟悉的温暖，反成了天蚕丝般的，毫无生气的挂在肌肤上，激得她一抖，霍地抓住了那手指。

她再次出声：“器度？”

“嗯。”

她说：“带我出去。”

“不行。”

她问：“为什么？”

“因为，”那手指扣住她的手腕虎口，指尖一捏，硬是从那筋脉中拉扯出一条泛着水光的神力来。他越扯越开，神力逐渐顺着他的身躯转动，最后融入他的手腕中。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半身都深入地底沼泽中一动不动，像是两具雕像。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话语，一切都不明而谕。

那水光开始只是蚕丝般大小，缓慢加粗，最后有了她手腕那么大，源源不断的神力如从那断腕处抽离出来，全部倾注到了灵宝天尊体内。

西鸾嗤地一笑：“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来拿双修的成果。”

西鸾垂眼，轻声说：“要拿直接告诉我就是，何必将我困在这幻境中不能动弹。依照我的性子，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哪有不听从的。”

对方另一只手压在她的肩膀上，森冷的触感和纤细的指压让她觉得想吐。他说：“别动。”

西鸾顺口气：“你要抽取我多少？”

“不知道。”

“补全了你损失的那一半分 身的修为还不够么？”

“不够。”

“你要用我的神力法术去攻击谁？还是要开启什么法阵？”

“魔王，召唤上古海兽。”

西鸾沉吟道：“那样让我去启动法阵不更加好些？有我的血液辅佐，正巧我又懂上古文字，能够引发法阵最强大的攻击力。”

她脸颊上的那只手抽出去了些，西鸾的身子更加无力了些。随着修为的流失，整个身躯又开始陷入沼泽之中，她唤他：“器度，”

“嗯。”

“你其实很讨厌上古神仙吧？”

对方的指尖划破了她的肌肤，他说：“是。因为面对你们的时候，我总是弱小而无力。”

西鸾道：“上古神族为数不多了。大多化成了山麓，海洋和沙漠。有的成了风，有的成了最肮脏的虫子，有的直接元神俱毁，再也不会出现。帝俊，”时隔百年之后，她终于再次提及了这个名字：“帝俊的身躯化成了海洋中众多的岛屿，羲和的身骨埋入了海底，常羲也化成了沙漠。神识都散落在六界之间，魂魄不全，上古神族成了传说。那些个部落，战神，神兽，还有黑铠甲的兵士们，都成了枯骨早就沉入了大陆最深的地底。你有什么怕的，又有什么嫉妒的？”

“羲和。”

“什么？”

灵宝天尊道：“羲和是最后湮灭的上古神族。她最终拒绝了我，说再也不愿意相信任何神仙。我得不到。”

西鸾问：“你其实，一直爱着的是羲和上仙？”

“是。我守着她的魂魄守了十八世，护着她几千年，为她改变了天命，改了姻缘，改了……”

西鸾的胸膛也沉入了看不见的沼泽之中，整个头部也将被淹没的时候：“都是枷锁，而开锁之人，早就不在了。”

灵宝天尊松开她的手腕，看着那白皙的指尖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最后也被吞噬，再也看不见。

无边无际地黑，没有尽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停止的，哪怕被封印了的西鸾也停止了呼吸，没了思考。她被泥沼覆盖，偶尔手脚缓慢的动了动，如同在娘亲的腹中。这里没有谎言，没有欺骗，也没有利用和舍弃。她被保护得很好，虽然不愿意承认。

她最后的想法居然是：终于，静谧了！

“西鸾！”偏生有人在大喊，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撕破了黑暗。刺目的阳光从外面烧也般的冲了进来。她的颈脖被人抬起，她不想动，那人却固执的勾着她的腰肢，扯出臂膀，将她从泥沼中抱了出来。

她突地觉得恨！

醒来之时，她忍不住地质问眼前的男子：“你们望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羲和？”

那人虎头虎脑地回答：“当然是你，羲和是谁？”

她又问：“没有美貌，没有如海的修为，没有地位的女子，你们到底爱着她什么？”

那人坐在炼丹炉的旁边，任由不死树的柴火烧得旺盛，将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红光，暖暖的：“呃，我没说我爱你。难道，我对你是爱么？我不知道！”那人抓这杂草一般的头发，懵懂地反问：“爱你还需要原因？那，我只是习惯了你打我骂我，带着我东跑西跑，没事找事，这算不算？美貌那种东西你干嘛去计较，修为不是都要慢慢修炼的么，地位是什么东西？”

西鸾大气，抓着身下的靠枕往对方身上砸了过去，他一把接住了：“里面可是塞地幼狐毛，是我去昆仑山趁着狐王不在的时候，把它那一窝小狐狸的腋窝毛发都扒了下来给你做了这个靠垫，别乱丢了。你看看我脸上，还有被狐狸挠地爪印，可疼。”又嘶嘶的抽着冷气，刚刚结伽的地方又被抓出血了。他大大咧咧的不知道去挖了一坨什么药膏擦了整个脸上，乱糊糊的一片，又低头劈了不死木丢入火炉里：“别乱想了，你修为损失太大，身子虚弱得很，我炼好了丹药给你服用，好得更加快。”

红线正巧进来，拿着已经晾晒干了的衣裳一件件折叠好。她对于这两人一天到晚的争吵已经习以为常，开始还担忧着，现在已经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西鸾能够讽刺人，能够骂人打人，不是很好么！总比刚刚醒来的那时，不言不动不醒的好。

西鸾看到红线就开始假哭：“这臭小子又开始拿我试药，要是被毒死了红线你一定要替我报仇。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炖了他的骨头，用他的血液洗澡，内脏喂狗……”

“啊，你也太毒了！”

西鸾头一扬，鼻子哼哼：“最毒妇人心。怎么，你有意见？怕我杀了你，就早点滚，看着你就烦躁。”

那人气冲冲地跑了出去，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一阵杂乱的身影。红线笑道：“他又去昆仑山抓神兽去了，代替自己扒皮抽筋。”

西鸾道：“最好一去别回了。”

“哪里可能。你在这里，他总会回来的。当时我怎么也探不到你的位置，只能感觉你的姻缘线越来越弱，怎么追着你的神识跑都追不上。幸好，他来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一头白狼，吓死了，还以为遇到了什么魔兽，却原来是他。到底是天生神族，很快找到了你。”说着说着，红线就落泪了，背着西鸾擦干净了之后才继续道：“你那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干尸。太吓人了，偏生心脏还在跳动，你的元丹还在。若不是他去观音大士那里求了神丹来，说不定就……”

西鸾讪笑：“我不好好的么，哭什么。我都没哭。”

红线嗯了一声，擦干了眼泪，将被褥给她拉高了些，又多塞了两个靠垫，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地一笑：“这些个靠垫中，有个里面塞着的是他那白狼的腋毛。”

“什么？”西鸾大叫，抓起所有的垫子都抛去了门外：“他想臭死我？”

西鸾其实很喜欢黑暗，这样才让她将过去十七世中的所有日子都想来一遍，而不怕有人来打扰。

炼丹炉的火势烧得旺盛，失去了修为之后她总是格外的怕冷，每夜里那人就一直让着炉子烧着，她冷得发抖的时候就贴在那炉子旁边，也不怕被烫着。之后，那人索性做了一个躺椅，放在炉子的不远处，她经常倒下去就不愿意起来。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窗外的圆月，清冷的，就像那位圣人一般的男子。谁也想不到，那人也有求不得得不到的东西。

“人的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我西鸾的这十七世中，有过饿死、撑死、吊死、溺死、坠崖而死、跳楼而死、被东西砸死、病死、毒死、在深山被野兽咬死、钉在棺木中活活扭曲窒息而死、烧死、烫死、冷死、十面埋伏扎成刺猬而死、救人一命反被胖子压死、还没出生就被闷死，啊，对了，这次是活埋，没有什么新意了。可惜没死！”

她又掰着手指头：“被母亲嫌弃是女儿而丢弃，被父亲买入青楼，被姐姐嫉妒而刺瞎眼眸，被妹妹憎恨而引入狼群失了身，被弟弟当作礼物送人，被哥哥换了嫂子而死于强盗窝，被陌生人做了替罪羊，被闺密利用冤枉死无全尸，被兄弟戏弄成全了别人的亲情。唔，还有因为权利斗争死得不明不白，因为成就大地位高被人暗杀，因为武力强盛被当作了前锋做了靶子，还有因为太美艳被选做了亡国女奴送人轮，还有……”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次也没什么。只是因为修为高，被人算计而已。好吧，其实是被神给算计了。也不算算计吧，修为不是我的，别人帮助了羲和那么多，要求支付银钱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摸了摸双颊，像是在问月色，又像是在问夜色，更像是在问着黑暗：“替身，都是悲哀的么？”

“凭什么都是我被人算计，凭什么都是我被人利用，凭什么每个人都对我好，转背就可以翻脸无情。又凭什么说着爱的时候，都是看着我想着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我是西鸾，不是羲和，为什么你们都不懂。羲和是女神，西鸾只是一介凡人。女神就能够得到所有人的关注，而我这个凡人就活该当作替身被人舍弃？”

眼泪滴落在地面上，一圈一圈，汇集成了一滩。借着月色，让她看到了这张有着别人影子的容颜。

她一点点的抓着那肌肤，很快就划开了一条条的血痕，坠落在地面上与泪水融合。

她恨！

十八世中慢慢积压的憎恨，一点点从记忆中浮了出来。她的喊叫，她的挣扎，她的求生，她的痛苦，她的爱恋，都成了一幕幕的皮影戏，一出出的上映，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真心对待她，也没有人真正的爱着西鸾这个人。

多少次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又是多少次了，她说过要习惯；更是多少次，她不看不听不说，直接让自己坠入黑暗。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她真的很想问：“灵宝天尊，你望着十八世中辗转挣扎的女子之时，看到的是羲和，还是西鸾？”

那些回忆集结成一股黑色的泉，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开始只是筷子长，随着她的注视，那黑泉越喷越高，几乎与站立着的她平齐。那里面有双眼眸，古井无波，冷漠地带着嘲讽的注视着她。

她伸出手去，即将碰触那眼眸之时，又一声大喝：“西鸾，你做什么？”

她头也不会，那人却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她挣扎，瞪眼，踹他，那人一动不动。

他说：“成神吧！成神了就再也不会感知痛苦，再也不懂情爱，不需要任何亲情友情。天地宽阔，任你遨游。”

西鸾喘着气：“没有了修为，我成什么神？”

“可以的。”那人笑道，一点她的额间。西鸾只看到那地面的黑泉缓慢的落了下去，四肢百骸中有一丝一缕的熟悉的法力从血液中慢慢地游走，由慢到快地集中到了她的头顶。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说。”

西鸾闭着眼眸，随着额头那一股黑色的气体被对方抓了出来之后，心底的魇气也在逐渐的减少，那些恨，那些爱，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都成了云烟，夜风一吹，也就散了。

西鸾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天地间的花草都带着一股清甜，草丛中虫子的鸣叫，鸟雀的叽喳，野兽的奔腾都带着诺大的生机。

灵诸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从黑沼泽出来之后一直如影随形的黑雾褪得一干二净。现在的西鸾带着笑，飞扬着眉头，低低的笑着。

他不自觉的摇晃一下，勉力稳住了，还问：“你方才想要告诉我什么？”

“啊，”脱胎换骨的女子眨着灵动的眼眸，笑道：“我忘了。”脚下一跺，她就如雨丝般的冲了出去，瞬间就到了云霄。

日头从厚厚的云层下探出半边，唰地一声，居然就下起了太阳雨。

情深似海九回

太阳雨总是转瞬即逝的。没了多久，远处浓厚的乌云卷着狂风呼啦啦的吹了过来，如蝗虫过境。

灵诸依然站在屋子里面，抬着眼眸看着窗棂外高大的树木承受着风的怒火，摇摆不定。而院中的花圃瞬间就被璀璨了大半，没了往日的娇艳。

等到天空全部暗了下来的时候，他才缓慢的垂下眼眸，再眨动了一下，带着木偶的呆滞，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屋里有着一股血腥气。随即，地上那人死气沉沉的僵硬身躯下就蔓延开一滩洼地，逐渐阔大，最后覆盖了他身下大半的地面。那血流不尽似的，带走了他面颊上所有的温度，让他的细微抖动慢慢停止了。

一个闪电路过，他那身躯就承受不住的，‘啪’地一声，随即幻成了一朵莲花。白色的花瓣上芡粉的脉褪了色，拖着花的花叶更是乌鸦般的黑，花枝摇曳的矗立在血泊之上，妖冶寒冷和诡异。

不知是哪里来的叹息：“这是第三次付出了性命，还不放弃？”

那莲花摆了摆，似被屋外的风催动。

黑屋里浮现一个单薄的人影，慈祥的容颜，手持的净瓶，修长的身形，正是点化灵诸的那位观音菩萨。她端视着面前这傲立的莲花，伸手将那净瓶中的天池水浇灌在其花瓣之上，柔光过后，花朵再次变化成了人形，还是灵诸的模样。

他爬了起来，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坐在染血的地板上，闭眼调息着。

“天魔之战已经如火如荼了。”等到他周身生息稳定，观音这才慢悠悠的开口。

“西鸾已经成神。她神级太低，就算天界损失大半的神仙，也轮不到她去协助。且她的性子……”灵诸苦笑，“她绝对不会再接触与帝俊或者灵宝天尊相关的任何神仙，现在应当已经去了哪个幻境潜心修炼，或者又去收集一些灵丹妙药。战争之时，反而是她这种散仙比较安全，没人会去关注她。”

“哪怕，她是羲和上仙的轮回新生？”

灵诸摊开手掌，看着那透明的掌心因为生息的恢复逐渐长出真正的血肉，这才淡淡地道：“她用的是我所有的神力，我的神息中没有羲和的痛苦记忆。现在的她就好像我从莲花塑身的那时一样，把过去轮回十八世的情感都抛弃了干净。她现在是真正无欲无求的神仙，体内是我的生命本源。”

观音凝视着他的身躯由透到实，发丝也慢慢长长，垂在了身后落在了血地中：“你已不再是帝俊上仙，经历了狄隽那一生，已经无法重入轮回。你该知晓现在的重伤是因为肆意妄为给予的惩罚，若我没有来，你就只能永生永世做一朵莲花，血液流尽之时，生命里也就走到了尽头。”

“呵，”灵诸笑道，“我不是帝俊，也不是狄隽，我只是观音菩萨养在花池中的一株莲花而已。没有过去，只要神力耗尽就会烟消云散，了无痕迹。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根本没有灰尘的衣摆，轻松笑道：“很多次我梦见过去，总觉得自己太过于冷静。帝俊的情爱，狄隽的追寻，都像是隔着一层纱，看得再分明，心里的体会也是朦朦胧胧不真切。那两个人，”他顿了顿，苦笑下接着道：“是两个人，也是两种人生。他们不明白，帝俊是帝俊，狄隽是狄隽，他们都为过去所困，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的一生都在赎罪，那不是我灵诸想要的。狄隽若是没有得到帝俊的记忆又该多好，就不会浪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次轮回。菩萨你曾经劝过他不是么？还有其他的上仙，过去的与帝俊认识的所有的神仙，还有常羲，大家都劝过，偏生他看不透。”

“你看透了么？”观音问，“他们都因为羲和上仙而放弃了永生，只为了坠入轮回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你也是因此而重复着那两位的路，而这次，你也失败了。

“不同。我与他们不同。”灵诸摇头，眉间的忧虑划开了些：“他们是为了得到西鸾，才选择轮回。我不是。”他望向那早就看不清景物的窗外，“我耗尽了神力，相助西鸾重新登入仙班，不是因为我想要她留在身边，而是让她离开。”

他将额头埋在自己的手臂中，闷闷地说：“她很苦。帝俊因为常羲而离开她，狄隽因为羲和而靠近她，灵宝……因为她是羲和而利用她，每一次都是用刀子划在她心坎上，让她彻底的变成了铁石心肠。我承认，灵诸没有能力改变她，我只能让她有了神力，然后离那些人远远的，避免再次……被伤害。”

“哪怕，她再也不回来？”

“对，”灵诸猛地咳嗽，呼吸声在黝黑的房间里面像是野兽的喘息：“哪怕，她选择丢下我，彻底的忘记我。只要她，能够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就好。”刚刚说完，他身躯周围环绕地灵力突地暴涨，瞬间就将整个房间照亮，连最阴暗的角落都能够清晰的看到一粒粒的灰尘，蜘蛛网成了点缀屋顶的装饰，比西鸾成仙那一瞬来得更加醒目，也更加敞亮。光芒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灵诸的身躯逐渐由佝偻到挺拔，苍白的肌肤上可以看到脉搏的跳动，衣袂翻飞。

灵诸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眼角通红：“怎么了？”

观音将周围扫视了一圈，轻笑道：“恭喜你再获新生。你已经突破了心魔，完成舍我之境。”她掏出净瓶中的柳条来，灵诸的金蛇杖出现在他手中：“现在，去做一位战神该要做的事情吧！天魔之战，已经进入了决战。”一个挥手，灵诸已经被她幻成一道极光，向着天际冲去，瞬间没了踪影。

“有舍有得，舍了情爱才换来重生。悟了是好，若是没悟，就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了。”喃喃自语过后，整个屋子也只剩下最后那一声叹息，绕梁三日不去。

伪结局

翻云滚滚，烈风狂卷，天空上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地面上更是乌怏怏的一片黑。仔细看去，军阵密密麻麻，魔族的妖禽，天界的神兽都在低声嘶吼，将那战火喧天的擂鼓给宣扬得越发高涨。

灵宝天尊就飘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目无表情的俯视着整个战场。

乌银像只离弦的箭，咻地，从暗沉中隐约可以看到妖兽们五彩斑斓的阵营里冲了出来。将厚实的云层给轰开了一个缺口，相比面对大地的黝黑，云的外层是被炙热的日头给晒成了金黄色，一束光晕从碗大的豁口中斜射下来，在两军对垒的空地上形成一个金饼，好像乌银不是去迎接战斗而是被天帝召唤成仙。

没了多久，乌银就身披玄色铠甲，如天神降临一般又从上往下地冲到了灵宝天尊的对面。

空中的光束变成了两柱，分别照亮着漂浮着的两位主将。

乌银扫视了下灵宝天尊手中的银色泛着水蓝光泽的长枪，哦地怪叫：“你终于杀了西鸾，夺了她的神力？”

灵宝天尊不为所动。

乌银笑了起来，神色中的迸定带着残酷的意味。他那如蛇信子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唇瓣，继续道：“西鸾的味道很不错吧？几千年了，她的神丹早就熟透了，丰美多汁让人一品难忘，是不是？”他眯着眼，望着灵宝天尊的眼眸，哈哈大笑：“可惜啊，这样的女人太难找了。当年若不是看着她灵识残缺不全，我也不会迟迟不愿下手。没想到被你拣了，便，宜……”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幻化出骷髅杖，卷着沉黑的火焰朝着灵宝天尊攻了过去。

地狱的阴与天界的阳相互碰撞，两件神器在空中绽开的光芒像是煤火中的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的同时还带着让人损命的破坏力。

乌银的黑发被疾风给卷起，每一根发丝成了尖针，哧喇喇地往灵宝天尊的周身刺了过去。发丝的速度很快，密集地，成了蚕蛹一般就将灵宝天尊给覆盖在了其中，即将碰到他的躯体之时，对方身上却突然冒出无数的半透的泡泡，所有的针尖发丝都毫不停歇的深入了泡泡里面，柔软的卷曲着。

“极东之海的水珠，有消弭所有攻击法力的作用。西鸾喜欢在沐浴的时候让它绕满整个屋子，防止色 狼们的偷看，真不错。”乌银嘻嘻笑道，用最怀念的话语来化作最残忍的武器，毫不犹豫的攻击着灵宝天尊的心垒。

“她没死。”灵宝天尊道。

“哦，”乌银眨眨眼，“对于神仙而言，没了神力不就等于杀了她。你是在逃避？啧啧，果然神仙们都是多情的。换了我，我会很高兴她的献祭。当然，作为感谢，我会让她死得明明白白心甘情愿，并且将她彻底的挫骨扬灰，避免被鬼族的人控制。要知道，带着怨气死掉的女人会变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哈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挑衅般的带着嘲笑：“难不成，你没有给她收尸？你想让她变成厉鬼之后再与你来一场神鬼之恋？哈哈哈，有情有义的神仙真正让我敬佩。”

嘭地，两人随即分开，法力的碰撞在空中炸成了烟花，配合着地面上两军交战的吼叫，像是庆典。

灵宝天尊咽下喉间的血沫，还没来得及全部融合的神力在体内奔腾，西鸾的水和他自己的木不停地缠绕分分合合。乌银的话就是引发两股神力冲突的楔子，让它们针锋相对又牵扯不断，好像几千万年中相处的点点滴滴，汇集成河流充斥着他的脑海。

看着对方越来越嚣张的大笑，他只能极力地压制心底的波涛风暴，强制自己冷静。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沉甸甸的压在所有兵士的心头，飞舞的兵器，嗜血的面容，魁梧的身躯都成了最惨烈的舞曲。这一战不知道持续了几天几夜，日头的暖阳和月色的清冷从来都没有给予他们一丁点的希望。每一方的每一位天兵魔将都没了思想，他们只知道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麻木的砍向对面呲牙裂齿瞋目而来的敌方，结果只能是死无全尸或者生不如死。

各个种族的法力和神兵利器带来的伤痛，沉重且难以治愈。每一刀每一剑，不但能划开皮肉，还能消耗法力，无休无止的战争中，所有的神魔都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灵宝天尊手中的银枪已经彻底的变成了湛蓝色，经过多日的战斗，他自身的神力已经消耗大半，现在全靠西鸾的神丹在体内运转。水的神力无边无尽，它可能吸收海水，也可能吸收雨水，在这战场上，神魔的血液成了滋养它的主要来源。

随着战争的消耗，不管是那一方都死亡惨重。

乌银盔甲上的血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灵宝天尊伤口飞溅来的。那条伤口从肩膀一直到腰间，离心脏只差手指宽，将他一身银衣染成了血红色。在乌银说出：“西鸾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之时，他的骷髅杖夹带着利刃般的法力重重的砍在了灵宝天尊的身上，热烫的血液喷到乌银的脸庞，烫得肌肤下的血管都沸腾了。

乌银扬着下颌，高傲地蔑视着自己的对手：“还活着？来吧，最后一击，我会送你去地狱的，前提是你还能保全自己魂魄的情况下。”他狂妄的大笑，手中的骷髅牙关开合，为它的主人呐喊助威，然后被乌银高高的举起，这种完全进攻的招式攻击力十足，可也相当的危险。只攻不守的情况只会出现在压制性胜利或死灰的绝望中，显然，乌银很有自信。

他将那玄黑的法杖舞动的呼呼做响，天地间所有的暗色都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涌入骷髅头的双目之中，爆裂两声，那如黑洞的眼眶中闪出了刺目的红色。灵宝天尊已经举动不了自己的兵器，他伤得太重，整个人都半依靠在法杖上，一个泄力就会让他跌下地面。主将惨败，天界就会溃不成军。

他只能看着对方挥霍起最强大的一击，化成无数的妖孽魔怪，争先恐后地张开血淋淋的牙齿，扑向他……

“——灵宝天尊”凭空大喝，被血侵染的大地突地轰鸣阵阵，疲惫的两军都不自觉的停滞了下来，想要从敌军的面孔上分辨出声音背后的含义。只是一瞬，地面已经土崩瓦解，不管是天界还是魔界的兵将们纷纷都被莫名的法力拉入泥土中，厮杀声被惊吼声给取代。

天空的两位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们的目光中都只有对方，还有那龙卷风般喧嚣而来的法力，越来越近……

‘叮——嗤——’，神器在空中碰撞，黑色与金色的强大法力像是丢入池中的石头，激荡开硕大的光圈，地动山摇。

飞舞的金蛇与妖魔相互撕咬吞噬，互不退让。

“灵，诸？”灵宝天尊被强光刺激的双眸只能看到那替自己拦下最强一击的背影，太过于熟悉，又太过于陌生，让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想活就来帮我！”灵诸大吼。

灵宝天尊双手撑着银蓝色法杖，勉力的问：“西鸾呢？”

灵诸头也没回：“走了。”

“你干嘛不守着她？”

“守个屁，她不是你妻子，也不是我娘亲。”想要找到她，就必须先活着。

灵宝天尊气得笑了，颤颤巍巍的站直，口中久久的低诵着什么，最后一次举起那混合着他与西鸾神力的法杖，顿在灵诸身后，一条水龙镀着银光呼啸而出，与灵诸的金蛇交缠，攻向那一团狰狞的妖魔。

它们相互啃食着对方的颈脖，咬开对方的头皮，搅碎它们的腿脚手臂。开始的时候，分辨不出到底是金银色的光芒盛些，还是那乌黑更加张狂。

乌银对着那两人笑得残忍：“果然是神仙，居然可以为了一名女子握手言和，我是不是要替西鸾感谢你们？”

“哼，等我们赢了你，我自然会去找西鸾蹭饭。轮不到你这魔王来多嘴多舌。”

乌银挑眉，嗤笑：“灵诸，或者我该称呼你狄隽，还是帝俊上仙？你就这么混账，帮着你情敌来消灭我这小舅子？好歹，我和西鸾称兄道弟这么多年，做你小舅子也无可厚非。”

“其实我蛮喜欢大家称呼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神见神迷鬼见鬼爱，妖怪见了也想投怀送抱的小灵灵’。”

乌银嘴角抽搐：“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

“好说好说，也比你这有色心没色胆的老舅子强。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敢告诉西鸾你暗恋她，啧啧，一点都不男人。”

“胡说八道！”乌银大怒，法力瞬间暴涨几分，越来越要将灵诸压制下去的趋势，偏巧灵宝天尊不知为何，本就摇摇欲坠的法力突然暴涨开来，狂龙卷着森冷的火球一口就咬在了魔王的颈脖处。

再一眨眼，破碎的玄色妖魔化成无数的骷髅，带着灭天灭地的绝势铺天盖地的笼罩住了两人。

地动山摇久久不歇，漫无天色的乌云聚拢又散开，那唯一缺口处呈现的日光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日。地面上，一块快的土垒被埋葬的人们给掀了开来，他们或麻木或悲伤或痛苦，都不自觉的抬头仰望着那熟悉的天空，直到长长的龙哮挣扎地驱散了云层，大片地暖阳铺撒下来。

天，亮了。

正文结局

神龙架，龙泉谷。

龙泉谷处于神龙架最深处的密林之中，因一泉眼而得名。小泉从泉眼开始围绕整个山谷一圈再汇聚其中，形成一个圆形的包围圈。山泉之内的是珍奇异兽，山泉之外是凶猛野兽。

西鸾每次站在谷中最高处远眺的时候，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绿幽幽的山林，不时飞禽惊飞，野兽嘶呤，构成了神龙架特有的保护圈。没有凡人敢来这里，也没有神仙深入过神龙架的最深处。这里的珍奇异兽体性各异千奇百怪，世间闻所未闻；这里的奇花异草珍之又贵，就连昆仑山也甚少得见；这里的泉水清冽甘甜，是所有生物赖以生存的源泉，也是整个神龙架特有生物珍贵的源头。

只要喝过此泉的动物都会带有灵性，只要经过此泉水浇灌的植物都能带有灵识，只要吃过此间任何动植物的凡人都能一夜成仙，登入天界。

可惜，它身处于神龙架丛林的最深处。寻常凡人最多进入神龙架外围一里，奇能异士最多能够行走外围十里，散仙道者能够进入百里，熟悉昆仑山的上仙们顶多是深入其内千里。而神龙架广阔无边，方圆何止万里，无一神一仙能够窥其全境。

西鸾在百多年前，天魔大战之时就来了此处，走走停停也不知外间年月几何，最后寻得这一有山有水的山谷之外栖息。建一小院，屋舍三两间，517Ζ篱笆围墙，再在周围种下自己喜爱的梨花种子，待得这些年花树耸天，一到春日就漫天梨花飞舞，如梦似幻。

前些日子，她在龙泉谷里捡到了两只幼崽。

在这山谷，野兽们的寿命都很长。因为同类很少，基本百年间也只能产下一只小崽。野兽崽子成活率很高，一出生就开了神识，懂人话，当然，也更加调皮捣蛋。

西鸾一捡就是两只，当时它们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两只小兽刨着厚厚的肉蹄子，对着对面凶狠的白狼低吼。它们的母亲像一只杂毛豹子，身上一圈圈的钱币大小的纹路，尾巴有身躯那么长，最奇异的是它有一对翅膀，长在背脊上，很小，无法载起它飞行。

西鸾赶走了白狼，在母豹流泪的目光中抱起了豹崽子。母豹死了，西鸾将它的皮整个剥了下来，垫在了自己的躺椅上，每日里在暖阳下午睡，身上爬着两只小野兽。

其中一只小豹子，全身都是金灿灿的毛发，抱在手里如一团金子。有着略微浅黄的钱币纹路，尾巴长年竖起，炸毛一样的对着任何靠近西鸾的动物。背上的翅膀干瘦且骨骼突出，张开来的时候有些像吸血蝙蝠，经常摇摇晃晃的飞起，跌跌撞撞的掉在西鸾的怀里，小脑袋蹭两下，心满意足的坐卧美人膝。西鸾起名：金宝。

另外一只，浑身雪白，豹纹似墨色的小砚台，尾巴尖上一小撮暖毛，翅膀像蝉翼，却比它们母亲的大了些，乘着它到天空飞翔应当不是梦。西鸾给它起名：银宝。

金宝活泼，一天到晚在西鸾身边蹦蹦跳跳，偶尔死缠烂打的要抱抱；银宝安静，最爱霸占西鸾休息的地盘，不管是凳子，躺椅还是她的床。它曾经想过飞到西鸾的肩膀上，可惜翅膀没长硬，飞不了那么高。

百年来的独身生涯，被两只小野兽给破坏。每日里都可以听到西鸾的怒吼声，那是金宝不小心又飞到了她的胸口，尖利的指甲把她衣衫给挂破了。或者，能够听到西鸾压抑的冷笑声，因为银宝不知道在哪里滚了一圈，浑身脏兮兮的爬到了她的床上，被子枕头上面全都是爪子印。为此，她将两只小崽子关在了柴房，饿了一整日，再放出来的时候，依然故我。

“老娘不干了，你们谁要谁拿去，只要拿些灵丹妙药来交换就成。”她整个人倒在堆满了姻缘薄的软榻上，将那些红色的小簿子踹得到处都是。金宝银宝有样学样，瞬间就在姻缘薄上留下了它们黑乎乎的爪印。

“天啦，”红线在一边惊叫，小手一挥，彻底的将东西全部给收拾了起来，并捏起两只小崽子的后颈丢在西鸾身上：“看好你的东西。”

“它们不是我的，我要卖了它们。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让菩萨指了这么两只东西来糟蹋我的光阴。”

“它们是你自己捡的，不是菩萨送的。”

西鸾打滚：“我不管，我要卖了它们，老娘不要了。”

红线看着生龙活虎的她，鼻翼莫名的酸了酸，再看到那两只崽子一只把着西鸾的胸部，一只把着西鸾的大腿的时候，又忍不住询问：“它们是公的？”

西鸾要被两只野兽压死了：“对。”

“它们在吃你豆腐。”

有气无力的：“我知道。它们每日里都是这样，怎么赶都赶不走。”

其实是你不想赶吧，这种野兽用法术困住它们的手脚就好。这话红线没说，就好像她喜欢看西鸾哀怨不停打滚翻闹一样，西鸾也喜欢有人关注她依赖她让她没有那么孤单。以前做散仙的时候，她好歹也时不时的在天界鬼界人间界走走，到处找点乐子。可经历过天魔之战，灵诸和灵宝天尊损命烟消云散之后，西鸾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天界，甚至于人间界都甚少去，一直在一些灵山晃荡。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就算是神仙，经过了百年也难免会寂寞。西鸾不说，可她看待两只小兽的眼神却是宠溺温暖的。她哪里真的想要丢下这两只呢，她只是小小的发发牢骚，然后有了借口来见见过去的故人，顺道炫耀一番。

告诉别人：看，我西鸾的桃花运多旺盛，连珍禽野兽也抵不住她的美貌。你们这群散仙，上仙，菩萨们犯不着离她远远的，她真的不克夫。虽然，跟她有过情谊的男子，不管是人还是神或者妖魔鬼怪都难免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天魔之战的后遗症，所有的神仙妖怪们都觉得要离西鸾远点。特别是男子，跟她牵扯上姻缘你就只能等着死得渣都不剩吧！不相信？看帝俊，看狄隽，看乌银，看翰冕，看灵宝天尊，对了还有她那名义上的儿子灵诸，都死了，灰都没留下，天地一片真干净。

西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神龙架的时候，这个时辰该要午睡了。两只小兽一只趴在她的肚皮上，一只缩在她的手腕里，各自呼呼大睡。相比丛林里的风声鹊起，天界的安宁祥和能够让一人两兽彻底的放松下来。西鸾的眉头渐渐松开，本来抓挠金宝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它眯着金色的眼眸，抬头瞧了瞧西鸾，慢慢地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厚实的肉垫子在地面上留不下一点声音。左右看了看，它几乎是熟门熟路的朝着另一侧殿门走过去，靠着野兽的蛮力将那沉重的门给挤开了，身形一纵，灵巧的梭了进去。

漫天的白雾中间，高耸入云的书柜陈列开来，密密麻麻的姻缘薄安放着。金宝的爪子靠近一本，空中就浮现一个名字。它抬头仰望，只觉得满眼的红色刺目耀眼，让人一看之下只觉得头昏眼花。

它顿了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喝，额间骨肉松动，居然长出另外一只眼睛来。金色竖眸微微眯着，似乎还在适应周围的光线。它不耐烦的在地面刨了两下，再次抬头扫视宫殿里面成排的姻缘薄。那第三只眼眸睁得很大，每扫视一排就眨一下，金宝的头颅再动一动，继续让它扫视第二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几乎将宫殿中大半的姻缘薄都透视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双枯瘦的手抱起它，低声说：“神兽也算是神，它们的姻缘线应当在自身体内。”月老的指尖在金宝的那第三只眼镜上轻碰，随即扯出一根深红色细线来，再一抖，就将那红绳绑在了它的爪子上，一瞬间就隐了进去。

衣摆一紧，低头看去，不知何时银宝居然也跑了过来，正咬着他。额间，不知何时显现的第三只眼睛眨呀眨，显得乖巧灵慧。

西鸾是在刺痛中惊醒过来的，啊得大叫，一抬手，左边无名指上叼着金宝，右边无名指上叼着银宝。十指连心，痛得她撕心裂肺：“你们两个畜生，找死！”双手一挥，就只看到一金一银两只野兽脑袋相撞，发出好大的‘嘭’声，晕了。

红线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惊问：“怎么了？”

西鸾凄凄惨惨的哭诉：“它们咬我。”并伸出两只手，每个无名指上血珠滚动，红光一闪，缓慢显露的红线绳头与那血珠融合瞬间结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什么？”

“姻缘线。”

“我知道。我是说，姻缘线的那一头是谁？”

红线转到地面上早就昏死过去的两头小兽身上，眼中的答案不言而喻。

西鸾眼角抽动，指着那两只禽兽 王 八 羔子：“你该不会说金宝吧？”

红线非常好心的提醒：“你两只手都被咬了，说明你会二嫁。咳，另外一个应该是银宝。”

西鸾正色：“你在开玩笑？”

“我很严肃。”

“那就代表……”

“人 兽之恋，或者是神 兽之恋！反正，它们开了神识，再过个几百几千年，就能化成人形。你就权当养了两个童养夫吧！”

“不！”西鸾哀号，她的自由之身，她的逍遥自在，她的……眼中厉色爆涨：“我要宰了它们！”

红线好心的提醒：“你的姻缘是死结。这一世死了，下一世的姻缘还是它们。”看着西鸾已经准备扒皮抽筋的动作，好心的提醒：“若是，下一世它们投胎成猪，呃……”

“不——”声嘶力竭的哀号，天界貌似又有热闹可看了。

月老笑眯眯，身心舒泰，舔着朱笔，将西鸾的名字添上。

多情总被无情恼

金宝最爱做的事情，不是趴在西鸾的心口就是挂在她的大腿上，然后腆着脸的对着美色流口水。

这已经是它的本能。

对此，西鸾保持的态度是扯开、推开、踹开、甩开、丢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金宝又会扑了上去。偶尔扑得太猛了，撞到了西鸾的脸颊脖子或者唇瓣上，一直睡得迷迷糊糊的银宝会瞬间揪住它的尾巴，再磨牙霍霍的咬了下去。

西鸾的烦躁声，银宝的磨牙声，都会被那一尖叫给覆盖，然后，屋里清静了。

第二日，银宝拖着残腿依然故我的趴在西鸾的脚边或者手弯下，得到西鸾怜惜的顺毛。而金宝，会老实的覆在西鸾的脚背上，长长的尾巴勾着她的脚脖子，厚实的耳朵在小腿上蹭蹭，聊以慰籍。至于西鸾挥下来的拳头，它劝当作了挠痒痒。

这一次，银宝下手太狠了，两只小兽足足打斗了一整日，谁也没讨到好处。金宝的眼角都被银宝犀利的爪子给抓破了，后腿被压折了，尾巴上的毛发都扯掉了大半，它不得不找到以前的洞穴，独自疗伤。不得不说，银宝那一口好牙和壮实的骨头是非常厉害的武器，虽然金宝自己的也不差。不过，金宝不会让西鸾看到自己的受伤，银宝很懂得如何获取西鸾的怜爱。

西鸾从来不怕它丢了。也许，西鸾更加希望它自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家。

金宝难受地舔干净胡子上的血沫，打开第三只眼睛，运用自身的神力开始疗伤。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黏着西鸾，它甚至都不愿意看到西鸾露出任何不愉的神情，它招惹的除外。反正，野兽的本能和对所有物的独占欲让它总是下意识的防备银宝，哪怕对方是它兄弟。

又累又饿，已经快要初冬，耗费神力疗伤之后，它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全身更是有些冷得发抖。就算这样，它那灵敏的耳朵还是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是其他的猛兽是西鸾？

洞口慢慢出现一片衣角，然后是足够陌生的人影，它谨慎的抬头看去，发出低沉的警告。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视着对方的动作。

是个女子，比西鸾更加美艳的女子。

“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那人说，双手摊开地矮在了洞口，对它摊开双手：“不认识我了么？”

金宝依然低声呜呜着，两只前臂紧紧地压在地面上，只要对方放出杀气，它就会箭一般的冲上去，咬开对方的脖子。

女子叹息了一声：“王，你果然绝情得厉害。”

金宝耸耸鼻子，深以为对方说的话莫名其妙。虽然它也当得上一名王者，可绝情跟它没有丝毫关系，看它多黏糊西鸾就知晓了。

女子仔细端详着它，那双眼眸中带着的透彻可以将金宝给剥离得干净，好像再厚实的皮毛都没法覆盖住它的精瘦。相比之下，银宝比它肥了一圈，就是因为不大爱动。

“啊呜呜——”金宝裂开嘴皮子，露出四颗尖牙，想要凭此吓走对方。

“好丑。”

“嘎？”

“我的王不会这么丑陋不堪。”女人补充道。

金宝气极，尾巴一束，整个身躯就朝着对方给扑了过去，长长的獠牙内猩红的舌头格外的血腥。它有信心一咬必中，可惜，它的力道太猛，整个飞出了洞口十丈远才停下来，而那名女子已经不见了。

金宝甩甩跌疼的脑袋，好半响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眯着一双眼眸逐一将周围给扫视了遍，又打开第三只眼再探视了方圆十里左右的位置，这才放心的蹲了下来。

入夜，风声渐张狂，它才谨慎地往丛林里面窜去，一瞬就不见了身影。

西鸾正在屋里架着火架烤肉，吱吱的响声和浓烈的肉香盈满整个小厅。银宝趴在矮凳上，盯着西鸾的手一眨不眨。

外面响起开门吱呀声的时候，她隐约的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早就烤好的一堆肉块装碟，一叠放在银宝面前，另外一叠搁在桌子另一头，那是金宝的专属位置。银宝鼻翼中似乎不屑的哼了哼，乖巧的咬着肉块吃了。

“姐姐好兴致。”来的却不是金宝，而是方才洞穴中的女子。

西鸾慢悠悠地瞟了一眼，目光中的惊讶和失望怎么也掩盖不住。她淡淡的笑道：“原来是常羲上仙。远道而来，一起吃个便饭吧。”

“帝俊还没有回来？”

西鸾似笑非笑道：“这里可没有男子，只有我和两只小豹。你说的帝俊又是何人？”

常羲宽和的微笑，伸手就幻出一壶酒来，坐在了银宝身边，看着西鸾继续忙活。不时，又道：“若说金豹子，我倒是遇到了一只。看那样子似乎伤得不轻。”

整个龙泉谷就只有两只豹子，常羲说的是谁，西鸾自然知晓，只回她：“金宝爱玩，总是到处惹是生非，伤好了自然也就回来了。”

“姐姐不担心？”

西鸾睨着她：“我一个人去担心一只野兽？”

那是帝俊。常羲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来。西鸾没多久又烤好了一些，装了碟子送到了常羲的面前，她吃了一块，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色来：“多年以前，姐姐就爱给我弄吃的，其中烤肉最是美味。”

“哈，”西鸾讪笑道：“那你姐姐够疼你。我这人什么都不懂，不会下厨就只能做这些粗野的食物。反正身边都是禽 兽，吃坏了肚子也是活该。”这倒是把常羲也骂了进去。

常羲似乎毫无所觉，自己斟了酒，也给西鸾倒了杯：“姐姐想要忘了，妹妹也从善如流既是。”她顿了顿，瞧着西鸾：“何况，我本来就做错了，也输得凄惨。”

西鸾根本不看她，一心一意都在那烧烤着的食物上，好像眼前的美味才是她心之所系。

常羲接着道：“帝俊，在很久以前，为了救你将我打伤了，这些年才缓了过来。又听说天魔大战，他与灵宝天尊一起协力剿灭了魔王，自己也灰飞烟灭，神识……都不知道飘荡在世间哪个角落。其实，我早就输了，偏生自欺欺人的看不明白。一定要等到他对我怒目而视武力相向的时候，才恍然大悟。我自认自己做得够多，够好，为什么他就是不爱我。难道就因为他先遇到的是姐姐你，所以我怎么都争不过？”她灌了一杯酒，忽视掉银宝的轻蔑神色，痛苦地道：“姐姐，我不甘心，更加无能为力。帝俊放弃了我一次，狄隽又舍弃了我，灵诸更是对我冷言冷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一切都是为了他，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帮助他，为他考虑，他就怎么不替我想想？我心很痛啊，姐姐！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明白。”西鸾道，夹起一根野菜在开水滚滚的锅子里滚了一圈，放在常羲面前的碗中，缓缓地解释：“我只觉得你们固执得可笑。这世间多少情分，由不知爱情能够感动天地。亲情友情也很重要，为什么你们就看不到。女子，贵在自重。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委屈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身边的男人又哪里看得起你，会真正的替你着想？人都是自私的，神仙也不除外。帝俊离开了那么多年，你一个人不是活得好好的，何必还惦记着他。”她端起酒杯，与常羲的碰了碰，轻轻的抿了一口发出赞叹：“再说了，女子没有夫君也能活，我就是例子。”

常羲眨了眨眼，将涌出的泪水给逼了回去，喝下口的酒满溢着口腔：“我不懂。我只想帝俊所想，做他想要我去做的事情，没了他，我就什么都没有。”

金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摇着尾巴把着西鸾的小腿笑得没心没肺。西鸾扯起它的耳朵：“回来了就去把自己的爪子洗干净，准备吃饭。”金宝啊呜一声，警告地瞪了常羲一眼，这才快速的跑了出去。

常羲一直等到金宝的身影不见了，这才低声道：“他怕我伤害你。”

西鸾嗤笑：“一只豹崽子，懂什么。对它们而言，有奶就是娘。等到那天我不给它们喂食了，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吃了我，骨头渣子都不剩。”说着，又给银宝添了几块半生半熟的肉，得到呜咽的抗议。

两个女子加两只豹子，吃掉了三只兔子加两壶酒，金宝也不知道偷喝了多少，晕乎乎地倒在榻上。

常羲久久地望着，目光流连不去。西鸾笑道：“真喜欢的话，你抱走它就是了。”常羲惊诧：“你舍得？”西鸾道：“有什么舍不舍得的，横竖它都要走的。这个地方的猛兽，时机到了都能够化成人形，那时候谁都会想要出去闯荡。这里最终只会留下我一人。”

常羲最终还是走了，金宝躺着榻上打了一个呼噜再翻了身，根本没有看向那个人影一眼。

夜凉如水。天气渐冷，西鸾已经盖上了毛皮毯子，金宝和银宝一只压住一边，依偎在其身侧。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照射进来的时候，金宝周身突地化出一道金光，十五六岁的少年矗立在床榻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睡得深沉的西鸾。他靠近那熟悉的面容，嘀咕着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的碰触下她的薄唇，虚抱着对方的肩膀，额头相抵，再一次睡了下去。

一旁，银宝闭着的眼睛眯开一条缝，两只前臂把着西鸾的腰肢，不言不语。

吾以此心待君心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那是屁话。”西鸾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从花圃中传了过来，趴在屋檐下的银宝不由得支棱起厚实的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最近刚刚成亲的小阎王难得的带着新嫁娘来西鸾这边串门子，住了好些天了。平日里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泡上一壶浓茶，坐在花圃中，一边看云听风赏美景。

“西鸾，不要说得这么绝情。实际上，灵诸与灵宝天尊都为天界付出了很多，大家都欠了他们的。”这是红线开始一百零一次的劝说。

西鸾毫不犹豫的冷哼：“在其位谋其职，这是应当的。灵诸得了观音菩萨的恩惠，又有一身武艺，自然是要为天界效犬马之劳；而灵宝天尊，他本就是三清上仙，为了天界的安定，就算身损也是常情。”

小阎王在叹息：“你是在怨恨。西鸾，你已经成仙，恩怨该放下了。”

“我的确放下了。”西鸾语气缓和了些，轻声道：“是他们不愿意舍弃。每当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就总是想起过去。他们明明知道我的性子，如此纠缠下去又有什么意思。以为真的可以守到月朗星稀的时候？那也太看轻我了。”

银宝的耳朵抖了抖，两只前爪不自觉的伸展开，悄无声息地往几人的位置上再靠近了些。

“可是他们也为你付出了很多。”

“你是说利用，还是隐瞒？”西鸾睨着因为新婚而气色甚佳的红线，乌黑的眸子里散发着冷气：“他们付出了，难道没有得到什么么？灵宝天尊得到了我一身神力，灵诸也偿还了帝俊对世间的亏欠。他们死后，天界的众位都在感谢他们，而我，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的一个女人。”

银宝忍不住想要跳下去，它听出了西鸾喉中最轻微的哽咽，可是，人们的谈话还没有完，它只好继续呆着，以免错漏了余下的重要谈话。

“十八世，你们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每一世我都尝试着去相信，也告诉自己可以得到一些人的爱护。只是，结局总是空。我累了。”她说，避开了那对夫妻的关怀：“我再也经受不起任何的背叛、欺骗、利用和舍弃。”她扬起头，等着那些微的泪光被风吹得干净：“我情愿一开始就不要。”

“可是，这样过下去，就算是神仙也迟早会觉得孤单。何况，你如今独自一人，会越来越寂寞，也会越来越孤僻。”

“也比被重要的人伤得体无完肤的好。”

“你……其实每一世的下凡，都是因为受不了天界神仙们之间的冷漠吧？”小阎王大胆的猜测。

“也许。”西鸾偏着头，淡淡地道：“可是，现在我发现，与其被伤害，还不如承受无边无际的寂寞，哪怕没有尽头。等到我什么都尝够了，我就毁了自己的元丹，让自己的神识飘散在这风云之间，烟消云散。”

西鸾说完那番话之后，就消失了很多年。

银宝的神力越来越鼎盛，最后可以轻易地随时化成一名少年。他和金宝一起守着西鸾这间屋子，不知道外面的岁月如何，只知道，他们自己还在不停地长大，他们幻化的少年也逐渐变成了青年的模样。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出去捕猎，将神龙架方圆万里的地方都跑了个遍，也会采摘药草，学着给受伤的兽类医治不轻不重的伤。两个人从小时候莽撞打闹变成了有计划的比试。

龙泉谷的珍奇野兽们都相继化形，美貌者有之，灵慧者有之，也有心思不正的，妄想成为整个神龙架的卫冕之王。可惜有金宝和银宝，他们两个一致对外的时候相当的冷漠和残忍，可以毫不犹豫的将野兽们扒皮抽骨，用热腾腾的鲜血洗澡。

银宝将那日西鸾说的话告诉了金宝，两个人思来想去怎么也不理解，总觉得西鸾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们，有很多的过去压抑得她痛苦，所以她才离开。

小阎王和红线偶尔过来，还有老阎王和判官，天界的月老，西方的观音，甚至于如来佛都爱来这小屋坐坐，说安静，可以沉下心思思考佛经的奥义，偶尔也会说一些六界的事情。他们两个可有可无的听着，别人来此修炼他们就留下来守护，有人来闲聊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好茶好果子，有人来找他们比试他们也会毫不客气。

有次，银宝问观音菩萨，西鸾去了哪里？观音说她去了想去的地方。

银宝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观音就回答想要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所有的神仙都告诉他们一句词，叫：一切随缘。

金宝想过要出去寻找，银宝说他守家。于是，金宝就经常六界跑动，不时给银宝捎来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房子里面渐渐堆不下了。银宝只能再盖了几间屋子，偶尔牛头马面路过蹭饭，就说干脆盖成一座宫殿好了，西鸾非常喜欢华美宏大的地方，说可以容纳一大帮神仙鬼怪闹腾。

金宝下次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合力盖了一座大宫殿，按照六界的风格弄出了各种不同风格的屋子。于是，六界的闲散人士大都爱来这里住住，跟龙泉谷的野兽们玩玩，也有些神仙爱在神龙架的其他地方尝试歇在洞穴里，古木上，甚至水涧中。

谁也不知道西鸾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知道银宝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跟月老、老阎王和观音一起打麻将。她手生，额头脸上已经被神仙们用各种咒术摁下了千奇百怪阵法，一张脸已经气得红中带紫，感觉到脚边趴着的小豹子，就猛地一踢：“发什么懒筋，没看到家里有客么！去，给我们泡壶热茶来，顺带上些新鲜果子。”银宝屁颠屁颠的去了，金宝跑过来，自己幻出一张椅子，坐在西鸾身边指点她如何打麻将。

谁也没有问西鸾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当作她从来没有离开一样，就算偶尔离开了她也会回来。

她的确又悄无声息的出走了几次，只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短。她安心呆着的时候，金宝和银宝也偶尔出去走走，等到回来三个人又聚上几年，再各自忙活。

最后一次她在龙泉谷呆了上千年。

从大门口看到金宝和银宝挥汗如雨的跑了进来，刚刚对打完，两人一身臭兮兮，顺道带了今日新猎的鹿。

吃饭的时候，西鸾沉吟了一会，说：“过些日子，你们与我一起出去玩玩吧。”

银宝问：“你想要玩什么？”

西鸾道：“女人，当然是去玩男人。外面美男子多，可以开开眼界，吃素这么年，我想开荤了。”

银宝说：“你是神仙，应当清心寡欲。”

西鸾仔细的想了想，最终点头：“好吧，那就这么过下去好了，一直待到我们都厌烦了为止。”

金宝叼着大肉块道：“那可就真的天荒地老了。”

银宝笑道：“有什么关系，我们愿意。”

西鸾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想要确认他们话中的真实性。最终，她也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当然，也没有太多的遥想。

神仙的日子，总是太漫长，她有很多的时间去确认彼此的心意，不是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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