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爱情来过这世上》

作者：千寻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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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付出真心，爱情哪怕是一瞬间也会值得回忆。

1

张平如果早知道他和白菊的爱情会葬送在我的手里，他绝不会对我那么好。

或者也不一定，年轻的张平善良而包容，我坚信，他即使知道未来所发生的一切也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否则他就不是张平。但白菊却无法容忍我的背叛，她有先见之明，曾不止一次的警告过张平：“别理那孩子，她会毁了我们！”

张平不信，反而认为白菊有点神经过敏，他说桑桑是我的学生，还是个孩子呢，大人的事和孩子有什么关系？白菊说，你不听我的你迟早会后悔。张平当时只笑笑，没把白菊的话当回事。

但是白菊的话后来却被无情的验证了，夏桑桑注定成为她和张平的克星。

其实我并不愿意成为他们的克星。但很多事情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何况我当时才十岁，读小学四年级。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决定什么呢？可问题是我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改变了他们爱情的命运。

其实白菊开始还是挺喜欢我的，至少在张平还没到南平小学之前，她是喜欢的。原因是我画得一手好画。南平小学虽只是所郊区的民办小学，但绘画和音乐毕竟也是规定课程，白菊是从生产队里临时抽调来的（不抽调没办法，除了后来的张平，市区没有一个正规学校的老师肯到郊区的民办小学任教），她作为南平小学当时唯一的音乐兼绘画老师，当然有理由偏爱会画画儿的学生，同时也因为白菊所教的学生都是生产队里菜农的子女，一个个野得很，爬树上房无所不能，极少有象我一样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专心画画儿的。白菊与其说喜欢我的画，倒不如说喜欢我画画时安静规矩的样子。但白菊不曾料到，她对我的亲睐竟成为她不幸的开始。

因为我的缘故，白菊和我当时的班主任严明玉闹翻了天。其实她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把我会画画的情况告诉严明玉，希望能引起她对我的注意。但严明玉不买帐。那个年代学生画画是不务正业的表现，不象现在是特长，我的心思都花在画画儿上，功课差得没边，特别是数学，常常是班上倒数第几名，这正是严明玉所不能容忍的。因为她教的就是数学，她最引以为荣的也是数学。再追溯到任教之前，严明玉是生产队里的出纳，天天算帐，到哪都是一把算盘，人称“铁算盘”，而与她共事的会计比她更行，算盘可以顶到头上打，人称“金算盘”，很不幸那人就是我妈。后来我妈一直后悔，那次不该揭发严明玉的短款行为，弄得严明玉很没面子，按性质当时是要受处分的，但她不知怎么在公社的头头面前七转八转的，社里竟没有追究，弄个不了了之，社里的头头甚至还叮嘱我妈，不要将事情到处张扬，要给严明玉同志留点余地。那口气好象犯错误的不是严明玉，而是我妈。这很出乎我妈的意料，更出乎我妈意料的是严明玉没多久就被抽调到刚组建的南平小学当老师了，两年后姐姐和我先后到南平小学就读，姐姐很幸运没分在严明玉的班，我就倒霉了，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总难逃严明玉的手心。

所以我妈对于我羞于见人的功课并没有太多的责怪，她总认为是严明玉故意不教好我的，严明玉的故意是她一手造成的。母亲为此非常的自责。但说句公道话，严明玉其实还是很有责任感的老师，对学生要求极严格，严格到近乎苛刻。她不允许她的学生落后。尤其是在数学上落后。无奈我是个天生没有数字概念的人，无论严明玉怎么“鞭策”我，我就是不开窍。严明玉对我从最初的失望到后来的厌憎，其实都是我自己不争气所致。当然也不能排除她公报私仇，至少她对我疯狂的体罚就不能说没有“故意”的成分。

严明玉是南平小学第一个“发明”用竹条做教鞭的老师，那种教鞭细长细长，看似绵软无力，抽在手心滋味却很不一般，先是丝丝的疼，然后就火辣辣的疼。偏偏我们那地方盛产竹子，学校后面是大片的竹林，每天下课后都有老师到那里去“取材”。所以那时候的学生怕老师怕得要命。我对那细长的竹条儿产生的深刻恐惧至今都无法抹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严明玉在白菊找她谈过话讲明我的情况后，对我下手更重了，每次都将我的一双小手抽得紫痕累累，吃饭时拿筷子都觉得疼，而这就是严明玉纯粹的“故意”了。她是冲着白菊来的。表面上的原因是白菊为我画画的事顶撞了她，与她发生争执，实质是她嫉妒白菊。因为白菊实在太漂亮。白菊的漂亮让同是女性的严明玉黯淡无光。

我一直记得白菊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角向上微微翘，眼中的清澈仿佛随时都能溢出来，她的肤色也很独特，透出一种象牙般的迷人光泽，脸颊也总泛着自然的红晕，还有她的弯眉，精致的鼻子，白菊的美让人晕眩，举手投足暗香浮动。在我们那个大队，包括邻近几个大队，白菊是公认的最美的姑娘。现在想想，白菊人生悲剧的根源就是她长得太美。比如学校教导主任殷海波的儿子殷诚看上她便是与此有关。

要说殷诚其人就得先说他老子殷海波，南平小学的教导主任。我们都很怕他，背地里都叫他“棺材板”，因为他总是板着脸，至少在学生面前他是从不露笑容的。在学校他只对两个人露笑容，其中一个不用说是校长陆一鸣，陆校长也不是专业教师，他原先的专职是烧锅炉，据说他是主动请缨从市区的公办学校调到南平小学当校长的，当时很多不知情的人都替他不值，好端端的公办学校不待偏要跑到荒郊野外的民办小学当什么破校长。但张平却知道个中原因，因为张平的父亲和陆一鸣曾在一个学校共事，张平知道陆一鸣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包括陆曾因偷看女老师洗澡而受过处分。张平没料到，就是这个原因让他后来在南平小学吃尽苦头，也让他和白菊的爱情受尽迫害。陆一鸣对佛学禅道很有研究，信佛的人当然很少发脾气，连话也很少说，但他鹰一样的眼睛往你一看，你就要小心又小心，没准哪天你就会被提到操场上晒太阳了，当然不是陆校长亲自提，提人的事大多是殷海波代劳，他一身的蛮劲，无论谁落到他手上就别想逃脱，准跟猫儿似的三两下便被他抓到操场上立正稍息。

此外殷海波还对另一个人露笑脸，那人就是严明玉。他们的关系一直暧昧，听大人们讲，他们常在一起睡觉。据说是因为殷海波的女人长年卧病在床，整个是药罐子，他女人满足不了他，而严明玉的男人在外地工作，一年难得回来几次，两人各有所需，在一起睡觉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那年头物资生活贫乏，人们看似保守，但在精神与肉体上背地里却很放纵。精神与物资总要占一头，道理很简单。

再说殷海波的那个混帐儿子殷诚，仗着他老子有点势，整日里游手好闲，看上白菊后，天天往学校跑，有事没事总要找白菊搭讪。白菊厌恶都来不及，哪肯理他。殷诚钉子碰多了，反而更加放肆，不仅纠缠白菊，还绵他老子，要他老子出面摆平白菊。殷海波就那么一个独根宝贝儿子，不答应也得答应，就要严明玉给他儿子和白菊牵线，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严明玉也碰了钉子。严明玉觉得窝火的同时不能不嫉妒白菊，花儿一样，哪个男人见了都要多看两眼。虽然和殷海波明的暗的睡觉，但严明玉心里很清楚，自己已三十好几，青春不再，殷海波纯粹是为着床上的那点事才缠她，要是哪天厌了，说不准就会一脚蹬了她。严明玉每想到这就更加嫉妒白菊，嫉妒的直接表现就是加倍体罚我。因为白菊跟她吵架的时候明摆着说：“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你根本就不配当她的班主任。”

严明玉毫不示弱：“有本事你当她班主任哪，没人拦着你。”

白菊说：“当个班主任就了不起啊。”

两人的矛盾从此公开，见了面谁也不理谁。但矛盾归矛盾，白菊从不在背后说严的坏话。严明玉却在背后把白菊贬得一文不值，骂白菊是狐狸精、骚货，而且骂起来不分场合，俨然是个呲牙裂齿的泼妇。白菊毕竟太年轻，十八九岁的姑娘还不知道怎么放赖，每每被严明玉骂得泪水涟涟。连殷海波都看不下去了，他觉得严明玉再这么闹下去没准会闹出什么事端来，到时他这个教导主任难得收拾，一边是情人，一边是未来的儿媳妇，他不想把两头关系都弄僵。所以当陆一鸣接到通知，学校将要来新老师后，殷海波首先提议让新老师接严明玉的班，严明玉则被派到五年级毕业班当班主任，他认为毕业班教学任务很忙，一忙严明玉就没精力找白菊的碴了。校长陆一鸣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同意了殷海波的提议。校长都点了头，严明玉想闹都不成，再说当毕业班的班主任是学校看得起她，承认她的教学水平，她很识时务地见好就收。白菊总算又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新老师说到就到。张平进校的那天，我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就在这之前，即将卸任的严明玉不失时机的对我进行了一次家访。因为和我母亲的过结，她很少对我家访，就是偶尔来我家也是喝盅茶就走，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她好象是做给别人看的。她想让人们都知道她如何不计前嫌。但这次严明玉却在我家坐了好一会。我知道是为什么事。“很大”的事。至少在我父亲眼里，我是“罪不可赦”，如果他还是一个军人，如果我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兵，他一百个可能会将我“就地正法”。

“罪行”很简单，仅仅是轻轻一笔。我将9.5分的数学试卷改成了95分。当时父亲没发现，眉开眼笑，很愉悦的在试卷上签了“已验”的字样。其后果是让严明玉直接找到父亲，她知道父亲的皮带比竹鞭更具“效应”。父亲参过军，退役后最让他炫耀的就是他腰上的那根牛皮带，他说是部队首长送给他的，那个首长曾在长征时系着那根皮带走过雪山草地，在饿得连草根也寻不到吃的时候，很多红军都把自己的皮带煮着吃了，但那个首长没有，他后来把皮带送给他的一个小兵我的父亲时说，留着吧，让你的子孙后代都知道前辈们是怎么打下这片江山的。

父亲当然不负重托，他的三个子女，我、姐姐和弟弟从小就知道那根皮带的光荣历史，整个生产队都知道，因为父亲不仅常对人们讲诉皮带的经历，还用那根皮带在他的子女身上应证前辈们所经历过的严刑拷打。只是相对淘气的姐姐和弟弟来说，我挨打的次数要少些，就是偶尔挨两下也是父亲气极时吓唬吓唬我的，没有用真劲，因为我的功课虽然糟糕但还算听话，而且我身体瘦弱，父亲说我病恹恹的样子根本经不起他几皮带。但就是偶尔两下，我也刻骨铭心的恐惧，晚上睡觉时梦见的全是父亲挥得高高的皮带。

严明玉也许认为她的那次家访对她而言是为了尽责，但却让我饱受了一次皮肉之苦。她走后，我被父亲反捆在院子里的苦梾树下，我眼睁睁的看着恼羞成怒的父亲解下腰间的皮带一步步向我逼近。我面如死灰，抬头看着满树的苦棶子不敢看父亲。我哭不出，喊不出，只看见父亲的皮带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的一声脆响，皮带重重甩在我瘦弱的身躯。姐姐和弟弟疯叫着跑出院子到队里找正在出工的母亲。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母亲踉踉跄跄回来了。她心爱的小女儿遍体鳞伤的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我很清楚的听到母亲的哭声。接着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直至完全昏迷。

半夜里，我醒过来一回。亲人们都睡了，屋子里很静。借着月光，我瞧见梁上的耗子跳来跳去，大耗子抢了小耗子的鱼骨头，小耗子扑上去嘶咬，结果“咚”的一声，两只耗子一齐从梁顶摔到了地上。我想笑，但是动弹不得，浑身火辣辣的痛。月华如水，轻轻淌过木格窗，满室都被银白色的凄楚浸透，连我的心仿佛也被浸透了，湿湿的。一种最深切的忧伤自心底涌入眼眶，也是湿湿的，顺着眼角滑落在枕边。多年后想起那个夜晚，我还是记忆犹新，我想我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变得自闭的。我的自闭折磨了我的整个童年，少年，直到成年后步入社会才开始有所好转，但还是有自闭倾向。我咨询过心理医生，问有没有办法医治，医生说有，那个办法就是时间。而我自己比谁都清楚，时间放在我身上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真正让我顽强活到今天的不是时间的淡化，而是张平春风化雨般的教育。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值得用一辈子去记忆的人。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张平时的样子。

他留着平头，穿一件洁白的衬衣，看上去干净利落，在灰突突的校园里很抢眼。当时我才十岁，还不懂“英俊”两个字，就觉得满脸阳光的张平神采奕奕，年轻大概是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最显著的特征。但他年轻得不张扬，相反，很温和，这温和融入在他炯炯的目光中，还有他的微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张平就是带着那样的微笑第一个迎接我返校的。严明玉的那次家访让我在父亲的皮带下死里逃生后，我一连昏迷了四天。重返校园已是二十天后的事。父亲第一次亲自送我到校门口。他从来没送过我。而张平微笑着从父亲的手里接过我时，脸上的表情很迷惑。他上下打量着我，觉得眼前这个目光呆滞的小女孩不可思议，大热天的居然一身长衣长裤，头发汗湿了不说，额头还热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痱子。善良的张平不知道，我身上的伤痕还没好，一条条紫黑的疤可怕地爬在我的胳膊和腿上，那是不能让别人看到的。所以当张平关心地问我热不热时，父亲忙解释，没办法，她病还没好，医生说要多穿点衣服。

“哦。”张平点点头，半信半疑。他牵着我的手领我进教室。坐在教室里，我象个呆子。其实从我醒过来开始，我已经是半痴半傻了。我不再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不再遍山遍野的疯跑，不再溜进灶房寻吃的，脸上再也没有纯真的笑容，整个人就象根木头，搁在哪就在哪。

这孩子该不会是脑子坏了吧？我可怜的母亲流着泪说。她不能接受自己活蹦乱跳的女儿变成了这般模样。她恨严明玉。她曾在我昏迷的时候找过严明玉，她指着严的鼻子说：你会遭报应的。严也知道自己的这次家访所带来的后果，她应该是有点后悔的，曾试图去看我，但被母亲挡在了门外。严解释说，我不是存心想怎样，我只是想尽自己的责任，我是她的老师。

我女儿不需要你这样恶毒的老师！母亲“呯”的一声就关上了门。后来严明玉对别人说，我再也不家访了，我不想遭报应。严明玉真的没再做过家访。长大后母亲偶尔跟我讲起这事还是愤愤不平，我倒是不太在意了，释怀的一笑，也许严明玉那次真的不是故意，她真的只是想尽自己的责任而已。现在回想起来，南平小学除了张平，真正把教书当回事的恐怕就只有严明玉。这一点我想我还是承认的。

张平对于我的呆滞始终不得其解，他试图接近我，跟我说话，但遭到我冷漠的拒绝。我对周围所有的人充满敌视。我害怕跟人交往。但我的坚决防备并没有阻碍张平对我的关注，他不断向其他的老师打听我的情况。没有一个人肯正面回答他。特别是问到我的前任班主任严明玉时，严只淡淡的说了句：“这孩子怕是有病。”说这话时她还用手指指自己的头，意思是我脑子有毛病。

张平很生气。他不信我有病。

最后一个问到的人是白菊。

张平很客气的说，白老师，大家都说夏桑桑有病，你觉得呢？

胡说八道，我看他们才有病，那孩子正常得很。白菊对于其他老师不负责任的言论很愤怒，她也猜到是严明玉说的。张平笑了，他看着白菊的峨眉脸蛋因激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很特别。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南平小学的贫穷没出乎他的意料，但老师们落后的教育方式却很让他意外，这里的老师几乎人手一根教鞭，他在上课的时候总能听到隔壁教室传来教鞭的抽打声和某个被抽打的孩子的哭泣声。白菊也有教鞭，但张平没见她打过学生，他只看见白菊上音乐课时用那根教鞭打拍子，指挥学生唱歌。白菊的拍子打得不是很准，全是由着性子跟着节奏随意的指挥，但张平觉得白菊指挥得很美，那种美与拍子打得准不准无关，美源于自然和心灵。白菊指挥时显露出的优美的臂膀和她发自内心的生动的笑容就是美的和谐统一。张平很想说出他的这种感觉，但自己初来乍到彼此还很陌生，他不便开口，只在白菊上课的时候站在窗户边表示关注的偶尔看看。白菊有时也知道张平在看她。于是美丽的脸庞别过来，朝张平友好的一笑。张平也回应着一笑。那种笑也是自然和谐的统一。

那天白菊上完课张平问关于我的事时，他终于由衷的对白菊说，白老师，你好象跟其他老师不一样。

白菊说，你也不一样呀。

是吗？张平笑笑。白菊也笑了，笑声清脆如风中的银铃，很好听。

白菊说得没错，张平确实不一样。他的“不一样”表现在很多方面，比如他整洁的外表，衬衣总是洗得那么白，鞋子也是一尘不染，这就很不简单了，南平小学地处郊外，不象市区的学校有水泥地，我们那到处都是泥巴和水坑，晴天灰扑扑雨天泥水飞溅。而且那时候的人都不太讲究穿，尤其是当老师的，不是灰色就是蓝色，张平的干净整洁让他在南平小学很抢眼。加上我们学校是民办小学，老师都是生产队里临时抽调的，他们不仅穿得邋遢，说话也是粗声大气，三句两句不离“****养的”、“王八羔子”。而张平讲话的时候却是细声细气的，总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说话，“你看怎么样？”、“这样行不行？”、“你说怎么办吧？”。在我们面前他从未发过火。至少我记忆中是这样。这是他的另一个“不一样”。

张平最大的不一样是他独特的上课方式。他不用教鞭。

他甚至很少用课本，他总是以讲故事的形式将书中生硬的知识潜移默化的传授给我们。故事讲完了，他的课也跟着讲完，我们记住了他讲的故事也记住了故事中所包含的课本知识。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再也不用死记硬背。如果课讲完还剩时间，张平就会鼓励我们自由发言，说什么都行，每到这个时候课堂就闹翻了天，但不是那种瞎闹，而是在张平的引导下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空间和口头表达能力。他的这种教育方式用现在的话来讲其实就是素质教育，现在的学校普遍都提倡素质教育了，但在那时候却是其他老师不能容忍的。用校长陆一鸣的话来讲，简直就是“瞎胡闹”，他警告张平不要“误人子弟”，但张平仍然我行我素。陆校长本来想把他撤下，但碍于张平父亲的面子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直到期末考试的时候，张平带的班创下南平小学历史最好成绩时，老师们才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陆一鸣私下对殷海波说：这小子，跟他父亲一样，虎父无犬子啊。

张平的父亲张超前是当年市里响当当的名牌教师，桃李满天下，后来一步步往上调，直到当上市教育局局长。但这是多年后的事，陆一鸣当时并没想到张超前会成为他的直接领导奇-书-网，否则他也不会对张平置于死地。他对张平一直没有好感，但表面上还是很客气的，每次张父询问起来，他总是赞不绝口，说张平谦虚上进，前途无量。张超前对此就会表示感谢，说我把儿子交给你，我放心，但请你务必对他严格要求。陆一鸣只是笑，笑得很诡异。因为是隔着电话说话，张超前看不到陆一鸣的表情，否则他肯定怀疑自己执意将唯一的爱子送到南平小学锻炼是不是明智之举。如果他真怀疑了，张平也不会遭至后来的劫难。

张平对于父亲和陆一鸣之间的通话一无所知。他的整个身心都放在学生们身上，无暇顾及其他。他最关注的学生就是我，无论他如何努力，我就是拒绝和他沟通。课堂上我不发言，下课后也不和其他的孩子玩闹，我总是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教室里，象根木头。为了了解真实的原因，张平对我进行了一次家访。母亲吓得要命，以为老师又是来告状的，父亲也很紧张，回答张平的问话时变得语无伦次。张平的和颜悦色让他们多少有些宽心，但还是保持戒备，张平问及我呆滞的敏感问题时，父亲闭口不谈，母亲也只偷着抹泪。张平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但他坚信我没有病，我的封闭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很努力的要找到这个原因。

那天上课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是教导主任殷海波。张平的脸色顿时流露出不满。他最反感别人打扰他上课。

“先停下，先停下，”殷海波的嗓门大得吓人，“我来宣布一件事情。”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明天市教委要来人考察，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正式列入公办学校，经校领导研究，下午全校停课搞卫生，班主任布置好具体工作，任务到人，责任到人，谁出了问题谁负责，好，现在继续上课。

殷海波一口气讲完，还没待大家反应过来，就风风火火赶到隔壁班“宣布”去了。下午，校园里一片沸腾，学生们提的提桶子，拿的拿抹布，大扫除就此开始。我分配的任务是擦窗户。但我呆在一旁没动。我穿的长衣长裤，手臂上有伤疤，不能卷起袖子。班长是个胖子，叫陈建军，他跑到张平办公室告了我一状。

你为什么不参加劳动？

我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你说话呀，告诉老师，你为什么不参加劳动。张平看着我，很急。但我还是不吭声。张平更急了，他将我拉到他面前，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跟我说，桑桑，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你不说话，老师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跟我说话，听到没有，把你想说的告诉老师，说什么都行的。

我抬起头看着张平，象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神情木然。张平这回真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双肩摇着我说，你说啊，桑桑，你为什么老不开口啊，老师求你了，你说话啊！说啊！说啊！

“哇”的一声，我大哭起来，张平触到了我肩上的伤疤，钻心的疼痛顿时让我抽搐般缩成一团。张平吓坏了，一把拉起我，紧张的叫起来，怎么了，桑桑，你怎么了，告诉老师，你怎么了？

不可避免的，张平还是看到了我手臂的伤疤，我一辈子都记得他看到那些伤疤时脸上所呈现出来的震惊和痛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惨烈啊，我瘦弱的臂膀上爬满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紫痕，那些紫痕纵横交错，极大的刺激了张平，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受惊如小鹿的我，含泪将我拥入怀中，哽咽着说，对不起，桑桑，是老师错了，我早该发现的，早该发现的。

第二天，在迎接市教育局考查组的欢迎大会上，张平作为新老师上台发了言，他说得不多，廖廖几句而已，但就是那短短的几句却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一句我印象最深刻：“真正的好老师是不用教鞭的，真正的好学生也是不需要教鞭的。”说完，当众折断一根别人送给他的竹教鞭。台下的学生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陆校长和殷海波则是面面相觑非常的尴尬，其他老师中只有白菊一个人跟着学生鼓掌，张平在台上当然看到了拼命鼓掌的白菊，他大步走下台后感激的朝她笑了笑。白菊随即回报他一个赞许的微笑。张平顿时勇气倍增，别人的白眼丝毫影响不了他，因为他知道他并不是孤立的。

那次考查的结果可想而知，南平小学终于还是无缘列入公办小学的行列，理由是教育方式粗暴落后，教师整体素质差。陆一鸣气得差点吐血，他把情况告诉张平的父亲张超前，没想到张超前除了代儿子说了几句歉意话外并没什么特别表示，相反张超前内心却是相当的赞同儿子，但他还是叮嘱张平，不要锋芒太露，不要跟陆一鸣搞得太僵，跟他对着干对你没好处，凡事要收敛，要想为人师表就得先学会如何处世，你还年轻，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

张平点头，表示接受。陆一鸣因为张超前刚调到教育局，碍于后路并没有处分张平，但已经开始明显的冷落张平，其他的老师也是如此，张平真正陷入了孤立中。只有白菊，始终对他笑脸相迎。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如果不是白菊的微笑，张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虽然他明白父亲将他放在南平小学是为了锻炼他，但他还是没想到人与人之间竟是如此的难以相处，连真话都不能说，所以那段时间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只有白菊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坦荡。

2

张平和白菊爱情的开始应该是始于那次书画比赛后。对于那次比赛，我一生都难以忘怀，它对我的人生观起了很大的作用，让我知道，原来我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不象严明玉说的那样，脑子有毛病。

记得那天是一节历史课，具体讲什么内容我已没印象，我只知道我听得索然无味几乎就要睡着，但在课堂上睡觉太明目张胆，于是我就摸出纸笔用课本作掩护偷着画画儿，结果上课的老师没发现，走廊里巡逻的殷海波却看见了，扑进教室抓起我就往教室外面拖，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人已经到了办公室，校长不在，张平却在，他是我的班主任，理当为我的行为负责。但张平没有为我争辩什么，人证物证俱在，说什么都没用。殷海波张牙舞爪一番后，张平反应冷淡，殷自觉没趣，气势汹汹的走了，他一走，张平才开始审视我的行为。我很紧张，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张平倒显得心平气和，他拿起我的作品认真的欣赏起来，欣赏完了就问我：是你画的吗？

我点点头。浑身发抖。

真的是你画的吗？

我很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他是明知故问。

张平也看着我，目光炯炯。

你平日经常画画吗？

张平好象对我上课画画的行为不敢兴趣，倒对我的作品感兴趣。他眼睛望着我，手里还拿着那幅画。具体画的什么我记不得了，无非是不着边际的一通瞎画，我从不认为那是什么作品，除了白菊偶尔夸奖外，从来没人注意到我的“作品”，但我就是喜欢画，上课画下课画，书本作业本上全被我画得乱七八糟，家里也一样，墙壁上门上，连床上的被子枕套都不能幸免。爸妈对我是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因为我画归画，却还算是乖巧听话，不至于让他们太费神。

你知道吗，桑桑，你是我见过的学生中最有想象力的。张平的眼睛还盯着那幅画。我瞪着眼睛，不太相信他所说的。

你是个天才，小姑娘。张平看着画笑了，是那种沙漠中发现绿洲一样的笑，他不无感慨的说：想不到这样的学校还有你这样的小精灵，我很幸运。见我傻了般没吭声，他又说：听着，这个星期六的上午你代表我们学校参加全市小学生书画比赛，我正愁没人选呢，殷主任把你送给了我，真是慧眼识明珠，改天得好好谢谢他，你说是吗？

张平真的当面谢了殷海波，那是我比赛后的事了，当时校长还有其他几个老师都在场，张平非常恭敬的说，殷主任，您真让我佩服，对每一个学生的专长都了如指掌，一般的老师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今后我还真得向你多学习。

殷海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云里雾里，他还不知道我参加书画比赛的结果。

张平又说，殷主任，您是怎么知道我们班的夏桑桑会画画？

殷海波还是不知所云，他每天都要揪好几个学生罚站，当然不记得揪过我。

我知道，那孩子特别会画，而且画得很有灵气。另一个老师在旁边搭了讪，张平扭头一看，是白菊。这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学校还有人和他一样注意学生画什么。他看了一眼白菊。白菊也正看着他，很友好的一笑。张平当然也回应了白菊一个笑。就这一笑，拉近了他和白菊的距离。

而当殷海波得知被他揪出来的学生得了全市书画比赛的第一名后，脸色很难看。其他的老师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当然有理由不相信，南平小学从建校到现在，还从没有一个学生在市里比赛上得过名次，通常遇上这样的比赛，学校不是拒不参加就是随便叫个学生滥竽充数。我当初被张平推荐到市里参加比赛的时候，没有一个老师赞同也没有一个老师反对，去就去吧，反正是凑数，所有的老师几乎都这么认为。

事后白菊对张平说，你很聪明，知道用什么方式掴殷海波的耳光，你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夸奖他其实就是打他的脸。

张平显得很无奈，说，我倒不是刻意要这么做，只是我觉得当老师应该以教育为本，而不是简单的体罚学生践踏他们的自尊。说完，张平自己也忍不住要笑，他看着白菊说，你才是真的聪明，不是吗？

过奖。白菊也很谦虚。

我没想到，这次比赛让我丑小鸭式的卑微生活慢慢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但却是深刻的，我忽然明白，“天鹅”原来是这样变成的。周围的人们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无视我的存在了，每个人见了我总要忍不住多看我几眼，那眼神分明写着：这丫头片子，有那么行吗？接踵而来的是我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上升，一度让父母头疼的我忽然间成了他们的骄傲，父亲一见着我就眉开眼笑，一副很慈祥的样子，他再也没骂过我，更不用说动鞭子了，母亲更是对我疼爱有加，凡好吃的必先优先我，还给我做了几套新衣服，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从小就穿姐姐穿旧了的衣服，几乎已成了习惯，姐姐也习惯了将旧衣服扔给我，她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妹妹天生就应该穿姐姐的旧衣服。所以当我突然在她面前穿上光鲜的新衣服时，姐姐很不习惯，甚至是难以接受。当着我的面没发作，当着母亲的面她就毫不客气的质问起来，母亲好象早有准备，接碴道：你妹妹要参加市里的比赛，没几件象样的衣服行吗？你要是也参加比赛，我也肯定给你做。一句话就堵了姐姐的嘴。弟弟也不服气，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他一直以来都是养尊处优的，毕竟当时的封建意识还很强烈，女孩是人家的人，男孩才是家里主宰，父母的溺爱造就了弟弟的骄纵，使他对我这个忽然占据了他大半江山的二姐充满仇恨，一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于是他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大姐联合起来对付我。当着父母的面他们不敢有所作为，父母一不在家，他们就变着法儿折磨我，我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与姊妹间感情的淡漠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家中我孤立无援。到了学校，情况更糟，那些昔日不很热烙但还友好的同学一夜间换了脸孔，见了我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对我翻白眼，嫉妒让每一个都变得冷酷，在我的课桌抽屉里放虫子，在我的椅子上抹大便，将我的作业本藏起来，在我的背后贴大字等等，只要是他们能想出来的，他们就肯定能做出来，我成了同学间最不受欢迎的人，“众矢之的”的意思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领会的。所以我得奖后表面上是我的地位提高了，但实际境况却更悲惨，孤独象一条毒蛇一样的缠着我让我窒息，没有人肯和我说话，没有人陪我玩，我每天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上学放学。我比以前更自闭。张平很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他在一天放学后找我深谈了一次。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桑桑，你为什么总是不爱说话呢？你这个样子让老师很难过，老师也没办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老师不知道就没办法帮你了，老师其实是很想帮你的。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你真的很聪明，你的画足以证明了这一点…

那次谈话没有改变我的境遇，但却让我由衷的从内心接受了张平，我近乎执拗的喜欢上这个充满爱心的老师。在我孤独的世界里，张平几乎就成了我的太阳，温暖着我内心最阴冷的角落。我的目光时刻追随着他，课堂上，办公室，操场边，只要有张平在的地方，我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闪亮的。我喜欢张平，喜欢他说话时温和的询问的语气，喜欢他自然流露的无处不在的款款笑意，甚至喜欢他靠近我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洁净的男人特有的神秘气息，那种气息是我从前乃至后来都不曾闻到过的，清新悠远，还带着些许秋日田野的味道，暖暖的，有一种类似泥土的芬芳。我喜欢张平喜欢到迷恋的程度，但我并不认为我的这种“喜欢”搀杂了成年人特有的某种情爱色彩，至少在当时我认为我对张平执着的情感是纯洁的，不容任何人亵渎的，毕竟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情爱这方面还没发育成熟，或者根本没有发育，只是个朦胧的固执的胚芽。别小看了这“胚芽”，它旺盛的生命力一旦积聚到某一点上，那就变得疯狂。我对张平的迷恋就恰好积聚到一点上了，所以我是疯狂的，也是自私的，自私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我无法容忍张平接近别的学生，哪怕是一句正常的关切的问候，我受不了，那感觉象是自己心爱的东西被别人夺去了一样，在我荒唐的意识里，张平只属于我一个人，他只能关心我一个人。如果哪天他对某个学生多关心了些，第二天那个学生的书包里或者抽屉里就会冒出吓人的东西，象死老鼠、鸡肠子之类，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放的，只有放东西的人自己知道。张平对这种行为很恼火，几次追查都没有结果。每当那个时候，我总是静静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来，尽管我一次次的在心里冷笑。有时候张平站在讲台上无奈的扫视全班时，也会将目光落在我身上，但通常只停留几秒钟的时间就迅速移开了，一个连话都不愿说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我估计张平的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

我不说话，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语言，我所有的语言都融汇到我的画中去了，我的内心世界在一副副极具想象力的画中表露无遗，张平是唯一能读懂我的画的人，他很吃惊，他猜不透一个十岁的孩子能画出如此超出正常思维的东西，我每拿出一幅作品，他总要皱着眉头研究半天。张平在这方面也是有些造诣的，我看过他的画，手笔非同一般。而且张平很擅长画人物，在他的一副人物素描中，我很惊讶的发现那个画中人竟是白菊。张平将那幅画贴在床头睁眼就能看到。他看那幅画时的陶醉表情在我记忆中是那么的鲜活生动，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无不透露出爱情的信息。爱情，在张平眼里和心里疯狂的滋长起来，拦也拦不住。勿雍置疑，我在白菊的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信息，慌乱、害羞、兴奋、期待，所有这些信息汇聚在一起让白菊呼吸困难，所以那一阵子白菊的脸格外的红，眼睛也格外的亮。我看着昔日无比喜欢的白菊老师，内心一片阴暗，一种异样的情绪在我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慢慢滋生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异样的情绪被人叫做“嫉妒”。

在张平不遗余力的指导下，我的画画的水平突飞猛进，当有一天我拿着一副即兴而作的水彩画给张平看时，张平半天没吭声，沉思很久才说了句：“看来我没办法在画画上指导你了，你得有一个专业的老师。”

两天后，张平将我带到市里一个资深画家家里，将我的作品拿个那位画家看，那个画家我记得姓彭，四十多岁，他拿着我的作品如获至宝，连声说“有天赋，有天赋”，我很顺利的成了他的众多学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张平就会带着我到彭画家去一趟，我学画的时候，他在一旁耐心的守候，学完了又护送我回来。开始是他一个人带我去市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白菊也跟着同行了。记忆中的情景是这个样子的：张平和白菊并肩走着，我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开始几次说话的声音很大，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差不多就是窃窃私语了，而且两人挨着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忽然有一天，他们的手不知怎么就牵在一起了。偶尔白菊或张平也会回头看我两眼，当着学生的面手拉手他们显然有些顾虑，但要他们再松开几乎不可能，我听见张平宽慰白菊：“看见就看见吧，她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

我确实是个孩子，但我肯定我的目光透露出来的情绪不是一个孩子所具备的，所以当白菊回头看我时，明显的被我冷酷的目光震动。我听见她小声的对张平说，平，你不觉得桑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张平不解。

我总觉得她很危险。白菊忧虑的说。

张平笑了，傻瓜，是你多心了吧，桑桑是个善良的孩子。

是吗？白菊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再次触到我的目光，一阵惊惧。但她不敢再对张平说什么，她知道张平不会相信她的话，但我可以肯定，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自那以后，白菊对我明显的冷淡起来，或者说她在有意避开我的目光，我在家里曾对着镜子试过一次，假设镜子里与我面对面的是白菊，那目光一呈现，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真的很可怕。那不是一个孩子所应有的目光，嫉妒真是一剂毒药啊，我看白菊时眼睛里就藏着那种毒，而那种毒除了白菊本人，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张平我亲爱的老师是更不可能看到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周送我到彭画家学画，只是他不再守着我，而是将我送到后和等候在画家门外的白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作了些什么，所以没办法对读者朋友作交代，我只知道他们来接我的时间越来越晚，好几次都是我在热情的彭画家家吃过晚饭后，他们才姗姗来迟。回去的时候他们走得很慢，好象在故意拖延时间，山路崎岖，他们挨得更近了，几乎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我。但我没办法，明知道他们送我去城里学画是拿我当挡箭牌，以借机单独在一起，我却只能眼睁睁的被他们利用，好在这种“利用”对我来说还是有一点诱惑的，因为彭画家实在是一个很慈祥的人，他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艺术家的家里是跟一般人家里不一样的，干净整洁不说，那摆设那装饰简直让我爱不释手，更重要的是彭画家的女儿和我一般大，叫小美，她有很多漂亮的洋娃娃，每次去我都和小美玩得不亦乐乎，学画好象都是其次的了。彭画家一点也不介意我玩物丧志，他认为孩子的天性就是玩，况且小美是他的独生女儿，也很孤独，比我还缺伴玩，只是玩归玩，学画的时候彭画家可是一点也不马虎的。他对张平说，这个孩子有出息，关键要看怎么培养她了，你这个做老师的责任重大啊。张平连连点头，显得很不好意思，因为那段时间白菊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对我的照顾自然少了许多。彭画家无意间的叮嘱让张平很惭愧，他对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关爱起来，以弥补他对我曾有的忽视。

于是再送我去彭画家家时，白菊便不再同往，不是她不愿去，而是张平不要她去。白菊显得很委屈，每次送我们总是红着眼圈，那楚楚可怜的小样儿让张平欲罢不能。我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我可以想象我的表情是何其的得意，以致于白菊对我的表情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张平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每次都要轻言细语的安慰她半天，回来的时候，白菊远远的迎接张平，两人再见面那目光几乎要将彼此熔化。如果不是还有我这么个家伙在场，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亲密动作来。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开放，电视电影里很少有恋人间的亲密镜头，就是有也无非是手拉手抱抱肩头，不象现在动不动就往床上滚，再露的镜头都放得出来，而我那时只有十来岁，想不出谈恋爱的人会有什么亲密动作，因为我没看到过，没看到过自然就不知道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第一次看到那种动作竟是在张平和白菊身上，天地良心，我是无意看到的。

那天白菊和往常一样送我和张平上路，又是一番依依不舍，张平又是安慰了又安慰，我在一旁等得火星直冒。傍晚的时候白菊激动万分的在老地方迎接到了我们，张平在彭画家家心神不宁的捱了一天，那一刻更激动，几乎就要上前抱住他朝思暮想的姑娘了，但他看了看一边的我，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只含蓄的点点头，深情的笑了笑。白菊心神领会，也笑了笑。和往常不同的是，张平那次并没将我送到家，送到半路的时候他问我可不可以自己回家，我乖乖的点点头，表示可以。张平很高兴，连声夸我勇敢。于是我就自己走着回家了，快到家门的时候，我猛然想起还有东西要交给张平，于是又折转身回学校找他。

天都快黑了学校里空无一人，我只能去学校后面的单身宿舍找张平。那宿舍是木板搭成的临时房，很矮，特别是窗户，连我这么矮个头的人都可以好不费力的将手支到窗台上。因为是周末，单身宿舍里的老师都回家去了还没回来，只有张平的房间亮着灯。我经过张平的窗口，窗帘只拉了半边，我无意的瞟了一眼里面，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张平和白菊正坐在窗口对面的床上抱成一团，开始以为看错了，再凑近一点，确认无疑，在床边黏在一起的正是张平和白菊。说“黏”是因为张平和白菊嘴对着嘴，整个身子象粘了胶水似的紧紧贴在一起，张平的手在白菊身上深情的游戈，慢慢就开始解白菊的扣子，因为正是夏天，穿得少，白菊很快被褪去了衬衣，只穿了一件白色紧身背心，张平熟练的将小背心整个的拉上去，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有这么亲密的动作。

我站在窗外目睹着一切，人象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我被眼前的情景击晕了，嫉妒此刻已演变成仇恨，在我心里肆意燃烧起来。我闭上眼，惟恐那火焰喷射而出。火焰喷不出来，就在胸腔内四处乱串，五脏六腑顷刻膨胀，几乎就要整个爆裂。我一步一步的挪开步子，张平在我的视线里已将白菊所有的衣服都褪去了，白菊痛苦的但又是愉悦的呻吟声透过窗子传得很远。我捂着耳朵飞快的跑出学校，快到家门了都好象还能听到那呻吟声，此后很多天，那声音还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搅得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都混乱。再见到张平和白菊，我的心就止不住的抖，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根本不敢正眼看他们。星期天，张平又要送我去城里学画，我说什么也不肯去，还假装生病赖在床上不起来。张平只当我是一时闹小孩子脾气，过一阵子就会好，也就没有勉强我。但他没想到，我从此就再也没去彭画家家，甚至再也没画过画。

殷海波的混帐儿子殷诚那一阵子更加频繁的往来于学校，白菊被她缠得烦不胜烦，干脆避而不见。殷诚见不着白菊就找他老子殷海波，两人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叽叽咕咕商量个没完。每次殷诚从里面出来时就变得底气十足，好象他真得了他老子什么真传似的。白菊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张平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那天校长陆一鸣就开诚布公的同他谈了一次话。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我看见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张平一脸灰暗。接着张平的父亲张超前来了一趟学校，狠狠的训了一顿张平，之后又隔三差五的把张平叫回市里，每回去一次，张平脸上的寒霜就多了一层。张平脸上的寒霜越重，殷海波的脸色就越好看，他儿子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眉飞色舞，好象美丽的白菊已经是他老婆了似的。

那天张平又被父亲叫回市里去了，直到傍晚还没回来。他没回来，白菊是绝对不会先走的。她在办公室里久久的等待着张平，日渐憔悴的她已被周遭的一切折磨得心力交瘁，我不止一次的听到她对张平哽咽着说：平，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受不了了，我快被家里人逼疯，殷诚和他父亲三天两头的就上我家，我该怎么办啊？

小菊，别怕，只要我们铁了心，他们奈何不了我们。张平安慰白菊。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事态就这么发展下去该如何收场，但他隐隐约预感到，等待他和白菊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结局。

果然，没几天就出事了。事情就出在张平去市里没回来的那天，白菊在办公室一直等到天快黑也没等来张平，却等来了早有预谋的殷诚。那天正赶上我卫生值日，我扫完地摆好桌椅时天已黑，校园里空荡荡的，我关好教室门正准备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我仔细辨别声音的来处，发现是教室对面白菊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我慢慢的靠近办公室的门，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确定是白菊在呼救，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浑浑噩噩，听不太清，但可以肯定是一个男人。我无法形容我推开门时的感受，我看到了一个孩子还不能承受的一幕：我亲爱的白菊老师被一个强悍的男人摁在办公桌上，下身被剥光，那男人毫无疑问正是殷诚，他一边控制住白菊拼命挣扎的双手，一边疯狂肆虐白菊，就在白菊惨叫着扭过头来时，她看见了门口吓得目瞪口呆的夏桑桑。

桑桑，快救我！白菊撕心肺裂的朝我喊。

这一喊就让干得正猛的殷诚停止了动作，那混蛋回头一看，当即就软了，提起裤子就往外跑，临出门时还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骂了句，死丫头片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而下身裸露的白菊却瘫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她一边穿上裤子，一边痛哭着说，桑桑啊，你怎么不早点来，我被毁了，我被毁了呀！

白菊哭得昏天黑地，忽然她止住了哭声，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瞪大眼睛说，桑桑，今天的事你对谁也不能说，特别是张老师，你千万别告诉他，千万千万，懂吗？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白菊不放心，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我，到后来几乎就是求我了，那可怜的样子让人心碎。而一个孩子又怎么能守得住秘密呢？张平很快就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我有意说的，是张平无意中从我嘴里探出来的。

桑桑，你说白老师怎么几天都没来上课呢？张平在一次辅导完我的功课后问。

她不敢来。我说。

他怎么不敢？是有人欺负他吗？

我没吭声。

是谁欺负她？你知道吗？

我摇头。

桑桑，说谎话可不是一个好孩子，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白老师了。

那个人。我小声的说。

哪个人？张平紧张起来。

就是常来找白老师的那个人，那个男的。

殷诚？张平倒吸一口凉气，又紧接着问，他是怎么欺负白老师的？

我傻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啊，他到底是怎么欺负白老师的？张平急红了眼。

他脱了白老师的裤子。我想了半天才说。

当头一棒。张平惊呆了，一句话就将他彻底击垮，愤怒开始在他体内燃烧，很快蔓延到全身。我听见他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暴怒的响声。还有他的脸，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跳，眼中喷出来的火足以焚毁世间万物。我被他的样子吓懵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别哭，桑桑，我会给白老师讨回公道的。张平安慰我，抚去我的泪痕，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自己也哭了，边哭边控诉，老天，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放过我们？

第二天，我上学，还没进校门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张平被公社保卫科抓起来了，凌晨被抓的。前因是殷海波的儿子殷诚头天晚上被张平打破了脑壳，据说是用红砖砸的，砸了个窟窿，能不能救活还是个未知数。殷海波一家都往医院奔去了，走时他象一只红了眼的疯狗咆哮说回来后要扒了张平的皮，放他的血，让他们张家断子绝孙，因为如果殷诚救不活，他们殷家首先就要断子绝孙。学校乱了套，学生和老师都无心上课，一个接一个的往公社保卫科跑，大家始终不相信平素文质彬彬的张平会打人，兴许是弄错了也不一定。但这确实是事实，张平对他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还要前去围观的学生赶紧回学校上课，那神情看不到半点做了错事后的恐惧，竟是那么坦然。我站在人群中忽然就哭了。我一哭，其他同学都跟着哭，弄得保卫科的人很恼火，三下两下就把我们轰开了。其他围观的群众也是嘻嘘不已，殷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伙心里都有数，张平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伙心里也有数，多斯文的一个人，怎么会打人呢，他上课连教鞭都不用的啊，肯定是殷诚那小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狗急了都还跳墙呢，何况张平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善良的人们普遍同情张平，殷海波父子平日里的蛮横骄纵让他们即使是受害了也拢不到人心。而随着殷诚伤势的恶化，事态也进一步扩大。张平的父亲张超前亲自来了趟学校，他和校长陆一鸣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

张平为什么打人？张超前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不清楚，保卫科的人问了他很久他都不肯说。陆一鸣如实相告。

这个孽子，将我的脸丢尽了。张超前不无感叹的说，没想到我张某搞了一辈子教育，竟教不好自己的儿子，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医者难自医，这一回他是无论如何也袒护不了儿子了。末了，他又问，只怕是跟那个叫什么菊的女孩有关吧，那女孩呢？

你是说白菊，她好象走亲戚去了，还不知道这档子事。

好，好啊，我儿子为她都成这样了，她倒好，走亲戚去了，我那混帐小子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会看上她！张超前气不打一处来。

真的，白菊呢？她在哪？

白菊很快就知道了张平的事，一路哭着从城里的姨妈家赶回来。她躲到城里是为了疗伤，那天所受的奇耻大辱让她惊魂未定，更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平。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她最害怕的事情就发生了。白菊拼了命也要见张平，被保卫科的人拦住了，她家里人来拖来拉都无济于事，最后差不多是被人架回家的。

张平，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白菊一路嚎哭。

两天后，白菊投河。被救起。很多人去看她。我也去了。白菊谁也不肯见，只见了我。我看着她，有些吃惊，曾经那么美丽的姑娘才几天功夫就被过度的忧伤折磨得不成人形，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一双曾经含情脉脉的大眼睛空洞无物，脸白如纸，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活气。

@奇@说，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是一再嘱咐过要你别告诉他的吗？白菊面无表情的审视我。半晌又说了句，你真是我和他的克星。

@书@没错，我就是他们的克星，这在以后发生的事情中得到了充分的证明。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起码我觉得我对待敬爱的张平老师是用一颗真诚的心的，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我生平第一次体会了心痛这种感觉。直到现在，每每想起张平，我的心还是很痛。原来对某个人的心痛并不会因时间的消磨而泯灭。谁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整个公社都被张平和白菊的桃色事件刺激得格外热闹。尤其是殷海波的儿子殷诚出院前后，事情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殷诚成了痴呆。殷海波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在医院得知结果后的当天就抡起锄头要去找张平报仇，保卫科的人几乎就招架不住了，加派了人手都没办法。殷海波真的成了只见人就咬的疯狗。校长陆一鸣眼见事情闹大，怕闹出人命交不了差，就建议公社向市公安局报了案。几辆警车呼啸着开进公社，张平被带走了。围观的人站了好几里，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真诚给张平老师送行的。我就属于送行的行列。而且是最真诚的那类。奇怪的是，张平脸上还是事发当初就有的平静，他甚至还用戴着手铐的手向围观的人们挥手致意，那神情简直就是个赶赴刑场的壮士。人群中忽然就有人哭起来，是张平的学生，那个学生一哭，一大群学生就跟着哭起来，好象张平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张平很感动，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临上车时哽咽着对他的学生说：孩子们，回去上课吧，记住老师的话，邪不压正。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倾倒了。哭声此起彼伏。警车载着张平绝尘而去。

白菊呢？此刻最有权利也最应哭泣的该是白菊呀。我在泪眼朦胧中找寻着白菊的身影。没找到。后来我才得知，她被家里人绑起来了，绑了一天一夜。白菊挣脱了三根绳子，拼了命也要去找张平。那时的白菊是真的疯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整个队里都听得到白菊竭尽嘶底的哭叫声。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白菊渐渐冷静下来。也许是疲劳。也许是心灰意冷。此后很多天人们都没听到白菊说话。她的嗓子嘶了。后来白菊再讲话时，也都是一副嘶哑的声音，浑浊不清。很难听。从前爱唱歌的美丽的百灵鸟一夜之间成了破嗓门的乌鸦。很多人都为白菊惋惜。我也是。

接下来，公安局来公社调查情况。不仅调查张平打人的经过，还调查被打得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殷诚。只有我知道公安局为什么调查殷诚。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所以我成了公安局调查的重点对象。虽然我的话在法律上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至关重要。

殷诚****了白菊。目击者就是夏桑桑。整个公社都被这个消息震撼。

从消息传出后的那天下午起，我家的院子就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父母很尴尬，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应付好奇的人们。我躲在屋里根本不敢出来，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下午公安局的人找我了解情况时，我也是吓得浑身打颤。一个十岁的孩子突然面对那样的架势，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不管公安局的人如何和颜悦色的问我情况，甚至是给我糖吃，我就是不开口，我虽然不能理解我的回答可能带来的后果，但我还是知道我的回答很重要。无论是对白菊还是对张平。

看来这孩子是被吓坏了。公安局里年纪较大的一个人说。

是吓坏了，这么多人围着她，不吓坏才怪。另一个人也说。

明天再问吧，明天不用这么多人，与本案无关的一切人全部回避。年纪较大人嘱咐道。陪同在一旁的校长陆一鸣和殷海波连声点头。殷海波显得很紧张，我的回答无疑对他的儿子也深有影响，一旦我讲明事实，他不但报不了仇，反倒要把他儿子送进监狱。那就真的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所以那天殷海波对我格外客气，不仅给我买糖吃，还亲自送我回家。看惯了他凶神恶煞的我很是受宠若惊，而且还很厌恶。他刻意的讨好让我从心里蔑视他。

深夜，当所有造访的人散去后，父亲和母亲陷入难堪。

我看还是说实话吧，张老师对桑桑一直这么好。善良的母亲由衷的说。

你知道个屁，父亲另有顾虑，如果说了实话，桑桑有好果子吃吗，咱家还有好日子过吗，殷海波那人的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咱们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母亲于心不忍。

娘们见识。娘们见识。父亲连说了两个“娘们见识”，很有眼光的说，都什么时候了，先保着自己再说，人家是死是活咱管不着，他张平对桑桑好又怎么着，咱记着，以后还他的人情就是，可这会儿我们救不了他，谁叫他和菊老师搞出那种事来？还为人师表呢，我看是自讨苦吃。

可……可让孩子讲假话合适吗？母亲还是有顾虑。

什么合适不合适？都是这死丫头闯的祸，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听我的。父亲一句话堵了母亲的嘴。

3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的一句话间接的决定了事情的结果。殷海波要的就是这句话。而张平呢？白菊呢？我无法想象他们知道这句话后的感受。但我知道，我的这句话彻底扼杀了他们的爱情。

而我最终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在说出那句话前不仅仅是受制于父亲的叮嘱，我还存在着某种程度的故意。我是在成年后回想这件事时意外发现这一点的，这个“发现”让我痛不欲生，因为我一直以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为理由开脱自己，而这恰恰是我犯错误的原因，我太低估了一个孩子的思想和决断。孩子有孩子的世界。孩子的世界是大人所不能了解的。我写下这篇纪念文字就是一种自我灵魂的剖析。我在自我解剖中赎罪.

该怎么讲述我说谎的原始动机呢？最直接的因素应该是我对张平的特殊情愫。那绝不是爱情，十岁的孩子不可能懂得爱情，但我可以肯定比爱情更狂烈，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占有，我不能容忍别人分享张平的关爱。白菊对张平的爱情就犯了我这个大忌。我嫉妒白菊。嫉妒真是一种看不见的毒，能毒杀世间万物。只是我没料到我的极端自私和嫉妒在毁了白菊爱情的同时也毁了张平，那么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人，突然间就垮了，垮得那么决然，那么彻底。

事情得从公安局结束调查后说起。调查的结果是殷诚****白菊证据不足，事实不成立。而张平将殷诚砸成重伤则是事实。懂行的人说，张平可能要判刑。至于判多少年各人的说话不一，有说判三年的，有说判五年的，总归一句话，张平的牢是坐定了的。殷海波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到处放风，跟老子斗，哼，老子要他一辈子进去出不来。也有人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放张平一马。殷海波哪肯依，马不停蹄的向法院正式起诉，惟恐耽误了张平坐牢。那时的殷海波神气极了，见人就说，谁敢跟老子过不去我就让谁好看，意思是谁再惹他殷海波谁就是找死。公社里的人都看不惯他，用当时的粗话讲，殷海波的****翘到天上去了。事实是殷海波的****并没翘到天上去，但却不缺用武之地。他把满肚子火气、怒气、怨气全撒在了女人的身上，这其中包括他病歪歪的老婆，也包括老相好严明玉。儿子出院后半痴不傻的样子让殷海波心灰意冷，使他对什么都无所顾忌了，对严明玉更是明目张胆。我们那队里的人说，殷海波大摇大摆的出入严明玉的家，即使是白天也是如此。有时候上着课，殷海波就会以教导主任的身份找严明玉谈话，关进办公室一谈就是个把小时。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陆一鸣都看不下去了，劝殷海波收敛点。殷海波笑呵呵的满口答应，一转身又故伎重演。

而在殷海波找严明玉“谈话”的时候，学生们通常被责令自习，说自习其实就是大闹天宫。只有我最安静，呆呆的坐在偏僻的角落里。那一刻我格外的怀念张平上课的情景，也怀念白菊。什么都变了。或者说什么都没变，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我不可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还在发生。知道往后发生了什么吗？往下看。

殷海波撤诉了！千真万确。

公社里的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殷海波就大发请贴给他的痴呆儿子殷城办喜事。新娘子竟是白菊。这就是促使殷海波撤诉的条件。至于是白菊先求殷海波的，还是殷海波主动找白菊谈条件的，那就没人知道了。反正白菊嫁给殷诚是事实。而且嫁得很匆忙。她娘家连嫁妆都来不及准备，迎亲的鞭炮就在白家院子里炸响。一大群孩子追着赶着看热闹，我也在其中。白菊被好几个人搀着出来了，一身红衣，脸上却透着刻骨的悲伤。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夏桑桑，那个背叛她的学生。足有三四分钟，她的目光没有离开。

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白菊突然朝我咆哮起来，眼中没有泪，只有仇恨。

仇恨象一把利箭刺透我的胸膛。我竟忘了害怕。冷冷的回视着白菊。

白菊绝望了，抚着脸痛哭起来。我从未听过那样的哭声，沙哑的、混浊的、挖心掏肺般的哭。我避开人群探究的目光，头也不回的走了。鞭炮声继续响起。白菊无可逆转的进了殷家的门。

家里人都受邀去吃喜酒。空荡荡的屋子静得窒息。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大衣柜的镜子，径直走了过去。镜中的那个小女孩是我吗？我很怀疑。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孔啊，是一个孩子的脸吗？怎么看不到半点属于孩子的纯真和稚嫩？那张小脸上分明写着冷酷、自私和孤独。我伸手朝那张脸摸去，冰冷的，再摸摸自己的脸，比镜子里的脸还冷，触不到半丝热气。姥姥说过，人都是有热气的，没有热气的就是鬼，只有鬼才是冰冷的。我立即被姥姥说过的话吓一跳。白菊没吓到我。我自己被自己吓到了。我想我真的是个堕落凡间的鬼，张平和白菊前辈子欠了我，这辈子我是来找他们讨债的。于是一九八三年秋天的某个上午，我在自家的镜子前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从此我很怕照镜子，一直到成年后我都很少照镜子，因为一到镜子前我的灵魂就会暴露无遗。人最怕面对的就是自己的灵魂，这是我长大后才悟出的道理。

两天后，张平从拘留所里出来了。心爱的姑娘成了****犯的新娘。出人意料的，张平并没有大吵大闹，悲伤至极的人是看不出悲伤的。但张平还是在殷家的后山上徘徊了几天几夜，再见人时已如野鬼般胡子拉碴瘦骨嶙峋，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一头乌发竟白了一半。谁也不知道在殷家后山上想了几天几夜的张平究竟想了什么，但我猜他肯定把世上所有能想的事情全想透了，然后再把自己的灵魂整个的掏出来，埋在了那座后山上。所以我再见到张平时看到只是一巨躯壳，他眼中空洞无物，他的爱恨已随灵魂一起入土。

我害怕在镜子前面对自己的灵魂。而张平却敢于埋葬自己的灵魂。这表明昔日那个满面春风朝气蓬勃的张平已经死了。所以那天当张平在院子前看到背叛他的夏桑桑时，他脸上再也没有温和的笑容，那是一种木然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

隔着篱笆，我也注视着张平。阳光有些刺眼，张平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随风翻飞。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一步步的靠近他，走到尽头是篱笆，我将手伸出去，想握住张平。

孩子，我该怎么说呢？我想我不能怪你，因为你肯定会为你所说的谎言付出一生的代价，你本不该承受这个代价的，你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为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承担呢？

张平的话我听不懂，也不可能懂。我只是流泪了，我清楚的感觉到泪水是热的，滑过我冰冷的脸颊。其实我很想说一声对不起，但我终究没有说。后来也没说。因为没了说的机会。这是我一生的遗憾。

张平走了。走得很突然，连学生们专为他举行的欢送会都来不及参加。那个没有主角的欢送会很惨淡，很多同学都哭了，大家都在打听张平被上头发配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我们才知道，市里将他调到了县城一个小城镇教书。那个城镇四面环山，也就住了二十来户人家，除了一条蜿蜒的山路将其与外界连通起来，整个城镇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称得上是交通，那里有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也就没见过汽车之类的现代交通工具，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长着四只轮子跑得飞快的“铁虫”。所以当张平坐着那种“铁虫”开进小城镇时，整个镇都轰动了，黑压压的围了百余人看热闹。老乡们都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物，竟有“铁虫”专门送他来，在他们的记忆里，镇长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张超前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乡亲们，一个劲的点头，他当时已调至市教育局任某个部门的处长，如果不是受不争气的儿子张平影响，他还有可能爬得更高。反过来说，也正是他现在的这个位置让张平得以重返教育岗位，虽然是被下到偏远的山区，但对带罪在身的张平来说已是最轻的处罚了，换了别人，开除都不算过份。而张超前最初的想法是将张平放到郊区民办学校锻炼两年后再调回市区，没想到一年不到不但没能回市区还更下一层到了山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将他安排在市区教书。但世上的事哪有后悔药，看着年纪轻轻就白发丛生的儿子他也心疼，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临走前他意味深长的对儿子说，张平，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也只能这么安排你了，你呢过去的事情也不要想得太多，好好在这面壁思过，这儿的环境不错，民风朴实，很适合你自我反省，如果你表现好，我这个做父亲的不会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不管，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懂吗？

张平看着被自己伤透了心的父亲，哽咽着说不出话，直到父亲上了车他才拍着车窗含泪说，爸，替我安慰妈，告诉他，儿子不孝，对不住她，要她老人家一定多保重身体。张超前点点头，别过脸，也是老泪纵横。

再说我们这边，没有了张平，没有了白菊，整个学校都听从殷海波和严明玉的调遣。校长陆一鸣那阵子更加迷恋起禅道，对行政事务极少发表看法，整天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研究他的什么佛法经书。他甚至将香炉安到了办公室。一推门进去，满室香雾缭绕，感觉象进了道觀。陆一鸣也整个的象个道士，不吃荤，不言笑，有时候给学生上课，不由自主的就讲起了道家禅学，弄得学生们一头雾水。而在校长心怀慈悲的背后是愈演愈烈的粗暴体罚，学校后面的竹林每天都被疯狂的折损，一根根柔软如细蛇的教鞭在这里新鲜出炉，我每天都带着满手的紫痕回家。吃饭时，常常连筷子都握不住。我和我的同学们都疯狂的想念张平。

终于有一天，我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想念集体出逃，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去寻找那个令我们心神向往的小城镇。一共是八个孩子，用从家里偷来的钱作路费，浩浩荡荡的开始了我们的寻师路。途中的艰辛自不必说，反正我生平第一次品尝了露宿风餐的滋味，当时正是深秋时节，野外寒气刺骨，我们躲在一个破瓜棚里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几个孩子都冻病了，但谁也没说回家的话，大家都知道，回去和不回去谁都逃不了一顿打骂，没有见着敬爱的张老师，谁也不心甘。

一九八三年深秋的某个傍晚，八个衣衫零乱蓬头垢面孩子踉踉跄跄的走进了那个小城镇，老乡们好奇的打量着我们，有的还端出茶水和剩饭剩菜给我们吃。显然他们都当我们是一群小叫化子。我亲耳听到一个老乡用我听不太懂的当地话说，哪个村的，怎么这么多伢儿出来讨，真是作孽！

“你们怎么能这样啊，这让老师怎么还你们的这份情，老师还不起，还不起啊。”张平抱着我们失声痛哭。

我们也敞开怀的大哭。师生几个哭得天昏地暗，老乡们瞅着我们不知所措，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终于弄清事情的原委后，老的少的无不被我们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师生情感动，不用任何人说，各家都派来心细的媳妇给我们洗澡换衣，给我们弄吃的，还选条件好的老乡安排住处。我和另一个同学被安排在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老乡家睡，但我死活不依，哭着闹着要和张平在一起。没办法，张平只好将我们领到他的住处。途中遇到一个被称作是镇长的人，张平拦住他急急的说，镇长，请你赶快派人通知市里，这些个孩子肯定都是偷着出来的，他们家里人不急疯了才怪。那是，那是，张老师说得有理，我这就去安排人。镇长说完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幕中。

张平住在离学校不院的一个山坡上，四周是茶园，很安静。那个和我一起来的同学很快就入睡，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坐着和张平说话。张平问了我们学习上的事，欲言又止，陷入沉默。我知道他最想问什么，就主动和他说起了白菊。

白老师没上课了，也很少来学校，她挺好的。我轻描淡写的说。

哦，那就好，那就好。张平连声点头，不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停在窗外无边的茶园，他没有看我。张平真傻，他如果看我一眼，仅仅是一眼，就会发现我在说谎。我的谎言是经不起他目光的注视的。我心虚。对任何人我都能坦然面对，只有张平，让我心虚。

善良的张平哪里知道，他心爱的姑娘白菊过得并不好。丈夫是个痴呆，屎尿常常拉在裤子里，白菊能好到哪里去呢？听大人们明的暗的讲，好象白菊的痛苦并不是伺候丈夫的屎尿，而是她那个混帐公公殷海波让她抬不起头。她的婆婆提着个药罐子整日站在院子里骂，骂白菊，也骂殷海波。开口婊子闭口娼妇，骂得很难听。公社的人一堆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也骂殷海波，不是个东西，连自己的媳妇也睡。殷海波的老相好严明玉更是骂得唾沫横飞，公社里人说，殷海波现在已经很少和她睡了，偶尔睡一次，也是完事就跑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于是我多少明白了白菊的处境，每天放学经过她夫家门前，总看到她在洗丈夫换下的屎裤子，洗着洗着就发呆，那无爱无恨的麻木表情跟另一个人的表情很相似，读者朋友应该知道我说的另一个人是谁。我从不敢在她面前久留，总是撒开腿一阵飞跑。我不能说我的心里没有内疚，但除了内疚，好象还有另一种感觉存在。我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说出来很残忍。我真的是一个残忍的人。所以长大后跟弟弟吵架，他骂我冷血动物，我声都不敢吭。我就是一个冷血动物。我的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冷的，谁说血是热的，我的血就不是，起码在我十七岁之前，我不认为我的血是热的。十七岁后才知道自己想法的荒唐，因为那年高考失败我试图自杀，当殷红的鲜血从腕上淌出来时，我才第一次感觉自己血其实是热的。那一刻我忽然就想到了张平，还有白菊，我以为我已忘记了他们的，但看着热气腾腾的鲜血我才明白我并没忘记他们，很多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包括张平送我和另外七个孩子上路时的情景。

我们的家长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到小城镇的，出乎意料，他们并没有打骂我们，抱着我们儿啊崽的哭得一塌糊涂。仿佛我们死而复生似的。我们对着父母没哭，但跟张平道别时一个个哭得肝肠寸断。张平抱着我们也是难分难舍，当他抱着我时，悄悄将一封信塞进我的口袋，附在我耳边说，把信交给白老师，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告诉她多保重。

我点点头，很奇怪的看着张平。他怎么能把信交给我呢，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比交给我可靠。他为什么就那么相信我啊？这是他犯的最大错误，相信一个背叛过他而且还会继续背叛他的学生。

张平站在路边朝我们挥手道别，他身后是无边的绿油油的茶园。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衬着那么年轻的一张脸，很不协调，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沧桑。那情景就象一幅画，永远的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回到家，我们才知道我们闯下了天大的祸，整个市都轰动了，还惊动了公安局。他们都以为我们是集体被拐跑的。就是没有一个人想到八个孩子会去找自己的老师。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难道我们对老师的挚情对温情的渴望他们就一点都不了解吗？张平给了我们什么，值得我们集体出逃去寻他？他就是给了我们温情和关爱，给了我们平等交流的机会，在他眼里我们不仅仅是孩子，更是朋友，平等的朋友。真不知道这是大人们的悲哀还是孩子的悲哀，或者是我们彼此的悲哀吧。无法沟通，不能走入彼此的心，这正是两代间的遗憾。

殷海波的儿子殷诚就是在我们回家的那天下午死了的。掉进水库淹死的。整个事情的经过，白菊都在场。确切的说，正是白菊将傻呆呆的丈夫领到了水库边。白菊很少和丈夫说话，那一会她忽然觉得有话要说，就招呼了一声丈夫，说，殷诚，你觉得和我在一起过日子称心吗？

嘿。嘿。殷诚傻笑着直晃脑袋，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

真不知道这是我的劫数还是你的劫数，你觉得是谁的劫数.

殷诚还是不知所以然的傻笑。

其实你这个样子也挺好，没心没肺，无爱无恨，我有时候很羡慕你，真的。

殷诚没再听白菊说话，他的注意力转到了水库中的鱼。

说实话，如果不是你那个畜牲不如的父亲，我还真会给你洗一辈子屎裤子，白菊自顾自的说，可我实在熬不下去了，这不是人过的日子啊。说着，白菊已泪流满面。她看着丈夫正用石头逗弄水中的鱼，忽然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动，她对丈夫说，殷诚，我很想吃鱼，你到水里给我抓两条吧。

好。好啊。殷诚这句话居然听懂了，傻乎乎的往水中走去。鱼就在前面招引他，摇头晃尾的，象个索命鬼。殷诚半截身子都在水里了，还在往前走。白菊死死的瞪着丈夫一步步走向未知的世界，她张嘴想喊，但内心的某种力量让她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殷诚在最后滑入水底前还回头朝白菊笑了笑，说，快啰，就快抓住啰。白菊也回报丈夫一个难得的笑容，说，那好，抓住了回去我弄给你吃。然后丈夫滑下去了，在水里拼命扑腾，远处有两个洗衣服的媳妇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忘了呼救。等那两个人想起来似的大喊救命时，殷诚在水面只留一个旋涡。那些鱼围着旋涡欢腾.

别怪我，殷诚，这其实是你最好的归宿。白菊在心里对丈夫说。

殷诚死了。但白菊无罪，因为她并没有亲手推丈夫下水。那两个洗衣服的媳妇证明了这一点。除了殷海波的老婆疯了似的要白菊抵命外，没有太多的人说白菊什么，故意的好无意的也好，大家都认为殷诚死了比活着享福。殷海波也深知这一点，但他还是狠狠扇了白菊两巴掌，那两巴掌扇得很重，白菊当即口鼻****。后来人们不管怎么喊白菊，她就是不答应。白菊聋了。是暂时性的，后来虽然医好了，但听力却大不如从前。所以殷家的人提出条件后也没再追究她的责任，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殷海波提的条件是，白菊终生不能再嫁，要为丈夫守一辈子孝。马上就有人洞察了他此举的意图，他想一辈霸占白菊。真不是个东西。人们都在背后骂。

头七的那天，白菊给丈夫上坟，并没有烧纸钱，而是煮了满满一大碗鱼。她说，吃吧，吃了安心上路，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给你弄鱼吃。第二天，有人看到殷诚坟头的那碗鱼所剩无几，满地的鱼骨头，谁也不知道那鱼是喂了野猫还是真被殷诚吃了。

白菊不允许回娘家，只能住在夫家。每天放学我还是能看到她，美丽的白菊蓬头垢面，看不到她的美丽，看到的只是她日益泛滥的悲伤，还有眼底无尽的思念。有时候她还会出现在学校后面的单身宿舍，在张平住过的房前徘徊不去。我就有一次在那里碰到了白菊，我是去给张平窗台上的兰花浇水的，他人不在，我还是遵照张平的嘱咐给花儿浇水。我对此项工作乐此不疲。每隔两天就浇一次。那天我提着个水壶跟白菊面对面的碰着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僵持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然后我转身就跑，我不想面对她。

夏桑桑，站住。白菊命令我。

我站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白菊走近我，看住我，说，你不觉得你欠我的吗？

我倔强的迎接她犀利的目光，考虑怎么还击她。

既然欠我就应该还我，懂吗？白菊咄咄逼人。

怎么还？

带我去见我张平。

那象一幕动情的电影，白菊张着手臂向心爱的人飞奔而去，张平抱起她，正象电影中的那样旋转。然后是抱头痛哭，激情拥吻。全然忘了不远处还有一个我。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张平终于看到了我。

是她带我来的。白菊说。

她家里人知道吗？

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见你。

糊涂，她家里人会急疯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见不到你我会疯？

张平无言以对。但他还是决定第二天送我回家。张平说，我们不能这样，她还是个孩子。

你真觉得她只是个孩子吗？你没看见她眼中的恶毒？我们有今天全是她所赐。白菊说着已泪流满面。张平抚去她的泪痕，悲凉的说，怎么能怪她呢，这都是命啊。

我不知道张平和白菊在屋里缠了多久，我在老乡家吃完晚饭返回时，门还是关着的。屋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我朝那灯光走去，却没有勇气敲门。靠着门坐下，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后来我睡着了Qī.shū.ωǎng.，醒来时竟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而且是睡在张平的床上。肯定是他抱我进屋的。床的另一头睡着的是张平和白菊。我开始以为他们已睡了，但不久就发现他们并没睡，两个人的脚在我枕边摩来摩去。渐渐的那头传来白菊的呻吟声，憋着的，很轻。我听见白菊小声说，别，已经四次了，我怕你吃不消。

我不管，我愿此刻死在你身边。张平呼吸急促的说。

床开始不安分的晃动起来。被子也被拱起一大截。

别这样，还有她在这。白菊有些顾虑的起身朝我这边看了看。我忙假装睡着了。她这才放心的和张平缠在了一起。为了不把我吵醒，他们干脆钻出被子，赤身****的在床那边恩爱。我想声明说，我并不是有意要偷看，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男女间的那种事对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来说尤其神秘。我也不觉得那种事有多么的不堪，至少我在张平和白菊身上没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爱得是那样投入，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们无关了。

张平是个很负责任的人，一大早他就送我和白菊回家。白菊一百个不愿意，但没办法，她也知道此次出逃会是怎样的后果。我们一行三人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才搭上返程的汽车，张平和白菊坐我前面，我和另一个老大爷坐后面。白菊自然的将头靠在张平的肩膀上，毫不掩饰两人的亲密。

平，往后怎么办哪，我真不愿意回去。白菊伤感的说。

你过得不好吗？殷海波有没有为难你？张平问。

没，没有。白菊马上紧张起来，忙说，他对我还挺客气，真……真的。

可我看你过得并不好，你瘦多了。张平搂住白菊心疼不已。

没有你在身边，我能不瘦吗？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坐在后面冷冷的看着前面，感觉自己的目光如刺，冷嗖嗖的射向白菊。白菊象是有感应似的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即被我的目光刺到，恐惧在她美丽的脸庞一闪即逝。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她也知道我随时会戳穿她的谎言。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不安。我看着她，表情冷漠。

我们是当天下午抵达公社的，张平先行送我回家，为避嫌他并未和白菊同行。父母对我的再次出逃很是恼火，如果不是张平从中调和，我少不了一顿打骂。白菊却若无其事的回了殷家，奇-书-网她的解释是回了一趟乡下的舅舅家。

张平那天晚上留在我家吃晚饭。也许是上次调查的事让父母多少有些不安，他们又是杀鸡又是买肉，忙了满满一桌菜，都是我们平常想吃却又吃不到的。父母的热情反而让张平很局促，那顿饭吃得很客气很压抑。我知道张平和白菊晚上约了地方见面。吃完晚饭我搬把小凳子坐到他身边，用问功课的方式试图让他留下来。我是多么想和他在一起啊，灯光下那张轮廓分明的温和的脸让我感觉如此温暖亲切，我依恋那张脸，依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田野般清新迷人的气息。十年后的某天当我遇到一个和张平长着同样的脸，身上散发着类似气息的男人时，我恍若隔世般被那男人吸引，一切象是命中注定，那男人成为了我现在的丈夫。但有时我还是会想起张平，是我把他推向了地狱。

张平听完我的话，那表情就象是进了地狱。

本来我不想说的，但张平急着要走，我咬着嘴层一狠心就说了。

我说，白老师今天晚上不会和你见面的。

为什么？张平笑容满面。

殷主任不会让她和你见面。

殷主任？殷海波吗？他凭什么不让我们见面。

他要跟白老师睡觉。

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吗？张平那一刻的表情就是生不如死。

但张平还是按约定时间和白菊见了面。白菊扑进张平的怀里，任情撒娇。张平冷如冰山，僵硬的推开白菊。怎么了？白菊不解其意。

你觉得我们还能这样吗？张平面如死灰。

白菊瞪大眼睛看着张平，隐隐约约明白了些，内心一阵绞痛。

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心甘情愿被那老畜生糟蹋？回答我！张平吼了起来。

白菊不知该如何回答，浑身颤栗。

说！说啊！你就那么下贱吗？跟自己的公公睡觉，你怎么还能坦然面对我？

张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下贱女人吗？白菊被刺伤了，激动得难以自持。任何人都可以瞧不起我，就是你不能，为了你，我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你以为我甘愿下贱吗？如果不是想留着一条命可以见你，我早就了断了，我舍不得你啊，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你，或者听到任何关于你活着的消息，我都不忍心离你而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不！不！张平竭尽嘶底的抱头痛哭，狂奔而去。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张平，张平啊，丢下我，你会后悔的。白菊望着爱人远去的背影竭尽嘶底。

张平要连夜赶回小城镇。我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他说，我再也不回来了。看着他劫后余生般的沧桑面目，我知道他是说真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我最初料想的，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冒然失言。

一个月后，从小城镇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张平结婚了。新娘是个乡下姑娘，据说长得不怎么样，又黑又矮。但张平却娶了她。没有了爱情，跟谁结婚都无所谓。张平如是说。

又过了一个月，殷家发生了一件大丑事，但对殷海波来说又不失为一件喜事，白菊的肚子大了。毫无疑问，白菊肚子里的种是殷海波的。****也好，杂种也好，殷海波又有了后是千真万确的。他逢人便说，唐玄宗都可以搞他的媳妇杨贵妃，我为什么不能？他居然将自己和唐玄宗相提并论，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倒是他那早就不能生养的病老婆羞于见人，一声不吭的搬回乡下老家去住了，并于次年夏天郁郁而终。殷海波赶回老家奔丧的第二天，白菊就生产了，是个大胖小子，粉嘟嘟的。殷海波心急火燎的赶回来，抱着幼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白菊倒显得很冷静，并没有太多的欣喜，但她的冷淡只有殷海波在场的时候才表现出来，殷海波一走，她的母性就会自然流露，抱着儿子泪流不止。事已至此，为了儿子，白菊已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她默认了与殷海波的关系。

殷海波很感激白菊给他续了殷家的香火，他决定给白菊和儿子一个名分。他倒是很会选时间，选在儿子满月那天和白菊正式结婚，全公社的人都笑，他却无所谓，大言不惭的说是双喜临门。那天殷海波确实很高兴，谁劝的酒都喝，几杯酒下肚就醉话连篇，他说，唐玄宗算个鸟，他和杨贵妃那么个搞法都没搞出种，老子比他行，老子搞出个崽来了，老子有后了！今后谁敢再笑话菊儿和我崽，老子割了他！说完咕噜一声又是一杯酒灌进肚，殷海波红着眼睛威摄着众人，那神情活象一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晚上，殷海波迫不及待的要搞白菊。白菊推辞说刚满月，身子还没恢复。殷海波哪肯依，憋了几个月怎么都憋不住了，扑上前三两下就扒了白菊的衣服，一边搞一边喋喋不休，说，你现在是我老婆了，老子想什么时候搞就什么时候搞，你乖乖听老子的话，老子会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殷海波说话算话，他对白菊还真没话说，什么都依她，给她买东买西，就差没把身上的肉割下来。最不可思议的是，他除了白菊再也不去沾染其他女人，包括曾经的老相好严明玉。他直言不讳的对人说，严明玉那婆娘算个屁，一身老肉，哪能跟我白菊比，嫩滑滑的掐得出水，甭提让我多享受。

那成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马上有人附和。

那是，那是。殷海波连连点头。

说真的，除了兽性难改，全公社好象还真找不出象殷海波那样宠老婆的，渐渐的人们便改变了看法，认为白菊跟了殷海波是享了大福，要啥有啥，真是掉进了蜜罐。

白菊对于人们的议论始终一言不发，对殷海波也是少有交谈，她只对儿子有话说，不管儿子听不听得懂，一说就是好半天。殷海波开始很不满白菊的冷淡，但渐渐的也习惯了，只要能在床上找着她，她就是个哑菩萨也无所谓。

白菊还给儿子起了名字，叫殷远平。

殷海波一听就不乐意，他不喜欢儿子的名字里有“平”字。可白菊就要定了这个名字，殷海波转念一想，不就是个名字嘛，就依了她。但他心里还是不甚痛快，他隐约觉得，白菊还在想念那个人。远平，远方的张平，殷海波就是个猪也明白其中的意味，何况他好歹也是个教书的，一想到这他就来气，后来干脆不想，直截了当的叫儿子细毛，幺崽的意思。

很快细毛周岁了，殷海波按习俗宴请亲朋，顺便让儿子抓周。细毛什么都不要，就抓了根粉笔。殷海波很是尴尬，难不成这小子将来也是个教书匠？但随即就想通了，教书好，教书好，教书育人嘛。是啊，是啊，教书受人尊敬。众人也不愿扫殷海波的兴。

呃，你们瞧瞧，细毛象谁，象我还是象他妈？殷海波抱起儿子问。

众人一看，谁也不敢吭声。细毛跟白菊倒有几分相象，跟殷海波简直不是一根藤上的瓜，细毛生得白净粉嫩，眉清目秀，没有一处地方跟肥头大耳的殷海波扯上边，那文文气气的小样儿跟那个人如出一辙。众人私下为殷海波抱冤，也为白菊捏把汗。

殷海波察觉了众人的沉默，他也觉得儿子压根就不象自己，但又找不出确切的理由，或者说是证据。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问儿子象谁，也不许别人问。而且他开始冷淡白菊，如果不是仅存的侥幸心理，他不知道自己会对她做出什么狠事来。殷海波从不信命，那以后他信了，他乞求命运不要跟他开玩笑。他开不起这个玩笑。细毛绝对是我的儿子。殷海波坚定的告诉自己。

4

那一年我已经十四了，念初二。我读的那所中学在市区，来去很不方便，只好寄宿。突然没了父母的约束，我觉得很新鲜自由，但很快发现我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我什么都不会做。更严重的是我由来已久的自闭注定了我无法融入周围人的圈子，我只能象一个独行者永远徘徊在他们的圈外。加上我长相平平，成绩平平，又来自郊区，他们也根本不屑接受我这个外来者。没有人和我交流。我就尝试用文字自己跟自己交流。我很快一鸣惊人，第一次参加全校作文比赛就大获全胜。接着区里、市里的各种赛事我都应付自如，就象当年我以一支画笔改变无人认知的处境一样，这时候我用我充满感性的真诚的文字再一次引人注目。

那年冬天，我和另一个县级中学的学生被同时选派到省里参加比赛。由双方老师共同带队，在火车站集合，准备一同赶赴省会。那天很冷，下起了开冬的第一场雪。我和我的带队老师在雪花纷飞中焦急的等待那个县中学的参赛学生。来了，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觉得那个带队老师年纪好象很大，花白的头发在人头蹿动的车站格外显眼。我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白发，心灵某个位置一阵颤动。不会是他吧？我摒住呼吸。

终于面对面，双方开始自我介绍。我瞪大眼睛看着对方的带队老师。血液瞬间凝固。张平。是他！真的是他！

你，你不是桑桑吗？他也认出了我。真的是你吗？天哪，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小丫头，你还认不认得我啊？

我顿时泪如泉涌。怎么会不认得啊，三年了，梦里常相见，我亲爱的老师，我没想到今生还会遇见你。我泪盈盈的望着张平，抖了半天，就是没说出一个字。其实我有好多话要说的。

丫头，你也参加比赛啊，行啊，老师没白疼你一回。张平上前拥住我，拍着我的头欣慰不已。闻到了，又闻到了，还是那田野般清新迷人的气息。我贪婪的吸口气，激动得浑身颤栗。

重逢。原是如此的美。美得心痛。

那次参赛我以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名，张平带队的那个学生获得第三。全省有百余名学生参赛，能获得这个成绩是很不容易的。我们互相道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尤其张平，我获奖好象比他自己的学生获奖还让他高兴。返程的头天晚上，他特意把我从招待所里叫出来谈心。多是鼓励的话。我深切的感受到他对我的未来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接着张平问了我父母和家人的情况。不可避免的，他也问到了白菊。

白老师，她，她还好吗？

还行，儿子刚满岁。

她有儿子了？张平强抑内心的激荡。好，很好，很好。

她儿子叫殷远平。我告诉他。静观他的表情。

殷……殷远平？张平的眉毛拧在一起。

回来的途中，张平明显的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了火车，双方道别。我回家，张平回县里。他坐上汽车，在车窗边向我挥手。我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拍着车窗对他说，张老师，你有什么话要我传的吗？

张平一怔，笑着摇头。

你不去看看白老师吗？

丫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我们现在不见面更好。

你应该去的。我态度坚决。

为什么？

那……那个殷远平长得很象你。我看着张平，一双眼睛如鬼魄般慑着他的灵魂。然后恶作剧般撒腿就跑。我真的很坏。我干嘛要告诉他这些呢？一切不是都挺好的吗？白菊已为人妻为人母，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张平听说也已为人夫，他和他相貌丑陋的妻子过着淡而无味却朴实无华的生活。他们都好不容易才摆脱过去，步入除了爱情什么都不缺的婚姻。就象一幅画，好端端的完整的摆在那，我偏要凭白无故戳个窟窿。我究竟想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冥冥中象有定数，张平和白菊的爱情注定难逃劫数，而任何劫数是要有某种力量促成的，我恰恰就是带给他们劫数的克星。遇见我，真是他们的不幸。

张平在回县里后的第二天就返回了市里。妻子问他什么事那么急，刚回来又出门。张平说，我去证实一件事情。妻子就不再问了，丈夫的表情告诉她，他要证实的那件事很重要。

\奇\只一眼，张平就崩溃了。

\书\那个孩子，被他曾经那么深爱的姑娘抱着。孩子的脸刚好朝向他，那五官，那神情，证明了一切。世上很多事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骨肉血脉间往往存在着某种相互吸引的神秘力量，很多失散的亲人不管失散多少年都有重逢的一天，张平就是被那血脉相连的神秘力量吸引着看到那孩子的。他没有惊动他们，因为殷海波也在一边，他们一家三口看似很和睦的在院子里堆雪人。

张平出现在我面前时活脱脱的也象个雪人。对于他的出现我并不意外，只问他要不要到我家烤烤火，因为他嘴层乌紫，冻得很厉害。张平拒绝我的好意相邀，要我为他办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帮我把白菊约出来。

雪越下越大。我雪人般出现在白菊家门口。殷海波不在，白菊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喊了声菊姨，没人应。白菊对我成见极深，平常见了我连眼都不斜。我又连喊了两声，她才冷冷的问我什么事。

有人要见你。

什么人？不见！

见不见随你，他就在水库的堤上等着。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白菊逼视着我，表情冷酷。是谁？到底是谁要见我？

我回应着她同样冰冷的表情，说，是张老师。

水库大堤漫天飞雪，整个世界都象要结冰。

白菊和张平四目相对。目光如冰。

很久谁都没说话。彼此的心跳背叛了他们的眼睛，开始唤醒内心早已沉睡的爱情。一种被称作眼泪的东西自心底渗出在两人的眼中泛滥，淌下来，凝固成冰。

白菊一步步走向张平，在可以触到他的距离间停住，一个巴掌扇过去，她尖叫道：张平，我恨你！

殷海波赖在严明玉的被窝里很久都不愿起来。他觉得严明玉的被窝远比家里的被窝暖和。白菊冷得象块铁，从来都是背对着他。严明玉就不一样了，白天是良家妇女规规矩矩，到了晚上一钻进被窝，整个就成了只发情的母猫。殷海波跟白菊正儿八经过了三年后，更加迷恋老相好严明玉那股子骚劲，对于白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中看不中用。两人都是各有所需，没怎么招呼旧情就复燃了，三天两头的睡一块。白菊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很坦白的告诉殷海波，你跟她睡可以，但决不能睡我的床，更不能睡了她又来睡我，不洗干净休想挨我的身。殷海波知道白菊说一不二的倔脾气，也知道她确实爱干净，所以从不带严明玉回家。夫妻间到了这份上，殷海波不得不承认，他得到了白菊的身，却始终得不到白菊的心，他征服不了这个女人，无论他如何讨好如何使出浑身解数，白菊就是不把自己的心交给他这个徒有虚名的丈夫。

殷海波很为自己悲哀。

他于是更加疯狂的夜宿在严明玉家。但严明玉始终不明白殷海波为什么不带她回白菊那边睡。她对白菊仍是嫉恨着的，她甚至有一种疯狂的愿望，她要在殷海波和白菊的床上颠一回，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快意和刺激。严明玉向往那种刺激。她不断唆使殷海波就范，殷海波总会找出各种理由搪塞。

到哪不都一样吗？殷海波被缠得很烦。

既然都一样，那为什么到我这能睡，到她那就不能睡了？严明玉反层相讥。

殷海波无话可说。

机会终于来了，白菊那天告诉殷海波说她要回乡下舅舅家一趟，舅妈身体不太好，去看看。一直不太乐意白菊出门的殷海波满口答应了，连说，你去吧，去了代我向你舅问声好，正月里也叫他来城里走动走动。白菊前脚刚出门，严明玉就自动送上门了。殷海波纳闷，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严明玉一笑，你管我怎么知道呢，我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些日子了。说完顺手关上了门。殷海波抱着严明玉在白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上一阵翻滚，马上就觉得感觉完全不一样。妈的，还真是刺激。事后他搓弄着严明玉的身子由衷的说。

白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雪纷纷的落，她的整颗心都在呼啸的寒风中哆唆。张平的突然出现让她措手不及。爱与恨交织竟然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脆弱，张平只是一句“你还好吗”就让浑身结满冰壳的白菊彻底瓦解，她捶着张平嚎啕大哭，哭倒在水库大堤冰冷的雪地。

你还回来干什么啊？白菊至始至终只有这一句话。

无论张平如何追问细毛的生父是谁，白菊就是不回答。但她的泪水无疑就是最好的答案，张平也就不再问了，他扶起白菊，深深的看住她，说，你是想让我下地狱吧，如果是，我现在就去地狱！

现在谁也不知道谁该下地狱，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那个老东西。白菊面无表情。也或者，我们都得下地狱。说完白菊转身走了，她始终没回头，只听到张平在背后朝她撕吼：为什么会是这样？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她还是没回头。张平的目光如利箭般从背后直插入她胸膛。她抚着胸口踉踉跄跄的走着，心想，既然我们不能用爱记住对方，用恨也未尝不可，张平，恨我吧，就如我恨你一样。

回到家。大门紧闭。

白菊推门进去，浑身虚脱般瘫软无力，她踢掉鞋，摸索着想进卧房休息。她当然就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殷海波和严明玉光着身子裹在她的被窝里。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出来了，迅速穿好鞋子，风一般的卷出院子。整个过程也就两分钟不到，偌大的屋子很快恢复平静，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殷海波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坐在床上呆若木鸡，直觉告诉他，他和白菊之间艰难维系的那份夫妻情面已经彻底瓦解

白菊一连四天没回来，带着细毛住在娘家。殷海波去了无数趟，赔尽了脸，白菊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也不许他抱细毛，只要他朝孩子一伸手，白菊就厉声斥责：放开你的脏手，别碰他！殷海波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的回去，几个来回后，他渐渐明白，白菊从未对他有过夫妻之情，这个倔强的女人此前之所以勉强和他睡一个被窝，只是因为两人是夫妻，睡在一起实在是不得已，现在出了这事那女人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和他睡一块了，她找着了最好的籍口。

更让殷海波始料不及的是，白菊竟然对他提出了离婚，白纸黑字的，都交到公社里去了。公社管计生的马大姐找他谈话时他才明白这事。殷海波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原以为白菊跟他怄一阵子气最终还是会回去的，就算不睡一个被窝起码夫妻的名份还在，只要名份在，睡不睡一个被窝那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她居然要离婚，而且在申请书中还特别申明了孩子归她。怎么可能？那女人简直疯了，她以为她是谁啊，王八都反了天了！殷海波气急败坏，当即撕了那张申请，也不管马大姐如何劝阻，气势汹汹的直奔白菊的娘家。白菊也显然是早有准备，她放下孩子支开家里人，毫不畏惧的逼视着殷海波：姓殷的，你还来干什么，我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你们殷家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先是你儿子，后又是你，跟你也过了两年，你还不知足吗？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当着我的面干那见不得人的事，现在你居然好意思来找我，你脸上还有没有皮呀？

殷海波一时气短，但还是想挽回。

凭良心说，我这三年待你也不薄，要啥给啥，就差没把身上的肉割下来，你还要我咋样呢？我是混帐过，也做了些不体面的事，但你想想你自个，你这三年是怎么对我的？你从没给过我好脸色！就是一条狗喂家了还会冲着主人摇尾巴吧，可你……

好啊，你终于说了实话，在你眼里我白菊连条狗都不如，殷海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做的哪一件事情是人做的，你才真的是猪狗不如！白菊竭尽嘶底的狂吼，我恨你，恨你们殷家，你死了心吧，我只要还有一口活气就不会跟你回去，这婚我是离定了，你滚吧，滚！滚！滚！

白菊一连说了四个“滚”字，压抑已久的怨气火山般爆发，足以摧毁殷海波的所有勇气。更何况殷海波本身就底气不足，从前做过的那些事让他瞬间也没了底气。他一声不吭的走了。家是不能回的，那里哪还是什么家，白菊也从来没把那当成过家。从前的老婆倒是很会持家，但她却被活活气死了，儿子殷诚也已不在人世，现在有了细毛，却要被白菊抢走，恍然间殷海波觉得自己已一无所有，临到老了还要妻离子散。

他和白菊就一直僵持着，甚至过年两人都没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白菊带着细毛在娘家过的年，严明玉当时也回乡下老家和丈夫一起过年了，殷海波孤伶伶的捱到过完元宵，其凄凉可想而知。用他自己的话说，家里闻不到一丝活气了。很快过完正月，冰冻的河流开始化冰，眼看着春暖花开，但殷海波和白菊却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而当遍野的油菜花把大地染成一望无际的金色时，殷海波没心思再耗下去了，事已至此，他知道和白菊已无可挽回，离就离吧，但不能放弃细毛，那可是他的命根子，说什么也不能把他撂给白菊，自己老了，将来不能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老相好严明玉。严明玉对他同意和白菊离婚一事倒没什么异议，但对他想要回自己儿子却显得颇不以为然，一味的冷笑。

笑什么笑，老子要自己的崽也要错了？殷海波气不打一处来。

严明玉还是笑，不吭声。

你什么意思，有屁就放，别阴阳怪气的给老子填堵。殷海波真火了。严明玉于是收起笑容，不轻不重的撂下一句，我说呢，如果是自己的崽，就是打破脑壳也得要，就怕忙活了半辈子是给别人带崽。

你说什么？给别人带崽？殷海波眉毛拧在一起，凶相毕露，上前一把揪住严明玉的胳膊将她的半边身子都提了起来，吼道，你给老子说清楚，谁给别人带崽，你今天要不说清楚，老子撕烂你的嘴！

严明玉也火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当下也没了顾忌全兜了出来：凶什么凶，用用脑子吧你，就算你没脑子，你有眼睛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的崽哪一点象你，你自己肥头大耳，你的崽眉清目秀细皮嫩肉，你生得出这样俊的崽？全公社的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还蒙在鼓里，别当了王八还心里没个数。

殷海波挥着菜刀杀进白菊的娘家。

丈母娘和丈老倌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吭声。白菊不在。刚学会走路的细毛被当时的情景的吓坏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殷海波一把抓起细毛，挥着菜刀对白家人说，你们都给老子听着，那贱人今儿晚上要不回来，老子就把她的崽炖了吃，她让老子做王八，老子就把她的崽当王八吃！

白菊对家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她跟父母说是去城里看病，她说这阵子老是觉得头疼。其实她并不是去城里，她坐上了去县里的车。也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再见一见张平，从过年开始，就一直想，她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如果再不去见他，她很担心还有没有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一面的，她还有好多的话必须跟张平讲清楚。犹豫斗争了很久，白菊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在县一中的门口徘徊了半上午，白菊却没有勇气进去，在守传达的大爷的指点下她来到了张平的家，她忽然又觉得她此行的目的很茫然，她其实并不是很想见张平，她来只是想看看他的生活，看看和他一起生活的人。白菊觉得自己真是有点神经质。

在一座破落但却整洁的小院前，白菊看到一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直觉告诉她，那就是张平的女人。那女人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白菊，怔了怔，马上就满脸笑容的迎了出来，好象她和白菊是多年的老相识似的，尽管此前她们从未谋面。毫无疑问，那女人也是凭直觉。她把白菊招呼进屋后又是泡茶又是端糖果，还细心的打了一盆热水给白菊洗脸，热情得让白菊不知所措，那热情很明显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详装出来的。白菊很纳闷，她怎么会认识自己，但又不好直接问，那女人何其的心思细密，她看出了白菊的迷惑，于是说，小菊妹妹，你别见外，就当这是自己家一样啊，我虽没见过你，可我当家的总提起你，我也一直想会会你，今儿见了你，果真是有模样有学问的人，不象咱乡下人，箩筐大的字不识一个，也难怪我那当家的总念叨你，不巧他昨天就去省里开个什么会去了，要明后天才能回来，你就放心在这住着，虽没啥好招待的，可饭总有得吃，咱姐俩也唠唠家常，你是贵客，见了这一面也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见，你说是不是呢？

白菊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平娶了这女人是明智之举，他应该过得还不错，从屋里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就看得出来，那女人是个贤惠能干的妻子，虽然相貌次了点，可过日子是要实实在在的，象自己，生得漂亮有什么用，家不象个家，丈夫不象丈夫。白菊忽然对眼前这个女人充满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她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具体是什么联系，她也说不清，但这种联系冥冥中早已存在，并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显现出来。于是白菊安心住了下来，并不一定要等张平，她感觉自己其实是更想了解那女人，从而了解张平这几年的生活，她对此充满好奇，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都诱惑着她留在那破旧却温馨的小院。那是张平生活的地方啊，她站在院子里，仿佛已闻到张平身上熟悉的遥远神秘的气息，她被那气息感动着，几乎流泪。张平啊，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你生活在这样一座小院里，每天等你下课回来，给你洗衣做饭，冬天在院子里堆雪人，夏夜在院子里乘凉，我们在院子里一直生活到白发苍苍，可是命运弄人，陪着你的却不是我，陪着我的也不是你，那女人真幸福，能陪着你这样好的一个人生活在这样一座小院里就是一种平淡的幸福，我却无缘这种幸福。无缘。

晚上，那女人弄了满满一桌菜，没有大鱼大肉，却肯定是这个家难得的盛宴。白菊却什么也吃不下，她的心里哽着泪，此时此刻，如果对面坐着的是张平该有多好，可是她好象从未和张平在一起吃过一顿平静的饭。从来没有。那女人很是善解人意，饭间并没说太多的话，只是不停的给白菊夹菜，白菊的碗里堆满了菜。饭后那女人打点白菊洗漱后就收拾床铺，换上了干净的被单，自己却睡在了另一间偏屋。白菊打量屋子，竟是一尘不染，而窗台上竟摆放着一盆葱绿的君子兰，看着那兰花，白菊恍若隔世，而看到窗边的书桌上摆放着张平的书本时，白菊忍不住翻了开来，还是那么熟悉的字迹，见字如见人，白菊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奔涌而下。哭了很一会，白菊忽然觉得有话要说，于是她找出笔摊开纸，在上面写下了这样的话：

“张平，很抱歉没打招呼就冒然来打扰你，我也弄不清为什么一定要来，就是特别想见你，来了后好象又不是特别要见，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说什么呢，我和你已无话可说，彼此心里都明白，说了反而伤人，我们什么都没挽留住，我不想将那仅存的美好回忆也丢失，如果没有那些回忆，张平，我撑不到今天。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会选择这样一种生活的，想必你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今天看到了你的妻子，我已明白你的选择是明智的，我很欣慰你能娶到这么贤惠的一个女人，真的很欣慰。事到如今，一切已无可挽回，但我还是要说，张平，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虽然我也曾恨过你，可那恨也是因为爱，而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的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那孩子，那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我曾想过一辈子不让你们父子相见，可我错了，血脉是割不断的，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有权利知道事实的真相。但请你别去打扰他，他将有他的生活和未来，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一切的，我会保护好他，不会让受一点点的伤害，尤其是那混蛋的伤害，这一点请你一定相信。好在那混蛋还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我并没刻意要隐瞒，早晚他还是会知道，所以我已决定和他离婚，只有离婚了，他才碰不着孩子。该说的也就这些了，张平，好好保重吧，好好待你的妻子，她是一个好女人，至于我和你，只能等来生了，来生我们一定做夫妻，也生活在这样的一座小院里。平，请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在今生我只有最后一句话了，我要说，我爱你，至死不渝。”

写完这段话，白菊已泣不成声。她很晚才睡，躺在张平的床上，白菊还是忍不住满心的泪水，枕头湿了一大块。她多想张平能睡在自己身边啊，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温度，一切就足矣。白菊就那么想着入了睡，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不知怎么躺在一口棺材里，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后来朦胧中又睡进来一个人，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就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四周一片冰冷，唯有那手是温热的，紧紧握着她，舍不得松开。白菊很努力的想看看身边的人是谁，却怎么也动不了，正挣扎着，忽然眼前一片明亮，她醒了。看看枕边，空空的，原来是一场梦。很诡异的一场梦。

白菊终于还是没有等到张平回来，她执意要回去，张平的妻子怎么也留不住她。送了一程又一程，临上车时，白菊对那女人说，嫂子，张平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张平的妻子忽然就哭了，说，妹子，我该说些啥呢，他是个好人，除了给他洗衣做饭，我什么都不能给他，我不能生，他连个后代都没有，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你，可是……

你说什么，你们……

白菊心里一震，他们没有孩子！白菊是觉得有点不对劲，那院子里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原来是缺少孩子的欢笑。那女人握着白菊的手说，妹子，你也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我就觉得对不住他，也对不起你，如果他当初没娶我，他肯定会去娶你的，可我当时不知道情况，他没跟我说，结了婚他才陆续告诉我有关你们的事，都是命啊，妹子！

白菊心如刀割，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车来了，张平的妻子还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放，用劲的说，妹子，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姐今天把话说在这，如果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这吧，你们俩本来就该在一起，我没资格做他的堂客，连崽都不能给他生一个，我现在不是硬要赖在他身边，是他人好，不肯放我走，而且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得有个人照料他，其实两年前我就想走的……

白菊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挣脱那女人的手毅然上了车，拍着车窗对那泪流满面的女人说，嫂子，别想太多，跟他好好过吧，你们会有孩子的，会有的。车驶出很远后，白菊才含着泪回头看那女人，那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很无助，站在风中象一棵飘摇的树。

5

张平做梦也没想到他从省里回来后在书桌上看到的那封信会成为白菊的绝笔。他看着信几乎不能自控，他以为他已经将一切平静的忘却，他去找白菊时面对面都没有象看到信如此的让他崩溃。他的妻子在一旁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个老实的女人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话，当家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还想着她，你心里的苦我比谁都明白，别为难自己，想她就去找她吧，我跟你不合适，而且我看她过得好象也蛮苦，你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我不想拖累你一辈子。

别说这种话，要在一起我们早在一起了，何必等到现在？

可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难受。

没什么，我只是最近心里有些事放不下，过些日子就好了。

么子事啰，你跟我说啊，起码我现在还是你堂客，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呢？

我怕你受不了。

我没什么受不了的，自从知道自己不能生，我的心就死了，再大的事我都扛得住。

你真的想知道？张平看着妻子，泪光闪动。

殷海波失踪了，和他同时失踪的还有严明玉。而且他好象是有意识的赶在白菊回来之前没了踪影。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如果没带走细毛，人们也不会在意他们去了哪，走就走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问题是细毛被他们带走了，人们都在揣测，殷海波会不会对细毛下毒手。事情已经到了那份上，没有一个人往好里想，殷海波的品性人们太了解了，何况是摊上当王八这类的事，他没生吃细毛就算好的了。可怜的细毛。所有的人都同情那无辜的孩子。

但事实却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殷海波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尽管他看着粉嘟嘟的细毛怒火中烧。严明玉当时也在旁边，她看出了殷海波心中的愤怒和不忍，她劝说道，事情都这样了，你再气也没法子，不是你的崽就不是你的崽，气也是白气，不过嘛……

殷海波竖起了耳朵，他感觉严明玉话后有话。严明玉在得到了殷海波眼神的鼓励，于是接着说下去，我倒觉得现在孩子小，谁是他的亲爹他也不清楚，如果一辈子不告诉他，他就一辈子不知道，你就是把他扔给叫化子，他长大了也还得认叫化子做爹。

殷海波明白严明玉的意思，但又不全明白，他不无顾虑的说，话倒是这个理，可瞒得住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嘴巴快，何况白菊那贱人死活不肯把孩子给我。

说你没脑子你还真没脑子，你不晓得带着孩子走啊，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孩子跟着你，不认你做爹认谁做爹？见殷海波眼睛一亮，严明玉觉得有希望了，忙趁热打铁，我有一个远房表姨是湖北监利的，我们不妨带着细毛去找她，等事情过去了，我们再到别的地方安家，你觉得怎样？

还能怎样？殷海波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听从了严明玉唆使，带上细毛赶在白菊回来之前离开了南平大队。白菊还没到家就听说了发生的一切。她发疯似的往家赶，一进门就被白老爷子扇了两个耳光，扇得她倒退几步差一点跌在门槛上。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还有脸回来，你晓不晓得细毛要被你害死！白老爷子气得直哆唆。细毛！细毛！细毛！白菊没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直觉得自己的心象被掏空似的，血淋淋的，眼前浮现的细毛可爱的小脸也是血淋淋的，殷海波那老畜牲什么做不出来啊，白菊揪着心瘫坐在地上，如一团烂泥。

全公社的人开始自发的寻找殷海波和严明玉的下落，确切的说是寻找细毛的下落。很快就有了眉目，有人看见他们去了渡口。马上就有人去渡口打听，最后确认他们的确上了一艘客船。那天风雨不停，渡口已暂停客运。没办法，只好等风停了才能上船到江那边去寻。应该跑不远的，下雨，路不好走。去打听消息的人说。于是大家只好等。才等了一天，江那边出事了，一艘客船因为超载加上遇上风雨在接近监利的江边沉没。出事时是在当天早上，消息传来时已是傍晚。白家的院里院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白菊瘫坐在堂屋拜天拜地的哭，哭哑了嗓子，哭得围观的人们都跟着抹泪。

兴许还活着，据说那船也救了不少人上来。有人安慰白菊。

是啊，现在还不能肯定娃儿没了，还是有希望的。

社里已经派人去了解情况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白菊的哭声这才稍微的缓了缓，一切还有希望，白菊瞪大眼睛望着门口，一直就那么望着，她渴望奇迹出现。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天麻麻亮的时候，社里派去的人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是整艘船生还的只有15人，发现了24具尸体，另有11人失踪。生还的人里没有他们，倒是24具尸体里有严明玉，殷海波和细毛属于失踪之列。失踪的概念就是他们被江水冲走了，有可能活着，也有可能没人了。但根据出事的地点和天气，以及出事已过去一天，生还的希望很渺茫。即使生还，殷海波倒有可能，细毛只是个两岁的孩子，想都不必想那可怜的孩子会生还。对于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忍说出来而已。

张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几天没说一句话。课也没上，呆呆的坐在院里。他的女人比他更沉默，自从张平告诉她细毛的事她就一直沉默。她忽然明白白菊上车后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你们会有孩子的”，是啊，她太想有一个孩子了，和张平结婚四年，没一天不想着这事，跑了那么趟医院，连省里的医院都去了，不能生育终究还是成为一个残酷现实。张平对此倒是显得很坦然，能不能生对他而言好象无足轻重，所以他并未因此而嫌弃妻子，只是对夫妻生活本来就兴趣寡然的他完全没有了那方面的需要，事实上他和妻子后来两年基本上是有其名无其实，一直是分房而睡。这更加坚定了妻子要离开的决心，张平当然不肯，因为他知道那善良的女人一旦离开他就别无生路，在农村妇女不能生无异于宣判了死刑，夫妻一场，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张平对她没爱情但绝对是有感情的，他不忍看着她生活没有着落。他同情这个女人，也感激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的悉心照顾，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乱成什么样。不能生又有什么关系，生命本来就是一种痛苦，自己痛苦就足够了，何必还要另一个生命来承受无法预知的痛苦呢？何况当初选择婚姻并非生儿育女，而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痛，为自己机械的活着找一个借口。所以在得知细毛的事后，他就想以此开导妻子，骨肉我其实已经有了，我跟你在一块过不是为了那事，你是我的女人，我有责任照顾你一辈子，因为当初是我要求你嫁给我的，我是个男人，不能言而无信。

但张平没想到妻子在得知细毛的事后更加坚决的要离开，她说，平啊，我更不能跟你在一块了，你们一家三口应该团圆在一起，你真正要照顾的是她们娘儿俩，你对她们才真的有责任，我命苦，没福气跟你。

她已经成家了，不可能的。张平叹道。就算没成家，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再在一起比分开更痛苦。

可我看她过得并不好，我是女人，我懂。

那又能怎样呢，很多事你都不明白。

白菊却明白，她比谁都明白，那船一沉，孩子就已不属于她，永远的走了。她好象已没了泪水，静静的坐在房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她的意识已模糊，她的思维也已远离，她的整个灵魂都飞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知觉的空壳。她看到周围很多人围着她说话，说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她茫然的看着每一个人，觉得他们好陌生，好象从来就不曾认识他们似的。后来房里的人少了很多，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办丧事的锁钠声，她听人们说是给一个叫严明玉的女人办丧事，那女人是被淹死的，尸体被捞上来时整个人已面目全非，胀得变了形。严明玉？名字好熟啊，应该认识的。真的认识吗？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去看看。或许真的认识。白菊那么想着，就飘飘的站起来，走出院子朝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地方走去。马上有人拉住她，那人说是她妈，白菊很陌生的看着拉住她的妇人，说，我去看看，去看看。菊儿，你别去，别去，妈求你了。那妇人哭着不肯她去。白菊挣扎着。最后是旁边的人说了话，让她去吧，看看那女人的下场，兴许心里好过些。于是白菊就真去了，是被两个人架着去的，她已两天没吃没喝，没力气走路。

那个叫严明玉的女人直挺挺的被摆在灵堂，全身鼓胀，头更肿得象一个大南瓜，五官根本无法辨认，很难想象那个女人就是严明玉。白菊走进去的时候，主事的正在入殓，严明玉的遗体被几个人抬着摆入棺材。白菊站在一边，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棺材中的女人，盯着那张脸，她在思索，她真的认识这个女人吗？

按照规矩，封棺前要往棺材里填饭，有两个意思，一是让死者吃饱了上路，二是让死者在阴间不挨饿，几个汉子抬着两箩筐煮熟了的白米饭倒入棺材，满满的堆了尺把厚，只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白菊还是看着那张脸，就在棺材盖被钉上的一刹那，幻觉出现了，她忽然发现躺在棺材里那个人就是自己，象睡着了般，双目紧闭一语不发，也象是在等什么人，等累了，就先闭闭眼养养神。等谁呢？白菊想，我究竟要等谁呢？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但肯定是在等某个人，这一点是勿雍置疑的。白菊很努力的想那个人，闭着眼想，想到心口疼痛不已。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想休息，回到家躺到床上还是累，睡不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感觉浑身滚烫，就象在沸水里煮一样。白菊不知道，她其实正在发烧，烧得象一块红炭，几乎就要冒烟了，家里请来卫生院的医生给她打针，针头扎下去她动都没动，毫无知觉。

药水起了一点作用，白菊的温度有所下降，也开始恢复了一点意识。她听到母亲在她床头哭，听到很多人在她房里走动说话。那些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忽远忽近，嘈嘈杂杂，都听不太清。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晰的在她耳边响起，是个女人，很亲热的在唤她说，别睡了，该走了，跟我走吧。白菊努力的睁开眼，房里没一个人，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还是那个女人：出来啊，我带你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什么好地方？白菊心里纳闷，但没说出来。可是窗外的女人好象知道她心中的疑问似的，继续诱惑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真的是个好地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仇恨，只有快乐wrshǚ.сōm，很多很多的快乐。

白菊被说得心动了，她迫切的想要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于是她走出房间走出堂屋，在院子拐角处，那女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拿起那个瓶子一起走。白菊一看，拐角处一个堆杂物的竹篓子上真的有一个瓶子，白菊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拿起就走，她已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梦游般的走出院子来到了漆黑一片的田野。天还没亮，四周很寂静，只有田间此起彼伏的蛙声唱得热闹，它们好象也在催促白菊：走啊，走啊，走啊。往哪走呢？白菊有些不知所措，那个神秘的女人好象洞悉一切，马上诱导她说，往前走，往前走，到油菜地里去啊。白菊就真的走进一片油菜地，月光下的油菜花寂寞而哀伤的随风翻飞，花浪一阵接一阵的涌向茫然不知所措的白菊，她四处张望着，寻找那个唤她来的女人，终于，那女人从花浪中飘然而至，背着月光，看不清满目，但声音却极其的熟悉：白菊，我跟你都是生不逢时，都是被男人害惨的，活着没什么意思，我现在是解脱了，你不想解脱吗？你不想见你的细毛吗？他就在那边等着你呢，我也在等你，我跟你作对了这么久，没有你还真不习惯，过来吧，我们化敌为友，再也不会为那些个臭男人针锋相对，我们好好相处，好吗？

你是谁？白菊在心里问。

我是严明玉啊，你不记得我了？前天你都给我送了行的，我很感动，没想到你不计前嫌特意给我送行，我在那边很孤单，又惦记你，想让你过来陪我，你过来吧，我等你，你的细毛也在等你！

细毛？我的孩子？白菊想起来了，顿时泪如泉涌，这些天一直让她心痛欲裂的不正是她的孩子吗，她决定去找她的孩子，她不能没有孩子。那女人趁热打铁，继续唆使她：喝下瓶子里的水，你就可以马上见到你的孩子，一切就都解脱了，喝下去，马上喝下去！

月色凄惨，蛙声齐鸣，花浪滚滚。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白菊木然喝下了瓶子里的“水”。是毒药！在她倒向油菜花地的那一刻，那个恶毒的女人骤然狂笑起来：哈哈哈，白菊，你也有今天哪，我没个好死，你也一样，你以为我死了就会放过你吗，我要你来作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你真是蠢得死哩，哈哈哈……

很多公社里上了年纪的人后来都说，那天晚上他们真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笑声，很凄厉，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很多年后那声音都挥之不去，第二天，人们就在油菜花地里看到了他们最不忍看到的一切。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殷海波做梦也没想到那船会沉。当汹涌的江水将一切吞没时，他和怀中抱着的细毛被冲散了。他是识水性的，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又吞了几口江水后很快浮出了水面，他马上看到了不远处扑腾的严明玉，那女人显然不会游水，殷海波正准备游过去拉她一把，旁边水面上挣扎的一双小手牵住了他的视线，那是个孩子，求生的本能让那小脑袋拼命往水面上扑腾，只腾出半个脑袋殷海波就认出那个孩子就是细毛，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朝孩子游过去，抓住孩子后他将其顶出水面，又朝被水呛得半死的严明玉游过去，在接近那女人时他犹豫了，他知道他只能救一个，否则三个就会一齐死。

犹豫。其实也只是犹豫了两分钟不到，殷海波就知道他只能救孩子，孩子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惟恐他意识中的父亲会抛下他不管。殷海波不忍拿开那双与他生死相连的无助的小手，他顶着孩子从严明玉的身边缓缓游了过去，不顾那女人在水中对他破口大骂，他不敢回应，直到身后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才最后回头朝严明玉落水的地方喊了句：婆娘，对不住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娃儿还小，你别怨我，来世你再找我算帐吧，我等着！

殷海波就那么一直顶着孩子游过了半个江，好几次他都坚持不下去了，可是看着手中的孩子他只能咬呀硬挺着，快到岸边时他被一艘渔船救起，当时他已筋疲力尽，看看船板上安然无恙的孩子，他在心里对自己惦念着女人说，唉，老子这辈子是做了不少缺德事，菊啊，你看吧，我把你的崽救了，你不会再吵着要离开我了吧，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的崽就是我的崽。

殷海波哪里知道，在他带着细毛回家的途中他惦念着的女人已离开了人世。白菊的尸体是被一群孩子在油菜花地里发现的，那群孩子中就有夏桑桑。她当时正拿着个玻璃瓶准备和伙伴们去油菜地旁边的水沟里捉蝌蚪，在她蹲着的时候，水沟对面起伏的花浪里隐隐约约显出一个横躺着的人。她叫上伙伴，跨过水沟朝油菜地摸了过去，推开油菜花就什么都看见了，伙伴们尖叫着四散逃开，只有夏桑桑傻了般钉在了那个地方，目瞪口呆。而花浪簇拥中，白菊的身体搐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显然死前经过很痛苦的挣扎，特别是她的嘴层乌紫，头发零乱，眼睛是半闭着的，问题就出在那眼睛上，白菊怨恨和绝望的目光正好对着极度恐惧的夏桑桑，仿佛在质问她，你该满意了吧，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记住我的样子吧，我要你一辈子都忘不了！忘不了！

象是预言，也象是咒语，时至今日，不论夏桑桑如何忏悔，白菊倒伏在油菜花中的惨景在她的脑海里就是挥之不去。我想白菊是恨我的，否则她不会死后还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现在写着她的故事，她还是那么看着我，在我的脑海里一直那么看着我。

白菊死不瞑目。公社里年纪大的人说，这孩子有心事，她还没见着她要见的人。谁都知道白菊最想见的人是谁。于是马上就有人连夜赶往县城。

张平那两天心里一直就不踏实，说不清缘由是什么，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象心里某样东西被活生生的剥去了一般。连皮带肉，剥得他剜心般剧痛。他病了，那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卧床不起，发着烧，脑子里一片混乱，直到晚上医生打了两针后才沉沉睡去，睡得很踏实。恍惚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不知怎么躺进了一口棺材，棺材里面还睡了一个人，那个人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说，你终于来了，我等得你好苦，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他也握紧了那双手，四周一片冰冷，唯有那双手是温热的。他和那双手一直就那么握着，仿佛从来就未曾分开过。他想看看身边的人是谁，可是怎么也起不来，他挣扎着，忽然大叫一声，睁开眼，天亮了，原来是一场梦。

张平浑身都汗湿了，他看着焦虑的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平，你发了一夜烧，把我都吓坏了。

她走了，不在了。张平喃喃的说。

谁走了？你在说什么糊话呢？

她终于还是走了，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张平还在说糊话。

你怎么了，平，别吓我。妻子紧张起来。

她在等我，你知道吗，她在等我。张平哽咽着抱住了妻子。

临近中午的时候，这边的人赶过去了。当时虚弱的张平正坐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来了人，什么都明白了，慢慢站起身，对正准备倒茶的妻子说，别忙了，我要跟他们去一趟市里，马上就走。

妻子一脸诧异，不知所措。

张平一路上都没什么话，旁边的人想安慰他几句都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到了灵堂，他缓缓走近白菊的灵柩，看见了，终于又看见了，心爱的姑娘，你真的是在等我，你一直在等我，看你瘦成了什么样，你从前的样子多好看啊，我一直记得你从前的样子，你记得我的样子吗？你还认得我吗？我来了，来看你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张平抚着心爱女人的脸颊，颤抖着轻轻往她的眼睛上一抹，奇迹出现了，白菊一直半睁着的眼睛终于安然闭上。灵堂里顿时哭成一片，白菊的母亲几乎昏厥。张平也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伏在了灵柩上，泣不成声，双肩剧烈的颤栗着。当天夜里，他为白菊守灵，整整一夜，他坐在那没有移位。第二天，人们惊讶的发现，张平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刺眼。当年白菊下嫁殷诚时，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如今白菊撒手人寰，他的头发彻底白了，如同他的心，彻底碎了，碎成了满天繁星。出殡的时候，张平死死抱着灵柩不肯松手，被众人强行掰开后，他就昏了过去，象一棵枯死的树怆然倒地。

张平被送到公社的卫生院打针，之后就一直昏迷。他的妻子赶过来了，在枕边千万遍的唤他都无济于事。很多人都去看他，大多是他的学生，也包括我。后来他有所好转，偶尔也会醒来一会。大家商量着是不是要把他送到市里的医院，但张平拒绝了。他说他哪儿都不想去。那天他刚好醒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我去看他，至始至终我都深埋着自己的头，任凭泪水肆流。

桑桑，别哭啊，老师很高兴看到你的。张平虚弱的说。

“哇”的一声，我哭得更厉害了，扑到张平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点点的悔意。张平抚着我的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如果眼泪可以挽回一切，我何须如此痛苦，桑桑，我真后悔呀，如果当初我能再坚持一些，你的白老师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真是一步错步步皆错，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啊。张平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迷离，过度的悲伤让他的脸颊消瘦得骇人，忽然他象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怎么没看见你白老师的孩子？那个孩子呢？怎么大家都当没这个人似的呀？

我瞪大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显然张平还不知道细毛的事。但他从我的表情中看到了事情的端睨，急着又问，回答我呀，桑桑，你白老师的孩子呢？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但我终究还是说了，把殷海波和严明玉带走细毛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个大概，我讲得很慢，讲述的时候根本不敢看张平，所以直到讲完了我才发现张平已人事不省，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我都不知道。

当晚张平就被送往市里的大医院，医生诊断是急性胸膜炎，来晚了，已无回天之力。于是张平又被抬回了公社，一屋子的人围着他哭。当时的张平双眼紧闭，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个世界已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了。唯一还有所牵挂的是他善良的妻，那个苦命的女人也是无依无靠，所以当她在张平的耳边声声呼唤的时候，张平淌下了最后的泪。

深夜，他最后一次醒来，忽然觉得神清气爽，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他明白，是时候走了。

屋子里的人都已睡着。张平踉踉跄跄一个人去了墓地，扛着铁锹。月华如水，无声的流淌在墓地，周围一切都是湿润的，张平感觉，整颗心都被那银白色的凄楚浸透。因为墓是新墓，土还很松，没费太大的力气张平就掘开了墓。红黑色的灵柩毫无遮掩的暴露在月光下，心爱的小菊就睡在里面，张平整个身子都伏在了灵柩上，深情的抚着盖板泪流满面。

张平拿起事先带来的锤子等工具使出浑身的力气撬盖板，那一刻他是那么急切的想见到心爱的女人，他在心里对白菊说，菊啊，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为这一天我们都等得太久太久，不是吗？

终于见到了，当灵柩的盖板最后被撬开的时候，张平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白菊，他抓住心爱女人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生怕一松开就不见了白菊，他一直就那么握着，到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时，他和白菊的手还握在一起。无论人们怎么掰怎么拉，就是无法分开他们的手，围观的人很多，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落泪。后来还是年长的人发话了，就把他们葬在一起吧，生不能同床，死总得让他们同穴。于是张平如愿以偿和白菊葬在了一起，合棺那天，漫山的红花都开了，鲜艳欲滴。我没去送行，站在一个山丘上远远的看着。目不转睛。对面山坡上那座合葬的新坟围了很多人，冥钱满天飞，我的头发也在风中翻飞，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中，我看见我亲爱的张老师和白菊携手从鼓着山风的小径上走来，走过生，走过死，走过永恒。

殷海波疯了。是真正意义上的疯。当他带着细毛劫后余生千辛万苦赶回公社时，白菊已化成了一堆黄土，掩映在山花烂漫的绿野中。殷海波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形下就疯了，整日手舞足蹈，不知道欢喜什么，见人就笑，跟从前清醒时的蛮横霸道叛若两人，开始人们都还有些畏惧和怀疑，后来人们发现，殷海波是真疯了，而且疯得很彻底，从前的事情他一件都记不起来了，别人问什么他都乐呵呵的点头。当问他，殷海波，你不是人吧？他连连说不是人，不是人，我不是人。又问他，殷海波你是畜牲不？他居然也点头，是畜牲，我是畜牲啊。

后来人们就不再问了，人们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看待神经错乱举止如顽童的“畜牲”殷海波，一个人无论他从前做过什么混帐事，一旦失去正常人的意识和辨别能力，那他就连孩童都不如，人们不会原谅他从前的罪，因为那确实是他犯下的罪，但也不会刻意去追讨什么了，因为再怎么追讨对于一个神经错乱的人来说都毫无意义。所以人们很快就对挖苦捉弄殷海波失去兴趣，都已经这样了，也算是他的报应。有些心慈的人家偶尔也会丢些吃食给三餐不继的殷疯子，天冷了，也有人会扔几件旧衣给破衣烂衫冻得直抖的殷疯子，人们不觉得这些事非做不可，也不觉得做这些事是什么宽宏大量，只当是他是个疯子。事实上他就是一个疯子而已。而殷海波在疯了一段时间后就没了踪影，后来有人在城里看见了他，比先前疯得还厉害，居然一件衣服也没穿，赤身****在大街上跳舞。我就见过一次他在街上跳舞的情景，还好不是****，在他腰间好歹捆了件脏得辩不清颜色的衣物，裸露在外的身体象从煤碳里拖出来的黑得冒油，脸上更是脏得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胡子长得象野草，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看着他在街上旁若无人的尽情“表演”，我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后来我经常在学校附近看到他，或歌舞，或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或夜宿在街头屋檐下，或不知为什么事挨别人的踢打，每次我都装作不认识匆匆从他身边走过，他当然也认不出我。再后来他又没了踪影，又不知流落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两年后，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但没多久他就病死在城区一个菜市场的臭水沟边，尸体是被民政部门拖走烧掉的，至于骨灰，谁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一切结束得干净利落，好象殷海波这个人从来就没来过这世上，又好象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象一场戏。幕一落下来，什么都烟消云散。

再说说细毛的事。那个长得酷似张平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为孤儿。张平的父母不知内情，当然不晓得那孩子就是张家的骨肉。而白菊的父母已年迈，根本无力抚养年幼的外孙。张平的妻子是知道真相的，她跟两位老人说，把孩子给我吧，我来养大他。两位老人舍不得，但又无计可施，只得含泪把孩子交给了她。

那女人在接过孩子时安慰道，放心吧，我会把他当自己亲身儿子来养的，我要让他读很多很多的书，跟他爹一样做个有学问的人。那女人没有食言，十六年后，细毛以本地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方一所名牌师范大学，而促使他填报师范志愿的正是他那目不识丁的养母。那女人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了关于他父母的一切，那女人说，记住你的爹娘，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你要象记着自己的名字一样记住他们，懂吗？

是，我记住了。张远平含泪说。

我是见过张远平的。第一次是在1989年，南平小学被拆之即，当年曾在那所学校就读过的学生都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大家都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聚在一起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拆除仪式，眼睁睁的，那座破落的旧校舍就被推土机轻而易举的推倒在滚滚尘埃中。在校舍轰然倒塌的那一刻，我看了看围在一起的昔日的同学和老师，大家都低着头，几乎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一段岁月的结束。而人群中，我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农村妇女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妇女我没什么印象，但一看见那孩子我内心的某个地方就被触动了一下，那眉目，那神态，虽然雉嫩却隐隐约约透出他父亲的影子。我一直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那孩子，恍若隔世。

我走过去，微笑着问那孩子：“小朋友，读几年级啊？”

那孩子很害羞，怯怯的看着我不吭声。

“快告诉姐姐，这孩子，咋这么胆小。”妇女对孩子的羞涩感到很不好意思。

“读，读二年级。”孩子终于开口了，看来我的微笑起了一点作用。

后来我就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那孩子攀谈，当时那么多人，恐怕只有我知道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再后来大家被邀请去参观不远处新落成的南平小学，当然，南平小学也随着改了名，叫南湖小学，新校舍全是现代化的，学校周围已被开发起来，体育馆、游乐场、当年的郊区已和市区连成一片。我对眼前的一切感到陌生，匆匆看了几眼就告辞了，临走时我又看到了那孩子，深深看了一眼，我对孩子身边的妇女说：“小远平将来一定很有出息，跟他爸爸一样。”那妇女望着我瞠目结舌，因为她并未告诉我那孩子叫张远平，更没告诉我他就是张平的儿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和疑惑，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次的见面是在十年后，我已毕业参加了工作，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个熟人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张老师的坟要迁走了，因为那个地方已经征收要建一座度假村。我当时接到电话半天没说一句话，心沉到了谷底。按照那个熟人告诉的日期，我去参加了张老师的迁坟仪式，毫无疑问，我再一次的见到了张远平。

参加仪式的人还是不少，都是张平从前教过的一些学生。既然要迁，肯定就要先掘，我没看掘坟的过程，远远的躲开了，我受不了那场景。尽管我从内心渴望再看一眼敬爱的张平和白菊。谁都想得到，过了近二十年，他们早已腐化为泥，但内心的渴望仍不可遏制。我就是带着那样一份渴望远远的躲在一间即将拆迁的平房前，深情的望着远处一大群人在挖掘一段肝肠寸断的历史。直到两位故人的遗骨被掘起后重新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木，我才上前探视，只见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扑在新棺木上失声痛哭，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在一旁抽泣。那少年俨然就是张平的翻版，惟有那双眼睛象白菊，水汪汪的，那样一双眼睛如果生在一个女孩身上该是多么的美。我那样想着也那样看着张远平，他当然不认识我，他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夏桑桑的孩子曾经背叛和伤害了他的父母，并且这个孩子注定了要用一生来忏悔。

我忏悔着，双泪长流，整颗心也都在浸润在伤感的回忆中，过去的一切真的已经过去，因为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陌生，陌生的楼群，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们。过去的山丘竹林不见了，绿油油的菜园没有了，清彻见底的水库也消失了，蜿蜒的田间小道更是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笔直的水泥大道，好象那些人和物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我记得有一句诗说过“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鸟儿已飞过”，我知道，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他们的痕迹，而且时间越久远痕迹越深刻，到现在，几乎已经是烙印了，那烙印总在我对人生表示怀疑的时候提醒我，爱情是来过这世上的，这世上并非没有永恒的东西，比如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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