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别的,就要你》 作者:琴瑟琵琶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她的故事 她在仁川机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使用这种手机。 她从来不用它打电话,也不用来联系任何人。她只是每天带着它,坐在这里等待。偶尔打开看看,因为那里面,有一条短信。 读那条短信的时候,她总会流泪,只是有的时候幸福,有的时候伤感。 因为他说“不要别的,就要你”。 最初,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她告诉了他。 他们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开始,他们结束的时候,她只留了这条短信。因为她觉得,他们还没有结束。 除了七个汉字,她什么也没留住。但是她紧紧握着那手机,在机场的角落里,等待。 她觉得,他还会回来。 第一章别样夏日 她总在这个城市最高档的写字楼里穿行,那是她的工作。她,是个中文老师,已经有几年了。前不久,她刚刚辞职了。 不想每天再闷在学校里对着调皮捣蛋的学生。她给自己找了家中介公司,三个月前,她也开始了游走各大公司的教书生活。 说心里话,她觉得不错。 周边繁忙奔走的人群里,电梯光亮如镜的门前,有时也会映出她朴实的衣着和一丝女孩儿的羞怯。但其实,她有完全不同的两面。 走上讲台的风光,陌生环境下生出的羞涩,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状态。她想,激情需要一个爆发的时间和地点吧。而外在,她并不那么介意。 她的学生总是不那么简单的成年人,不再是学校里那些十几岁早熟而顽劣的外国中学生,是各大公司的中高层领导。他们的阅历、经验、地位、身份,所有的所有都和她不一样。但她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仍然可以“训斥”这些学生,只是需要更多的手腕对策,更多的辛苦和付出。 她喜欢这个职业,斗智斗勇的职业。 有的时候,她也有烦恼,也有怨言。 她讨厌日本公司老男人色迷迷的目光,她不断忍受着印度宝石商人蹩脚的英语和耀眼俗丽的钻戒,她看不惯那些老总光鲜亮丽、明艳动人的老婆,她也会不愿多看一眼狂妄自傲的公司高管。 但是,她还在做她的工作,也很专注于她的工作,有教无类,她相信这条行业祖训。多数时候,她并不太挑剔学生。 她的颐指气使,讨好玩笑,认真钻研,严厉凶悍,和躲在刘海后面一双大眼睛,就是她最好的武器。她会激情四溢,也会疲倦乏力。镜子前,她欣赏自己,也厌恶不像自己的那个自己。 但是,这样的日子在继续,她在教书,也享受教书的过程。 刚刚仲夏,中介已经一连几个电话,派了好几个大公司的课。别的同事在羡慕,或者嫉妒吧。别人说她的课总是很拿得住学生。没办法,因为,她是厉俐。 ****今天公司给她派了摩托罗拉的课,放下电话突然感觉好像在收集这城市里最大的企业。细数那些名字,虽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但是,她知道,他们很大,而她的前途,就在他们里面。 摩托罗拉,诺基亚的竞争对手。现在,一个是她的左手,一个是右手了。 听说学生是总工程师,韩国人,一个偏偏跑到中国的美国公司做起了领导的韩国人。没抱太好情绪,韩国人在中国的太多,好的,不好的,见得太多。 两点接到公司电传,要求下午四点准时见面。摩托罗拉在城的另一个方向,而她刚好相反方向的船务大楼给那里的老总上语法课。 没办法,为了时间,下课卷着一大堆材料,匆匆忙忙上路。 艳阳高照,离开空调房,扑面灼烧的就是六月底的阳光。大楼离车站还有好远,手里的书本很沉,闷闷的已经一头汗。 “嗡嗡”的震动声,是皮包内兜里的手机,总是调成震动的,为了尊重学生,也尊重作为教师的自己。 是中介发来的短信。那里结识的孩子人不错,总是在面试前把学生的具体情况发过来。等他的短信已经成了接手新课必须的过程。 “热吧?!”后面加着笑脸,这个刚毕业的男孩还是这么体贴,后面详细写着摩托罗拉的地址,乘车路线。外加未来学生的大名——李冬奎。 一个韩国男人的名字。 短信最后颇有深意的注了一句,你是给他安排的第七个老师了,他总是挑剔换人的,自求多福吧。 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挑剔的家伙?即将面对的,是福是祸? 其实韩国人见过很多,从大学到工作这几年。大多数也是稳重内敛的,毕竟都是东方民族。学习也很勤奋,对老师更是格外尊重敬仰,不敢有半点微词。 这个李冬奎与那些大韩航空、三星电子相比,应该不会更难。怕他,是不会的,但是,防他,是必备的! 这是一个老师最基本的心理建设。 回了短信,懒洋洋的走到最近的公车站。没有头绪的看着一堆站牌,找着那条路线。目的地——京西花园。以后,要常常奔赴的地方。 看看表,快三点了,最好别迟到,这是老师和学生见面时最忌讳的,毕竟第一次,老师总有被学生“面试”的感觉。这不仅是礼貌,也是这个行业的习惯。 等待筛选的意味虽然总是被她一再弱化,但是那是事实。 十几分钟等公车,几十分钟挤公车,这份工作也有它的辛苦。在那些玻璃大厦之间,穿梭的只是最传统平凡的公车。而她,就在那里安身。 在车窗边找到位子,把书摆在腿上,吐出一口辛苦的热气。这是奔忙需要付出的。 而实际,付出的还不只这些。 打开日程表,她发现这将是第十三学生。 米其林的安东尼,没有架子老板,可爱的法国人,他的英语有太多卷舌和鼻音。 三菱的井上,财务审计部的首席审计师,但是眼神,总是不怀好意。 大众的瑞士人,中文非常努力,几个月进步很快,他在努力写作,让人欣慰。 印刷公司的德国销售经理,有些漫不经心,带着商人的眼光看待他的学习。 船运公司老总,常常因为公事影响心情,影响学习,但人不坏。 飞利浦的Andy,从不做作业,从没认真对待过。他的关注,都在女人身上。 诺基亚的芬兰小伙子,聪明,年轻,有活力,有时太过调皮。 印度钻石代理商,蹩脚的英语,张扬的作风,一贯傲慢的态度。 SOS医院的朗士德大夫,亲切,热情,随和,是最好的绅士。 八宝丽经理的老婆,香水、华服以外只是个空空的躯壳,高高在上的躯壳。 朗讯的人事专员,常常让自己头痛,太刻板,从不微笑,是因为他是人事专员吧。 美国律师Cris,沉稳、强势、内敛,中文好的没话说,不能否认,很帅。 然后,就是,这个没有谋面的韩国男人。 ****今天感觉有些累。 船务老板依然为公事烦心,米其林喝了太多咖啡依然不够清醒。 一个分不清状语和补语,一个不会用“什么”和“怎么”。 语言,不简单,中文,更不简单。 她每天在那些汉字、词语、句子中缠斗,有的时候,她觉得没有一个外国人可以真正学好这古老的语言。因为他们无法理解这个东方民族积淀太深的厚重。 甚至Cris,常常不能理解语言背后的深层文化内涵。但是,自己就能完全理解吗? 不一定。 比如她的名字,又厉又俐?似乎是矛盾的,就像她的个性。 常昆常说她总是好斗的,加上姓了厉,脾气臭的更厉害。 严子恒笑着评价她是母老虎一只,不放过对任何猎物的折磨,尤其是学生。 分手一年的前男友也是忍受不了她极度的“战斗力”脾气,最后败下阵来。 而学生,觉得她聪明、幽默、亲切、随和。 晴美说她是矛盾的综合体。冰冷如水,热情如火。 木莲说她,就是怪胎。 她也不知道。 妈妈在的时候,她也曾经乖巧过。 有爸爸的时候,她也是温顺听话的。 但是自己成长,毕竟会改变吧。 也会疲倦,因为,成长。 ****又是夏日,又是路上,好像总是在奔波里。 但是,至少有一份简单的快乐。 几本中文书,几个学生。 他是她的第十三,她是他的第七。 摩托罗拉,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很好奇。 窗外夏日的风,很暖…… 第二章韩国男人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她下了车。 “小姐,要票吗?”出租车司机好心的问。 “不要了,谢谢。”慌忙收拾着他找来的零钱,塞在钱包的缝隙里,整好腿上散乱的书。心里有些慌,毕竟迟到十分钟了。 这不是她职业生涯第一次迟到,在进学校之前的很多次面试中,也有过迟到甚至缺席的“伟绩”。出版署的最后一轮面试,因为不想被钳制在办公桌前看报喝茶,就以迟到的伎俩解决了问题。 她,很多时候都是任性的。 但是今天,真的晚太多了。欧美的方式,超过十分钟会取消约定。 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开除过六位中国老师的韩国男人。一个总工程师,一个外籍公司的中层管理者。 她了解这个组群。他们在意细节,刻板严厉。她曾经炒过一个香港人事经理的鱿鱼。面对他的锱铢必较,实在没有心力对付。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到公车站时已经三点五十,打上车短短两站地,因为找地址、小小的信号灯和不太顺利的堵塞,在摩托罗来大楼下车时已经四点十分了。好在司机是个好人。 几步小跑,在进入大堂的转门差点和一个人高马大的金毛撞在一起。只好故作镇定的抚弄一下裙摆和发梢,礼貌的向对方点头示意抱歉,抱着一堆材料“登堂入室”。 摩托罗来,我来了! 没走几步被一长排安检和保安挡住,带着她到前边的前台办理“入室”手续。手里一边填着繁琐的登记条目,一边找着摩托罗拉的手机号码。他给个通融,才好通关。 前台清一色男服务生的脸上堆着笑,却对登记单的蛛丝马迹不得放松。被他们纠正填写错误的时候,摩托罗拉的电话拨通了。 耳边竟然是“神话”的中文彩玲声。想了十几声,没有人接听。 气恼地敲着前台,一边更正登记表上一两处拼写不清楚的地方,一边试着再给他打一次。 接待员不断打出接听来自外面和办公楼内的电话,而她要找的那个摩托罗拉,还是没有回复。 “小姐!小姐!”……“厉俐小姐吗,您的电话。”接待生叫着自己的名字,把听筒塞到了她手里。 “咖啡厅见,十五分钟后。”一段低沉还算标准的中文。 “嗯?”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端已经挂了。一脸茫然的把听筒交回到接待生手里,什么意思。 还是职业性微笑,“那是李先生,他办公的七楼不能上,您在这等吗?” “他让我去咖啡厅等,请问在哪?” “左手边的第一部扶梯,上到二楼直走就是。”接待生专业的指出方向。抱起书本,走过前台,朝扶梯出发。 看看表,已经四点二十五了,十五分钟后,大概四点四十吧,林林总总算起来耽误了几乎一节小课的时间。 哎,跑公司的课总是不容易的。 而他,似乎是个古板的——摩托罗拉! ****在咖啡厅喝上蓝山的时候,时间刚好四点三十五,下意识望望咖啡厅门口,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上扶梯时,被对面下行的一队人马都盯着实在不自在。讨厌走在最后一身秘书装扮的女人犀利鄙夷的目光。 走进咖啡厅前,在电梯间对着“镜子”照照,才自己多糟。 一身蓝色便装,领子却是歪的,发帘乱蓬蓬,想是公车上睡觉的结果。进门和那金发男人一撞,更是乱了方寸。 简单整理好自己,整理好心情,才信步走进咖啡厅。 她说过,她不太在乎外在的东西,因为那是不能持久的。 她知道太多人在乎。 但她还是相信,内心的坚强才是最重要的。战胜别人,战胜自己。 对,坚强很重要。自信很重要。把握自己很重要。 注视着四周流光一样的玻璃墙,咖啡厅的光线微暗,让人舒缓,她就坐在进门不远的地方,定下心神。 朋友们总是羡慕自己,穿梭在不同大公司授课的这种生活。 晴美说每次见面都像约会,常常是高级咖啡馆,有时甚至是餐馆,和一个有钱的陌生外国男人。 木莲说和学生之间的接来送往很累,但是可以长很多市面,比她一个小会计能认识的人多多了。 其实她们都不知道,每次和学生初次见面,也有很多紧张和揣测。 一条短信不能完全概括一个人,很多次,脑中勾勒的画面和出现在眼前的,是完全两个人。 也许,是又一个满手钻戒的印度富商,也许,另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也许,是个高高在上不容丝毫质疑的古板老总。 所以,见面之前,她也会紧张,常常品尝不出杯里的味道。 她总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趾高气昂?平和亲切?聪明伶俐?迂腐沉闷? 对一个学中文的外国人来说,年龄,国籍,性格,家庭,背景,很多很多繁杂的东西都会对学生老师形成影响。 而她总希望在见面前在心里做好腹稿,做好最万全的准备。 现在,她很想知道,他之前的六个老师为什么会被换掉?因为他,还是因为她们。 他是不是那种在意琐碎的外国人,会不会为难自己的迟到? 见面第一句,他会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 …… 想太多,生活不会枯燥单调。 想太多,有时候让人很累。 但是,作为老师,她必须保持时刻的思考。 他的名字,在书的一角一笔笔写下来,仔细端详。 太过普通,流露不出任何情绪,任何感觉。 冬天的奎星吗?冬天,能看到奎星吗? 奎,在西方天空,它是白虎的眼睛,利齿,还是那充满张力的巨爪? 她想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韩国男人? ****走出实验室,心情很无聊赖。 这两天,又辞掉了一个中文老师,马上,又要见一个新的。 第几个了?快记不清了,总有六七个了吧。 其实,他不是很在乎,那些语言、词汇、语法。 他更想找对一个老师,就像当年一样。 一个让他舒服、放松、信任的老师。 因为工作已经很累,他不想把更多的情绪放在书本上。 他身边,已经有太多需要忙碌的东西。 所以,他想简单的开始一段课程,开始他在中国的生活。 想想,已经一年了。 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的中文,还在原地徘徊。 看看手表,今天这个,没抱什么希望,她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太恶劣的习惯。 他不讨厌恶习,他的恶习也很多,抽烟,喝酒,加班,周而复始的循环着。 站在电梯前,他看了一眼反射出的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颓废。 无所谓吧。 ****这里蓝山的味道不错,不像大公司咖啡自助机里冲泡的淡然无味,不过分苦涩,也没有一丝甜。 她很喜欢喝咖啡,苦涩的味道,让她时时都在清醒里,不过分沉溺。 顺手翻起今天没有讲完的教材,仔细阅读起来。 每次课后,她都需要时间思考。回想课上的一切,学生的错误,她的失误。每一次,她都希望和前一次不同。 米其林很累,他已经到了语言的临界点,下一步可能是飞跃,也可能是完全失去兴趣,从此放弃。所以她要小心。 船务老总的烦躁让她略微不安,学生的情绪影响了她的情绪,尤其在这个夏天,她刚刚开始这份工作的时候。但是仔细想想,她该给他减少压力,不要在他的千头万绪之外再增加负担。 她需要调整她的方法,更轻松些,更活跃。给他们讲一两个笑话,或是古老的故事,引起他们的兴趣。 任何好的开始,都需要兴趣。 包括对一个人。 ****“对不起,是厉老师吗?” 盯着教材,手里正在下意识转笔,她抬起头。 一个面貌干净的亚洲男人,分不太清楚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 三十上下年纪,头发短短的,下巴刮净后透出青色。不大但是有神的双眸,笔挺的鼻子。一件棉质衬衫,一条漂洗过多次的黑色仔裤。貌似平和,眼神冷漠。 “嗯!”自动起身注视着他,他比自己高一头,坐着被他俯视,有种压迫感。 “你是……” “李冬奎。”肯定句,只有主谓宾。 摩托罗拉,终于见面了。和她脑海里的不太一样。 很年轻,很放松,很冷漠,还有一点点漫不经心,一点严肃,一点不满。她观察着他,他也注视着她。 不高的女人,齐眉的刘海,深邃的眼,有灵气,又藏了起来。很简单,很淡定,很自然的神情。那身蓝色,很舒服。 “你迟到十五分钟了,今天。”他没有丝毫表情的送出一句话,站在她对面,唇线平缓到没有起伏。 “咚”她心里有丝意外,没想到是句公式化的陈述,陈述了她的过失。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的思考,她的经验,已经回来。 “你的话有错误!” 她习惯性回击了…… 第三章语言战争 两个人隔着咖啡桌对站着,他似乎一时没有找出回击她的话,而她肚子里,准备长篇大论的稿子已经打好了。 “嗯。知道。”他紧紧嗓子,“请坐吧。”面部肌肉舒缓了几分,转移了话题。 “呼!”松了一口气,用母语欺压一个外国人,是工作,更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 落座后,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样的蓝山,并没有再看她,反倒把目光放在桌上的一堆教材中。他拿起她刚才在批注的《标准中文》,一脸认真的看起来。 他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老师,但是他并不着急,她嘴里那句话。 看来,她有点意思。 本来时刻准备开腔,也只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两眼从头发帘儿下面偷偷瞄了他一眼。还是防守作战比较稳妥。 “你教中文几年了?”他突然从教材中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似乎在估量眼前的人物有多少分量。他的中文,刚刚好。 轻轻嗓子,对这常规性的问询已经很习惯,“看怎么算了。从毕业工作算起,四年了。从大学时候教课算的话,七年多了吧。”如实报上了自己颇为得意地阅历表。大胆回视着他。她是个不容置疑的老师。 “你喜欢教韩国人吗?”他接着又抛来一个问话,只是这个不再那么容易回答。他随手合上手里的《标准中文》,端起了咖啡。 第一次见面,有人在意经验,有人在意姿色,而他,在意她的喜好? 当面挑剔学生是粗鲁的,也反映出老师的专业水准。她时刻记着那条千年的祖训。是否喜欢他的国籍,她其实不是很在意的。 如实说,并不讨厌韩国人,比起日本人,甚至是喜欢的。但是任何问题都有两面性,任何学生都有优劣性。不对手的学生,哪国的都一样讨厌。 学生的好坏,和国籍没有必然联系。 微微不太自然的调整了下坐姿,思考过程完全暴露在对面投过的直率目光中。她想好了如何回答他。 “没有特别喜好,不讨厌吧。”如实作答,抬眼观察他的反应。 似乎想了一两秒,把中文翻译成韩文消化了一下,他笑了笑,眼角淡淡的泄露了一丝纹路。虽然没有严肃时候看起来那么年轻,但是亲切了一些,放松了一些。 坐正身子,放下咖啡,他发现了她的放松。 “哪错了?”他嘴里突然没由头的扔出一句标准的英文,还是美音。脸上的笑容也丝毫不剩,又恢复到初见一刻没有表情的样子。 好家伙,先放松了对方的警惕,之后再回应她发起的那个挑战。他当真,不是面貌上那么简单。 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盯着自己,在等回复。她盘算着用什么回答他。句子的错误很好解释,但是该用英文吗? 她的英文还不错,至少说了十几年一直被人夸奖。但是她很少说,不想搬弄,更不想放下中文老师的架子。她一直觉得,应该让学生知道,她爱她的语言。 她知道,这个行业有太多人热衷于双语教学,有人甚至看不起她的固步自封,但是她总觉得,在学生面前,她不能放松中文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他的中文很好。所以?就这么决定吧! “你迟到十五分钟了,今天。状语不应该后置,今天放在句子前面听起来语感更舒服。再有“了”用的地方不对。你迟到十五分钟了,意味着还要继续迟到,会迟到更长时间。而我一共迟到了十五分钟,你应该说你迟到了十五分钟,“了”表示过去的时态。所以,这个句子最好的顺序是——今天,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一口气把肚子里准备良久的回程导弹抛给了他,中文语速又快又紧,每个字都像脆生的小钢珠,不知道他听懂了几分,也管不了很多。在和学生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就是一场战争,只要有丝毫的退却,很可能就会惨败收场。 他看着对面的女老师,目光里多了一份怀疑与评测,她认真地样子,眼睛里透露出威严,甚至是骄傲的神情。为她的语言,还是为她自己? 勇敢回视他,证明她是对的。 那条眼角的笑纹又慢慢显出,她想那笑里到底藏了什么。 “下次,你还会迟到十五分钟吗?”他的枪口带着糖衣炮弹,一脸玩世不恭。 没有回答,迟到的事情解释的越多,反而越让对方反感。这是经验之谈。 认错吗?现在似乎晚了些。不认错?那如何继续下面的谈话。她不是不肯认错,但是不想在他那句话之后。因为,他提出了一个疑问,而不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他表面没有生气,其实还是在意的吧。 迟到十五分钟,那确实是她的错,让他等了很久。可是,她也在这咖啡厅等了他,十分钟,所以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有五分钟。 “嗯。也许还会迟到吧,我常常迟到的。”不能怀疑自己,更不容他怀疑。 陷在裙摆里的手心沁出微微的汗。虽然咖啡厅的冷气很好,但是还是有片刻犹豫和紧张。这么说,也许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他略微吃惊她这样的作答,一般人不都应该在第一时间保证下次不会迟到吗?至少谦逊的赔个不是,或检讨两句。这不是中国一贯的美德吗? 他领教过妩媚或尴尬的笑笑,沉默或检讨,但是没见过她一脸诚实、理直气壮的样子?!她大言不惭地端坐在那里,说还可能迟到。 她,似乎,不太一样。 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好最坏的准备,就不会有任何畏惧了。女战士总是临场最勇猛的。她就是那女战士,有的时候甚至勇敢的不计后果。 她并不害怕丢掉一个学生。那是种损失,但也不算什么。她相信,会有更好的。所以,她的在意,完全建立在不在意之上,这样,她才感觉安全。 她微笑着,诚实的笑了。 “这个句子对了吧?”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问题。他没有笑容,像是个疑问句,但听起来却是肯定的。 他在指那句话的语法吗? “对了,但是你的发音不好。”发帘后的双眼炯炯有神,嘴上不留丝毫情面。他的英文很地道,但是他的中文,并不完美。至少,发音不是。 “哪里不好?”他看着她。 “你的舌尖音和舌根音,卷舌和平舌,都不标准。”她仔细分析,“你以前的中文老师,一定没有注意纠正你的发音。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教了七年多了,教过很多韩国人。你们的问题都是相似的,从学习最初一直伴随着。虽然韩国人的听力、阅读和写作都很好,但是口语不是最好的。” “谁的口语最好?”他想知道。 “认真纠正发音,认真练习,当然,要有个好老师的人。”她最后的那部分,说的不是自己,但是一个好老师确实很重要。 “你是吗?” “我说了不算。我只能说,谁是好的学生?”她不是自吹自擂的人。 “我是好学生吗?”他嘴角流露出不满吧,她的态度。 “我不知道,我没教过你,从目前看来,你不是个谦虚的学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接受你的错误,直到现在。我告诉你句子的错误以后,你说,嗯,知道。你还会迟到十五分钟吗?”不是吗?你没有承认过。 “你也出过错误不是吗?”他眼里有笑,他似乎掌握了她的把柄。 “什么错误?”她口气有了一点点急切。 “我的名字不是冬天的冬,是东方的东。你写错。”指着那本标准中文,他眼里清淡的目光消失了,凝重而专注。 那,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错误。写错对方的名字,是最大的不尊重。 “这个句子的最后应该用‘了’,应该说你写错了!” “Whatever,不是冬天的冬,是东方的东!” 他们都没承认,但是也同时安静了下来,注视着彼此。 初次见面,竟然针锋相对,这不应该是她的风格。安静想想,她有了缓和。 “我今天有好多错误,第一,我迟到了,第二,我写错了你的名字。都非常抱歉。”她真诚而平静的想着这个会面,“任何人都有错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老师。至少,我离完美,还有很远。” “你为什么迟到?” “没有原因,就是我的错误,应该说失误。做老师,确实非常忌讳迟到。所以,”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如果不满意的话,再给我的公司打电话吧。他们会给你介绍别的老师。我的公司,有很多好老师,比我更好的。”她笑笑,“至少,她们不会迟到。” 他起身看着她,没想到,她这么诚实。 从来没在第一次见面时被人指正错误,这对他是个全新的经验。他以为,她们都是会讨好,会迎合,会原谅学生的。但是这第六、或是第七个女人,确实不太一样。 因为她的真实,她很真诚,所以,她很淡定,不是那么在意,即使没有通过这次见面,她依然会很开心的教书。这种“面试”,根本无法考核她。 她,并不在乎被学生挑选。因为,她是骄傲的! 对视着,对峙着。 “不要别的,就要你。”没头没尾,没冷没热,“等我电话吧,下次不许迟到。”发号完他的命令,转身走向服务台买单。 听到服务员解释小姐那杯已经买过单了,他眼里终于有了怒气,转过身紧紧盯着她。 她忘了告诉他,她还有一个习惯,从来不占学生的“便宜”,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她有一份,老师的矜持。 咖啡厅里的冷气很舒服,但是在他扑上来“制裁”她之前,向他示意告辞,丢下“再见”两个字,她还是“逃跑”了! 第四章另一个她 进门的时候正听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把抱了一路的教材放到鞋柜旁,终于脱了穿了一天的高跟鞋,换上拖鞋瘫软在沙发上。 厨房里有下锅炒菜的声音,“吃什么啊?”懒懒的问了一声。 木莲从厨房探出头,头上罩着浴帽,脸上还敷着一层厚厚的面膜。“回来了,都没听见你开门。今晚就你自己吃,晴美和陈大夫约会去了。我一会儿去常昆那送饭。” 没心思的应了一声,遥控器换着台,五十几个台,四十多个都在新闻联播,主播的脸孔死板僵硬,看了几十年不知道会不会生厌。一路从京西花园坐车,堵了一路。一身酸软,还给中介的梁民打电话说了说下午和学生见面的事情。他只是边听边笑。 表面上,他们见得很轻松,但,她有她的伪装,她觉得心里有些怪。 那种对峙的感觉,还有那句“不要别的,就要你。” 木莲端着一盘炒莴笋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先播了半盘到精致的保温双层饭盒上层,再把饭盒盖好。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这个给常昆送饭,老土吧。”看着木莲一丝不苟的用筷子把菜色一点点弄好,“常昆挣那么多,不会不请你吃饭吧?”被木莲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才住嘴不敢再发话了。 会计就是会算计,不过人家小两口挺甜密的,就连晴美那对儿,也顺利通过了磨合期。她没有一点羡慕吗?她不敢想。 “常昆天天加班,整天都是叫外卖,好的贵的什么没吃过,就是都没家里的饭菜香,也缺营养。我不也是偶尔下厨吗,你懂什么,抓男人就要先在胃上下手?”木莲把剩下的菜色布好,又跑回厨房。 “除了莴笋,微波炉里还有我炖的肉,给你加了卤蛋。我给你热一下,两分钟就能吃了。” “让他来家里吃就好了,省得你跑来跑去的,饭菜都该凉了。”家里好久没有客人了,很冷清。 “他在赶设计图呢,时间紧迫,老忘了吃饭。等你完全恢复了,他和陈赓才敢上门啊,怕又让你想到郑远。” 没来由的提到那个逃兵,已经一年了,早忘了当时的感觉了。反而是晴美和木莲,一直挂在心上,难怪她们的男友之后很少再来。 郑远当初是常昆介绍的,分开后每次见常昆反而更觉得尴尬些,破坏了人家的美意。毕竟自己的脾气吓走了人。 常昆还是很仗义,不时关心两句。木莲和晴美更是一直张罗着再介绍几个好的。 想着这些无聊的旧事,三四年过去了,反而只有自己形单影只,连个送饭的对象都没有。看着双层饭盒能体会出木莲的细心。 这世上除了有伴侣的女人,还有很多单身的,就像自己。 “怎么这么懒懒的,脸色也不好,天太热吧。”木莲走到茶几边把餐盒装好,递上一杯冰水。本打算直接回屋洗掉面膜,却看到懒在沙发上的她阴沉着脸。 “今天上课不顺利吗?学生刁难你了?”木莲坐下身,“怎么了?想什么呢?不是又想郑远了吧,刚才我多嘴了。” “没有的事!快去打扮吧,饭都好了,常昆还等着呢。我没事,晚上回来再和你们说。”推着木莲回屋,正好微波炉的铃声响了,爬起来逃到厨房端了饭菜出来。 怎么了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个东西作祟,不得舒畅。饭菜反而没什么胃口了,虽然中午就没吃好。 木莲换好了衣服,简单朴素而大方,这是她们三个的共同点。木莲的头发乌黑飘逸,不像自己终年留着儿时的发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对着盘子没什么兴味的拨弄,心里有事,又不想说。不知不觉又想到下午见的那个韩国男人。 木莲没再吱声,算了。 “走了,你好好吃吧。晴美没带钥匙,你在屋里备课注意点敲门声。”木莲提好饭盒,“别想太多了!”轻轻的关门前,留下了最后的叮嘱。 能听到从外边锁门的声音,然后是保险门拉上了。为了怕自己备课太过专注疏于安全,她们俩出门总养成从外锁门,自带钥匙的习惯。 久了,反而像儿时被父母留在家里,从外面锁上安全一般。二十六了,早不是小孩子。妈妈都过世十四年了。 她一路长大,都是一个人。 早就习惯了。 看看电视上表情没有起伏的男主播,那模样似乎下午某个摸不透脾气的人。阴晴不定,让人心烦。 最后那话什么意思?等什么消息?下次,他们还有下次见面吗? ****草草吃过饭,收拾好厨房里的餐具,把电视调到一个连续剧频道,声音放大到能忽视屋里的冷清。抱着教材回房,本想着手准备第二天的课程,正好接了梁民的一通电话,反而没心思,索性放肆的偷懒一下吧。 懒懒斜靠在枕边,想着刚刚小民电话里的话。 “今天我去见摩托罗拉迟到了。” “下午你说了,俐姐。他都说什么没有?”小民就是孩子,对细节特别感兴趣。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以后别迟到了之类的。他以前的六个老师都是谁。”这人似乎不是短信里陈述的那般简单。 学生换老师的她见过很多,但是一年里换了这么多,还是感觉很反常。她们是老师,不是衣服。 谈话过程中,没有感觉他很挑剔,但是,他确实不好对付。“不要别的,就要你。”这话不是所有人都会说的。但是,他就说了,再不懂意思的情况下。 “你前面是郑洁,昨天早上他们还上课呢,下午他来电话突然提出换老师。” 郑洁算是很有经验的,三十多岁,带了十几年韩国学生。一天之间,有什么理由换掉她? “郑洁以前好像是刘思淼和李佳桐,刘思淼第一次见面就被他枪毙了,李家桐好像教的时间也不长。” 她感觉意外,刘思淼是二十多岁女老师里漂亮得出类拔萃的几个,她的娇媚向来深得学生喜爱,虽然专业上时有马虎,但从没听说被学生换掉过。 至于李家桐,算是自己的学姐了,一丝不苟的上课,严谨认真在学校时就很有名。为什么被他换掉呢。太刻板?太严肃?太认真? “桐姐前面听说还有一个当场毙掉的,另外两个老师派的比较早,我还没来,不太知道。要不我给你问问?”小民尽量详尽的陈述着。 虽然来这家中介只有三个多月,但是对这几个老师还是了解一些的。加上之前三个不知姓名的老师,林林总总,大体各式各样的老师他都见过了,也辞过了,为什么呢? 现在,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换上自己,这么匆忙。 “怎么找上我的,通知的还那么急,害我迟到。” “哦,好象是赵老师他们几个商量推荐的,说新老师里只有你能拿住他吧。”小民没加考虑就把学生的要求一股脑爆料了,“三十岁以上的老师,学生说一概不考虑。还有结婚的也不行。” 这是什么条件?! 他不是在相亲,他只是在寻找一个老师。难道,他像那些日本公司的男人,看重老师的年龄姿色?可是,他第一次见面就拒绝了刘思淼,今天还选择了自己。 他如果想认真学习语言的话,李佳桐应该是很好的选择,会很踏实,难道他希望,得到比知道更多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他换掉了他们,一个接一个。难道从来没有给出理由吗? 老师们为什么会推荐自己,因为是新人?可以接手?拿得住他,真的吗?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怀疑。 她不漂亮,不是那种有回头率的女人。她不过分张扬,身边没有很多朋友。她很简单,普通,平凡。 但是,他却一口答应录用了。为什么? 那句最后的话,让她不安。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他选择了自己,还是另有别的意味?! “俐姐,你小心点吧。那个摩托罗拉学生挺苛刻的,你可以给郑洁打电话问问。”小民好心的帮着出谋划策,“郑洁今天知道被换掉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当着大家面就哭了。我吓了一跳。” 她听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能理解郑洁的委屈,但是那眼泪,是大可不必的。并不是自轻自贱,那眼泪,反而会让人感觉,太过在意。那也会,泄露太多情绪。 做老师的,忌讳在学生面前哭泣,甚至是为了学生哭泣。虽然自己也哭过。 说不定下一个被李东奎炒掉的就是自己,说不定会有更多的难堪。从他今天第一面就有不好的预感。 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未雨绸缪,她已经有了六个前车之鉴。 “好吧,有事再给你电话。对了,米其林和大众汽车的学费都可以结了。船务公司和三菱那几家还要再过两天。他们的人事不给你电话的话,我去镇压他们老总。你慢慢来,别着急。” “好的,谢谢俐姐,最怕和他们那些人事经理谈费用了,好在你能管住学生。呵呵,有空再联系,拜。” 收了线,也没起身,还在想摩托罗拉的事。 他让她想到了Cris,又像大学里自己教过的第一个韩国人,航空公司的制服下面,是那个民族男人张狂的气势。 很早,她就知道韩国男人很“大男子”主义。因为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 她尊重这些,也试着适应着这种文化。但是,她没有改变过自己。 她知道,在他们眼里她太不驯服,太不乖巧,太能聒噪,太会挑衅,但是她无法改变自己,那就是她的风格。她也不想改变,只想保持自己本来的样子。 她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大女人,但也绝不是小女人。 如果她是,郑远也就不会离开了。 她不应该接手,毕竟在这里她只干了三个月,她还想继续干下去。但是,她能退却吗?她有机会吗?如果不接手,又把这包袱抛给谁呢? 他不是已经说了“不要别的,就要你”吗? 他会放过她吗? 睡着前,脑子里反复玩味着前台、咖啡厅和他说过那些话,他的眼神,还有那句:不要别的,就要你。 到底什么意思? 这夜,梦是乱的,梦里,竟然有他。 还有,那颗不该出现在东方的奎星。 第五章无人无知 早晨在麦当娜的Get together铃声里醒过来,有很多迷惑的梦境里,很多人扰着。 去年学校里那个追求过自己的外国助教,他送的那条黑色围巾里藏着手绘的卡片,小巧的卡片中间画着可爱的圣诞树,用英文写着他的想念。 他才多大啊,比小民还小上几岁,却喜欢上长自己七八岁的“老女人”。回国之后,不时打来电话聊聊。 比起来,郑远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自己太霸道了。和他吵架时,罚他写的万字“忏悔书”,一千遍重复着“我错了,原谅我吧。”他写了,买了鲜花赔礼道歉。 不知道那一叠厚厚的稿纸还在否。分开时,他盛怒中摔坏了手机,眼力却是无奈的酸涩,都太好强了。 还是子恒不给人压力,他买的“母老虎”耳钉还嵌在梳妆台边,本来答应他打一对耳洞的,都是大学时的旧话了。友谊保存了下来,却很难走到一起,耳洞想是不会打了。 发展一段友谊远比想象艰辛,保持着最佳距离,恰当的关心着彼此。他身边有了陪伴的人,自己才能安心。 然后,就是那没有星月的夜晚,出现在东方天空的奎星,他是个好的开始,还是不祥的象征?她该接下他吗? 如今只有Get together的旋律。回荡在一个人的房间里。至多加上晴美和木莲。但是,各自的生活毕竟不同,也许明年,她们都嫁了吧。再亲爱,毕竟都不小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麦当娜在歌声里一遍遍问着,“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想和你在一起。”多直白啊。如果有一天能喊出自己的心事,是否真的能走出这种混沌的生活。 但是真正有个人在一起了,却并非两句呻吟的歌声就能应对实现的。“压力太多,现实太多迷惑。”连麦当娜也这样想。其实自己并不相信一见钟情。至少自己并不适合那种感情。 晴美推门进来,看着床上发呆的她,拉开窗帘,关掉了一遍遍重复的英文闹钟。熟练的动作就像医院中工作的她。 “方护士长又查房吗?”打趣的在被子里看着晴美。 “昨天怎么了?木莲晚上说你回来后怪怪的。进来看你,你都睡了。有什么不顺心吗?”晴美还是一脸温顺的笑,坐在床边拍拍被子里赖床的人。 “没什么,下午接手个新学生被冲了一下。可能累了吧,昨天一天的课。学生越来越刁钻了。” “什么学生能逃脱厉老师的魔爪呢?快起来吧,上午不是还有米其林的课吗?我今天夜班,做了早点。” 厉俐一股脑坐起身,看着床沿朋友脸侧垂下的柔细发丝,晴美的个性就是好,如果自己有她的十分之一,也许现在还和郑远腻在一块呢。只有晴美这样的小女人,才能真正收服男人吧。 “你呢,和陈赓怎么样了,昨天约会好吗?” 晴美眼里没有应该的笑意,只是缕缕鬓角,垂下了头。“他父母给的压力挺大的,他念了十年才出来。都盼着他出国,要不就是找个相当的大夫。他们不喜欢学护理的。” “慢慢会好的,你们在一起时间还不长,日子久了家里就接受了。那个药剂师还纠缠你没?陈赓知道了吗?” “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自己处理吧。倒是你,学生的问题没事吧?”晴美总是把自己当妹妹般关照,窝心的让人暖。 “你和木莲放心吧。我能对付。这次开支了我请你们两对吃饭,好久没见常昆和陈赓了。不能因为一个郑远走了,就不让我见你们男朋友了吧?”玩笑话里虽然无奈,但是她们都在替自己着想,远比再婚的父亲来得像家人。 晴美终于有了笑意,掀开棉被,“大夏天就你开空调裹棉被,快起来,我去热早点。木莲八成也在懒床,昨天陪常昆画图大半夜才回家。你们俩啊!” “别信她的,画图?常昆的笔和心思都用在她身上了。那个死丫头,昨天哪里是送饭,是把自己送上门才是。”边套上床位昨天那件便服,边一顿揶揄。 晴美红了脸,“栗子,少瞎说!小心木莲撕你的嘴!”,闪身出了房间。 除了和她们能够随心所欲的放肆,她想不出在谁面前可以如此坦荡。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已经摆了三副碗筷,俨然一个小家的感觉。 三个女人同住三年多了,当年在中学时也曾一度要好过,不过只有自己念到了大学。木莲学了财会,晴美学了护理,虽然后来的境遇不同,但是当年的友谊还是深厚的,如同摆在一起的碗筷。 也许她们各自成家以后,这份友谊还能坚持住吧。一辈子的友谊应该不是那么难,除了和子恒的那种。 甩甩头,不能瞎想了。 吃过早餐,晴美回屋收拾,木莲上班去了。准备好早晨米其林的课本和练习,捉摸着下午印刷公司销售经理的课程。 翻出日程表看看,今天是一周中最闲在的,只有三个小时的课。两家公司也不太远。下午有时间,应该去中介走一趟,不知道几家公司结款了没有。 “晴美,我走了,晚上你们想吃什么?今天我闲,可以下厨。” 晴美从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毛衣针和一团驼色的绒线。“都行,木莲昨天做的还有省,你看着弄个青菜吧。下午我睡觉,今天是大夜班呢,晚上在医院还要吃。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好,快给你的陈大夫织围巾去吧,别太累了,多睡会。”眼里突然有些热,昨晚一个送饭,今天一个织围巾,她们的相处里总透露出一些甜蜜? 而自己,最多花些心思给郑远在商场挑选一条不菲的领带,织?从来没有想过。而现在,连个买的对象,都没有了。 “走了。拜!”再甩掉胡思乱想吧,拍拍自己可怜的发帘,勇敢的出门了。又是战斗的一天呢。 ****耳机里是Future Lovers,地铁里全是陌生人。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看着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物。有老人看报,有年轻人假寐,有外地工人扶着大小包裹,也有情侣依偎着私语。所有人都表演一样,而自己只是舞台的布景。 嗡嗡,手机似乎振了振,是子恒的短信,每周三次,不多不少。“今天到了新加坡,三天后回。自己注意身体。要什么礼物?”看看时间,是起床的时候。从遥远的岛上传过来,耗去了竟然那么久。 地铁过交流道,没有信号,想想,实在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不张嘴,他每次出差都会大包小包往回带,够麻烦辛苦了。等着信号一点点满格,只回了几个字“不用,自己保重吧。”冷淡些才能安全。 短信还没有发出去,手机又在接收新的信息,只是信号时有时无,半晌才震动起来。 不认识的手机号,垃圾短信?全球通的,谁呢?! “晚上七点见,别迟到!” 不是广告,好像嘱咐谁,没头没脑的,可能是发错了吧。礼貌的回复一下吧,别误了人家的约会。 “你发错了。” 收好手机,无聊的戴上耳机,还是一遍遍重复的Future lovers。麦当娜的lovers太多了,而自己,从过去,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到米其林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秘书特意端了一杯冰水,还调试了会议室的温度。拿出《标准中文》昨天注释的一页,把总结的几个疑问代词列在玻璃白板上。特别注明“什么”和“怎么”的用法。想着他昨天造句中出现的错误。 无意间,瞥到书角那个名字。 “你也错了” “我不是冬天的冬,是东方的东。”又想到了那个人。 “厉老师,作业,没有。”突然被打断,看着推门进来一脸笑容的安东尼,没听见他浓重卷舌音里说了什么。 “我再没做作业。”想了几秒又解释了一下,随后跟上的秘书把咖啡轻轻奉到了桌前。 “又错了!这里用又,不能用再。”工作从他进门一刻就开始了。他不是个听话的学生,没有复习吧。 “啊!啊!又,对了,又。”喝着咖啡,拍着自己已有些灰白的头顶。 “一会儿我听写。不做作业的punishment。”惩罚一定听不懂,还是英文直接些。而自己更是向来毫不示弱的,即使对方是老总。 “啊!”连忙打开书,安东尼翻找着昨天学习的那页,看到通篇的生词,又抬起头“十个,ok?”对着老师总是要讨价还价的。人年龄越大,学习的时候越像孩子。 “Ok,十个。只许错一个!”不自觉自己先笑了。 “你Ok,我就Ok了。”安东尼的笑很可爱。 还没来得及听写,电话就来了,稍作回避。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常必需的打断。除了英语和汉语,其他语言她其实不太懂。 嗡嗡,自己的手机也振了两下。 看看安东尼眉头锁着,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偷偷离开桌子走到窗边,拿出自己的手机。 应该是子恒的回复吧。信号慢,想想他不会不回答的,他从来不会。屏幕上写着两条未读信息。什么事呢?礼物吗? 嗯?还是那个全球通号码。 接连两条,又发错了吗? “没错!” “我,李东奎!” 第六章无法推托 中介公司的办公室不大,是一家很大的国有公司转制后组建的培训公司,专门对外进行培训外包服务。 坐在老师桌子旁边,等着她接完手里的电话谈她的新学生——李东奎。 坐在最后排的小民不时探个头,挥个手,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毕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自从早上在米其林接到那两条短信,心里就不怎么踏实。连印刷公司的课上得都很分心,学生好几个简单的问题,都没有及时给出答复。晚上七点,哪有这样等消息的,等来的根本不是消息,而是命令。 这个韩国男人,果然大男子,而且很严重。 这课,看来是不能接的。学生的态度让她忧虑。 不许迟到!连教都不要教。哪有这么和老师说话的,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下属。 “厉俐,怎么好好的不想接这个学生。”赵老师放下电话看着身边有一丝不安的年轻老师。她不是无往不利的吗? “啊……”润了润唇角,“刚来三个月,应对学生的经验还不足吧。谢谢公司推荐了我,但是了解学生情况以后,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所以……”虚与委蛇,只能先摆低自己的位置。 “不会啊。你接手的这十几家大公司不一直很好吗?摩托罗拉和诺基亚没有什么区别啊。学生嘛,大体上都是一致的。韩国人很好教的。你肯定没问题,以往经验那么丰富。”老师笑着把皮球又抛了回来。 “昨天,嗯,昨天我面试的时候迟到了。是我的疏失。应该学生的印象不好,怕以后的课程不顺利。听说他也挺频繁换老师的,能不能推荐别人呢?”那个李东奎,真的不简单。她真的,不想接手了。 “没听说啊,早晨他还亲自来电话定下来今天开始上课的。说是对你印象很好,觉得你认真负责,第一次见面就给他指出了很多错误,他觉得很有帮助。还从我这儿要走了你的手机号呢。说要亲自联系你。” 原来手机号是这样到他手里的,难怪这么突然。 “之前教这个李先生的李家桐他们都是挺出色的老师,我想,再锻炼一段时间再接这类型的课吧。而且,李先生的中文不错,中高级汉语我教得少,初级经验还算丰富些。” “没事,没事,你不用谦虚。你的水平我们都知道。就连郑洁自己都说,只有你接手才有希望。大家都很看好你的。” “谢谢,可是……”脸上的笑容,实在有点不太自然了,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今天你和学生见面再谈谈,他不是约你见面了吗?派课也不是强迫你,如果觉得真不合适我们再考虑别人。但是做老师的不应该挑剔学生,这道理你是明白的。” 老师拿出了威严,“有教无类,好的坏的,人家真心诚意的想学习,我们就要认真负责的教学。这是老师的职业操守,不是吗?我对你,最放心不过了。” 她知道,听到这话,她跑不了。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自己工作了七年,经历的就是这样,那个作为老师应该遵循的“有教无类”。 老师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单子,“这是早上摩托罗莱传真过来的确认函,学费比别的公司都要高。听说这位工程师以后要在中国常驻,所以很着急学习,公司也肯为他多出钱。一小时200,一般外教的课才有的价位,机会挺难得的。” 从各个角度试图攻克她的防线,她,还能拒绝吗? “再见见吧,和学生好好谈谈。迟到的事情不大,别放在心上,学生都能理解。他们也常常因为开会或公事取消课程,害老师白跑一趟。” “好吧,我再和他谈谈。”这确实是一个好的机会,从薪水,从以后的发展来看,但他会是一个好学生吗?他昨天问过,她没说。 第一感官,他可能不是。 “我再和他谈谈。明天把学生的意见再告诉您。如果实在不合适或者课程的时间和其他有所重叠,排不开的话,你再推荐其他老师吧。” “好。”老师脸上的笑意马上蔓延开来,从刚刚拿出的传真件下面抽出一个白色的小信封。 “给,这是他家的地址。今晚,他约在家里学习。” “嗯?……” ****在餐厅的角落挑了个座位,一个人坐下去,服务员马上送上了菜单。心思不在吃饭,只是晚上七点的课实在不方便回家再出门,很可能又要迟到,只好在外面将就一顿了。 刚刚给家里的晴美挂了电话,她迷迷糊糊还没睡醒,还不忘嘱咐两句自己记得吃饭,早点回家之类的。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那个地址并不近,在京西花园附近。 接过信封时自己的哑然惊愕的表情不用照镜子就能想象得到。 在学生家学习是常事,只是和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奇怪的男人在他家里见面,心里没有底。她要说服他放弃她吗?怎么说服呢?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向办事认真仔细的梁民发错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见面,她迟到。 他们谈的并不好。 之后呢,还会出什么事? 没有大快朵颐的心情,从昨天见过他开始,突然感觉没了胃口。 那句“不要别的,就要你。” 没轻没重,语出唐突无礼。他会是无心的吗? 也许,他只是随嘴说说,并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他不知道那个就是强调,也不知道,那要背后有很多意思。 自己从昨晚开始,似乎就没停止过想这句话。是因为话中的暧昧吗? 不能否认,这话里潜藏着一种暧昧,拉近的感觉,不容拒绝的气势。但是,他明白这些吗? 突然想笑自己,神经紧紧绷了这么久,只为了一句话。昨晚还觉得郑洁太过在意,现在看来,自己也太紧张了。 也许,那确实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不暗含任何意思,从他嘴里,到她耳里。 那应该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不应该进到任何人心里,尤其是她的。多虑了,太过多虑了。 她还有职业操守,还有她的经验,她的勇气。 她,应该可以面对他的。只要不再去想那句话。 拿起餐具,告诉自己要好好吃一顿,不要辜负了,说服自己的自己。 ****早晨打了电话,办妥了手续,也拿到了她的手机。 给她发了短信,告诉了中介公司自家的地址。 她应该跑不了了。 碰到她,实在是个意外。选择她,应该是对的。 已经记不起前几个老师的模样,是自己不够专注吗? 真的想好好学习这门语言,虽然和当年学习的初衷不一样了。但是,既然已经选择来了这里,就准备在这里好好过下去。 现在学习一门语言并不年轻了,汉语并不容易,但他想静下心来,做一件事。 他浮躁太久了,从韩国漂到这里。 未来的五年,甚至更久,中国都将是自己的家。他想稳定下来。 “头儿,测试今晚要做数据交换,你做吗?”组里的Patrick探了口近来。 “不了,你们做吧,明早我检查。今晚我有别的事。”今晚,他要见她。 昨天走的时候,她是“逃”走的。 所以,今晚,要再和她谈谈。 “有约会啊,女朋友吗?”年轻人总是会往一个方向想。 “没有,没你的事,快去弄你的测试报告。”他佯装生气坐直身,“我手里有的是活,如果你闲的话!” “啊,走了。”Patrick出去了。 女朋友?多陌生的字眼,好久没有想到了。 拿出一支烟,点上,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太过浓重。 男人身上的烟,可以是呛人的,也可以是徐缓的,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 她身上没有香水的味道,也没有华丽耀眼的配饰,只有一头黑黑的发,齐眉的刘海,藏在后面的眼睛。她个人感觉很清新,很自然,很……舒服? 除了,她眸子里胜利般的笑,她嘴边的不妥协,她脑子里敏锐的反应。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过分张扬。 她是个认真的老师,而且很负责。 她很坦率,又有点神秘。 她,让人想了解。 熄了烟蒂,拿起打火机,应该回家了,晚上他们还要在那里见面。 一个没有人干扰的地方。 他一定要说服她,当他的老师。 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只有很少的一点点,对她感兴趣。 也许,是该换别的烟抽了…… ****几小时后,她就站在一片高档公寓之中,对应着信封里的地址,环顾着包围她的公寓和花园。 每个门上只有英文的名称,没有所谓号牌,而纸上写的什么27幢B座7层,连小区的保安都不知道在哪里。 陷落在公寓群里还不是最糟的,看看手表,时针指着七,分针已经无情的指向了十。 她突然觉得,厄运真的来了。 从接过老师手里的信封,在地铁里看到他的短信,咖啡厅里见到他,在前台接到他的电话,不,在收到那个关于他的短信开始,一扇安全的门关上了,而一扇未知的窗正在慢慢打开。 她,又迟到了! 第七章命中注定 倒霉的时候,任何运气都会溜走,就如同现在。站在公寓的花园里,身边来来往往乘凉散步的都是韩国人,却没有他的影子。 打个电话,总是躲不过去的。无奈的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正闪着来电,全球通的号码。应该是他。 “你在哪儿?”英文,似乎有一点点不耐。本来,她又迟到了。 “在京西花园里,找不到您的公寓。”也只好用英文回答,毕竟在楼群里找不到目的地,有一种无助感和负罪感。 “我不住京西花园,我住西京花园,就在京西花园的对面。中介公司没给你地址吗?”语气似乎有升温的可能。 赶紧从包里掏出信封,心里担忧,如果又被他抓到把柄,一会儿谈判就要处于劣势,受他钳制,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翻到了,有点犹豫的打开里面的地址笺,找寻着名字。 打印工整的纸面上用中英文印着他的地址。豁然开朗,根本就是“京西”,不是“西京”,自己出发前反复看过好多遍,根本不会记错。 “李先生,您留的地址就是京西花园,所以我走错了。我现在赶过去,可能要十几分钟。”用中文交待了一句,原来的负罪感消失殆尽。 反而是理直气壮的,不等对方回话就挂断了电话,错不在自己,不想听他解释,赶时间最重要。 刚刚消失的勇气,很快回来了。 ****李东奎对着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机愣了一两秒,竟然没有等他回话就挂断了电话。她最后那串中文又急又快,自己只听懂了七八成,到底是秘书打错了地址,还是她又托辞迟到? 这个女人,不是谦逊温良也罢,竟然怎么如此无礼。老师对这种外国大公司的中高层领导不该给与基本的毕恭毕敬吗?以前的几个老师不也这样吗? 这女人,连着两天迟到。 不许他插话,挂了电话!这中国女人! 坐在沙发上想了片刻,犹豫间拿起房门钥匙,他转身出了门。 他觉得,自己的小区,对她来说,太大了。 ****就在他等电梯准备下楼的时候,她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西京花园冲刺。一定要在十分钟内出现在他门口,要把指责当场摔在他脸上! 在小区门口问过保安,经指点沿着小区十字路穿过一连几幢高层公寓,之后的中低层公寓里找寻着27幢,25,26,28,27被花园挡住了,在26幢和28幢斜后方。 看到B座大门口正好有人进出,忙赶了几步,随着这家散步归来的人进了门。几个人看着随后跟进来的女人,用韩文嘟囔了几句。 又是韩国人,这小区韩国人真多,还有对面的小区。第一次感觉,好像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中国的韩国人,越来越多啊。 来不及感慨奔到电梯前,反复按了几下。一部正在地下室,而另一部在八楼。 他在七楼。 地下室的电梯最先到了一层,快步冲进电梯,按了自己要去的七层。就快到了。 电梯一层层停靠,虽然有些焦急,但是,她知道来得及。电梯里只剩下自己,手表上显示七点二十五,下一站,就是他的家。 他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呢?独身男人的房子? “叮”七层到了。 走出电梯才发现七层有两个门,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门前地毯。门上没有任何号码或标志。再翻出地址,上面没有写七层哪个门。她知道,厄运还没结束。 硬着头皮先敲了电梯左侧的门,很快有人应门,开门的男人让她一愣。 衣衫不整的陌生面孔。用韩语嘀嘀咕咕似乎咒骂般说了句,连抱歉都没听就“砰”的关上了大门。 看来,他的邻居,是个脾气不好的韩国人。又是韩国人。 坏运气就是这样,到了目的地也会敲错门。而这些,都赖他! 赶紧走到右边那家敲门。他肯定正在屋里悠闲吧? 电铃恩了不下二十次了,手表也指到了七点半,屋门却没有一点反应,显然没人在家。啊,自己的运气,太背了…… 七点半了,天黑了,这么晚把自己从城里叫到这陌生的花园,他竟然不在家。 刚才电话挂得太草率,没听他回话。也许,他是想告诉她他不在家吧,或者有事情要取消课程。会吗?白跑了一趟。 拿出手机,有一条短信,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你在哪儿?”七点五分的短信。 那个电话,七点八分。 应该不是,如果真的是,他太失礼了。 不该那么鲁莽的挂断电话,下次,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已经到了这里,不如安心的等,五分钟,十分钟。他,应该不会爽约,他看起来不像。也许,只是错过了。 这楼里的感觉一点不好,只有一户邻居,还是冰冷的韩国人。这小区也是,都是韩国人,让她感觉有些孤立无援。但是,这里应该很适合他。孤独的男人。 如何和他说呢?他的态度真的坚决了吗?如果推托不掉怎么办?正对着无人的房门发呆,身后的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下意识回过头,一身西装的他,眼里闪着极大的不快,短发似乎都根根直立着。被他瞪视的甚至有点可怕。 他怎么突然从电梯里冲出来了,而且那样的看着她。 他应该在这门后等他的,一脸怡然自得的为她开门。 再拿出他的强硬和她谈话。 可现在,他却站在电梯口,一脸生气。因为迟到吗? 看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支摩托罗拉手机,眼睛的火光。 她知道,下次最好不要轻易挂他电话。 “你去哪儿了?!” “我没迟到!” 对视的下一刻,同时抢白。只是一个中文,一个英文。 ****坐在沙发上,有点不安的环视着这不大的两室一厅公寓,他刚刚进门时没锁门。 很干净,大方的居室。采光很好,虽然晚上,能感到阳台投进的夜色。 那层轻纱后应该是很美的景色。静谧的夜。 她那句英文的“我没迟到”之后,他脸色倒也缓和下来,大步开了门把自己让进房间,之后就到卧室去了,紧紧关着房门,大概,在三分钟之前吧。 谁都没再提迟到的事,还好,还好。 房门突然开了,他赤着脚,一身短裤体恤,手里抱着几本书,冲着沙发走过来。 他眼里的气恼,已经平息,只是,脸上的线条还是紧绷的。 他会坐在哪? 这屋里除了吃饭的小餐桌,茶几旁边只有这个不大的沙发。 他会坐到自己旁边吧? 她一直坚持的师生,需要保持距离,需要保持威严。有点忐忑的看着他的动作。 正揣测,看他在茶几另一侧站定,稳稳当当的把腿一盘,席地而坐,足足比自己矮了半头。可以看到他的头顶,那一根根倔强的头发。 恩,这种地势对心里比较有帮助。 他把教材推过来,特别指着几本明显已经学了很久的,示意她看。随手拿起他用过的教材,都是韩汉对照的,里面工整的标注着各种重点、难点,有圈有点,有英文也有看不懂的韩文。 他很有条例,书写也很公正。她喜欢这点。看来是个认真的人。 其他几本,主要以口语和阅读为主,大部分是英汉的,也有几本韩汉。他学习中文,从来没用过全中国的书吗? “一周三次。周二、周四晚七点到九点,在公司。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在这里。每小时200,周末250。学费公司对公司。你打车往返,车费我直接给你。今天周三,明天晚上七点学习。我们用什么书,你决定吧。” 他没有抬头,但是,依然宣布了他的决定。没有给她丝毫反抗的机会。 自己准备的一切腹稿都白费了,看来,他不是来找她商量的,只是,找她来宣布。 他已经林林总总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时间、地点、费用,连交通问题都想到了。 “李先生,先等一下。我对您的学习情况还完全不了解。不知道能不能接您的课。”自己是来谈判的,显然此刻口气再难强硬。 “好,你有什么不知道的,问吧。”他一副坦然地样子,坐在地毯上直直的望过来。她还能问什么?关于他吗? 问了就表示将接手,不问,话确实自己提出的。现在是不得不问了。 “您学习中文多久了?都是在哪里学习的?什么样的老师?你们大体的学习进度怎么样了,尤其……嗯,尤其是和上一个老师。”稍微整理一下,对了,还有“您什么时候来中国的,为什么学中文,会在中国待多久。” 他消化了一下一大串问题。“OK,我说英文吧,快一些。”然后开始用英文有条不紊的一一回答。 “我去年九月到中国,原来在韩国的摩托罗拉,现在在中国的总部,至少要待五年。学中文主要是工作和生活需要。其实工作时同事都说英文,但是我毕竟住在中国,虽然是个韩国社区,但是打车、吃饭,还是会中文比较方便。” 稍稍顿了一下,回身指指客厅角落的高尔夫球杆,“每周打球的时候,还要和球童说中文,他一句英文也不会。” 他会打高尔夫,住在这个韩国社区,他是个享受生活的人。 “我在韩国学过一年汉语,但是忘了很多,在中国的一年断断续续在你们公司学,也换了好几个中国老师,现在想踏踏实实学一下,能提高口语和阅读最好。” 很翔实,陈述的也很全面,语言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他看着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书,“明天开始,我们用什么书?” 她能说什么,拒绝吗?只好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啊,还有,我三十三岁,没有结婚。”突然没由头的补充了一句。 “这个和学习没关系,我也没问,您不用说的。”学生的年龄和婚姻状况,她是从来不会问的,因为这属于隐私,也和学习无关。 “是吗?可是以前的老师总是先问这个的,”他拍拍头,“我已经习惯了,刚才觉得你忘了问。”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他知道,那些老师为什么问这个。但是她,没问。 “教材,我还不能一下子决定。但是,我会尽快答复你。”似乎已经面面俱到了,态度也中肯。除了接下这个课,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从进屋以来,她准备一下午的那些话,一句句都蒸发了。 她不是来谈判的吗? “如果我不教你呢?”在接下课的同时,她会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为什么?”他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认真拒绝,还是只是假设。 “我没有时间,或者别的原因。”她不能说。 “你有时间吗?”他追问她,看她眼里的逃避。 “有。” “还有别的原因吗?” “目前,没有。” “那好,你教我。”他帮她得出了结论。 “你为什么会换老师呢?郑老师不好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这是我的事,你只要当好你的老师就行了。”他打开一本书,“其他的,不用担心。” 他什么意思?不会辞掉她吗? 他似乎,已经牢牢抓住她。 用他安排妥当的一切,那些诱人的学费,公司同事的劝诫,让自己妥协。 “明天学习,我们有一个小的考试,之后我会根据具体情况给您推荐一些教材。继续学习没学完的这几种也可以。主要还看您的意思。”她很快进入到工作状态中,为将来的学习,开始安排。 “至于上课往返您公司的交通问题,我自己会解决,您不用给我钱,只要每个月按时结算学费就行了。”这是她的原则,就像咖啡厅的经验一样。 他抬头看着她,没有吃惊,点点头,继续看书。 “您还有问题吗?”已经答应了他的课程,心里再忐忑也可以放下了,与其把力气用在智斗或指责上,不如踏踏实实的教他,“关于我教书方面的?” 其实他有,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没有了,你的简历中介已经给我看过。很满意。”他公事化的总结着,“今天就到这吧,”起身伸了伸双臂,“晚上给我时间复习,明天好参加你的考试。” “好。”余光扫到挂钟,刚刚八点。 “今天,地址的事,不好意思了。”他的背影略带疲倦,声音低沉,但意思上算是个道歉了吧!只是,不是用她熟悉的方式。 “嗯。”她眼里有一丝胜利的小喜悦。 ****他一直送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键。两个人看着不同的方向。 刚刚,他坐电梯去哪楼下了吗?去接她?应该不是。 电梯到了五层。 “对了,你不许和我说英文。当我的学生,只能说中文。”这是自己教书这么多年的经验,也是学生快速提高的杀手锏,“你很爱说英文。” “尽力吧。”他笑了笑,看着她眸子里映出一个微笑的自己。她没注意,说了一晚上的“您”此时突然被“你”替代了,她的神气也回来了。 “不是尽力,是必须。”不觉提高了嗓音,那圆圆眼睛里是不容置疑。 “电梯来了!”他转开眼光,指着她身后开启的电梯门。 回身走进电梯,他还没有承诺。 她故意拿出老师的身份,“我是老师!!!” 他没说话,只是翘起唇角,注视着她。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他收敛了笑容。认真用中文回答:“好,只和你说中文。” 她觉得,那句话,太过清晰了…… 第八章第一次课 进门的时候木莲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看看时间,晴美应该走了一会儿了。 “上什么课?这么晚才回来?晴美本来说你给做晚饭的,结果又是我做的。”木莲一边抱着西瓜,一边专注的看着电视剧。 “没什么,和一个学生见面。以后每星期二、星期四,我都不回家吃饭了。”懒懒的座在沙发里。看着身边孩子一样的木莲。 “吃西瓜吗?我给你留在厨房了,挺甜的。为什么不回家吃饭,上课吗?”眼睛一眨不眨的还是盯在电视上。 “一会儿吧。晚上排了两小时的课。在京西,不,西京花园。一个韩国学生。周六下午三个小时。” “是吗?那很好啊。他多大了?长得怎么样?”但凡是问到自己身边男人,木莲总会不由往另一种可能性考虑。 “一般人,三十多岁,摩托罗拉的工程师。昨天见他的时候迟到了,今天晚上去他家找错了地址。不过他还是挺愿意我教的。其它就没什么了。” “是吗?就是昨天那人啊!”木莲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拉回来,发亮的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嗯。昨天下午见的,我迟到了。今晚开始弄错了地址,没找到他家。”微微做起身,正色的看着木莲,“不说这个了,你觉得不要别的,就要你……唔,这话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肯定对你有意思呗。谁说的!子恒吗?”木莲想也没想,兴奋的抓起她,“什么时候说的,什么环境?浪漫吗?” “别瞎说,我和子恒不是那种关系。况且也不是他说的。这是随口说说的,是个学生,我摸不清什么意思?觉得有点怪,不过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什么叫对我有意思,一个外国人懂什么意思!” “哪个外国人?米其林的安东尼吗?那个瑞士人?诺基亚的芬兰小伙子……”木莲的想象从来是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她说的那些学生都成家了,没成家的,也不是她的。 “不是,都不是。别瞎猜了。”她笑笑想起身,不想再继续这没有营养的谈话。木莲当然不是花痴,但她对感情想的不多,所以和常昆简单而快乐。 “谁啊?”不问出答案木莲肯定不会罢休。 “今天这个韩国人。昨天见面时说的。” 木莲没在追问,松开手,又抱回西瓜,视线回到电视剧上。看她脸上有疲倦,心里在捉摸什么?厉俐走到厨房把没吃的西瓜放到冰箱里留给晴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轻轻关上了房门。 其实,他在电梯关上时说的那句话她没法装作没听到。这个韩国人明白不明白“只”“就”这样的副词该怎么用。 见面两次,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他却说“不要别的,就要你。”“好,只和你说中文。”这样的话,这样的口气,他想什么意思? 真的像木莲说的那样吗? 即使郑远,也没说过这样的话。这样,让人心动的话。 语法学太多,脑子坏掉了,越发混乱。 明天,要给他考试,就考他这些副词的用法。 如果他错了,那说明他并不知道话里的意思,完全是自己多心了。那些暧昧也好,猜测也好,都会扫除。 如果对了呢? 暂时不去想了,她给不出答案。 明天白天有三个课,会很忙。先帮瑞士的学生改作文吧,一早还要给他。 木莲在客厅里一直看着电视,快十二点才打着哈欠回屋,门缝里,厉俐的屋里透出一线光,看来又在忙呢。 那韩国人什么意思?骚扰谁不好,偏偏挑上爱钻牛角尖的她,明天应该和晴美说说,早给厉俐再介绍个朋友。看来子恒这么久的努力,白费了。早点有个伴儿,她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木莲的房门也阖上了,客厅里她留了一盏灯给夜班的晴美,夜一点点深了。 夜半,不只木莲,厉俐也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是大众汽车的课,课后在旁边的茶座坐坐,吃了顿午饭,之后是那个大夫和八宝丽的课。星期四了,不能总让自己太疲倦。 上过SOS的课,去附近的商场给晴美挑了一条丝巾,秋天的时候就能戴了,她生日就在月末,不知道陈赓会不会有心记着。得在记事本上记下来,还要提醒木莲买礼物,那丫头一脑子都是账目,别算了常昆忘了晴美。 突然想到子恒,昨天短信里说三天后回,应该是周六,晚上可以让他来家里吃一顿。从这周开始,周六半天都被摩托罗拉占了,自己的时间又少了。哎。即使有时间,又有谁陪她呢? ****从八宝丽太太家走出来的时候,赶他的课,又快迟到了。 第二次走进大厦,多了些经验,认真填了访客的表,在接待生那里顺利拿到通行卡。电话里前台通报了他,然后抬头提醒,“小姐,二十六楼,李先生在那里等您。请从右侧通道进,乘直达二十层以上的电梯。” “好的,谢谢。” 刷卡进入大厦,在电梯里看到自己,还好,整齐的墨绿,不会在这楼里显得过于寒碜,朴实而大方。今天的刘海也很整齐。眼神,很锐利。 “二十六层到了。”开门就是服务台。年轻靓丽的接待小姐笑的比夏日的阳光灿烂。“您好,李先生在首尔等您。” “首尔?” “这边请,二十六层所有的会议室都是以摩托罗拉分公司所在地命名的,首尔一直往前走,靠左第二间,亮着灯的就是。” “好的,谢谢!” 走道里很安静,只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首尔到了。 六点五十八分,咚咚咚。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了,李东奎站在门口,看看她,又看看手表,一脸严肃地说:“今天,你没迟到十五分钟!” 把她让进会议室,刚刚落座,他又起身去开门。 前台小姐出现了,手里端着托盘,放在会议桌上,离开时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端起咖啡,把托盘向前推推,看着她,又指指托盘。 “随便吃点。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她脸上还有红晕,应该是一路赶过来的。这个时间,她奔忙在路上,应该不轻松,天,很热。 托盘上,有自己昨天在咖啡厅喝过的那种蓝山,还有一盘精致的点心。 慢慢酌一口温润,从刘海里偷偷看看他。 他只是专心喝着咖啡,手里翻着复习的教材,一丝不苟,偶尔还皱着眉头思考。 还是有些小小的感动,他想的很周到。 他一直低着头喝咖啡,为了不让她太过不自在。 她慢慢品着杯里的蓝山,点心很可口,微微有些甜,中和了蓝山的味道。但是吃的不多。 环顾这间叫做“首尔”的会议室,简单的布局,明朗而舒适。窗外的太阳还没完全落,晚霞一点点斜进屋里,照在他的背上。 他安静坐在对面,低头看这手上的书。自己像回到学校里的感觉,又回到那熟悉的办公室里,在窗前给孩子补课,不断纠正他们的错误,鼓励他们继续努力。那样的生活,远比现在的简单。就如同那空荡荡的教室,比起八宝丽太太奢华的客厅,多了一份宁静,坦然和自在。 “我们开始吧。”放下杯子,放下了那片刻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她,“不要考太难了,好吗?”语气像个学生。 “好。”厉俐轻轻点点头,已经酝酿了很久的考题,终于可以知道答案了。 “我要一杯咖啡,我就要一杯咖啡,我只要一杯咖啡,这三个句子意思一样吗?”心里在揣测他的想法,眼睛尽量勇敢的直视着。她在笑着拷问他。 “就要你,只和你说中文”这是两天里他说过的话,他知道话里的轻重吗? 他似乎愣了愣,她,为什么不考些书上的,汉字、词语,却考了这样三个句子。only,merely,just。他很清楚,但是不想说。 她觉得,他不知道? 他笑笑:“这个太难了,不是书里的。你可没说考语法。还是先考别的吧。”把书递到她面前,一句话把她的问题推了回去,这女人太敏感了。 “考考书里的,我昨晚复习了。”认真的,赶紧让她转移注意。 厉俐看着他,他的反应不算意外。不好一味坚持,只是拿起书,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吧。第一次,不好太强硬。不过总有一天,她会从他嘴里听到解释,等着吧! 听写很认真,专挑那些常常容易写错的汉字,常常被漏掉的笔画,书里他标注的难点。她耐心的一个个念着,他站在玻璃白板前,一个个认真的写,偶尔把白板笔叼在嘴里,或是用手在白板着划着,毕竟不年轻了,记忆力在受着严格的考察。 最难的部分他都没有错,他错的偏偏都是最简单的! “好了,就写这些。要检查一下吗?”看着他对着白板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似乎想找出里面的错误。 “有几个错误?” “五个!”举起手,比了个手势。 “怎么会呢?”他一边嘀咕,一边逐一审视着自己的汉字,应该只有两三个而已。 “好了没?我改了哈!”拿起一边的红色白板笔,慢慢走到他背后。 “等一下,我再看一下。”他回头看她。她的实现,落在他写的发票上。果然是错了。 拿起板擦快速的擦掉友,换上了正确的。好了。 “还有四个。首先,真正的真理面是三个横,你只写了两个;汽车的汽和空气的气不一样,你忘了三点水;骨头的骨,横折是在左边,你写在右边,是日本用的汉字;最后,出租车的租,右边是而且的且,不是目标的目。” 一边说一边不留情面的在四个错误上画上大大的红圈,把正确的汉字改在旁边。点评学生的作业和练习是最大的乐趣。 “第五个错误,错误的错,右下方是个日,你写了两个横。其实你写错了六个字。”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每次用这方法,学生都会上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白板笑了笑。她,很“狡猾”。 “还有一个,就是我进门时,你说: 今天,你没迟到十五分钟!只有迟到了后面才用时间,没迟到的时候,后面是不能说时间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给他张嘴的机会。第一次,就要把他的气势完全压下去。 他看着她拿着红笔理直气壮站在面前,放下手里的笔,双臂横在胸前。 “我就应该错!”又是“就”! “为什么?” “不错,还要老师做什么!” 哽住了答案,确实有道理,但是错了就是错了,他还敢服输,和第一次一样。 “好,你这么说,以后我教过你的,就不应该错了,对吧!” “当然!” “如果错了呢?” “听你的!” “罚!” “怎么罚?” “写五十次,不!一百次!” “好!” “说话算话!李东奎!”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她的话没有丝毫犹豫。才察觉,脱口是他的名字。回到座位,逃避似的低头翻找课本里没有学习的内容,她有点不自在。 孩子的心性昭然若揭,谁能接受她罚着抄写五十次、一百次?公司毕竟不是学校,她是老师,毕竟不是孩子。看来,还是缺乏历练。 不过那句“说话算话!李东奎!”很有意思,也……很可爱!她,脸红了。 刘海挡着,专注的看着书,只能瞥到他的牛仔裤,他在擦黑板,习惯很好。信口说出罚一百次,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他是认真的吗? 他拿起板擦一点点把自己听写的词语擦掉。只把自己的五个错字和她用红笔纠正的答案留下。白板上的五组字,像是彼此做伴一样。 想想她虽然有些孩子气,但是算得上好老师。那六个错误,她一一找出来了,是个心细的人,而且讲解时没有什么顾忌,认真仔细。就连进门时故意说错的那个句子,她也指正了出来。 对面这个小女人,哪来的那么大勇气? 他回到会议桌旁坐下,她终于抬起头。 “如果学习口语和阅读的话,我们选择会话教材吧。你的这些都不合适。下次课我给你多带几种。” “没问题。今天,我们学什么?” “自我介绍!” 嗯,为什么? 看他没做答,只好细心的解释,“你的口语已经很好了,但是我们毕竟刚认识,我对你的水平还不完全了解,所以我们从常用的会话专题逐一开始,我就能了解你掌握的词汇和句型了。而且一点点总结下来,也帮你复习不是吗?自我介绍是最简单的,但是很实用,所以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好吧。怎么说?自己说吗?还是两个人互相说?” “我们互相问吧,这样更像真的认识一个人。” 这个主意好! “我叫李东奎,你好。”他大方的起身致意,似乎真的初次见面的样子。 她反而随性,“你好,我叫厉俐。” “我是韩国人,你呢?” “我是中国人。” “我三十三岁。你呢?” “不可以问女士的年龄,在中国也一样。”不用太较真,还是回答吧,“嗯,我二十六岁。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摩托罗拉的工程师,我不会说我的部门。” “那就大概介绍一下你的工作情况。” “就事摩托罗拉设计新手机后,要我试试,我同意了才可以生产。” 呵呵,设计后的技术检测,看似很重要,以后告诉他怎么说。 “你在摩托罗拉工作多久了?” “在韩国八年了,在中国一年。”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喜欢。”等一下,都是她在问,狡猾!“你呢?做老师多久了?” “要看怎么算,从大学算,七年多了。从毕业算,四年了。” “你喜欢当老师吗?” “非常喜欢。”她微笑着点点头。 “你现在有几个学生?” “啊,这个我没算过,挺多的,十几个吧。” “谁的中文最好?” “一个美国律师。” “男的女的?” “男的。等一下,你的问题不是自我介绍了,不要问我学生的情况。别的都不回答了,不许问了。” 好吧。“你家在哪?” “我家就在这里。北京。我是北京人。”该问吗?“你呢?” “釜山,很漂亮,在大海旁边。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你呢?” “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啊,独生子。 “好了,看,我们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了解了很多内容。不过你要注意,有的问题要看情况,比如年龄啊、工资啊,现在中国人也很少问。在中国有很多话题都不能说呢。” “比如什么?” “太多了,以后慢慢给你讲。” “等一下,”刚要起身到白板上给他列出自我介绍的一些要点,告诉他怎么说手机检测,他却站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神色格外认真! “什么?问吧。” “你结婚了吗?”其实想问“你有男朋友吗” “我?!”厉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问,展开一个半认真的笑脸,“当然,我已经有一个儿子了!”看你说什么! 他突然生气了,身子从办公桌另一边俯下来。“真的?!” 那眼神里的认真多过怒气,笃定多过怀疑。 “好了,不说这个了,快继续学习吧。我结没结婚,都可以当老师,也和你没关系。”厉俐嘟囔着起身躲开他的眼睛,走到白板前开始整理介绍的详细内容。背后似乎还有他微带怒气在注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不想说的时候,就是逃避。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不过回头想想,至少,知道她二十六岁了…… 等一下,还有,一个中文很好的美国记者,男的! 错!律师!Damn it! 第九章厄运开始 站在镜子面前,发现右边脸有点肿,半夜被智齿疼醒了,后半夜睡得不踏实。空调再冷两度,被子裹得再严,下颌那里钻出的胀痛还是不能消减。 “怎么了?一早发什么呆?”晴美进浴室就看到厉俐站在镜子前愣愣傻傻的,“子恒什么时候来吃饭?” “他短信里没说,刚刚电话,他只说直接过来。不过,他还在新加坡呢,飞回来要六七个小时吧,应该是晚……哎哟,晴美,我智齿犯了!”看着镜子里的朋友,顾不得想严子恒,牙根的疼没说两句就很厉害。 晴美转过她的脸,“张嘴,我看看。”家里有个护士就是好,“好像又有点发炎,有点红。早就和你说了,快去拔了。二十六了,还在长智齿。” 没好气地转过身,“不去,就不去。木莲就是听了你的话,让医生摧残了一番,把牙龈划开,用钳子、钻头,再缝上几针。你们哪里是医院,屠宰一样。我每天都有课,不可能一个星期不说话。” “那就忍着吧。口腔科的号还是我辛辛苦苦托人挂上的呢。张大夫很有经验的,当初我的牙,也是他拔的。” “反正就是不拔,我忍着。右边脸肿得厉害吗?看得出来吗?” “大周末,你们俩在浴室干什么?”木莲探进头,看着晴美摸着厉俐的脸。 “干吗!拉拉扯扯的,你们俩。” “烦人不烦人,牙疼,脸肿了。”瞪着那一脸幸灾乐祸,她是“手术”之后一劳永逸了,自己还在忍受。 “谁让你不去拔掉。顺便让晴美给你介绍她们口腔科的大夫,机会多好。”果然!木莲就是没良心。 “不去不去。没有那个命。下午还有课呢。有止疼片吗?”侧过身走出浴室,不想和她们继续那个无聊的话题,牙疼已经够让人心烦意乱了。 浴室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走出来,晴美回屋去找止疼药,木莲回到客厅,看着厉俐对着电视,又呆了起来。 “怎么了?脸不肿,看不出来,还是一样漂亮的。是怕让子恒看见吗?”木莲坐到她身边。 “没有的事。子恒有什么好怕的,再丑的样子他也见过的。”子恒,从来都是哥们,怎么会在意形象问题。 “那不就完了,快吃早点去,都快十点了。你换了工作以后越来越懒了!” “什么叫懒,那叫弹性工作。昨天一早就去上三菱的课,出门时你还没起呢。”自从开始教这种公司的课,朝九晚五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那个井上没对你毛手毛脚吧?日本老头就是色!”木莲向来最爱听她上课的故事。 “他敢!昨天我罚他把一个句子读了二十遍。而且还开着门。”哼,整治学生,她从不手软。 “是吗?他真听你的读了?读的什么?”木莲的好奇心,八卦命。 晴美端着水放在茶几上,手里拿着药盒。“快去把早点吃了,半小时后好吃药。下午不想肿着脸去上课,就快点。” “好嘞,护士长,一会儿给你说。”有药吃,止住这要命的疼就好。 “哎哟,啊,哎呀”晴美和木莲在客厅里听着她在厨房里,一边吃早点一边发出的疼叫声,“都赖你!”没头脑又从厨房冒出一句。 木莲看看晴美,小声说“她下午什么课?子恒不是今天来吗?” “那个摩托罗拉吧,听她说以后每个周六下午,都要三个小时。” “他们每周学习几次啊?大周末还要上课。” “周二、周四晚上,还有就是周六。那韩国人要求的。” “是不是对栗子有意思啊,你觉得?”木莲对这方面格外敏锐。 “这周刚开始,哪里看得出来。我倒觉得那个美国律师确实有意思,估计这智齿就是昨晚陪美国人吃饭吃出来的。她啊,心性没个定,对谁都一样。”晴美总是担心她的个人问题。自从郑远以后,她一个人好久了。 木莲突然想到那晚的谈话。“对了,那天她告诉我,那韩国人对她说:不要别的,就要你。问我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 “背后说我什么呢?”走出厨房就看到她们俩腻在沙发上小声嘀咕。 打断了,也不好继续,晴美最先起身,“没什么,商量晚上做什么给子恒接风。” 木莲也识趣的岔开话题,“对了,晚上我让常昆来,按你的意思,大家该多聚聚。” “好啊,晴美,问问你的陈大夫,有时间也一块来吧,人多了热闹。”大家好久没有聚聚了,都是为了怕她伤心。其实,自己心里早好了,为一个逃兵,不值得。 “他今天可能上班,我去打个电话问问。”晴美转身回房去电陈赓。 “我去给常昆烫衬衫,下周他还要穿呢。”木莲,俨然已经是常昆的管家婆了。看着她回房的轻快背影,厉俐没来由说了一句:“不如搬过去和他住算了。” 木莲头也没回,“我才不呢!” 客厅里又剩下自己了,她们都在忙另一半的事。牙还是疼的厉害,过一会儿吃了药希望能好点。下午还要去摩托罗拉家里,三个小时的课,但愿都顺利吧。 ****已经两点了,站在他家门口,敲了半天门,还是没人应。 一路赶过来,一身的汗。牙还在疼,这该死的学生又给她闭门羹! 心里实在气不过,包里带的全是给他推荐的教材,压得肩膀又酸又疼。 拿出手机,没好气地播了他的电话,又是该死的“神话”! “喂!”口气像着六月的天气。 “你又迟到了?”电话那端竟然平和的反赠她一句。 “我没有!你在哪呢?已经两点了,今天不上课吗!”等着的,他要是敢无故取消课,不是罚写一百遍那么简单。 “我在家啊。你在哪?” “我在你门口,为什么不给我开门。”这男人,聋了吗?自己那么大声地敲门竟然没听见。 “是吗?等一下,我去开门。”两秒以后,他声音里反而多了奇怪,“你没在门口啊!”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我就站在这呢,没看见吗!”瞪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他哪里开门了,他故意是不是? “真的不在,我在楼道里,没看见你。”他口气竟然还无辜。 “我就在七层阿,你家门口。” “没有!” “你根本没开门!” “我开了!” “你……” 总有一方先冷静下来,“你下到一楼,我去接你,可能走错了吧。”不听自己的回答,他已经挂上了电话。 “喂?喂?喂喂喂!李东奎!”怎么可能,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虽然上次是晚上,但是自己一直不会记错地址的,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李东奎,还有该死的社区,要命的智齿。 坐着电梯下到一楼,他不在大堂。 出了楼门,他不在楼口。 抱着一包书,被太阳暴晒着,不是倒霉可以描述的。 抬头看看七楼,他家是哪个窗户,看不出来。 突然发现,楼号写着21! 哦,god,哦,god,哦……不这西京小区,21后面是26和28,27楼,藏在下一个路口! ****两分钟以后,厄运还没有结束,幸运的大门从没有在面前开启过。 两次都是混在进楼的住户里一起进门,现在,四周一个人没有,楼门紧紧锁着,密码键盘无数倍扩大,像是在炫耀这里的保全系统。 而她,被排斥在以外。 智齿在作祟,一阵阵更疼了,可能刚刚对着电话嚷嚷的结果。 走近玻璃门,大堂里没有保安,楼外没有住户,只有烈日。 怒气转化到手上,使劲拍了拍玻璃门,也许,保安就在大堂的某个角落。 他根本没来接她,这个骗子! “咚咚咚”连着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两点十二分。再过三分钟,走人! 抱着包坐在楼口的台阶上,连一片蔽日的云彩或阴影都没有。不时回头,大堂里没有人。今天没来由,竟然走错了楼。什么运气,什么运气! 果然摩托罗拉命里有煞气,冲了自己。 再两,不一分半钟,不管他是不是投诉,走人,课不上了! 太阳真毒! “叮”身后的电子锁响起,玻璃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回头仰视,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高高的影子遮住了太阳,一件墨绿的运动体恤,一排白晰的牙齿。 有人来了! 他发迹有汗,脸上神色阴沉,又是责备前的表情,俯身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又要张嘴说迟到的事吧,他的脸色…… 僵在台阶上,没敢动。 他伸过手来,没有拉她,只是接过她怀里抱的书包。 “以为你走丢了呢!”抛下话,转身拉开楼门,没有进去,反而在等她。 从台阶上跳起来,顾不得裙子上沾了灰,快步走进B座大门。 他跟在身后,提着自己的书包。径直走到电梯前,按了上楼键。 后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应该也有些生气吧。 大堂的冷气,降温以后牙疼似乎也好些了。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书包,不敢再开口。 “我家的密码,3236。” “啊?……” “3236!” 第十章并非三对 子恒给自己碗里布菜的时候,竟然还在想下午上课的事,而且还出神了。大家说什么都没听清楚,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回来车上也出神了,差点坐过站。看着碗里的青菜,子恒就是心细,听木莲说了智齿的事,晚饭一直夹一些松软的菜给她。 不好意思的抬头,赶紧往子恒碗里也加了一些晴美做的红烧肉。这一桌子的饭菜,她除了贡献了三分钟帮忙摆碗筷,其他都是那两个女人操持的。 厉俐低着头闷闷的吃饭,听朋友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这本是自己的主意,让她们把男朋友带回家聚聚,但是真的聚到了一起,感觉怪怪,尤其身边坐着子恒。不敢抬头看子恒,刚才给他夹菜也有些别扭。 看对面的木莲像小妈妈,给常昆张罗着菜色,晴美也时不时关照一下陈赓,而自己实在不想给子恒布菜,有点尴尬。那显得太亲密,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 但是在两个女人频频关照男伴的时候,把子恒一个人晾在旁边,又有些过意不去。客厅角落都是他从新加坡特地带回给她的,大包小包。 “子恒不吃辣的,我在红烧肉里放了辣椒,还是让他多吃鱼吧。你智齿没好,也少吃点辣的。”晴美突然开口,看着子恒夹起厉俐刚刚放到他碗里的红烧肉,她夹的他怎么会不吃,那个傻子,他吃了辣会过敏起疹子的,是他忘了,还是厉俐疏忽了。 “没事儿,就一小块。”子恒笑笑,“新加坡的饭也很辣的,上次去韩国出差,也吃了两个星期辣椒,还好啦。”大口把肉送到了嘴里。“还是中国菜好吃。” “好什么好,回来起了一身疹子,害我给你介绍那个女孩都不能见面。”木莲抬眼看了看子恒,旁边的厉俐低着头,埋头吃饭,一直没说话。这俩人今天别扭什么? “哪有哪有?”子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慢慢就练出来了。辣蛮好的。多吃点,栗子。”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他知道她一直喜欢吃辣,大学时候就看过她不顾女孩形象对着一大盘麻辣小龙虾大快朵颐,然后是热泪盈眶,满头大汗,看着他满足的傻笑。 “嗯,”还是低着头吃白饭,“这次去新加坡,忙什么?”终于想出一个安全的问题,“是推广新教材吗?” “不是,新加坡教育部门想引进咱们的一套汉语水平考试,我们去实地考察一下当地的教学和评测情况,也许以后找个大学一起合作吧,下个月还要去。”子恒在汉办工作,虽然不是很忙碌,但是和国外的合作项目很多。大学时就觉得,他有外交官的儒雅气质,现在的工作多少有些沾边吧,很适合他。 “那很好啊,多出去看看。真羡慕你,不像我每天坐一样的办公室,算一样的帐目,周而复始。”木莲在一边插嘴抱怨着自己的工作。 “还好吧,我不太喜欢跑来跑去的,还是在北京舒服。”子恒敛着笑,夹了一些鱼,“当初去汉办,也是图个稳定,没想到这两年反而老出差了。常昆,你工作怎么样,还在做设计吗?” “瞎忙吧,每天画来改去的,全得听客户要求。最近手头是个大学生的外立面设计展,我在做裁判,难得清闲几天,要不也没时间跑来吃饭。”常昆工作格外忙碌,常常没黑没白的在设计室了,也难怪木莲三天两头跑去看他。 “常昆的工作和时间总被别人牵着走,不像你和陈大夫那么规律,我倒宁愿他能有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用这么黑白颠倒的。”木莲看着大家聊开了,也不想冷落了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陈赓。“陈大夫,今天能喝酒吗?不会影响手术吧?”半开玩笑的冲晴美眨眨眼。 “今天下班了,明天下午才接班呢。没有手术,不耽搁的,可以喝个痛快。”陈赓人挺豪爽,不像一般医师给人感觉古板。“我先干一杯。”他率先举起了酒杯。 常昆不落人后的把杯里倒上酒,又伸过来给子恒斟。厉俐想挡了一下。常昆应该知道子恒不喝酒的。有点担心的看了眼子恒,又不好太约束,“少喝两口,你不会喝,别逞强。出差刚回来又累。” 子恒看着她,脸上荡漾着孩子气的笑意,“没事,一小杯不碍事的。” 看着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脸很快就涨红了,拼命往嘴里添菜。哎,明明不会喝酒,何必逞能呢,给他夹了些爽口的青菜,把酒杯推远些。她又埋下头。 男人们继续喝着,女人们夹菜添饭,子恒喝的很少,自己搭的话也不多,勉强把碗里的半碗米饭吃完了。也许是智齿影响吧,胃口不好,本来应该香喷喷的饭菜,在碗里翻来搅去,吃不下去。 是不是下午上课中暑了?应该不是,但是周身觉得局促、别扭,牙疼反而没那里厉害。看着对面的两对,还有身边的子恒开心的聊天,越发感觉不对劲儿。不是自己主张热闹的聚聚吗?真聚到一起,感觉一点儿都不好。真的。 饭后抢着收拾碗筷,嘴里说着没有做饭的人应该刷碗收拾,其实是想逃开客厅里的热闹。一个人闷在厨房里一点点刷着盘碗,反倒轻松很多。想着刚刚的餐桌,三个男人,三个女人,心里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原来,不是很期待和朋友们这么相聚吗? 都赖他,下午无缘无故的害自己走错楼门,出了丑,又没来头的给了她他家的密码,他什么意思。三个小时的课看不出不高兴,也没机会去观察他。今天因为走错门的事,故意选了紧密的话题,又谈了语法和教材,让他没时间分心,三个小时从头听到尾。 本想着下课就完了,他却出门送她到楼下,特意嘱咐她试试密码。跟在他身后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一开一关间,家人、情人、友人涌进来,只好退到角落里盯着他的墨绿体恤背影发呆。 出了楼门,他反手关上,她被迫站在门外,看着玻璃门里他的笑。他指指旁边提示她,只好有些为难的按了密码锁键盘上的“3236”。叮,门开了…… “哐……”戴着胶皮手套满手的清洗剂,一个盘子脱了手,在水槽里摔成了两半。 顾不得她相捡起来,晴美第一个进来,“没事吧,没扎着手吧。”看着厉俐呆在原地,“没喝酒啊,今天怎么了,老走神。你别管了,出去和大家说话去吧。一会儿我收拾。”说着就要拿掉她系的围裙。 “是不是又摔东西了?”木莲的大嗓门。“栗子,你再砸家里的东西,明天咱们就只有用锅吃饭啦。”木莲的狭促真可恨,不过男人们都笑了。 “才没有呢,一会儿就刷好了。我没事,你出去吧,就差几个了!”冲着客厅喊了一句,又用肩膀推推晴美,把碎片拿出来扔到垃圾桶里,又开始低头洗碗。这次格外认真,不敢再想事,旋转着盘子,一点点清掉上面的油渍,再用清水冲净。 晴美呆了下终于出去了,外面说话的声音又大了。把水声开大,把剩下的碗推到水龙头下,把手撑在洗理台上,甩甩头,出了一口长气,也许累了吧! ****走出厨房的时候,只剩下木莲和常昆这对腻在沙发上看电视。 “子恒、陈大夫他们呢。” “都走了。您大小姐刷碗刷了快一个小时!”木莲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今天反常。“陈大夫明天还有晚班,先走了,晴美下楼送他。子恒说累了,也跟着走了。” “怎么都没说一声?”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反而觉得稳妥了不少。 “大家还特意跑到厨房跟你告别啊?常昆这不等着吗?你不放话,他不敢走。”木莲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常昆。 “我可没那个权威,他听谁的他心里知道。别拿我说事,我让他走看他还赖不赖着。”大家熟了,看着常昆终于开了今天第一个玩笑,果然轻松了些。 常昆笑笑,木莲懒懒的靠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去你的!” 不再看这一对粘在一块,转身回屋关上门,给他们清静的空间,自己可不当电灯泡。躺在床上,觉得后背酸软,这个星期明显累了很多,虽然只多了他一个学生,但是多了七个小时。 以后,都会这么忙碌吧,估计不再像前一段那样,还有两个比较清闲的日子,周末可以赖在家里。拿过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好像还有点肿,希望明天能好些。 刚刚的饭吃的好累,再加上刷了那么多锅碗。以后还是少些这样的应酬吧,感觉不好。反而下午在他家上课的那几个小时很轻松,虽然说了很多话。 不是三对吧,自己和子恒和两对情侣坐在一起太不自然。只有子恒或常昆的时候还好,六个人聚到一起就不舒服了。 子恒,也很别扭吗?走的时候都没说一声。 哎,果然,本来擅长的交际能力也在退化,这份工作,除了小民他们,接触的中国人越来越少了。 明天是周末,终于可以放松一天了,这个星期,真累啊。 还不到十点,她的房间暗了下去。 在楼下晃了一会儿,也没看她走到窗前的写字台写东西。大概是睡了吧,今天看她没什么精神。饭桌上基本没说什么。下楼听晴美说,她新接了手机公司的课,以后每周六下午都要上课。 又走了两步,抬头看看她的窗口,黑的。 子恒拉着行李箱,拦住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第十一章美国律师 还记得第一次见Cris,在他那个并不夸张的办公室里。之前已经通过电话了,他的中文好得另她咋舌。虽然不说是个“京片子”,但也算大半个了。 因为他的老师五一出外度假,厉俐被派来代五天课。刚刚到中介,也没敢奢望什么五一假期,反而多接触几个学生积累些经验。所以很爽快地从小民那拿到了Cris的电话。美国佬,中文都是“嘴上谈兵”吧,打过电话一直这么安慰自己,让他认汉字肯定就露馅了!肯定! 但是当她站在他对面,接过他手里的中文法律书籍,真的有些傻眼。因为那里的很多词语连她这个中国人都不懂。商法,涉外经济法条,标的,反倾销法案……她来是教书的,不想被鄙视的。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就崩紧了,生怕他问出什么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研究中美商务法律和WTO相关法律十几年了,最近七年都在中国,之前走过别的国家。他年轻俊朗的面容欺骗了37岁的真实年龄。 和他缠斗有些累,因为他是强势的学生,喜欢迁着老师的思路到处走。从中国菜市场的菜价变化问到冬天的供暖问题,为此,特意每天买一份早报在路上看。她不能输!不过也还好,她常会把他跳跃的思路拉回来。而他从来不拿专业的法律词汇难为她,反而经常给她讲解一个法律词汇的意思让她由此展开联想,和他谈中国的社会问题。 @奇@他的中文说的好,她就说得又好又快,直到他打断自己,慢慢消化她那一长串复杂的句子。对付Cris,复句最好用,把那些拆分的因果、假设关系端出来,他每次都会要求说慢一些。她在心里觉得也挽回了一些面子,常常偷笑。 @书@短短五天的课,她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为了战胜他也自学了很多东西。说实话,这是一种享受。 一周后,接到赵老师的电话,Cris要求换老师,目标指定她,课程费提高25%。之后厉俐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五天里,她没说过任何一个英文单词,而这正是他要的。 两个月下来,他们的课已经很流畅自如了。两个人也越来越熟。因此周一、周五见他的两次,四个小时,厉俐很珍惜。当然,有时候不只四个小时,就像今天。 一周开始就排了满满的课,上午过后,已经有些累了,但是到他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尽量显得很有精神。 “今天晚上有安排吗?”他坐在一堆法律书籍后面,看着她推门进来。 “恩,有啊,上完你的课,还要去给一个诺基亚的学生上课。怎么了?” “想请你帮个忙。”他看来认真,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什么忙?” “帮我校对一份稿子,顺便和我吃顿饭。”他一向直接的,说话不会绕弯子,和摩托罗拉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毕竟Cris是个美国的美国人。 “哦。校对稿子没有问题,我可以回家帮你看,你什么时候要?” “吃饭呢?”他微微皱了眉。 “改天吧,今天很累了。上午上了三个课。下午还有三个小时。你什么时候要稿子?” “没事,周五再说吧,周五你有时间吧?”他又回到位子上。 “应该吧,我看看。”拿出时间表扫了一眼,“你的课六点下,之后还没有安排。” “那好,我订下了,别忘了!”他低头开始翻找今天要问她的那些问题,不知道秘书把他整理好的那些报纸放到哪里了。 “一定要吃饭吗?上周五你刚请我吃过饭啊。”做到他对面,看着他翻着旁边的资料架,心里有点纳闷。 “占你的私人时间工作,当然应该吃饭。”他没有抬头继续找东西,终于翻出一打整理好的报纸。 “可是我们算课时费了。而且上周五你请客,我们没上课啊?”和学生一起吃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太频繁了总不好,才隔了两天。晴美木莲常会为这种事侧目让自己小心点。 不过,他比自己大11岁,怎么可能嘛!一定是她们多心了。纯粹工作而已! “工作晚餐,不用多心。”他在桌上找到纸笔递给她,“我们开始吧,今天是中国银行这半年的调息问题,报纸金融版我有些词语不明白……” 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提醒自己,周五,和他有个约,把注意力回到报纸上“这个,还有这个吗?这个词是GDP的意思,中文里有时候有缩略的……” ****推开晴美的房门,看她还在织围巾,走到她床边的小沙发坐下,放下手里的两辈菊花冰茶。“你织你的,想问你点事。” “怎么了?”晴美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靠在沙发里的厉俐,今天看她脸好像还是有些肿,昨天贪嘴吃辣的结果,她总是不听话。 “那美国人又约我吃饭了,没答应。”懒懒的把下午的事说了下,喝了口冰茶,智齿的疼似乎好点了。今天推托饭局,这涨疼的牙也是一个隐形的理由吧。 “然后呢?” “也没拒绝,只是推倒周五了。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拒绝他?你说呢?”最近也真是怪了,有学生频繁请吃饭,也有学生常常说些“就”“只”之类的怪话。 “多好啊为什么拒绝,一起吃饭,去吧。你也放松放松,不用拒绝。”晴美看看她的脸色,“多像个约会阿?”果然,她的老论调。 “吃饭没问题,但我不想那是个约会。” “为什么,还忘不了郑远吗?”晴美的担忧有来了,似乎自己不约会就是为了“前任”,要不就是打定主意作老姑婆。 “我的职业操守,还有心情吧。” “怎么说,师生毕竟是师生,不能走的太亲密。而且Cris和我不可能,也不合适。他是个美国人,我们的年龄差距、文化背景差距太大了。”很小的时候,爸爸说过,厉家的宝贝得找个安份的中国男人守住,妈妈走的时候,也嘱咐过自己好好把握生活。 “栗子,你可以拒绝他请你吃饭。但是你不能拒绝你身边所有的机会吧。比如周末人家子恒特意过来,给你带了那么多东西,你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听到晴美提起子恒,心里更乱了,她说对了,自己就在拒绝,尤其是子恒。“算了,不说了。子恒和我,更不可能。”起身想出去,晴美却突然挡住路。认真地看着厉俐的眼睛,“栗子,你到底在逃什么呢?” 愣了两秒钟,说不上来,就是说不上来。 厉俐转头出去了。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晴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多少多了份担忧。 ****在写字台前把明天船运公司老板要讲的知识点列出来,还有米其林和诺基亚的课。脑子里还在想晴美问的那个问题,“你到底在逃什么呢”。看着台灯下妈妈和自己发黄的合影,静静在镜框里笑对的母女,那么无忧无虑,那时多大?十岁吧。 两年后妈妈宫颈癌去世,那欢笑后美好的日子只剩了730天,然后自己变成没有妈妈的女孩,再之后,不到两年,爸爸再婚了。 到底在逃什么?到底,自己心里,在躲什么? “咚咚咚”回身看到晴美慢慢推门进来,走到写字台前。 “刚才,没生气吧?” 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晴美,你相信爱情吗?” “信。” “你爱陈赓吗?”看着她眼里的神色,晴美的思考已经泄露了答案。 “爱吧。” “为什么有个吧字。你怀疑什么吗?” “陈赓的家庭,还有我自己。我不知道我和他能走到哪里。”晴美从书桌上拿起一本教材,随便翻着,不再抬头。 看着她的模样,再看到照片中的妈妈和自己,鼓足了勇气,“晴美,我不相信爱情,妈妈去世以后,我连亲情都很怀疑。”冰冰凉凉的句子,终于还是吐出来了,好像闷在胸口很久了。 “我不相信我爸,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妈,但是他不爱我。而我妈去世以后,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厉俐又拿起笔,在本来列好提纲的纸上随意的写着,心里很乱,又似乎清晰了一些。 “现在,我相信你和木莲,也相信子恒。但仅此而已,其他的,我不敢想。” 晴美轻轻止住她手上混乱的涂鸦,“栗子,何苦呢?” “这不是我的选择,只是我学到的东西。” “那你爱过郑远吗?”晴美似乎在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想看她再这样随波逐流的孤单下去。 抬头看着晴美的眼睛,不能骗自己,“没有……嗯,可能,从来没有。” “所以……你才会那么强势?想让他离开?” 嘴角有个伪装自己坚强的笑,“不,我只想很独立,不想依靠谁。我不知道,那就叫强势。而独立,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我没有人可以依靠。” “所以,分手也不伤心吗?” “不伤心是假的,毕竟一起挺久了,即使学生离开了我也会难过。但,时间很短吧。我知道,我和郑远不可能。因为,他靠不住。” 看她此刻的神色,晴美没再开口,她知道厉俐心里的顽强胜过她和木莲,拍拍她的肩,话题太沉重了,她并不轻松。 “早点休息吧,改天聊。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和木莲,听到没?”出门的时候,晴美还是细心的嘱咐了一句。 “好。” 房门关上了,在纸上反复地写着爱情,亲情,爱情,亲情,然后在上面打上大大的叉子。这个社会,太多东西已经蜕化,包括感情。而爱情和亲情,对她来说,太过奢侈了。也许,永远都得不到吧? 星期五,还是应该拒绝Cris,因为,他离安全的距离越来越紧,而她必须做的,就是让他们回到安全的距离里。 又看到了合影里自己的笑。37岁,那正是妈妈去世的岁数。 还有11年,唉,还有11年。 命运绘制的幸福地图,会把自己放到哪里呢…… 第十二章幸福地图 也许昨晚和晴美说的事情勾起了回忆,夜里做了很多梦,像个哭泣无依的女孩,迷失了方向。听到麦当娜的歌声突然从梦里醒过来,额头有很多汗,牙根疼的太阳穴突突跳。Get together的闹铃,看来该换掉了。 拿过手机看看,子恒的短信到了,嘱咐自己别吃太酸辣的,忌两天口等智齿不疼了再吃,还有牙好了吃那些他特意从新加坡带回来的特产。 说到这,那些大包小包还放在客厅,一直也没打开。 爬起床甩甩晕眩的脑袋,到客厅里找到那些包裹精美的特产零食,自己对这些并不十分嗜好。分成两大分,给木莲和晴美分别放在茶几上。除了食物,箱子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上面是子恒的笔迹。把信封拿回屋里,又躺回床上。 撕开信封,一张便签和两张印刷精美的地图掉了出来。 “知道你收集地图,这次仓促,只买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下次有机会再给你找更好的。子恒” 展开地图,分别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政府勘定的国家地图,印制非常精美,用多种语言标注的名称。恶梦的坏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子恒总是那么有心,不管出差去哪,都会给她带回当你的地图,帮她阔大她所谓“幸福地图”的疆域。想到幸福地图,大学是开始的幼稚爱好,一天天认真起来,上百个版本的各国地图已经收入囊中了。不禁呆住了,这里有多少子恒的心血啊,一次次,一张张的积攒起来。 展开新加坡地图,看着广阔的蓝色海洋,自己还不知道会在哪里,怎么给子恒在这些地图上留一个位置呢? 晴美昨晚的话还在耳边,“人家子恒特意过来,给你带了那么多东西,你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吧?!”、“但是你不能拒绝你身边所有的机会吧。” 子恒,该怎么办呢? ****一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个问题,地铁里在想,给安东尼上课的时候在想,牙疼午饭吃到一半也在想,船务公司老板发难、诺基亚做作业时都想。 子恒,该怎么办呢? 在摩托罗拉登记进门的时候,也在想。 “小姐,二十六层,您的胸牌。”三次了,服务都是一样周到的。 电梯还没到二十六层,Nobody Knows Me响了起来,李东奎的全球通。 “喂?” “我要开会。” “要取消课程吗?”说话有点费力。 “不……” “喂?李东奎?” 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信号没了,刚好二十六层到了,电梯停稳的瞬间,等信号恢复。今天不能嚷,右边的牙龈都在发烫。 “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手机和对面传来同样的话。恩? 电梯门打开了,他就在门外,手里正打着电话。 视线相对的半秒里,两个人都愣了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挂断了电话。 “你能在会议室里等我一会儿吗?我开完会尽快回来。上课时间从现在算起,你想去吃点东西也行。开完会我再……”他的摩托罗拉又响起了“神话”。接起电话,他嘴里冒出一连串韩语,简短几句后,挂上了电话。 “半个小时,好吗?我尽快回来。”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点点头,她没说话。 “咖啡厅还是这里?” “首尔,半小时,别迟到。”最简短的方式回答他。 抓起他胸前的胸牌,突然拉着他走到电子门前,他的胸卡扫描后,会议室大门打开了,放开他,看着玻璃门把他关在外面,对他指指自己的胸牌遥遥头,又指指手表摆摆手,笑笑转身。 他坐电梯下楼了。厉俐在咖啡自助机倒了一杯泡沫咖啡,调好房间的空调和灯光,坐到了“首尔”的窗台上。 从这大厦往下看,车流繁密,人头攒动,京西附近越来越繁华。感觉就像俯视一张地图,自己刚刚也在那些街道上忙碌的奔走,现在却能惬意鸟瞰这一切。阳光并不刺眼,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没有随便就取消课,很有礼貌的到会议室等她当面解释,这是被尊重?被理解?还是一种幸福的感觉呢? ****那瞬间不明白她为什么拉自己的胸牌,原来访客的胸牌不能开电子锁,而玻璃门只能从里面打开。有了公寓的教训,她学聪明了。今天,会议室的前台好像不在。 希望会能早点开完会。 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好像,话比较少吧。 ****李东奎迟到了,七点四十五分,他还没出现。已经等了,就继续等下去吧。看在他有礼貌的份上。 谈过Cris和子恒的事情,不知道晴美会怎么想。不想让她和木莲担心,但是,也不想勉强自己。周五还有Cris的课,怎么回绝他呢?还有子恒,怎么让他开始转移注意力?换过工作以后,他对自己的关心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绝对算不上安全。周六吃饭那样的尴尬,以后还是不要遇到为好。 多个朋友,比当不成情人闹翻脸强太多。虽然郑远不算纠缠,不是敌人,但是分开后的关系,不舒服。当初只当哥们的话,也许常昆他们现在也不会关系紧张。哎,太多如果了。 有人敲门,跳下窗台,开门,李东奎站在那,手上夹着书,还端了杯饮料,递给她。 “冰茶。”指指她的右脸,用手做了个杯子敷脸的动作。 “谢谢。”看看他孩子气的手势,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他把杯子塞在她手里,径自进了门。 她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他在对面坐定,窗外的光线暗了,他的影子投在窗上。 打开课本,他自觉开始课前的朗诵。他念的段落是篇旅游的文章。 包着纸巾把冰茶杯子贴在脸边,舒服了很多,牙疼了一天,脖子都是梗直的。一字一句很认真,慢慢闭上眼睛,听他的声音,脸边冰冰的感觉,很惬意。 她果然牙疼,所以话少,不像前两次急语如珠。她闭着眼睛,放松了很多,静静听着。从没看过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藏住了聪慧的眸子,她也有恬静的典雅气质。文章反复练习了很多遍,可以背诵,抬眼深深注视着她,她很认真,他也是。 “虽然渐渐显露古老和衰败,但是胡同和四合院在中国传统民居中的独特魅力与地位是永远无法替代的。”他清晰地读完了最后的句子,她睁开了眼睛。 没有回避的目光撞到一起,片刻的沉默和对视。她放下冰茶,晶亮的眼光凝聚着神采,嘴角出现她惯以的笑,淡化了微微肿起的右颊。“错了四个字。”她起身,视线离开了他。 走到白板上记下他读错的字,标好拼音,轻轻读了一遍。把相近读音的汉字举了几个例子。他看着她的背影,听着。今天,她确实不一样,嗓门没有那么大了,牙疼吧! ****下课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她坚持给他多上了半个小时,他坚持把她送上了出租车,塞给了司机一百块钱。 看着她靠在后座的背影,他慢慢走回楼里,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七点,电梯打开那一刻,多好啊。 ****右脸的肿,周四才完全消下去,把上周晴美拿的消炎药找出来按顿吃了两天,磨人的智齿总算平息了。周四的短信里给子恒报了平安,周五早晨上秤,发现瘦了半公斤,牙疼的美好后遗症,镜子里的笑无可挑剔。 昨天的课很顺利,大众汽车送了一个汽车钥匙链,朗大夫带她看了医院刚出生的一对黑人双胞胎,黧黑的皮肤可爱异常。八宝丽没有刁难。而他,依然对自己很好,很有礼貌,认真听课,认真完成了周二给他的作业。 木莲、晴美听了他请假和打了车给她回家的细节,都说他是个好学生,有礼貌,没再暗示别的。确实,相安无事的上了几次课,他最初说的那些话渐渐忘了。一切应该都是自己多心了而已。 今天,应付Cris,拒绝一个口才极好的大律师,才是重点。 此刻,研究存贷款利息之后,他还没提翻译稿子的事,也许忘了吧。在纸上把几个他常常分不清的字总结一下,贷款的贷,口袋的袋,货物的货。 他锁着眉头看着三个字,看着词语时都认识,看着三个字的时候又要混了。他的想法逃不过她的眼睛。指着货物的货,她笑着开口:“这个读什么?” 他想了一秒,七成确定的神色,“huo。” “不对。” “口袋的袋。” “不对。” “贷款的贷。” “也不对。” “不可能,肯定有一个是对的。” “对,到底是哪一个?”她当然知道答案,直视着他怀疑的神情,她的眼睛没有退缩。“欺诈”是对法Cris的好办法,虽然他是大律师。 他犹豫的开口,“huo。” “错!” “肯定是!” “确定吗?” 他的胜算在增大,“我打赌,huo。” “赌什么?”她微笑着接下了挑战。 “你是老师,你决定吧。”就在等你这个,打赌很多次了,都是她决定,为了显示他的绅士。 “好。我对了,今晚和你去吃饭,我错了,就不去,回家帮你校对稿子去。” “好吧,说话算话。”他看出她眼里的坚定,“到底读什么?” “我说了不算,查字典吧,字典不会骗人。” Cris从满桌子厚重的法律书籍里找到小巧的汉英字典,开始翻找。一分钟以后,一脸怒气的抬头盯着她满脸正经的表情。 她用这种手法拒绝自己的饭局,中国人就是中国人,从来不能直接了当的说出口。厉俐就是厉俐,好斗的女孩。“你作弊。” “我没有,奖惩分明而已,稿子拿来吧。”她眼角的笑意深了,伪装的严肃一扫而空。透过刘海藏不住的胜利的笑着。 好斗,但是毕竟,孩子气。 “算了,我找别人校对吧,不耽误你的私人时间。”他心里还有气,早早说好了一起吃饭,她竟然这样的方式临阵退缩了。因为自己是美国人吗? “好吧,听你的。”她还是那样的笑。 低下头,很快切入别的主题,转移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厉,来日方长! ****这晚,厉俐很早回家,吃了晴美炒的素菜,和木莲赖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享受家的感觉,因为,和她们在一起的这一刻,才是幸福。 第十三章渐渐习惯 她的适应能力很强,这是别人告诉她的,她自己很清楚。三个月的生活,已经上了正轨,她可以安心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渐渐习惯现在这样的生活。三个女人的生活,拥有十三个学生的生活。 小的时候,她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接受了爸爸和别人的新家庭。 后来,她习惯早晨被晴美叫醒,看着她的背影,像妈妈在身边,让人心安。她习惯木莲的聒噪、精细,对常昆的上心,对她的关爱。 她们三个是姐妹,甚至比姐妹更亲姐的关系,一辈子不会改变。 三年前,决定住在一起,延续儿时的友谊。她是孤女,她们给了她家的温暖。 还有子恒。一周发三次短信的子恒。她习惯有事向他倾诉,有问题向他请教,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异性朋友。 虽然,她知道子恒总是期冀着更深的关系。但是,她给不了他。 大学的时候,她觉得前途渺茫,不能投入一场恋爱,所以,拒绝了他。那个耳洞的约定,她没有做到。 工作之后,她疲倦、茫然,面对那些孩子,她筋疲力尽,她需要一个肩膀,却靠向了郑远,而那肩膀,很快也靠不住了。 子恒的失望,子恒的怨恼,子恒的遗憾,她都很抱歉。 她很私心,想拥有一份友谊。因为,她不相信爱情。所以,她不相失去子恒。 她习惯听麦当娜的音乐,手机,闹钟,广播,电脑,一切有音乐的地方,就有她的声音。那些浮华背后,让她习惯自己的平淡。 现在,她习惯了Cris,也习惯了李东奎。 Cris喜欢黑咖啡,做在办公桌后面和她一起讨论问题。他问的很多,她要说的很多。因为他,她习惯了看财经版。 Cris常常邀请她吃饭,用合理的借口,不合理的借口,他是真心的感谢她,也是一种友谊,所以,她习惯了偶尔接受。 Cris公事很忙,常常需要整理法律文件,他信任她,也把工作交给她,像他的秘书一样,她习惯从他那里那东西回家工作。 Cris不喜欢谈他自己,所以她习惯了尽量不去问。 晴美她们有时候会误会他,但她觉得他人很好。她珍惜那四个小时,喜欢和他在一紧凑的感觉。他把每分每秒都安排的很好。 而李东奎呢? 他喜欢抬杠,和她一样。 “汉城的名字很美,不应该改。” “应该改,因为汉是中国的意思。” “汉不是中国的意思,是代表那条河——汉江。中国的汉江边有武汉,韩国的汉江边有汉城。这是历史,历史,懂吗!” “我是韩国人,我们不仅要历史,我们也要现在和未来。我喜欢首尔,而且,这个名字和英文名字是统一的。” “这个名字没有意义。” “首代表首都,尔是一个发音。” “我喜欢汉城!” …… “其实中国东北应该是韩国的,那里的朝鲜族应该是韩国人。” “中国的朝鲜族不是韩国人。韩不是一个民族!” “为什么不是?我们是大韩民族!” “你们不是,你们是大韩民国,朝鲜也是民族的意思,所以中国的少数民族叫朝鲜。她们吃的朝鲜冷面,朝鲜泡菜。还有,北朝鲜的人,她们也是朝鲜族!” “那是政治问题!” “不光是政治问题!” “韩国冷面,韩国泡菜!” “朝鲜!延吉!” …… “中国人更恨日本人!我们抗战了八年!” “韩国人更恨日本人!我们被殖民了几十年。中国,也侵略过朝鲜半岛!” “我们没有!” “有!只是不同国家看待历史地角度不同罢了!” “百济、新罗、高句丽,哪些以前都臣服于中国,我们没有侵略!” “你们的军队却占领了平壤!” “你们简直就是顽固不化的……” “什么?” “臭高丽棒子!” “什么意思?” …… 他喜欢笑。 在她冲口叫他高丽棒子之后,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她习惯了挑战他的观点,因为他不会生气。 他喜欢她纠正他的错误。 所以她会认真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把他容易错,容易忘的内容归类整理,帮他记忆。她习惯给他写很多小卡片。 他喜欢蓝山咖啡。 每次也买一杯给她,放在她桌上。她习惯了偶尔喝上几口。 他喜欢运动。 偶尔给她讲球童的故事,那个孩子,还是没有学会一句英文。她习惯了想象他在球场的样子。 他喜欢“首尔”这间办公室,有家的感觉。 她习惯了这里,习惯看他写字时投射在玻璃窗上的背影。 最近,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在家。她们都有约会,她落单。 ****他也习惯了她。 在公司的时候,他去咖啡厅给她买一杯咖啡。 在家的时候,他给她切上一盘猕猴桃。 学习,争吵,抬杠,妥协,接着学习。 他习惯听她讲故事,也习惯给她讲故事。 “几百年前的韩国什么样?” “李氏王朝的故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故事?” “韩文的故事。” “这个,我也知道。” “那你说。” “很久很久以前,韩国,不,那是朝鲜半岛的三个国家没有文字。然后他们派遣使节来到中国,学走了我们的汉字。后来很长时间,韩国一直使用汉字。”她看着他,“比如你的名字,你的姓,都是从中国学来的。” “后来呢?” “一个国王想拥有自己的文字,所以就每天苦思夜想,挑灯夜战。终于,他从他房间的窗户和门那里找来了灵感,发明了现在的韩文。所以你的文字,都是横平竖直的。” “这是谁说的?” “我的老师。” “前半部分是对的,后面不对。” “那是怎么放明的。” “确实有灵感,但是韩国的文字也不是国王一个人发明的,他发明的只是拼写的方法,完全和汉语不同的系统。其中具体的字母,是很多人一起创造出来的。韩文很神奇,我们每年都有庆祝韩文的节日。” “汉字更好,我们的历史更悠久,是世界上现存唯一的象形文字。” “韩文很方便,学习起来很快。” “你们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中国学走的。” “对,但我们也进行了自己的改变和创造。” “……” 她常常据理力争,有的时候一时无法反驳,也绝不放弃。 她总有坚持,坚持她的观点,坚持她是对的,坚持证明他是错的。 他习惯常常被她罚写字,一遍,十遍,但她没罚过一百遍。 他习惯了说中文,不再向以前那么排斥。 慢慢觉得,中文没有那么难,汉字没有那么可怕。 他习惯了周末打完球回家,下午和她上课。 习惯坐在地板上,她的对面。 她是个好老师。 很凶悍的好老师。 ****“最近怎么样?”晴美推开门,她还在书桌边备课,快十二点了。“早点睡。” “帮学生校对稿子,明天要给他了。你快去睡吧,我很快就好了。” “律师人好吗?”晴美坐在她床边。 “挺好的。” “那个韩国人呢?” “也挺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上课都挺顺利的。” 他现在很小心,再没说那些奇怪的话。这让她安心很多。当初的猜疑,也许是多疑多虑吧。 “最近很忙吗?” “还行,怎么了?”她停下笔回头看晴美。 “想给你介绍个医生。外科的,人挺好的。”晴美没敢多少,怕她反感。 “再说吧,现在一个人挺好。”她不想见,又埋回头。 “……” “什么时候有空,见见吧。不能老是一个人啊。常昆公司也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木莲不知道什么也在身后。 “再等等吧。最近工作刚刚稳定下来。我,一个人,习惯了。”这是真心话。 “你呀。” 她又回过身,走到衣柜边,拿出买好的丝巾,放在晴美手里:“生日快乐!” 晴美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谢谢,眼里一对她的心疼,“我不要你的礼物,快给自己找个男朋友吧。” “会有那么一天的。只是现在,已经习惯了。” “……” ****之后,相安无事的两个星期,只是天气又热了很多,暑伏快到了。 这个夏天肯定会瘦些,每天顶着烈日奔波,但是三个多月的收入相当于以前的半年。 有钱挥霍的日子很快乐。 两周里只有一件事,李东奎出差去了香港,周日晚上给她发了短信,周一早晨又打来了电话。每次上课前还短信提醒她,不要跑冤枉路。他,想的周到,很礼貌。 小民又给她推荐了几个课,太忙碌,都没有接,现在刚刚好。 有忙碌的充实,也有休闲的懒散,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这些日子,晴美格外忙,常常上夜班,常昆的展览之后接了大项目,木莲常常去陪他。晚上、周末没有课,一个人去商场买了很多夏装,甚至是新款的秋装,慰劳一下自己。家里打发日子的时候,买了一盒巨大的拼图,每天爬在地上找寻着。 只是,子恒的短信,从一周三次变成了两次,常常忘了回他。他又准备出差了。这次要去一个月,泰国。 第十四章或许变了 香港 摩托罗拉分公司听没听过一首歌有一句“nobody knows or something”。问了好几个同事,没人知道。是不是当了总监就有代沟了?Sucks。三十三岁没那么老吧? 她手机的英文歌是什么?东奎拿着手机又走进了实验室。 找到在测试手机电池的工程师Stuart,这美国小子一头金长发盘在头上,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知道有这么首歌吗?” “Madonna? Not quiet sure. Dude. She’s old. ”Stuart本想打趣两句,看着手里的数据,没敢分神的。 虽然Lee带领整个团队,但是大家都是没正经的样子,尤其是加班以后。但是工作的时候,他是个认真到较真的人。 Stuart看着走到测试架旁边的Lee,他这两天常常问相同的问题,今早更是穿着拖鞋就在实验室到处问,昨天忙了一夜试验没睡,不修边幅,哪有总监的样子。 一首歌,和测试有什么关系,奇怪。做项目做疯了吧?他们搞的是手机,不是手机音乐!还有两天就回北京了,电池测试的截止日期快到了,美国公司还在等着测试结果呢。这次来香港,真他妈累毙了! “Deadline?” “Yeah, to--night.”总是和手下的工程师一起赶工,这些小子,动作反而比自己慢。充分说明,还不老。 现在可以回去查查,休息一会儿。“快点弄你的吧,小子。” Stuart看着他的背影,Lee,半疯!没进他的team之前就听说了,进了,才知道厉害。工作起来,他就是个疯子! 东奎回到办公室,坐在座位上打开笔记本,开始搜索。果然,麦当娜的,下载,接上线传到手机上,半分钟,搞定。 关上机,靠在椅背上,很累,熬了好几个通宵,测试基本搞完了。还有两天,帮他们收尾之外,可以去逛逛。来香港好多次了,都是关在实验室里。带着这支新团队,真的不容易。这些工程师,还需要磨炼。 周六就要回北京了。 他的铃声,变了。 ****看着对面的Andy,她的脸气得还是红的。 中午和秘书在办公室拉拉扯扯的,还被她撞上了。 倒霉!这外国人,果然不是好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岁数。还想揩自己的油,学什么汉字用拉着老师的手!好在没让他得手。 心理的厌恶很严重,只好尽量克制。 那中国女秘书也太不检点,刚才瞪自己的样子充满敌意。这种男人哪里好!傻啊! 冷气吹得心里发凉,什么东西,什么人!把中国女人当成什么了! “做作业了吗?”抬头瞪了Andy一眼,销售经理,不,眼前的只剩下虚伪。 “没有,没时间。”什么态度,没时间? “上次的词语都记住了吗?” “可能。” “好,我问你,漂亮,好看和美有什么不一样?” “呃……”这家伙肯定一眼书没看,都把时间用在女人身上了。伪装什么思考。 “我的秘书很美,我的秘书很漂亮,哪个句子里,秘书更漂亮?”围着这个说,看你怎么样。 “第二个!”他不经思索就回答了。 “不对!” “Why?”每次都这样,可怜的耐性,遇到一点错误就爱发他的领导脾气。飞利浦怎么挑上这么个销售经理? “漂亮只是这里!”拍着自己的脸蛋,“美还有这里。”指了指头和心。 “有的人,很漂亮,但是一点儿都不美!”嗓门很大,眼睛睁圆了瞪着他,脸上的气都还给对面的老家伙了。谁怕谁! “请注意你的礼貌?”Andy拍了一下桌子,脸绷紧了。 “请注意你的手,这是中国,我是老师!” “我可以随时解雇你!” “请便!”谁害怕谁? “……” 让人生气,气了一路,学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真的假的?你教训那日本色鬼了?”木莲听着故事筷子都放下了。 “什么日本色鬼,不是那个,是个荷兰的,职场骚扰。” “他骚扰啦?”木莲到底帮谁说话。 “他敢,想的美!就是要把他的邪念扼杀在摇篮里。我可不是他秘书!?”自己多厉害,哪有学生占老师的便宜,没门! “不怕丢了他的课?” “怕,巴不得呢,早上烦了。他走了,小民介绍更好的给我,哼!” “帅吗?哪国人?有克里斯好吗?”木莲又来了,有了男友还是无法抵挡好看的男人。对任何外国人,都抱有美妙的幻想。 尝着自己做的茄子,洋洋得意的样子“当然!小民那有的是帅哥!”其实,好的不是结婚了就是有女朋友,要不就是老头和小男孩。再好,也和自己无关。 “再好的碰到你小姐也没用。”木莲再清楚不过了,“你这茄子真难吃,放蒜了没有?!”又放下了筷子,皱着一张脸。 “没,家里没蒜了,今天下了课去超市买菜,忘了买。” “怎么改你买菜了?晴美呢?”木莲把碗里的茄子都拨了出来,“别吃了。茄子没蒜大夏天容易拉肚子,吃这个吧。今天晴美晚上又夜班啊?” “可能吧,她最近特忙,冰箱都快让我吃空了!” “她白天在家吗?” “下午没怎么在过吧,没注意,上午我都有课。” “是吧……”木莲埋头吃饭,没再追问。 晴美变了,最近常常不回家。 ****李东奎的短信周六中午才到,本来以为不用上课的,他却说刚刚回来,两点见。睡得还迷糊,昨晚为了完成拼图,半夜才睡。下床找衣服,竟然弄乱了一角。不顺,肯定是个暗示。 洗了战斗澡,顾不得太修饰,只是抓了件新衣套上。客厅厨房里都没人,不知她们又去了哪?跑去楼下随便吃了几口东西,直奔西京小区。 第一次用他的密码进门,像个正派住户一样,终于人前抬头挺胸,感觉就是不一样。很顺利。 敲门没三下,那家伙穿着短裤光着脚来开门,门廊里放着大包行李,果然刚回来。 “好久没见。”他笑笑,好像黑了些,漏出一口白牙。 把她让到客厅。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课本,给她的水果和餐具。今天,不是猕猴桃。 “吃荔枝吧,我从香港买回来的。” “北京也有荔枝。”可盘子里的荔枝又红又大。 “这些荔枝是坐飞机来的。” “那些也是啊。”很可口。 “但是不是和我一起回来的。”他还是坚持。 “工作顺利吗?” “还好。你呢?”他又在对面盘腿坐到地板上。 “很好,没有你,不忙。”实话实说,两个星期没见面了,他的中文退步了。 “是嘛。有多轻松?”他又笑了,看着她,直勾勾的。 “拼拼图,不同备课。周末在家睡懒觉。给同屋做饭。” “你有同屋?” “恩,两个女孩,很久的朋友了。”他的发音退步了,“这两个星期说中文了吗?” “说了。” “真的?”他平时从来是韩语和英文,去了香港肯定把说中文忘干净了。听听发音就知道。 “真的。” “说什么了?对方懂了吗?”鬼才相信,敢对老师撒谎! “懂了。我说一遍她就懂了。”他只是笑。 “不信。说什么了,有没有语法错误?”总是想在他话里挑毛病。想办法战胜他。 “应该没有吧。就说了一句。” “你好,对不对,要不就是谢谢?” “都不是。”他眼里的笑又深了,这家伙。 “说什么了?” “我说:我在香港,这两个星期都不能上课了,对不起。你说:知道了。忘了?” “那个不算。”狡猾,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从香港打来的那个电话,确实说的中文。不能让他狡辩! “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根本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那句不是中文吗?” “算是吧。但是还不够。去香港到处都是中国人,有很多机会练习口语。看你两个星期不说,我都快听不懂了!” “怎么会?等一下,为什么要和他们说中文?”他还大言不惭地反问。 “练习啊。他们都是中国人,最好的练习的机会。你的目标就是提高口语和阅读。你不练习,很难提高的。” “可他们说Cantonese,我听不懂。” 哈,又被抓住了,“不许说英文,那叫广东话!广东话!” “好好好,广东话!广东话!” “以后还是要多说,大多数中国人都会说普通话。你多练习才能进步快。” “可他们说的没有你好。” “……”这倒是真的。 “总之,以后要多练习。尤其出差的时候。” “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不仅和我,还要和所有中国人说。出租车司机,公司里的同事,餐厅的服务员。每个机会都要抓住。”为了强调重要性,还重重敲了敲茶几。 今天怎么了,他老是盯着自己笑。两周没见,除了刘海短了一点,其他没什么变化。 他坐在地上乖乖听,不回答。 “你不是只和我说中文,别忘了。所有中国人!” 看她满脸的神采,进门时的疲倦完全没了,果然喜欢“教育”别人。能量源源不断,被“波及”不是第一次了。 看他脸上没有表示同意,也没异议。“听懂没有?” “喂,听懂没有啊!” 李东奎! “……” “懂了,厉俐。”他嘴边还是那抹该死的笑。 他也变了,开始叫她的名字…… 第十五章距离问题 听他叫自己名字,感觉奇怪。除了第一次见面叫过老师,之后好像彼此没有称呼。其实只是个名字,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见他的时候,回他短信的时候,渐渐局促起来。Cris一直叫自己名字的,但就是感觉,他们不一样。 “想什么呢?”Cris用钢笔敲了下桌面,才让自己回过神。 “没什么,一个文化差异问题。” “你说。” “称呼。在美国,你们可以称呼长辈的名字,可在中国、韩国、日本,都不可以。你们可以直接称呼老师的名字吗?” “看情况吧。在大学里,表示对教授的尊敬,还是称呼某某教授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老师?”代课以来,似乎叫她老师的人寥寥,几个月,那种被尊重的感觉都不记得了。尤其是他。 “我不叫你老师,是因为我们很熟,一起学习不是很正式,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在学校里,我会叫你老师的。”Cris认真地说。 “我比你年轻没关系吗?” “你是老师,那是你的身份和地位,我是学生,在美国也要尊重老师的,不管你有多年轻。当然,我们和年轻的老师常常像朋友一样。叫老师的话有些生疏吧。”Cris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在意起称呼的问题,“你想我叫你老师吗?” “不是,我只是问问。至少,在家里,我们是不能称呼父母姓名的,不像你们。” “当然。你们中国人的家庭和美国完全不同。我们的孩子,18岁以后不会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们的生活是独立的,每个人也是平等的。” “你的孩子呢?” Cris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对那次失败的婚姻,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了。“我女儿和妈妈在一起,我们离婚太久了,每年只能见她一两次。她还是叫我爸爸,毕竟才8岁。十年以后,就不一定了。”想到女儿,手里正在讨论的案件反而索然无味。 “你愿意叫我老师吗?” “这和称呼的文化没关系,是我的意愿问题。我说了可以,但是目前,我不愿意。”他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她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答案很突兀,听了不舒服,也许这个话题不合时宜。“我问太多了,继续说这个案子,还有哪个词不明白。”她很快回到语言里,Cris跟上了她,但是后来的讨论里,他很难集中精神。 称呼,是她想师生相称?还是什么? ****在Cirs办公室里没有继续的话题,几天后在“首尔”继续下去了。 “你是想让我叫你老师吗?”一样的反应。只是他的口气里多了些强硬的意味,除了初见的几次,他很少这样说话。 东奎严肃地看着她的表情,她问话的态度不似玩笑。 “我没说啊。”那个啊,实在为了软化口气。 “你为什么不叫我老师?这是个反问句。”他用她教的东西质疑她。 “为什么呢?”她还是想知道。自从上次他叫了自己名字以后。 “因为……你有名字啊。我可以叫你名字,你也可以叫我名字。” “可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不是吗? “这很重要吗?”他嘴角的线条说明了他的情绪。 “不是很重要,我只是问问。”她低下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那你为什么问?”他把她手里的书合上,看着她,她眼里有事情。 “只是个问题吧,我和别的学生也讨论过?你不想说,就算了。”她把书重新翻到学习的一页。 “和谁?” “那个美国律师。” “他说什么了?”她很少主动提及别的学生,但是他想知道,尤其是那个美国人。 “他说他可以。” Cris那里,其实是个模糊的答案。 “他现在叫你老师吗?” “没有。但是他说他可以叫。” “所以你觉得我也可以?!”他突然从她手里抽走了书,她不得不抬头面对他。 “当然,因为我们是师生关系。”她冷冷的给出了答案。想重新拿回书。 “你想我叫你老师吗?”他又问了一遍,一字字,很坚定。 看着他,瞬间觉得自己不该退后。“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但我不勉强。” “……” 他眼里的情绪让人不安。他一眼不发的盯着自己。突然没有争论下去的心情,追究一个为什么,可能永远没有答案。“老师”两个字,其实没那么重要吧。 “你没回答我,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可以问吗?”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开口。 “那个美国人能,你让他叫你老师吧,满足你的怎么说,虚荣心。”他突然从位子上起身,走到窗前。 虚荣心?这和虚荣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问问。从学校辞职以来越来越少人叫我老师。我有种不确定感行吗?”,把桌上的书全合上,从位子上起身走到离他最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你们任何人都给不了我虚荣感,我们只是师生,我不感觉光荣,也不觉得耻辱。你们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叫我老师,因为我们这种所谓的师生关系,随时都可以改变。就像我第一次和你说的。对我不满意,你随时可以换老师。” 他回过身,看着她疏远的站在对面,脸上僵硬的没有一丝柔和。“知道吗?其实你的想法很幼稚。我们的关系根本不是师生。” “我们当然是。”他不再说中文。 “不,我们不是。我和你不是,律师和你不是,现在你的任何一个学生和你的关系都不是真正的师生。因为这里不是学校。公司为我们花钱,我们从中介那里得到推荐的人选,她给我们需要的东西,而你在出卖的就是你的语言能力,得到你要的金钱。不能否认吧,你现在挣得比学校多多了?”他顿了顿,回到桌上坐下。 “钱和称呼的问题没有关系。”他什么意思,为什么扯到钱。 “别幼稚了。没有人准备听你的颐指气使,因为你现在教,或者说服务的人,地位和权限都比你大。” “我是老师,我在教书,我没有服务,你们都是学生,这和地位权力没有关系!”她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很厉害。你觉得你是老师,你有你的地位。我是你的学生。同时,你说我可以随时换掉你。你没发现自己是矛盾的吗?” “我……”突然找不出话反驳他。 “在学校,任何一个学生没有挑剔选择老师的权力,而在任何一个写字楼里,你都在被选择。像商品一样,只是,有人选上了你,有人没选上罢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抽出了一根香烟。 “所以,我不会叫你老师。除了初次见面的礼貌,以后,我们都不是师生。因为,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选择我!”他点着香烟,透过烟雾看着她。 像是当场被人掴了面颊。他戳穿的一切。 原来,自己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种人,出卖语言?呵,他用了出卖!他知道出卖是什么意思吗? 这份工作,居然在他眼里如此卑微而不堪,原来自己在他眼里,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也不想做你说的那种人。至少……”她从座椅上拿起书包,“我可以选择辞职!” 没再给他回话的机会,她冲出了“首尔”的大门。 ****厉俐一个人站在车站,看着远方空寂而黑暗的街道,眼里,有没干的泪。 四个多月,离开原来的工作,选择这样的方式。一直觉得是正确的,现在才发现竟然如此可笑。 难怪飞利浦想沾自己便宜,敢不做作业,拿自己的话作耳旁风。Cris有时强势的让人难以接受,甚至是逼迫的感觉。八宝丽的太太会把自己当作佣人般唤来唤去。日本的学生眼神里总有不敬的意味。而他,今晚说这些刻薄到极点的话。 因为,自己所谓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老师,只是金钱的等价交换物。他们有钱,无非从她这里买些知识罢了。货款两清,买方和卖方。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呵呵,可笑的称呼问题,老师这个词在眼里第一次变得这么可笑。原来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个熟练传授语言技能的人,一个“出卖”的人。 为什么他第一次否掉了刘思淼,没有理由的辞退了李佳桐,又突然换掉了郑洁。第七个老师,自己都快忘了。多可笑。 其实,不是第七个老师,只是第七个“出卖者”罢了。满足他的新鲜感,接受他的金钱! 混蛋!他以为有几个臭钱就神气了吗? 他有什么了不起吗? 他该死的凭什么那么评判别人! 他命令过“晚上七点见,别迟到。”他说过“你又迟到了。”还有第一次见面的“不要别的,就要你。”原来这些都是他用金钱买来的权力。 多可笑,多可笑。 原来他叫名字,不意味着任何情绪,只因为他有那个权力! 从包里拿出手机,在收件箱里找着他发的短信,都是祈使句,都是命令,一个接着一个,“不用去公司”“不上课”“没有时间”…… 他给的,就是“命令”! 她该接受的,也是他的“命令”! 呵呵,翻找着那些短信,竟然一条都没有删掉,一个多月,一条都没有。呵呵,呵呵呵呵……她留着他的命令,一条条保留下来。 眼角的泪划了下来,心里最不愿被碰触的那份尊严,竟然赤裸裸暴露在他的言辞下。多可悲的生活。可悲的人,可悲的自己,可悲的几十条短信! 可悲!可耻!可笑! ****他站在车站后面看着她的侧影,抽着烟。车来了,她没走。又来了,她依然没走。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机。 刚才的话太重了。但是,她确实太幼稚了。 那些玩笑的严厉也许是可爱,那些颐指气使的神情甚至是迷人的,但她的内心,还是一个孩子。轻易信任一个人,轻易逃避她不愿意接受的。 一个多月,看到了她的强势,也看到了她的软弱。 刚才的话还是太重了,她不该提起那个美国人。 他陆陆续续知道她的十几个学生,但是那律师是中文最好的。他看到她给他校对的稿件。一个中文好的美国律师,请她每周聊天四个小时。她没想过为什么吗?还是她又在逃避? 把烟蒂扔到垃圾箱,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轻轻打开了发送短信的页面。 ****“对不起,别生气了。”眼泪还模糊,手机里蹦出新的短信,他的全球通。 “你是个好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第二条短信是英文的。她看了。 “有时候,你太孩子气了,但今天,是我错了。”短信后空了很多格,“对不起,厉老师。你的学生东奎。” 远处开来了车,司机按着喇叭,刺耳的响着,车灯射到人睁不开眼。 手机里,她没有回复,再抬眼,车站上已经找不到她的背影。 ****这是一个称谓问题,一个尊严问题,她在车上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知道她知道,这是个距离问题。 第十六章尊严崩塌 “喂,子恒。”响了很多声,对方才接起,他休息了吧。 “喂?厉俐?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听到她声音里有哽噎。 “没什么,想和你说说话。泰国的事顺利吗?”她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园里,快十二点了。 “都很顺利。你怎么了?”子恒打开床头灯,走到饭店的窗前。 “上课不是特别顺利,心里,有一点难过。想和你聊聊。”夏夜,竟然也有微凉的风,子恒,在很遥远的地方。 “学生为难你吗?” “子恒。我的选择对吗?当初你一直没告诉我。” 四个多月前,离职的时候,木莲投了同意,晴美投了反对,而子恒的一票没有投。当初做的决定,他没发表任何意见。 “那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其实在学校的三四年看你很辛苦,也不是很开心。换换也许是好的,出来多见识见识,毕竟一辈子待在学校里,人总是少了很多历练和经验吧。学生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他们让我开始怀疑我的工作,也怀疑当初做的选择。”真的,这一切都值得吗? “别想了,快回家去,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街上太不安全。到了家我给你打过去。”北京已经是午夜了,她一个人心情不好,能上哪去? “别担心。我就在楼下,一个人静静,一会儿就好了。你快睡吧,明天我给你短信。”突然说不下去了,把心里的交给子恒,让他来分担,还是让他来理解?“我回家了,子恒,明天说,拜拜。”还是没有听他的回话,径自挂断了电话。 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自己都忘了。无数次,无数次,被挂断,被拒绝。 ****她又匆匆挂了,每次说不到几句就这样。即使她心里还有没说完的话。 说心里话,当初不希望她换工作。学校的单纯适合她的率真,孩子的性情可以让她踏实。而现在这种奔走,只能让她越来越浮躁,而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大。做这个行业的人见太多了,好女人,很多都出国了,跟了自己的学生。她,留得住吗? 最远的距离是你在我身边,却不知道我喜欢你。而她现在,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也从来不知道。子恒放下手机,对着泰国浸润般透彻的黑夜,没有了睡意。而她独自面对的,只是没有月亮的混沌漆黑。 八月快到了,妈妈的忌日,还有,父亲再婚了。 ****花园里,没有夜半的暗香,没有星空,没有月色,只有自己。 “你在出卖的就是你的语言能力,得到你要的金钱。” “我和谢阿姨下个月搬出去,你去姥姥家。我每个月把钱交给舅舅,有事给爸爸打电话吧。你听话,给你买那套小说。” “在任何一个写字楼里,你都在被选择。像商品一样,只是,有人选上了你,有人没选上罢了。” “有了厉鹏,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懂事,知道让着弟弟。” “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选择我!” “读个实用的专业,女孩子当老师有什么意思,挣不了什么钱,像你妈妈一样辛苦半辈子,只留个破身体。” “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选择我!” “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选择我!” “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选择我!”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父亲的,他的,父亲的,他的,父亲的,他的。在父亲那里,她没有“价值”,她没有选择,在他这里,她有了价值,却是在出卖,仍然被选择。 有谁在意过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思。 有人尊重她的存在吗?!有人在意吗? 面对一群孩子四年,也许得到了很多,而这短短的三四个月,今晚的几个小时,那些辛苦得来的,就化为毋有了。四年的努力,终结于一个错误的选择。 眼泪干了,眼里无泪。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没哭。等她想到哭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哭有什么用?得到的,还不是“虚荣心”,是金钱,是出卖。 错了!错了!所有的一切,都错了! 原来到头来,还是做了傻事。 ****手机上一闪一闪,是木莲打来了电话,那楼上的小家,是最后惦记自己的地方。让她们担心,是最不该做的事情,但还是挂断了电话。 拿起手机,打开他发的那三条道歉的短信。感觉不出一点温度。 “明天我去中介填表结课,你告诉公司的人事结算,我们一共上了八次课。你公司会直接给中介打电话的,我们之间的帐目两清。”发送短信。 想着这熟悉的结课流程,背过很多次,却从来没用过。现在,结束了。 做错了,就早点结束吧。 来电,挂断。再打,再挂。第三次,依然挂断。关机。 没什么好难过的,一个学生而已。 就像自己说的,至少,还能选择辞职。 该回家了。 ****中午人事部送过来确认函,核对他的上课时间。他没细看内容,只是签了字。 昨夜十二点她发来短信,交代了结课的事情,再打给她,挂断了,最后,她关机了。 她到底要什么?用这样的方式表示她的尊严吗? 桌上还放着昨晚用过的书,上面有她写的注解,每次课后,总会亲笔把课程的结构列成提纲,把关联词语画成图标,每课一张便签,夹在课本里。 八次课,只有八次课吗? 打开手机,收藏夹有一个文件夹,存着她发的短信。 “你发错了。” “没关系,祝工作顺利。” “我会晚到一会儿,对不起。” “下周见,别忘了做作业。” “不是小等,是稍等,你每次都说错了!:)” “我查字典,下次写给你” 她果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其实,自己已经道歉了,而且是三次,但是她没有回复。这女人,顽固的可恨。 可恨,可怜,可恨! “咚咚咚”有人敲门,Stuart走了进来。 “新机型的测试报告通过了,这是样机。”他把一部手机放在了办公桌上。是香港忙碌两个星期的成果。 “实验室的数据都存好没?” “安全,发布之前不会有问题了。”Stuart把手插在裤兜里,等着他的吩咐,“对了,James说你要的两部新款的限量,黑色和银色,他到时候会给你留。你再和他确认一下吧。”每款新手机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陌生,实验室里测试好几个月。要什么手机没有?Lee要两个新款干什么,又不是最高端的机型。 “你去休息吧,我给James写信。”挥挥手,看着Stuart打着哈欠走了出去,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任何手机,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不过是不同的电路板、电容、上万个电子原件,不同的程序。那些设计部搞的绚丽外壳,对他们的技术和参数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本质上,这就是个机器。 她懂不懂,外在的很多东西并不重要,形式的东西并不重要。见鬼的老师,学生。无非两个名字而已。 很多东西,不需要定义,不需要掩饰,更不需要揭露。 他把样机和报告放到了抽屉里,慢慢关上。拿起电话,拨了制造部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在中介拿到结课的表格,认真的填写每一个项目。接替的老师,不知道。结课的原因,没有时间。 小民看着表格没敢作声。只是抱着同情对着她笑笑。 收拾好手里的教材,不想见赵老师,不想见任何熟人,还有一天的课,往下走,至少今天需要工作。又要上路了。停下来,没有意义。不管这份工作,到底还有多大的意义,至少,要做下去。 没什么好难过的,一个学生而已。 走出中介的门口,阳光很艳,竟然是个灿烂的日子。 翻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收件夹,一条条翻找。把那几十条短信和那个存在手机里的全球通号码,彻底删除! 还有,小民发的第一条信息,写着他的详细信息。 删除!删除!删除! 站在车站上等车,看着路上奔驰的车流,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打开记事本,低头写了两笔。 车来了,匆匆合上本子,上车,远去。 站台的垃圾桶里,散落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撕的粉碎,上面,是他的地址。(奇*书*网.整*理*提*供) 抱在怀里的记事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结束了。都结束了。 呼…… 没什么,一个学生而已…… ****“再来两杯。” “Lee,少喝点。” “没事。项目结束了,应该庆祝一下。今天我请客。大家喝!” “这是vodka,明早还有会呢。” “无所谓……干杯……” “……干杯……” ****“我把那韩国人炒了,以后晚上和周末在家吃饭。”交代了一句,她径直转身走回到屋里,关上了房门,把书扔到一边。 打开音响,放着Madonna的Let it will be。什么也不想再想,什么也不做。 地板上的拼图,混乱成一片。没有装裱,错乱从一角蔓延,然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那油画里蓝色的天,只剩下一半。草地上的人物,没有眼睛。虽然碧绿一片,但已经不完整。让它乱着吧! 在床上躺下来,突然想到什么,跑到写字台前。 找出最粗的黑色彩笔,打开日记本,把所有不该出现的名字通通遮盖掉,以后,再不许写一个字,再不许想一下! 扔下笔,再回到床上,皱着眉头听那撕裂般的贝司和鼓声,Madonna的声音,似乎在吼叫的野兽。脖子上被锁着链条,挣扎着,吼叫着。 撕扯她的过去, Sean的爱,和健身教练的女儿,小了自己9岁的丈夫,儿子,情人,堕落,性,寂寞,演唱会……那是另一个世界。 Madonna一样会崩塌,再美好的东西也会死去。 结束了,都过去了。 尊严,称呼,猜测,在混乱的音乐里,这些东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第十七章学习堕落 日子还在继续,周而复始,十几个学生。 也有些不同,拔了那颗智齿,缝了三针,一个星期没法吃东西。晴美和木莲很心疼自己。拔牙的瞬间,麻药麻痹了她的疼,但也让她体会了疼。 瘦了些。 把飞利浦也炒掉了。和中介的老师做了一次恳切的谈话,说明了原委。他们还是谅解的,同意了。给了她两个新学生。 下一个会不会是那日本人?还不知道。炒掉别人的感觉很好,但是,并不是她要的。 他说过,是他选择了她,她想告诉他,他错了。 不是再被选择,现在,也是选择的开始。 选择生活。 于是,她答应了Cris的邀请,中国菜、泰餐、印度咖喱、法国料理、阿拉伯小厨……只他们两个,下课以后。 第一次体会到,原来酒,也可以香甜。 ****今天,“蓝”,Cris最喜欢的酒吧,今晚有球赛。 时间,一点二十。打了电话回家,晴美的夜班,木莲在常昆那,不想一个人回家。 露台、墙壁、地板、沙发、高脚椅、酒杯,一切的一切,都是蓝色。 就连杯里的“佳人”,也是酸涩的蓝紫。 事务所里几个律师,偶尔在楼里碰到过,几个年龄相仿的律师,在对着宽屏幕助威加油,Cris也在其中,脱了西装的律师们,其实都像野兽。 “第一次来吧?”Winnie喝着酒,其中一个律师的女友。 “对。”软软倒在沙发里,很舒服。 “今天的橄榄球得打到半夜,那些男人,看起来哪像律师!” 回身看看,一个个高大魁梧,像建筑工地上挥汗般粗犷,举着整杯苏格兰黑啤酒豪饮。看着屏幕上那些粗壮的男人为了一个橄榄小球冲撞、进攻、再冲撞。 “不懂橄榄球,你呢?” Winnie笑笑,“那是男人的运动。今晚,我们只是配角。” 确实,绝大多数男客人都在看球,女客人三三两两分坐着,耳边的音乐并不强劲,柔柔的也似蓝。 “你和Cris是一起来的吗?”Winnie眼里闪着笑。 “是。”不习惯和一个陌生外国人谈论这些,他们太过直接了。 “认真的?还是玩玩儿?Cris……”微微停顿了一下,“不错。”Winnie仰头喝净了杯里的甜酒,那动作,有种野性的美感。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教他中文,一起出来罢了。”没有生气,很平静的回答她的问题。他们当然不是一对,只是经常在一起的“师生”。 “不简单啊,老师!”Winnie眯起眼睛,抬手又叫了一杯甜酒,“Cris早离婚了。” “我们只是一起学习,一起喝酒聊天。”喝过了“佳人”,给自己叫了一杯冰啤酒,不想继续那话题。他,只是教会了自己喝酒而已。而这里最不容易醉人的,就是冰啤。 “他在中国七年了,换了很多女人,噢,是老师。”Winnie放肆的用艳红的嘴唇品着她的酒,眼神迷离而飘忽,“他中文已经很好了。他有两个中国助手,秘书也是中国人。David说,Cris喜欢你。”干笑了两声,她喝干了自己的酒,摇晃的起身,向着看球的男人们走去。 看着Winnie轻轻把胳臂圈在David腰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有意无意的亲吻着,厉俐躲开了她的目光。 “吃点东西吗?”女人的手抚在自己肩膀,一阵冰凉。 是Cris合伙人Kevin的老婆。印美混血儿,很漂亮,并不张扬。手里拿着一小碟薯条,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不,谢谢,不要。” “别理Winnie,别听她胡说。”Alex笑笑,似乎又在安抚什么。 “她醉了。”放下手里的酒杯,看着Alex胸前那个雕琢着印地语的挂饰,自己,似乎不应该再喝了。 “教Cris中文,有意思吗?” “还好,有的时候法律的东西,我不是很懂。不过,他中文已纪很好了。” Alex喝了一口冰水,唇边多了一层神秘。“他很喜欢学中文,好好教吧。有机会我和Kevin也想学。” “我可以给你们介绍老师。我有很多朋友,如果你们想学的话。” “你呢?”Alex突然放下杯子,指指厉俐。 “现在学生很多了,没有时间。” “每周一小时呢?有时间吗?”Alex半认真地玩味着厉俐脸上的表情。 如果一小的话…… “她没时间!”男人的声音,替她做出了回答。 ****“怎么不看球了?”看着对面坐下的Cris,棕黑长发贴着额头,可以看到浅浅的皱纹,挺直的鼻,他不年轻了,虽然看球的表情还张扬着年轻的热力。 他是个沉稳的男人。沉稳而强势。 “看你一个人坐着。中场休息一下。”他拿走了厉俐手里的杯子,“服务员,要杯水果酒。青苹味。” “我没有醉。你点的,那是孩子喝的!” 他盯着她的唇角,那刘海下的杏圆眼睛,秀直的鼻子,绯红的脸颊。没有挑衅,没有疑问。“你就是孩子!”他笑了。 “我不是,我二十六岁了。是大人。”她想拿回那杯啤酒证明自己,他把酒放得更远。 “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你是大人,但对我来说,你就是孩子。”他眼里竟然是溺爱的,替她放好水果酒。 “那你还教我喝酒?”不是吗?红酒、白酒、啤酒、果酒。他讲解品酒的方法,酌酒的感觉,佳酿的故事,用他纯属的中文。 第一次觉得,一个外国人,也可以把中文说得如此好。 “那是助兴的。是生活的一部分。让你开心,不是教你醉。”他把自己的黑啤酒喝干,又拿起她没喝完的半杯,饮了一大口。 “我没醉。”看着他手中的杯子,突然有些燥热,他杯中的,也曾入她的口吧。 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看着远处宁静的黑暗,夏日的暖风吹来,有些清醒,也添了几缕醉意。 身后有个背影,挡住了月光,地上没有自己的影子。 “开心一点了吗?”Cris的声音。 “为什么不开心。”她不知道他指什么。 “最近你一直不开心,不是吗?” “没有,我很好。”有些东西,了解之后,反而豁然开朗。 “怎么好?” “上课,回家,和你吃饭。很忙碌,很充实。”这是真的,忙碌的时候,感觉很好。 “还有呢?”他又在追问,像是课上的感觉。 “没有了。”她很平静,这样很好。 “你的生活没有别的吗?比如男人!”他像在讨论一个案件,平直的声线。 “我不需要。”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看着她融在夜色里的身影。 “有一首中文歌,叫白天不懂夜的黑。”她幽幽的开口,实现还在远方。 “嗯。” “我觉得,我就是夜,而所有人,都是白昼。”低低的声音像是叹息。 “为什么这么觉得?”瘦弱的,不仅是夜色中的背影。 “生活的感觉,长大的感觉。” “那是你太孤独了吧。” “你觉得我孤独吗?”她微微向露台外伸出了手。似乎在找寻着空气里的一些东西。却是抓也抓不住。 “有的时候。” “比如?” “现在!” 他的汉语太好了,是她教的太好了,还是别的?被他遮住的月光,一点点又倾泻下来。手里却抓不住月光。 “我能抓住月光吗?”她笑着问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醉了!”Cris的大手慢慢伸过来,跨到肩膀前揽住她。 “我没有!”她安静下去,没有挣脱,她知道是他。 远处传来欢呼的声音,打破了夜的静谧。狂热的人们在举杯,拥抱。 他微微前倾,把下颚放在她肩膀上,看着她眼前的景色。 她身上有烟味,酒味。 还有,距离的味道。 “你没醉,我醉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了一句,收紧了手臂。 ****他愿意教给她很多东西,如何生活,如何快乐。 他喜欢在办公桌对面,注视着她的样子。 听她讲课的声音,看她在书本上游走的手指。 他喜欢她的机制幽默,讽刺挖苦,犀利的语言和那双灵动的眼睛。 她的心,和别人不一样。 但是,他们之间有一道距离。 甚至跨越不过那不大的办公桌。 即使,她就在对面。 她保持着距离,保持着清醒,保持着作为老师的身份。 即使是现在。 ****实验室,凌晨三点。 东奎在测试,为了新手机,为了工作,也为了自己。 他不想回家。 一个多月没见面,没联系。结了费用之后,他没再联系中介。 工作,周二、周四、周六,用工作填补那几个小时。 有的时候,打高尔夫,和几个朋友,在郊外的球场。 换掉了那个球童,不想和任何人说中文。 事实上,除了出租车司机,每天也几乎听不到中文。回到韩国朋友的圈子里,或是和美国同事一起,没有人说中文。 那几本教材放在办公室里,似乎落了灰。 但是,懒得动。 周五,大家去喝酒了,他想尽快完成手里的项目,完成了,再去喝。 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很久了。 工作,工作,工作…… ****Alex走会桌边,球赛结束了,男人们三三两两举着杯,Kevin喝醉了。 Cris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一杯黑啤酒。 “别喝了,该回家了。”看他的眼神,迷蒙,也有醉意。 “谁赢了?”他努力的保持着语速平缓。他没醉。 “不重要。”Alex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 “你的小老师呢?”他身边,只有空空的蓝色沙发。 “走了。”他坐起身,用手撑着晕眩的头。 “没和她一起走?”一句太过明显的暗示。 “她不是那种女人。早回家了。” “认真了?”Alex起身,看着不远处的丈夫,等着他的回答。 棕黑的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起身,向这Alex相反的方向。 露台外,天空蒙蒙的亮起来,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几个小时前,她曾经站在那里捕捉着月光。 竟是一夜。 “……” 没等到他的话,Alex已经走了。扶着Kevin,头靠在他肩上。 也许,以后不应该带厉来这种地方。 Winnie,Alex,不管从哪句话,她们都暗示了太多。 无关是非,她们都不了解她。 厉不是那样的。 他想教她很多东西,很多很多。 但是,他不会教她堕落! 第十八章酒吧恶战 看着埋头吃饭的子恒,似乎碗里的饭菜没什么滋味。木莲和晴美,都不说话。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厉俐起身离席。 子恒放下碗筷,也匆匆起身。木莲向晴美使个眼色,两个人把剩下的饭菜端到了厨房里。 “听说你最近常常和一个美国律师出去,大半夜才回来。”子恒走进她房间站在她背后,看她伏在案边打开一本教材。 “没有常常,偶尔吃一个饭,去过一次酒吧。”什么都不需要骗子恒,和Cris,不算什么,只是聊聊天,吃吃饭。 “你和学生吃顿饭没什么,但是走得太近,毕竟不好!”子恒走到桌边,她拿起笔开始批注。 “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他只是个学生。”子恒,应该顾虑的是他的生活,不应该再浪费在她身上。 “晴美她们都很担心。那个美国人可能有别的……企图,也不一定……” “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她还是埋头在书里。 还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那你忙吧,我先走了。”子恒叹口气,走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的时候,厉俐放下笔,慢慢抬头。 她不该那天晚上给他打长途,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他。子恒,保持距离已经很难,怎么呢再让他走回来?晴美和木莲,不该告诉他她和Cris的事。不该! 听到他和晴美、木莲告别,然后是保险门关上的声音。 走到窗口,撩开窗帘的一角,几分钟后,子恒的身影又出现在那棵树下。靠着树干,发上一会儿呆。似乎是几年前的景象,她还住在女生宿舍,他在楼下的藤萝架。但是那一刻闪过的太快,然后他们平行的走到现在。 放下窗帘,就当那窗口,没有他的影子吧。 依然回到了写字台边,拿起笔。 ****“今晚一起吃饭吧?”Cris放下手里的笔,靠到椅背上,最近的反倾销案件实在很棘手,几乎占满了所有的时间。“几个朋友一起,你都认识。” 厉俐继续读卷宗,没有回答。 “厉俐?七点,在丽城饭店后面的希腊屋,就在蓝的对面。” “不去了,和他们都不熟。”蓝那夜之后,不想看到他身边的人。 “那你想去哪儿?” “回家。今天不是周末,明天还有课。” “吃完饭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真的不想去,改天吧。”今晚,她有别的安排,不容别人打扰。 “好吧,不勉强你。周末再说。”Cris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她专注的读卷宗,一缕黑发顺着刘海垂在肩上。很柔贴,很安静,像她现在的神情。 蓝之后,她不再接受他的邀请。 是因为那个拥抱吗?或是她们说了什么? 她似乎依旧,又有点不一样。那种自律和拘束的感觉又变强了。像个一丝不苟的老师,平和里少了温度。她,没有醉,反而更清醒了。 下课的时候,交给她一摞厚厚的文稿校对,算作两个额外课时。她笑着接了过去,转身消失在玻璃门后。 今天,她真的回家吗? …… 她没有。 抱着文稿,上了地铁,半小时后,打开房门。 依然空无一人,最近,大家常常都不在家。换好衣服,提上事前准备好的手袋,锁上房门,她匆匆下楼。 还没到下班时间,街上车流不算繁忙。抬手打了一辆车,她消失在车流里。 一周的第一天,却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今晚的蓝人很少,吧台里放着萨尔萨,露台成了临时的舞池,慵懒的舞者,贴近纠缠,萨尔萨的脚步,像是喝醉的猫。 萨尔萨,就像哈瓦那的阳光般耀眼,也想海滩的细沙般缠绵。蓝,一片一片的蓝,笼罩着一切。散在四周的露天座椅上,有休闲的情侣,孤独的饮者,也有四五个悠闲交谈着。角落的蓝色软榻上半偎着女客,高脚杯轻轻在手里摇晃,蓝色长裙渐渐融到了酒吧和夜晚的光晕里。 收回视线,东奎和几个工程师在吧台边找到座位。这里,不适合心情。不管他了,有酒就行。 “服务生,两打黑啤。今天我请客。”东奎叫来了服务生。 “你们俩那个新旧系列对比测试还要搞几天?”Patrick在对桌坐下。 “你问Lee,他说了算。我们都是干活的。”另一侧的Michael指了指东奎,开瓶喝酒不再说话。 东奎拿起酒瓶,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淡到没有味道。“不说工作,喝酒。”放下酒瓶,拿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 “Lee,做完这三个项目,至少要休息半个月吧。摩托罗拉不是只有我们一个研发中心,你想疯别拉着我们。”Stuart还是最爱发牢骚的那个。 “香港两个星期,就你做的慢,还有脸说。下次的项目,你第一个做。新机型要换系统,换芯片,有你受的!”扔给那小子一支烟,给他点上。 有烟有酒,可以什么都不想了。慢慢的就是酒吞吐着手里的香烟,这烟,不是一个月前抽的那种。这种浓重甚至呛人的感觉,很好。 “干一杯,祝早点完成项目。”Patrick率先举起了被子。 “不,祝新项目不要来得太早。”Stuart补充了一句。男人们大口的喝着,聊着。 萨尔萨的音乐之后,是慢摇摆,舞池里的人更少了,多数客人都在喝酒。 “Charlie,为什么选这儿?还不如公司下面的酒馆,太安静了。”几个男人围着桌子,与蓝的氛围实在说不上协调。 “晚上这里有棒球,今天是大联盟。看球的时候我们都来这。”指着吧台贴的体育转播预报,今晚九点,有一场比赛。 “什么时候喜欢棒球的,不是只打橄榄吗?”东奎看着身边人高马大的Charlie。 “新投手是新泽西的,我的州。Stuart家乡的都是臭手!”瞪着对面的Stuart,Charlie一脸挑衅。 “嘿,Patrick,人事部的Amy上手没有?”有人转移了话题,单身男人一起喝酒,话题无外乎体育和女人。 “快了吧。比他的那个西班牙的女人强。上个小时在你床上,下个小时不知道睡在哪里!”Patrick用酒瓶指着Michael。 几个男人索性咬在一起,讨论着身边的女人。东奎反而没了兴趣。不是没有过女人,但是,现在没那个心情。他们的年纪,比自己小个四五岁吧,还不会抗拒。 手机响了,麦当娜的铃声,除了自己,没人注意听。是韩国朋友打电话约着喝酒,回绝了。这里还有四个有的喝。 又点上一支烟,拿起瓶子发现空了。“老婆吧,还用我们听不懂的说。”Michael递给他一瓶新酒。 “朋友,韩国人。”打开瓶盖,又是冰凉的一大口。 “公司里那么多女人,有没有感“性趣”的?”Charlie打着胆子打趣。 懒得回答,只是灌酒。 “中国女人没意思,玩玩还可以。”Stuart大发经验之谈,“来中国半年,每周都去酒馆。公司前面那条街,差不多每个中国女人都是“做买卖”的。不信你问Michael。我们喝酒的时候常碰到。” “满嘴胡说什么,没喝就醉了。”Michael推了Stuart一把。 “本来就是,就连我那个教中文的老师也对我有意思。上了两次课,让我辞了。我是学中文,不是嫖客,怎么那么下贱!” “嘴巴干净点儿!”闷头喝酒的东奎突然把瓶子狠狠墩在桌上,酒瓶应声碎了,酒溅了一身。起身两眼死盯着Stuart。 “不说这个,球快开始了,你们吃什么?”旁边几个人把话头岔开,Stuart看他眼里光火,也没敢再开口。最近活期怎么这么大?每完成测试前,说话还是小心点儿! “就连我那个教中文的老师也对我有意思。”“怎么那么下贱!”Stuart的话他知道没在说她,但是心里不舒服。听了想打人。她,不是这样的人,她要是,他们也不会这样。 混蛋东西,提什么不好,说这个!拳头发痒,心里越发不痛快。 “服务员,两杯威士忌加冰。” ****Winnie拉着Cris上了蓝的露台,不在意David看在眼里。 刚才的希腊菜不错。 Alex和Kevin在吧台不远的地方找到个空位,大家才落了座。 棒球赛已经开始了,男人大都聚在电视前,露台上放着波萨诺瓦,轻柔不失妖娆。 几个男人不太喜欢棒球,那是年轻男人的运动,只是坐着喝酒聊天。 “今天的希腊厨子不错,改天我在家也想试试那种芝士蛋糕,做了你们尝尝。”Alex靠在Kevin身边,举着自己的高脚杯。 David把Winnie搂回怀里,“我们去不如在你们家院里一起烧烤算了。剩剩蛋糕,多准备些啤酒。” “好啊,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Alex没有工作,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持家务,很喜欢在丈夫的律师圈子里搞一些活动。 “周末吧,我手里有案子,Cris那也有个大的。” “你也来吧,Cris,带着你那个中国女孩儿!”Alex看着一晚落单的Cris,主动提出了邀约。 “再说吧,她不一定有时间。”以她今晚的态度来看,她不会同意参加。 “又不是什么正式场面,就是一起玩玩,难得我们做东。”Kevin帮着妻子。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去。她去不去,不敢肯定。”Cris点了爱尔兰葡萄酒,比希腊餐馆的口感辛辣。今天的饭菜,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嘿,你和中国女孩儿怎么样了?”Winnie眨着大眼睛,别有意思的看着Cris。 “没怎么样,就是一起上课。”她确实很好,很认真,但是,只是个老师。 “那什么时候上……”Winnie不相信他没有企图。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对你没意思吗?上次很早就走了。”David把酒杯塞到了Winnie手里,却并不是阻止。 “我们,没到那种关系。”她没来是对的,在几对伴侣面前,单身男女总是焦点。在人前被这么讨论,她肯定受不了。 “不觉得!是不是像以前几个那样?总是开始矜持,后来才露出本来的样子。这种中国女人见多了,总是缠着有钱有地位的外国人,骨子里其实最不要脸。”Winnie没忘记她上次故作清高的样子。没姿色,没背景,冰冰冷冷! “她不是那种人,看球吧。”实在有些反感这种谈话,在背后这么评价她,不尊重也不公平。 “Cris,认真了吧?”Alex笑着,“每个星期花钱就是为了让她陪聊天。亲爱的,你们律师行的中国助理和秘书都不说话吗?还要Cris另请聊天的老师!”女人酒醉后,已经不是往日的态度,那次在蓝,Alex没有这么说过。 “你们喝,我去看球了。”Cris猛的起身,差点撞到背后的客人。心里实在不快,听他们那么说她。 “他生气了吧?”Kevin示意妻子。看着Cris走向吧台。 “一个中国女人,有什么关系。他以前,不是没有过。”Winnie在一旁冷潮热讽着,“前面那个中国老师,衣服穿的不能再露了,一点不把律师行当成庄重场合。” “中国女人都不会穿衣服,还要学我们。”Winnie端着酒杯,抬眼找着Cris的背影。 “都是婊子,只是比美国的便宜。上个是,这个估计也好不到哪去?”David嘴里吐出的话,完全和他的律师身份不衬。但是脱下那身西装,还有几个人伪装的? “那天在蓝,她和Cris在露台抱在一块,你们是没看见。”Winnie接过David的话。 “中国果然什么都便宜。”Kevin打趣着,几个人突然都笑了。完全没有任何律师的形象,“那女人叫什么来着?” “Lili吧。”Alex在一旁接口。 “哼,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名字。那中国女人,不过是Cris身边又一个婊子吧了,他会腻的。” 抛了一句,David拿着半满的酒杯起身,准备加入人群看球。还没起身站稳,迎面一个拳头对着面门重重打了过来,整个人斜着摔出去,带翻了整个酒桌。 酒瓶摔碎了一地。 收住拳,吐口恶气,东奎回身看了眼同伴,对着那地上的外国男人,矫健的身形又扑了上去…… 第十九章意外重逢 正在和安东尼讨论轮胎人的创意故事,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 “喂……Cris,什么事,我在上课。” “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找你。”电话里的声音冰冷,像发号施令。 “下午两点我有课,没时间。” “没时间就找时间。十二点,我的办公室见!”Cris挂上了电话。 “男朋友?”安东尼喝着咖啡,在白板上写了个法文单词。 “不是,一个学生找我。你继续说吧,轮胎人的事。” “第一位米其林总裁不是米其林家族里的……” 听着安东尼说,夹杂着他的法国英语和磕磕绊绊的中文,精神不太集中。Cris从来没有这么突然找过她,也从来不这么讲话。是因为他的案件还是别的? “厉俐老师,你有好好听吗?”安东尼的咳嗽打断了她。 “对不起,你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白板前的轮胎老总。 “不能说有好好听吗,要说你好好听了吗?了表示过去时,记得吧。中文的有和英文的have不完全一样……”好在他话里有个小小的错误,好在。 ****Cris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很多法律书籍。他脸上的神情,疲倦而烦躁,眉头皱在一起。“认识这个人吗?”他推过桌上的一张名片。 拿起来看看,一个没见过的英文名字,名片的烫金部分是一个摩托罗拉的M标志。突然想到了他。 “认识吗?”又问了一次。 “不认识。怎么了?”把名片还给他,坐在座椅上,对他要求见面的事情很迷惑。 “昨天晚上在蓝,David和别人打架。”他看着她的面容,猜测她话里的真实。 “为什么?”而且,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能说了一些话,有些误会。我们很快就把他们拉开了。打他的是个韩国人。” 她嘴角小小的抽动,面容还是一惯的平静。“是嘛。”一个韩国人。又一个韩国人? 会是……应该……不会。 “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吗?” “摩托罗拉的韩国人也许很多,我只教过一个,那是一个月前了。名片上这个英文名字,我真的不认识。”他为什么断定她认识那个人,也许一切都是巧合而已。为什么他的口气那么坚信,那场打斗会和自己有关吗! “他们打架,和我……没关系。”应该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不可能。在那晚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已经没有交集。他,应该早就找了第八个老师。而她,安心的过着教书的平静日子。 看她的样子,镇定,又犹豫,但不撒谎,“你知道吗……David被打之前,正在说你!”拿起那张名片,“这不是那韩国人的,是他同伴的,那韩国人也被打了。”Cris在名片的线条里回想昨晚那张面孔。 昏暗里,他和那人擦肩而过,差点撞在一起。高高的个子,短发,一个坚定的背影。他还记得他矫健的身手,拉开他和David时,他额角的血,野兽一样的眼光。那是,一个男人最凛冽的愤怒,发青的脸孔,杀气。 只为了,David嘴里一句无心的话,侮辱她的话? 她清澈的眸子里渐渐多了迷蒙,不再直视自己,低下头让刘海挡着她的眸光,整个人突然安静下去。 “说我什么了?”她小声地问,没来由的害怕。为什么会动手,说了她什么?如果是他,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会和别人动手。为了她吗? “说……你和我。”不想告诉她那些话,昨晚他离席后也没听到。但是从Alex和Kevin那里问来的话,实在刺耳,不想她听到,他也说不出。David应该被打,如果那个韩国人没动手,自己也该动手。重重打倒一个侮辱她的人。 对一个无害的女人,说那样的话,尤其是她,他真的该打! “我和你没什么,我只是你的老师。”她的反应果然如此,只是口气并不像往日那样坚定,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他听到别人说……她……会是他吗? “他们不认为。上次在蓝,他们就觉得我们在一起了。”他不想让她逃避事实。 “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吃了一两顿饭,去了一次酒吧。”她嗫嚅着,不愿抬头。 “你觉得别人这么想吗?别傻了,厉俐。”Cris从椅子上起身,轻轻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中午清明朗净的天空。心里,却多了一片乌云。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她没想到吗?当Winnie拿着酒杯那样看她的时候,当Alex走过来劝慰的时候,她们心里怎么想,她不知道吗? 原来这世上,把她歪曲践踏的不是他一个人,只是别人把她想的更不堪而已。而她,只是装作不知道。逃开那个问题之后,她本来觉得不再重要,不再难以面对。 其实,她知道的,别人眼中,自己的样子。但那还重要吗?那句“出卖”“交换”之后,这些还重要吗? “事情并不复杂,我们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转过身,看着座位上的女人,“你不觉得吗?厉。” 听到耳中的,还是他浑厚的声音,不似电话里冰冷,不像上课时沉稳,不是蓝露台上的迷醉,有温度的声音,却是一句陌生的反问。 他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她从没觉得,是这种喜欢。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他不是的。他眼里有过的溺爱,他身边那种安全的感觉,原来真的是另一种情绪。 他在问一个问题,还是他在给出一个答案? “我们不在一起,Cris,我们只在一起学习,仅此而已,我们可以是朋友,但,仅此而已。”她眼前的迷蒙多了一层水气,那轻灵的眸光慢慢消失,变得忧郁、萧索。“我们一起,一起学习!我教你,你也教我……” 她知道自己错了。 那些课下的邀请,温馨的晚餐,亲切的交谈,为自己点上一杯果酒的溺爱。不是老师和学生。不是片刻的浪漫与温馨,不是。 她错了,蓝那夜温暖的怀抱,那句我醉了,不是玩笑,是句箴言。他在警告她,他陷下去了,越陷越深。而她,看着他一步步陷下去。 原来自己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去面对,原来在心里,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她不愿意面对。注视着他,喝着杯中他斟来的美酒。 原来,美酒可以香甜,现实却还是逼人的。 看着他的目光,眉头不禁紧蹙。我教你,你也教我……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眼前的男人在一起。那所有的一起,他都是他,自己还是自己,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一起。 她从不想,逃开那狐疑的漩涡以后,自己真的陷落了。 但,现实就是如此。 突然不忍心问下去,她的神情,像那夜在蓝,捧着水果酒注视他的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个需要保护的小女人,让人柔软脆弱的女人,她眼里的无依。 突然真想再给David一拳,他嘴里对她的诬蔑,竟然像一把锥子插在了自己心上。喜欢上她,在外人眼里,竟然成了现在这样。 而更可悲的却是,她精心维护的真相,被那把锥子深深穿透。刺痛的,却是自己。 那夜在蓝,她要抓的月光,并不是他。 她从他这里,没要过什么,她给他的,永远都是距离。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把她叫到这里,让她面对自己,还是让自己面对她心里的真相? 桌上那张名片,并不是那韩国人的,而她心里躲避的,是他吗? 她不快乐,他知道,最近一直不快乐。 是为了他吗? 房间陷在一片尴尬的平静里。Cris又望向窗外,突然感觉,天空真的阴霾起来,清朗不再透明。而自己一时的情绪失控,应该平息了。 几分钟的空白,无形的距离。 “先不说这个,我只是觉得,那个韩国人可能认识你。”Cris回到座位上,收起了那张名片。“David想把事情弄大,而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毕竟,多少和你有关。”声音里,他回到了那个冷静到严酷的律师面具背后。 “他想干吗?”她眼里突然清醒,带着惊讶,看着他。 “他想告他!” “为什么?”只是一次偶尔酒后的争斗,一定要把事态扩大吗?他,找她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 “别忘了,我们都是律师。对我们来说,最佳捍卫权益的武器,就是——法律。”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官司,但是,对她可能很重要。 “那韩国人不是也被打了吗?难道不能私下了结吗?只当成喝醉酒的一场打斗。”她眼里带着恐惧,他,会为此被告吗?David,是个经验丰富的律师。他,只是个工程师。 “我不知道。David目前很强硬。但是,我觉得也有可能,毕竟,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怎样才能和解不闹上法庭呢?”这里是中国,他们都是外国人,如果不是自己,即使再多的是非,他也永远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如果那韩国人真的是你的学生的话,就当成一场误会,当面道个歉,毕竟是他先动手的。”他想知道,他是真的在为她出手吗?“如果他不是的话,你也不用担心,就法庭上见吧。” “他会道歉吗?”以他的脾气,他会吗? “我不知道。”他的面孔,恢复了冰冷。 “那我该做什么?” “去确定一下,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对的。”他看出她眼里的犹豫。 “如果他是呢?” “看你的决定。你想他没事,就让他道歉。你不想,就让他等着传票。” “……” ****下午的课很不顺利,离开律师行的时候,下了雨。到船务公司的时候,她迟到了。上诺基亚的课,才发现带错了教材。 四个小时的课,像是煎熬她的意志。 路上,她很矛盾,看着车窗上的雨珠,她很生气。气自己,气Cris,也气他。但是,她还是从小民那里,又要来了他的手机,那个被彻底删除的全球通。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说些事情。”按了发送键,然后等待。 直到下课,他一直没给她回复。 第二十章谁的女人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他的回信。周五了。 心情很糟,推托有事,没有见Cris,这是一起学习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见他。原来很珍惜那每周的四小时,现在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心里还在矛盾,但更担心,那个人也许不是他吧。 坐着地铁没头没尾的想事情,起身时,是离京西花园最近的一站。 随着人流涌出站外,看着茫茫的人潮,脚步很犹豫。 曾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抱着很多书,赶那个和他见面的约,也是这个时间,这条街道。然后,迟到了。再然后,成了他的老师。 但是,这些都太短暂。八次课,只有八次课。除此以外,他们之间没剩什么。 该去问他吗? 在路口,她停住了脚步…… ****“上头好点没有?”Patrick转头问着身旁的Stuart。 “不知道,这两天他都没跟我说话。你问Michael他们吧。他那天不知哪吃错了药,看他打人的架势。”手里的工作一点儿不敢停,让他看到,又要好受了。wrshǚ.сōm“听说他在韩国,一直都在练跆拳道。” “你小心点,他现在也在练。”Michael拿着试验设备走过来,“他最近心情不好,那天喝酒你们就不该瞎提什么女人的事。你说的时候,他把酒瓶都振碎了。不是同事,那晚在酒吧估计先吃拳头的就是你。”一边观察参数,一边和他们说话。 “他又不是没有女人,身边那么多,他不要。而且我说的是我的老师,又不是他那个。”Stuart虽然从不在意这种细节,但是一直一起工作,多少都知道些,“会不会是为了那老师啊?” “不知道,应该不会,他换老师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说不定是别的女人。他在香港要弄什么麦当娜的音乐彩铃,我就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弄那些没用的,他原来从来都是那个什么……。”Patrick回身看了一眼,安全,他不在。“神话,对了,神话。听说,是他以前女朋友的彩铃。” “你们小心点儿!”Charlie插了进来,从门口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他刚才又砸了一部!”大家看到那托盘里,是正在测试阶段的样机碎片。 “火气够大的,这个还好。前天,他把制造部给他留的那款新机器都砸了,两个新的,还是限量版。James知道了,非发火不说。当初要的也是他,现在砸的也是他。虽然咱们这里不缺手机,也没有这样……”Stuart话没说完,就看到实验室门口的东奎,赶紧住嘴。 四个男人很快散开,各自忙着手里的工作。 刚刚在办公室,对着Charlie的测试结果发了一阵脾气,还把那个样机砸坏了。这,不应该是自己做的。他应该测试维护一部手机,而不是彻底破坏。 但是,心里的气,一直憋着出不来。 那天打过一架,喝了一夜酒,心里反而更难受,像是堵着一块石头,无法呼吸。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烟灰缸下面,是那本中文教材。 抽屉里,那两个限量版的碎片,本来想扔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又留了起来。银色和黑色的碎片,赤裸裸的,碎了。 手指关节还在隐隐的疼,那夜出拳,拉伤了手指的韧带,这两天的测试,一直没有亲自动手。 好在,这办公室只有一个人,不需要躲避任何人的眼光。但是,口袋里那部手机,躲不开别人的联系。不想砸,也不想看。 屋里很闷,合上的百叶窗,脑子里都是那晚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们律师行的中国助理和秘书都不说话吗?还要Cris另请聊天的老师!” “都是婊子,只是比美国的便宜。” “那天在蓝,她和Cris在露台抱在一块,你们是没看见。” “中国果然什么都便宜。那女人叫什么来着?” “Lili吧。” 那几个人肆无忌惮的聊着,“律师”“婊子”“便宜”,不知道为什么会渐渐听进去,越发觉得他们在说她,“抱在一块”,她跟了那个律师吗?他不确定,他也不相信这些,直到身后的人起身,撞上了自己,直到,他们说了她的名字。虽然,只是那美国女人嘴里的两个音节“lili”。 他不知道是不是打对了人,喝了很多,也分不清谁是谁。但是,那些男人说她是婊子,就要打,往死里打!她不是,她不便宜,她也没有跟什么律师。非要把他嘴里的那些话打得咽回去为止! 不能想了,只好逃出办公室。 如果不是眼前他们四个人拉着自己,那晚不会轻易便宜了对方。他也不会全身而退,虽然,左额上破了一道口子,手指拉伤,但表面看上去,他还是完好的。 他是吗?他不知道。 “今晚加班,把最后的数据核对出来,十二点之前把报告完成放在我桌子上。弄不完,你们几个就睡在实验室。”严厉的声音,不像平时和他们喝酒玩笑时的亲切,但是,他现在需要这威严捍卫自己。 走回办公室,觉得疲倦,虽然这两天几乎没工作,但也几乎没有休息。拿出裤兜里的手机,扔到桌上。整个人靠进椅子里,注视着百叶窗,窗外的风景什么也不想看,她,也不想见。 这屋里太闷了。 她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他们已经没有联系了,她,跟了那美国人了吧?!…… ****还是一样的前台,熟悉的安全检测,热情的接待生。只是,这次没有理由进去,因为,她已经不是他的老师了。 “小姐,您找谁?来客请先填写登记表。” 接待生又把熟悉的东西推到了她面前,只是,她没有填,因为她不是来上课的。 “请您给七楼测试部的李东奎先生打个电话,我找他有些事。” “您和李先生有约吗?” “……没有,但是麻烦给他打个电话,我有点急事。”她有些为难,路口好不容易克服的犹豫,又冒了出来,也许她这么做,真的是徒劳无意义的,反而会让他更看轻自己。但是,Cris的表情是严肃的,他从来没有说笑过,那场官司! 接待员拨了电话,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接听,挂了。 “他,可能在实验室,麻烦您再打一个试试。”如果他仍然不在,那么,她也算尽力了,不管以后如何,不管那场争斗是否真的和自己有关,她都没有能力再干涉。她,真的不能管太多! “喂,您好,我是前台。有位小姐在这,要找测试部的李东奎先生……好,好,谢谢。”接待员挂了电话,“对不起,李先生不在,您改时间吧,或者跟李先生本人联系一下。” 失望像冰透的水,让人发寒。“好,谢谢。”他果然,不愿意见自己。 提着自己的书包,突然感觉格外沉重,却不想让失落打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不回她的短信,也不接电话。 而他,可能因为自己惹上麻烦。 拿出手机,拨了Cris的电话,那边也是占线声,等了一会儿,只有挂断。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的溢出了眼角,为什么,不是只是简单的教与学吗?不是只是简单的老师和学生吗? 提着书包,试着忍住泪,但是实在很难。 这座大厦,似乎没有给她一条出路。没有进门卡,上不了7楼,即使上了,7楼也是绝密的地方,她进不去。26层,首尔,那里也有一道电子锁,没有他的密码,她永远只能被关在门外,就像现在这样。 坐着扶梯上到三楼的观景台,注视着窗外的广场,到处都是手机的宣传海报和新机型的广告,五光十色的广场,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联系工具,可是她,联系不上他。 也许,就只有这样了吧…… ****在二楼的咖啡厅想用一杯蓝山平复怒气,看来,还是不行。不想马上回办公室,那里,有一种压抑的感觉。为了逃,连手机都没有带,就暂且,让大家找不到他吧。 出了咖啡厅,站在扶梯口,向上向下间突然有些犹豫。该去哪呢? 人生,总是向上的,追求着,执著着,来到中国。但是无意间,生活也许就在向下坠落,就像现在的自己。把希望留给自己,还是把绝望捏在手里? 踏上电梯的一霎,他觉得,自己应该向上走,不管有没有她…… ****三楼的观景平台。 他站在扶梯口,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转过身,看到了他的眼睛。 …… 他慢慢向她走近,口袋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她眼角,有泪。在车站的那晚,她在那里静静流淌的泪,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一步步近了,也看到了他额头没好的伤口。那僵直的唇线,曾经说出最令她难堪的话,但Cris说的那个人,也是他吧。 他们站到了彼此对面。 时间有的时候,流淌的很慢,有的时候,甚至凝结。 必须有一个人,先打破沉默。而他觉得,他做不到。他不想知道“真相”! …… “周一晚上,你在蓝,对吗?”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是那个挥出拳头,鲁莽愚蠢的人,只为了别人嘴里的一句话。 “那个律师,叫Cris,对吗?”他没有回答,还是直觉问出了他最不想求证的问题。 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听到他嘴里的中文,生疏而冰冷。 “那,只是个误会。”她不想如此交流下去。她已经知道,他不会退缩,不会软弱,不会道歉,他根本不是那种人。她已经知道,她来错了。 “周一晚上,”他看着她,刘海后面那双清透如水的眸子,“你去哪了?” 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我在我妈妈身边,”她看着他额际那道伤口,眼里的水雾不觉浓重了。 他,在那水雾背后,冰冷的看着自己。 “那天,是她的忌日。” …… 第二十一章我的女孩 每次面对坎坷,厉俐都希望能够全身而退,至少,可以躲在只有自己的地方伤心,舔着伤口。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站起来的机会,或是一个伪装快乐的机会。 妈妈去世的时候,她坚强的走了出来,她在妈妈的灵塔边种下了树苗。 爸爸再婚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安心在姥姥家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放弃郑远的时候,她告诉自己那是对的,因为两个不爱的人拴在一起是种折磨。 疏远子恒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对他最大的负责,因为她给不了他他要的幸福。 改变工作的时候,她笑着和那些孩子告别,眼泪吞到肚子了,她觉得她会更好。 虽然,在幸福的地图上,她迷了路,但还是想全身而退,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是这次,她真的不知道,她到底走到了哪里? 她只知道,她很孤单,很寂寞,很不开心。 自从签下名字,送出那张结束课程的表格以后,她不快乐。 周二、周四、周六,那空出来的时间,无限延长,拼乱了拼图,她不快乐。 Cris来了,带来了温暖,安全感,带她去蓝,去享受生活,她依然快乐不起来。 仅仅一夜,她发现,那不是她要的,她宁可,面对办公桌对面的冷酷律师,而不愿回答他一个关于情感的问题,他像个长者,像个父亲,却不是交换情感的人。 而此刻,东奎又站在对面,冷漠的疏离比怀疑更让人难以忍受,甚至比他最后一次课上说的那些话更可怕。 她觉得很委屈,真的很委屈,那夜在妈妈灵塔旁的孤单和思念,此刻他面前的渺小和无措,只能逼出更多眼泪。她不知道还能回答什么? 那夜,她也如此哭泣,失去妈妈十四年的女孩,没有掩饰的痛苦,化成泪水。 为什么会站到这里,为什么会面对这个人,不是已经逃开了吗? 还是,她坚强了太久,坚持了太久,也伪装了太久? 更多的眼泪,滴落…… 这一刻,她才知道,寻找一个人、等待一个人,那么长,那么可怕。 ****他只是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看着她落泪。 心里最酸软的那部分,让她的泪搅乱的无以复加。 她不是骗人的女孩,她从来不是。 她只是率真的袒露着自己,虽然倔强的让人生气、顽固的让人气馁,但同样脆弱的让人想要保护。 原来,她是没有妈妈的女孩。 难怪,她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问了。她的眼泪告诉了他一切,他也相信一切,她眼睛里的真实比任何语言都重要。 他,只想她别哭了。 从裤兜里伸出受伤的手,不敢碰触她的泪,他只是抓住她手上提的大书包,甩在肩上。转过头,迈开步子。 “你又迟到了,今天。” 他踏上扶梯,回过头,给了她最温暖的笑容和信任……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又对坐在“首尔”的办公桌两侧。面前各摆着一杯蓝山咖啡。 她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是早已没有泪痕。他轻松靠在座椅上,放肆地把腿放在桌子上,享受着“首尔”久违的感觉,嘴角,还有那抹没收住的笑纹。 也许,这就是瞬间的幸福感作祟吧。 “你又迟到了,应该罚你。”他第一次觉得她也有如此温驯的时候,默默坐在对面喝咖啡。 “好吧。”抬起眼看着他,“罚什么?” 因为她,他卷入了麻烦,要罚,就罚吧。 “当我的老师!回来,当我的老师!”他坐起身,认真地把大手放在桌面上。那双手,摔坏了本要给她的手机,现在希望能把她带回来。 “好。什么时候?”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今天开始。一、三、五早晨八点到九点,二、四、六时间不变。” “很严厉的惩罚,罚多久?”他是认真的吗?每天都要见面的惩罚? “直到我的中文很好了为止。” “有多好呢?好需要一个标准。” “不知道,总之,先罚吧。”太久远的事情,他不想思考,太不现实。 “好。” 她的回答很坚定。那也许是她想了很久的吧。 她安静喝完杯里的咖啡。对她的惩罚已经宣布了,但是后续,还有对他的,Cris提到的那个官司。 “我来找你,要和你说件事情。” “你说吧?”她已经答应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更苦难的问题了。 “那晚在蓝,你打的人不是我的学生,坐在你身后的才是,他叫Cris。你打的是他的同事,现在对方要告你。”他脸上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 原来为这个,她是来提醒他,还是在担心他? “知道了,那晚我留下了同事的名片,有事他们就找我吧,我是在场唯一的韩国人,是我先动手的。”他没有丝毫隐瞒,他的拳头,不是错了,是太少了。 “我不想闹出官司,毕竟……事情和我有关系。”她不想任何人为此受牵连,即使是别人在别后说了多么恶毒的话。 “和你没关系,是我动手打人的。他们要告,就告吧。”他不愿意再提那晚的一切,对他来说,真的已经过去了,太无所谓,太不在乎。 回头想想,那也是一个契机。 他脸上太过明显的无所谓,不在乎,反而让她担心。这时候,最重要的是理智。 “只要你能道歉,对方是可能和解的。”她还是道出了初衷,虽然有些勉强。 他看着她,眼里的轻松一扫而空,“我不道歉!”认真地,坚定地“不道歉!”他站在她对面,不可动摇。 她早就知道,没有用的,从看到他额头的伤口就知道,他的个性,他的倔强,一点不比她差。 就如同,他没回她那条找他的短信。她也没有理睬他的三条道歉短信。他们,都是顽固而倔强的人。 “如果因为官司,你被公司开除,我就不再教你了。”她站起身,平静的看着他。 “不会的。没了这个工作,我还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一样可以学习。” “那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的约定,是和摩托罗拉的李东奎订的。他被公司开除了,我就可以不继续教他了。这是我的决定!”她眼里出现往日的神情,只是不再是锐利的固执,只是一点点可爱的坚持。 “好吧,我想想,下次告诉你我的决定。”他还是妥协了,看着她慢慢从伤感中恢复过来,他觉得欣慰很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坐下,收回大手,交握在膝上,“你要说实话。” “我一直只说实话!”她没有坐下,等着他的问题。 “好!”他没放过她眼里的任何细节,“你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四年前,八月三十一号。” 他没想到那么久,竟然超过她生命的一半时间,一个孩子,没有母亲的护佑,独自努力成长。 “你爸爸呢?你没和他一起生活吗?” 她勇敢的看着他,真相一角显露之后,没有什么还能让她脆弱。 “他再婚了,十二年前。” 他不再提问,只是看着她,看她眼里凝聚出的坚强,和那坚强背后隐藏的脆弱。 自己有一个大家庭,父母,姐姐,两个妹妹,从不知道,寂寞、孤独成长的感觉,原来,也可以是坚强。 原来,她经历了他想象不到的童年,所以她有时尖锐如同带刺的野花,而在那尖锐的外壳下面,原来是经不起风雨坎折的柔弱。 她,需要一个依靠! 十四年,她累了。 ****她的心里有有一扇门,打开走进的人,就是朋友,很久很久的朋友。 那门,就是她成长的真相。 晴美知道、木莲知道、子恒知道、郑远不知道、Cris不知道。 今天,她在他面前打开了那扇门,或是他推开了那扇关闭太久的门。 总之,他走了进来。 但是,进来以后的问题,她还没有时间考虑。 所以,在她不知道如何前进的时候,他们还是要回到老师和学生的关系里。再从那里出发,成为朋友。 所以,她要让他相信他。 “我没有选择,必须坚强。”声音微微抖动。“但是做老师,是我的选择,唯一有过的选择,像妈妈那样。不管在这里,在学校,在任何地方,多少苦难,我都要当老师,我要当一个好老师,妈妈会很欣慰。”她的肩膀延续着妈妈的未来,也寄托着她的想念。 “可以理解,你妈妈也一定是个好老师。” “这个想法支撑了我,也帮我一路从大学走过来。”她不希望他对她再有任何误会,“对我来说,你,Cris,还是别的人,无论你们的公司什么样,你们付给我多少学费,你们在公司是总裁还是清洁工,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她把头转向窗外,“你们每个都是我要实现的目标,我一定要教好你们,而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这,还是一个无月的晚上,天上找不到星星。冥冥里,总感觉她再重复妈妈的路,但是她相信,只要坚强,只要努力,她能找回应该的方向,不再遗憾的一直往前走。 “希望你相信我,作一个老师的诚意,我会努力的。”她嘴角有了笑容,虽然还是脆弱,但是那是释然的快乐。 “我会做个很好的老师,有很多学生,我会一直努力的。”她唇角的笑意深了,眼神又转到窗外。 这对她,已经是非常艰难的一步了,打开内心的真相,像一个人勇敢的坦诚。他知道,他不可能一步走到最里面,但是他可以等。 “厉俐?”他唤着她的名字,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她回过头,笑着面对他。 看他起身,走到白板面前,用水笔写下了“我错了”三个字。那个错字,是他总是写错的,从第一次课开始。而这次,它端端正正写在白板中央。 他站在白板旁边,衬着窗外的夜色,真诚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笑了,不是含蓄,不是欣慰,不是勇敢,只是快乐…… ****她确实又全身而退了,只是这次,退回到他的身边。 第二十二章并肩而行 “我们上次见面是十六个小时之前。”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着切好的猕猴桃,放在她旁边。 “是吗?感觉,是很久以前了。”她看着手里的书,因为他的话,抬起头。“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吧?” “恩。”他无奈的笑笑,“33天。”他,是那个数日子的人。 “难怪!”她点点头。 “难怪什么?”他坐到对面的地板上,看着她。 “你的中文退步的这么厉害!”她笑了,脸上没有丝毫的阴霾,“昨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的中文,退步了很多。” “是吗?我,很久没说了。”他一时有些不知该不该承认。 她注视着他的不自在,笑意深了。 “球童的英文进步没有?”她故意问。 “应该没有吧。” “为什么!” “我换了会说韩文的球童。”他抬头,抓住了那朵笑容。 “为什么换呢?” 她有点儿不满,觉得那可怜的孩子受了自己的连累。 “他不会说英文,我不想说中文。”他觉得有点尴尬,剖白自己一样,“快吃吧,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很甜。”得快点儿拿东西堵住这女人的嘴。 她尝了一片,切的很细,果子很爽滑,很好吃。 “现在还想说吗?”她没放过他。 “快吃!”他瞪了她一眼,拿起自己的叉子,塞了一大块果肉到嘴里,装作没有听见她的问题。 她还是笑,继续低下头看书。她知道,他……有些脸红了。 …… 这样的感觉很好,回到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安心的读书、学习,阳台里透进的光很舒服。 他问她问题,她给他写卡片。 有的时候,他会坐在沙发上想问题,她会趴在地板上查字典。 他给她准备水果,她给他准备考试。 非常平静的三个小时,时间一格一格,走得很细腻,很稳健,很从容。 “这个句子什么意思?”她从地板上抬起头,把作业举到他眼前。 “但是我不知道对中国。”他读着自己写的东西,挠挠头。 “就是说,我不明白,我的想法,和中国的想法,是不是一样。”他靠在沙发上给了她解释。 “这句子根本不通。对中国是介词短语,后面一定要有内容。”她用红笔在本上圈了个大大的圈儿。 “还有这个,是什么字?”她半跪起身,换位子之后,他高出太多了,“什么是你的思田?” 他压低身子看着她,跪在自己对面,高高举着本子的样子很认真,很可爱。“这个,就是我的意思的意思。写的时候,忘了怎么写了,就先写了一半留在那里,等你来再问你怎么写。” “为什么不查字典,真懒,明明有很多字典。”她指着自己刚才正在翻的那本。 她忘了吗,之前的三十多个日子,他们都没见面。这个作业,已经是争吵之前的了。还是昨天晚上赶工赶出来的。 “汉字不许只写一半,而且写的一半也不对。意的中间是日,不是田!笨!”她指着本子,脸上都是不满意。 他拿过本,把两个字补上,又交回她手里。 这样行了吧? “不行!太不认真了!这两个字,至少要写五遍!”她还是那么严厉的,不过没罚他写一百次。 “好。”他又借着位置优势,抢过她手里的本,在后面歪歪扭扭的赶紧补上了五个意思。 “给我,我还没看完,肯定还有别的错误。”她站起身,想拿回本子。 走到沙发旁边,看他改写的几个字,“这个,不好看。这个,难看。这个,真难看。” 他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我写的汉字,除了难看和真难看,还有别的吗?” “当然了。”她指着旁边的字,“这个,错了!这个,还有这个,真丑!”她轻轻笑着,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开心的笑出了声音。捉弄他的感觉,真好。 “那你写个好看的!”他把本子和铅笔塞到她手里。 她坐下,把本子放在茶几上,认真地把几个错了或不标准的字,写出了正确的样子给他。 刘海下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很专注。她投入的时候就是这样,即使只是写一个汉字。 他嘟囔了一句,拿回本子,把她指出的错误和不满意的地方一一重写纠正,又认真在文章最后,每个字,改写了五遍。那样子,像个教室里的孩子。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改那些字,觉得很有意思。虽然已经笑太多了,但唇边总是不由泄露了情绪。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只是,能持续多长时间呢? 他不可能永远只是写几个汉字,读几个句子。她应该怎么教他呢? 在他们昨晚的谈话之后? 她知道,自己在努力不去想过去的事,忘记不开心的那些争执。她能感觉出,他也很小心地不碰触让她不快的东西。让两个人的相处自然、平和。 他让着她,让她偶尔作弄一下,任性一下,甚至“欺负”一下。 如果,没有David的事情,这样就很好了,她也许能一直开心下去。但是现在,心里总是悬着,不踏实。笑过之后,觉得下一刻不知会发生什么。 明天,后天,他会怎么面对呢? 看他写字的样子,不想提起那些让他不高兴。也不想打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种平静。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的围巾织好了。”晴美走进木莲屋里,看她正在翻一本会计考试的书。“你给我看看,怎么样?” 木莲放下书,拿起那条围巾。“很好,非常好。陈赓这辈子应该没围过这么好的围巾吧?我要是会织,也给常昆织一条,再织一条短一点的,配成情侣装。” 围着围巾在镜子前转转,想象着常昆站在身边的样子。不错! “你和陈赓怎么样了?最近看你忙的,老加夜班。”把围巾还给晴美,木莲没有马上拣起那本会计书看。 “还好吧,基本老样子。”晴美有些羞涩的不自在,“最近……医院特别忙。恩……来了一批新护士,要我带……所以有时候,夜班多。” “哦,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栗子那丫头疯哪去了?是和那个律师出去了吗?”木莲坐到床边,“昨天晚上不知道她干吗去了,没回来吃饭。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今天给那个韩国人上课去了。昨晚,我不知道。” “不是已经把韩国人辞了吗?上个月她说的,好像闹得很不愉快,她一气就辞了。” “也许,又和好了吧。反正出门的时候,她说去韩国人那,至于律师,没听她提。” “这丫头,最近总是怪怪的。哪天得找她谈谈。不能永远不见人吧,上次我想介绍的那个,也挺不错的。”唉,都让这顽固的丫头给耽误了。 “这种事,着急不得的。等等,再和她谈。”晴美想到栗子出门时的神情,觉得她脸上的阳光又回来了,也许,也许,也许吧…… “再等,就快二十七了。老了,该没人要了。”木莲想来就替她愁。 “你愁什么,有常昆,你安心等着好日子吧。栗子的事,她自己有主意,咱们越说,反而效果越不好,等等看她自己的意思吧。”晴美了解她的倔强,她不愿意,硬塞给她,也成不了姻缘。 感情这东西,要慢慢培养!碰对了人,感情很快就会有的。 ****已经入秋了,虽然天还是有些热,但是来他家的路上她觉得很安心。出门时,觉得天气格外好。木莲,也许还不知道他们,合好了吧。 正确说,不是合好,是复课。 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她们两个说。 再等等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再焦躁,不再难受。 看着他写字,听他读书,找他的错误,这样就很好。 她希望,这样的好,能一点点继续下去。 “喂,既然又开始学习了,你应该订个目标吧!”她敲敲茶几,看他转过头。 什么叫喂,他没有名字吗! “什么目标?”他微微皱眉,不知道这女人又在想什么。 “比如,参加一个考试,或者,用中文做一些事情。总之,要能让你的中文向着“很好”的目标前进。”她很认真,觉得她在他面前说的话都要应允。“我答应过,要把你教好。” “这个我相信啊,慢慢来吧。” “所以要订个目标和计划,这样才能看到自己的进度和进步。”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目标?” “我建议参加一个中文水平考试。对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很多好处。”眼前,她觉得这个最现实。 “什么考试?”他总有种圈套的感觉,现在这样不是很轻松吗? “汉语水平考试啊。很多韩国、日本人都参加的那个。” “哦。可以试试。我喜欢现在这么学习。” “没有压力哪能学好。看你刚才写的错字。”说着,又想去拿他手里的本子,让他举远了。 “你已经给我压力了。每个词写五遍!”他认真地举起了一只大手。“而且,我不喜欢考试。” “当学生不许不喜欢考试!” “为什么不可以!学生都讨厌考试!”虽然之前只有八次课,他被她考了七次。每次,都会被抓到很多错误,这是她最得意的。然后,可以再罚他。 “因为考试对学习有帮助。因为我是老师,你得听我的!!” 一脸的义正言辞。 叹口气,还能说什么,好不容易找回的老师。 “好吧,听你的。”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她既然建议了,必然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总要告诉我,那个考试难不难?” 他向来做事都有完全的准备,而且,他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那个考试,分成不同的水平。你可以通过考试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水平了。对,还能知道自己哪部分学得好,哪部分学得不好!” “我哪部分都学的很好!”他自信满满的样子。 “才怪!” “这个考试,主要分成两种,初级和中级从1到8级,高级是9到12级。” “我应该参加哪个?” “当然是中级的。”她很严肃。 “你觉得我能考过几级?”他不是很确定。 “8级!” “真的?” “当然了。你有我呢!”她,一脸快乐,信心满满。“只要好好学!” “下次考试什么时候?” “圣诞节前。” “我们还有……恩……三个多月,来得及吗?”他有一点犹豫。 “当然来得及!有我呢!”她用笑容给他信心。 “好吧,12月考。”看她开心,他也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 “恩,还有一件事,那件事,”小心的停顿一下,看着他的表情,“你想好了吗?” “什么事?”他似乎早就忘了的样子,埋着头改他的错字。 “和那个律师的事啊。” 绕了这么多,她还是一直担心那件事。她不想多说,怕他不高兴。 “那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他手里的笔没有停。 “你,只要担心我的考试就行了。” 继续改她给他的作业,就坐在她旁边…… 第二十三章阴霾过境 填表拿入门卡,已经很熟悉了,前台的接待生也认识了大半。有时还会说上两句话。 接待生都觉得他们是一对最勤奋的师生。日子久了,也通融了很多。 早上在公司学习的时候,他总是让她在大堂等他,从来不说为什么。 有时他出现在电梯里,有时候出现在大门口。 她就乖乖站在前台等,从没迟到。 他是怕她一人在二十六层进不去门吗?她没问。 日子挺平静,她习惯了,每周三个早晨见到他。 晚上在公司学习的时候,他还是总订那间首尔会议室。 二十六层的接待小姐,有一半的时间不在。 他总是提前到会议室的电子门前面等着她,不让她被“门禁”。 下课后他们总在电梯里告别。他大步踏出电梯,她低下头等着再启动,都不说话。 这样很好,不过分亲密,还像原来的感觉。 又似乎多了一点点默契,常常不约而同去按楼层键,总是先去找对方的数字。 日子挺忙碌,她习惯了,每周两个晚上也见他。 但是,还有两个傍晚,她知道,她不得不面对——Cris。 …… 已经坐在Cris门外半个小时了,秘书进去通报以后也没出来。 走进律师行的时候,就觉得今天气氛有点古怪,有那么些紧张。 “哗啦”不知哪间办公室里突然传出的巨大声音,Cris的房门突然打开,David从里面沉着脸冲了出来。他脸上的多数瘀青已经痊愈,但还是能看到印记。今天的脸色,格外的阴冷。 她赶紧自沙发上起身,有点紧张的看着David。他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大声摔上门。 这是事后第二次见David,虽然知道他们打架了,第一次见到David时还是吓一跳,他整个脸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格外严重。 她真没想到,东奎会出手那么狠。 几天前,他额头的擦伤已经好了,而David的伤,一直带到今天。 他后来告诉她,他是黑带,跆拳道的,真想伤他并没那么容易,他一直在练。 秘书端着托盘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上面都是碎了的咖啡杯,示意她赶紧进去。 是Cris发脾气了吗?还是刚刚和David吵完?为了公事吗? 办公桌前的地毯上都是咖啡渍,他靠在转椅上,背对着门口。 自从知道了动手的是东奎,他接连取消了两次课,说有重要的事情处理。 虽然担心官司的事,但是她没再打电话打扰他。那晚打给他时,她记得他占线。东奎说过不让她插手以后,她也如约没再多问,虽然心里放不下。 坐在他对面,把一个星期前校对好的的稿子放在桌子上,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转椅慢慢转过来,他脸色很差,疲倦一下子让他老了几岁,额头有深深的纹路,眼里是缺乏睡眠的血丝。 “如果……如果……你太累了……今天就休息吧,我先回去。”她觉得这样的状态,他们没法学习。而他的样子,让她有点不安。她匆忙站起身。 “你先坐着,我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眼神没有温度,“有点事情,我想告诉你。”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裁决。 他要在今天辞退她了吧,因为打架和官司的事,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在今天吧,迟早会来的…… “官司的事,已经结束了。”他突然开口,告诉了她结果,“没有官司了。” 她上前一步,有些激动。“怎么解决的?” 一个星期,看似风平浪静,每天都见到东奎,他不动声色,只是上课,上课,而官司的事,竟然已经解决了。 他抓住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虽然她尽量掩饰。因为那句没有官司吗? “你那个学生没道歉。”他的语调平缓,没有丝毫力气,“他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David找到了他的公司。” “他不是要起诉吗?”本来私人的恩怨为什么要找到公司? “他不仅想起诉,他还想让他丢了工作。”以David的能力,这事情本来并不那么复杂。“但是,摩托路拉出面保了那个李东奎,他的同事也出来作证,他们只是酒后争执,没有故意袭击David。” 他看着她,她眼里的急切,只是单纯在关心这件事,还是在关心那个人? “虽然验了伤,但是David起诉的证据不充分,因为对方也出具了相似的证明。所以只能撤诉。那韩国人的保险公司赔了些钱。”他突然拿起一摞材料,仍在桌子上。“这是验伤报告,起诉书和所有的材料。”坐回椅中,Cris的脸色更阴沉。 那不是很好,一切都了结了。东奎不会官司缠身,David,也得到了赔偿。而他…… “打架的事,如果能不起诉的话,不是很好吗,而且他也赔了钱给David?”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你以为David是谁?他缺那几个钱?白白被那韩国人打吗?我准备了一周的资料,三个晚上没睡觉,现在都作废了!”他心里觉得可悲,又觉得眼前的女人可笑。 她是真的幼稚,还是她根本不了解,他们是什么人,“你知道吗,David觉得是我从中作梗,让他没有把韩国人告成。”他的声音略微激动,却很快平息下去。 原来,他出面替David起诉了李东奎。而他,又被David误解。 “为什么,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努力帮他了。”突然能理解他被夹在其中的感觉,她知道他确实很为难,进退都是错。 “这不重要,我说了他也不相信。只是,因为这件事,David很可能马上离开事务所!”他突然重重把那些材料扫到地上,“他会带走四分之一的客户和一半的信誉,这就是结果。他他妈的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案子放弃了整个律所。” 七年的奋斗和努力,并不是他一个人在付出,还有自己。 一手经营起的律所,几年来在经济诉讼方面的业绩。有谁能想到,因为这么一件小小的意外,律所的核心竟然土崩瓦解,他们俩会决裂。 而一切,只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 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荒唐。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到头来,什么都是空的。 刚才,他和David争吵,听他嘴里骂她的那些肮脏至极的话,他砸碎了咖啡杯。他无法否认,他在乎她,不想让别人对她有丝毫的不敬。 但是,他也在乎律所,整个团队,在乎和David合作七年的友谊。 虽然他还是沉稳的,尽量沉稳的克制着他的怒气。但是,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值得。 David离开的时候,还有面对她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过,没人拿他当朋友,眼前的女人,该死的更是…… 他在她脸上找到了无法掩饰的快乐。一个多星期没见,她看起来好了很多。眉梢那轻颦的忧愁,似乎散去了。 他知道,她又回去教那韩国人了。而且,还是每天见面! 她,回去教那韩国人了! 是他把她推回去的吗?让她去求证一个猜测。 还是无论是否争取,他最终会失去在她心里的分量。 她在乎过吗? 他真的不明白,怎么一瞬间,朋友,女人,他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她站在对面,他觉得心灰意冷…… 她不知道怎么劝慰他,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Cris没有做错任何事,虽然他替David起诉了东奎,她不冤他,那是他的朋友。 “他当初不信任你的话,为什么不找Kevin帮他打官司?你们事务所又不是没有别的律师!”她知道事务所里有很多人,为什么偏偏找到他。 “他说,他想看看……”他突然抬起头顶着她,眼里细碎的血丝显出疲倦,“到底是朋友重要……”真的,很荒谬,很可笑,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还是女人重要!” 朋友,还是女人,都是假的。 她愣住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Fuck off!”Cris突然起身,一把抄起桌上的其他资料,狠狠砸向门板。有些材料,砸在她身上,纸张散乱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看不出情绪,虽然她真的觉得很抱歉。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是低下身把地上的文件一一捡起,然后注视着Cris愤怒过后的失落。她想安慰他,但是她又不敢。 只能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站在原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眼里写着陌生的不真实,还有很深的疲倦。 “真的,很抱歉。”她尽量谦卑,她觉得很抱歉,因为她,让任何人无端受牵连,她良心上都感觉过意不去,尤其是Cris。 她低着头,等着他辞退她,或是再发一顿脾气。 Cris叹口气,不得不接受这些现实,觉得面对她,怒气没有任何可以发泄的方式。 他感觉很矛盾。 当初劝阻David起诉的时候,他就很矛盾。 因为,他觉得,那个韩国人,可能对她很重要。他不想介入这种复杂的事情。他已经预料到,他不想偏向天平的任何一方,更不想探知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但是,他又迫切的想知道真相,也想让那韩国人缠上官司。 他自己都是矛盾的,她呢? “你坐下。”他指着前面的椅子。 她坐下却没有看他。 “厉俐,看着我。”他无奈的要求着,“我有话问你。” 他想知道,她眼里是担忧,害怕,还是猜疑? 而当她抬起头时,他发现她不像以往那么坦诚而率真。 她的样子,就像那天他问她是否在一起时,让人看不透,其实她的心,在躲避。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冷静想了片刻,觉得不得不问,他想知道,那天平上的倾斜,到底有多少。 “你,为什么回去教那个韩国人?” 他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她为什么会回去。 也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他还记得,那晚那韩国男人在蓝的眼神和拳头。 那男人,要的和他是一样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事情。 那她,要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看着我!”他重复着。 她眼里的事情很多,秘密很多,她到底为什么回过头去教那个人? “承诺。”她慢慢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承诺什么?” “做一个好老师。”她不知道他能否接受这个答案,但是,她觉得这个,最不伤人。 Cris静静的坐在那里,无奈的笑笑,眉头竟然舒展了,那份疲倦过后的萧索,写在他的眼角。 “厉俐,你是在骗我,”深邃的眼光里蒙上看不透的距离,“还是在骗你自己?” 起身,他独自走向门口,打开了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会说“因为钱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多高的学费都可以,只要你说。” 或是“我也可以给你介绍别的学生,我有很多朋友。” 但是,他没有,他不想欺骗自己,更不想抹杀尊严。 他迈出那扇门的时候,犹豫了片刻。 他听见自己说:“最近,我们不用见面了……” 第二十四章不想失去 Cris的事情,她没和东奎说,每天还是按部就班的上课,回家,备课。 心里的抱歉让她负疚,但是以她的能力,实在帮不上忙。她尊重他的决定,尽量忽视那消失的四个小时。 她给中介公司的老师打了电话,只说Cris回美国出差一段时间。 木莲在准备一个会计考试,有时去看常昆,晴美还是常常上夜班。在家的时候,和她们说话的机会也不多。 子恒一周还是发两次短信,都是些叮咛的话。自从上次谈了Cris的事后,他再也没来吃饭。从泰国回来,短信虽然还是有,但是越来越短。她尽量回了,但实在找不出能聊些什么。 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常常关在屋子里想最近的事。觉得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到底那些是什么。 她发觉自己,有点提不起精神。 木莲、晴美她们说过的话,不时回想在脑子里。无论是关于Cris,东奎,还是子恒。 她觉得很累,负担不起感情,只想能空白的继续下去。 她觉得,没有得到总还有希望,但是一旦得到,她会害怕失去。 非常非常害怕,分分秒秒活在恐惧里。 这世上,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再不想失去什么,她也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虽然,是一片空白。 和木莲、晴美她们,虽然最近常常不能在一处,但是家人的感觉,还是安心的。 和学生的课,都很顺利。与东奎,也进入到一种平淡细腻的相处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关怀,和他刻意保持的度。他是个有风度的好学生,除了之前的意外,他现在都很好。 除了对Cris的歉疚,对子恒的歉疚,她心里安稳了许多。 她说不上来,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就像现在,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她靠在电梯上,等着他离开。没觉得失落,也没有快乐,已经习惯了。 电梯停下的时候,他突然说:“明晚一起吃饭吧。你陪我去买书,不是要准备考试嘛。”刚刚说完电梯门就开了。 “去买书可以,吃饭改天吧。明天同屋好不容易都在,想一起吃顿饭。”她撒谎了,一瞬间自然而然冲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哦,那好吧。你吃过饭再来,我在公司等你。”他走出了电梯。 “书店见好吗?”没看清他,电梯门缓缓阖上了。 “叮”,转瞬间又打开,他站在门外,脸上写着疑问,“没听见。” “书店见吧,我直接去书店等你。”说完低下头,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哦……”他顿了下,在电梯门再度关上前转身离开。 又启动了,带着她慢慢下降,失重能让人心里压抑,回到地面,就好了。她告诉自己两遍。 看着数字一格格从7变成了1。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一个人的世界。 ****天气有些阴霾闷热,晚上家里还是自己,出门前没吃饭,觉得锁门时有点伤心。 最近常常开门、锁门,好像独居的人。她们好久没在家等她,或是送她出门了。 这么忙吗?好像陌生的房客,而她这个房东却见不到她们。 出门时才发觉竟然下起了毛毛雨,笼着整个街道,身上的衣服感觉单薄,但是雨中的感觉很好。 路人渐渐打起伞。她还是悠然的一个人在街上走,偶尔看看街边的橱窗,或是在一个没坐过的公车站前发一会儿呆。 她似乎比别人都神秘,都悠闲,也更惬意几分。 她是吗? 嘴角挂着笑,心里却一阵阵发酸,不知道昨天为什么对他撒谎。出门时为什么伤心。 两个人一起去,不好吗? 手机在包里震了下,她知道是他的短信。 “下雨了,带伞。我马上出发。” 她想象他,正一个人独自离开大楼,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上地址。然后在后排望着窗外的雨,给自己发一条短信。 他手里肯定没有伞,她觉得,他不是个会打伞的男人。 没有回复,拿着手机,一路走走停停,消磨着时间。 “我快到了,你别着急。哪里见面?” 又是他,他应该从这条大街经过,那辆出租车应该在某一个瞬间驶过自己的身边,他应该不会发现街上有个熟悉的路人。 边走边想,停下来,看着街上驶过的出租车,又觉得不会见到他。 他,也许没走这条路吧,他可以选择的路太多了,为什么偏偏要走和自己相同的这条呢?他,一定不在这路上。 一定不在。 她站在书店的门前,徘徊了好久,不知道在等什么,却没进去。 转身又继续走,淋着雨。头发湿了,凉凉的。 但是,她错了。 关于他的推测。 当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雨滴的时候,抬头看到一把透明的雨伞,朦胧的,还能看到阴霾的天空。 他,就是那个撑伞的人。 其实,他已经跟着她走了一段,只是刚刚在路边的小店找到卖伞的店家,随手拿了一把没有颜色的,赶上她,把伞送到她头顶上。 他在上个路口看到她,就下了车。 她,已经有些淋湿了,虽然雨不大,但是她一定在雨里走了很久。 不知她在想什么,心思像迷失在路上的孩子一样,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叹气,有时,就停在原地看着街道,一动不动。 不是要和同屋一起吃晚饭吗?却淋着雨一个人游走在街上,看起来,有点孤单。 他站在她旁边,抚去她额头凝着的雨滴,接过她手里的包,把手机放到包里。 “走吧。”他轻轻说了一声,唤回了她的清醒,“陪我买书去。” 看着他发丝上的雨滴,她有一两秒钟像是在梦里。他有伞,头发为什么湿了呢? 她觉得不真实,竟然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淋着雨,抬起手,她指尖触到那湿润而硬硬的发尾。 他有伞,为什么不打?透明的,透出灰暗的天,罩在他们头顶,伞。 “走吧。”他用提包的手轻轻揽住她,扶正雨伞,“都打湿了。” 她在伞和他的身影里,觉得突然温暖了很多,雨里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踩着那一块块湿漉漉的彩色地砖,她数着数,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打湿,是淋湿!” “知道了,老师!”他小心的撑好伞,跟着她细碎的步伐,看着她孩子气的脸上,渐渐有了暖意,“回去我写五遍。”他揽着她,没让她再淋到。 伞很小,却好象撑起了一块天,让她和他的背影重叠,渐渐消失在雨雾里。 ****“这个怎么样?”他从书架的缝隙里递过来一本书,书架很高,她只在书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眼睛。 垫起脚尖接住,翻看了几眼,“不好,一点儿都不适合,太简单了。”她对他挑选书的眼光,再次表示了怀疑。 他没吱声,继续闷头在书架上找,她则站在一个架前,翻看了好久。 “这个呢?”他挑了一个字很多的,看起来应该很难了吧。 “不行,你都学了两年了,”她指着书中的一段,“课文里还有拼音呢。不行,放回去!”她把书退回。 他继续在对面的书架找,不时送过来几本让她过目。 她看着手里的书,是大学时外系的一位导师写的,听说毕业第二年,导师就去世了,很可惜没有见上一面。现在看那些文字,感觉很亲切。虽然这书,和自己的专业没有太大关系。 “你在看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绕回她身后,突然探过头看她手里的书。 “没什么,你看不懂。是给中国人看的。” “喜欢的话,买回家看吧。”他侧过身,想看看书名。 “不了,随便翻翻。”突来的感觉而已,家里已经有太多买来却放在一边的书了,她要学会节制自己买书的欲望,“家里的书都看不完。” 放好书,她走到前面的架子,帮他找考试需要的书。对书架上每一层的书藉似乎都很熟悉。 “你常来这个书店吗?”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翻找着底层的书架,露出白皙秀气的脖颈,上面散落着一两缕没有干透的发丝,柔弱又似乎坚韧。 “常常来,一个人在家没事做的时候常来这里看书。”她认真的一本本翻找适合他的书,没留意他整个人伏下身,想要看看她在寻找的书名。 “给你这个,”她看到了要找的那本,突然起身想递给他。 “砰” “啊!”“%¥#!”同时的惊叫声。 书掉到了地上,她的头重重撞在他的下巴上。 她捂住额头,觉得眼前黑,钻心的疼从额际传来。 他也被撞得不轻,扶住快被撞掉的下巴,眼眶泛热,眼角发酸。 各自站稳。 他最先恢复,整了整下颌骨,感觉还好,没有脱臼。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捂着头。 “怎么样?”伸手去扶她,“没事吧?”下巴还酸疼,看她的样子,应该更严重。 她咬着牙,忍着疼,摇摇晃晃站起来,眼角挂着疼痛的泪珠。跆拳道黑带,下巴都这么硬吗? 头还是有些晕,太阳穴周围热辣辣的疼起来。 刚想责备,感觉一只大手轻轻按压住她的发迹,代替她的手一点点按压,缓解着额头的疼痛。那双手的力度,很舒服。 眼里不知道怎么了,泪水更多了,撞得太疼了。 头脑停止片刻的工作,眼前的黑雾慢慢恢复到清明,一抬头,就看到他下巴上被撞红的印记。 来不及抹掉泪,眼泪已经自己滚落,转身想躲开那按揉的大手,他却不肯。 他嘴里絮絮说了句韩语,继续按着她的额头,虽然很小心很小心了,但是她看起来还是很疼…… “好点没有?”他微微放开了手。 “嗯。”虽然还有点晕旋,还是很快分开。 低下头,去找那本掉在地上的书。他却抢先弯身,再交到她手里。 “给。”另一手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下巴,这女人。 两个人靠在书架边,不约而同,还在疼,尤其是她。 但是又想笑,虽然她眼角还有泪。 “没事了吧。”他又看了看她的额头,好像有点肿了。但是表情恢复了很多。 尴尬的侧过身,把书放回到书架上,她没回答他,继续在书架上找书。 突然,目光移动的瞬间,她僵住了。 书架对面,那是…… 子恒! 严子恒! 还有,他眼里写着的愤怒和不可思议的痛! 他们之间,只有几秒的愕然。 “子恒?”她没想到,绝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在这里遇到他。 他的眼睛告诉她,他看到了,前前后后,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子恒?”头上的疼让步子还不稳,但是还是快步的绕过书架,想要面对面,和子恒说清楚。因为,她从来不曾欺骗子恒,也不愿意他有任何误会。 那只是一个意外。 他们,只是一起来买书而以。 走过书架,子恒站在原地,侧过头,除了陌生,眼里已经没有波澜。 他冷冷的看着她,又侧过头看着书架另一侧的东奎。 把手里的书插回到书架上,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转过身,向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子,格外的稳。 虽然,他听到她又叫了他一声,但是他不想说,不想谈,更不想多看一眼。 绕过几排书架,他很快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撞伤了额头,但此刻,她的心却在疼。 因为,她觉得,最怕的那种感觉又要来了。 那种,失去的感觉…… 第二十五章曾经追逐 “我先走了,书改天再买。对不起。”匆匆交待完,她快步向子恒消失的方向跑过去,没回头看东奎。 书店里人很多,早已经看不到子恒的身影。她在文学和语言的书架旁一一绕过,看不见他。 顺着扶梯下楼,下一层,迎面的人流里,依然没有他。 她向书店门口跑去。 子恒,请等等。一定,等等。 外面的雨大了,严子恒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手里的雨伞,没有打开,只是快步走进雨里。 “子恒!子恒!”她的声音又响起了,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子恒没有停下来,只是加快了脚步,似乎背后的声音让他必须逃开。 他向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试着忽视那声音。 “子恒!” 雨水打在身上,冰冰的。衣服、头发,渐渐湿透了。伸手摸摸额头,还在隐隐的疼。 子恒没有听见她反复叫他的名字,越走越快。她在雨里追着,觉得那就是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背影,淋在雨里,就像当年的背影。但是,并没有停下。 他会停下来等她的,一定会的。 她想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和他,只是一起来买书,没有别的。 她和他,只是老师和学生。 他们只是朋友。 不要误会,一定不要误会。 她还记得那一刻子恒的眼神,和他掉头而去的坚决。 认识子恒整整八年,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 她要追上他,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她必须这么做。 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在四处找寻着避雨的地方,身前人影闪烁,远处那背影越走越远,渐渐看不见了。 她不想他就这么掉头走掉,不听她一句解释。 他至少,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必须,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加快了脚步,顾不得更多的雨打在身上。 子恒在路口停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回身。刚才的叫声,太过不真实,没有人叫他的名字,那一定是幻觉。 她和那个陌生男人在一起,让他揉着她的额头。 她,不会来找他。 不可能是她。 拦下出租车,子恒坐了进去。 “外语学院。” 司机发动车子,排开雨雾,向着城市的某个角落驶去。 雨刷在摆动,却划不开他心里的挫败。 看着窗外的雨,街上的路人。 子恒觉得,这个城市,越来越陌生。 越来越,孤寂。 也许,保持一段友谊,是他们俩犯的最大的错误。 …… 她还在追,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追了过去,街上的人太多,雨迷进了眼里,看不清前面的路。 裙子沁透着冰冷的雨水贴在身上,她还是往前追,努力的向前跑。 她会追到他的。 那背影终于停下来,在车站前静静的等着,她加快脚步跑过去。 子恒,还是停下来,等她解释了。 “子恒!” 稳住自己微乱的呼吸,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 “嗯?” 那背影转过身,一张陌生的脸孔,一双没有见过的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对……不起,认错人了。” 前一瞬的喜悦和希望,下一秒的失落,像是更大的雨,浇在了她的心上。 离开站台,她又走回到雨里。 一步步,漫无目的的走着。 低头,才发现,匆忙间,书包还在东奎手里,她什么也没有。 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回家的钥匙。 额头的疼,被雨浇过的清醒,让她努力想找到家的方向,忍住即将崩眶而出的泪水,她需要回家了。 她必须回家。 她不会失去子恒的,不会的…… ****东奎最初没有追她,当她跑开以后,他意识到那是他不了解,不该干涉的一部分。 而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在书架前停留了一会儿,买了她刚刚看的那本书。 她就这么跑了。 她,什么也没带走。 看着手里的提包和雨伞,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向书店大门走去。 雨果然大了,雨中纷乱的人流,她早淹没在其中。她,追到了那个男人吗? 他们一起坐在车里走了? 还是她一个人在雨里继续找着? 他又想到来的路上,那个迷失的孩子,心里多了一份忧虑。 拦下车,他决定去找她。 ****路灯,幻明幻灭。雨水,只是更大了些。 乌云的泪,混着她的。 找着这条回家的路,也许,子恒就在家里等着她。 他在和晴美、木莲聊天,他们三个在客厅一起喝茶,一起等她回家。 一定会是这样,像很多年来每次那样,在家里等她。 出国后,会来看她。休息了,会来看她。 她不在家,他会等着她回来。 迎接一身疲惫,给她家人的温暖。 但是,现在,当她一身湿透的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抬手敲门,想象那温馨的画面时,回答她的只是夜色一样的沉寂。 没有子恒,没有温茶,也没有晴美和木莲。 只有一扇紧闭的大门,把自己关在外面。 这只是,一个没有钥匙的房子。 空空的房子。 轻轻滑坐在地上,把仍然疼痛的额头埋在膝盖里,厉俐再也忍不住轻轻哭了。 最近,确实发生太多事情了。 和东奎的矛盾、缓和。 对Cris的歉疚。 对子恒的……伤害! 她,确实深深伤了子恒,看到他眼神里的惊愕和痛之前,她已经伤了他。 在和他讨论Cris的时候,在每次回他短信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深深伤了他,如同连累Cris那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虽然,她并不是有意的。 ****他没找到她。 坐着出租车沿着来时的街道一点点寻找,没看见她的身影。 再回到书店门口,她也不在那附近。 她去了哪里? 第一次觉得,他其实不了解她。 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与她同住的女人,更不知道她家在哪里。 而现在,连联系她,都是不可能的。 东奎拿出烟点上,看到窗外的雨雾浓重,已经蒙住了所有的视线,觉得疲惫而无力。 只好,作罢。 “师傅,去西京花园吧。” 盲目的寻找,只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她,也许已经回家了吧。 或者,已经找到了。 现在,他能做的,应该就是等待。 他还能做什么吗? 她,应该回家了吧。 但愿…… ****子恒在外语学院门口下车,打着伞,沿着学校的外墙一直走到后门附近。 那里,是当年他们常常进出的地方。 四年了,从相识算起,八年了。 有时候,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找材料,有时候,一起去校外的小餐馆吃饭。 他常常在她宿舍下的藤萝架下等她。 她的宿舍,总是最晚熄灯的。 她常会问他专业课的问题,和他讨论上课的方法。 他常常请她在餐厅吃饭,陪她走回宿舍。 但是,他们,只是朋友,从来不是情侣。 “我就是母老虎,就是厉害,因为我姓厉!” “以后,我会去打一对耳洞。” “也许,我不适合任何感情。” “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真的。” “我去给学生上课了,以后,不用在图书馆给我占位子了。” “……” 他记不清,他们为什么变成很好的朋友,也记不清她为什么渐渐疏远他的感情。 大三的时候,她告诉了他,关于她的家庭。 工作之后,他认识了她的朋友,木莲和晴美。 她和郑远走到一起,再分手。 他一直还在她身边,还是她的朋友。还在给她收集着地图,那张她要的幸福的地图。 他要的真的是友谊吗? 她知道他不是,所以,她努力疏远他。 他知道她给不了,但是,依然想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朋友。 他们已经同意,只作一对朋友,很好很久的朋友。 但是,那太难了。 最近,她变了,很大的变化。 在新加坡时,她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欲言又止。回国后,她发来的短信,只剩下了只言片语。 那次在她家吃饭,她躲在厨房里刷碗,直到他离开。 她教着一个美国律师,还有很多学生。周末,她去给一个韩国人上课。 她越忙碌,离他越遥远。 刚才,就在书架的两边,他们却在两个世界。 他看着她和那个男人,突然觉得,他,真的无法再忍受。 那种安全的距离,小心的掩饰,太累了。 等她的短信,等她的消息,太久了。 她不会回来了,不管是在宿舍口,在她家楼下,还是刚才在街上。 她,只是把他当朋友,从来只是当朋友。 仅此而已。 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很好很久的朋友。 学校后门边,还是那家小小的面馆,他们总是坐在靠窗的地方,聊天,吃饭。 收起伞,走进去,子恒不想再在雨里等下去了。 ****这一夜,她发烧了。 温度不高,人还清醒。 木莲陪着她,晴美还在上班。 用木莲的电话打给子恒,他没有接。 她靠在床上,看着梳妆台边的母老虎耳钉,觉得子恒仿佛就站在旁边。 像当年送她耳钉的样子,也像毕业典礼上合影的样子。 他在那里,陪她说说话,聊聊上课,告诉她工作的趣事。 他给她带回世界各地的地图。 他站在写字台后,看着她备课,偶尔会端来一杯茶,或是一盘水果。 他在窗下那棵老树旁,徘徊一会儿,再离开。 但是,今晚的雨里,那个背影不是他。 他离开的时候,那么坚决。 梳妆台旁,写字台边,客厅里,窗外,都没有子恒。 都没有了。没有了。 她睡着了,沉沉的睡了。 梦里,依然没有,走掉的子恒。 ****东奎一早到办公室,在抽屉里找东西。无意看见,那两部被他砸坏的手机碎片。 赶着时间,没去深想。昨晚,他已经想了很久,没有睡好。 坐着电梯下楼,她已经站在前台边。 “今天,不能上课了。”她看着他,很坦白。 烧退了,但是依然很疲倦。她,只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看得出她很糟,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透出淡淡的青痕,一脸病容。 她哭过了,眼睛还是肿的,发迹,有撞伤后的淤痕。 “回家吧,明天,后天,都别来了。”他提着她的包,走出大门,她跟在他身后。 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 拦下出租车,塞给司机钱,帮她打开车门。“好好休息。” 她坐进车里,接过书包。 “对不起。”看着他站在车门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还能说什么? “没事,很快就好了。”他替她关上了车门。“我等着你。” 车开走了,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往楼里走。 地上有影子随行。 天是晴的。 他知道,她会好的…… 第二十六章错身而过 晴美早晨来量体温,叫醒她吃药,她又睡下了。 好在这三天,断断续续,但是没有烧的很高,现在只剩下一些咳嗽。她精神一直还好,胃口差些,瘦了。 她又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书。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养病的这几天,所有的课都停了,她安心的躺了三天。 试着三个人谈了谈,她说了碰到子恒的事情。 还有那个韩国工程师和美国律师。 她说的不多,轻描淡写,好像,没什么,但她心里,似乎又压了很重的担子,让她喘不过气。 她很平静,等着子恒的消息,但是子恒一直没有联系上。 给他打电话,总是挂断,给他短信,也没有回复。 晴美和木莲觉得,子恒的事也许真的很严重。毕竟,他等了她这么多年,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但是,感情这东西,勉强是没用的,尤其对厉俐。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自己决定的空间。她,不是那种能被左右的人,尤其是感情。 她,看得太重了,虽然她表现得漫不经心。 只能随着她的性子了。 木莲买了润喉的糖浆,还在她屋里插上一小束菊花。 她们最近很忙,没顾上她。 那天,在门口,看着她一身湿透,瑟缩在角落里哭,她觉得很抱歉,让她难过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晴美细心的照顾着三餐,监督着吃药,常常坐在她床尾等她睡了再走。她是心里苦却不愿说的,除了多陪伴她,她们做不了什么。 她很镇定,第二天从韩国人的公司回来,没有哭,只是认真的休息,认真的等着子恒的消息。镇日里除了看书,就是对着窗外发呆。 她们知道,她是个内心柔弱,外在却刻意坚强的痴人,可怜人。 希望这次,能快些好起来。 子恒,总会想开吧。 既然当初郑远在的时候,他愿意留下来当朋友,现在也不应该走。 只是,子恒一定非常失意,她的心思,不管是美国人,或是韩国人,总之没在他的身上。 希望子恒能看开,已经把他当成了家人的感觉。那种亲切和自然。 虽然,偶尔,她们也希望他们俩能走在一起,但是,也许,他更像俐的大哥哥,她的依靠。 这,也许是另一种感情吧! ****“子恒吗?我是晴美。” “哦。” “你在哪儿呢?我和木莲,想见你一面。” “上海,出差一个星期。” “什么时候回北京?” “下个星期吧。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厉俐。” “谈她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不管你知道什么,还是不知道什么,能不能……回她个消息。” “开会,有些忙。” “子恒,她……绝对不是有意的。她,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是吗?” “真的。她,一直在等。” “回去再说吧,这里比较忙。” “子恒,她病了,不重,但是她非常惦记你。” “也许吧,她还有很多需要惦记的人。那个美国人,或是那天的男人。” “子恒,别逼她,她真的很累。她已经不和那美国人学习了,至于那个韩国人,他们只是一起去书店买书,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你没看见……哎,算了。” “子恒,这些年你们也过来,其实……作朋友不是挺好吗?” “你不是我,你不知道。” “不管怎样,你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永远不见面吧?给她个解释的机会吧。” “解释什么呢?我已经都知道了。” “子恒,我知道你也很难,但是,看开点吧。她,不是有意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也许吧。好好照顾她,我去开会了,再见。” “再见。” …… “严子恒!我,木莲!” “怎么了?” “你发什么疯,要是想绝交,当初她和郑远好的时候,你干吗不走!当初没走,现在又要走,什么意思!” “我出差了,在忙公事。”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你总要回北京的,总要见我们几个。她心里,不是没有你!都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了,为什么非要改变呢!” “我没说要改变什么。” “那你就接她的电话,回她的短信。她三天没下床,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不能一辈子不联系她!” “她……好些没有。” “你还关心吗?她不好!一点都好!她也不哭不闹,也不工作。身体好了,心里还没好。” “她……得学会自己想开点。没有什么事情能保证一辈子不变。” “你说的这什么话!你要是变,她和郑远的时候你就该变。她在大学里拒绝你的时候你就该变。现在变,有什么意义!变了,她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接受现实,好好珍惜现在的关系。她,其实一直把你当成亲人一样。她的家,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想作家人。”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感情的事情,勉强不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们也认识七八年了,能走到今天,应该珍惜。” “我没有不珍惜。” “那你不回她短信,不接她电话什么意思。这就叫珍惜!不是我为难你,你知道她,爱钻牛角尖儿。心里放着事情不愿意说出来,从来都是自己扛着。 “她总是那样。” “有了你,她还多个倾诉的人。你现在不声不响就走了,你让她找谁去。你要是珍惜,就快给她个消息。我不想她再在床上躺上三天!” “作家人很难!作朋友也很难!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和晴美都了解你的苦衷。但是,既然现实已经这样,就坦然接受吧。作朋友总比什么都不是强,不是吗?!” “也许吧。” “你知道她的,她把家人和朋友装在心里,是个不会放弃的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知道。” “你看她和郑远的事,最后还是散了,不如没认识过。如果是我,宁可在她身边。至少当朋友,或者家人,能够更长久。我们都能理解你,但是现在这么做,你真的太蠢了,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受,让她更难受。” “我知道。” “她其实没什么了,你如果真不想理她,就一辈子别再往来。我们不想看着她再失去什么。你知道,她除了我们,也没什么人了!” “知道。” “你好好想想吧,有些东西不怕丢,有些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你们俩,到底是不是丢得起的人,你比我清楚!” “……” …… “子恒,那晚你看到的是我的学生。抱歉让你误会了。” “对不起,真的,当初我提议的那件事情,真的很对不起你。” “……现在还好吗?注意身体。如果不能当朋友了,也没关系。还是要祝福你,我才能安心。你会找到幸福的!” “我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永远坚持下去,那对你,太不公平。没关系,我会很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了……” “……子恒,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你能幸福,我就安心了……” ****三天后,她还是起床了。依旧开始上课,吃着止咳糖浆。 “不是发短信让你别来了吗?”东奎打开电子门,看她站在门外。 “老师不能永远不给学生上课啊?已经来了,总得让我进门吧。”她努力的笑着,虽然笑容很脆弱。 “进来吧。”他们并肩走向会议室。 三天没见,她的侧影,瘦了,精神不是很好。 “那天买书的事,实在……”她坐在办公桌对面,想解释些什么。 “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病好了再去买。”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病好了吗?” “好多了。所以来工作了。”她还是索然的笑笑,微微咳嗽。“谢谢你的书,这两天我一直在看。多少钱?” “不客气。不用给我钱,送给你。是谁写的?” “以前的一个老师,已经过世了。”这三天,常常翻翻那本书,心里能勉强平静下来。一个离世的人留下的智慧,至少是理性的。“下次,我也给你\奇\买本学习\书\的书,这样就扯平了。作老师,不能随便收学生的礼物。” “好,你买学习的书给我吧。”他觉得她的安静虽然落寞,但是她在慢慢恢复,除了还在咳嗽。“那天的朋友,找到了吗?” “没有,我找错人了。”她想起雨里那双陌生的眼睛,子恒应该早离开了。“我们学习吧,不说那些了。” “好吧。今天既然学习,你就听我读书。少说话,就不会咳嗽了。”他走到引水机边,给她端了一杯热茶。 然后,他坐到对面,打开一篇课文,开始朗读。 声音是低沉而轻缓的,那是个关于坚强的故事,一个迷路的孩子如何找到回家的路,战胜恐惧,回到家人的怀里。 他读的很慢,很仔细。虽然偶尔有些发音不是很准确,但是丝毫不影响故事的起伏。“当孩子碰到第一个拒绝他的路人时,他没有哭,继续往前走。” 她听着他的声音,眼神飘忽到窗外,那里有他的背影,还有很多她看不到的东西。她,也是那个迷路的孩子,只是每个路人都拒绝了帮她。 “如果,停在路边哭泣,那么,他永远找不到家。不如自己一步步走下去。”他停下来,看着她。“于是,他就走,在每个拐角和路口,回忆着家的方向。” 她回过神,想着那课文的内容。 “在最后一个路口,他看到了熟悉的路标,还有路边那家老旧的店铺,他很高兴,家,马上就要到了。” 她是不是已经错过了路口呢?还有那家老旧的店铺。 “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姐姐,那一定是姐姐。她正焦急地向自己走过来。再走几步,他看到姐姐衣角妈妈绣的那颗星。他欢快的扑到姐姐怀里,他找到了家,找到了家人,靠他自己。” 姐姐?家人?在哪里? “姐姐说,如果在路上没看到姐姐,错过了那家老店铺,也不能害怕,还要一步步往前走,因为家就在前面,不能放弃。妈妈就在家里等着,永远在门口等着他回家。希望,就是永远不要放弃。” 他读完了,放下书,她应该听懂了这个故事,他读的故事。 她听懂了,那是个简单的故事,他读的很好。 迷路的孩子,不管会不会害怕,都要继续往前走,如果错过了路边的老店铺,错过了寻找他的姐姐,还要勇敢走下去,因为妈妈就在前面,家,总会找到的。 她,不会是个迷路的孩子,不管与多少亲人、朋友错身而过,还要往前走。 生活总是继续,希望,就是不要放弃。 她,不应该放弃。 他眼里有笑意,她眼里有释然,不放弃的释然…… ****这天晚上,临睡前,手机振了两次。 放下手里的书,从枕边拿过来,看着屏幕上闪亮的小小信件图标。 熄灭灯,安心的躺下,她的唇边有个笑容。 “别放弃!” 来自北京。 “这次,要哪里的地图……” 来自远方…… 第二十七章欺骗自己 “快把糖浆喝了,咳了一个多星期了。”晴美拿过厉俐手里的书。 她从书桌前起身,乖乖去床边吃了药。其实病已经好了,只是咳嗽还没去。气管的宿疾常常复发。 “暑伏的时候,应该给你贴几帖中药,冬天的时候就不容易犯了。”已经入秋了,过了冬病夏治最好的时间,最近都太忙了。 “没事。去年冬天也没发过,我会注意的。”最严重的时候早已经过去,现在这点儿咳嗽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上课说话多了,回家会咳得厉害些。 “我煮了梨水,放在冰箱里,你自己喝。” “知道了。” “早点休息吧,别老熬着。病刚好。” “好。” 晴美关上房门,转身进了木莲的屋子,木莲正趴在床上看会计书。 “眼睛要不要了,还躺着看。” “不看了,看不下去。”木莲坐起身,“那丫头好点没有。” “没事了吧,除了有点咳嗽。今早,子恒寄的东西到了,她午饭吃了好多。” “那就好,他们俩能想开了就好。”木莲让晴美坐下,“你觉得她……是不是要和那个韩国人好?” “不知道,看不太出来。不过他们每天都上课。”晴美有些担忧,“我总觉得外国人靠不住,不管是哪国人。” “我不喜欢韩国人,男尊女卑的,而且她有那么多条件好的学生。”木莲在脑子里一一回想着她的学生,筛选着可能的对象。 “咱们这是瞎操心,她的事情还是自己作主的。她想好了,自然会告诉咱们。”晴美太了解她的脾气,“当初和郑远好,她也是先问过咱们的意见的,你忘了?” “郑远毕竟是常昆同事,咱们知根知底的,但是要真是个外国人,咱们能给什么意见?连人家说话都听不懂几句。”木莲一直鼓动给她介绍中国人,也是觉得交流没有困难,大家更好相处,更容易了解对方。 “中国人也好,外国人也好,还得看有没有缘分。”晴美阖上木莲的书,“时间再长点儿,有机会的话,我想见见那个韩国人。毕竟,两个人这么上课,关系一定不一般。” “应该吧。那韩国人第一次见她就说了什么:不要别的,就要你。当时我就觉得没那么简单,只是她不承认。”木莲又想到了她讲的第一次见面的事情。 “她可能也拿不准吧。再看看,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误会。”把书放在桌上,晴美起身,准备回房了,“你快睡吧,有空在家陪陪她。” “知道了。你带的新护士怎么样了?还总是夜班吗?”木莲想到现在见不到几面的晴美,不是厉俐的病,她还是常常夜夜加班。 “……还行吧,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晴美不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这三居室很快安静下来,两个女人都睡了,只有一个还醒着,还在想事情,偶尔,屋子里有隐忍的咳嗽声。 她坐在桌前,把灯光调到很暗。桌上还是那本教授的书,已经看了大半。台灯那里还有妈妈和自己的照片,微弱灯光里显得真实又遥远。台灯旁边,放着一个手机吊坠。 那天在回家的车上,看到包里的书,是他买的。把他一个人留在书店,转身就跑了,他却买了她想看的那本书,放在包里给她。 后来昏昏沉沉的担心着子恒的事,小病拖延了三天,一直都在看那本书。子恒的短信来了,病也好了。 昨天收拾书包的时候,在包底发现那个小手机吊坠。那吊坠,她看见过很多次。一直挂在他的手机上。 一面会闪亮的韩国国旗,源自八卦的四极在不同的光线里发出不同的色彩,围绕着中央红蓝交融的太极图。背面,写着一句韩文,背景是一座山峰,蒙蒙笼罩在烟雾里。 这吊坠一直挂在他的摩托罗拉手机上。上课的时候,常常一闪一闪。 为什么会出现在包里呢? 那句韩文说的是什么? 再见面的几天,她们只是规规矩矩的上课,今天本来带着吊坠去了他公司,但是还是没有问出口。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她的包里,除非他把它解下来。 今早发现,他又换了手机,他常常换手机的,只是现在常常短信联系,没再打过他的电话,没再听到他手机里的“神话”。 他,为什么换了手机?又把他的手机吊坠放在她的包里? 她不太明白。 买书的路上,他打着伞遇到了她。在书店里,他用手帮她揉额头。第二天,他给她打车回家。病好了上课,他给她读课文。在他家,他熬了新鲜的麦茶。在公司,他最近总是写东西让她看,为了不让她说话吗? 他给她买了一本书,悄悄放在包里,又放进了一个他的手机吊坠。 为什么呢? 办公室里,记得Cris说“去确定一下,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对的。” Cris猜测的到底是什么?那个韩国人是不是他?还是别的东西。 Cris说过“看你的决定。你想他没事,就让他道歉。你不想,就让他等着传票。” 她并没有告诉Cris他要的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没经过她,他们还是起诉了他。Cris还要确定什么?确定她的决定吗? “事情并不复杂,我们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 “到底是朋友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回去教那个韩国人?” “厉俐,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她记得Cris说的每句话。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她在骗自己吗? 她不知道。他说过“不要别的,就要你”“只和你说中文”,除此以外呢? 她知道很多,又不知道那能是什么。 他不再坚持,有时候用“老师”两个字让她开心,他给她买一杯咖啡,切一盘水果。这很像几年前的子恒,又不是子恒。 子恒像家人,让人温暖。 他不是。 他在电梯里,从来不和她告别,总是大步离去,但会按好一楼的按钮。 他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上课,再见,再上课,却会在门口等她。 他的短信,是鼓励吗?“别放弃。” 还是别的? 别放弃什么? …… 咳嗽,又打破了夜的宁静。 Cris是喜欢她的,所以才会说“事情并不复杂,我们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而她的回答只是不在一起。 子恒想照顾她,不是家人,胜过家人。子恒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只是让人安心的能够依靠。 而他呢?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知道了自己的过去,知道了那些秘密,之后,他什么也没说过。 他们只是上课,下课,再上课。 不是吗? 关上灯,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今晚有月亮,阴雨的天气已经过去了,心里的乌云也应该完全散去。但是,似乎,又没完全散开。 Cris之后是子恒,子恒之后又会是什么呢? 月亮旁边,有点点星光,若隐若现。这样的夜,很美。 她的心里,有晴美、木莲,有子恒。 有他吗? “我们上次见面是十六个小时之前。”他数过时间,也数过日子,“33天。” 为什么呢?数给他自己,还是数给她。 他换掉了球童,现在只和自己说中文。又是那个“只”! 打开那扇门,就是很好很久的朋友。 他是吗?四年后,他离开中国,他们还是朋友吗? 他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他们还是朋友吗? 老师的书里写着:“人生,总是在关上一扇门之后,打开了另一扇窗。生活,总是绝处逢生的。” 她是否已经关上了一扇门,又悄悄打开了一扇窗? 他在窗外吗? …… ****烟灰缸里已经积满了烟蒂,他还在抽,虽然这已经是含量最低的香烟。 靠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屋里放着音乐。 晚上和几个韩国朋友喝酒、聊天,突然有些想家。不知不觉想到了过去。快三十四年了,人生若是百年,也过了三分之一了。 最终还是来了中国,一年多了。未来的四年,会怎么样呢? “奎,釜山的三星有一个很好的职位,不想回去试试吗?” “正轩结婚了,春假的时候请大家喝酒。他在首尔旁边的小城买了房子,听说娶的是个当地的女孩。” “官司的事情了了就好,虽然少了十几天年假和提薪,但是公司还是挺够意思的,出面保你,对方怎么样了?” “技术这工作做不了一辈子,毕竟会上年纪,以后还是要往别的方向转。你怎么打算的?” “你小妹都大学毕业了,日子真快!” 他会留在这里吗?四年后,他已经快三十八了。朋友的孩子应该都已经上学了。 四年,说长很长,说短,一转眼就到了。 也许今晚喝太多了。 …… 最近很少抽烟,她一直都在咳嗽,虽然病好了。 精神好了很多,也多了很多笑容,藏在刘海下面的眼睛时时都在思考,揣测,捉摸。 她脑子里事情真的很多,想完一个,又要想另一个。 有的时候她很快乐,会讲书里的故事,或是教授写在书里的话,虽然她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是她愿意讲,关于一个门窗的问题,她讲了很长时间。 但是,她也有低落,专心的看书,聆听他读书,认真的分析问题,一笔笔给他改作业,少了一些激情,很安静。 吵架之前,她有很多刺,吵架之后,磨光了一些。 经历美国人的事后,她好像长大了一些。 告诉他她的过去以后,她没有表现得更亲切,只是一如既往地上课,下课。 关于那个男人,她到底还是没有提,只是说“我找错人了。” 她找的到底是谁? 那个男人是谁? 她和谁一起住?住在哪儿? 她没有看到他放在她包里的那个吊坠吗? 他一直以为,她会问他,但是她没有。 那早在桌子里看到摔坏的两部手机,还有另一个吊坠。 本来想把那个给她,但是犹豫过后,还是摘掉了自己的,放在她包里。 另一个,以后有机会给她吧。 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 她会愿意接受吗? 烟弥漫着阳台,混合着CD里的音乐。 “Ain’t no sunshine when she’s gone。” 虽然微弱,但歌词却很清晰。 这本是个晴朗的夜…… 第二十八章共进晚餐 早晨和东奎上完课,想去书店帮他挑了一本准备考试的书。子恒已经回北京了,但是一直很忙,没有见面。 一会儿还要赶到米其林上安东尼的课,下午,似乎空闲的时间能多些。 生病的几天,所有学生的课都停了。关系好的,自然很关心,冷淡的也有,只是事后责备她取消课的。 学生,不会每个都很友好,也不会没有朋友。 今天书店人不太多,正是上班时间。那晚的不愉快虽然过去不久,但是好在现在都平息了。刚刚看到那个书架,心里没有太多异样的感觉。 这样的事情,以后最好别再发生。 在几个考试的书架前浏览,最近新出了很多教材,她很认真的一一看着。以他的程度,年底考试的话,需要高强度的训练。他目前的水平,离八级还有一定的距离,而她保证要帮他通过。 她选了一本历年真题,又买了一本关于语法的书。手里的书和他买给她的,应该就可以扯平了。送书,主要表达的是个心意,不在乎钱的问题。 结帐的队伍不长,她排在队尾一边看书一边等待,考虑着安东尼上次课上的一些口语错误。 “历俐?”后面的人轻轻拍了一下。回过头,竟然是李佳桐。 “学姐!”很久没见过了,虽然在一个公司教书。“好久不见。” 李佳桐还是老样子,高高的个子,严肃地面容,今天穿的很素雅,其实心是很好的。她身旁,站着一个欧洲人,看起来像她的学生。 “你怎么样?很少见你来公司。”李佳桐在公司本部有很多课,常常去那里。她的课都在外边的公司,所以很少见面。 “还行吧,挺忙的。你的课怎么样?” 家桐笑笑,“下个月就不干了。” “为什么?换公司吗?”她一直觉得家桐是特别踏实的那种人,不会轻易换。 “结婚,和他去捷克。在布拉格大学申请了一个中文助教的工作。”家桐指指身边的人,脸上有幸福的感觉。她手上,已经多了两枚戒指。 和她先生打过招呼,觉得家桐似乎不一样了。依然严肃,但是又多了很多女人的气质。这就是婚姻吧。 果然,这行业里十个老师有六个嫁了学生。跟着出去了,回来的没有几个。当初大学里,教授们很是一番感慨。太漂亮的干这行,留不住,太聪明的干这行,也留不住。看来,家桐还是遵循了这条规律。 “恭喜你们,捷克很好,东欧的生活听说很独特的。比你低一届的一个男生也在那边,汉办派过去的,到了学校也算有熟人。有机会出去教书,总比在国内这样代课更能锻炼人,恭喜你。”她真心为学姐高兴,毕竟有了好的归宿,也有了新的开始。 “你怎么样?有朋友没有。” “还早呢。”虽然有些不自然,毕竟不是很熟,但是还是很坦率。 该她了,缴好钱,拿到书。在一边略微等了一下后面的家桐。 “对了,听说你接了那个韩国学生,李东奎。”家桐缴完钱,和先生没有马上离开。 “对,有几个月了。”眼前的人,也曾经是他的老师,只是教的时间不长。 “他没为难你吧?他那人挺奇怪的。”一个人,接连换老师,多少反常。 “还行吧,我们一起学习以后,没有特别刁难人。”她笑笑,谈论共同的学生,尤其又是前后任,有时候比较尴尬。 “那就好。”家桐挽着先生准备离开,突然又回过身,“对了,他找到以前那个老师没有?” 什么意思,什么老师? “你说的哪一个?听说他的老师挺多的,我不是很清楚。”确实,自己已经是他的第七个了。 “最早那个啊。”家桐看着她一脸茫然,“以后你就知道了,他换来换去听说就是找那个人。走了,有空联系,再见。” “再见!” 夫妻俩走远了,厉俐还在原地,在想刚才李佳桐的话。 ??以前那个老师,最早那个…… 他在找人吗? 一个老师? 是谁?他从来没说过。 ****“小民,帮我问问我那个韩国学生以前几个老师是谁。谢谢。” “好。查到了给你电话。最近怎么样,俐姐?” “还好,挺忙的,你的学费追缴的怎么样?” “一般般,不过你那几个都按期交了。对了,你那个韩国学生交的学费特别多,这个月是全公司第一。” “是吧,我们学习的时间很长,学习的次数也很多。” “还是把工资都打到你的信用卡上吧?换银行的话要提前告诉我。” “对,谢谢了,目前不想换。” ****在二十六层电梯间看见他,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小民的电话还没有来。她昨晚一直在想李佳桐的话。 从来没有深究过,他之前的老师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辞掉了她们。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让她很不安。她没问过,他也没提过。她应该问问吗? 他最早的老师,为什么还要找呢? “今天不在公司上课,出去吃饭,我饿了。”他一直在电梯间等她,没有订学习的会议室,看起来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次,她拒绝了。 “去哪?”她没想到这么突然。 “就在附近,一个小酒吧,我和同事常去。”他按了电梯。 听到酒吧两个字,让她有点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蓝。他们没一起去过,但是算是在那里遭遇过。 电梯来了,他率先进去,她也只好跟着。 出了大楼,他话很少,只是一直向大楼对面的一条街走。那里,是几个写字楼中间穿插的绿色植物,后面原本的小路渐渐聚集了一些小店铺酒吧,在林荫的路一侧形成了一条街。他一直走到街尽头的一家酒吧。 她抬头看,发现叫“龙椅”。很中国的名字,很中国的外部装璜。 “坐在哪?外面还是里面?” “外面吧,里面可能有人抽烟。”自从感冒好了,呼吸道还是很敏感,咳嗽总是压制一阵又复发。 在他家的时候,他都尽量没有抽烟,抽的话也是一个人到厨房关着门,开着排风扇。 “好。”他领着她在露天凉篷的中间,选择了一组黑色的沙发。 他还是习惯性的坐在她对面,接过菜单递给她。 “想吃什么?” “随便,你点吧,不是饿了吗?我不太饿。”她把菜单又递了回去。 “快点吧,找你喜欢吃的。”他把菜单平放在桌上,两个人都能看见。 “厨师沙拉,清淡些,不要辣酱。要一杯柠檬茶。” “腊肠比萨,一个烤鸡排,两瓶啤酒,要百威,谢谢。” 服务生走了,他坐在对面,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今天课多吗?”他手里拿着酒吧的新品推介宣传单,对折,又展平。 “还行,大众汽车,SOS的大夫,老板太太,还有你。”比昨天忙一些。 “最近,身体好了吧?”他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折那张宣传单。 “好了,谢谢。”她觉得有点不自在,两个人突然坐在酒吧里。已经习惯了首尔和他家的客厅。 拿出昨天买的书,放在桌上。“这是给你买的,考试的书。”她期待他的反应。 他拿过书只是翻了翻,又放回桌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显得心不在焉。“谢谢。” 心里突然觉得不是滋味,他的谢谢太平淡了。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最近忙吗?”她不知道这么问合不合适。 “很忙,常加班。”他简单的回答,没再说话。 饭菜来了,她的沙拉和他的比萨。 他喝了一大口酒,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打开比萨,先推到她面前。 “吃一块,这里做的味道很好。”他拿起一块放到她手上。 其实不想吃比萨,口味很重,嗓子还不舒服,勉强咬了一口。 他看着,她皱了一下眉头,只咬了一小口。 “挺好的。”她刚想表示一下,他又把那块比萨拿走。 “还是吃沙拉吧,这个也许有点辣。”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喝了一口酒。 她安静的吃着自己的沙拉,上面的猪肉和鸡肉都拨到一边,最近一直在吃素,喜欢口味淡的。 他夹走她不吃的东西,把烤鸡排搭配的薯条放在她盘子旁边,示意她吃。 他自己吃的也不是很多,只是又点了两瓶啤酒。 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露天的茶座坐了很多客人。 她身后的一桌,一个男客人正好坐在她背后,有意无意的靠着她背。 觉得不舒服,又不好说什么,她轻轻向旁边挪了一下,继续吃自己的沙拉。但很快那男客人又靠过来,还故意摩擦了一下。 她放下餐具,挪回了原来的位子,完全没了胃口。 “是不是……最近太忙,没有时间上课做作业了?”她看着他,觉得总要说点什么,也许是太累了,或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和课没关系。”他埋头吃东西喝酒。手机突然响了。 “%¥#*”一长串的韩文,他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今天在二十六见面时,他心情就不好。 不知道能不能问。 “订吧,订到了再说,这个都办不好,你也别在公司待了。”他用英文交待了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 “怎么了?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事。公司里出了点事儿。” “出什么事儿了。” “丢了一些工作的东西,弄坏了一些东西。”他没再吃,只是喝酒,看着她,似乎在想什么。 “什么东西?” “Data。”他不知道数据怎么说,不想她纠正他的错误,在这种公共场合。 “你呢,朋友找到没?”他又问了这个问题,几天以前他也问过,她没直说。 “找到了,他出差回来了。”她觉得没必要隐瞒。 “他是什么人?”他追究着,看她会不会回答。 “他……大学同学,后来成了好朋友。”子恒,确实很简单的一句就可以交待他们俩的过去。 “哦。”他又喝完了一瓶。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一把抓起她别后那个客人。 “你要是想靠,就靠着墙,靠着桌子,这里有的是地方靠,就是别碰她!” 说完放开那个人,整个人坐到她身边。他身上,都是酒的味道。 她被他刚才的举动吓了一条,一脸惊愕。他,今天,真的很反常。 “没事,算了。”她试着安抚,毕竟有了蓝的经验,她知道他动手的利害。 只是一顿简单的饭,还是不要惹麻烦好。他,也许喝太多了。他的眉头,还是拧在一起。 沙发不宽敞,他们等于紧紧挨着。他看着她,眼神很迷茫。她能看清他额前的根根黑发。是不是喝醉了? “你还教那个美国律师吗?”他突然逼近问她。 “没……没有了。”离得太紧了,都是酒的味道。 “那就好。”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她买的书,掉头去服务台结账。 她只好匆匆起身跟在后面,不明白他说那话什么意思,为什么又匆匆的离开。 出了酒吧街,他向着公司相反的方向走,没看她,低着头,好像在想事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百米,沉默了几百米。 “明天早上,我去巴西。”他突然转过身,她差点撞在他身上。“三个星期以后回来。” 她站定,看着他,三个星期,去巴西。 “哦。”学生出差很正常,她已经习惯了。“知道了。回来再学习吧。” 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突然瞪着她,一脸严肃,嘴角绷得很紧,用身高压迫着她。 今天,他怎么了? “不许见他!” 第二十九章他的过去 一早的航班,他飞走了。昨晚的他,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很关切体贴,而昨天,他不是。 他眼里有一种情绪,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依然要上课,只是他不在,会轻松很多。早晨上完三菱和米其林,在星巴克喝咖啡,等着下面的课。 “不许见他!”他是在说Cris吗? 想到他的话,心里觉得烦燥,看着窗外的大楼,那里有很多公司,没有Cris的律师行。Cris,可能永远不会见面了。怎么还会和他再见面呢? 不知道,David是不是真的离开了,Cris现在怎么样?如果那晚不去蓝,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但是生活里,根本没有如果。 对Cris,可能只有抱歉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梁民!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手机。 突然发觉昨晚在“龙椅”,她没听到熟悉的“神话”。他换了和她一样的铃声,Nobody Knows Me! “喂,俐姐,给你问了。后三个老师你知道了,郑洁,刘思淼,李家桐,桐姐之前是赵芮,第一次见面就没谈成,赵芮前面是马新雯,她教了有几个月,断断续续的,现在已经不在公司了。马新雯前面的老师姓张,好像叫张恩宇,不过也早就不在公司干了,她教的时间好像不是很长,听说是和一个学生结婚出国了。就是这些了。”梁民详细的把她想知道的说了一遍。“怎么了,这些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谢谢。我只是问问。他好像在找一个老师,我不知道他要找的是哪一个?”张恩宇,完全陌生的名字,他要找的是她吗? “公司几百个老师,还得问清楚了。不过加上你,教过他的也就五个,中间那两个应该算不上吧,面试都没通过。” “嗯,知道了,谢谢。” 突然想起和Cris的课是不是彻底结束了,“对了,梁民,我教的那个律师行的律师上个月和你结学费了吗?” “结了啊。这个月前几次的他秘书已经打到公司帐上了。你不是说他出差吗?剩下的回来结就行了。” “好,到时候我再打电话给你。” 挂断电话,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飞利浦上课。 在中国一年,换了七个老师,这里应该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吧,找到了应该就不会换。不断在换就说明没找到。 什么时候,他会换第八个?或者第九个? 家桐说的老师到底是谁?在韩国学习的老师吗?他只说过他在韩国学过一年,没说过老师的事,也许,他要找的是那时的老师? 她认识的李东奎,只从这个六月开始,他的过去,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许见他!”他不许她见,那他要找的又是谁? 他为什么把“神话”换成了她的铃声? ……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他刚到巴西的时候发来一封邮件,之后就一直没有联系。有了上次一个月没见的经历,时间本来不觉得那么难熬。 偶尔,在写字台前看到那个手机吊坠,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会想他在做什么,他走前在酒吧说的话。但是没有回那封邮件,不想打扰他,也不想打扰自己难得的平静。手机吊坠,收到了抽屉里。铃声,没有换。 多出的时间,专心休息。咳嗽好了,人也精神了很多。和木莲、晴美她们在家过日子,还有,就是和子恒见面。快一个月不见了。 他们约在学校后门那个小面馆,坐在窗边看他走进来,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雨夜之后,再见面已经是不同的感觉。 子恒气色很好,那夜的绝望和愤慨早已无踪迹,眼睛里有一种平和的温暖。 他回来了,还是她的朋友,像以往那样聊天、分享。但他也向前走了一大步,让她吃惊却安心的一步——他去相亲了。他说,那个女孩也是老师,安稳、踏实,人很好。 她吃着面,笑着听他讲这些,觉得高兴,也觉得欣慰。八年,她愧疚了八年的子恒,开始找寻他的幸福,而他,还愿意作朋友,留在她身边。 她也许太自私,强求了这个,但是,她真的觉得满足。 子恒带回的那些地图,永远带着她向一个幸福的方向前进。没有子恒,也许这将是困苦而压抑的八年。而现在,子恒也开始找寻他的方向了。她希望,他很快能找到。 子恒吃得很多,胃口很好。她点了他爱吃的茄泥。他们比郑远在的时候更自然、更随意,回到一种简单的关系里。他们谈了很多,比过去几个月说的都要多。 谁也不再奢求什么,只要对方很好,就很开心,是朋友,又胜过朋友。 当然,这一切还需要时间。 让子恒放下八年的过去并不容易,但是他总会放下的。往前走,并不那么困难。她放下妈妈的事情,放下郑远的时候,都走了出来。 她把母老虎耳钉收了起来,她现在,只能给出她做得到的承诺。 对子恒,她承诺了友谊,就要认真做好,默默祝福他。 子恒不再缅怀过去,就是对她最好的礼物。他说,以后,也许不能再给她找地图了。她觉得,那本身就是礼物,笑着点点头。 她很开心,他应该也是。他们都没再提雨夜的事。 分手的时候,子恒的手机响了,铃声已经不是她熟悉的,而是亲切的英文歌曲。她没打扰他,挥手告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铃声代表的,也许是一种生活态度,换掉了,他早该换掉了。 希望子恒和那女孩稳定下来,早点稳定下来。 周末的晴朗午后,见过子恒,心里真的轻松很多。虽然还会负罪很久,但可以用别的方式去偿还,只要他是开心的,她就会释然。 傍晚在上岛喝茶,对面的座位是空的,心里却很满。 只除了,那两个缠人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有人说过,男女之间作朋友实在很难。她体会过,也知道其中的苦楚。现在,告别了子恒的等待,迎接的又将是什么呢? 她怕木莲、晴美嘴里“暧昧”那两个字,不管用在子恒、Cris还是东奎身上。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关于铃声、吊坠、或他那晚说的话。 就当成,他醉了吧。 她即使深究,也知道自己找不到答案。 十一假期,基本上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去买买书,有时候自己做饭。不知道他是不是从巴西回来了,他一直没再联系。 她去SOS帮朗大夫作义工,让时间能充实起来。她和他们去孤儿院,帮他们翻译,看他们给孩子体检、送药。她试着不去想,忽视三个星期。把情绪投在那些孩子身上,看着他们难得的笑容,久违的快乐。 她给大众汽车的瑞士人补课,他要在产品宣传会上第一次用中文演讲,他很紧张。她帮忙翻译校对了两个下午,陪着他反复练习。他邀请她出席宣传会,但是她没去,默默无闻惯了,也不喜欢那种商业场合。她只是想忙碌一些。 夜深一个人的时候,偶尔还是会看着手机发呆,又拿出那个吊坠看着那起伏山脉间的文字,很陌生,很遥远。他在巴西,确实,非常非常遥远。三个星期,其实很长。 他能读懂她的文字,可她读不懂这吊坠上的话。应该问他吗?还是继续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不让那两个字应验。 “暧昧”,他们现在这样,算吗? 她告诉他她的过去,她的真实,而他的过去,她什么也不知道。 友谊的话,她对他还太不了解。 他为什么不许她见他,那个他是指Cris吗? 他的话,似乎又超越了普通的友谊! 十一过后,家桐出国了,打了一通电话。只是一些祝福的话,还有一些工作的打算。家桐对那边的生活很期待,但是毕竟结婚了,只是作个助教,更多的时间,还要留在家庭里。她谈了很多出国教书的事情,提了很多建议。“厉俐,你也应该出去闯闯!” 在中介公司半年了,她还没想过未来的事,尤其是出国的事。毕竟,能够安稳下来并不容易。但是,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一直这么飘来飘去吗?奔波在街道上,从一座写字楼到另一座写字楼,一间办公室到另一间会议室。 她的位置在哪? 问过子恒,他发过来一个出国教书的外派计划和个人申请表给她,那是国家常年的外派项目。今年,可能派往南美、北非和东南亚。 子恒建议,她不适合出国,既然已经离开了学校,选择现在的工作,就应该稳定一阵再作打算。机会,以后还有很多。现在,她还没有方向,选择也是盲目的。子恒毕竟是了解她的,一语点破了问题的症结,她,没有方向。 把计划书和申请表锁了起来,又看见了那吊坠,他离开,已经三个多星期了。 一直没有联系。一个短信也没有。 躺在床上,想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但是似乎又哪个都走不通。从书柜里拿出子恒寄回来的最后一张地图,那是上海,遥远的华东,海上的城市。她没去过,不知道十里洋场会是什么样子。 地图上的海岸线曲折,城市以不规律的形状蜿蜒在海边。那就是长江入海的地方。奔泻了几千里,还是在这里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而她呢?茫茫一路走过来,走过了什么,又要往哪走呢? 看着墙上的日历,数数,他已经离开二十五天了。 明天,就是第二十六天。 他,会回来吗? …… 第三十章答案无解 他离开的第二十七个清晨,厉俐醒来的瞬间,看着墙上的钟表一格格的前进,觉得她应该知道他的过去。 至少,这样是公平的。 翻出手机,两条未读留言。 “我回来了。” “今晚见面。” 凌晨两点。 他又开始了命令的口气。那个吧丢了,没得商量。就像出国前一天吃饭,他说“出去吃饭”,而不是“出去吃饭吧”。 几乎四周没见过。收件夹里,很久没有他的短信了。最后一条是子恒的,让她推荐个适合约会看的电影。她建议了《波特小姐》,那是部温馨的电影,画面唯美。虽然经历了很多曲折,女画家最后还是找到了幸福。 而他发来的这八个字,不知道如何回复,她不喜欢这样的相处。 多一分,难以收放自如,少一分,又觉得缺了什么。 但是,至少是回来了。 去给安东尼上课的时候,他夸奖她的秋装,纯净的绿,叶子一样爽洁的绿,和她的面容很配。她有些羞赧,很快回到课文里。 船运公司老板工作比较顺利,心情很好。让她觉得轻松而快乐。在他办公室里看越洋的货船模型,听他说海上的事情。 然后是空闲的几个小时,和见他。 坐在幽诗诗咖啡馆,要了一杯泡沫咖啡。在墙角的空位子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杂志无心的翻看,该怎么问他呢? 包里,她带着那个吊坠,直接问他背面那句韩文吗? 还是从他四个星期的工作开始? 他的过去,比她多过的七年,会有多少事情呢? 有人拿走了手里的杂志,抬眼看,位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女儿,相仿的年纪,相异的风格,但是那张面孔却是熟悉的,她手里拿着一杯打包的咖啡。 “老远觉得像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咖啡?”她的笑容明艳动容,和她的套装一样,是完美的。 “刚上完课。”路羽琛,四年的同屋,四年的陌生人。毕业以后四年没联系了。“你呢?” “在这楼里工作。我做了广告,不像你们都当了老师。”她那修长的指甲,轻轻划动着咖啡杯的边缘。 当年,听说她进了美国的广告公司,风光一时,之后就再没有联系。同一个学校培养出来的,后来的境遇很不同。 “她们两个怎么样?”羽琛的笑容,在阳光下的美丽,是耀眼的。 “叶萌在学校,去年研究生毕业了,偶尔还会联系。王轩在英国,刚刚结婚,可能不会回来了。大家的生活都不一样吧。”她笑笑,其实自己知道的并不多。 “哦,看来都挺好。大多还是做了这个专业的事情,改行的毕竟是少数。” 羽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严子恒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她猜到了她会问,就算淡忘了所有人,她还会记得子恒。四年的陌生,多半也是为了子恒。 “偶尔联系,他在汉办,工作挺忙的。”没什么可隐瞒的。 “啊,有空大家聚聚吧,都四年了。那些出国的,不知道还有几个能回来。” “看看吧,也许,还有机会。不过毕竟工作了,都凑齐,应该不大可能了。”四年了,离学校已经渐渐疏远了。除了子恒,她几乎没再和谁联系。 “我去上班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她起身离开,漂亮的套装消失在门口。并没交换联系方式,看来,谁也没有真的再想联系。 认识她的四年,几乎是空白的记忆。 拿回那本杂志,翻看里面的广告,衣服,酒,香水,还有手机! 摩托罗拉的M,黑色的神秘,银色的灼眼,拿出那个吊坠,轻轻放在杂志上,好像他手里曾经拿过的那个手机。 她能问他什么呢?关于这个吊坠?还是关于他的过去? …… 意外在前台看到他,好像在等她的样子。 一身黑色西装,比平时正式,很精神。四个星期不见,只是脸黑了一些,还是高高的,冷冰冰,没有表情。只是眼光深邃,看着她,又像没看到她。 按部就班的填表格,领卡,他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安静的听她和前台接待生的交流,等着她办好手续。第一次他在身边办进门手续,觉得很亲切。 七点,下班时间已经过了,电梯间没有什么人。她们一前一后的站着,她躲在他的背影里,他在电梯的反影中看不见她。 电梯来了,他率先进去按了二十六层,站在角落。她低着头,站在他前面。见面十分钟了,沉默让她略微尴尬,但是他,没什么想说的吗? 电梯的玻璃墙上,抬头就是他的眼睛。 五层,门开了,一队配戴胸牌的考察组,全是欧洲人,一下子涌进电梯。她没站稳,退后了一大步,让出了更多的空间,也向后靠去。有一瞬间,她几乎靠到他身上。他从后面伸出手扶住她,让她站稳。 站直身子,觉得尴尬,努力忽略背后的感觉。在拥挤的电梯里,眼神不会交汇,但他就在背后。丝毫不觉得放松,他扶持的手臂没有放下,依然握着她,从背后给她支撑的力量。 二十六层到了,人们堵在门口。他放开她,从后面排开人群往外走。她跟在后面,提好书包,一瞬间,他抓住了她提包的那只手。紧紧被攥着,粗糙的拇指按着手背,她被牵着往外走。 几米的距离,却感觉牵了很久。出了电梯,他放开了手。 呼吸有霎那的紊乱,手心沁出薄汗,还能感觉出那手掌是烫的,她的手冰凉。 但是那个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他用胸牌扫过密码锁,在她面前按下了“3236”。 门开了。 …… “首尔”亮着灯,他进门就走到窗前。他在玻璃中的脸孔很模糊,在窗前的背影很清晰。他在想事情。 她坐下,刚才电梯里的惊愕已经平复,现在,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抚着手背他碰过的地方,上面似乎还能感觉到被牵引的力量。 她不觉得很突兀,但事实上他是逾越了。从老师和学生的角度说。 只是此刻,他的沉默,比他走前更让人觉得莫测。 她打开书,把视线放到课文里。等着。 打火机的声音,他点燃了一支烟。也许,情绪不是很好。他很少在会议室吸烟,多少有些失礼。 他走回桌边,站在她对面,像个老师,审慎的观察着她。也像在犹豫如何开口。 “你为什么不结婚?”他的语气很冰冷,不像走前那晚的微醉。这个问题,非常唐突,让她意外。 安静了一秒,镇定了情绪,抬头看着他。“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我还不想结婚。”她不习惯讨论这些,但确实这么想的,不是每个女人都在二十六岁前结婚,至少她不会。 “你什么时候想结婚?”他的眼神很犀利,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她想了一下,觉得还太遥远。“等我觉得应该结婚的时候,也许就结婚了吧。”她微微笑笑,给自己更多的勇气。“我现在不想结婚,因为我还想选择。选择自己的生活。” “什么意思?” “也许,明年我会出国教书,然后再回来,或者,选择别的工作。如果现在结婚了,很多东西就不是我的选择了。我想,我还年轻。” “为什么?结婚以后你还是可以选择?”他不理解她的选择,到底是要什么? “如果选择了婚姻,其他的选择都要服从婚姻啊。结婚的女人,没有太多选择了,至少不能轻易出国,要和先生在一起。”如果给她选择的话,事业确实要服从家庭。但是目前,她没有家庭。“我还没想好未来,所以不会结婚的。” 他靠在白板上,思考着她的回答,深深吸了一口烟。 她脸上没有太多的憧憬,是现实的,也许未来很长时间,她都不会选择婚姻。 “今天是我来中国一周年的纪念!去年的今天,我从首尔出发,来了北京。”他看着她的刘海,和后面藏起的那双眼睛。“如果没来中国,我已经结婚了。” 从没听他谈及他来中国之前的生活,她安静的听着,不知道那些故事会是什么。也不明白,这和他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买好了房子、车,但是突然决定来中国,”他顿了顿,“所以我没有结婚,一个人来了。”吸了一口,把烟熄灭,“一个月以后,是我三十四的生日。未来的四年,我都会在这里。” “四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毕业,一转眼就四年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回答他。“四年后,你还是可以回到韩国,过你想过的生活。” “原来,我觉得我会回去。”他盯着窗外傍晚的晚霞,又转回视线,“现在,我不打算回去了。” “为什么?”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没有特别的原因。我想在这里生活。”他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中国很好。” 他和那个在酒吧抓起客人争执的男人不一样,和那晚在路上不许她见别人的时候也不一样。在这二十七天里,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又似乎找到了一个做决定的根据。 “你会在这个公司教很久吗?” “现在说不好,可能会很久,也可能不久就离开了。”她对未来,真的没有太多打算,也许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他未来的四年,很漫长,但至少有个计划。而她没有,关于事业、婚姻,她都没有明确的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他回来会谈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有些沉重和迷茫。她的未来,不知道在哪里。 “你会一直做老师吗?” “会啊,一定会。不管在哪里,都会做老师。”她能够保证的,似乎就只有这个了。 “好吧。不管你到哪里,都要教我。” 这像是一个约定,也像是一个请求。她笑了,觉得很温暖。他至少愿意跟着她,不管她在哪。虽然,只是当他的老师。 “好吧,我尽力。” 回答之后,她意识到,这将是一个很长时间的约定。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给出了另一个承诺。 “我们去龙椅,请你吃饭,庆祝我来中国一周年。” 第三十一章真相一角 第二次在龙椅,他们坐在里厅。 他点了很多酒,庆祝他来中国一周年。 她吃得很少,慢慢的喝他给她斟的半杯香槟。 一个月后见面,固然是开心的。但是,她觉得他陌生了,不像走的时候那样。一个月,他没有联系她。她想知道为什么? 刚才他在首尔问的那些关于婚姻的问题,她想知道为什么? 她可以给出一个很长久的承诺,他能吗?他已经换过六个老师了。 再次见面,他只是沉默,然后就是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想过她的感受吗? 刚刚他说的话,温馨的感觉过后,反而觉得像是戏言,喝了酒,开始怀疑那话里还有几分真实。她有些生气,自己给出了那样的答案。 她会尽力,他呢? 如果他是认真的,这二十七天,为什么杳无音讯? 从第一次在咖啡厅见他,他说的话,她相信,也怀疑。 曾经觉得,只是他无心的话,后来感觉,他是认真的。但是有多认真,她说不清。他是个不会把话说尽的人。猜,是猜不透的。 “周末,我们一起做饭吧,我想学做饺子。”他打断了她的失神,喝着酒,熄了手里的烟,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不知道她会如何反应,她刚刚在想别的。 “是上课吗?”她皱了一下眉头。二十七天的距离,然后,一句话之间,又想恢复到出差之前吗?一起做饭?这似乎不是老师和学生应该做的。 “我不太会做饭。”她最后一点笑容消失了,只是平静的喝酒。她不喜欢这种被掌控距离的感觉。“也不太会包饺子。” “没关系,我不介意。”他笑笑,似乎不允许她拒绝。“我们周五晚上去买东西。” “周五晚上我们没有课。”她不想去,也不想包什么饺子,她想先知道答案。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拿起酒杯,轻轻碰过她的杯壁,一口喝干,等着她的答案。“我等着你。”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她的时间,其实很多,但是应不应该用在他身上?她很怕他等,他等得了,她不行。消耗时间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做饺子,我真的很想学,不会很长时间的。”他口气软了下去,让人无法抗拒,“我来中国一年了,没见过中国人做饺子。”他的眼神,透露出请求。 她看着他,找寻他眼里的认真或是玩味。 只要有片刻的动摇,输掉的一定是她。她太容易心软,尤其对一个让她好奇的人,不讨厌的人。她开始对他,充满疑问。 不闻不问一直是她对待问题的方式,宁可糊涂下去,可是这次,似乎真的走的很远了。而她,必须知道答案。好选择下一步,是进是退。 现在,她还能说什么呢? “周六几点见面?”她妥协了,二十七天之后,相处毕竟很难得,也许,这是个机会,她可以知道答案,当他愿意说的时候。 他笑了,重逢之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给她杯中填了些酒。“你决定吧,都听你的。” 他总会等到他想要的。 举杯,干杯,为了来中国的365个日子。 …… 她并不十分开心,心里有太多问题,也有太多怀疑。但是周六下午在公寓门口见面的时候,她还是尽量掩饰了心里的焦虑。 他带着她到小区外的大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他们走在一起,周末,超市里人很多,他们,也像那些夫妻和情侣一样,只是他们是老师和学生。她觉得别扭,他觉得很自然。 她尽量不说话,埋头找各种工具和需要的材料,不知道他买这些,只是为了和她包一次饺子,还是为了以后在家里做饭。他,会做饭吗? “你家里有锅吗?”她回头问正在推车的人。 “有,刀子、盘子、筷子这些都有。”他想着他的厨房,“我的阿姨有时候会做一些韩国饭给我,一般做饭、吃饭的东西,家里都有。” 他有一个阿姨!为什么不让她给他包饺子。 “你为什么不让阿姨教你,她肯定做的比我好!”她更加怀疑他这么做的目的。 “阿姨是朝鲜族,做的饭和你们的不一样。你买吧,想买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留着以后用。”他忽视她脸上的神色,推车继续往前走,已经到了超市,跑又能跑到哪里。即使想走,他也会想办法留住。“你的饺子一定很好。” 她对 “赞美”没什么反应,嘟着嘴,似乎在和谁生气。走起路,刘海摆来摆去,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快步的在货架边走过,不管他推着车是否跟上了。 她看起来,像个忙碌而仔细的主妇。对着一小包面粉也会盯上很久,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难以取舍的样子。她买了很多东西,必须用的,可以用的,可以不用的,统统堆到他的车里。他只是尽责的跟着她,任由她往车里放。 结账的时候,把钱塞给她,他负责提东西。 他常常帮她提书包,现在也不让她提东西,回公寓的路上,她空着手走在后面,尽量保持距离,他们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可以坦然自若地站在讲台上讲课,在会议室里训斥他、罚他,但是无法面对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居家男人。 这,确实太“暧昧”了! 她心里,还有过去二十七天的芥蒂。他呢?到底在想什么?看他开门放东西的样子,好像这就是他的生活,非常简单。 她跟进门,很难想象,包完饺子,他还会提出什么要求。 …… 她刚刚走了,帮他把没吃的饺子放在冰箱里,拿起她的包,没刻意告别。他正在阳台上抽烟。 今天她不开心,虽然她很努力的包饺子,尽职尽责地教他。但是她笑的很少,说话很少,吃的也很少。从超市开始,能察觉出她的不快。她不愿意和他走在一起,总是自己跑在前面,或是一个人落在他身后。 其实,她很会干活。她一定常常做饭,很细致,也很麻利。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洗礼台上搭的那条围裙,又想到她刚刚在这里忙碌的样子。昨天去超市买东西,看见这条绿色的围裙,觉得很适合她。 二十七天没有见面,他没有联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再见面,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他是因为巴西的一些事情,很混乱,很烦躁。她呢? 巴西的经历,有很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如果他不说,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除非,她见到那个还在巴西的女人。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二十七天,除了三个星期的工作,最后几天里他和那个人在一起,所以他比大家都晚回来几天。 只有自己知道,那晚在龙椅,他说的“不许见他!”,其实也是“不许见她!” 因为在里约热内卢,有个他需要躲避的人。如同在北京,有个美国律师。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的发展。那个人,现在是他的太太。 知道要去巴西出差的时候,他预感会见面。正昊应该会把自己的消息告诉她。 这一切,本来属于过去,一个没必要过多回忆的过去。自从认识了厉俐,他觉得他可以完全忘了这些,直到这次出差。 在里约热内卢的分公司大厅,看见她。 她,选择了事业,放弃了家庭。 而厉俐说,她会选择家庭,如果她真的选择的话。 二十七天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继续隐瞒下去,当老师和学生,或是朋友吗? 还是像决定的那样,重新开始? …… 回到家,觉得秋天之后还会闷热,把空调开得更冷了。 晚上的饺子只吃了几个,实在是克制的几个小时,让人没有食欲。 她真的很笨,简单的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闷在心里。那个吊坠还在她手上。 三个小时只是埋着头和面,做馅儿,擀皮儿,包饺子。大多数时间他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做这个,做那个。 距离只有两个字,但是捉摸不透。他回来了,他们很近,他出差了,他们很远。 做饭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但她觉得很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首尔的时候,龙椅的那张沙发上,他都离她很远。 他们到底在哪?她做饭,他帮忙,她煮饺子,他摆餐具。 那几个小时里,他们只是老师和学生吗? 他的过去到底是什么?除了冰箱上几张他和朋友的旧照片,那个家看不出他的过去。 他只是帮她,看着她,抽烟,吃饭。谈得很少。 “做饭的时候别抽烟,你为什么老抽烟?” “已经习惯了。” “你应该试试戒烟,你抽烟真的很多。” “我戒过两年,后来又开始抽了。” “为什么?应该坚持下去。” “为了女人。” 她没再问下去,因为不知道还怎么问。他的答案,让她不舒服。他抽烟,戒烟,是为了女人,那现在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学做中国饭吗?这答案让她觉得想笑,又感觉自己可怜。 她拿起他的烟,想点燃一支,虽然不会抽。 他抢了过去。“女人不许抽烟!” 他不反对她喝酒,但是不许她抽烟。而他,为了一个女人,戒烟,又抽烟。 手机响了,会是他的短信吗? “谢谢你的饺子,下次我给你做韩国饭。” 她不想回复,还是懒懒的躺着,心里觉得累。猜测一个人,反而越来越不了解。 他像一个谜团,笼罩在她的周围。冷淡、热情、疏远、亲近。 他说过“不要别的,就要你。”但是,他在找一个老师,他要找的肯定不是她。 他说过“只和你说中文。”但是,他手机里原来用的是中文的“神话”,自己选的吗? 他说过“不许见他!”但是,离开的二十七天,他也没联系她。 生病的时候,他说过“我等着你。”在龙椅的时候,他也说“我等着你”。他,到底要等她什么? 是太在意了,还是本不该在意? 退回到他身边,他们为什么没有更近,反而越来越远? 那二十七天,她真的不想打扰他吗?还是在骗自己! 有个人说过相同的话。 她,一直都在骗自己,只是不想承认,已经太在意罢了! 手机又响了,心情很乱。 “我想见你。” 是Cris…… 第三十二章命运倒转 八点多,虽然是周末,酒吧里人还不多。她知道她不该来,但还是来了。 此刻,站在蓝的门口。 Cris坐在靠边的一桌,直对着大门,没有穿西装,桌上是他喜欢的黑啤酒。 远远看去,他不像个律师,像个旅人。 “我们换个地方谈!”看见她进门,他直接起身。他知道,蓝给她的记忆并不快乐。他带着她直接去了对面的希腊餐厅。 他选择角落的位子,没有人打扰,给她点了一杯饮料。 “回来上课吧。”他看着她,觉得落落寡欢的样子。 “为什么?”丝线的一头没有找到,现在另一头,似乎又开始乱了。 “我,喜欢你作老师。”他诚实的告诉她,没有掩饰。 沉默了片刻,“律师行怎么样了?”她很愧疚,无法面对带给他的那些损失和打击。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和他回到那种暧昧不清的关系里,现在,她已经受够了。 “好些了,找了新的合伙人。案子总要慢慢来,不过……”他有些无奈,“最困难的,算是熬过去了。” “我可以给你介绍新的老师。”她虽然知道他不一定会接受。 “不需要!你回来就行了。”他没有犹豫的拒绝了,“当初,我说的,只是“最近”不见面,不是永远不见面,你没忘吧?” 怒火平息以后,有挫败和惋惜。但是平静的想,那不是她的错。她离开或是不离开,一个靠不住的合伙人都可能散伙。也许,她只是帮他更早的看透了一个人。 “我,给不了你要的,Cris。”她真的累了,给的,也许没人要,要的,她给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不要。你回来安心上课就行了。”他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又松开,“你是个好老师。” 她的判断又失去了作用,也许,Cris说的是实话,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老师。下午那个人,也许也只是需要一个老师。她该拒绝吗? “我……觉得很抱歉,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她低着头,搅动着杯中的饮料,“你的中文已经很好了,我可以给你介绍更有经验的老师,真的。” 他那句“不许见他”似乎就在耳边,初听也许觉得心颤,但是现在却感觉刺耳。他,约束她以外,还能有什么呢。 “不需要别的老师,你回来上课就行。”Cris没有放弃,发那个短信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打算。至少,他知道在他面前,她是容易心软的那个人。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除了他的感情。 他是对的,她是习惯了接受,但不知道如何给予。其实,她时时都把感情投注在工作和生活里,充沛又让人温暖,但是一旦触及感情,她很快就会退缩。她在感情上,其实是个懦弱的人。 Cris看着她的脸庞,没有找到恋爱的快乐。她很好,只是没有他想象的好。他以为,这段时间,她和那个韩国人,应该很顺利。 “如果我不接受呢?”她抬起头,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会一直争取,直到你回来。”他用眼神告诉她,他不会放弃。“你不用想太多,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有我的生活。” 他想让她没有顾虑的回来,虽然,他们不可能回到最初的状态里。她有她的生活,有那个韩国人,他,也有他自己的。 她觉得很累,下午和东奎在一起很累,他从巴西回来以后变了。在Cris面前辩驳也很累,他从来都是谈判高手,她从来都没真的胜过,除非他让着她。 她突然推开面前的杯子,趴在桌子上,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脆弱。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泪。 她真的,很难受,比那分开的33天更难受。 他们现在,算什么?面前的Cris,她该怎么办? 她可以伪装自己,但是她不能一直伪装下去,她做不到。 她连自己心里的难,也说不出口。 身边的位子陷了下去,一只大手轻轻抚着她的发,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别哭了,傻丫头。”那是Cris的肩膀,他的汗衫,还有她的眼泪。“我什么都不要,放心吧……” 她的泪更多了,她骗不过,也不想骗了。 她想要的,其实,是另一个怀抱。 该死的,另一个人。 ****她忘了哪本书上写过,恋爱的时候,最先陷落的那个人,注定是输家,她现在知道,她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而他们,根本没法开始。他除了说过“不要别的,就要你”,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晚上回家的时候,她躲在洗手间里,吐了。 他家里吃的几个饺子,还有餐厅里Cris点的饮料,绞痛着她的胃。 额头上都是汗,粘腻的感觉,她很累,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壁看着浴室的灯。 她感觉,回到了那间小小的休息室,她一个人靠在椅子上,等着妈妈的消息。 然后,有个人闯进来,对着空旷的屋子大叫了一声。 “你妈妈死了!?” 她从椅子上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她说话,扶着墙站着,“哇”的一声,她吐了。 现在,没有噩耗,没有压抑的悲痛,但她还是吐了。 心里所有的压力,反射到她的胃里。 扶着洗手池站起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其实还好,看不出明显的异状。 恶心的感觉又来了,让她难受的俯下身,试着克服。她,没吃什么,吐不出什么。 回到房间,觉得冷,关了空调,钻到被子里。胃里的绞痛平息了很多,额头的汗收了。她迷迷糊糊觉得自己睡着了。 这种时候,她,不想让晴美她们担心,她只想自己躲起来,药,无法治疗她心里的病,只会让她更难受。 在厨房里,他递过来一件崭新的围裙,帮她卷袖子。 他接过她做好的面片,放上肉馅,挤了一个难看的饺子,摇摇头,挫败的还给她。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告诉她,他戒过烟,为了另一个女人。 他走了,去了巴西,二十七天,他没有联系过。 他走了,他们争吵,为了老师和学生的问题,他没有回她的短信,他走了,在酒吧街外面,向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走了,妈妈在一辆车上,被推走了,在她面前经过,走了,有人关上了一扇铁门,走了…… “砰!”关门的声音! 她突然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房间,写字台的灯光很柔和,那里有和妈妈的照片。这里,是家,隔壁,是晴美和木莲。她,本不应该害怕,额头都是汗。 是音乐的声音,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I've had so many livesSince I was a childAnd I realiseHow many times I've died…… This world is not so kindPeople trap your mindIt's so hard to findSomeone to admire…… 她爬起来,那是手机的铃声。他去巴西以后,她不再用震动,希望能听到那铃声响起,或是一个小小的信息,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骗了自己二十七天,假装不在意。 那是他的号码,全球通,任何地方都可以往中国打电话,不管在巴西,欧洲还是世界某个角落,但是他没打,一个也没打。 他说了“不许见他!”,然后就走了。 现在,她见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和她只不过是老师和学生。 挂了电话,把电池拔出来,躺回到床上,她告诉自己,不能生病,不能被发现。 她伪装了十四年,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即使是晴美她们,也不可以发现。 她看着灯光里的妈妈,觉得软弱、委屈,把脸埋在被子里,她回到了黑暗中。 太痛的时候,需要躲起来。 ****没人接听,给正昊打完电话再拨,挂断,然后是关机。 她走了以后,他心里觉得很不踏实,很担忧。 她的神色,很平静,但是,太平静了。 他做过很蠢的事情,付出过很多感情,什么也没得到。他怕了。 三十二岁的人,可以做蠢事,可以毁了自己的生活。但是三十三岁,三十四岁,不可以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是唯一的儿子,却选择了离开。 他为什么来中国?找那个人吗?也许。但是,那不需要五年。他,其实只是逃开了,躲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然而,他还是遇到了,只不过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厉俐。 刚刚见到的时候,直觉上她们是一样的,他想抓住她,她们真的很像。他站在中介公司的窗外,看着她在里面和别的老师说话,神采飞扬,手里抱着厚厚的书。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另一个人。 他第二天就换掉了老师,让她们推荐了她,她迟到了,在咖啡厅等着他。 她喜欢顶撞、进攻,她的刘海后面,永远藏着有心事的眼睛。 她身边有一个美国律师,然后他们吵架,再复合,分开了33天。 之后的平静,让他安心。他发现她们完全不同。 虽然,书店里他看到了另一个男人,但是他没担心。 她放弃了那个美国律师,专心教他,他觉得很欣慰。 虽然,她很被动,拒绝了他一起买书,一起吃饭。但是,她都没离开。总是跟在她身后,躲在他的影子里。 她告诉他她的秘密,他走了进去,一切都很顺利,他们会越来越近。 然而,当他降落在另一个国家的时候,他开始担心自己。忘记过去,已经很难,再开始另一段感情,他能负荷吗?他还敢负责吗? 二十七天,除了工作,他想了很多。 他很自私、胆怯,没有给她任何消息。 他见到了她,知道了很多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再飞回来,面对另一个“她”。 还有几十天,他就三十四岁了,还有力气再经历一次吗? 他觉得累。 她喜欢的铃声是有道理的。 And I realiseHow many times I've died…… 他快乐,等待,寻找,失望,迷惘。 他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不需要“神话”! 他,太自私了! 第三十三章误会重重 人类的语言,禁不起推敲,越推敲,越复杂! “为了女人!” “为了女人!” 她在“首尔”,在龙椅,在他的公寓,表现得就像一个傻子! “好吧。不管你到哪里,都要教我。”“只和你说中文。” 只有她会相信。 她越想,心里越凉,最后,她什么也不想了。 她,选择了后退。 天冷了,秋天,总是叶落的时候。 两个星期,上课,下课。她表面很平静,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但是,她消瘦了。从想得开,突然变成了看不开,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刻板的坐在“首尔”里,听着他说话。她讲话没什么力气,给他讲课文,声线平直,没有起伏。她不谈及一点私人的问题。 他问,她就沉默。 他买给她的咖啡,她一口也没喝过。切给她的水果,她碰也不碰。 晴美很担心,做了很多补身子的东西给她。她吃了,会吐,再吃,再吐,尽量瞒着另外两个女人。她们想找她谈谈,但是她回家就睡觉,睡醒就去上课。 她不知道,在和谁怄气! 她只想一个人,不想交流,不想表现出来,她知道她藏的很拙劣,但她就想这样。 她不想承认,她知道自己陷进去了,已经输了。 而他,她一点都不知道。 子恒,至少曾经表达过,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过,说的,她现在什么都不相信。 坐着地铁,一圈一圈绕着城市,觉得没有一站可以下车。 除了上课和回家,其他时候她都在游荡。她买了一张地图。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她有很多地方从没去过。 眼睛里都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黑天,白夜,她坐在公车上、走在街角,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发呆。 起风了,木莲在客厅里拦住她,让她加衣服,她点点头,回屋,再出门。 她说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几乎不说话,不想事情。 SOS的朗大夫没有上课,给她看病,问了她很多问题,她回答的很少。朗大夫给的药,她都没吃。她知道自己没病。 她,只是输了。 很多学生意识到她的变化,对她很关照。八宝丽的太太没再为难她,安东尼经常给她准备一些点心。在中介公司外面见过一次梁民,告诉他Cris又开始上课了,小民的眼神很担忧。 浑浑噩噩的两个星期。那晚梦到妈妈被推走以后,她觉得悲哀的齿轮又开始转了,难以振作。她不再想感情的问题,一想,就头疼。她太好强,只有规避这些。 她等了二十七天,然后又傻傻的承诺,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他的方式调控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开始竟然觉得温暖,然后,她才意识到,她错了。她已经表现得太明显,而他,还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觉得自己蠢,她不敢想他是怎么想的。 有两次,在Cris的办公室里,她睡着了。她太累,身体很疲乏,心里也很累。等着他翻找文件的时候,她已经轻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他没叫醒她,给她披件西装,有时候坐在她对面,有时候退出办公室。 夕阳的光也冷下来了,秋天了。 Cris很守承诺,他不干涉她的私生活,不问私人的问题。他很心疼她,她很感激他。 所有人都知道她心情不好,但是都拿她没办法,她太拧,太执拗。 她钻到了那个自己炮制的牛角尖里,不愿意走出来。 她不想承认那个字,绝对不会承认。 这两个星期里,只有子恒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她不许木莲和晴美说,她自己也不说。她在短信里,还是那个乐观、向上的厉俐,给他建议约会的地方,给对方买什么礼物。她收到了子恒和那个女孩的合影,保留在彩信里,有时候拿出来看看。 觉得心酸,又为他高兴。她不笑,也不哭。孤单,已经风干了她的眼泪。 她亏欠的,一直努力在还,别人欠她的,她不敢想了。 她已经陷落,如果再去想,她就没有退路了。 她,不应该输! “厉俐!”男人的声音,她对着餐厅外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没看见谁走进来。 四五个男人,向着她的方向。 有常昆……还有郑远? 她点点头,逃出了餐厅。甚至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郑远。 这个城市太小,她需要躲的人太多。 但实际上,她就在躲一个人。 她自己。 Die Another Day,她的mp3里,一遍一遍放着。 她,不能爱! …… 他又跟了她一晚上,上完课,她出了大楼,没有搭车,一直在路上走。天已经晚了。 过去两个星期,他制止不了她任何行为,她什么都不听,说了,她就当作没听见。她瘦得很快。 他领教了她的脾气,她的冰冷。短信也好,电话也好,她没有回应。上课还是准时的,下课就走,头不回一下,没有告别。他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在公寓做饺子那天,她走得很落寞,但是至少是正常的,但她现在,非常不正常。她晃晃悠悠的在路上东张西望。她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 去巴西的二十七天,他确实不应该不联系她。但是他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这么突然。他,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气这个。毕竟在首尔和酒吧,她表现得很正常。甚至有几个瞬间,他觉得她是开心的。 他还在犹豫该不该说的时候,她突然把张扬的刺都收起来了。逃开他,逃开所有人。他需要上班,不能随时盯着她,但是,即使看着她,也觉得没有任何效果。跟着她一晚,看着她疲惫不堪的走回到那幢楼里,对街的房间亮了灯,很快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见她,还是老样子。她在生气,但是她在气什么? 刚刚她进了餐馆,没吃饭只是发呆,碰到几个男人又仓促的跑了出来,背影很狼狈。秋天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在一个车站停下,对着街道,呆呆的站着。在车快进站的时候,突然迈开步子准备过马路。 隐忍的防线破了,他冲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气过了,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到站台上。死死的攥着她,不肯松手,继续抓着她往前走。 “你疯了是不是!”他一句说中文的耐心也没有,她,确实快让人发疯了。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意外中恢复,她只是突然觉得应该到对面坐车,然后被人从背后猛的拽了回去。她撞在了那个人身上,还没站稳,就被对方拉着往前走。 她皱着眉想甩开,已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以最快的速度平静下来,虽然他攥得她很疼。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现在可以派上用场。“放开!”她也用了英文。 他只是更紧地抓着她细瘦的手臂,停下来看着她。 “我们谈谈!”他尽量克制怒气,不想和她争吵。 她眼睛里冷淡的像要退距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谈什么?”不再挣扎。 “你到底怎么了?”他需要知道,她折腾自己,到底为什么。 “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她看着他,分手几个小时之后,他的表情和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找个地方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拉着她,想离开车站。路人的眼光,让他不舒服,他们会怎么看她。 “没什么说的,现在是下课时间,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她在原地一动不动。 “现在,你不是我的老师。”他最讨厌听她说那些和上课、下课、老师、学生有关的话,她除了骗骗自己,一点意义没有。 “我是老师,我只是你的老师。”她眼里有了怒气,努力挣开他的手。 他放开她,不想进一步弄伤她,他知道她已经很疼。他更不想回到第一次的争吵里,他们已经错过一次了。“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家里的那些事情?”刺伤她,她的反映,实在可恨。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她用了两个星期,武装之后,还是武装。“我不知道。你就当作,我从没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面对她的平静叹口气,觉得和她缠绕下去,一点问题都不能解决。“你生气了,对吗?”他猜到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样。 “我没有!” “为什么?我在巴西没和你联系吗?还是别的?”他真的很想知道。 她冷冷笑了,“我说了,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不需要生任何人的气。我现在很好。”瘦弱的脸颊,被风吹乱的头发,让她的回答很脆弱。 “是因为巴西?还是别的?你去我家做饺子,还是我说了什么?你告诉我!”他真的只能退让,他不想看她张满了刺,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我说了,我没生气,我没必要生你气,你是我的学生,我们不是生气的关系。”她像是说服他,也在告诫自己。 “是因为巴西吗?”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我再问你一次,是不是因为巴西?” “不是。”她,退后。 “好,那你告诉我,为了什么?”他不能放手,在最关键的时候。她已经逼得他们不得不把那根弦绷紧了。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没生气,从头到尾都没有。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也没必要,不值得。”突然失去了耐心,她的回答,对他来说不具有任何意义。她转头想离开。 他没有阻止她,只是跟在身后,“什么不值得?” “为一个学生生气。”她的语气,坚硬而冰冷。 她继续往前作,他停在原地。“那什么值得?那个美国律师吗?或者是书店里那个男人?”他从来不觉得,她的心会如此遥远。 她停下来,回头瞪着他,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她想叫嚷,告诉他不是,但是她觉得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泄露情绪,输的还是她。“和你没关系,那是我的生活。我生不生气和你无关!”她意外的平静下来,虽然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疼。 争执的时候,语言就是最有杀伤的武器,他们都用过,现在只是又开始而已。 “你是不是见那美国人了?”他上前拦住她。她会突然如此坚决,不是她的风格,虽然她好斗、任性,但是她很少真正胜利,她的冷静,不属于她。 “有区别吗?” “到底是不是!”他在她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是。我又开始教他了。我不是老师,没有权利选择。他又选择了我,我就接受了。这些都是你说过的。”她不怕他知道,他没有权利限制她。 “我说了不让你见他。”他克制的怒气爆发了,这次,胜过她差点被车撞倒。 “你没权利干涉!”她的英文,比他的更冷更硬!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了。 “和你没关系,那是我的事。” “Shit!你的事,都和我有关系。”他毫不绅士的拉住她,往街口走。 她还在挣扎,“你是你,我是我。我的任何事,都和你没关系!” “我们不是!”他的步子很快,她的很乱。 “你让我教,我就教,除此以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想挣开,但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李东奎,你听清楚了,我和你,只是老师和学生,只是这样。” “好,我们是老师和学生。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当你的学生了。”他伸手在路上拦车。 “随便,你随时可以换老师,从一开始我就说过。”她想离开,他却从后面整个把她揽在怀里。 “不要别人,就要你。Damn it!我不需要老师,我只需要你,你懂不懂?”他真的不想吵,她已经折腾自己两个星期了,他不想再折磨她,她瘦了很多。但她的话,太伤人! “不懂!也,不想懂!”她僵了一下,想脱开,但他不松手。 “OK,跟我走!”他突然抱起她,不管她的反抗,死命的箍住她的身子。拦下了出租车,把她塞了进去。 “……” 第三十四章谁死谁伤 争吵是爱情的调味剂,但也是利器,只是看谁用,怎么用。 而他们,只会用它彼此伤害。 他克制着自己,她不想在司机面前失态,他攥着她的双手,把她固定在怀里。 她没有力气挣扎,她累了,他想攥,就让他攥,他,大可以把她攥碎。 “师傅,西京花园。”他看着她被固在怀里,脸上的神情很痛苦。他弄得她很疼,但是她不想说。手腕,已经瘀青了。他,也无法放手。 车开得很快,夜渐渐深了。他突然拿过她的包,翻找她的手机。插好电池,开机,松开她的一只手。 “给家里打电话,别让她们担心。”他,可以困住她,但是不能不顾及她那个“家”,她任性、不考虑别人,但是他不能。 她接了过去,打了电话,声音很低,然后挂上。 “你要谈什么?我不想去你家。”她开口了,已经从刚才的争吵中冷静下来。她坚持了两个星期,不能在他面前溃败。 “不想去也得去,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他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又抓住她的手,只是尽量放轻了力道。他不知道该怎么抓住她,即时现在她就在身边,但是她离他很远。 他试着把她搂的更紧,她没有反抗,看着窗外,脸上写着疲倦。上了一天课,走过了数不清的路,她,累得不想想,也不想和他争。 车开到公寓门口,他付了钱,把她从车里扶出来,她站在他旁边,很安静。却在车开走的一霎那,突然挣开他,向黑夜里跑。 她跑不快,没有两步,又被他抓到,弯下身,急促的喘气,她很累,跑不了了,她知道,被厄运追逐的时候,她跑不掉。 她很疼,他攥着她的力道,让她想叫出声,但是在这样的地方,她不愿意泄露一点脆弱。她没有蛮劲和他较量,任他钳制着。他按了密码,把她带进了大楼。 门阖上的时候,她想过放弃。她想让他放手,她想有尊严的站好,像每次那样走到他的门前。但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只是把她紧紧拦抱在怀里,不再给她逃跑的空间。 有几秒钟,她不再反抗,只是抓着他的胳膊,想得到一个缝隙,想喘息,她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被半抱半托的带进电梯、他的房子,放在她每次坐的沙发上。 他终于松开了她,回身关上了门。她看着他。两个人的眼里,都有距离。她,充满了敌意,他,在猜疑。 他突然往沙发走过来,她下意识的往后畏缩了一下。他的力道可以把她捏碎,她不知道他要谈什么。 “你吃晚饭了吗?”他站在沙发对面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试着勇敢的神色,他跟着她走了一个晚上,没看到她碰过任何食物。 她不回答,低下头。这两个星期,他已经太熟悉她的方式,只要想拒绝,她就沉默。 他宁可她无端发脾气,他不能忍受她拒绝交流。争吵,强过冷漠。 他回到厨房,给她冲了一杯牛奶。 他想知道她为了什么,也想弄清楚美国人的事情,但是,他首先要冷静下来,让她同意交流。不管用中文还是英文,她需要和他说话。 “把这个喝了!”他走到她面前,把杯子塞在她手里。她接过杯子,只是放到茶几上,她想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她什么都不想和他说。 这两个星期,他的咖啡,她不喝,他的食物,她不碰。 “把这个喝了!”他又命令了一次,她抬起头,似乎是挑衅,眼睛里的倔强和坚定让人不容怀疑,她不喝,绝对不喝! “你喝了,我们再谈,你才有力气。”他知道强硬,对这个女人,真的没有效果。 “我不喝,你说吧,说完了我要回家。”她开口了,不想和他在时间里消磨。 “为什么不喝?” “我不饿。”她,确实不饿,她已经不知道饥饿的感觉。她只是累。 “你今晚没吃东西。”他知道她的任性,但是她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不想吃。如果你想说这些,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能走吗?”她的眼神里,又出现了固执,他憎恨的固执! “你知道我想谈什么。”他叹口气,不再强迫她喝东西,站在沙发对面,不再压迫她。“这两个星期,到底为什么?”他不想再继续下去,已经够了。 “不为什么,我想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情。”在很疼以后,她选择了后退,在暴露了情绪以后,她选择了掩盖。 “你为什么回去教那个美国人,我走之前,你说过不再教他。”这让他很烦,很想打人,他一直觉得美国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李东奎,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原因,不要问为什么。而且,我教什么学生和你无关。我从来没有保证什么,我也不会保证。” Cris很好,很温暖,他什么也没和她要过。 “是因为我去巴西吗?”他已经重复很多次,她,不会承认。 “我说过了,不是,不是,不是!不管你信不信,不是!” “好,我信你。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因为我没联系你?还是我回来说了什么?”他没有太多和女人争论的经验,上一个,只是不告而别。而眼前这个,似乎软硬不吃。 “没有原因,这是我的事情。我不想说。” 她最大的任性就是不顾别人的感受,折腾她自己,“我想知道。你看看你自己这两个星期变成什么样子了?”她感觉不出吗? “没必要。我们的关系,就是上课、下课。你,不用关心我。”瘦了也好,病了也好,那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的身体。 “你再说一遍!”他把她整个从沙发上提起来,“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们的关系——就是上课——下课!”她看着他的眼睛,不躲闪,不回避。 “你和那个律师呢?” “和你无关!”她侧过头,不想再继续。 手臂上的疼在加剧,他摇晃着她,“我说了,你的事情都和我有关!” 她觉得自己被晃得快要散掉了,他在眼前的影子摆来摆去,低下头,克制着晕眩。 “我再说一次,那是我的事,他是我的朋友也好,学生也好,和你没关系!”她还不能倒下,最后的胜利,就是面对他。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他突然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死白的脸色。 “与你无关!” “是——”抓住她的下巴,“还是——不是?!”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蓝不是听过他们说我吗?我和他,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她走进这个屋子,就不准备放弃,即使疼到最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眼里,她从来是干净、单纯的,他在蓝出手,就是为了他心里那个认知!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他们说,你不说罢了。”她笑了,淡淡的,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她脸上,但那笑容,比哭泣还可怜。 “我从来没说过!你不是,你当然不是!”他不能忍受被怀疑,更不允许她自轻自贱。她的指责,他从未有过。他喜欢的,想要保护的,正是那份纯洁。 “是吗?我不是呼之则来,挥着则去的吗!”她眼角的笑容,融着最大的悲哀。她知道什么是矜持,什么是放纵,但是,她没想过,矜持之后,她依然没有主动权,还是被操纵,被耍弄。 想远就远,想近就近。这,就是他喜欢的“暧昧”吧。 “你当然不是。” “我是,我就是。”她放开嗓子,想用声音盖过他,“对你,尤其是!”巴西的二十七天,他已经说明的很清楚了。 “我该死的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你这么觉得?”他已经不明白他们的争吵,到底是因为感情,还是根本没有感情。 “你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做。你的意思,比谁的都明白!”已经错过了,就一错到底吧。反正,她不在乎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挣扎了很久,想过占有,想过退缩。 “什么也不要,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她坐回到沙发上,去找她的书包。她想离开了,这样的谈话,没有意义。 他扑上去把她抓回来,“和那个美国人吗?还是书店里的那个男人!”她,别想轻易逃开,已经被勾动的情愫,再不可能收回来。 “你没权利评判任何人,愿意和谁一起,是我的事!”她推开他的蛮力,反而被更用力地牵制住。 “我要是不允许呢?” “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凭什么!”他命令、要求、约束过太多了,什么也没给她。她已经受够了。 “我说过——我只要你,不要别的!”他抱住她,不许她躲,不许她藏起来,不许她否认。“我该死的说过很多次!” 被压在他怀里,不觉得幸福,只有疼,“谢谢,但是——我不要你!”她不想吵,也吵够了。她的企盼,已经降温直至冰冻,不再希冀什么。 这两个星期,他,还是掌握着他的步调,用绳线操纵她,现在,她需要剪断,需要自由。 “你能冷静下来,别再逼你自己,也别再逼我,行吗?”他,真的想投降,只想抱着她,不想失去。她的反抗,只是在伤害自己。 “我没有逼你,你想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老师,我不干涉,我的,你也不许干涉!” “我说了,我就要你!” “我说了,我不要你!我要不起,也不想要。”让她走吧,她累了。她不能永远带着面具,她需要休息。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别再这样下去。”他愿意承认,愿意和过去告别,愿意新的开始,只要她接受。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李东奎,我真的,真的累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抓住他的手臂,想看清他。“如果你想帮我,就别让我再教你了。” 她觉得在求他,她想走,她不想知道答案了。知道了,也许会更痛。 但他的力量,只是不会放弃,“不可能!!!” “再找个新的老师吧?你不是一直在找第一个老师吗?我不是,你继续找吧。”斟酌那句话,只是一味的伤害自己,她不能想。 “谁和你说的?”他没想到她知道了!摇晃她,她不开口。 “那不重要,你去找吧。反正你已经换了六个老师,不在乎再换掉我。” “我不换,除了你,我谁也不要。”为什么那么简单的道理,只有她不明白。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气馁,但是她肯面对。“别争了,好吗?我知道我不是,你也知道我不是。”他的顽固,有什么意义,他为了别的女人戒烟、抽烟,留住她有什么意义。“找别人去吧,我不是那女人。” “我就要你。” 从最开始,他就说这话,她被骗了太久,不想再傻下去。他什么也不会给她,绝对不会。 “不管是不是认真的,我不在乎了。”平静之后,她用尽残余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摆脱,打他也好,掐他也好,她需要他放开她,她只要自由,为什么那么难。 她被他用谎话绑缚着,现在,他不允许她挣脱,直至溺毙。她没有逼他,只是他在逼他,“李东奎,我不在乎,放开我。” “你敢再说一遍!”他抓着她,把她拖到客厅中央,在日光灯下,看她绝情地眼睛。 “我不在乎!”她的头发乱了,眼神乱了,努力的挣脱,不想再被纠缠。 “你的过去……你的现在……”她拼命喘气,“还是你的将来……”然后推拒,告诉他她的决定。 “我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大声地嚷着,不管会不会有人听到,不管他使多大的力气折磨她。 “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她的声音,撕碎了最后的尊严,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她也不要。 两个搏斗般的困兽,拼尽全力只为了摆脱,他突然放手,推开她。 一瞬间,放手。 她想摆脱,就走吧。 他们之间绷紧的弦,断裂了。 发泄的瞬间没料到他推来的力量,挣扎让她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倒。太阳穴闷声撞在客厅的地毯上。 夜,终于安静下来了。 整个客厅在视线里旋转,前额胀疼,下一秒,瞬间的黑暗,她觉得很安静,像是死去一样。所有的争吵,都画上了休止符。慢慢睁开眼,看着他跪在身边,想伸手抱她。 努力抬手推开他。疼,想哭,晕眩,恶心,但尊严,让她坚持。想坐起来,不想在他面前输掉,用手支撑,想抓东西。抬到一半,身体又倒了回去,力量,慢慢散开。 她看见客厅的吊灯,晕黄的灯光,看见他,然后,看见妈妈,在遥远的光点里,妈妈被一个齿轮吞噬,卷走了! 世界在消失,嘴角冰冷,手,什么也抓不住。他一定,也走了……又走了…… 第三十五章爱就爱吧 他站在门口,注视着她脆弱的背影和一颗冷硬的心。 他没想到,她是如此的顽固,如此可恨,如此冰冷,如此陌生…… 然后,他走了。 她的刺,扎到每个人心上,她最痛。最后,所有人都离开她。一个接一个。被她的刺伤透,从她身边走过,不再看她! 他,也走了,像郑远那样,发泄一顿之后,再不回头…… 睁开眼睛,好像从梦里醒来。她知道她没有晕过去,只是不知道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屋子里是暗的,吊灯看不见了。 她的眼睛上,盖着湿毛巾,她流了些鼻血,现在躺在沙发上,他就蹲在她旁边,按着她额头的毛巾。 他不知道她摔到哪了,但是她看着他,闭上眼睛,血突然冒了出来。他把她抱到沙发上,不敢动她,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 血止住了,只是弄脏了地毯,还有沙发,星星点点散布在她的襟前,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她突然抬起手,盖在毛巾上,触到了他。 “晴美?”她的声音很沙哑,和刚刚对他叫嚷的声音完全不同。 “是我。”他盖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她顿了一下,身体紧绷着,但是过了几秒,又慢慢放松,她认识他的声音。 “你躺着别动,鼻子刚刚流血了。”他安抚着她,那些英文听起来像催眠曲,她觉得困了,任他盖着她的手,刚刚的争吵,好像是一场噩梦。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希望那些折磨都过去了。她想休息,想睡觉。 “我们说了很多,吵,我想也吵够了。你想走,好了随时都可以走,但是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然后我送你回去。”他叹口气,觉得心神俱疲,“即使以后再不见面了,你也听我把话说清楚吧。” 她躺在沙发上,看不到他,也没有动。 “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巴西,但是我告诉你巴西的事情。如果你想找那个律师,或者别人,我不拦你了。”他放开手,从沙发边退开,站到很远的地方。 她,躺在他眼前,很脆弱,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她衣服上斑斑的血,像他此刻的心境。 “你知道我要找第一个老师,我不知道谁告诉你的,但那是事实。她,现在就在巴西,我去的时候见到她了。”找到香烟和打火机,他习惯性地点了一支。 “回来的时候,我问过你关于结婚的问题,你说了你的想法。我说过,没来中国,我已经结婚了,就是和她。但是一年多前,她不告而别,放弃了家庭,选择了事业。”他想吐出胸中的郁闷,在巴西经历的,并不快乐。 “我买了房子、车子,她见过我的家人,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突然就离开了。我来中国,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我以为她回国了,但她去了巴西。”他看着沙发上的女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听,但他不想停下,“她是我的第一个中文老师,我和同事一起学习。她教我,我喜欢上她,很简单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她在首尔大学的项目没做完就突然走了。这次去巴西,我知道了她离开的原因。我们见面,谈话,回忆过去的事情。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从来没有分手,只是分开了一年多。” “但是,感情是会变化的。她变了,我也完全变了。刚到中国,我在很多公司找中文老师,觉得可能会碰到她,或者认识她的人,毕竟她的家在这里。我不是换了六个、七个,而是几十个,有的,第一次见面就让我反感。有的,实在是没有太多时间继续下去,我不是真的在学习,只是想找她的消息。好在,很快我就知道了。” “我在韩国的朋友帮我找到的。他们现在常联系,她也是他的老师。”他走到浴室,拿了另一条毛巾,放到她手里。“我喜欢过中文老师,也讨厌中文老师,直到——遇见你。” “她现在在巴西最好的综合大学,已经有很好的位置。比在中国或者韩国,都有更好的发展。她以前学韩语,现在学葡萄牙语。她说她离开,就是还想选择生活,不想结婚,又不知道如何面对我。”想着打开一扇搬空的房门,感觉不仅是突兀,更是心寒。 “现在,她有了事业,没有家庭,过得很好。而我,已经找过了,也算找到了,所以和过去,已经一刀两断。”他熄灭了烟,走到沙发旁边,她还是一动不动的躺着,只是悄悄换了冰敷的毛巾。 “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蹲下,握起她垂着的手,抚摸着那些瘀青,“不过,别太任性了,毕竟,你太幼稚。你的刺,伤不了人,只能伤你自己。如果你妈妈还在,不会希望你变成如此乖张的女孩。你只有二十六岁,不能毁了自己的生活。没有妈妈,一样会有人爱你的!” “逃避,或者张满刺,都不能保护自己。感情是脆弱的,不能一伤再伤。”他看着她慢慢挪动身体,把脸转到沙发里,背对着他,轻轻放开手,“再爱你的人,也会因为这些刺离开你,因为,没有人会像父母那样对你,包容所有的错误,知道吗?” “你不是孩子了,该勇敢面对。你不是一直很勇敢吗?以后,不管面对什么,你要勇敢的接受,勇敢地承认,勇敢地投入,勇敢地放手,生活就是这样的。幸福,不会在一个地方等你,你要去抓住它。” 叹口气,觉得对她坦白真的很难,“我知道,我做得也很失败,我去巴西的二十七天,一直没有联系你。我经历了勇敢的过程,现在已经勇敢地结束,又勇敢的开始了。”他顿了顿,把头俯在她耳边,轻轻询问“幸福,会因为那二十七天离开吗?”他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应。 她慢慢转过来,眼睛上已经没有毛巾,有些肿,刘海很乱,脸色,比刚才更差。她看着他,没有感伤,没有激动,没有难过。 挣扎着坐起来,他扶了她一把,她还在晕眩,只是,她想把一些话说清楚。他问了他的幸福,她能给吗? “我有很多地图,”她靠向沙发背,没有力气支撑。“但是没有一张地图能找到幸福。我不知道,幸福会在哪里,所以我一直收集,直到找到。” “我害怕找东西,因为找不到。你要我承认,我也不敢,因为我害怕。”她平直的想着十四年的生活,尽量不触动脆弱的感伤。 “承认感情,对我很难。我,已经习惯了逃开,逃到我的地图里。”她看着他的眼睛,接受了他故事里的真实,但是不知如何交付她的故事。 “妈妈死的时候,我伤心,难受,我想跟着她死,但是我不能哭,我自己活着,一个人活着,活了十四年了。那时候我承认了,但是爸爸还是把我放在姥姥家,又结婚了。我以为我说了,他会留下来,但是他没有。”她害怕回想这些,但是最痛的伤口,总要被剖开。 “你说的不对,不是承认,就会有人来身边接纳你。不是接受,就能幸福。我和郑远在一起,我承认我倔强,我任性,我努力接收他的感情,改变自己,但最后还是分手了。他说我根本不会爱别人,只会爱自己,我很自私,很伪善。但是我真的努力了,非常努力了。” “子恒要的,我没给,Cris要的,我也没给。我不想给,我也不知道该给什么,怎么给。最重要的,是我不敢给。”她看着他,觉得他不再那么遥远,“如果我给了,你们像妈妈那么离开,我怎么办?如果我给了,你们像爸爸一样走掉,我怎么办?我不敢想,不敢给,我只有一点点了,给出去,就再也没有了。”她眼角慢慢凝起了泪,很久没哭的眼睛,干涩的发疼。 “妈妈说,要把最好的留给值得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她想着她的十四年,她的等待,和无奈。十四年,不是一段很短的距离。 “你只找了一年,已经很疲惫,我已经找了十四年了。”她笑着,挂在睫毛上的泪一滴滴掉落,“十四年前,有个人冲进来,对着屋子大喊了一声:你妈妈死了!从那时候,我就开始找,找妈妈,找爸爸,找幸福,但是什么都没找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腮边,滴在沙发上,他的手背上。 “十四年,真的太长了,我很累,很害怕。妈妈走的时候,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她没告诉我,该怎么找,”她无辜的努着嘴,哭了,“我从那时就迷路了,一直一直迷路了。妈妈不死,就好了。”更多的泪,滑了下来,她像个孩子般叹着气,“妈妈不死,就好了!” 他抱起她,把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拍她,不想再让她疼。如同上次争吵的时候,知道她的童年,有些痛,已经伤透了她的心,在她还小的时候。他无法想象,那些悲伤,如何累积了十四年,她内心的累累伤痕,如何愈合。 “每个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但是我没有了,妈妈给我的那些,我不敢给,我想留着,哪怕只留一点点,如果以后找到了,我就都给他。如果找不到,我也不会一无所有。”她趴在他肩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但是手里什么也没抓住。 “我不要,什么也不要,你要什么,都给你。”他拍着她的背,感觉她在颤抖,不知道是寒冷,还是恐惧。“别害怕,我不要,不强迫你给,只要你平平安安,别再折磨你自己就好。”他的心软了,不想逼她改变,她的疼,已经太深了。 “如果我像妈妈那样……”她哽咽着,“还能活11年。”突然把脸埋在他肩上,久久不再说话,他感到肩上的衣服,渐渐湿透。 她在害怕,得不到的恐惧,失去的恐惧,还有死亡的恐惧。从她十二岁开始,重重压在她心上,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缠着她。 “不会的,”他抱紧她,想把她的无助揉碎在怀里,“你不会死的,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很老很老。”他轻轻摇着她,想抚慰她的眼泪,她只是哭得更厉害,隐忍着抽泣。压抑了太久的眼泪,没有地方诉说的秘密。 “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我会把你失去的十四年还给你的,放心吧,一定会还给你的,十四年的快乐,没有眼泪。”他现在,知道了她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逼到悬崖边,因为她自己已经坠落了,她只是想找个人把她救上来的人,给她个家。 他知道失去的痛苦,等待的滋味,还有寻找的苦涩,她,已经失去了太多,等待了太久,寻找得太累了。 “哭吧,想哭就哭吧,今天哭够了,以后就都是快乐了。”他轻轻拍着她,慢慢摇,好像她是他怀里的孩子。确实,她只是个孩子,十二岁的小女孩,找不到妈妈的孩子。刚刚摔倒了,流血了,现在趴在他怀里哭。 她一直埋在他怀里,难过,悲伤,酸楚,哭泣。为那二十七天,为妈妈,也为自己。 他任她哭,给她一个不被打扰的怀抱。 夜,包围了他们。 她的心碎了,粘起来,又碎了。现在被他捡到,不知道还会不会碎掉。 她哭了很久,他一直抱着她,不让她寒冷,不许她寂寞。 直到她从眼泪里慢慢平复下来。 “那个吊坠上……”还在抽泣,但是已经能够控制悲伤,“写了什么?” 他看着窗外微微笑了,以为她永远不会问,他走前已经把它放在她包里了,只是她一直不问,他也不说。抱起她走到阳台上,一起看着夜色。 “那是一首外国的诗,韩文里,我们翻译成两句话。”他把她抱得更紧,“汉拿之巅,迷路的人定会征服山峦;汉水之滨,溺水的人终将战胜险滩。” “我在山顶,会帮你找到路,我会游泳,不会让你溺水,我会跆拳道,不会让人欺负你,我会做韩国饭,不会让你挨饿,我会开车,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抱着你,当你想妈妈、想哭的时候……” 他的话很慢、很柔,在月夜里像咒语,弥散在耳边。她听着,听着,感觉很累,很温暖。他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韩语,她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很软很软,很舒服。 她任他抱着,摇着,就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妈妈的怀抱,那么安全,那么温暖。朦胧中,她阖上了眼睛。 夜深了。 承认也好,回避也好,欺骗也好,接纳也好。 不能爱,他们还是爱上了…… 第三十六章重新面对 那晚,他把她送回了家。现在,他还不能留她。他知道另外有两个女人在“家”里等着、一定很担心。 把她抱上车、抱上楼、放到她的床上,她都睡得很沉,一直没有醒过来。她,太累了,经历了一场战斗之后,身心俱疲。 他用中文向两个女人尽量说明了情况,在她床边留了一个纸条,离开了。 明天,他不想见她,只想让她好好休息。 晴美和木莲担心了一晚,从接到常昆的电话开始。他只说见她在街上和人争执,后来被带走了,来不及阻止。 好在,她打了电话,报了平安。但是她们谁都没睡,坐在客厅等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直到半夜,那个男人把她送了回来。 她们以为她出事了,他说,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他走后,她们站在她的床尾,看着这个一起生活几年的女人。即使和郑远分开那段日子,也没见她这么糟过。 不敢吵醒她,晴美把台灯调到最暗,轻轻阖上了房门。 抬眼看木莲,两个人心照不宣。刚刚的情形,已经再清楚不过。离开的,就是那个韩国人。她和他,应该认真了! 明天,她们需要和她谈谈,不管她怎么躲,这一次,都要认真的谈谈了! …… 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写字台上的那盏灯。那里有和妈妈的照片。这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 慢慢坐起身,头有些晕,摔到的地方还在隐隐的疼。他早已经不见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梦,那些争吵,还有那些故事。 门开了,晴美走进来,端着一杯水,木莲跟在后面。 “头疼吗?”晴美坐在身边,像是以往一样,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 她摇摇头,喝了一口水,不知道如何面对。 “昨晚,我们见到他了。”木莲站在另一边,看着缩在床上的鸵鸟。 她不敢回答,找不到语言说他,他们刚刚经历的那些,不知道叫不叫感情。 “傻,认真了就认真吧,保重自己的身体最重要。”木莲一直是坦率直朗的。 晴美不想为难她,她已经够累了,只是安抚她脆弱的神经“好好相处。” 她知道她能够再开始已经很难,她还记得她在这屋里说过她不相信爱情,不想去爱,但是,现在她还是遇到了。“他,看起来,挺好的。”那韩国人,让人踏实。 她觉得宽慰,她们没有质问什么,也觉得安心。“我,慢慢努力吧。”她抬眼看着朋友,她们从来都是信任她,包容她的,昨天他说错了,除了父母,也会有人包容自己的错误,就是眼前的人,即使她再任性、再不懂事。 “你再睡会儿,他留了纸条给你。上午的课已经耽误了,别想了。身体好了最重要。”晴美把床头的字条交给她。那上面的七个字,她们已经看过了。 她接过字条,点点头。身上还是没什么劲儿,但是觉得饿了。“我……想吃……鸡蛋羹。”有点不好意思,脸孔发热,晴美和木莲却笑了。 “十五分钟以后,你这个懒丫头!”木莲率先走出房间,直奔厨房。 晴美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突然回身补充了一句,“他的中文,真好!”笑着关上了门,去给她做饭。 她又躺下,把脸埋在被子里,脸颊热热的。 黑暗里打开手里的字条帖在额头上,她知道她们看到了,接住的一瞬间,她也看到了。他竟然没写英文,偏偏写了中文。现在,她们都知道了。 晴美说的话,是夸奖他吧,他的中文本来就很好了。他的人,也很好。他的怀抱,很温暖。 只是,他的汉字不漂亮,下次见面,要让他写很多次,很多次! 她很快又睡着了,唇边挂着笑意。 秋天的太阳,被挡在穿外,但是还是温暖了这个小房间。 那纸条从她额头慢慢滑落,掉在枕头上,有折痕。上面歪歪写着七个字:“不要别的——就要你”…… ****周六,天气很好,经过了一天的整理和休息,她恢复得很快。 推掉的课没有人为难她,Cris打来电话,很关心她是否康复了。她觉得,已经很好,心里郁积的那些愁楚都在慢慢散开,像这样的天气一样。 这个城市,总有秋高气爽的日子,这,应该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走到楼口,已经看见他。 他穿着绿色的休闲装,站在那棵树下,等着她。 他们又见面了,不在他的公寓里,在她家楼下,他来接她。 他们已经和过去,做了最勇敢的告别,准备一起,重新开始。 他把她带到了高尔夫球场。他需要她,而她需要阳光、新鲜的空气。她还在康复的过程中,依然消瘦。 他挥杆很少,只是带着她在球场散步。 她还不习惯两个人并肩走在草坪上,说话很少。 他手里握着球杆,身后跟着一个球童,听任她的安静。让她多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她走着,想着,偶尔看看他,有时低下头。 最后,还是球童分散了她的尴尬。那孩子不大,一直跟着他们,她总想回身看看。他,应该是会说英文的那个吧? “别看了。”他知道她一路都想回头,看球童的时间,比看他还多,“我又换回来了。他,不会说英文。” “为什么?”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换,他不是很讨厌和陌生人说中文嘛。 “他不会说英文。”他其实不想现在就告诉她,但是她的心思太敏锐,任何小小的东西都不会放过,瞒,是瞒不住的。“我正——试着教他一些韩文。” 他的步子很大,她跟得有些气喘。他,只想甩开身后跟随的人。 “为什么,他连英文都不会,你还让他学韩文。韩语的发音太难了。”她抓住他的胳膊,走累了。“你别为难他。” 她还是那样,只要看不惯的地方,就会说出来。阳光下,整齐的刘海微微拂乱,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他笑着停下脚步,看着她,把她微乱的发丝抚平。“我只是——试试,看以后——怎么教你!”他想过了,如果说到未来的话,他应该教她,他们才能交流,理解,才能和家人相处。他会她的语言,她也要学些他的,至少一些最基本的。 她果然不说话了,小脸整个涨红起来,眼睛躲着他,不知道往哪看,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拉住她的手,不管她会不会羞涩,抗拒,他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刻意放慢了脚步。阳光里,他把她握得很紧。 他不会再放手了。不管晴天,阴雨,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不会放手了! …… 打完球,他们打车去了京西花园,他把她又带回了公司。 周末的二十六层,很安静,没有人。 他去七层拿东西,她在楼道里,一间间漫步。纽约,西雅图,渥太华,悉尼,吉隆坡,巴黎,伦敦,罗马,莫斯科,斯德哥尔摩,跳过里约热内卢,她又转到东京,曼谷,上海,回到了她熟悉的首尔。 任何时候,绕了整整一周,都会回到原点,他们也是,绕过了很多误会,很多障碍,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阳光里的会议室,静谧的感觉。想着很多次,她坐在位子上,视线总在窗外,其实,是在看他。看着他投在窗上的影子,高高的影子。他或者站在白板边听写,或者坐在她对面读书,或者,听着她讲课文,很专注的看着她。 这里,从来只有两个人的记忆,从来没被打破过。除了…… “想什么呢?”他站在身后,突然握住她的手,和在球场不同,这次,十指交握在一起,紧得无法分开。 “没什么。” 他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下,他就坐在她旁边。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银色的手机放到她手里。是个摩托罗拉手机,很小巧,漂亮。不像她现在的,沉闷而厚重。 “把你的吊坠挂在这儿!”他指着手机的一角,“这个号码,只有我会打给你!” 她抬头,似乎意识到他的意思。 “以后不许关机了,不管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他知道她会迷路,所以要随时把她带回家。 “不会找不到方向了,我在另一端等着你呢。”他的话让她感觉有了依靠,好像是飘在空中的风筝,线被他紧紧握住了,她不会再迷失了。 “这个,我也只接你的电话。”他拿出了另一个同样款式的手机,黑色的。手机上已经拴好了一个吊坠,和她那个一样。 她轻轻抚摸着那吊坠,翻看后面的山脉。但那背后,只有一条河,河上没有舟楫,只有雾气,河边的堤岸上,写着另一句韩文。 “这样,你就不会丢掉了,也不会找不到我了。”他的声音就在眼前,好像那堤岸边看不懂的语言,很近,随时可以抓住。 眼里又湿润了,脆弱的时候,自己原来如此喜欢哭。 “这就是那两句话,对吗?”她眨眨眼,像忽略眼前的雾。 “对,我在山顶,在河边,等着你。”他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抹去了要滴落的眼泪,他不喜欢她哭泣。 “已经哭了那么多,以后就别哭了,我还要给你十四年的快乐呢。”他不会忘记他的承诺,他会做到的。“十四年,那会是很多快乐,放心吧。” 她点点头,握住他的手,挂着眼泪努力微笑。她已经相信,就应该相信下去,像他说的,勇敢承认,勇敢接受,勇敢付出,毕竟,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 他拉起她,把她带到窗前,一起看着楼下往来的车流和人潮。像每次她一个人站在窗前那样。 “不管外面是什么样的,我们,只是我们。”他从后面抱住她,靠在她肩上。她依偎在怀里,才不会空虚。 欺骗自己,欺骗彼此,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他们已经重新面对,面对彼此的感情,也面对一个未来。 “我们的手机,我们的号码,我们的吊坠。” 他有揉碎她的力量,能摧毁她的信念,但是,现在只是温暖的环抱着她,给她支起了另一片天地。他,是属于她的。 微微侧头,能感到他的呼吸,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凝视着,是该给出承诺了,他也等待很久吧。 “你要的,我也给你,把最后那些,都给你。”她把手交到他手上,被他盖住,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找到了依靠。 他吻着她的发际,知道,他已经得到了…… 第三十七章小小磨难 疼得吃不下,睡不着。 一切都好了,只除了她的胃。 母亲去世那年落下的病根,从来没治过。两个星期因为心情压抑反射到胃里的呕吐和不适,最终还是让她吃了苦头。 任何疾病不会因为爱情而远离。虽然她很幸福,但是还是病了。 从公司出来,他带着她去吃韩国料理。出租车上她在看自己的新手机。她的吊坠也已经挂上了,她一直随身带着。他们谈过,知道了那句很美的诗,她不舍得把吊坠孤零零放在抽屉里。 刚刚,他亲手把吊坠帮她绑好。她拿过他的手机,看着一银一黑,两个吊坠,两句话,心里觉得很暖。 轻轻靠在他肩上,真的可以放松了。和刚才会议室里靠在一起的亲昵不一样,现在,在人群里,在出租车上,他们还是一起的。她握着手机,他握着她。 紧绷了多年的神经可以放下了。把自己交给一个可以依附的人,那种感觉真的很舒服。就像那晚,在他怀里入睡一样安心。她,一定要勇敢,按照他的话那样,勇敢地迎接新生活,两个人的新生活。 他们去的是西京花园附近最有名的韩国餐馆。因为西京花园周边已经形成了韩国社区,所以有很多地道的韩国料理。看着路上经过地方,常常也有韩文标示。让她觉得,已经被他真的拐到了首尔去。 她,现在很想知道韩国什么样子,真的首尔,还有他的故乡——釜山。 不知道他说的教她韩文是不是认真的,不过听过他的话,她觉得确实必要。自己有一个一年不见一面的父亲和弟弟,可以忽视的家人。但是,他有一个大家庭,父母、姐姐和两个妹妹。对家庭这个词,觉得有点陌生,自己除了晴美和木莲,谁都没有。 和独生子谈恋爱,一定会辛苦的,郑远的经历已经告诉她了。手上突然疼,是他攥的,想的太入神,想到了别人,还一直望着窗外。回头,看到三十三岁男人脸上孩子一般的表情。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笑了。看来,她需要靠得再紧些。 跟着他去餐厅是第一次,之前的龙椅是酒吧,很随意。而这里,是很高档的韩国餐厅。她乖乖的听着服务员用韩文向他问好,恭敬的递上一张韩文宣传单。 “不许乱看”,他知道她的小脑袋正在东张西望,四处此起彼伏的韩语,让她充满了好奇。过去和Cris去过那么多餐厅,尝过那么多各地美事,却都比不上现在的感觉。 他拉着她一直走到靠窗的座位,让她坐在里面,视线被屏风挡住了。是不愿意让她看,还是不愿意让她被看?她不知道。 不像在别的地方,进了韩国的地盘,他的感觉很“大男人”,说着韩语的样子也很不一样。她还不习惯,只是看着他,听着他说,但是觉得这种被他“管理”的感觉,很好。他拿过菜单,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今天点很多吃的,要把你喂胖。”他的英文,也很好听。 他轻轻掐着她的脸蛋,“两个星期,真的瘦了好多。还剩几斤肉!”他指着很多有图片的菜肴向她逐个介绍。 她听着他介绍时说的中文,夹杂着很多英文,又和服务员说韩文,觉得很有意思。她听不懂,但是她喜欢听。这是认识以来,听他说韩文最多的一次。 菜很快来了,先是餐厅赠送的各种韩国泡菜、沙拉,摆了一桌。拿起沉甸甸的银筷子,却不知道吃什么。虽然已经有了胃口,但是胃还是不舒服。晴美给她做的鸡蛋羹、稀粥可以吃,但是这两天碰到米饭和炒菜还是会吐,她尽量隐瞒着,不想大家操心。 她不想他失望,盘里的菜看着色泽红润,一定很辣吧,她领教过韩国菜的劲道。夹了一些沙拉中的青菜放在盘里,一点点细嚼慢咽。 他点了很多,把每种菜色都布给她。告诉她菜的名字、让她尝,他自己反而吃的不多。他真的希望她胖起来,快些恢复吧。她努力吃,他亲手给她剥的大虾,他夹的烤肉。心情愉快。 前一阵因为很多事,她的食量小了不少,最近因为胃部的不适,减少呕吐,她吃的很少。而现在,她挂着幸福的笑容努力吃,只为了让他开心。 他很体贴,帮她烤的肉很嫩,口感很好,酱汤的味道也很适中。不时被他盯着,她只能更努力吃着盘中的东西。 也许,他在身边,胃疼会彻底痊愈。爱情,应该是最佳的灵药吧,她告诉自己,笑意很深。 她不碰辣,他发现了。也许,刚刚恢复,他尽量挑选细嫩的肉给她,让她配上青菜慢慢品尝,给她夹的都是清淡的菜。他点了酒,喝的不多,吃的也不多。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他看着她,已经觉得很满足。 终于,经历了33天,又一个27天,他们看清了彼此的内心。真的很幸运,如此偶然,又必然的找到了想要找的人。开始,远比结束的痛苦要强不知多少倍! 他点了暖胃的酱汤和一小碗米饭,帮她一点点调好,看着慢慢吃,躲在刘海后面的眼睛,现在不再藏着她的心事。 她笑起来,眼睛像小月亮,很可爱。她,应该多笑,苦了那么多年,他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笑,让她真地快乐起来。 配合这餐厅的音乐,灯光,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然而。 开始还是有滋有味的,但是吃的慢慢多了,胃开始隐隐疼。她不敢皱眉,想压下去。喝了两口酱汤,不再吃别的。看着他倒酒、喝酒、看着她,她给他夹菜,笑着,想忽视那种疼痛。 她会没事的,那只是两个星期的条件反射,她的心情回来了,胃口回来了,都会好的。她喝了一口麦茶,想冲淡嘴里越来越重的苦涩,胃,像灼烧的那种感觉又来了。挂在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淡。 她不再频频给他布菜,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让自己看起来在吃饭,一只手偷偷压着胃,希望能够缓解。会没事的,他在呢。 但是没有,她觉得额头慢慢开始出汗,用纸巾擦了几次。嘴里的苦味很重,她不敢再喝茶,胃已经从灼烧开始抽搐,那种感觉,她很了解。她不想输给胃疼,刚刚战胜了那么多苦难,她不会输的。 他觉得她突然安静了,正往杯里加酒,她突然起身,神色很慌张,抬起头,才发现脸色不好,一只手正压着胃。 “怎么了?”他放下酒杯,猛然起身想去扶她,她的脸色发白。 “没……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吃吧。”她躲开了他的手,匆匆转身离开座位,快步走向洗手间。 她吐了,在洗手间里,吐得很厉害。刚刚吃了没有消化的东西,搅疼着胃。额头很疼,每次吐,都会头疼。她支着身子,希望快点结束。恶心、反胃、呕吐,她已经被折磨了两个星期了。 用袖子想擦汗,但是呕吐又来了。她努力克制恶心的感觉,胃酸已经吐过了,但是还是想吐。胃很疼,像被火烧一样,眼泪出来了,顾不得擦。 她压着,忍着。呕吐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停止了,她吐干净了吃的所有东西,嘴里除了苦,已经麻木。 扶着隔板站起来,头疼已经发展到后颈,眼前发晕。但是这里不是自家的洗手间,而且他还在外面等着。她慢慢走到洗手台,用凉水冰自己的脸,使劲拍拍,希望能恢复。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模糊,他,肯定会发现。 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胃拧在一起。胸腔里有东西又要涌出来。来不及回到隔间,趴在洗手池上又吐了,接连吐了几口水,平静了几秒,觉得胃里最后的浓重和苦涩混着疼,终于,一口吐了出来。 扶着洗手池,努力站直身子。吐干净之后,头疼好了一些。 睁开眼睛,看见洗手池里的污物,打开水龙头冲静。突然发现那里面混着红。 眼前模糊,那,是血吗? 一点力气都没有,洗手间里的女人扶着她往外走。推开门,就看见了东奎靠在墙上。眉头紧皱着,一脸焦急。看着她出来,一大步上前扶住她。 “怎么了?”她额头的刘海全乱了,都是汗,脸色白的像纸一样,眼角有泪。刚刚在餐桌上那个快乐的女孩荡然无存,他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出她虚浮的身体。 “李东奎。”她克制着眼泪,忍着疼痛,她习惯了,那是坚强。但是看到他,叫着他的名字,被他抱着,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很累,很疼,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埋在他怀里,用英文慢慢告诉他,“我们去医院吧,我刚刚吐了,里面可能有一点血。”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想他担心,真的,不想刚刚开始就生病。 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听到他嘴里喊着韩文,她紧紧抓着他的领子不敢放手。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好的,没事,那也许不是血,他在呢…… ****他在车上一直叫她的名字,她不觉得晕眩,只是头疼,胃疼。抓着他的手,一刻不松开,眨掉眼里越来越多的眼泪,想看清楚他。 他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急得要发疯。司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开车,但还是很慢。她躺着,努力保持着清醒,但是脸色越来越难看,手心、头上都是汗,抓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大滴的泪水滑下她的面颊。 “没事,别怕。”他反复叫着她的名字,英文、中文、韩文,“别怕,没关系的,马上就到了。”她无助的点点头,想抓紧他。 没事的,但愿,没事,他在呢。 直到被推进急诊室,她一直没有放开他,在她刚刚找到幸福时,她,绝不能放手,绝不能被打倒。 …… 胃炎、胃溃疡,加上轻微的出血。目前,趋于稳定。 长时间恶劣的饮食习惯和精神压力造成了过重的负担,她应该瞒着别人,自己忍受了一段时间。她还需要做胃镜,进一步确定严重程度。 观察室里,她静静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注射的镇定剂已经帮她入睡。 看着护士把点滴扎到她手背细细的血管里,他觉得无比的疼。 她很坚强,没说过疼字。 她的朋友已经赶到,仔细询问过她的情况,其中一个似乎是护士,和医生谈了很久。他很生气,气自己的迟钝,气自己带她吃韩国料理,气自己听不懂医生说的那些中文。好在从国际病房赶来的大夫帮他做了翻译,知道她的情况。 他觉得内疚,巴西的事,两个星期的颓废,争吵,还有今晚该死的韩国餐厅。 如果没有巴西的事情,她现在本应该很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如果当初给她消息,不让她焦虑,也许不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反应。 他,毕竟忽视了她的感受,她的健康! 他站在她床边,从没觉得她如此脆弱。他一直认为她坚强,也一遍遍告诉过她。但是,她只是个小瓷人,再坚强的内心,外在还是脆弱的,随手就可以打碎。 经历了十四年的坎坷,她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瞒着所有的人,把那些疼藏在她心里。他不知道,现在也无法知道。 看着她躺在那里,他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希望能给她力量,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他们只是刚刚开始,但是,他的心,已经体会到,从来没有的疼…… 第三十八章他在身边 她被留在急诊观察室,一夜很平稳,没再吐,一直打着点滴。 他没离开。她朋友说,有床位之后她会被安排住院。 他不太明白,只是在十几个人共用的观察室里,他觉得不方便,他想换医院。但是晴美没同意,觉得不易草率,更重要的是她们不放心把她转到外国医院。 最后的结果,如果第二天没床位,把她转到晴美的医院。 她不知道这些讨论,这些担忧,一直睡着。 熬了一夜,早晨晴美接着看护,另两个人去上班。 他给Stuart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但是因为巴西项目之前出现过纰漏,还是亲自跑了趟实验室,把几个人这两天的工作说明清楚,又和人事部请了假。 回到医院的时候她还没醒,晴美决定转院,两个人又忙着办手续。把她抱上车的时候,她醒了一阵,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觉得胃里灼烧的痛好了很多,茫然的看着车里的两个人。 “感觉怎么样?疼的厉害吗?现在去我们医院,你睡吧,一会儿就到。”晴美拨开她的刘海,试了试她的温度。 微微点点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东奎,胡子都出来了,看起来很疲倦,一夜没睡吧。 “睡吧。”他只是抱紧她,握着她的手,说的不多。 她安心的睡了,昨晚的恐惧已经好了很多。 住进病房已经快中午,晴美给她安排了下午做胃镜,去工作了,不时到病房来看她。 真正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简洁干净的病房,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你看起来很累。”她觉得有点难过,自己一病拖累了他们几个。 “不累,你呢?还疼吗?”他挪到床边,抓住她的手。休息了一夜,没再呕吐,虽然气色依然很差,但是比昨晚已经好太多。 “好多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 “是我错了,带你去吃韩国菜。”他没想到她消瘦背后,隐藏着这么严重的病。他知道她折磨自己的身体,没想到真的弄出病来了。“以后,都不吃韩国菜了。”他苦涩的笑笑,想说些开心的安慰她。 “好了,再吃,我喜欢那里。”她还想去,那里除了食物,还有一种氛围,她很喜欢。 “喜欢什么?” “对你,是家的感觉。而且,我喜欢听你们说韩语。”他笑了,没想到她喜欢的是这个。“好,你好了,带你去。” 她点点头,看着他的胡子和憔悴。“下午回家休息吧,有我朋友,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他们说要给你做个镜子,做了,我再走。”他不知道下午他们要做什么。她听了,只是笑了。 “那不叫做镜子,叫胃镜。看看她的胃哪里生病了。”晴美推门进来,听见他们讨论的话,帮他解释。 “不管什么,你做完了我再走。”他还是坚持,她没再争,他在,她也会安心很多。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和床边的他。不敢相信短短几天,两个反目的人变得如此亲密。曾经那么的责怪他,忌恨他,误解他,但是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的倔强作怪,他一定被那些刺刺的很疼。 不过,他还是在乎的,比她想的还在乎。虽然经历了冷淡的二十七天,他还是在乎她的。当他抱着她喊着韩语的时候,当他皱着眉头把她楼在怀里的时候,她知道他是在乎的。醒过来能看见他,觉得很安心。 如果不病,会更好吧。两个人的开始,应该有很多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恋爱了,期待那样的感觉。 “等我好了,重新开始,我不喜欢生病。”她不喜欢,也不敢任自己生病,因为那太奢侈,需要别人的关爱和照顾,而她身边,除了几个朋友,并没有家人的感觉。 她想要一个好的开始,没有伤痛的开始,充满回忆的开始。 “好,听你的。”他不再说话,想让她养好精神,等着下午的检查。 看着她醒过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但是想到下午的检查,还是很担心。她病了比以前听话,不再顶撞、任性,但还是病了,让人心疼。 她又睡了,快下午的时候,子恒赶过来看了她一趟,她没醒。两个男人简单打了招呼,子恒去晴美那里问了情况。 她和那个韩国人在一起,他并不意外,也不吃惊。之前在书店那次相遇,他已经预示到这样的结局。看着那男人在病房里一直陪她,看着她的神情,他知道他们应该是认真的,比他想象的认真。希望,他懂得好好珍惜,好好照顾她。 子恒走后,东奎被晴美推着去吃东西,醒的时候,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十四年,她病了很久,却没得到过应有的照顾,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手上还在打点滴,胃里的痛还未全康复,但是她并不害怕。病房里很安静,她漂泊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可以休息、靠岸了。 希望,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喝过钡餐恶心反胃很厉害,她忍着,坐在他身边,在长廊的椅子上等着做胃镜。有些害怕,一个粗粗的管子要伸到身体里。 从检查房间传出的声音让她紧张。他给她披上他的外衣,让她靠在肩上,说了一大串她听不懂的韩文。 “什么意思啊,你说的,真快。”她听着,觉得说韩语和汉语的他,不一样。 “你们中国说十是十,四是四,我说的是韩国的十是十,四是四。” 她笑了,想着他一遍遍说,一遍遍错,短短几行的十是十,对他却是很难的挑战,生气不开心的时候,常常让他一遍遍说十是十,四十四。 “都怪你的第一个老师,不好好矫正你的发音,现在想改,也很难了。”他,喜欢上那个人,又被抛开,本来应该放弃,却还是追来了中国,学中文。一定,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吧。 “不说这个了,现在,我有最好的老师,一定会进步的。”他揽着她,轻声地说了一遍她爱听的十是十,四是四,逗她笑了。 “厉俐!”护士的叫声,冷冰冰的。 “别怕,我在这等你。”他拍拍她的手,把她送到了门口,她回身看着他,慢慢松开手,被带了进去。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她。房间里偶尔传出呕吐的声音,让他很紧张。希望不会态严重。 他拿出了自己的新手机,看着那个吊坠,希望,她没事。他,还有十四年的快乐,欠着她要还,她需要一个好身体,好心情,和他一起快乐下去。 …… 四十分钟后,她自己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脸色也不如刚才好。 他走过去扶着她,轻轻拍拍她的背,揽着她回病房。 “怎么样,那个镜子的检查?” 她摇摇头,没说话,指着嗓子。 胃镜吞咽仪器的时候,她又吐了,被检查镜挫伤了咽部,说不出话。 他不在问,把她安顿好,晴美过来,给她吃了药。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没睡,又忙了一天,他真的很累。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的样子,椅子上睡觉一定很不舒服。她也很累,检查耗尽了好不容易攒起的力气。 从包里拿出新手机,打开短信,慢慢一个个字写着,“回家吧,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我睡了。”发送,看着椅子上睡着的男人。 短信响了,他醒过来,拿出手机,看到她发的短信,走回她床边。 她伸出小手,用两个手指摆出腿的样子,在被单上一步步慢慢走着,又指了指门,让他快点回家。 他笑了,点点头。俯身亲亲她的额头。 “我走了,好好睡吧。” 她也点点头,用手抓住他的小指,觉得算是个告别了。 看着他走出病房,她觉得已经开始想他。有了他,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 他走出医院打上车,已经又是晚上了。点点的灯光亮着,天一天比一天冷。 拿出手机,看着她发的短信,按了回复键。 “不要别的,就要你!”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时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她和自己的争执,她的倔强,她甚至没有让他为那杯蓝山买单。他碰到了,也要对了。他后悔过,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让她生病了。这七个字,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要她做他的老师,要她和他在一起。 “好好睡觉,明天一早我就来。” “我在路上,今天的车很多,有事给我发信息。” “想你……” ****检查结果出来后,她全心养病。虽然不能根除,但是要一点点休养,胃病不是一天就能复原的。 他每天早上都来,下班以后也来。她能吃东西以后,他每天让阿姨给她煲汤。 她一共住了十天医院。他瘦了一点。 他每天给她发很多短信,虽然输入中文还是很慢,但是一直在努力。她也给他回了很多,嘱咐他注意吃饭、休息。 每天他走后,她等着他的短信,睡觉前,他会打来电话。吊坠上的小小韩国国旗一闪一闪,她知道只可能是他。看着她手机上的汉拿山,想着他的汉水河畔。 他说些工作的事情,报告他的学习情况,嘱咐她听医生和晴美的话,好好治疗。有的时候是汉语,有的时候是英文。最后,总要说一遍那个韩语的绕口令和她喜欢的十是十,直到她笑了。 她听着,虽然不明白绕口令的意思,但是感觉很亲切,很舒服。想他一定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抽着烟,给她打电话,说着她爱听的绕口令。 他,很累吧。但是,一直都在她身边,这样的感觉,很安全。 那些文字,专属于他们,会一直留在手机里,她常常看,尤其是第一条,特别存在了文件夹里,秘密的保存起来。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记得,一直带到梦里。 她要快些好起来。 …… 出院那天,子恒他们都来接她,她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吃东西也多一些了。 他又进了她的房间,把她抱到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 不见面,时间很漫长,在一起,反而过得太快。 不过,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在她身边。 希望她快些好起来…… 第三十九章去恋爱吧 “你再敢碰咖啡,我就不叫李东奎!”他抓起她的手,让她保证。 “不许喝咖啡了,你的病刚好。”Cris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瘦弱,却开始快乐。 “我把家里的咖啡都倒掉了,你省省吧。”木莲挂着胜利的笑容,站在她面前。 就连安东尼,也尽量不在她面前喝黑咖啡,好像那香味也会伤着她的胃。 她还能怎样,只有投降。 “泰国的绿茶,不伤胃的,你尝尝,别喝太多。”子恒出差的时候,给她寄了一个大包裹。 “早晨一杯,晚上一杯,身体才会好。”晴美买了蜂蜜,每天监督她喝。 “快喝,热巧克力,对身体很好。”朗大夫每次上课都要叮嘱她保重身体。 “这是麦茶,釜山的,以后要戒掉坏习惯,每天喝这个。我们釜山人每天都喝,都很长寿!”他给她沏茶,抓着她喝,不听话,就吻她。 她还能怎样,只能服从。 所有的人,都只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的健康。所以,戒掉了很多年喜欢的咖啡,告别了苦涩,开始接受杯中的淡淡馨香。 她开始喝咖啡,只是让自己总是清醒的,让那份浓重的苦慢慢沁到心里,再去回味甘甜。现在却不同了,她身边,已经有了甜蜜,不需要用苦涩唤起回忆,她,愿意放弃。 接受他的茶,他的人,他的一切。 …… 他的生日马上到了,她一直没忘,还在医院的时候,就在思考怎么给他过。 这虽然不是他来中国的第一个生日,却是她和他过的第一个。 三百多天以前,他来到中国,一个人渡过了三十三岁,她想陪着他,让他的三十四能够不一样。 想着晴美给陈赓织的围巾,她也想给他做点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把心思花在礼物上了。她的生日,常常是不过的,不想让自己伤心。晴美、木莲、子恒的生日,她会选个实用的礼物。 他的生日,该送他什么呢?她想了很多天,还是没有主意。 “今天下课,陪我去百货公司吧!” “买什么?” “只是逛逛。” “没问题。” 她拉着他,观察他,想知道他喜欢什么。她还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怎样打理自己。 她不想问他,只想慢慢观察,自己找到答案。她从来都是好奇的,认识一个人,抽丝剥茧,再走到他心里,将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最后,她什么也没买,他给她买了件大衣。毕竟深秋了,她每天奔波在路上,他不在旁边,需要给她一层温暖的保护。 他把她关在试衣间里,要她一定穿上。她只好,听他的。 那是一件咖啡色的大衣,她不能再喝咖啡,但是得到了咖啡色的保护。站在镜子前,她觉得很好看。 他走到她背后,身上,多了一件和她一样的大衣,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转过身,摸着他扣子上相同的纹路,抚平他的领口,笑了。 那是,他喜欢的小月亮。 …… 她一天天好起来,开朗起来,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她常常被他用那件咖啡色大衣裹着,在阳台上看夜色,听他说着韩语。 “我们这样,还算上课吗?”她有时会笑着问他,她已经好久没动过他的课本了。 “当然算!”他抱紧,“我教你看星星。”他是东方天空不该出现的那颗奎星,现在却悬到了她心里的那片天空。 “公司知道怎么办?”他,现在根本没有学习的心思,她也是。 “没有怎么办,我在学啊,每天都学。”他们依然每天见面,只是不止一次。早晨她在公司等他,晚上他去她下课的地方接她。 “学什么了?”病好之后,他确实更细心,更体贴,溺爱她,惯着她。但是中文,似乎没有太多进步,除了那些温暖的短信。 “学着,给你快乐。”他觉得,还是很不够,毕竟,十四年的累积,要一点点从她生命里剥离,需要很长时间。他只能用快乐让她学会遗忘,学会宽容。 最重要的,宽容她自己,一切都不是她造成的。看开,是她需要学习的,把心敞开,不再躲在阴冷的角落,学会依靠。 她需要阳光,需要安全,需要港湾,她可以静静的小憩,修补心里的伤口。 她常常坐在沙发上和他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靠在他怀里,像只雏鸟,嘴边挂着笑容。 她,毕竟病了,累了,一个人走了太长的路,太累太累了。 她康复的笑容,是他最想得到的。 “你不是好老师。”她打断他。 “为什么?” “教我看星星,可是奎星在哪,看不到。”她觉得满天星斗,找不到他指的那颗。就像她的地图,密布的坐标里,没有她的。 “在这呢!”他用手挡住了她的眼睛,把她转过来。 “哪……”她想问,下一刻,却再也问不出来。 他捕捉了她的问题,她唇边那朵笑颜,深深地吻住了她。 不是狂风暴雨,只是,雨过天晴,融化了她。 …… 离他生日越来越近,她常常偷偷跑出去,晚上不让他接,只让他在公司等她。 他不知道她在忙碌什么,但是从前台填写表格领入门卡开始,一路笑到首尔。问她,她就是不说。抓着她“审问”,她只是笑。 他只能由着她,只要她高兴。 他们很开心,他尽心照顾她,她慢慢恢复,不再瘦弱,配合着他。 他不知道,她很期待他的生日,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 11月22日,人马座的第一天。 他的生日,有风,北京很冷。他们穿着大衣,坐在车里。她说了个地名,司机发动了车子。 “我们去哪儿?”他知道她会记得他的生日,但是,不知道她想了什么样的方式。他不年轻了,对生日,本来已经淡了。 但是想着她最近那么忙碌,是为了准备这些吧?他觉得,似乎又年轻起来。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追问,看着她满眼的兴奋,也开始期待。 车子离开了他们熟悉的繁华区,一直往南开。天暗沉下来,街边的路灯一一亮了起来。他们开过了长安街,向南。 他看到了高大的城门,一条陈旧的街道,车子一路向前,直到路的尽头。 她带他下车,拉着他过马路。 “这是哪儿?”这条街,很古老,不像他们每天生活的浮华。有些破旧的历史感,在夜色里很美。 “这是北京最南边的城门,叫永定门。”她慢慢给他讲,她已经准备了好久,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他了,“几百年前,还有皇帝的时候,所有外国人都要从这门里进到北京。” “我是飞来的,从机场。”他笑着,开始抬杠。 她抓着他的小手指,不许他插话,“外国人来了北京,要在这里下轿子或马车,轿子懂不懂?” 他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讲这些。 “然后,要一步步从这里走到前门,走到天安门、端门、午门,进皇城见到皇帝。” “见中国的皇帝真难,以前朝鲜每年都有很多人来中国,见你们的皇帝。” “当然,因为这里是中国,我们已经五千年了,你们才多少年?” “到今天,三十四年。”他笑了,继续听她的故事。 她拉着他一直走,慢慢踏上了一条甬道。 她指着远处的城门,“那就是永定门,虽然真的已经拆了,不过新盖的这个,和原来的一样。” “我们脚下有一千块石板,需要一步步走,一次一个格子。因为,一切的开始都是艰难的,一切的过程也很漫长。” 于是,他拉着她的手,一次一格,慢慢在甬道上前行。 甬道两边的灯光很美,他们被环绕在绿色和朦胧之间,一点点往前走,一直走到城门前。 “好了,现在到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城门里。 “在这里,通过这个几十米的门洞,就真的进了北京。对外国人来说,这里是一个开始的地方,进来了,就不能离开了。”最后的部分,是她杜撰的。 他点点头,觉得和她在一起,哪里都是开始,不过他喜欢不能离开。 “闭上眼睛!”她命令着。 他闭上了,耐心等待着。 感觉她拿起他的手,把一个本子放在他手上。 “生日快乐。” 他睁开眼,看着她满眼的笑,小月亮弯弯的。 他低头看他的礼物,一个典雅的小本子,不厚,旧式的装订,微微褪色的封皮,角落里写着她的名字。 他慢慢打开。 第一页,陈旧的黑白照片,一个婴儿躺在照片中间。——厉俐一百天的样子。 下一页,婴儿在妈妈怀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婴儿睡着了,妈妈保护着她,爸爸站在长椅旁边。——厉俐的第二个夏天,爸爸妈妈和厉俐,在公园。 一个哭泣的小女孩,手里拿着面包,倔强的站在墙角。——不想上幼儿园,有人用食物诱惑,厉俐会上当吗? 女孩穿者蓝色的运动服,坐在一群男孩子中间,脖子上挂着红色的丝巾,周围的男孩都没有。——厉俐是第一批少先队员,看看那些男孩! 她笑着,奔跑着…… 她拿到奖状,领过老师手里的奖杯…… 她站在门口,穿者红衣服,手里提着灯笼…… 她在学校,在家里,在路上,一点一滴的生活。 女孩眼里有泪,趴在病床上的妈妈身边。——厉俐十二岁,和妈妈最后的照片。 最后一张,一颗小树苗——妈妈的灵塔,每天都想她,厉俐不哭。 再之后,空白,空白,空白。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李东奎,厉俐的未来…… 他阖上本子,看着她的小月亮闪着泪光,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她的眼泪,揉在他颊边,揉碎到他心里。 她翘起脚尖攀住他,在他耳边用韩文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夜色,时间,距离,都会凝结。 热烫的泪,一点点滑落,他知道,那是他们两个人的。 她把她的过去交给了他。 她的快乐,她的眼泪,她的伤痛,她的回忆。 还有,她的未来。 从他三十四岁开始,陪着她,很久很久的未来! 他们走过了一千个格子,走过了苦难,走出了误解,走到了一起。 那个迷路十四年的孩子,在他怀里,找到了家…… 第四十章相伴生活 那晚,他背着他的“小负担”,又走了一次一千个格子,真正进到了这个城市和她的生活里。她乖乖的趴在他背上,数着数字,好像永远也数不完。 未来,当然是个无尽的数字,怎么可能一下走完。她真希望,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黑夜看不到的尽头,直到她老了,他也老了。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她希望,永远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走完那一千个格子,永远在他的背上,安心的数着日子,不再分开。 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他希望他们迎来的会是更多相伴的岁月。 那个夜晚,锁进了他们记忆的盒子,那是个幸福的开始。 他把那个小本子放在床头的抽屉里,睡前总要看看,看着她的相片,和她写下的话,他很心疼她。 她的照片,只到十二岁那年。后来的日子她没再记录。看着空白的那些页,那里面有太多伤痛,她不想再陷在里面。她的生活,跳跃到最后一页,等待着他给她未来。 他觉得满足,他要给她的幸福很多,比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爱你还要多。他知道自己对她很重要,更知道,她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 为了感谢她的礼物,那个周末,他在家里给她做了一顿韩国饭。 他们又去了一次超市,只是这次,他推车,她拉着他的手跟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挑选食材,边买边商量。如果有争执,在外面要听他的,在家里,要听她的,所以她很乖,还特意给他买了一个围裙,和那条绿色的一样。 手挽手回家,感觉很好,像一对小夫妻。她不再羡慕别人,只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 她没想到,他也很会做饭。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她跟在他身后,尽职尽责的听着他的指挥。给他系围裙,挽袖子,那是她的工作,他不许她动手干活。 她喜欢看他做饭的样子,那双每天做测试的手,切起菜,有模有样。她端着自己的麦茶,边喝边看,听他讲韩国的饮食故事。 “泡菜,对韩国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没有泡菜,吃不下饭,没有滋味。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学着做泡菜。”他拿起一块尝尝,感觉味道很好。 “我不喜欢,泡菜太辣了,我不能吃。”她曾经很喜欢吃辣,但是现在要戒掉。 “谁说的?”他拿起一小块,放到她嘴边,让她尝。 她躲开他的手,不肯张嘴。胃好了以后,她不敢碰辣,这是他叮嘱的。 “你说的,不让我吃辣。果然老了,奎叔叔!”说完转身想跑开。 他一伸手抓着她的围裙,把她带回怀里,定住她左右躲闪的小脑袋,把嘴里的泡菜喂给她。 他做的泡菜是酸甜的,为了她的胃,他,以后也需要改掉很多习惯,但是他愿意。 麦茶洒了,他不肯松手,她不在乎。躲不开的纠缠,栖息在他怀里任他惩罚。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他生活里的泡菜,很美味,没有她,生活没有滋味。不管是辛辣,还是酸甜,那是他要的味道。 他们缠了很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闹。厨师和帮厨,坏学生和好老师,跆拳道黑带和没有带,厨房、客厅、卧室、阳台,总是打闹的像两个孩子。 那顿饭做好,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他的饭很好吃,她喜欢酱汤的浓郁,喜欢泡菜的酸甜,那是他的味道。她已经找回了健康,可以和他一起享受一切。 他喜欢她在身边一起吃饭,两个人一起围在桌前,让一幢房子变成了家。她现在胃口很好,也长胖了,他很欣慰。 吃过饭,她接受了他的惩罚,因为叫他叔叔。看电视时又被罚,因为她睡着了。数星星要被罚,因为那是个阴天,看不到奎。回家之前,还要被罚,因为要离别。在他身边,他的家里,她已经习惯了被他“惩罚”,绵长、细腻、呵护的“惩罚”。 他们,似乎总是忘了时间,忘了恼人的课本,忘了考试,忘了外面的世界,只能看到对方,记忆的全部,已经被一个人占据。 相聚虽然短暂,但是生活的味道,变了很多。 ****因为在一起,他和晴美、木莲越来越熟悉。 有时候,他会在她家里吃饭。他总是很勤快,帮她们干很多活。她们很喜欢围在餐桌边听他说中文,一起给他挑错误,再由她罚他。 他和三个女人一起,学会了中国的扑克和麻将,他总是故意输,从来没有赢过。常常替她输,再替她受罚。他叫她“小赌棍”,被她罚写了一百次。 他也认识了子恒,虽然并不热络,但是接受了彼此。他已经知道了那段友谊,并不介意,他知道她需要朋友。他觉得,子恒是个靠的住、值得信赖的人。 三个女人,带着各自的男人聚在一起。那是第一次,她不再觉得被排斥在一个世界之外,身边有了自己的一半。因为他,让她很骄傲。 …… 因为在一起,他也和她谈了学生的问题。 他知道了那个倾慕她的小助教,不许他们再联络,没收了所有的信件和礼物。他不能和任何人分享她。 他接受了她给Cris上课,虽然心里多少还有不快,但有了她的保证,他非常放心。他不想限制她的工作,因为那也是她快乐的一部分。 他和她见过了朗大夫、看到了八宝丽太太、知道了米其林的轮胎人,她工作的那些写字楼,他都去过,因为每天接她。 她很投入的工作,很享受的生活,他也是。 …… 因为在一起,他们常常聊到两个家庭。 他的父母,已经退休,在釜山安稳的生活。他的姐姐已经结婚,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只是很少见到舅舅。 他的妹妹,一个在首尔工作,一个刚刚从大学毕业。 她告诉了他父亲的另一个家庭,和她有一半血缘的弟弟,还要她希望遗忘的继母。 她的亲人很少,几乎没有往来。 她也许还在忌恨父亲,但是已经不再强烈。她接受了父亲的新家庭,也远离了那个家庭。他教给她遗忘,不要再猜测父母的情感,不再追忆伤感的过去。 他现在,就是她的家人。 …… 生日之后,他们吵了一小架,因为他的密码。 她不喜欢“3236”,他说那是他们的年龄。 她希望有一个不会改变的密码,就像一段不会改变的感情。 他只能妥协,他们把两个人的生日合在一起,输入,保存。 她再不会被锁在门外,因为,她也属于门里的世界。 …… 她没有隐瞒她的快乐,Cris知道,子恒知道,她想让所有人知道。她的快乐感染了身边的人。虽然他们从不把“爱”挂在嘴边,但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没有在公司公开,但是不再折磨他手下的那些工程师,没有人再无休止的加班,下班的时候,他走的比大家都快,喝酒的时候,他总是缺席。 她越来越爱笑,常常对着手机发呆,嘴里会突然冒出一个韩语单词。 他给她买了一张韩国地图,钉在她的房间,把她的收藏通通封存。她要的那张地图,那个坐标,已经找到了。 她给他的手心写上汉字,分开的时候打上标签,直到再见面。他喜欢她写的“厉俐的”,常常看看。 他发了九十九个“我爱你”,收藏着她回复的“不能不爱”。 就这样吧,相爱的人,像两个傻子,两个病人,两个孩子。 他们无法痊愈,无法康复,无法长大,因为,他们已经满足了。 …… 情感,是意识流,融入了生活的每个细节。 他们原来都没有,现在有了,就很知足,很珍惜。 对他们来说,开始的日子很快,后面的日子很长。 未来,可以展望,但是又是未知的,所以他们很认真地把握每一天。 他们并不是完人,他们都有很多缺点。 但是接受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 他习惯了她的任性,她的脾气。 她接受了他指尖的烟味,唇边的酒香。 他们的感情很理性,知道彼此要什么,应该给什么。 同时也很感性,像每一对恋人一样,总是盲目的失去理智。 时间慢慢流逝,他们希望一起走下去。 爱情,是他们生命里开启的另一扇窗。她把他送的那本书拿给他看,那个老人写下的句子,是岁月积累的智慧。 他们,一起经营他们的感情,一起去累积属于他们的智慧。 …… 初冬的一个午后,她带他去了妈妈的灵塔。 他买了十四支百合,放在妈妈的照片前。她合着手掌,默默地祈祷。话说到一半,眼泪溢出了眼眶。她现在很快乐,最想让妈妈知道。 她哭了很久,但是不再寂寞,不再伤感。 她觉得,十四年离开妈妈的漂泊,总算靠岸了。 他一直在身边,任她落泪,给了她一个宽厚的怀抱。 离开时,他们在灵塔旁边,又种下了一棵树苗。他想陪着她,一起守候。 他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墓园,走出了阴霾。 现在,所有人已经知道,他们是幸福的。 …… 后记 真实的他们,其实分手了,就在这个夏天,当时我也很难受,所以动笔写这个故事。甚至为此放下了季静和她表哥的故事。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勇气把脑子里的事情写出来,积存的故事太多了,有的,怕是都要忘了。这次,没想到就完成了。刚刚心里一阵阵发酸,如果现实如同故事一般该多好。 我依然和他们是好朋友,常常去“厉俐”家里,也频繁见到“东奎”,这两个名字,都是信手拿来用的。厉俐,是我写故事那阵一起吃饭的一位旧识,而东奎,只是我无数韩国学生中,最平凡普通的一个,我最先学会用韩语说他的名字,所以就用了,他,其实才十四岁。 真正的“东奎”有些残忍,真实的“厉俐”更加偏执。他们做出了很多伤害对方的事情,最终走不下去。分手的这个夏天,我似乎比他们更惋惜。 他们,也许没有机会了,也许会像两条错交的线,一点点走远。但是,我依然希望,他们能找到各自的归宿。他们,都是好人。 我,是个痴人。我给了故事里的人幸福,谁,又能给我们幸福呢? 不多想了,我太爱伤感,十一,不该悲凉。 衣漓,此时正在山寨里,也许她已经睡了,我想给她打电话,封嫣,应该还在公司加班,她最近很忙,泰山,听说又去遥远的地方攀岩了,而城寺,一定在车里,在公司楼下等她。 故事里的厉俐,应该帮孩子们洗完澡,在卧室里忙碌,给女儿结开小辫子,给大儿子盖好被子,再躺到双胞胎身旁,给他们讲外婆的故事。 孩子们睡了,她也睡着了,东奎忙完工作,走进孩子们的卧室,亲亲熟睡的小脸蛋,抱起他的小月亮,回房了。 像多年前等候晴美那样,走廊的尽头,总留了一盏灯。 深秋了,但是,他们心里是暖的。 …… 《不要别的,就要你》(下) 作者:琴瑟琵琶 楔子她的故事 她在仁川机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使用这种手机。 她从来不用它打电话,也不联系任何人。她只是每天带着它,坐在这里等待。偶尔打开看看,因为那里面,有一条短信。 读那条短信的时候,她总会流泪,只是有的时候幸福,有的时候伤感。 因为他说“不要别的,就要你”。 最初,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她告诉了他。 他们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开始,他们结束的时候,她只留了这条短信。因为她觉得,他们还没有结束。 除了七个汉字,她什么也没留住。但是她紧紧握着那手机,在机场的角落里,等待。 她觉得,他还会回来。 第一章不该相遇 秋天是厉俐最喜欢的季节,但是秋天已经过去,一年只有一次。 天完全冷了下来,正午的阳光虽然还有些微暖,但毕竟已经是冬天。她穿着那件他买的大衣,坐在车上奔走在一座又一座大楼之间,常常想的是他。 快要圣诞节了,很多欧美学生要开始圣诞假期,她也会有更多空闲。还没有计划怎么过,还不知道他的计划。以前,她是不过圣诞的,一个意义不大的节日,也不想融入那些纷乱的庆祝活动。也许,心境不年轻了。 最多,和木莲、晴美她们过过元旦,然后准备一个人渡过漫长的春节假期,虽然只有七天,但是感觉很长,很寂寞。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来了。 有原因,他们会庆祝,没有原因,也要找理由庆祝。而这个圣诞,是他们一起渡过的第一个平安夜。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只是不知道一起做什么。他说,他去计划。 她期待那个惊喜,准备着圣诞礼物。 今天上午是Cris的最后一次课,明天他要回美国了,几个星期之后才回来。她给他的女儿买了圣诞礼物,包在精致的红色小盒子里。那是挂在圣诞树上的一组小中国节,每个节中间的字母,拼出他女儿的名字。她只给他选了一张贺卡,为了避免尴尬。 但是Cris已经送了她礼物,一条希腊银手链,垂坠着爱琴海的贝壳和海星。一个星期以前就交到她手上。本来觉得太贵重,不想接受,但是Cris很坚持。他们相识半年了,他说那只是一份感谢,学生对老师的,希望她的心,能找到海的蔚蓝和宽广。希望她能够把它当成一份友谊,所以,她接受了。 陆续收到学生的礼物,让节日的感觉浓了很多,她喜欢那些写满文字的贺卡,或是一盒精美的小点心,她喜欢那些心意,并不太在意礼物本身。 但是,她想知道的他会送她什么。这个猜谜,是她最近最热衷的游戏。骗,骗不来。撒娇,没有用。逼,逼不出。他只是说让她等,像他生日那样。他从来不把话说尽,他让等待,就只能等待。 手机响了,信息铃声是Madonna的mother and father,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会觉得很幸福,吊坠一闪一闪的。 “吃什么了?”他每天都要问一次,因为她那让他曾经担惊受怕的胃。 “吃了。”她笑着回复,用短信逗他,打发车上的时间。他应该刚刚吃完饭,在平台和那些工程师抽烟吧。 “吃什么?告诉我!”他从不会放弃,直到得到答案。 “不说!”她故意的。 “求你!”他现在常常用这个让她心软,软硬兼施。 “不说不说!”她还是一贯的任性,小女孩一样,不能见面的时候,能够多发几个信息联系,也是好的。 “求求你!”他在短信后面加上了哭泣的小脸,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大男人发的。其实,他原来很少发短信,只是打电话。每天对着手机工作,没有什么新鲜感。但自从开始和她一起,他发短信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她把那些有错的短信都存了起来,作为惩罚他的罪证。 看着那个哭泣的小脸,她又笑了。“吃了一点厨师沙拉、面包,喝了一杯热果汁。” “乖!X”他回的很快。 她现在常常不乖,但是他喜欢她不乖。 收好手机,不再打扰他。看着窗外,嘴边的笑容还没散去。他的短信,虽然字很少,意思却很深。 轻轻缠绕着滑落的发丝,又开始想他了。 …… 她正在男装部给他挑礼物。她想过买围巾,买手表,但是觉得都不理想,最近几乎天天在百货店,想找到适合他的。 “厉俐!”女人的声音,她很熟悉。 回过身看见路羽琛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子,冬天,一身裙装,高高的靴子。她身边还跟着个男人。现在是上班时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广告公司吗? 不想和她见面,上次在咖啡厅碰到之后,谁也没想联系谁,在这里碰到了真的很不巧,她实在不喜欢和羽琛虚与委蛇。 不想上前寒暄,但是,已经不可能了。路羽琛拉着那个男人走近了。 准备好笑容,迎接羽琛。放下了手里的领带,但是抬头的一瞬,却吓了一跳。羽琛身边的男人是David。那男人的眼睛里,有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自从最后一次在Cris的办公室见他摔门而去,再也没有碰面。他离开了律师行,带走了很多客户。和东奎的官司没有告下来,她只知道这些。 他和羽琛?怎么会走到一起,这个时间,而且挽着手,很亲密的样子。他身边的Winnie呢?太多的疑问跑出来,但是她没时间想。 东奎曾经为了自己与这个男人拳脚相向, Cris曾经隐约暗示过这男人流露的侮辱。她不想说话,也不想面对他。她从心里,厌恶这样道貌岸然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律师。 而现在,羽琛和他在一起。 羽琛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厉俐,你怎么在这?没上课吗?有时间逛百货店。” 羽琛的艳丽夺目让她不舒服,想赶紧离开。“下午没课,随便看看。” “买领带送谁啊?子恒吗?”果然,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她已经想到羽琛可能会话里有话,但是当着David,她什么也不想说。 “不是。我先走了。”算是逃开吗,她不知道,只是不想看到David,更不想回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羽琛已经让她不自在了,加上David,她需要尽快离开。 “你的律师呢?”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听到背后女人的问话,那尖利的声音,像是嘲笑、讽刺,更像是挑衅。 她尽量忽视着那句话,加快了脚步。但是依然没有躲开男人嘴里吐出的那个单词。 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婊子!” …… 没心情逛下去,那句侮辱的话,在心里挥之不去。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心里难受,但是不能哭,不能打扰他的工作,也不能告诉他,他为她动过手,不能让他知道这些。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拿出另一部手机,很随意给小民发了一个短信,提醒他一下假期的事情。 “我要回国的学生,你要催着他们交学费了。” “俐姐,你有空吗,来一趟公司行吗?”梁民回的短信和以前不一样。 “怎么了?” “没事,有点事情想问你。”小民从来是直爽的孩子,不会隐瞒,但是他的短信,让她有点担心,他从不吞吞吐吐的。 当即决定去一下公司,她不知道他有什么要问的,但是她想知道。和学生有关?还是和学费有关?应该不会和东奎有关,希望! 她想了一路,本来很好的心情,突然觉得有了乌云。今天真不该去百货公司。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到了公司,除了办公室几个负责外派工作的老师,没有什么学生。 小民在角落招招手让她过去。 和大家寒暄了几句,走到小民的桌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怎么了,那么神秘,学费有问题吗?”她想让自己尽量镇定。 “俐姐,你……最近……没遇到什么问题吧?”小民神色很犹豫。 “没有啊,除了前一阵生病住院停了两个星期的课,有的学生刚刚回国了。怎么了,学生投诉了吗?”她想不到会是谁,但是如果有事情,应该只能是这样的吧,她习惯了,虽然从来没有被投诉过。 “不算是投诉。”梁民犹犹豫豫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上。“你看看这个吧,公司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封。” 她打开信封,拿出一张纸,展开看是封很长的英文信件。 她认真地看着,一字一句,怕漏掉什么。看着看着,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那,是一封攻击她、诽谤她的信,措辞相当激烈。 她无法相信,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语言诋毁她,而且把信寄给了公司每一个人。这意味着,这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把她看成了信里的人。更可怕的是,他们谁也没说什么,刚刚和她打招呼还是如常。 “贵公司外派的中文教师……在教学当中常有不检点行为……” “曾多次使用语言、动作……学生……” “影响贵公司形象,也给学习的商务人士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望予以撤换!” 信的最后,只有一个很潦草的签名,认不出是什么名字,信纸没有公司的抬头。 她突然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天冷的缘故,还是心里作用。 “小民,这信……什么时候寄到的?” “快一个月了吧。大家都知道,私底下都在说。”梁民不想骗她,她已经好久没来公司了,没听到那些风言风语。 “怎么不告诉我?”她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一个月前,那时刚刚恢复Cris的课,正在和东奎闹别扭,公司这边的事情,她完全忽视了。 “上面和几个老师不让说,而且……” “而且什么?” “好像他们向你的几个学生求证了这件事,但是没有人表示不满,所以,这事压了下来,头儿不让往外传,怕对公司其他的课有影响,也什么都没做。” “向谁求证?”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你那些学生吧,总有三四个。”向学生求证,如何求证!作老师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严重的事情,竟然这么久的时间,没有人向她提过。 “学生要求的。”梁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哪个学生?” “听说,是你教的那个律师。”这个直率的孩子,还是什么也瞒不住。“他态度挺强硬的,说涉及诽谤,希望公司谨慎处理。所以上面有些紧张。加上其他学生都没有不满或投诉,这事就作罢了。” 没想到是Cris,他拦住了这件事。这意味着,他知道了,却从来没有告诉她。还有谁知道,东奎?安东尼?或是别人? 为什么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人向她透露过半个字。上午和Cris见面的时候,他和平时一样。知道了自己和东奎的事情,他态度很平和。从始至终,Cris没有透露什么情绪,也没有透露这封信! 为什么?谁会写这样的信?用这样的方式对她? 她和学生的关系,一向是很好的。难以想象有谁会在背后做这样的事。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中午碰到羽琛已经破坏的心情,现在跌到了谷底。 离开公司的时候,她要走了梁民手里的信,没再和大家告别,匆匆走了。 她需要知道,这一个月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到底瞒了多少,到底谁在瞒她! 但首先,要见一个人,明天,他就不在了。 她在路上,播了Cris的电话…… 第二章谁在隐瞒 进门的时候,Cris已经在等她。明天他就要回国,桌上放着很多卷宗,显然刚刚他还在整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拿出信,放在他面前,开门见山。 “三个星期以前。”Cris并没有隐瞒,她拿出信的时候,他知道没必要瞒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三个星期,他们见过很多次面,他却从来没有提过。 Cris拿过信没有还她,放到了他的抽屉里。“知道了,对你没有意义,只会让你不舒服。”他太了解她的脾气,她太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太小心。 “我会帮你处理的。”Cris不准备再谈下去。David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算吃惊,一定是因为那场官司。他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合作七年,太了解他。 “把信给我,我要知道是谁写的!”她不甘心,被别人这样侮辱。 “听我的,别管这件事。公司那边,我已经说了,他们不敢怎么样。”明天就要回国了,担心她会太冲动。上次逃过David,已经算侥幸了。 “你知道是谁,对吗?”他的表现很冷静,他说帮她处理,公司没有人找她麻烦。那时候,她就觉得他知道。 “对。”他起身,开始把卷宗放在文件柜里,不想再继续这个谈话。 这一个月,对她,很艰难。对他,也是。 她和韩国人,还是在一起了,他必须平静的接受。她病了,他不能探望,只能打电话问候她。她的名誉被诋毁,他,不想她知道,只想帮她把事情尽快处理掉。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样,给她买个圣诞礼物,让秘书给她准备一杯温和的饮料,期待和她见面。除此以外,他们只能做老师和学生,按部就班的分析那些卷宗,讨论那些实事问题。 他不干涉她的私生活,不给她压力。但是,把她找回来,还是想给她很多,想等着她。看着她为别人展露的笑容,很难受,但是,她毕竟好了起来。 他把那张贺卡,摆在了客厅里,和很多贺卡摆在一起,却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相处时间越长,越觉得不能放手。哪怕只是坐在办公桌两边,讨论些问题,看着她拿着笔写写画画。哪怕,只是一直这么下去。 只能,先这样吧。 得到,很难,放手,更难。 放好文件回过身,看她没有丝毫的动摇,坚定地眼睛里又是往日的倔强。她在等他说,她知道问了,没有意义。 有时候,不知道远比知道要好,至少不会太难受。但是,她不懂这个道理。她心里的镜子,必须照到一切,那样,她才会安心。就像她的感情,不会隐藏,至少在他面前,藏的太明显。 希腊餐厅,抱着她安慰,但是,她的眼泪不是为他流的。她的心,给了另一个人。他不能要什么,也不想要什么。她的心很累,要,也得不到。 叹口气,“是David,我已经处理了。”他要走了,带走这件事,她会更不安,不如让她知道。在猜疑里生活,他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我回来之前,你什么也别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不知道这么嘱咐,有没有用。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是那个人,也不意外是那个人。中午的眼神,那句辱骂又冒了出来。蓝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醉酒后的打斗吗? 仔细想想,因为那场官司,东奎的拳头。还有Cris,对她的偏袒。 没再争执,接受了Cris的建议。她现在不想做什么,就像在百货店碰到他们,她听到了他们的话,但是只想走开。为了不值得的人,她不想那么累。而且,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只能听他的。 “我走了,你快忙吧。我不会做什么的,放心吧。到了美国,好好过节,别想这些了。”她觉得很抱歉,在他走前又用这些事情打扰他。 Cris笑笑,拿起外衣,“走,我送你下去。”他们又要分开了,三个星期。 在大楼门口,她穿上了外衣,看着他站在身边。明天,他就要回国了。他,是个好人,常常帮她。突然有些依依不舍,像和老朋友告别。努力笑笑,不想破坏他的心情,她带给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圣诞快乐!厉俐。”他微微倾身,轻轻在她颊边吻了一下。很礼貌,很绅士。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礼节,安东尼他们,也会常常这样。并非亲昵,只是礼貌。轻轻在他颊边点了一下,然后退开。“圣诞快乐!” 她转身走了,没说再见。他,也不想和她告别,三个星期后又能见面。他走出大楼,在风里看着,直到看不到她。 风,吹起了她的发。她想,也会吹走今天的不快。 忘了那封信,听Cris的,也许是对的。 马上就要圣诞了,她应该开心。 冬天的风,其实不是那么冷,就像Cris,虽然总是刻板的、内敛的,甚至冷淡的,但是,真的是个好人。 ****“怎么不吃了?”他看着她闷头坐在对面,举着筷子,心不在焉。 她说想病好了吃韩国菜,带她来了,她却没有上次那么开心。今天见面以后,她比平时安静。 她想瞒着东奎,也在猜疑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虽然,见过Cris安心了很多,但是心里好像有个疙瘩,拧着很难受。 夹了一块炒年糕,味道很好。“没有,今天,累了吧。”她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问。很矛盾,也许,他根本不知道。 他没有放过她眼里的闪烁,她有心事,她的眼睛骗不了人。拿走她的筷子,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说吧!” 该说吗?她看着他的表情,提到David,他会很紧张她吧。 “今天在路上碰到一个同学,不喜欢她。”还是避开了重点。 “什么同学?”她对人一向很好的,本不应该和谁有过节。 “大学时候的,住在一起。我们,彼此不喜欢。”这是事实,不管是为了子恒还是别的,羽琛虽然没有和她剑拔弩张,但是关系实在淡的可以。 听了这些,他反而笑了,“她不喜欢你,我喜欢。”原来只是小事,她心里,一点事情都放不下,很直爽,想骗人,又骗的很失败。 她还是笑了,因为他的话和他的态度。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烤肉给他,“可是,我不喜欢你。”她从来没说过,她也不喜欢说。 大口吃着她夹的菜,他并不介意,“我知道!” 中国女人,常常是说反话的,开始很不习惯,但是慢慢觉得,那背后有另一种感觉。她就特别喜欢说反话,喜欢一定要说成讨厌,黑常常被她歪曲成白。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熟悉的铃声,他听着,回答了几句韩语。她本来没在意,但是他突然离开座位,走向洗手间,一边还在讲电话。 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没了胃口。他为什么离开,她,根本听不懂韩文,大可以在她面前说。她,从来不问谁来的电话,说的什么。 他一直很大方的在她面前谈事情,有时说一些公司的事情也是毫不避讳的,但是为什么今天突然就躲开她呢? 他,也有事情要瞒着她吗? 他看起来不高兴,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却尽量压低。 心里不是滋味,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她不知道。有这道障碍,心里总会存着芥蒂。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因为他的中文很好。她除了问好,什么韩语都不懂。 望着一桌子的菜,没有第一次两个人在一起用餐的温馨感觉,觉得提不起精神。想到中午的事情、还有那封信。 隐瞒真的很难,心里装着事情,躲闪着。他,或者Cris,都能看穿她。 他回来了,坐在桌前,刚才打电话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好像没接过电话的样子,夹菜给她,自己倒酒。 她没吃,看着他,“是谁?”这是她第一次问这些。 “韩国朋友,你不认识。”他继续吃,一句带过。 “怎么了?”她真的想知道,更想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她。 “没事。”他不再说话,又夹了炒年糕到她盘子里。他不想提那通电话,在他证实之前,他不想说。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告诉她,如果知道了坏了心情,不如不让她知道。她心里,实在不适合装事情,他已经领教过了。 有些事情,直到了会伤她,比如刚才的电话,三星期前那封寄到她公司的信。 应该是那个律师,在蓝打架的时候,真的不该轻易放过他,后悔没再多打几下。没想到一个律师如此卑鄙。她公司打来电话求证的时候,他很生气,一再为她作保。 她好不容易开心起来,这些事情,实在不应该知道。他需要保护她,也需要让她远离这些纷扰、麻烦。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低着头乖巧着吃东西,不怎么说话,也不再追问。他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喝酒。 “我们走吧。”她看起来没精神,“我累了。” 点点头,招手结账,带着她出了餐厅。外面风大了,他想打车送她回去。 “我想走走。”她低着头,慢慢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等他,也没拉他的手。 他走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人的背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紧两步赶上她,拉住她的手臂不许她离开。她停了下来。 面对面,她的目光躲开了。他犹豫了一下,没问。她心里有事情,那双眼睛已经告诉他了。但是,他没问。刚才问了,她也没都说。 帮她把衣扣系好,拉住她的手,很凉。 他们继续慢慢往前走,都没说话,风吹到脸上,冷冷的,有些疼。 他握了一路,直到送她到家,她的手依然是凉的…… 第三章平安之夜 他又在阳台抽烟,本来换了含量很低的烟,但是心里不痛快,又拿出了那些很浓重的香烟,尼古丁能让人麻木,忘记烦恼。但实际,只是让他更烦燥。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他却停不下。 告别的时候,她淡淡的,轻轻的亲吻,没有温度。她的手,很凉,冰的不止她自己。 回家,看到满楼道的照片,还有那个信封里的东西,自己的心也是冷的。他想疯狂的撕扯一切,但是,他没有。 她对着那男人温柔的笑着,他亲吻了她的脸颊。 虽然那只是一个礼节性的亲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愤怒了,难以控制的嫉妒。他,不想看她对别人那么温柔。她,只是他的。 满楼道贴满了她和别的男人的照片,接到邻居的电话,不敢相信。压下了震怒,但是,看到这一切,还是疼。 这幢公寓,进来是要密码的,是谁贴的?又是谁拍的?抓住那个瞬间。用这种方式伤她,也伤他,把她的照片贴了满满一层。 那封诽谤信之后,那个律师没有善罢甘休,只是在用更卑劣的方式逼着他出手。但是,他不能,他必须忍下来。 一时之快,伤的最终还是她。因为,看不开的,是她。 那些照片堆在茶几上,他没有撕掉,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信封里,那些关于她和子恒的内容,他,不想相信。 那个律师可以知道她的现在,但是,不可能知道她的过去。信封里的那些东西,又是谁在拼凑?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针对她,伤害她? 他可以接受那个律师作她的学生,那个中国男人作她的朋友,但是,他无法忍受分享,一丝一毫都不行。她是他的,就是全部。 想抓出那些躲在背后伤害她的人。但,还要瞒住她,不能让她发现,真的很难。 在餐厅,怕她听到,所以走开了。她,还是察觉了,心思细密的像针,太过敏感。 回家的路上,她什么也不说。在餐桌上问过他,他没说,她就不再问。可她的淡然,只是为了那通电话?还是她心里有别的事情?她,为什么心不在焉? 只是见了一个不交好的同学吗?还是又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他的气,还有气她的沉默,她为什么不说出来。瞒,她瞒得住吗! 熄灭手里的烟蒂,走回茶几,把那些照片放在信封里封好。他,需要冷静,除了愤怒或者嫉妒,他还必须顾及她的感受。 她,也许已经知道了很多,否则,不会如此反常。她的疲倦、淡然,和那一路没有温暖的手,在在说明她的心事。 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他,必须放下一切,先确认,她没事。 他,必须这么做。那颗心,远比他脆弱,需要的就是他的理解和庇护。 手机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挂断,再打…… …… 她正躲在被子里哭,眼泪,湿透了床单和衣角。 她觉得不好,今晚一点也不好。 他,一点也不好。 走了一路,他没说,分开的时候,他没说,轻轻吻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离开的时候,很匆忙。在窗边,看不到往日驻足的身影。 那个电话,为什么不可以告诉她。 她,不懂他的语言,但是能读出他的眼神,他的眉头,他的背影。他,瞒了她什么,不肯告诉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躲在自己的角落里,觉得委屈。中午,那声尖厉的辱骂还在耳边,下午,那信上刻薄的措辞还没忘记,而他,单单在这时候,又瞒着她,让她难过。 本来应该很开心的,他们在一起,走过一千个格子之后。 为什么,这突然而来的一切都是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该分享一切吗? 眼泪更多了,揉在衣角,觉得心酸。她不敢说这些,只是怕他担心,不敢当着他委屈,就是怕他冲动。可是,他却不明白。 手机隐隐的响着,知道是他,却没有接。她,不想让他听到她的哭音。 铃声一阵又一阵,间断又继续。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 擦着眼泪,克制着哽咽,拿过电话,按了绿键。 “喂,睡了吗?”他的声音那么遥远,沙哑无力。 “没有。”她坐起身,告诉自己平静下来。 “干什么呢?” “躺着。” “躺着想什么?” “没想什么,累了。”她还是不敢说,忍着,确实累了。 他顿了好久,突然问了。“想我了吗?” 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捂着嘴怕哭出声,但是止也止不住,不敢说话。“……” “喂?喂?”他不确定的唤着她,没有人回答,电话的信号似乎不好,听不到她的声音。 “厉俐?”她还在吗?在听吗? 她拿着电话,任大滴眼泪滑落,听着他唤她的名字。她想忍住,但是,还是忍不住了。她想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晚的委屈,憋在心里的疑问,随着泪水出口。问吧,不问只是自己疼。藏了,也藏不住。她对着电话哭,哽咽着,泪水沾湿了那个小小的吊坠。她想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忽略那些侮辱,但是不能原谅他的隐瞒。 他,为什么要瞒着她,让她本来已经强忍的难过,更深,更切。 电话里,听不到他的回答。安静的,就像那端没有人。 抓着电话,她再说不出话。倒在床上,哭着,等着他说话。 一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答,她的泪,没有断过。 尖厉的声音过后,自动挂机,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她不想挂,他不会不理她的,他,不是说要陪着她很久很久吗?为什么一通电话,他就不在了。 眼泪里看不清那银色的话机,只是紧紧抓着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小吊坠,把自己藏回到被子的黑暗里。 她,习惯了默默流泪,习惯了等待。 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他离开时的背影,他讲话时深锁的眉头。睁开,只有黑暗和眼泪。侧过身,把自己窜在一起,像个枯干的虾子,慢慢等着被海水带走。 眼泪落在枕边,湿了一片,她不动,不敢放开她的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等着他。 …… 木莲打开门,吃惊的看着东奎站在门口。已经很晚了,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没打招呼,他直接进门,走向厉俐的房间,推门进去,又反手关上了门。 她不敢打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给夜归的晴美留了一盏灯。 …… 站在她床边,看着被子里隆起的小小身躯,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走过去,慢慢掀起棉被的一角,看到她乌黑的发,还有泪水浸透的眼睛。 那小月亮,润在水里,眸光散乱,只是紧抓着手里的银色手机。 听到她哭声的一刻,他就知道他错了。 那不是他承诺过的快乐,那绝不是! 不想在电话里解释,他只想见她,把她拥在怀里,接着她所有的泪。顾不得穿大衣,打车一路奔过来,没有心思考虑是不是失礼。 见到她,他才能放心。 她,果然不止隐瞒了事情,也隐瞒了伤心。 被轻抚着额头,她抬起眼,看着床头的他,有一刻迷惑那是眼前的幻觉。却突然,被带到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粗糙的胡子扎疼了她的脸颊和颈项,他,冰冰冷冷,但是却真实的出现在眼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原来从手机那端,来到了身边。 圈住他,不要什么答案或问题,只想好好抱着他哭一场。为这多舛的一天,为他,也为自己的负气。 她真的不舒服,被那么不公平的对待,又为他的隐瞒猜测、伤神。他为什么看不出,她的难过。他,不是最懂她吗? 他没见过这么爱哭,这么会哭,这么委屈的女人。眼睛哭红了,嘴唇,也肿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他抱着她坐在床上,慢慢抬起她秀气的脸,看着那些眼泪,和眼睛里的委屈。她的眼泪,足以把他杀死,那眸光里的委屈,就能将他挫败。 他又错了。错了她一场悲伤。 “为什么哭?”他想知道,是什么伤了她的心,这么脆弱的心。 她的泪一滴滴落下来,吸吸鼻子,又埋到他肩颈里,哽咽着,“我讨厌你。”抓着他的衬衫,紧紧地不再放手。 他心里疼,但是笑了。疼为了她,笑为了自己。真的很傻,不该瞒她这些。 那些照片,那信封里关于她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句“我讨厌你”和揉在他肩上的泪水,说明了一切。 他的嫉妒,盲目的嫉妒,真的很愚蠢。 拨乱她的刘海,露出白晰的额头,他轻吻着,不允许她再躲开他的视线。 “今天见到谁了?”除了那个同学,她一定见到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人。 她哽咽着,“David,在蓝和你打架的那个人。”不想去想,还是想到了,“他说了不好的话。” 他能猜到那道貌岸然的男人能做出什么。他在蓝听过他嘴里的肮脏话。她竟然会碰到他。 “还有呢?” “他和我的同学在一起,我讨厌他们。”她眼睛里没有丝毫掩饰的厌恶,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让他不得不伸手去抚平。 “你知道那封信了,对吗?”他拢着她的发,帮她慢慢平复。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为了信,你去找那个美国人,对吗?”她没有告诉他,是在担心他。而去找那个美国人,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她没有否认,“他告诉我,是David做的。他给所有人发了信,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不是那信上说的人,她从来不是。 “是我的错。”他不得不承认,一时的冲动还是种下苦果,而吞咽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David动不了自己,只能拿无依无靠的她下手。“我错了。他输不起官司,也输不起尊严,他,只是在报复我。” 他抱着她,不知道道歉有没有用。她谁都没有伤过,只是别人在伤她,包括自己。 “应该是他找人在我公寓贴了很多照片,你和那个美国人的。”他不想隐瞒,“还有,那些你和子恒在大学的过去。” “我接那个电话,只是怕你听到难过,”无奈的想着自己保护她的方式,“也许,反而让你更伤心了。” 她抓着他,眼里有些恐惧,“什么照片?什么大学的过去?他们说我什么了!”她不敢想象,自己的照片贴满他公寓的墙壁,她干净清白的四年,被人践踏。 “你和美国人吻别。”他本想忽略那个字眼,但是做不到。“还有……你,曾经在大学的恋人。” “我没有!我没有!”她的声音很激动,“我没和他吻别,只是……”泪水又涌了出来,和Cris简单友好的告别,也要被人如此歪曲。“他要回国了,祝我节日快乐。”他应该能理解的,那只是一种礼节,不是亲热。 “我知道,我相信。我知道你和子恒只是很好的朋友,在大学的四年,从来只是朋友。”他虽然嫉妒过,但是不该怀疑。她,给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好的,谁也没给过。“我错了,如果早点告诉你,不会让你这么伤心。”他拍着她,满心抱歉。 “我和子恒不是恋人,从来都不是。我不想当恋人,所以对不起他,让他等了八年,什么也没等到。”她说着,哭着,“我真的很自私,让子恒白白浪费了八年。” 想着子恒,还有Cris,心里被揉碎一样的疼。他们,只是关心她,对她好。但是她什么都给不了他们,只会给他们麻烦、失望。现在,又被别人歪曲,用来伤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相信。”他不许她胡思乱想,“是我错了,不该瞒着你瞎猜。”他该在最初就说清楚,让她明白,他并不是怀疑她。但是,嫉妒,会让男人失去理智。 “都是我错了。”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暴露在锋利的伤害面前。 “我错了!” 他,只是不能失去她,更不能和任何人分享。她,只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你不该瞒着我,你应该告诉我。”真相的窗纸破了,她心里的疑虑也随之消失。“David,也许还有我的同学,他们做了什么,你该告诉我!” “别想那些了,我会处理的,你不要管,也不许管。”他,不能再坐视他们如此下去。 她的眼泪刚停,担忧又来了,蓝那夜的事,绝不能再发生。“不许打架,不许!”她抓住他的衬衣,试着摇他,让他清醒,让他克制。 “不会打架,对他们,有比打架更好的方式。不许担心了。”他能做的,只是安抚她,再出击。 她放心了,身子软软的靠着她。这一天,这一夜,好累。 “不许想了,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只想再问一个问题。“刚才,电话里,想我了吗?”他的眼神深邃,认真的凝视着她。 没有躲闪,点头,再点头,那两弯月牙里的泪水又来了。“一直想,一直想,想的都疼了。”她躲在黑暗里,暴露在伤害前,想的都是他。 他吻着她的眼睛,不许那些泪滑落。把她抱在怀里,紧的要遏断她细瘦的身躯。 她是他的,他一个人的,绝不许人伤害,绝不与人分享! “你是我的。”他沙哑的嗓音苍凉,却像孩子般执拗,手臂紧紧收着。 被束缚,她疼,但不许他放手。几个字化成了他唇边的泪“我是你的……” 手暖了,合在他颈后,像是把他抱在怀里。一身冰冷不再,圈着她,把她收拢在怀里。交缠着,他们被时间定住。 这原该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平安之夜。 …… 第四章耶稣诞辰 他本想离开的。 她睡着了,枕在他手臂上,缩成了一小团。鼻子还是红红的,眼角也似乎挂着泪。哭了很久,嘴唇都是肿的。 她睡得很熟,靠在他怀里很安心,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衬衫。 把她在床上放好,还没抽走手臂,她已经不安的向他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似乎不许他离开。 没有办法,拉过被子把她仔细的裹好。他躺在她旁边,舒了一口气。 虽然在一起很幸福,但是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 他,想把她保护的周全,但是并不容易。 在一起,才发现她的胆子其实很小,其实很爱哭,其实很脆弱。那些表面的坚强和勇敢,都只是一层保护色。 心思细密,脆弱,敏感,她眼里常常出现恐惧,在他怀里才觉得安全。他,觉得心疼,不知道该如何不让她受伤。 这半年以来,她过的并不顺遂,瘦了很多。 相识,之后的争吵,冷战,那个美国律师,她的朋友,他去巴西的日子,胃炎。她的日子,病好了一场,又是一场。 终于平静下来,又突然冒出来她的同学和那个律师。 也许注定,他们走的路不会是平坦的。就像找到她,得到她,也耗尽了他的心力。 而未来,还要更好的保护她,不让她受伤,不让她哭泣。 他,承诺了十四年的微笑,就一定要做到。 抚着她洁白的额头,轻轻贴在脸边,她终于暖了,不再冰冷、恐惧。 她是他的,他的女人,也是他的孩子。 看着她,黑暗里模糊的面庞,沉沉的睡容,难得的平静。他,一刻也不想放开。 把她抱紧,他就在黑夜里注视着她,整整一夜…… ****被木莲取笑了整整两天。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陪她,直到她睡着了也没离开。 睁开眼,他已经走了,天还没有亮。 额头暖暖的,好像印着他的疼爱。一夜,她被温暖包裹着,觉得安心。 然后,就是木莲坏坏的揶揄。 “你的东奎呢?比抱枕暖和吧!” “睡觉觉还是做别的?大半夜跑来,都没打招呼就冲进去了!” “估计是留不住了,赶紧让他接走算了,女大不中留。” 她的嘴,像刀子,心却是极好的,看着他们能和好,也为他们高兴。晴美知道了,总是往好的地方劝她,让她宽心。 “他大半夜跑来,只穿了件衬衫,现在可是冬天了,心里能没有你吗!” “你也是,总是小脾气不断,人也不小了,让这么多人担心。” “他没感冒吧,最近感冒的人特别多。你们别老拿身体开玩笑……” 她的脾气,确实很倔,爱耍性子,但是,他不该瞒她,她也不该。坦诚的背后,才是最大的信任和爱恋。 他们为了保护对方,都把自己暴露在外面,但是最终,还是伤了彼此,一场误会。好在,拧着的结解开了。 他们都不再提那件事,他常笑她哭湿了几个枕头,她打他抽掉多少香烟。总之,他们又和好了。 他们都想过个愉快的圣诞,不想再被纷扰搅乱。他继续着他的计划,她慢慢给他挑选礼物,等着一年里唯一的平安夜。 ****街上的灯亮了,朦胧的夜色。 圣诞树下堆满了礼物。 他,把她带到了公司的圣诞聚会,在京西花园旁边最大的酒店。 她有些局促不安,面对他的同事。现在她的身份,已经不是他的老师。 她穿着红色的裙子,他一身黑色西装。在电梯里对视,站在一起,才叫登对吧。 他拉起她的手,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们到了顶层的宴会厅。从玻璃窗,可以俯视整个城市的夜色。 虽然,这不是一个中国节日,但是,这是他们的节日。 他介绍了很多同事给她。 帅帅的Ed,漫不经心的Patrick,胖胖的Charlie,稳重的Michael,黑黑高高的Zackery,有些腼腆的Kim,落拓不羁的Jay,总爱玩笑的Richard,还有常常被他修理的Stuart。 这些二三十岁的工程师,来自不同的国度,带着不同的背景,但是在这里组成一个团队,在他手下工作。他们都叫他Lee。而她,是厉俐。 从没注意,其实,他们的姓有些像,尤其是对一个外国人来说。 Richard听到她的名字,马上转头问他,“你太太吗?怎么姓都一样了。” 他笑了,点点头。她窘的不知道怎么好,只是使劲抓着他的小指。 大家都笑了,继续喝酒,化解了她的尴尬。 他给她拿了杯果酒,香甜可口。她听着他们谈技术,说一些体育或政治,她喜欢听他们用英文讨论问题,很放松,很随意,在同事面前,他并没有什么架子。 他一直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在身边,没有把她忘掉,时不时问她想吃什么,也不在意当着大家。 “你做什么工作?”Michael问她,她如实回答。 几个人微微吃惊。 “蓝那晚,就是为了你吧。”Patrick本来话是不多的。 Charlie在一边捅他。“还问,不想活了,他可一直都在练!” “比我的老师好多了。”Stuart不怕死的评论着,明显要找打。“看着就是……嗯……好人。”赶紧躲到别人身后。 “Lee对大家可残忍了,”Zack举着杯子,一半认真,一半玩笑,“你管管他!” Jay开玩笑要亲她,当作圣诞礼物,他把她藏在背后,推着Stuart“要亲亲他。” “我不喜欢男人,天天看他,看够了。”Jay搂过Stuart,又嫌弃的推开。 她一直在笑,在他身边,在他背后。 他拦着他们的敬酒,打退了他们的玩笑。 这样的感觉多好,虽然第一次见面,好像已经是朋友了。他们很快接纳了她,都尊重她,因为他吧。 他们,好像不仅是同事,也像朋友,像兄弟。 竞猜开始之前,Kim的话又把大家逗的前仰后合,“我也想学中文了。” 她玩笑着回答,“我教你吧。”被他狠狠抓回身边。 十点多,大家开始竞猜,按照不同的部门分组。技术测试部在他的带领下,连闯数关,拿下了第二名,得了五千块奖金。男人们欢呼着,讨论着去喝酒,跳舞。他不动声色,让大家尽兴。他则带着她悄悄离席。 他,还安排了别的,他们自己的平安夜。 …… 出了酒店,被他一路牵着往前走,脸上还有果酒的红晕。这个平安夜,一点也不冷。 “醉了吧?”他看着她迷蒙的笑意。 “没有,还能喝很多!”她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但是很期待。 “敢!女人不许喝那么多酒!”他搂着她走进了停车场。 “来这干吗?”停车场黑黑的,没有圣诞气氛。 他不回答,拉着她一直走,一只手因为冷伸到衣兜里。 前面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吉普的报警器突然想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赶紧抓紧他。 他笑了,带着她走近那部车,拿出钥匙,开了车门。 “上吧。”他绅士的微微倾身。 “谁的车?你的吗?”他从来都是打车的,说是很方便。 “对,我们的车。”他上了车,把她在副驾驶安顿好。“我说过,我会开车,要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所以买了车。” 她还不太确定,买了车,那以后离开北京,也把车带走吗?“以后不在北京了,车也要开着走吗?”外国人很少在这里买车,就是为了回国的时候方便。 “走不了了。”他笑着,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 他们一路开着车,窗外的街道,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慢慢从不真切中醒过来,侧身看他娴熟的开着车。他开车的样子,和同事一起的样子,以前她都没见过,今晚,都见到了。 一个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面貌,现在的他,就是一个专注、冷静的男人。她靠在椅背上,任他把她载到任何地方。 他刚刚说“走不了了”。他,不会离开的。走到哪,都会带着她。 他们在城东的饭店下车。他带着她去了常年设在饭店的国际教堂。 虽然不像北京其他教堂有恢宏典雅的西式建筑。但酒店的大厅里依然布置的肃穆典雅。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唱诗班的舞台,忏悔室,迎接圣诞的喜庆装点。 大厅里坐满了听布道的外国人,平安夜,没想到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不像外面的喧哗和浮躁,这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让心里的纷乱一一排解。 他们坐在后排,他拉着她的手,听牧师的宣讲,和大家一起排队接受圣餐。然后站在角落,手持一支蜡烛,聆听唱诗班的孩子们合唱。 大厅的灯光暗下来,最终熄灭。每个教徒手里传递平安的烛光,点亮了黑暗。耳边是孩子们清脆细腻的歌喉,“平安夜,平安夜。” 他走到身后,把她的发轻轻拂到一边,露出白晰的颈项,轻轻吻了一下。她瑟缩着,有些害羞,脖子上突然凉凉的。 眼前的烛光消失了,他用手遮挡了她的视线。 秉烛的手被轻轻抓住,在手腕最细嫩的地方,又落下了一个吻,手腕上突然增加了重量。 他唇边温热的呼吸吹在她脸上,痒痒的,她看不见。 他咬吻了她的耳垂,鼻子,又像牧师那样轻轻拂过额头。 她的脸红了,但是躲不开。 然后,那个吻慢慢向下落,滑在了她唇角。 她的蜡烛被拿走了,她被紧紧搂在他宽厚的怀里,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圣诞快乐!”沙哑的声音。 随着歌声,他加深了那个吻。 “My Precious!” …… 第五章爱的誓言 午夜的钟敲了,他们回到了光亮里。 他吹熄蜡烛,看着她一脸的红晕,她颈上、腕上的闪亮。 “打开吧。” 她端详着手上的黑色盒子,慢慢打开。 那柔软的黑色丝绒上镶嵌的不是一枚戒指,而是一对金银交融的耳钉,像两颗闪亮的星星。 抬头看着他,她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抬手轻轻揉弄着她小巧的耳垂,她的脸又红了。 “我要你打耳洞!”他眼神执着,手指的力道透露着珍惜,“下辈子还作女人,我的。” 女人的耳垂,也是女人的命运。有了耳洞,下一世还会做女人。 似乎在久远的记忆里,妈妈说过,那是外婆告诉妈妈的,很久很久的故事。 她说过子恒送耳钉的事情,他听了,一直存在心里。 她没有为子恒打,因为她不是他的。 而现在,他要给她打上烙印。 那小巧的耳垂,有了耳洞,下一世,他还会找到她! 脸上的温度散不去,他的眼神,耳垂上他粗糙的手指,还有手上的一对耳钉。 胸前挂着的,腕上垂着的,都是金和银交织的星星。一颗颗的星星,把她密密围绕起来。他就是那颗最耀眼的奎星,在天际的中央,照亮她以后的生活。 她低下头,想着这个夜晚。 和他的同事们见面。 他买了车,要一直载着她。 在教堂听布道,度过最平静的平安夜。 她身上数不清的星星。 他,说的那个下辈子的约定。 就像梦里,感觉不真实,但是他就在面前,他的指仍然没有放开。 好像被一个人捧在手心,放在胸口,看着她的心慢慢融化。 她,已经不能不爱,不能不爱了。 “下辈子还作女人,我的。”那是他的声音,坚定,有力。 他手背上滴落了两颗星星,是她的眼泪,开心的,也是允诺的。 他的那句话,对她就是最好的布道,最虔诚的引领。 她愿意,一直作女人,为了他。 点点头,她抱住他,埋在他怀里,抓着她的幸福。 他生日那晚,他们身边只有夜色,她对他许诺了爱情。 平安夜,在这布满虔诚的教堂一角,他给了她爱的誓言。 …… 午夜过后,庆祝的人潮并没有散去,他们也不想回家。 他开车带着她去了龙椅,他们找了屋里最温暖的角落,点了一壶热茶。 她,已经收到了礼物,但是还没有给他。 她趴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他在朦胧的烛光里,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困了吗?” 她摇摇头。 他们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有过甜蜜,也有苦涩。 龙椅,好像是个快乐的记忆,又好像很伤感。而现在呢?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现在的心情。 抬起手腕,那里印着一个吻,绕着很多很多星星。 他抚着她的发,看着她在刘海后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我的礼物呢?”他又找到了发丝里那小小的耳垂,像颗小小的珍珠,细腻的在指尖揉转,希望永远不用松开。 “忘了买。”她躲着,耳垂很痒,他的手,不依不饶的追逐着。 “为什么?” “不喜欢你!”她笑了,他知道她喜欢说反话,也习惯了听她的反话。 “那我要罚你!”他佯装生气。 “怎么罚?”她想知道,很想知道。 “不让你当老师……或者……今晚不许回家了,你选吧。”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脸发起烧来。 坐起身,终于逃开他的大手,“都不要!” 她克制着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把手里藏的小盒子向前推,一直推到他面前。 “圣诞快乐!” 她收回手,看着他。 那也是个黑色的小盒子,会是什么? “你也让我打耳洞吗?”他笑着逗她,“我不喜欢作女人。” “再说!快打开!”她的黑眼睛淘气的眨着。 他慢慢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卷轴,盒子中央,是一对雅致的纯金袖扣。 打开卷轴,密密麻麻的写着汉字,汉字上面还注了拼音。 “这是什么?”他皱皱眉。 “我给你写的信啊!”她看着他,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这么多汉字,看不懂,你读给我听吧。”他把那个小卷轴递给她。 她一边笑着,接过那封信,“好好听!”润润嗓子,她开始读。 “扁担宽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扁担偏要绑在板凳上板凳偏偏不让扁担绑在那板凳上到底扁担宽还是板凳长你知道我爱你! 哥哥弟弟坡前坐坡上卧著一只鹅坡下流著一条河哥哥说宽宽的河弟弟说白白的鹅鹅要过河河要渡鹅不知是那鹅过河还是河渡鹅我知道你知道我爱你! 有个小孩叫小杜上街打醋又买布买了布打了醋回头看见鹰抓兔放下布搁下醋上前去追鹰和兔飞了鹰跑了兔洒了醋湿了布我知道你爱我! 嘴说腿腿说嘴嘴说腿爱跑腿腿说嘴爱卖嘴光动嘴不动腿光动腿不动嘴不如不长腿和嘴到底是那嘴说腿还是腿说嘴你知道我知道你爱我!” 她说的很快,清朗的声音很动听,每个字都像小珠子一样,纷纷滚落,她像个淘气的孩子,开心的显示自己的宝贝。 他听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这个女人,十是十,四是四还不够,又用绕口令给他写信。 她笑着,看着他,他喜欢的,就是她的不乖,所以,她写了这样一封信。“看不懂,我就不作你的老师了!” “听懂了!”他溺爱的抓着她的手,“我知道你爱我,你知道我爱你,我们俩都知道,对不对?”他只抓住了那几个字,那就是她想说的,藏在那绕口令中间。 她摇头,“不对,你读读看就知道了!” 她要他每天都读她的信,读那些绕口令,她想了好久,怎么让他开心,让他多说中文。她喜欢看他皱眉的样子,她喜欢听他读绕口令始千奇百怪的错误,她要每天听,永远也听不腻。她写的那四句话: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 你知道我知道你爱我! 他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这个呢?”他拿出那两粒精致的袖扣。 “穿西装的时候,就别上。”她拿过其中一枚,细心的别在他袖端的扣眼里,小心翼翼的打理那颗扣子,又要去拿另一枚。 他拉住她的手,一脸不高兴,“那我不是每天都要穿西装了!” 他,不舍得摘掉她的心意。 “好啊!”拿过扣子,给他别好,“你就每天穿吧,你穿西装,很好看。”她知道他喜欢,她选了好久,才找到这对满意的。 龙椅里的吉他手开始了午夜之后的演奏,轻缓的音乐飘过来,卷着微微的悠长。 “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在圣诞音乐里,她问他。 “有,你的,就是我!”他回答的理所应当。 “可是,你没有白胡子。”她伸手摸摸,他的胡子渣总是扎扎的。 “老了,就白了。”他握住她的手,不许她缩回去。 平安夜,圣诞夜,欢乐颂,圣诞树,圣诞老人进城了……一首接一首的圣诞音乐,在吉他悠远的弦音里,陪伴着他们。 桌上的烛台,一点点的滴落,镌刻着时间。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直到天明,直到黎明的霞光映在彼此眼里。 他和她,两个人,留在了平安夜。 龙椅的角落里,他们又把一些珍贵收在了记忆的盒子里,慢慢锁好,一起保存。 …… 天亮以后,他送她回家,她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中午的阳光里,她醒过来,走到窗口,看到楼下已经停了那辆黑色吉普车。 他们说好了,今天去打耳洞。 他开着车,眼睛有些泛红,应该没有睡好,但是看起来很开心。 在美容院,他看着美容师拨开她的发,用消毒棉轻轻揉着她的耳垂。 她坐在那里,对着他微笑,一心期待,没有害怕。 耳钉穿透的那一刻,她没觉得疼,即使疼,也是快乐的疼。他在窗外一直专注的看着,没有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那耳洞是他打在她耳垂上的,也是打到她心里的烙印。 …… 她让他看镜子里那两粒闪闪的耳钉,两颗小星星。 他站在她后面,没看耳钉,一直在看她,看得她不得不低下头。 她很开心,但是,他比她更开心。 男人,总是在得到的一刻最满足。他是个大男人,抓住就不曾放手。 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在那家韩国餐厅,庆祝这个节日,庆祝她的新耳洞。 她总觉得别人都在看她,是看她耳际的星星吗? 圣诞以后,她常常照镜子,看那两粒星星。 木莲说她,已经陷的不可自拔。晴美说很好看,让她好好珍惜。 下雪了,她们在圣诞节后见到了子恒和他的女朋友,子恒看到了她的耳洞。 就像两条并行了很多年的线,曾经想过交叠,但是还是一直平行下去,直到找到自己不同的轨迹,还会一直平行下去。 他们变的平和了,子恒看起来很幸福,有人依靠他,让他空着的怀抱终于充盈。她从心里祝福他们,希望他们能一直幸福下去,像她这样幸福。 下雪的时候,总是看着窗外,等着,他从车里下来,在雪里扬起头看着她的窗。 告别的时候,抖落他短发上的雪花,给他围好围巾,亲亲他冰凉的脸颊。 他总是搂着她,缠着她的耳垂,反复亲吻那两颗星星。 她的眼睛,笑起来像月亮,开心的时候,是弯弯的月牙。现在有了星辰,更漂亮了,让人看不厌。 当他轻轻亲吻着那两粒小小的星星,她能瞥到他袖口闪亮的袖扣。那袖口轻巧的别在那里,像两弯月牙。 她的星星,和他的月牙,交互辉映…… 第六章新的一年 圣诞后一周,大家都在准备元旦。元月有一天假期,他们准备开车去海边。 冬天的海边,风大水冷。他们就像两个没有理智的人。 因为她说,海的对面,是他的家。所以他们约定了凌晨出发,一路向东,开到海边。 12月的最后一天,各个公司都在搞庆祝活动。她被好多学生邀请,诺基亚,米其林,朗讯,航运公司……有些她推了,有些,简单的应酬了一下。 毕竟,大多的时间,要留给他。他们在一起,一共才有一个多月,但是感觉已经很长了。 刚刚从宝洁公司大楼出来,学生请她参加年末的尾牙会,她推却了,只上了半个小时课,告别,准备明年再见。 她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晚上,他们要和晴美、木莲两对一起在家吃饭,然后他和她去酒吧和他的朋友集合。今天,他们部门的那些男人好说赖说,让他做东喝酒,跑了圣诞夜,她觉得应该应酬一下,也就同意了。 酒吧有卫星电视直播,那些来自美国的工程师,准备看着时代广场的倒数。他不在乎那些,他要的是她新年的吻。特别警告她,元旦的一刻一定要躲着别的男人,他们向来是抓着谁都要乱吻一气的。她笑了,点头。 聚会之后,他们就该出发去海边了,新年的第一个黎明,一起在海边看日出。 想着忙碌的一晚,她嘴边都是甜蜜。这是她渡过最充实的一个元旦,身边有朋友,有爱人,心情特别好。现在要到超市去采购,他会提前下班,但是要把实验室里的东西都料理好才能来接她。 中午给他打电话,汇报了吃饭情况,得到了他的表扬。他说有礼物给她,让她猜。猜不到,七天以前刚刚收了他一套星星的金饰,不知他又要买什么给她。觉得有些太过破费了,虽然他有钱,但是不需要这么溺爱她。他们可以留着,一点点慢慢消磨。 挂了电话,一路坐车到了超市,找了推车开始逛。 他爱吃的韩式泡菜要到京西花园附近买,今天只能买一些大家都喜欢吃的。 超市里人很多,年末集中采购,大包小包往车上放。她一个人,不想买太多。 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接听,对方马上挂机了。没有太在意,继续推着车走。路过咖啡货架的时候,小小的回了一下头,好久没喝了。 手推车突然卡了一下,她推着没站稳,从咖啡货架上赶紧回过神,看见车撞到了前面的男客人身上。 “对不起。”她道歉,拉着手推车往后退,想转到别的货架。 被撞的男人回过头,叫住她,“厉俐!”那声音,她听过,很多次。 郑远手提着购物筐,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一年多没见面,上次在餐馆,不确定是否碰到的是他。但是此刻,尴尬是不变的,还有难堪。 她没说话,想推车离开。一个早已分开的人,没有付出过真爱的人,没有必要纠缠。她从来没爱过他,他也没有爱过她。 他要她的顺从,她的乖巧,她的身体,她都没给他。他太自私,而她太需要保护自己,什么也不敢轻易付出。他厌恶她的脾气,她的执拗,她的坚持,所以,他们命定会分开。 推着车,想忽视这个不该有的重逢,往前走。 “厉俐!”她听到背后男人的声音,突然觉得陌生、可笑。 一年多前,也是这个声音,“我们分手吧,我腻了!”摔坏他的手机,摔门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知道,这辈子和这个人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他,只是一条意外偏离到她身边的线,交织过后,向着不同的方向前进。 她没有停下来,越走越快,那身影,那声音,对她,什么也不是。 …… 买了东西,打车回家,超市里的事情已经忘了,丝毫不会破坏她的心情。 她要有忙碌的一晚,充实的一晚。 常昆来了,东奎稍稍晚了一些,陈赓意外缺席。但是五个人依然吃的很开心。她们做的火锅,热气腾腾,团团圆圆。晴美小小的失落很快被热络的谈话带过。 她在桌上一直给他夹菜,亲自涮好了给他,帮他沾上麻酱。席间,少不了被常昆和木莲打趣,他们也没在意,大家都很开心就好。 饭后,他们开车去了酒吧,出门前,她特意穿了一件白毛衣,因为他穿了黑色的。今天约在京西花园旁边的“Shellas”,她笑着他们选的酒吧,名字都是怪怪的。 Shellas有好几层,因为是冬天,露台关闭了,大多数人在一层看转播、喝酒,二层有比较安静的茶座,三层是榻榻米设计。那些工程师早都来了,酒也喝了几巡,看着他们进门就把东奎拥到了吧台买酒。 她挑了楼角人少的一桌坐下,等着他。他给大家买了酒,端着给她的甜酒和自己的黑啤酒走过来,坐下前不忘吻吻她的刘海。 吧台周围的男人们,一会儿欢呼,一会儿哄笑,喝的很多。酒吧的音乐是很热烈的Disco,为了迎合元旦的气氛。坐了不久,他又被抓走买酒、罚酒,她远远的看着他围在大家中间,一口干了一整扎黑啤。 笑着摇摇头,没有约束他,不过,喝酒还是伤身的,他又抽烟。以后,要警告他一下。还在想,Jay已经走过来抓住她,把她拽到吧台他的旁边。 混乱的英文,起哄声,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男人们,他看来还很清醒,兴致正高。一会儿还要开车呢,不能让他喝了。 没等她把眼前的事情想清楚,他已经伏下身看着她,“一点点吧”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他举起杯子又灌下了一大口酒,伸手想去制止,他已经托住她的脸,吻住了她。他嘴里的啤酒,源源不断哺喂到她嘴里,然后不断加深这个吻。窜进她嘴里的酒味和他的味道,越来越浓,周围的喝彩、起哄一阵高过一阵。 只能任他深深的掠夺着她细嫩的唇,吻的快喘不过气才放开,他吻够了面子一脸得意,她满脸发烫。推开大家,搂着她往位子走。再被围着,不知道还有什么新鲜花样。 她觉得微微醉了,他喂她的酒,还有当着大家的深吻,她的脸一定红了。 掐了他手背一下,“醉了,怎么去海边。”这人,一点不知道节制。 “不能老让他们说我吧。”他笑着看她红透的脸颊,还有被吻肿的嘴唇。 “说你什么?”她还有些不自在,在那么多人面前亲热。 他抚着她唇上的小小咬痕,是他留下的。“说我怕老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掐了他一把,脸更红了。“我确实怕。”他笑着,逗弄她。和平日细腻呵护的样子不同,虽然是怕,但怕的很霸道。 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大家都很高兴,他也很开心。他们要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了,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她被他深沉的眼神盯着,耳垂上小小的耳钉又被他的大手掠去,轻轻慢慢的揉弄。 酒吧的人们,亲吻,拥抱,欢笑,畅饮,感染了欢快的气氛,她慢慢靠在他怀里,任他有意无意的啄吻,微微躲避,再被他抓回来。“我一直怕,怕一辈子。”他笑出了声,咬着她稚嫩的耳垂,和那颗闪闪的星星。 她窝在他怀里,除了脸红,就剩下突突的心跳了。 …… 近午夜了,电视里转播的庆典活动也渐渐进入高潮。他没再喝酒,只是又被拉去请客买单。她靠在沙发里,迷迷朦朦的看着他。 他在人群里,虽然不是最耀眼的,但是在她眼里,却是唯一的。他的眼神,有力的手臂,深沉的声音,他的短发,还有胡子,还有…… 正在想着他,突然觉得整把头发被人狠狠抓住,巨大的力气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掀起来。揪心的疼,她想张嘴叫,一只黧黑的手顺势堵住了她的嘴。 那是一只黑人的手,一阵刺鼻恶心的体味,那人扯着她的后颈,拖着她两步上了楼梯。她拼命的挣扎,但是掐住她颈部和捂在嘴上的手,力大无穷。 她踢打、抓挠,劈头盖脸被扇了一个大嘴巴。她的头歪在一边,感觉被拖拽上二楼。她想叫,但是发不出声音。她用牙咬,换来了更猛烈的一掴。 她想看清眼前的人,想叫东奎,但是力气越来越小。身体撞在楼梯上,后背一阵剧烈的疼痛。嘴上的手微微松开,她拼命的叫了一声,颈部被勒紧,再发不出声音。 …… 他买完酒,一转眼再看位子上,她并不在。走过去,看着她的包还在桌上,她不会扔下东西去洗手间,他们的外衣也在沙发上,她……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女人沙哑的嘶叫。 他直觉的转身冲上了楼梯。那,像是她的声音。 …… 她被一个高大的黑人按在地上,脸上都是乱发,扼住她颈部的手,阻断了呼吸。她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 颈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她知道一个身影扑倒了她身上的黑人。但是她的意识,朦朦胧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努力让自己清醒。 东奎扑到那个黑人身上,另外两个黑人迎面给了他一拳,他摔倒带翻了桌子,二层早已经没有客人。他爬起来,用拳脚对付眼前三个高大的黑人,瞥到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过肩摔,一脚踢中其中一人的腹部,用额头重重撞第三个人,他冲向远处的男人。他认识他,那个在蓝辱骂过她的律师。背后的黑人爬起来,阻断了他,继续缠打,奇Qīsūu.сom书他练了二十几年的跆拳道,用了所有的招式。 他不想正面冲突,现在看来,不能不了。 “她,就是个中国婊子,便宜的很,被Cris睡了,再被你睡。”David嘴里的话肮脏透顶,“在蓝,没有打回来,今天好好教训你一下,让你知道我是谁。” 东奎刚抓住他的领口,就吃了一个拳头。爬起身,身后的黑人又铺了上来,缠住他的手臂,他被三个人按住,一时无法挣脱。 喝醉打架不是第一次,他看到David手里的空酒瓶,知道他想干什么。用脚猛踹身边的人,颈背却被死死的按住。他不放弃一切的挣脱,但是敌不过三个人的蛮力。 David拿着酒瓶,走到他面前,对准他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啪! 酒瓶爆裂的声音,玻璃落地。他肩上沉重的一压,然而,疼痛没有袭来。 那是人的胸腹,挡在他面前,剧烈的挣动了一下,压着他,突然向后摔倒,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她的白毛衣,她的手臂,然后是她的脸。 …… 楼梯上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几个男人冲上了楼。 整个二层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David手里的酒瓶,重重砸在下去。 只是,接住这一击的,是厉俐。 …… 躺在地上,挣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光明,她,好像看到了他,他嘴角流血了。 她不觉得疼,只是,觉得被什么拉扯着,无法挣脱。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他。 额头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七章血的味道 她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不可以有人为了她出事,不可以受伤,他绝不可以。 她不顾一切的投身到感情里,不可以有人阻拦她,剥夺她的幸福。 有些疼撕扯过她的心,刚刚的,撕扯她的身体、她的头发,最后的一击,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扑了过去,不顾一切。 他们本该迎接的新一年,消失在她的意识里。 …… 楼梯口站着Patrick、Stuart、Jay和Ed。 楼下的倒计时声浪,盖过了一切。 “七、六、五、四、三……” 他们的世界,没有数下去,已经停了下来。 David和几个黑人退在二楼的一角。 东奎从地上站起来,眼睛没离开过David。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他眼里,出现一种嗜血的光。有人,屠戮了最美好脆弱的事物,有人,就需要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迈开步子,还没走一步,身体已经被Stuart几个人拦下来。比起刚才三个黑人,身边几个人的力气不算大。但是他们拦着他,不许他再往前跨半步。 “Lee,你冷静一下。”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他不管这些,往前走,即使走不动。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按住他的冲动,血,已经留的够多了。 厉俐倒在地上,脸上有伤,额角,冒出了大量的血,身旁的地板被染红了。她那件今天特意穿上的白色毛衣,整个肩上都是血。耳垂上闪闪发亮的星星,被血污浸泡的黯然无光。 他要杀了他,当他把那个酒瓶打碎在她额角的时候,他知道,他非要杀了他不可。 东奎挣开肩上的手,继续迈着步子,他的眼睛,冲着血和凶狠。 “带她去医院。”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冰冷的,像锥子,但是却清晰。他回过头。 Cris站在所有人后面,手里抱着她。他身前的西服上,都是血。 跑上楼梯,就看见她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安静。鲜血不停的从她头侧涌出来。他找到一块手帕按着她的伤口,但是血很快又沁透了。他用衣袖使劲压着伤口,但是血止不住。 他可以看他们继续为了她厮杀,看他把David打死,但是现在,他最关心的是她的安危。所以按住男人的冲动,制止他的鲁莽。他们打的已经够多了,她的血一直在流。 Cris抱着她,走到东奎面前,想把她交到了他手里。 “带她去医院。” 他的命令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虽然,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面对面。但他,必须首先保证她的安危。 东奎没有马上接过去,他挣开身边阻拦的人,向前跨了两步。“带她去医院。”他重复了那句话,根本没有再看Cris一眼。 手刃仇人的快感并不能抑制她受伤的痛,他心里的震怒和暴戾,在看到她后,只能转成更巨大的疼。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走,这么放过刚刚握着酒瓶的男人。他,不可以失去她,更不可以失去保护她的权力。 他还是向前走,在吧台,抄起了一瓶没有喝过的啤酒。他看着站在几米之遥的David,他必须让他付出代价,他决不能饶了他。 三个黑人,因为意外,愣在了原地,站在David身后。David站在那,看着东奎眼里杀人般的血腥和仇恨。他知道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了防卫的武器。 他一步步往前走,在一张桌子上撞碎了那个酒瓶,酒流了他一手。 血的味道,就是丧失理智,而他嘴角,就是血。 他,会让让她流血的人,知道什么是后悔,让他们一个个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所有人看着东奎和他手里的碎酒瓶,听着他嘴里一字一字的韩文,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再不拦他,这里就不是流血这么简单。 他离David只有一步,他手上的酒瓶,已经举起,他,想让他知道那爆裂过后的疼,更想让他知道,什么是永劫不复。 “你不要她,我要。”他听到背后男人的声音,刚才的男人,冰冷到极点的声音。 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那是照片里曾经亲吻她脸庞的男人,她嘴里常常出现的那个律师——Cris。 东奎的手举起,却没有一时砸下,他愣住了,为了那男人刚刚的话。他,凭什么要她,她是他的。 Cris已经把她交到另几个男人手上,走到东奎面前,握住他的手腕,镇定的看着他。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他知道这个男人要宰了David,但是他不允许,绝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要亲手宰了David,但是不是用酒瓶。 …… 僵持了一两秒,两个男人注视着彼此,谁也没有退让。 东奎突然扔下手里的酒瓶,那瓶子碎在David脚前。 他的眼睛干涩的生疼,想不出该做什么,但是,Cris那句话,敲醒了他,她在那里,等着他去救她,他需要做的是带她去医院。他不能,把她给任何人。 他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他站定,回头看着Ed手上的女人,那按着伤口的桌布已经被血湿透了。 她,也许已经死了吧。 收住戾气,他从Cris身边走过,没再看他一眼,向着Ed走过去。 他们,从来不是对手。因为,Cris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绝对不会放手。 他接过Ed手里的女人,抱着她,走了。 …… Cris站在楼上,拿出手机,播了电话,简短两句,挂断。 他还是理智的,克制了感情,克制了想念,从美国提前回来。他答应过帮她处理这件时,他把她送到楼口,亲吻了她的面颊,看着她在风里走远。 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嗅到她的血,他手上,都是她的血。 他,要用他的方式,即使得不到她,也要用他的方式,终结这一切。 他的发乱了,眼神也曾混乱过,当他踏上楼梯的一刻。但他制止了自己的鲁莽,也制止了东奎的。 他,刚刚报了警。 还有几分钟,警车就会来,他有足够的时间。 “你们留一两个等着做笔录。”他没有回头,知道楼梯口还有几个目击的男人。刚刚他们拦着东奎,应该是他的朋友。 “你,等着蹲监狱吧。”他看着David,和他身后的三个黑人。 他站在David面前,面对这个合作过七年的合伙人,一起开拓中国市场的同伴,还有亲手伤害她的人。他能做的,只有挥出拳头,三十七年冷静的面具,不得不撕破了。 David发出了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整个鼻子冒着血。他身后的三个黑人都没有动。 Cris收了拳头,整了一下西装,他知道那上面都是血。 蓝那次,他没出手,几个月后,所有的因果都报应在厉俐身上。 她什么也没做过,但受的伤最重。 他后悔了,当初带她去蓝。他确实没有教她堕落,但是她却几乎被一切毁了。 他可以得不到她,可以不带着她去医院,只要知道她是安全的,健康的。但是眼前的男人,连这最基本的奢望也让他破灭了。 刚刚那一拳,为了她,更为了自己,不能把她拥在怀里,但是,他可以替她手刃凶手,用他的方式。虽然晚了,但是还要做。 “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女人,你都不再是我的朋友,你,连婊子都不如!” Cris站直,看着David,每个字透露着唾弃和鄙夷。 “我们,法庭上见。” …… 一楼还是喜庆的,新年的钟声响过之后,聊天、嬉闹、畅饮的声音。应该,会一直持续到天亮。 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酒吧,毕竟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 夜深了,新年的第一个黎明还没有到。 酒吧的服务生已经在打扫二楼,二楼的地上,有很多血。 刚刚被警车带走的男人身上,也有很多血,斑斑点点。 还有几个看起来令人生厌的黑人,更多没有受伤的外国男人。 服务生没心思聊天,也许已经看多了。没人清楚二楼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堆外国男人,有的带伤,有的没有。 有个女人被抱了出去,头上按着的,是Shellas的桌布。那桌布的一角,已经被染透了。那应该是个,中国女人。 二楼,血迹,碎裂的玻璃瓶,安静。 一楼,放肆,碎裂的玻璃瓶,喧闹。 其实,这个元旦的夜晚,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服务生们已经习惯。看着那些外国人来了,大醉一场,大打出手,再点上很多酒,最后扬长而去。 他们毕竟是外国人,嚣张、放肆的时候,远比任何中国人都甚。 任何一间酒吧,都不陌生这些,甚至习惯了这些。那些玻璃瓶碎裂的声音,酒醉后漫无边际的谩骂,淫言秽语,龌龊肮脏。 那些西服下面,没有一个真正的绅士,甚至正经人。他们手里挽着中国女人,嘴里叫嚣着贱货、婊子。但实际,他们比谁都肮脏,他们的钱,比什么都下贱。 …… 这世上最令人不齿的事情之一,就是男人打女人。 黎鸣的阳光透过Shellas的二层照进来,照到光洁的地板上。 夜晚已经过去。 没人知道,这里,曾经留下了血的味道! …… 第八章你的眼睛 他们距离新的一年,真的已经很近很近了,似乎就在那倒数的几秒间。但是,她被留在了旧的一年,没有迎来新年的钟声。他们那个海边的第一轮日出,也没有升起。 距离她上一次离开医院,还不到五十天。她的快乐,太短暂了。 活了三十四年,他从来没有真的恐惧什么。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害怕的滋味。他的衣袖上,已经湿透,他知道,那些都是血。 她躺在他的怀里,安详的闭着眼睛,好像沉沉的睡了,就像那晚在他怀里睡着一样。但是,这次,她还会醒来吗? 血污里那小小的耳垂上,星斗不在,只有鲜红的一片。如果这颗星陨落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动,只是看着她,他用手轻触她的额头,抚摸着她曾经细白的前额。沾了一手血。 如果她就这样睡着了,再不醒来,他会射下整个天幕,陪着她睡去,永远不再醒来。她的眼睛,是他的小月亮,她的耳垂上,有他的星星,黑夜才不会只剩下黑暗。 他不能失去这些。 他轻轻的抚摸她,像是怕吵醒她。 她的脸颊,还是温热的,但愿,她只是睡着了。 …… Ed开足马力,把他们送到最近的SOS。元旦的凌晨,这里没有病人,只有一两个值班的医生护士。 他把她放在推车上,在医院的走廊里疯狂奔跑。她的头轻轻侧到他的一边,似乎知道他在旁边,她的唇边有个看不清晰的叹息,又像是每次分别时的不舍。她,很累,很疼,但是已经不知道了。 身下的白色单子,很快染了一大片。 他陪着她,只能走到急诊室的门口。她被推了进去,他只看到大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白色的毛衣,柔弱的小手。好像Shellas那一刻,他看着她躺在他面前,静静地离开。 他站在门口,等着她出来,像第一次在咖啡厅见面时那样,睁着她的大眼睛,两个小月亮眨着聪颖的光。 Ed和赶来的另外几个人帮忙跑前跑后,他却一刻不肯离开那扇门。他趴在门上,用拳头捶着旁边的墙壁。 关节传来的疼痛,抵不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大门突然开了,几个护士推着车出来。 她躺在上面,身上的白毛衣不见了,是一件宽大的蓝色病服。她头侧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依然透着殷红,手臂上打着点滴。 他抓住车,不知道她们要把她带到哪去,他,不许她们把他带走。 “先生,我们送她去做CT,检查头部的伤势,请你放开。”护士没有理会他的阻拦,继续推车往前走。 “你们带她去哪?”他不敢确定,不敢放手。 “七楼的CT室,二十分钟就回来。”护士推开他,继续往前走,把她送上了电梯,按了关门的按钮。 他追着她的车,看着他们关门的瞬间,他转身向着楼梯跑去。 七层,她在七层,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信念。 …… 子恒和晴美赶到的时候,急诊室里有人在清理沾着血迹的衣物,没有她的身影,他们一眼看到了那件白毛衣。 晴美一下坐在地上,无法自控的哭了起来。她,怎么不在了,扔下她的毛衣。 晚上从家走的时候,她穿着它,站在东奎身边,可爱的微笑,暖暖的告别。 “明年见啦!”她拉住她的手。 “明年见!”她和木莲、常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起下楼。 但是此刻,明年到了,急诊室里只有那件白毛衣,却看不到她的影子。 “你先冷静一下,我去问问。”子恒扶着晴美在椅子上坐好,起身去找医生。楼道里,错乱的脚步声,木莲和常昆也到了。看到晴美的眼泪,木莲一下子抓住她。 “她人呢?李东奎把她带哪去了!”她的声音,尖利的像一种撕扯。 晴美只是哭,常昆拦着木莲,不想大家再混乱下去。 虽然她不见了。 子恒跑了回来。 “她在七层做CT,一会儿就会回来,别担心。”他搂着身边的晴美,拍着她的背安抚。 抬头看见走廊里几个外国男人,也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的朋友也受伤了吗?这本是新一年的第一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幸突然发生。 …… 他不顾医生的反对,站在CT的控制室里,看着她被抬到平台上,等着检查。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玻璃,但似乎也隔着生死。 他知道,那酒瓶的伤不会致命,但是眼前她的样子,推翻了他的笃定。 仪器慢慢移动,她被送了进去。那耳垂上的小星星,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屏幕上,他能看到她紧闭的双眼,脸颊上的伤口,还有敷满纱布的额头,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被卷进了机器里。 他承受着一切,只能远远的看着,不能帮她。 他,宁可她从来没有挡过那个酒瓶,宁可有十个,百个酒瓶砸在自己的头上,也不愿意她有丝毫的闪失。 她应该躲在他怀里,或是他背后,而不是冲上前,挡住那一击。 她,面对危险,保护了他,却让他宁可受伤,痛上万倍,至少,他心里不会如此担忧,如此恐惧。机器慢慢移动,她又出现在眼前,回到了他的世界。 他跟随着护士,一路下楼,回到急救室。 晴美、木莲冲了过来,大家叫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沉沉的昏睡着。 急诊室的门又合上了,所有人被排拒在门外,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十、九、八、七、六、五……”耳边似乎还是新年倒数的声音。他也在倒数,看到她的时间,一分一秒的数着。在走廊里一步步走,从急诊室的门前向左,再向右。 她没有出来。 木莲抓着晴美的手靠在一起,两个女人的脸色都很差。子恒和常昆坐在她们旁边,垂着头。Ed和几个同事,买了些饮料给大家,但是没有人喝,也没有人说话。 走廊陷在可怕的沉默里,墙上的时钟每走一格的声音都能够听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数着,想着她的笑,她的小月亮,她的星星,她温暖的靠在他怀里。 那些,似乎就是昨天,他不希望那是永远。 一个多小时之后,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位男医生,手里拿着一张CT图,她没有被推出来。门合上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护士推着新的工具车进去了,她没有出来。门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那门还会开启多少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他真的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让她等了三十三天,又冷落了她二十七天,原来,那是那么长的等待。仅仅两个小时,他觉得已经在生命里老去了好几年。 他靠在急诊室的门边,不再走动,低着头,似乎在等待一个宣判。 有人拍拍他的肩,是子恒,友善和鼓励的眼神,还有对她的信任和支持。他们都在等她,她很快回回到大家中来,展露她最美的笑容,子恒非常确信。 “我讨厌你!” “你说错了,语法错误!” “我爱你!” “写五遍,不,写一百遍!” “圣诞快乐!” “一直想,想的都疼了!” “我知道你爱我!” “你知道我知道你爱我!” “爱你……” …… 寂静的夜色,无声的等候,急诊室的大门,打碎了这些。 一辆车缓缓地推了出来。 所有人起身,向着门的方向。 病人的脚上,盖着白色的单子,然后是他的身体,最后…… 是她苍白的脸,衬在一块纱布上,无依无靠的躺在车子中央,被推了出来。 “伤口已经缝合了,虽然很深,但是情况还好,没有明显的脑震荡迹象。”随行的大夫把那张CT递过来,子恒接了过去。“伤口要一段时间才能愈合,可能会留下一道疤,不过在发线里面,不会影响她的面容。” “她今晚在病房继续输液,情况好的话,明天,不,今天会醒过来,现在是一月一日了。”大夫笑笑,“不用太担心,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们好好照顾她吧。”转身走回了急诊室。 护士又推动了推车,缓缓向着走廊的尽头,所有人都跟在旁边,除了他。 他仍然定在墙壁旁,维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慢慢消化着大夫的医嘱。眼眶突然刺疼,那干涩充血的痛之后,是一阵雾蒙凝结。 他藏了起来,没有让它坠落,他不能脆弱,不许伤感。她已经安全了,会恢复的。 他迈开大步,追着她的推车,好像她走在前面,等着他,对着他展露了一朵笑容。他抬起头,不再犹豫,向前走去,默默地,吞咽了咸咸的泪水。 他不会射下整个天幕,因为他的那颗星星,还在天际,陪伴着他,一闪一闪。 …… 出事后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竟然是胆怯的。 那手心是温热的,虽然手臂上布满了伤痕。大大小小的伤口从她的颈部延伸而下,刚刚护士翻转她的身体,他,看到白皙的背部一大片瘀青。 他不知道,他冲上楼梯前,那黑人到底对她施加了什么,让她遍体鳞伤。 他也不确定,那酒瓶碎裂的瞬间,她还能否感知疼痛。 他记得她的眼神,在找寻他,茫然的睁大,像她每次害怕时的样子。又似乎在担心,在安慰他,她并没有那么疼,她会好的。 他握住那只温暖的小手,不能再放开。无论大家怎么劝他,他不肯放手。 天亮了,一年里新的白昼到来了,日光射进病房里,她的床尾。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眉间散不去的忧愁,抚着她嘴角肿起的伤口。她是温热的,虽然满布伤口,但是温热的。 他轻轻揽住她在病床上的身体,把脸埋在她身侧,贴着她,感受她的存在。 他已经失掉了战斗的勇气和力量,就像战士失掉了武器、失掉了手臂。在她身侧,贴着那被单中包裹的柔弱身躯,他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后面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伤害她的那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但首先,她要好过来,醒过来,眨着她的眼睛,让他看到光明。 他的下一步会有希望,在她醒以后。否则,黑夜里,他不想摸索,不想前行,只想留在她身边。 第一轮日出,从黎明到正午,再到傍晚,他就这么一直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 Cris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用一天处理了必须处理的事情,然后才赶来,确定她的安危。 凌晨SOS打来的电话,让他少了几许担心,能够有信念处理问题,但是当一切都完结的时候,他最想做的,还是看到她,哪怕只有一眼。 推开病房的门,很静。 她躺在床上,头上包着纱布,安静的睡着。 那个男人,轻轻握着她的手,埋头在她的身边,好像,也已经睡着了。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就着窗外的灯光,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她,曾经很多次,很多次,拒绝了他的感情。 她,曾经埋在他怀里哭泣,虽然眼泪是为了别人。 她,曾经在餐桌对面,认真聆听他的故事,不时问他问题。 她,曾经疲倦的趴在他的办公桌上沉沉入睡,手里还握着笔。 但是,那过往的所有印象,都不如眼前的她真切,她,并不遥远,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安然的睡着了。 他,不能再克制,不能再压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慢慢握住。 那里,有温度,有心跳,有脆弱,有眼泪,即使没有爱,但是已经足够。 Cris就这样,站在她床侧,注视着她,握着她另一只手。 她的世界,还在黑暗里。她的病房,也被夜色吞没。但是两个男人,都没有放手。他们,也许都不会放手,直到时间的尽头。 她眉间的忧虑、痛苦渐渐散去,衬着夜的黯淡,他们传来的温暖,沉沉的入睡了。 她,会好起来的。 …… 子夜,在新一天又将交迭的时刻,东奎从错乱的梦里睁开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又似乎不是。 一根细腻的手指,偷偷的,轻轻的,游移在他颊边新生的胡子上,胆怯的触动着。 他猛然惊醒,坐了起来。 那重重的纱布,蹙着的眉头下面,有两弯小月亮,盈盈的,看着他。 那,是他最想要的——她的眼睛。 …… 第九章爱的救赎 他开心的太早了一点。 她确实在新年的第一天结束前睁开了眼睛,但是在第二天没到来之前,又闭上了。这一闭,就是整整三天。 她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应该都可以安心了。但是,当天晚上开始,她发起了高烧,从病房又被推回了急诊室。 医生给她的静脉注射加入了退烧药、消炎药,希望能压制她的温度。她的额头滚烫,眼睛一直没再睁开。 第二天早晨,她又被推去做核磁共振,彻底检查伤势。朗大夫一直陪着她,找了熟人照应。 她被推出来的时候,东奎嘴上整整脱了一层皮。 她偶尔会在换药的时候挣动,他拉着她的手,那手心里也是烫的。大多数的时间,她静静地躺着,发着高热,对他的呼唤或是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一只手背,已经找不到地方打点滴,只能换到另一只。肘部的静脉处,因为多次采血化验,青色的瘀血痕迹散不去。 她的脸上,除了苍白,再也没有别的颜色。眼下,都是淡淡的青影。 晴美和木莲,来了除了照顾她,就是在床尾掉眼泪。哭的人心里更乱,更难受。他看不下去,她没死,她们哭什么,他不许她们哭。一场病而已,她很快会好的。 子恒一个大男人,却到雍和宫求了个平安符,系在她床边。他看着那红色的福签,似乎成了这病房里唯一的颜色和希望。她床边的男人,看着快发疯了。 Cris从美国医院请了朋友来看她,诊断之后,并不是很严重。只是,半年来累积的病痛与心伤,掏空了她的身体。 他听了这些,觉得她终于到了他的怀里,却在这场劫难里慢慢枯萎,像失了土壤的花,慢慢褪尽了颜色。 一天里总有几次,他突然从一种混沌中醒过来,扑到她床边,摸着她的手、头上的纱布,在她缓缓地鼻息里,求得平安。 她的烧慢慢退了,时间却仍然浑浑噩噩,整整三天,同事、朋友、来了一批又一批,东奎始终没有离开医院。他意识到,她的家人都没有出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她的父亲没有来看她。所以,他不能离开,片刻也不行。 他的心是冷的,大家知道,她再不醒,他会发疯的,虽然她不是有意的。 在他快要倒下的第四天的傍晚,太阳慢慢又要淹没在地平线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摸到他趴在她身侧的头,那扎扎的头发,疼的感觉让她突然活了过来,四天没有发过声音,干涩的嘴唇,她慢慢呼吸着,努力张开嘴,试着叫了他的名字。 “奎。” …… 他趴在她怀里,哭了。忍了四天,像妈妈怀里的孩子,他把脸埋在她肩颈里,哭了。 她也哭了,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心疼他。 他比那天晚上看着更糟。那晚,他只是嘴角流血了,现在,他眼里是血,鼻息混乱,扎着她的胡子,不知道有多长了。 她用没有打点滴的手揽住他,其实只是无力地把手搭在他背上,但他,已经心满意足。她眼里以往的神采不在,只是弱弱的看着他,像一捧掌中的清水。他怕她流走,不敢动,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侧躺在病床上,她让出身边的位置,任他抱着,睡了一夜。 他们俩,都累坏了。 …… 他似乎怕她失明,总用手指在她眼前晃啊晃,问她是几。 他又担心她失去记忆,问她他们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吃过的东西。 他怕她不会说话了,总让她重复他的名字,三个字,两个字,一个字。 当他确认她除了那些伤口,没有别的病变时,勉强同意回了一趟家。清理自己一番,又打车回了医院。 因为没有离开,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四天没有动。因为太累,他不敢开车,怕自己在路上睡着。 他赶回医院,在她床上、床边,趴着、侧躺着,才能安心的睡。 她总是在他梦里,她摸着他的胡子,他,已经四天没刮胡子了。但是,他不想刮,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他看着那些冒出的胡子,想着她第一次睁眼的瞬间,小手摸着的就是他的胡子。他舍不得刮,除非她好了。他用这些胡子刺痛她的面颊,就像她用她的勇敢刺痛了他的心。 大多数时候,他看着她睡觉。她头上的纱布一点点换的轻薄,但他还没见过那到伤口。医生说是一道很深的伤口,以后会留下疤痕。 他不在乎那些,就算是横亘在她面容上,那疤痕也是美的,因为都是为了他。 第一个星期慢慢过去了,他才想到,自己和她的工作。 …… 她今天向他要了一件东西,他马上拿给她。是她手机上的吊坠,比那个平安符更让她安心。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睡醒了,就会去摸摸。 他不在病房里,好像在楼道里打电话,她听不清什么声音。额头还是晕眩和疼痛的,她不敢碰。不敢想,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病房的门开了,Cris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我打电话到你公司,把你这两个月所有的课都停了,除了我的,和他的。”他指指门外。 “我,失业了吗?”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上什么课,现在,坐起身都会疲倦好久。 “对,暂时性失业。不过公司里,你成了我的律师行和摩托罗拉的专职中文老师。”他笑了笑,从她出事开始,他几乎忘了什么是笑。 听着她慢慢的和他交谈,虽然话不多,但是让他觉得这些天的辛苦没白费。他和SOS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进行了谈话,还有几个护士长,就是为了确保她的伤病能够尽早恢复,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从出事当晚,他全权负责和David的官司问题。其实,现在东奎不是在走廊里打电话,而是在外面录口供。前几天,没有人能把他从她床边拉开,那些涉外警察也只好作罢。她醒来,他才愿意配合,把那晚发生的事情逐一作了陈述。 那三个黑人被拘留了,David被关了一晚,又被大使馆保了出来。他还要继续准备材料,才能应对更为棘手的事情。他的专长,毕竟不是刑事方面,但是为了她,他要打赢这场官司。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脑子里虽然还会混乱,但是他确实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不放心。”他不想隐瞒,“过了圣诞,见了Charlotte和我父母,吃了几顿饭,就做飞机回来了。” “她喜欢那个圣诞礼物吗?”她挑选的中国结,会挂在她的圣诞树上吗? “喜欢,她也送了一件礼物给你。”他想着女儿,又想着她。 “什么礼物?” “好了再告诉你,快睡吧。”Cris拍拍她的手背,不再说话。 她很快又睡着了。 他离开的时候,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她刚打完点滴,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那个针孔凝成的小痂,像在祭坛上接受洗礼一样虔诚。 他的爱,不管有没有指望,至少,能够在她旁边陪着她。 …… “我的礼物呢?”她醒来的时候东奎已经录完口供,回到了她的床边。 “什么礼物?” “元旦礼物,那晚你说过的。”他都快忘了,这些混乱的日子里,除了她,他什么也顾不上,那礼物,以后再给吧。 “是什么?”她想知道。 “是我。”他不许她说话,用这方法堵她的嘴。她现在需要的就是睡觉,养精神,恢复元气,不能总说话。 “我不要。”她闭着眼睛,手又伸到枕头下面,找她的小吊坠。 “不许不要!”他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固定在他唇边。“快睡觉,睡醒了,就给你。” …… 他们就是这样,谁也没告诉她礼物到底是什么,只是让她睡觉,让她没有时间思考。她的元气,在这些休眠和晴美、木莲的轮番滋补下,慢慢凝结起来。 说话,有了力气,坐起来,不再头晕,第二个星期,她就下床了。 她走了不足三米,在他怀里休息了足足十分钟,还是微微喘。朗大夫给她推来了轮椅,她不想坐。所以让他抱着到花园里晒了晒太阳。 他为此被医生狠狠骂了一通,因为冬天,风大天寒,她的抵抗力又低。裹几层大衣也不能保证不敢冒。那之后,他不敢再带她出去,扶着她在屋子里转转,抱着她到窗前看看。 “再出去的话,你就见不到我了。”他威胁着她,知道她又蠢蠢欲动了。 “为什么?” “我已经上了这医院的黑名单。闯CT室,对大夫大吼大叫,还拐带病人。”他真的,快被医院所有人认识了。 “好吧。”她不太开心。她想大步走,想奔跑,但是总是被禁足。上次她趁他不在偷偷下床,屋里没有护士,他对着诊疗室足足嚷嚷了半个小时,嚷的小护士眼睛都红了。 她只好,除了睡,就是吃。 所有的阿姨、厨师都在给她煲汤,炖补品。床头的柜子上,一刻少不了饭煲。她又想起了某个晚上,进门的时候,木莲正在给常昆准备送饭的饭盒。那时,她连个送的人都没有,而现在,每天都是人送给她营养品,在他监督下一点点吃完。 他好久没上班了,把两年的年假一股脑都休给了她。她很感动,他说他不需要,只要她快点好起来。以后,多少年的年假,一天不少的,都给她。心满意足,那晚喝的煲汤格外爽口。 …… 她能在走廊里散步以后,Cris又回了美国,处理官司的事情。 他则站在走廊的一头,像个看着婴儿学步的父亲一样,张着手臂,等着她走到他怀里,给她额头奖励的轻吻,再把她抱回病房。 新年的第一个月,她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他们开始都急速消瘦,之后她胖了好多,他胖了一点点,都是被补品闹的。 她拆线了,换了新的药,纱布的面积一点点减少。 慢慢,开始敢照镜子。 她坐在椅子上,对着阳光找寻着那伤疤,很长,很难看,收止于发尾,没有破坏她的面容。额头,还是白白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身边的,一样的黑发。虔诚的吻着发线里的疤痕,跪在她身边,像个忏悔的囚徒。 她抱着他的头,觉得自己是个宽恕他的神父。他们在窗前,一坐就是好久。 …… 二月的第一天,她出院了。 不管女人们的反对,他把她接到了西京花园的公寓。请了阿姨二十四小时照顾她。 “我不是坐月子!” “我想下楼!” “带我出去走走吧,好人!” 她常常央求,春节都快到了,她已经好了。 他还是不放心,不撒手,不纵容。 这次,他是真的怕了,禁不起吓了。宁可接受她任何惩罚。 她每晚罚他跪在床上,她躺在靠枕里,听他读那封全是绕口令的信,笑着,眼泪都出来了。读完了,赶他去客厅睡觉。 二月,夜里还是冷的,他的大床很暖和,她睡的很安稳。 她并不知道,夜半,有个身影跪在床边,吻着她的额头,顺着黑发,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她的受伤,深深伤了他,而她的康复,给了这男人最终的救赎。 她更想不到,得到救赎的,不止他一个…… 第十章谁的饕餮 他们俩都在浴室里,他把她抱到洗手台上坐好。从架子上拿出棉签和酒精。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抬手按住她,用一只手捏住她的耳垂。慢慢摸到后面,找到那个小机关。另一只手慢慢转了转,她耳朵上的小星星也转了转。 他把耳钉一点点移动,抽离了她的耳洞,到了他掌心里。 把耳钉放在准备好的小碗里,用酒精浸泡。 这是她打耳洞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摘掉,微微有点疼,她没敢动。感觉他用酒精棉细致的揉着她的耳垂,冰冰凉很舒服。 “为什么摘了?”她不明白。 “洗干净,我总觉得上面还有血。”她受伤,回到他家休养,人已经好了,但是一直没想过她的耳钉还会有血迹。 他心里,毕竟存了那次意外的恐惧,她的血,像是一场噩梦,所以他要洗干净,彻彻底底的洗去那段记忆。 弄完了一边,他又伸手弄另一边。她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手悄悄摸着他下巴上的胡子。今晚,就要回家住了。明天,他要开始上班了。 “你还没给我元旦的礼物,过两周又要春节了。”她病好了,一直没忘这件事。 “知道,两个节日放在一起给你。”他专注在她耳际,弄的格外小心。 “是什么啊?能告诉我吗?”她问过好几次了。 “我!”他不透露,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仔细把耳钉从头到尾清理干净。 她有点不开心,他总是不说,手指尖摸到一根长长的胡子,很硬。轻轻捏住,趁他不注意,一使劲。 “咝……”他皱了一下眉头,下巴上又痒又疼。 看着他把浸泡干净的耳钉取出来,对着她耳洞看了半天,准备再给她戴上。她的手又伸了过去。 “春节过后,就是我的生日了,要二十七岁了,要老了。”分散他的注意,她喃喃的说着。 “双鱼座的女人不会老的。”他打理好她的耳钉,看起来又是亮亮的两颗小星星。亲亲她的额头。 “和你比,确实不老,奎叔叔。”她看准目标,准备好了,这根更长! “不许拔!”他早猜透她的心思,抓住了她的手。她只知道拔的开心,不知道被拔的痛苦。 “再拔一根,就一根,真的。这根可长了,比刚才的长,不信,你看。”她的另一只手一使劲,又得逞了,笑了。 他没去摸胡子,抓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对视着,看着她笑。 她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他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光芒,像是生气,像是认真,又像是……不知道像什么,和他以往的样子不一样。 “你要你的礼物吗,现在?”他认真地问。 “要,是什么?”她的好奇心又作祟了。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抱起她,走出了浴室。 …… 那晚,他开车送她回家了。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一直低着头,眼睛是红的。 他把车停在楼下,把她的脸转过来,看着她眼睛里快滴出水来。 “以后还要吗,礼物?”他笑着问她。 她摇摇头,又摇摇头,眼泪就出来了,觉得特别委屈,离开他家的时候,还有些伤感。 “疼吗?”他把她抱过来,按在怀里。 她闷闷的点点头,不敢动。 “今天是二月十二号。”他拍着她的背,她的眼泪,蹭在他胸口。“后悔吗?” 她安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在他胸口又蹭了蹭,像是摇头,又像是点头。后悔吗?她不知道。 “后悔吗?”他强迫她抬头看着他。 “疼。”她的声音哑哑的,泪珠子又掉了下来,被他用嘴唇一点点接住。 “以后就好了,傻丫头。”他把她又揉到怀里,嘴边挂着满足的笑。 下午,她从迷蒙中醒过来,看着他,一时似乎忘了发生了什么,也是这表情。 他抚着她发丝里那道疤,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了。”他的声音,从没有过的低迷,像是抽了很多很多烟,又像是喝了很多很多酒。 听着他的宣判,意识从将来时、进行时、回到了过去时。她想起来了。从浴室出来,他给了她礼物,把她关在卧室里,锁在他的怀里wrshǚ.сōm。她拆开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个小星星的戒指,和一个小纸条。 她没有看那戒指,展开那小纸条,上面有两行字。 “不要别的,就要你。” “要你,给吗?” 他坐在那里等她的答复,她的眼睛没处躲,没法回答。 圣诞夜在龙椅的时候,他就给过选择题,她说了都不要。现在呢? “给吗?”他抓住她,认真地又问了一次。她不要,不给,他并不在意,他可以继续等下去,直到她愿意。 她逃不过的,她知道,他的眼睛,还有他的怀抱,十几天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每次罚他读过绕口令,被他缠着,看着他落寞的离开卧室。 他不问,她觉得安心,他问了,她觉得害怕。 而现在,他问了,还能怎样,收了他的星星,为他打了耳洞,带他见了妈妈,所以,她只能点头,只能投降,丢盔弃甲,总之,逃不掉了。 “给!”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是那样,她根本不敢看他。 而他,笑的那么开心,一瞬间霸占了所有的光线,掠夺了她的呼吸。 …… 醒过来,她没有脸红,反而哭了。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女孩,用被子盖在眼睛上,嘤嘤的哭了。 他用力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着,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趴在他胸口,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嘴唇还是肿的,他刚刚吻的太疼了。 他知道她有点伤感,有点害怕,也有点害羞。用被子把两个人包裹起来,让她枕在他手臂上,看着她睡,吻着她的耳垂。 他,终于还是得到了。 他要的那个小瓷人,完完整整的把自己交到了他手上。 午后的阳光明媚,卧室里却是暗暗的。他也很累,不止身体,心更累。得到,只是一个开始,除了满足,还要保护这份幸福。 保护她,比得到她,难太多。 但是,他想好了,就没准备放手。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他也睡着了,真正拥着她,紧的好像他们是一体的。 像两块破碎很久的镜子,辗转反复,终于又找到了彼此,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幸福。沉溺在彼此的怀抱中,他们静静地睡着了。 …… 在车里,她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着发生的一切。他在头顶,吻着她的发,她为他留下的疤痕。 她的眼泪,她的疼,都是值得的,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又是一颗小星星,缠在她指间。 “不许摘掉!”他给她戴上的时候,口气是全然的命令,她拥着被子被他抓过去戴。 “戴在无名指,别人会以为我结婚了。”她看着他把戒指从容的套在了她的四指上,满意地举着看了看。 “知道为什么叫无名指吗?”他把她搂回怀里,她摇摇头。 “女人,等着丈夫给她名字,以后要姓丈夫的姓,才算有了真正的名字,以前父母给的,毕竟不能用一辈子。”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算是结婚了,刚刚,和我。”他亲了一下那颗小星星。 “我没有!”她任性的抽走了手。 “行!”他点点头,扭过她的小脸,用被子又盖住了她的世界。 第一次,她迷迷糊糊,第二次,他让她知道了他的厉害。 天完全黑下来,他才放过她。她揪他的胡子,他把下巴送到她面前,用胡子扎的她没处躲。 她还是笑了,挂着泪珠,让他看到了他喜欢的小月亮。 怎么办呢,被他这么腻着。 他们现在,确实很幸福了。 给,就给了吧! …… “后悔吗?”他又问了一次,她除了说疼,还没有给他答案。 她收住了泪,平静的抬起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他的神经又崩了起来,她点头了,后悔了吗? “不后悔给你,后悔你没给我。” “给你什么?”他不明白。 “你的胡子!”她的小月亮里慢慢有了笑意,得到是幸福,给出也是幸福。 他吻住了她,把她的手抓住,放在他的胡子上。 “以后,全给你拔。” 她笑了,不舍得他疼,偶尔淘气拔一下就行了。摸着他下巴上的胡子,真安心。 “我们已经结婚了!”他在她头顶慢慢的说。 “怎么结的?” “我在你身上写了四个字,李东奎的。”他还记得她在他手心写过“厉俐的”,现在,她也是他的了。 “是吧。”她长长的叹了口气,疏解了胸口的不安。 “总之,你是跑不了了。”他吻她,抱紧。就是想跑,他也不会给她机会。 “我要是喜欢上别人呢?” “除非我死!” “你要是喜欢上别人呢?” “除非我死!” “不要别的,就要你。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这个。” “我喜欢你,就想要你。” “只有喜欢吗?” “不是只有,不只喜欢,还爱。” “第一次就爱吗?” “是吧。” “以后,我要拔你的胡子,拔很多,每天拔。”她靠着他,幸福的闭上了眼睛。 他揽紧他的小女人,“给你,都给你!” …… 她搬回家那晚,把一样东西落在了他家里。他为此笑了很久,很久。 男人啊,她能说什么,只能躲在被子里脸红心跳。 看着写字台上的台灯,晕黄的光里,是妈妈的照片。 二十六年,妈妈说过,最好的,要给值得的人。 她珍藏了二十六年,最后,给了他。 二月十二号,现在比她的生日似乎还重要。 这个日子,她失去了纯洁,他得到了她的全部。 她真的成了他的女人。 …… 第十一章泣血思念 幸福总有结束的时候,来得越快,可能去的也越快。 她二十六岁的时候,还不懂。 她只知道害怕失去。 …… 他们本来可以幸福的过一个春节,幸福的过她的生日,幸福的过以后的时光,但是,有人不允许他们总在一起。 春节前一周,他接到家里的电话,让他务必回一趟釜山。 他是家里的独子,无法拒绝母亲这样的要求。他告诉她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哭了。 她还不适应拥有的感觉,又要分离了。而且,这次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春节。她孤单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个人可以一起过节,没想到,竟然又要面临分开。 他拥着她,安慰她,说不用分开,他带着她回去。 她静静的留着眼泪,但是没有同意。 她以什么样的身份跟他回去?女朋友?未婚妻? 算算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真的还很短。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一个家庭的心理准备。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存在的障碍,语言的,文化的。 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所以,她拒绝了,只是让他尽快回来。她数着日子等他。 他很为难,不舍得离开她,但是家里又不能完全放下,毕竟一年多没有回家了。父母的年纪也不小了。他又是独子。 “一起回去不好吗?” “不了,明年吧,等我会说韩语了。”她勉强笑着。 “无所谓,有我呢,不用担心语言的问题。” “不了,真的,我还没准备好呢。” “一起去吧,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 “没事,习惯了。”说出口时,都是违心的。 “一起去吧,求你了。” “不了,明年,一定和你去。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她在眼泪的笑容里,尽量掩饰了自己的不安。 “我尽快回来,最多一个星期。” 她点点头,再也说不出话,埋在他怀里,还是哭了,特别伤心,特别酸楚。 …… 她坚持送他到机场,前一晚她在他身边,几乎彻夜未眠。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留宿在他家。她实在离不开,放不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眼泪停不下来。他睡着了,她就看着他,在暗暗的卧室里哭,枕头和被角都被她哭湿了。 他半夜醒过来,看着她的样子,真的不想走了。她瑟瑟索索的躲在他怀里,像是吓坏的孩子,抽泣声停不下来。 他酸楚的要她,她就给,带着眼泪,从头哭到结束,她不知道是幸福了,还是不幸福。她累的朦朦胧胧,听着他在耳边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到头发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她在梦里叫了一声,吓醒了,一头都是汗。 他看她这样下去不行,开了灯,给她披了件衣服,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她,摇着她,安慰着她。给她冲了一杯牛奶让她喝了。她一刻也不敢闭眼,紧紧抓着他。 他索性用被子把她包成一团,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小婴儿。他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去阳台走,告诉她他马上就回来了。他用韩语给她读那个绕口令,给她唱阿里郎,吻着她的额头。 在他缓慢的步伐和低沉的声音里,她累了,枕着他的肩膀,终于睡着了。 女人是水做的,现在他信了。 出门的时候,他把钥匙交给她,让她想他的时候就来这里,也可以住在这里。他保证每天给她打电话,发短信。 她同意了,点头,掉眼泪,抬头,找着他的眼睛。 在机场,她的脸色不好,但是在人前不想表现得如同生离死别,一直隐忍着。他不同意她送,怕看她的眼泪舍不得走,她不听,一定要跟来。 就像又要和妈妈告别了,妈妈被推走了,而他,最后被飞机带走了。 那天,离春节还有四天。 …… 她的不安、恐惧,可以化作泪水,但是他毕竟带不走。 她不用上班,不用做事情,每天待在他的公寓里。 她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一遍,晾干了,熨平,抱着哭一场,然后,又放到洗衣机里。 她的手机几乎时刻不离身边。等着他的短信,或者电话。 有时候,她甚至出现了幻听。在厨房里热牛奶,觉得手机在客厅的桌上响了。她跑过去接,在玄关摔了一下,膝盖都磕破了。其实,手机根本没有响。 那个小小的国旗,吊坠背后的汉拿山,让她觉得望眼欲穿。如果她只有吊坠那么大,就能被他绑在手机上,一直带到身边。可她不是。 晴美和木莲察觉了她的异常,带着她去逛商场。 她走到男装部,对这柜台里的袖扣走不动了,眼巴巴看了半个小时,又哭了。 躲在试衣间里,她压抑着声音,怕被听见。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谁也骗不了。 Cris知道了,把她带到书店,推着车让她尽情地买。不管喜欢不喜欢,有用没有用。 走到旅游的书架,她寻找着,看到韩国地图四个字,眼眶又湿了。 Cris把她带到茶座,告诉她不能这样下去。太想念了,就让他回来,不能自己折腾自己,这样下去,迟早要病的。 子恒知道她很消沉,陪着她到学校后门的小面馆吃面。 他点了自己爱吃的茄子,也点了她喜欢的豆腐。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眼泪像珠子一样滴在汤里。 子恒只能又给她换了一碗。 东奎离开,似乎把她的心也带走了,只给她留下了泪腺,让她无法停止流泪。 …… 她知道,自己心里深处隐藏的疾病又要爆发了,如果忍不过这七天,她,肯定会病倒,或者死去。 她想让自己振作起来,她开始写日记。把他发给她存在手机里上千条短信一笔笔抄在一个小本子上。一边抄,一边想他。 那本子上到处都是泪渍干过的褶皱。她抄完一遍,又抄了一遍,但还觉得不够。 七天,其实只有一百多个小时。对她来说,过的比七年还漫长。 她曾经和他分开过三十三天,又分开了二十七天,加起来的六十天,是八个半七天,她能战胜那些,也能克服这一百多个小时。 但是那时她什么也没有,现在她有了他。她心里最怕的,就是失去他。 所以那时候她能忽视,能不在乎,现在做不到。 她的不安直接导致了头疼。自从受伤之后,伤口一直没有疼过,但是他上飞机,她坐上回家的大巴开始,她额头的伤口开始疼。 有时候是隐隐的疼,有时候揪心的疼。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那个人用酒瓶砸在了她头上。只是,这次,她的伤口在心上。 她偷偷去了医院,见了朗大夫。朗大夫说她只是太敏感,神经质,心理作用。其实一切都很好,她想的太多。 朗大夫给她开了镇静神经和止疼的药,她疼得厉害就吃半片,然后抱着他的枕头勉强睡一会。 她睡的很差,常常深更半夜辗转反侧。 她吃的也很差。 他离开的第一天。她吃了三顿饭。 第二天,她吃了两顿。 第三天,她只吃了一顿。 …… “我到釜山了,从首尔转的飞机,很顺利。你干吗呢,宝贝?” “想你。”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为什么忘了?” “想你。” “还有六天我就回去了。” “还有六天半。” 他说不下去了,听见她在另一侧已经哭了。他从釜山的机场给她寄了一大包酸甜的韩国泡菜,还有汉拿山的明信片。国际加急,第二天就能到。 她收到的时候,把泡菜放到了冰箱里,把明信片放在他写字台上。只是抱着那个盒子,一直发呆。 那上面有他写的汉字,西京花园的地址,还有她的名字。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落在了盒子上。 那天下午,她睡了个安稳觉,一直抱着那个盒子。 “我和爸爸妈妈说了你,他们很想见你,都怪我没带你回来。” “明年我就去。” “害怕见他们吗?” “害怕。” “为什么怕?” “因为我不会说韩语。” “那这个你听得懂吗?” 他把小外甥抱到身边,让他对这电话给另一端的阿姨背了一遍那个韩国绕口令,最后,那小男孩说了一串她没听过的韩语单词,不是她熟悉的绕口令结尾。 “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他说,阿姨,你是我舅舅的女朋友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是你舅妈。” 她笑了,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流到沙发上,她喜欢那两个字,她想当他的舅妈,更想他的舅舅。 她就在这个关于舅妈的想念里,睡着了。 …… 他离开的第四天,就是除夕。她早上醒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抱着他的枕头。 走到客厅,她把音响开到最大,放起了麦当娜的Get Together。 在一串电子音乐组成的铃声之后,她听到麦当娜的歌声。 她也在等待一个男人吗?想和他在一起?他们是不是也分离了? 她在音乐里出门,到楼下的邮箱去拿她的包裹。 这是她收到的第三个了。 回到房间坐在床上,还是一遍遍相同的音乐。 分离的日子过半,她的精神似乎强健了一些,没有一早就抹眼泪。 那里面有好几本学韩语的书,配着CD,有韩国电影,韩国杂志,还有一个相册。 她打开相册,看到了儿时的他,少年时期、青年时期的他。 好像她送给他的那个小本子,把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都给了他。 相册的最后有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李东奎和厉俐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抱着相册倒在枕头里,拿出她的手机,看着她的吊坠。 还有,几十个小时,撕扯人的几十个小时啊。 他就快回来了! 她把那小纸条拿出来,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亲了亲,又看了看。 …… 这将是她独自度过的又一个除夕,她已经忘了是第几个。 晴美、木莲、子恒他们都要回家。Cris的邀请,她拒绝了,她宁可一个人在他的家里想他。 傍晚的时候,她拿着他的车钥匙到了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在副驾驶的地方。打开车里的CD,还是麦当娜的Get Together。她想着他开车的样子,在车里和她说话,突然停下来亲吻她。他要开车带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是她现在哪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他身边。 别家的灯火璀璨,她只有一盏灯,为他燃着。 她买了一些饺子,把他寄的包裹,他的相册,他的衬衫,他的皮鞋都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好像他陪着她度过最孤单的夜晚一样。 她特意拿了一副碗筷给他,夹了一个饺子在他的碗里。 她对着他的碗,吃着自己的,隐忍了一天的眼泪又来了。 说好了要坚强,但是她还是没坚强起来。 最团圆的日子,他们是分开的。 他的短信一直没来,他的电话也没有响。他可能和家人在一起吃饭吧?或者和朋友们喝酒?或者…… 她不知道有多少种或者的可能,她只知道,他不在她身边。 她给朋友们发了祝福的短信,把电视和音响开到最大声音,回到他的卧室,平躺在床的中央,掉眼泪。 她听到了节目喧闹的歌舞声,人们发去的祝福短信。音乐里,麦当娜低沉迷离的声音,听着听着,她睡着了,希望他不在身边的日子,不再醒来。 …… 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就听到房间里高分贝的电视和音乐声。 放下行李和大衣,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沙发上有他的衣物,也有他寄给她的包裹。 他关上了电视,留着音响里的音乐,推开了卧室的门。 她静静的躺在床的中央,身体锁成了一个小团,像母亲腹中的胚胎,那么弱小。 他走过去,靠近她,看到她脸颊上爬满了眼泪,旧的滑落,新的又涌了出来。她睫毛上沾着泪珠,盈盈欲坠。 他再也忍不住了,把她从床上一把抱起来。 她像是受了惊吓,慌乱的挣开眼睛,不相信的看着他,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胡子。真的,很扎人。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怀里的女人,和她脸上挂满的泪珠。 “这次,我们不会错过了。”他吻住她的眼睛,不许那些泪水再滑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过的,我答应了,给你十四年的快乐。” 她相信他是真的了,抱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上。 他抱着她走到客厅,从大衣的口袋里拿了他的黑手机,又从床边拿了她的银手机,都交到她手上,她握着两个吊坠,终于安心了。 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吊坠,他的面颊。“再哭,今晚就不让你睡觉了!”他咬着她的耳朵,吻着他的小星星。 她抬起头,更多的泪水滑下来,眼睛里有笑容,“就哭!就哭!就……” 下面的哭字,她已经说不出来了。 在农历年最后的这个夜里,别人在倒数,准备着新一年的到来,这两个迷路的孩子,错失了元旦,就在着迎接春天的倒数声里,抵死缠绵。 第十二章为何遗忘 她又被他的胡子扎醒了,不安的扭着头,想找个安稳的姿势,但是那胡子总是不停的扰着她,在她背上扫来扫去,直到她转过身睁开眼睛。 “怎么了?”她还有起床气和睡觉气,他的胡子,真的很扎人,夜里常常被扎到,所以背过身睡。“我困。” “今天想干什么?”他揉着她的小星星,看着她迷迷朦朦的样子,又想亲她。 “你真讨厌,”她很不高兴,很晚才睡,一早又被弄醒,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想回答他。“我想睡觉。” 那胡子又来了,从脖子一直滑到肩膀。“明天我要出差!”他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一下子从被子里钻出来,睁大眼睛看着他,“去哪?去几天?什么时候走?”说到一半,眼睛里多了一种认真的紧张。“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年初一一早听到他又要走,心里发紧,额头不舒服。一起过除夕确实快乐,但是这快乐也太短了,这么短暂的快乐不如没有,等待和孤单又要来了。 “去美国,两个月。”他认真地点头,“怕你伤心,所以没说。我提前回来,就是因为要出差。”他看着她的反应。 “机票都订好了,明天一早的,航班是……” 她不确定他是玩笑,还是认真,但是他的表情很严肃,一再告诉她,他说的确实是真的。听到他说机票和航班,她转向他,突然扑到他怀里,哭了。“美国太远了,两个月太长了。” 她当真了。 正月初一,一早上就把她弄哭,而且还是大哭,他的玩笑开的很大,很过分,令人愤慨。 后来无论怎么哄,她也止不住,也不听劝,躲在被子里哭的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他跪在她身边,又是道歉,又是亲吻,掀开被子看她,她躲开,继续哭。 他从行李里拿来给她买的礼物,她不看,对她说话,她不听。 她哭的他没辙了,哭的她自己都生气了,卷着被子把自己锁在浴室里。 他站在门外,敲了无数次房门,“我错了,开玩笑的,你别生气了。”他本来想让她高兴的,好不容易才见面。 浴室里没有回应,只能听到淋浴哗哗的声音。她站在镜子前,擦着眼泪,看自己哭红的眼睛。“厉俐,厉俐,你真没用!”她敲自己的头,从何时开始,她成了如此脆弱的人。但凡关系到他,她就会神经紧绷。 她,太傻了,他骗她都听不出来,还当真。趴在他肩上哭,他才说了真话。就像一个小孩子,总被大人用话欺骗,受着惊吓,心里总是怕。 “你要是不乖,妈妈就不要你了。” “你要是不吃饭,就不给你买小汽车。” 她害怕这样的哄骗,她总会当真的。 他真可恨,刚刚用出差开玩笑。他不知道,他走的几天,她哭了多少次,掉了多少眼泪。她真的生气了,越想越委屈。 “我错了,真错了,原谅我吧。”他的声音又从门外传了进来。“今天不刮胡子,都让你拔,行吗?”他的祈求很难换来同情。 她带着气打开浴室门,瞪着他,“不行!”眼睛还是红的。 他赖进了浴室,“你罚吧,我错了。”他抱着她不放,那胡子就冲着她的面颊来了。 她躲了一下,任他抱着,突然安静了。在他怀里很认真的问,“真的不出差,对吗?” “不出差,最近,都不出差。”他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玩笑确实不合时宜。她刚才哭得很可怜,比在机场送他时还可怜。他走了四天,但对她,却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安。他想让她疏解,反而让情况更糟。 “你别出差!”她抱着他的腰,觉得安心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气,声音却是哽咽的。 “不出,不出,傻丫头。”他吻着她的头发,觉得自己真的错了。 她靠在他身上,松了一口气,额角突突的跳着,也许,是太紧张了。 “今天想干什么,我们有七天的假期。” “想在家,你也在家。”她没有太多奢求,只想两个人安稳的在一起。 “好,我给你做饭吃。”他心疼了,离开了四天,她的依赖一下强了好多。“刚才的事,不气了吧?”他抬起她的头。 “不了。”她确实没有那么气,虽然他开的玩笑过分,但是好在回来了。她的手伸到了他的下巴上,找寻着目标。 浴室门关上了,男人的声音变得痛苦,女人的声音则渐渐快乐。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才看到额头上她亲自写的“王”字,子恒形容的没错,她确实是只小母老虎。 …… 他们去公寓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他今天要做饭。这已经是第三次一起来了,以后,还会经常来吧。 他推着车,一只手拉着她,问她想吃什么。 她多数时候只是左看看,右瞧瞧,没有什么意见。他挑了一些做酱汤的海鲜和豆制品,好久没在家做饭了。上次一起做饭,好像是年前的事情了。 她突然松开手,跑到前面的货架拿东西,又跑了回来,脸上挂着兴奋。 她手里拿了一条围裙,绿色的。 “买这个,这样我们就都有了,这个和我的颜色一样。”她拿给他看,开心的好像找到了宝贝。 他皱皱眉,没说话,拿过她手里的围裙,“真要买吗?” 她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要问。 他把围裙在车里放好,拉着她继续走。“我们做饺子吧。”他看着她的侧脸。 “行。”她点点头,“但是,你家里什么也没有,怎么做?” “以前没……做过饺子。” “来中国这么久都没做过吗?”她认真地问。 “对。没做过,只是吃过。”他拉着她去结账,忘了饺子的事情。 …… 他并没做饭,带着她在外面吃的。初一,餐厅里的人不多。 “我们坐以前的老位置吗?”他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 她点点头,率先坐到了餐厅靠墙的一排方桌上。 “你想吃什么?”他把菜单给她,看着她认真地浏览,找着她喜欢的菜。 “我想吃这个。”她指着一个红色的菜说。 “换一个,那个辣。”他翻到下一页,给她推荐别的菜。“这个呢?”他指着一张图。 “好,我想尝尝,没吃过。” “馋猫,这叫炒年糕。”她笑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一直聊天,他说了说回家的事情,家人好不好。她认真地听,听得很开心。她想知道他家里的事情,他离开的四天怎么过的。 “你怎么过的?”他握着她的手。 “想你,就过了。”她低着头,脸颊有些红。 “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 “为什么?” “这的菜很地道。”她觉得是,吃起来很可口。 他突然起身,碰倒了桌上的酒,撒到了身上。她下意识想拿餐巾去擦。 他躲开了,“没事,我去洗手间。”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离开,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慌张。她其实也有些紧张,下意识揉了揉额头。今早真的被吓到了,额头疼。 …… 吃完饭,他们去看了电影,他选了一部美国老片。 她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他看她正在看入口旁的爆米花柜台。 “吃的下吗?”那是一大桶爆米花。 “吃不下,也想吃。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她拉着他去买。看电影的时候,一颗一颗喂他吃。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出差回来太累了。 她靠在他肩上,觉得他把自己揽紧了。很暖。 屏幕上的故事,似乎熟悉,又好像全然陌生。女人在路边搭便车,认识了男主角,后来发展成了一对恋人,再后来呢? 她想着结局,抱着她的爆米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车子。 “今天几号?”他点了一只烟,车里一下全是烟雾。 “二十七号。” “你的生日呢?” “三号。” “我的生日呢?” “十一月……二十二号。”她答着,心里觉得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 他扔掉烟,突然转过来定住她的身子,“你搬回家是哪天?” “二月十二号。”她很确定,“为什么问这个?” 他把她揽到怀里,拍着她的背,“怕你忘了我们的纪念日。” 她听着,觉得甜蜜,还是在一起好。 他回来,真的很好。两个人的节日,真的很好。 …… 初一,别家还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他从厨房拿着水果出来,她已经睡着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跪在她床边,一动不动。 他们一起包过饺子,那之后,他们发生了两周的冷战。包饺子前一天,他给她买了一条绿围裙。给她做韩国饭那天,他们又买了一条一样的。 第一次带她去那家餐厅,他们坐在窗前,有屏风的地方,第二次,也是。他不喜欢别的男人盯着她看。他们吃了炒年糕,因为不辣。 十五天以前,他们曾经看过一次那部电影,也在那家影院。他给她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吃的两个人都吃不下晚饭。那天是情人节,他们过的很简单但很温馨。 低下头看着她的睡容,很疲倦,眉头轻轻皱着。 早晨看她,还是神采奕奕的。 她,到底是一时记不清了,还是完全忘了? 她,到底记得哪些,又忘了哪些? 这四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抚摸着她的额头,陷入了沉思…… 第十三章她怎么了 他们七天的假期,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因为夜里她常常做噩梦。 他发现她异常的容易疲倦,有些琐碎的小事情记不清楚,有时候又似乎还记得。他没敢问,只是偶尔试探一下,他怕自己的敏感反而进一步让她紧张。 她确实很紧张,有时候,表现出不该有的恐惧。他很后悔,那天早上开的玩笑。她,现在似乎常常处在他又要离开的恐惧里。他那个玩笑,勾起了她心里失去的恐惧。她很不安,从他不在的不安,变成了他会离开的不安。 他发现她一直追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常常是生离死别的样子。他不想看到她这样,敏感脆弱到碰一下就会碎掉。 他很后悔,开了那个玩笑,很后悔。 她几乎和他寸步不离,睡着的时候也拉住他的手。她在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安,但是不安让她非常疲倦,每时每刻紧绷着弦。关门的声音,脚步声,都会让她紧张,他又离开了吗? 他听她在噩梦的时候叫他,或者叫妈妈,有的时候,还在梦里哭泣。他知道分别和失去,对她是多大的梦魇。他抱着她,把她摇醒,告诉她一切都是梦,都是假的。 他非常后悔,在她脆弱的时候,开了那个玩笑。后悔已经晚了,他只能尽量安抚她。尽量分散她的注意。他想找晴美和木莲谈谈,但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的生日过的很简单,本来他准备了很多计划,他以为她会憧憬那些浪漫。但是她什么也不要,就想和他一起,像平时那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问她要什么礼物的时候,她只说“你不出差。”别的,她都不要。 他还是带她出去了,带她去外面散散心。他们开车去了海边,在她生日到来的时候,她在海边看到了日出,那一刻,她二十七岁了。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冻的瑟瑟发抖。 他看着她的侧影,觉得她并没有想象的快乐。她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袖子,从他们下车那一刻开始。她眼眶里挂着泪,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他,从后悔开那个玩笑,渐渐开始担心她。 他知道她的伤口,她的过去,她的胆怯,他渐渐觉得,有时候,太幸福,对她可能也是一种伤害。他不想用一时的幸福,将她溺毙。他要的,是两个人的将来。 对她来说,幸福越多,害怕失去的恐惧越多。 得到越难,拥有的也越累。 所以她疲倦的一次次睡着了。 春节后,他要开始上班,她也要恢复平时的课程。他,本来想让她搬来一起住,但是又怕把她拴死,包围在他的环境里,下次如果真的出差,她该怎么办? 以她现在的状态,肯定无法承受分离,所以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春假结束前一晚,她还在梦里就被他抱上了车,他把她送回了家。把她放在房间的床上,给她调亮了写字台上淡淡的灯光。趁她睡着,他和木莲、晴美简单的谈了谈。他想知道,他离开的四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她们说那四天她的生活,他能想象她心里的苦。刚刚在一起就分开,她又不能要求他留下。在试衣间、书店或者餐厅,随时随刻想到他,似乎都让她痛彻心肺,想念疼到了她心里,化成了那些眼泪。让她割舍,已经是不可能了。 话没说完,她房间里传出哭声,他心里一紧,转身进了她的房间。 晴美和木莲坐在客厅里,心里都有事情。明天开始要上班了,她能忍受不见面的时光吗?她,该不是又生病了吧?身体有病,医生能治,而心里的呢? 她们曾经担忧她不去恋爱,不相信爱情。但是,当她投入的太深,爱的太切的时候,她们才发现,这样的她,更脆弱,更缺少安全感。 东奎并没有告诉她们她忘了一些事情,也不想让她们知道,希望,她只是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里,消减那些忧虑的疲惫,慢慢恢复。 他想,稍稍的距离,可能会对她有帮助。但是,那晚,他还是留在她家陪她,他实在看不得她哭,哭的那么辛酸,那么疲惫。 她,越来越像一个孩子,而他是她手心里唯一的财富。 他想着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她的敏感,她的脆弱和他们的未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抱紧她,他觉得,他也离不开她了,永远离不开。 但是,他要帮她克服这些恐惧,建立信任,对他的,也是对她自己的。因为这种信任,才是他们未来幸福的基础。 …… 她隐瞒了头疼的事情,慢慢适应现在的生活。有时候头疼,有时候头不疼。她没再吃那些药,她发现自己有时候会忘记事情。 她,记不得他们昨天去了什么餐厅,点了什么菜,有时候也会忘了每天有哪些学生的课,学生几分钟前说了什么。Cris会在她眼前重复同样的话好几次。她意识到了。 她安慰自己,是太紧张了。从他离开前,他离开期间,到他回来。她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思虑之中。她有过类似的感觉,那时妈妈刚刚离开。焦虑让她无时无刻不感觉思念、悲伤、绝望。但是,她克服了。现在,一样可以做到。 毕竟,他们后面的路还很长。 他把她送回来那晚,她哭醒了,又带着泪回到了梦里。第二天醒来,她其实也有些担心自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气自己的不争气。但是,她不想大家担心她,尤其是他。所以,分开一点,也许是好的,至少让自己习惯,每天很多个没有他的小时。 他依然常常给她发短信,她依然听到了马上就去看。她克制了,但是克制不住。她索性把短信换成了静音,不让自己时刻处在等待的急切中。 他每天打电话问她好不好,吃什么了,下班去接她,但是,她体会出他在让她适应距离,因为,他再也没留她住下。 她接受了这样的方式,慢慢安心了一些,其实,并不是真的安心了,只是慢慢能克制了。她觉得自己好了很多,开心了很多。 不吃药以后,她的头疼时断时续,但是遗忘的情形,好了很多。她觉得安慰,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慢慢痊愈。她并不知道,她已经忘了有些事情,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想起。 他们就这样很谨慎的,修护着她的恐惧。她觉得,他不离开,她不会有事,他离开,她也会坚强。 他看到了她在努力,很欣慰,很心疼,对她更好,小心翼翼的好。他不想打碎她的幸福,因为,那也是他的。 他其实很想念她,比她想象的多很多,但是,他也在努力克制。当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化学元素分泌殆尽的时候,他知道他还是爱她爱到骨子里了。 他,动了结婚的心,渐渐有了结婚的念头,但是没有马上说出来。 因为还没说,他们就为一件事,发生了一次极不愉快的争吵。 …… 他们在一家中餐馆吃饭,她笑着给他夹菜,样子恢复到他出差以前,乖巧柔顺,她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小猫一样,个别的老虎,也会在他的威力面前,变成老鼠。 恋爱的女人,让人怜爱,尤其是她。 他们就在这样愉快的氛围里就餐,一切都很好。她不在脆弱的流眼泪,适应了稍稍保有的那点距离。她安心了很多,不再时时恐惧。 她正拿起酒,像个小妻子一样给他斟酒,他身后一桌,突然有电话想起。他本没在意,但是她倒酒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抬头看她的表情,发现她在聆听。 他这才注意到,那铃声是“神话”。 铃声之后,她几乎没有吃东西,刚才的乖巧可人也渐渐退去,她很安静,一直在想事情,不和他说话。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开了车门就走了,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亲亲他告别。她走的很落寞,让他想到了几个月前她离开他的公寓,那天她第一次给他包了饺子。 是因为那铃声吗?他不完全确认,但是,也没问她。他本以为,第二天睡一觉,她就好了。 但是第二天,她没回他的短信,也没接他的电话。下班以后,她没回家。 这是在一起以来,他第一次,不知道她去哪了。 …… 他开着车在几个她常常上课的办公楼周围徘徊,他开车去了蓝、去了她的学校,甚至去了书店。 他不知道她去哪了,再播,手机关机了。他给她那部手机以来,从来没有关机过。 在他开车到处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他公寓门前的花园里,虽然天还冷,但是她没有太大感觉。 一切,确实因为那首“神话”。 昨晚她躺在床上,耳边一直都是那首歌,在认识他的最初几个月里,他手机里也是那个铃声。为什么,她从没问过。 他为个女人戒过烟,他差点和一个女人结婚,她们是同一个女人吗?她不知道。 她陷在自己的思虑当中,似乎忘了,他背后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 他的车停在楼下,看见她从花园的树影里走出来,脸色阴暗。 他打开车门,她坐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 “那个去巴西的女人,叫什么?” 他们同时抛出了一个问题,只是他的充满关心,她的又冷又硬。 他愣住了,看着她低垂的头。 她遗忘了一些事情,却还记得这个?! 她,到底怎么了? 第十四章谁在追逐 他们要的都是爱情吗?他们懂不懂爱情?谁知道呢。 他本想把她带到家里谈,但是她没有去。只是坐在副驾驶,等着他的答案。 于是,他发动车子,驶入了这个城市茫茫的街道,没再开口。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 “她叫什么,我能知道吗?”她鼓足了勇气,还是问了。他们已经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他抽了很多烟,她觉得车里憋闷得不舒服。 “为什么问这个?”他没看她,仍然专心开车。 他们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她从没有深究过他的过去,他也没有。但是,他知道的比她多,她的过去很简单。 “我想知道。”她的口气软化了一些,她想了一天一夜,与其埋在心里,不如问他,她觉得,他应该会说的。 “为什么想知道?”他把烟熄灭,把车停在在路边,这是哪,她完全没有概念。 “不能知道吗?”她看着他,“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她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虽然他也不问。 但是她的过去,真的很简单。除了郑远,真的说不出什么。而郑远那一年,轻描淡写也能概括清了。她和他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了,也许就不会分手。 “你当然可以知道,但是,以前你为什么不问?”他其实不想说,想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因为那些,对他们的将来没有任何意义。说了,只会让她难受。 “现在想知道,以前没想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缠着这些问题,却不直截了当告诉她答案。 “我如果不说呢?”他回头看着她,眼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挑衅和愤怒。 他,真的不想让陈年的旧事破坏他们的感情。知道了,她只会伤心,只会刻薄她自己,对谁也没有好处。 她盯着他,有几秒钟不相信这是他嘴里的话。她担心了一晚,准备了一天,问了,果然是这样的答案。他,还是在乎那段“神话”吧。 那女人是他的第一个中文老师,他们差点就结婚了,他追她追来了中国,他为了她到处找老师,他也是为她戒烟吗? “你是为她戒烟吗?”她艰难的开口,她祈祷他会说,他应该会说的,那只是过去,不应该阻隔在他们中间。 “这个不重要。”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觉得焦头烂额。他一个问题也不想回答,回答了对他一点好处没有。一个个问题纠缠,只会毁了她。她,到底怎么了? “是,还是不是?”她靠过来,抓住他的衣服,手僵硬的在颤抖。“是……不是?” 他不能骗她,这是他的初衷。如果欺骗了她,那他们的关系也就破裂了。他不想回答,但是被她逼得没办法。 “不是!”他冰冷的扔出了答案。 “……” 她愣在位子上,如果他说是,她嘴上会安心的觉得,她只笼罩在一个阴影里面。 “我是第几个?”她手握着车门,浑身僵直,他之前,到底有过多少女人,在乎过多少,又放弃过多少。她,只是他的过客吗?“你有过多少女人?” 他抓过她的身子,前后摇晃她,想让她清醒起来,他不想和她谈那些,不想让那些答案伤害她。 哪个男人没有过去,追究这些,就能幸福吗? 她在他的手臂里,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感到手上很疼,心里也很疼。“不许问,不许问了,知道吗?”他大声在她耳边嚷,让她清醒过来,而她的目光反而更加混浊,她听到“那些都过去了,我就要你。” 他,还是没说。 她猛然挣开他的手,打开车门,跳下车,往黑暗里跑去。她跑得很急,好像躲避最大的梦魇。 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他在背后叫她的名字,但是丝毫不准备停下来。她要躲开他,躲开他的过去,躲开那些女人。 她不要神话,她讨厌那些神话,她讨厌任何和他在一起的女人。 她放开步子,混乱的投身到人群里,被淹没。 他回到车里发动了车子,去追她。 街上原来有那么多人,那么多车。 她漫无目的的奔跑,肺里有一把火在燃烧。她怕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人,想他说过的话。 他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就是自己。她这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不顾一切的跑。她不想被真相追到。 他开着车,开始还能看到她在人群里时隐时显,很快就看不清了。他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却追她。她跑走的背影,让他担忧。 但是当他追入人群才发现,他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华灯里,每个身影都像她,但每个都不是她。 他,把她丢了。 …… 她知道,再跑下去,她的哮喘可能会发作,因为气管处的窒息,已经让她慢慢力不从心。但是她不敢停下来。她不认识这些街道,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但是她必须往前跑,她要躲开他话里的真相。她不想做那第几个女人。 她撞到了路人身上,几乎摔倒,头上,都是奔跑的汗,但是她不能停下来。冷风刺的她脸上疼,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混乱的。 她从他车上跳下来以后,就一直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着。 她在街角几乎软倒,扶着墙,让自己直起身,努力呼吸,慢慢吐纳,不要恐惧。她的轻微哮喘,已经两个冬天没有发过了,初春的季节应该也不会。 积累了些力量,拂去额头的汗,她转向街的另一角,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不要沉重下去。她想要找到自己的方向,她想回家。 “厉俐!厉俐!”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茫然的分不出方向。停下一刻,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跑。 有东西抓住她的气管,不许她呼吸,不许她喘气,那就是她心里的恐惧。 她跑着过马路,觉得整个马路都在摆动,斑马线错位称一幅图画。那声音又来了,越来越近。她要跑不动了,也要无法呼吸了,她不想被抓住。 但是下一秒,她还是被擒住了,扯着她过完剩下的马路,就像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在路边,她和那个人撞在一起,她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就听到了郑远的声音。 “你跑什么,这么过马路多危险,知道不知道?” 她吓坏了,手里的皮包掉在地上,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几乎忘记了他的样子,虽然两个月以前,他们曾经在超市偶遇。 她站不稳,还是勉强低下头去捡东西,郑远蹲下来帮她,她吓得退后。抢过他手里的东西,她向着灯光昏暗的地方跑。 她不会跑回过去的,刚刚那个人,一定是她的幻觉,一定是。他,从来没有在生活里出现过,出现的,只是个错误的影子。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他又抓住了她,但是她面前的脸孔变成了东奎,他隐瞒了那些秘密,隐瞒了他的过去,他不许她离开,她就偏偏跑。 她不顾手被拉扯,继续举步向前。 “厉俐,你跑什么?是我啊。”那男人依然抓着她,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东奎还是郑远,她只是在努力的呼吸,努力让自己能够喘气,但是她做不到。 她被拥到一个温暖的怀里,那个人抚着她的背,让她慢慢顺气。他,似乎了解她的宿疾,熟练的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一些她听不清楚的话。 肺里的灼烧蔓延到气管、喉咙,她被追逐,也被这种痛苦焱烤,但是在这男人的怀里,她慢慢平息下来,呼吸顺畅了很多,那种疼痛也没再加剧。 “你在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抬起头,觉得在夜晚的灯光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好像好久没见面了,那是等了她八年的人,也是她失约的人。 “子恒?”她退出他的臂弯,看着他。 “怎么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你怎么了,刚刚哮喘差点又犯吧,你跑什么?”子恒看她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流了下来。三月的风,还是冷的,她却大汗淋漓。 “子恒?”她伸手扶他,支撑自己。“子恒,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回家。” “再往前就快到学校了,三四年不来,这条街都快认不出来了吧。”他扶住她,等待她的呼吸慢慢平息下来。她的脸色异常,但是他没有问,他还记得东奎回国时她的异常脆弱,而现在,她也应该发生了事情。“走,我送你回去。”他,不想马上问她。问了,她也不会说。 她靠在子恒身边,有一时神志模糊,她不知在街角撞到的是郑远、东奎,还是他,但是她宁愿是子恒,她不想想那两个名字。 “大晚上在马路上跑,多危险。”子恒尽量说些让她放松的话,他能感觉出她身体的僵硬和无力。 她点点头,任他带着,在路边坐上出租车。关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这条街,朦胧中自问,刚刚追逐她的,是谁? …… 她看到自家小楼的时候,才觉得放松了很多,子恒一路上都拉着她的手,她手心的汗也贴到了他的手里。 “我不送你上去了,回家快休息,以后不能在街上跑了。”子恒站在楼门口看着她,又去抚摸她的刘海,手举到一半,收了回去。她在光影里的脸色阴晦。 她似乎跑累了,一路都安安静静,他没问,她也没有解释。送她走到楼口,她的背影摇摇晃晃的,他很担心。但是,他已经太了解她的脾气,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如果那晚面,只能给她换一碗。 她抬头看着子恒,天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如同以往的每个夜晚,她站在夜色里看窗前的影子。子恒永远在影子的最深处,写了一身寂寥,然后掉头离开。 但是,现在她不能再拖住他。 “谢谢。”她努力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脆弱,“谢谢送我回家,你快走吧。”她不想子恒担心,子恒会担心,但是不能是现在,她只能和他要一个朋友的担心,不能要别的。 “好!”子恒把手插回兜里,立起领子,转身离开了,举步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再见!”她微笑着摆摆手,看着子恒走远。 那影子,消失在没有月色的花园里。 下一秒,整个夜空在她眼里旋转,她踉跄着向后退,靠在楼门口的墙上,砥住身子,慢慢呼吸。她想看清远传的灯光,想顺畅喘气,她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些的。 她隐藏了很久,但是哮喘饶过了她,头疼没有。 她无力的靠在墙上,想等一波剧烈的头疼快点过去,她跑累了,也疼累了。 刚刚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肩膀被紧紧捏住,她几乎要被那双手提起离开了地面。晕眩的视线里,她只能看到一双愤怒的眼睛。 那又是谁的眼睛? 第十五章比较问题 东奎把她一路拽到车里,她只挣扎了两下。头在他的蛮力下重重撞上车门,她有几秒钟除了头疼完全没有感觉。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里都是焦急和愤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和他并排坐在后座,她靠着椅背,想缓和一下额角爆开的疼。 “说话,你说话。”他的英文,急切地撕开了她想要的片刻宁静。 她勉强抬眼看着他,觉得陌生而疏远。他,不久以前逃避了她的问题,现在再来找她做什么? “她叫什么?”她的声音很无力,头依然疼得厉害。但是,那是她最想知道的。 他还没回答,她又苦苦笑了,“也许,我该问,她们叫什么?” 他突然放开她,听到她冷漠的笑声,还有那个尖刻的问题。从在餐厅听到神话那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又转入了逆境。她现在躲在后座的阴影里,整个人都是黑色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你要相信我。”他给出的答案是那么困难。那个“不”字已经让她远远跑走,如果让她知道全部的真相,她根本无法承受。 “我相信你,但我要知道她叫什么?”她非常坚持,非常顽固,没有丝毫退让的可能。 他投降了,找不到理由拒绝给她答案。如果坦诚是唯一的方式,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第一个的中文老师,叫郑雅文。” “哪两个字?” “典雅的雅,文学的文。”那是他很熟悉的描述,另一个女人每次都会向别人如此介绍自己,包括第一次和他见面,用韩文说过的话。 “她多大?” “和你同岁吧,比你大几个月,二十七岁。”他犹豫了一下,希望这些不隐瞒,能够换来她的释然,他也料到,可能性也许很小。 她问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漂亮吗?”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骗她或是实话实说。 “她漂亮吗?”她没听到他的声音,她想知道。 “我不记得了。”他,早已忘了那个人,忘了那张脸,忘记了被伤害的疼。他现在想要的,就是她。他想永远厮守的,也是她,他根本早已忘记生命里那几个过客。 “她漂亮吗?”她没有放弃,他不回答,她就一直一直问下去。 他咬咬牙,艰难的说出了两个字。“漂亮。” 她躲在黑暗的后车座,眼泪流到了脖子上,他看不到。那两个字,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褒义词,却是插在她心头一把刀。 她安静很久没有出声,他也没有。 他感到她微微动了一下,“你爱她吗?”,黑暗里传出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我爱过她。”他,从来不否认曾经有过的感情,就如同不否认他对她已经陷入的无法自拔。然而,她却并不打算结束。 “有多爱?” “很爱吧,如果不是很爱,也不会想到结婚。”他吐出这些话真的很难,但在她听来,那么流畅,那么容易,似乎,他依然还沉浸在其中。 “你爱过我吗?”她从来没如此怀疑过他对自己的感情,但是不可否认,从一开始,她就摸不透他的感情。她猜测,迷茫,自己疼了一次又一次。 他没有注意她的用词,只是急切地回答,他不想做任何比较,她是无人可比,也无法替代的。“当然,我当然爱你。”他想去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用手支着自己的额头,她困难的说出了心里最介意的问题,“有她多吗?” 问出口,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乞讨爱情的人,毫无尊严的匍匐在他面前。她,原来没有想过份量的轻重,但是现在,突然觉得,她不得不比较。即使放弃她的尊严。 “你们没有可比性。”他不想让自己被自己的陷阱吞噬。 “如果我一定要你比呢?”她的执拗又来了,明知道要受伤,还是义无反顾。 他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说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他有过去,爱过别的人。“我不想比,也没什么可以比的。你是你,她是她,你是现在和将来,她只是过去。”他的声音很急躁,很烦感。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我,就是要知道过去,就是要和你的过去比较,如果你爱我,没有不能比较的。”她勉强支起身子,“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东西,也不会有两个一样的女人,她们在你心里的份量,当然也不是等同的,我就想知道,孰多孰少!”说完一席话,她像是吐出了最后的力气,被头疼逼得靠回到座位上。 “我没法比,真的没法比,厉俐,你理智点,感情是不能比较的。”他抓住她的手,不许她躲开。他很生气,生气她的执拗,和她无稽的比较。 “世界上没有任何两条相同的河流,即使同一条河流,你也不可能同样迈过两次。一切事物都在改变,你不要比,要比,就和你自己比。”他真的越来越爱她,爱到骨子里,如果她想比较,就比较这个,而不是拿自己和一段历史比较。 她听到了他澎湃的陈词,她知道有道理,但是她还是陷在自己的问题里,“有她多吗?”,她没有察觉,自己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要我怎么解释才能明白。你,不是任何人能够替代的。”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从来不容置疑。 “我取代了她吗?”他的话,并没有让她快乐起来。 “是,你取代了她,我不爱她,永远不爱了。我只爱你。”这样说,她能满意了吗? “没有东西是不能取代的。”她笑了,那笑声,像是发现了天下最荒谬的论点,一下子抓到了对方的软肋,她等的,也许就是他的暴露。 “当然有。”他讨厌她的笑,在他们讨论感情的时候。 她用一只手推开他,靠向车门,“这世界上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可以被取代。” “当然不是。”他反手锁上了车门,他怕她又逃开。 她的笑意更深了,写满辛酸。“你锁门也好,不锁门也好,你的话都是错的。我不相信。”她最不相信的,就是无法取代的论调。 “为什么!”他急了,真的急了,如此的剖白,几乎没有意义。 她用手摸到他的肩膀,他的脸庞,笑着说,“因为,我妈妈被替代了,懂吗?如果真有爱情,真能持久的话,她死了,依然不会被替代。”眼泪让她的头疼迷乱了方向,也看不清他的脸,“她死了不到两年,就被替代了。这只告诉我两种可能,我爸根本没爱过她,或者,他们的爱在她死时就结束了。” “我十二岁,只能想到那些,我二十二岁,想明白了。对我爸,不管爱不爱,都是没有永远的,我妈,对他没有什么必然的意义。” “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你妈妈!”他知道她走不出家庭的阴霾,但是,他们的感情和上一代不同。 “如果你以前爱过那个郑雅文,现在爱我,以后还会爱上别人的。”她不想说出他们求证的结果,但是她躲不过,她悲哀的逻辑只有这种结果。 “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他把她狠狠抓到怀里,抱紧她,找寻着她的嘴唇。她在眩目的迷蒙中没有反抗,只是悲哀的接收这个吻,这,算是怜悯吗? 他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任他亲,也不反抗。他颓然的放弃了,只是把她抱在怀里。 “我不会的,真的,厉俐,我们别说这个了。”他真的没有心情让她陷在一个虚无的比较里,伤害两个人。 她在怀里依然柔弱,但是她嘴里的话都是刻薄的箭矢,“回避,只能说明你还在意。”她靠在这个怀里,没有丝毫隐瞒,她觉得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也许头就不疼了。 “我不是回避,只是不想再这么伤害下去。”他的历史已经无法改写,他不是逃避,不是不敢正视,只是觉得那些过去,已经没有太多意义。 很突兀,很低沉,“我叫什么名字?” “厉俐。” “哪两个字?” “厉害的厉,还有……单人旁加一个利益的利。”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他会写她的名字,但是不知道那个俐怎么描述。 “我几岁?”她淡淡的接着问他。 “你二十七岁,三月三号刚刚过完生日,双鱼座。” “我漂亮吗?” “漂亮!” 她笑了,她知道他说的没有底气,她从不觉得自己漂亮,镜子里的自己从来不是漂亮的。 “我漂亮吗?” “也许,不是别人觉得的那种漂亮,但是在我眼里,是最美的。”他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没有丝毫的掩饰。 “你爱我吗?” “爱!”他坚定地点头,那笃定扎疼了她的心。 “有多爱?” “很爱,死了也要爱。”他抱着她的力道很大,弄得她很疼。 “有她多吗?” 她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有她多吗? 如果他爱过别的女人,那么,她想超过那些过去,如果她不能超过,她想离开。 “有。”他终于还是说了,她要比较,要答案,他就给她了。 “多多少?”多多少?一天?一个月?一年?他说的多,会用什么衡量? “不知道,多太多了,不知道有多少。”他从来没有测算过他们的感情有多深,那是一个无法测算出答案的数字。 她听到这些,没有动,在他怀里安稳了很久。疼痛而混乱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为她戒烟的女人,你也这么爱她吗?”她以前不知道,自己要和这么多过去争夺他,但是,她现在知道了,就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放开她,把她固定在视线里,她嘴里的问话,让他感到恐惧。 他已经交待了一段过去,她又来发掘另一段。她对他的感情,除了比较,还有什么吗?她是在爱他,还是在和那些过往的女人较力? “我爱过她,也爱过别人,但是现在这些都是过去。过去就是过去,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知道她内心脆弱敏感她尽省的所有,她的感情,禁不起任何伤,那是她的伤口。但是他的伤口,就一定要一次次剖开吗? “你不是也爱过别人吗,在我之前?”他想到了,就说了。其实,他一直不在意她爱过谁,他只要她的现在和将来。 听到他反问的话,她挣开了他的手,觉得这晚的争执没有意义了,她追究的历史,和他忽视的历史,都再无意义。 在他心里,她也是一个“爱过别人”的女人,所以,他的过去,她无权追究。 头疼让她恶心,车里憋闷的空气,让她窒息。在黑暗里摸索着车锁,也摸索着心里的底线,她想试试,他会作何反应。 “我的俐是伶俐的俐。”她打开车门,他没有拦她。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已经下了车,他跟在她后面下车,听着她的话。 她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们都置身黑暗,这样也许最安全。 她迈开步子,往楼里走,眼前的楼道昏暗不明,她也许会在某个台阶上跌倒,永远也爬不起来。 “我要和你分手。”她抛下了身后的男人,一口气,向楼上跑去。 …… 艰难的扶着墙爬上最后一层楼梯,身后竟然没有追逐的脚步声,她的心,比头还疼。她知道手在颤,钥匙找不到钥匙孔。 门从里面打开了,她看到晴美在客厅里看电视,木莲开完门回到沙发上,手里拿着书。晴美膝盖上放着正在织的男士毛衣。 她笑了,从心里觉得很悲伤,很无奈。门里的世界是温暖的,而她刚从冰源回来。 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朋友。她知道自己笑着,那笑容,一定是最坚强的捍卫。 “我说过我不相信爱情的。”她笑着,疲倦的叹了一口气。 “我要和他分手了。”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 眼前,只剩下两个女人错愕的眼神。 下一秒,她直挺挺的栽倒在客厅中央…… 第十六章倔强的苦 木莲直着嗓子喊她的名字,晴美冲过去掐她的人中。木莲拍她的脸,她一点反应没有,晴美手上的力道很大,她的人中很快被按红了。 但是她没有醒过来。 木莲抱起她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打电话,晴美,快叫救护车。”她怀里的女人软软的躺在那里,脸色死白。 晴美没有起身,反而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又扒开她的眼睛,眼底都是血丝。厉俐的头侧向一边,毫无知觉。 晴美拿起她的手,“掐她的虎口,木莲,使劲掐她,掐到她知道疼。”她一手使劲掐住她的虎口,另一只手继续按她的人中,她应该会醒过来,给她这么大的刺激。“厉俐!厉俐!厉俐!醒醒!” 晴美真的不知道还要使多少劲,她唇上的人中几乎要被掐出血。木莲哭了,不放弃的喊她。 晴美咬咬牙,使劲按她的印堂,闭上眼,用指甲对着她的人中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她动了动,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了音,慢慢睁开了眼睛。 唇上和手上热辣的疼痛,毫不逊色刚才的头疼。她茫然的睁着眼,这是家里,自己躺在地上。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一阵噬人的头疼又来了。 她挣扎了一下,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头脑里晕眩的感觉又来了,有人拍她的脸颊,不让她闭上眼,但是她睁不开。 抱着她头的木莲突然被推开,她的身子被毫不客气地抢走,结结实实到了另一个怀里。东奎站在她们中间,怀里抱着她,让她的身子离开了冰冷的地面。 “你慢点,她刚刚晕过去。”晴美很担心他鲁莽的动作再伤了她,她刚刚晕过去的样子非常吓人,现在她脸上,依然没有一点血色。她的人中被掐破了。 “李东奎,你把她放下。”木莲抓住他的手臂,他怀里的女人朦朦胧胧不知道清醒没有。“你们吵什么架我不管,先把她放下,她病了。” 他的手臂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更使劲的抱紧她,他想让她疼,就像她让别人疼那样。她除了会折磨别人,更擅长折磨她自己。 他听着她没有感情的抛下那句话一个人上楼了。他愣了几秒,不相信那是她说的。她曾经辗转在他身下,说过无数次爱他。而现在,只为了一段过去,毫不留情的要放手。 她可恨,自私的可恨,不给任何人机会。没有人能改写过去,如果她想要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当初他们的开始就是错误。 他真的很生气,没有急着追她,而是在楼下拿出一根烟。她的房间没有亮灯,有几分钟他抬头望着,想知道这个狠心的女人在做什么。 但是,没有点燃烟,他的等待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性,他不想,但是还是跟着上楼了。她要吵,要闹,就吵吧。他可以转身开车离开,但是那将意味着失去,而他,放不下她。虽然她说了那么可恨的话,她是个死心眼的女人。该死的死心眼。 他没上到她住的一层已经听到女人的叫声,她们在叫她的名字。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剧疼,胜过她决绝抛下那句话离开。 他冲上了楼,看见她躺在地板上,两个女人围着她,试图弄醒她。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掐她,打她,看见光影里侧在一边的脸,那双闭上的眼睛。 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她因为胃病在车里疼的几乎晕过去,她接住了那爆碎的疼痛倒在地上,她被推进急诊室额头都是血,她被推去做检查后三天无知知觉。她的脸色,死白,死白,死白。 她的生命,如此脆弱。 他推开木莲,把她抱了起来。她说的话,他再气,那一刻也顾不上什么。他,看不了她倒在地上,死了一般的被人呼唤。 她们,一定把她弄疼了,她的身子在他怀里痉挛般的瑟缩,似乎没有完全醒过来,但是她唇上已经洇出了血。闭着眼睛,靠向他胸口。 她,可恨的说分手,又可恨的失去了知觉。她,倔强背后的都是欺骗,她的狠心,都是假的,如果狠的下心,她不会晕过去。 “我带她走。”他担心她的身体,但是,他想带她走,带到只有他们俩的地方。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够多了,他不需要和她谈,在她完全清醒之后。 “你带她去哪儿?”木莲不由分说伸手就想拦,但是晴美拦住了她,“你可以带走,但要把她好好的送回来。”晴美镇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厉俐,不是孩子了,她刚才的话和她的眼泪,让人担心。但是,晴美不想她如此草率的对待她的感情,她嘴里的分手两字不是儿戏。他们的问题,只有他们能够解决,他来了,就把她带走吧。 他如果不来,她好不了,也醒不过来。他,就是她的病。 他没再说话,抱着她转身就走,木莲追到了门口,对着下楼的男人大叫,但是对方没有回应。晴美跟着下了楼,看着他把她放在车上,发动车子,消失在黑夜里。 晴美站在楼口,看着远去的车子,希望还能见到她回来,一个正常、健康、开朗的她,就想她爱上他之前…… ****每个人面对爱情都有很多面,他尤其是这样的男人。现在,他能够克制,一会儿,他会如何呢? 他知道她没有完全清醒,躺靠在副驾驶座,斜靠在他肩上。 他专心的开车,不去想刚刚的争吵。 停好车子,把她带回家里,让她躺在沙发上。他从冰箱拿来冰块,从浴室取了毛巾。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用毛巾压住了她的视线。 她觉得嘴上疼,手上疼,头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纠扯,剧烈一阵,平息一阵。他在用毛巾擦她嘴上的血迹,她疼得躲了一下,他没放手。 她记得,他们几个月也这样面对过彼此,她遮蔽的眼前,慢慢看到了他们是相爱的。而现在呢?拿掉那条毛巾,她会看到什么? “你醒了,我们就谈。没醒,我抱你去睡觉,明天再谈。”他的声音里还是充满关怀的,只是不是以往细腻的呵护,而是充满理性。她今天已经两次从他手里逃走了,现在,她再也跑不掉了,她只能学会面对。 她拿掉毛巾,眼前的视野里模糊一片,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孔。她害怕,自己真的遗忘了什么,尤其是他眼里的感情。 她坐不起来,头里定时的疼痛还没有放过她。她现在,不能脆弱,她也想知道,他们爱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你说吧,我醒了。”她侧过身躺在沙发上。他站到茶几后面,离她并不远,但是并不在她身边。 “你真的要分手吗?”他没有绕着走路,直截了当的继续他们被中断的谈话。 她的黑眼珠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她以为,他会先关心她的身体,或者别的,但是他却直接问了分手的问题。 她没有回答,躺在那里,视线投到别的地方,也不看他。她想躲开这个问题,她不敢回答。如果她说了是,会恨自己一辈子。但是,她不想承认自己的懦弱。 “分手可以随便说吗?”他知道他也不想听她的答案,他害怕他们冲动失去理智的说了无法挽回的话。 “不能。”她沉沉的开口了,声音和以往不同,不再理直气壮。她动了动,觉得头疼又在隐隐加剧,她想可以忍过去,她不能再晕倒。 “如果我同意呢?”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声音是冰冷的。她探测他的底线,他也想知道,她对这份感情,到底有多少在意。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撑起身子,制止自己头晕,她想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 “如果我同意呢?”他退了一大步,看着她在沙发上艰难的挣扎起身。他想让她知道那种疼,疼过之后,他不许她再提分开。 她终于勉强站了起来,和他隔着茶几站着,她不确定刚在听到的话。“什么?”她的声音颤抖了,头疼已经无法与她心里的恐惧抗争。 “我同意分手,你怎么办?”他没有退缩,让她痊愈最好的方式,就是以疼攻疼,她要疼,就两个人一起疼死好了。 她听着他的话,不敢相信他这么问她。他没在说如果,他,是不是真的准备放手了? 她看不见他眼睛里有几分真实,举步向前,想绕过茶几走进近他。她,想听他再说一次。他要是再说一次,她就相信。 她不说话,看着他。 她没走到他面前已经被他抓到他怀里,他的眼神凶狠,像是要和她抢夺东西。“我同意分手,你怎么办?”他要她正视她的恐惧,她不想分手,她根本不想分手,和他一样不想。她只是想用这个方式回击他而已,因为他的过去。 她陷在他的怀里,浑身没有力气,“我死。”她困难的突出两个字,抓住他的衣服,想让自己站直,但是很难。如果他真的离开她,她可能永远站不起来,她一定会消亡,一定会的。 “你敢!”他还是失去了和她争执的耐心。她还是那么顽固,顽固的可怕。但是,她只会伤害她自己,伤了别人,再去伤她自己。“我不许你死!”他恨她嘴里的死字,他不许她是个轻易把死放在嘴边的人。 他会看不起她,如果她的感情以生死为筹码。他会看不起自己,让她陷到生死的边缘。他会心疼到死,在她没死之前,他已经死了。他,不想失去她,如果非要有死,他们必须一起死。他不想死,他想和她活,快乐的活。 她说过了分手,又说了死,她不知道这些话,足以杀死两个人。她的心里,到底存了多少的恐惧和黑暗,一定要用最悲切的手段面对爱情。 “再不许说死,你不许死,我也不会死!你听到没有!”他生气的大吼着,他从来没有这么对她叫嚣过,他真的没有为爱她如此生气过。 “我不会和你分手,你想分也不行。”他使劲地把她的下巴抬高,逼着她直视自己。“不要把分手挂在嘴边,也不许说死。你得给我活着,活到我先死!听到没有!” 他不许她嘴里任性妄为,但是他却说出口了。他不许分手,也不许她死。他们应该在一起,在他们历经了那么多苦难之后。 她的身子突然往下掉,他接住了她。 她站不住了,但是神志很清醒,战胜了任何的痛苦和磨难,还有她倔强伤人的尊严,听到他的话,她放心了。“我不要分手,你要是不要我了,我真的会死的。”她软软的说完,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不是威胁他,也不是威胁自己,她知道那是事实。她的命像蒲柳,多少年佯装成一棵大树,但是当她靠近他,像蔓藤那样绕在他身边安心的生根发芽,她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如果他离开,注定她会终结。 “你不会死的,因为我不会不要你。”他听到她的软化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心疼她,也恨她的任性。他们已经很艰难了,她受的苦难也已经太多,他不想再继续下去。 她的悲剧是别人给的,但是,他不许她继续陷下去。他要了她,就是要她快乐的活下去,和他一起。 抱起她的身子,感觉她那么轻,是他怀里的一叶舟。他敞开的怀抱随时随地都在等她,但是她的任性与残忍却将自己推开,“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真的想知道,怎么才不会如此艰难的继续下去,才能让她得到快乐。 她看向窗外的黑夜,眼睛里的黑很深,“我想……当你的唯一。” 第十七章你的唯一 她还是说了,用分离与死亡,都躲不开的,就是她心里最在意的唯一。她,想当他的唯一,因为,他就是她的唯一。 她的生命里,最后的最好的都给了他,他就是她的唯一。 她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他。所以,她也想当他的唯一。 她无法忍受任何分享,即使是和他的过去。嫉妒让她发疯,让她痛苦,让她难以自控。她并不想伤害他,但是他的过去已经伤害了她。 真正恐惧的时候,她没有眼泪,就像妈妈离开最初的日子那样,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如果抛开她,她也不会流泪,她会彻底消失的。 因为,她失去了她的唯一。 但她不想这样,她想一直拥有这最后的唯一,直到时间最遥远的地方。 爱情是自私的他们都知道,但是她知道她的爱情不仅自私还很偏执、霸道,当她听到那首神话的时候,她想了一天一夜,想明白了。 她只要他,他也只能有她。这就是她的偏执和坚持,也就是她为什么神伤心碎。 所以,最终,她告诉他,她想当他的唯一,唯一的唯一。 …… 他叹了口气,知道她的认真。她很疲倦,很脆弱,但是此刻她的内心,却异常坚强。她曾经是一个乐观向上的人,因为她不害怕失去什么。当她自己陷入到感情里时,再难找到那种洒脱,她想抓住他,就像她在海边,在梦里那样,紧紧抓住他。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 因为爱情,她变了,变回到十四年前那个小女孩。而这次,她要捍卫的,是她的感情。她觉得她能抓住,因为她已经输给了生死一次,失去了妈妈。 他回国时她的异常不安,那个玩笑激起她的强烈反应,还有那首神话。她是在乎他的,只是太在乎了,在乎的她自己快不知道该怎么爱下去。 当他的唯一,就是她唯一要的。 他听了觉得窝心,也觉得感伤。他那么努力的爱她,还是没有建立足以的安全感,她还是惶恐的活在失去的恐惧里,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她的不安和害怕。 她会流泪,她会发抖,她也会生气,会说分手。她,是个多么矛盾的小女人啊。他爱过,爱过不止一次,但是没有碰到过如此的爱。 她不是用感情在爱,而是用她的生命在爱。所以,她说了“我死”。那么干脆的两个字。他不怀疑,她是认真的,他也很担心,她是认真的。 她,爱的太累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坦白他的过去,减少她的恐惧。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感觉温暖。他,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但是他只能这么做。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都告诉你。”他妥协了,那些他隐藏起来的可能伤害她的真相,在隐藏的过程中已经深深伤了她。也许,一切坦白于她的心里,她会心安,会放下心。她其实是他的唯一,只是他没说出口。 她觉得他把自己又抱紧了,他要说那些让她忧虑的过去,为了让她安心。头依然很疼,但是她觉得心里的绞痛好了很多。他愿意说,比他说了什么,更让她安心。 她害怕他瞒她,让她活在虚假的真相里,被蒙蔽双眼。她想要阳光,坦白的阳光,真实的安全感。 她埋在他怀里,并没有问,“我累了,我想睡觉。”她没有力气问下去,她想知道,只是不是现在,他愿意说,已经足够了。 孱弱的生命,其实都有强韧的精神,她,就有,有了十四年。她坚强了十四年,突然觉得坚强不下去。女人有了依靠,会变得脆弱吗?她不知道别人,但她自己是这样。 她越来越离不开他,甚至害怕想到离别。她的强韧不再,就是在,也是对爱的强韧执著。他,化成绕指柔之前,她已经融入他的骨血。 她不问了,即使问,也不是现在,她,真的很累。 #奇#她忍着头疼在他怀里入睡,手抓着他的衣服。她需要战胜的苦难很多,现在,她需要战胜头疼。她不能吃药,她不想再遗忘任何事,尤其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个瞬间。 #书#他看着她疲倦的睡容,吻着她额头的伤疤,她耳际的小星星,她手上那个戒指。把她收藏在怀里。她,如果一定是刺痛的话,已经刺到了他心上,让他上了瘾。他,宁可继续疼下去。 他们不再是爱情的傻瓜,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伤,对方的疼,他们只是两个病人,无法痊愈的病人。就像她说的,如果这段感情终结,她会消亡,他也会。 爱情,不是生活的唯一,不是生命的必须,但是对有些人,可能就是。 他睡着前,头脑里一直是她躺在客厅地板上的样子。他知道,他也有了恐惧,失去她的恐惧,她失去健康的恐惧。 他已经得到了她,但是,还要得到一个健康的,快乐的,幸福的她,因为,他想要的也不是一时一刻,而是一辈子。 ****他睡的不安,半夜醒来的时候头疼,她的头疼缓解了一些,但是还是疼。 他没醒,她已经醒了,趴在他身上,像是趴在沙滩上,埋在他的怀里慢慢呼吸。她想被他就这样掩埋,永远不用逃开他的怀抱。有他的爱和眼睛,她就有了阳光。 他的衬衫上都是褶皱,他的胡子又出来了,眼角还有疲倦的纹路,他的发,那么硬,扎疼她的手指,也扎疼她的心。他,有时候真的很顽固,和她一样顽固。 她到底爱他什么,她不知道了,她好像从来不知道,没有准备就爱上了。爱的收不回,爱的自己都怕了。 有时候觉得,其实不爱真的很好,不爱不会那么疼。不爱只是寂寞,不会那么害怕。她摸着他的头发,把脸靠在他的颊边,让自己被那些胡子茬扎疼,她喜欢这样的疼。 虽然为了他,疼从来没有离开她,身体的,心里的,但是,她想为他疼。因为,他是她的唯一。 他的呼吸在耳边,她的发丝在他唇边,她听着他的睡眠,轻轻吻了吻他皱着的眉头。他应该也会疼,比拔胡子更疼,她,把他逼得无处可逃了。他,能不疼吗? 腰上的手揽得更紧了,把她固定在怀里,她从他身上换到了他身下。他压迫着她,把脸埋在她脆弱的锁骨旁边,嗅着她的味道继续睡。他头疼,但是没有她,他心疼。他想就这样把她碾碎,化成他的一部分,永远分不开,他能吗?不能也要这样做。 她,已经成了他的唯一。 他知道,得到,就无法放手。他已经失去过太多次,这次,他决不能失守。他唯一的敌人,就是她,所以他能战胜。不能,也能。 被他困在身下,她呼吸急促,沉重慢慢加剧,但是她不愿意他离开,揽紧他。就让她,粉身碎骨吧,在他怀里。 他们,都想成为彼此的唯一,他们原来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永远都是。 他们又睡着了。头疼慢慢缓解了,虽然还在疼,但是已经没有心那么疼了。 …… 她一天精神都不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前晚的头疼。中午,她去了朗大夫那里,说了她的头疼,还有那些星星点点的遗忘。 朗大夫带她做了一个检查,和她聊了很久。她本想隐瞒,但是最后说了他们的事情。她从意外之后,一直恢复得很好,直到他回国,她开始头疼。 朗大夫很耐心,听了她的描述,分析了他的看法。 “厉俐,有时候心理的压抑或者抑郁会反映到身体上,不管你们的感情顺利不顺利,你都不能过分压抑,那对你的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都不好。” “如果心理有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和你的爱人说,也可以和心理医生说。我并不是说你有心理疾病,但是如果长此压抑下去的话,你会生病的,知道吗?” “把心理敞开,你们东方人和我们不同,你们没有心理医生,但是你们心理压抑的痛苦比西方人多很多。你要知道,表达和倾诉是最好的治疗,不要积累你的愤怒和恐惧,说出来,就会慢慢化解,我觉得你那个韩国男朋友会理解的。” “他的脾气也不好,现在护士还常常提他那时的表现呢。你们两个,互相倾诉吧,都别压在心里。感情会顺利,身体也就好了。”朗大夫安抚着她,让她看到光明的一面。 他认识这个小老师很久了,她是个好人,是个心累的女孩,她其实可以更幸福的,只要她能看开点。她的那个男朋友也是,两个性格强烈的人在一起,磨合确实很难,不过,时间总会帮他们的。 她为了那个男人受伤,那个男人为了她不眠不休,短短一个月,每个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爱的很深,很疼。 …… 他们如常的工作,那天晚上,他们约在他家里,他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她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上课有些不安。 她知道那对他并不容易,因为他是个受过伤的人,而且伤的很深,他本来是个藏起伤口的男人。 但是为了她,他愿意抛开过去,把一切的真相呈给她。不管为了什么,以什么样的方式,他不再隐瞒她,那对她是最重要的。 他,会是她的唯一,在一切的过去都因为坦白,变成历史。 她会努力学着遗忘他的过去。 因为他做的这些告诉她,她是他的唯一。 她期待那些真相,也慢慢觉得自己看开了很多…… 第十八章袒露真相 她坐在公寓前面的台阶上等着他。她知道密码,但是她不想独自进去。下午课不多,中午见过朗大夫以后心情平稳了很多。 看看时间,他应该快回来了,她想看到他的黑色吉普。早上他开车送她去上班,下车时两个人都没告别。她跑进写字楼,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他离开。车走远了很久,她还站在原地。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过身,熟悉又陌生的韩国男人,突然想起他是那次到东奎家时,敲错门的那户主人,以后好像在电梯里碰到过一次,她和东奎在一起。 他是那个看到满墙照片的人吧?她还记得David做的这些事情。出院以后,她没有接触官司的事情,Cris比较忙,一直在帮他们处理。 “进来等吧。”那男人比以往看着和善了很多。 她摇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她想在门口看他回来。她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回家。她住在这儿的半个月,他为了照顾她一直没去工作。春节他从韩国回来,两个人朝夕相处的七天,他无时无刻不在身边。 而现在,他为了让她适应,选择了一点距离。她因为他的过去,把那距离一步步扩大,昨晚虽然没有谈完,但是总算说开了一些。心里刚刚觉得难过,又想到了朗大夫劝慰的嘱咐。 天慢慢黑了,一直没等到他的车,她有些着急,从台阶上站起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他的短信。她在门前走了几分钟,想平息等待的焦虑,但是时间越长反而越严重。 她还是拨了他的电话,想知道他在哪,他一定不会逃避的,他们已经说好了。 电话很快通了。 “喂?不回家吗?”她没敢问他在哪。 “马上就到,已经进了小区。”他的声音听着有气无力。“马上就到了,别着急。” “好。”她抬起头,已经看见他,从小区的路上走过来,他没有开车。 她迎了过去,两个人都没挂断电话,他也看到她了,继续说着。“我看见你了,为什么不先进去。” “想等你一起回去。”她真的想等他,等他回来,也等他的故事让她安心。 “想我吗?”他微微笑笑,她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想。”她走到他面前点点头,“很想。” 他放下了电话,不舍的挂上,“我也想你。”他揽着她的肩膀,吻吻她的刘海,帮她挂断电话,拉住了她的手。 她这才发现,他打电话的手好好的,另一只手上却包着纱布。纱布横过手掌,厚厚的好几层。 “手怎么了?”她站住不走了,捧住他的手。 他拉住她继续回家,好像手没受伤,“没事,测试的时候被机器划了一下。”轻描淡写之后,他已经走到楼前,按了密码进去,她亦步亦趋的跟着,怕他拉她的时候手会疼。 他们进了电梯,他站在她身后,没受伤的手把她揽在怀里,他靠在她身上,感觉很累。她的头发里有淡淡的香味,那是他浴室里的香波,他似乎永远也闻不够。 今天工作并不顺利,昨晚休息的不好,头隐隐的疼,像是醉酒了一样。他很担心晚上的谈话,他并不是害怕坦白,只是不知道她能承受多少。他被工人手里的焊点烫到的时候,正在想她。 手上的疼不算什么,只是不方便开车了。他心里担心的还是晚上见她,如何用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和她谈。 他坐在沙发上,外衣也没有脱。她看出他的疲惫,去厨房给他拿了饮料。 走回客厅,看着他靠在沙发一角,似乎已经睡着了。昨晚,他们大半夜才睡,今天她的精神也不佳。 “东奎?”她轻轻叫他,想帮他把外衣脱了。他手上的白色纱布,看着很刺眼。 他没有应她,只是突然抱住她,把她带到怀里,和他一起躺在沙发上,他微微让出位置,把她挤到他和沙发背之间,她背上能感到他带着纱布的手,抱她抱得很紧。 “怎么了?”她看他锁着眉头,眼角唇边都是疲倦。 “没事。”他把头埋在她的锁骨旁边,他喜欢她纤细的锁骨,那是他肋骨催生的女人。“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都告诉你。”他不准备隐瞒,说了,也许两个人都会解脱。 她想听,但是被他如此抱着,她不知道是他不安,还是她忐忑。“让我坐起来好吗?”她想好好听,不想这么被钳制一样,她不会跑,不管听到什么。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 他顿了一下,松开手,率先起身,走向浴室。 她坐在沙发上,直直的看着浴室的大门。他的过去,会是什么样呢?她前面,还有几段她不知道的历史呢? 浴室门开了,他已经脱了外衣,身上还是早晨的一身衣服,头发滴着水。他走到沙发上,不管她同意不同意,躺在沙发上,躺在她的腿上。 冰冷的水透过衣料沾到她腿上,她被冰凉的感觉镇的缩了一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她,受伤的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按在额头。 她伸出手盖在他的纱布上,轻轻的抚着,不逼他开口。 “我现在,三十四岁了,”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过去,真的是一段挺长的历史。” 她的小手盖住他的眼睛,静静开始聆听他的故事。 “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在高中时候吧,直到入伍前,我们在一起三年多。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很熟悉慢慢就到了一起,但是入伍的两年,她认识了别的男人。大学,对每个人都是很多诱惑。她姓柳,柳树的柳。我们分手的时候,我正在韩国和北朝鲜的边界巡逻,她写了一封信,我们三年的感情就结束了。” 他转转身,把脸埋在她身子里,停了一会儿。“那时候不是不伤心,但是还没有那么伤心。大家都是高中恋爱,大学分手,好像又习惯了。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有了第二个女朋友。她是英文系的,那里的女学生很多,她不是最好的,但是我觉得她是。我毕业去了摩托罗拉,她两年后也来了。我一直以为,我会和她结婚,但是到公司一年,她和她的经理结婚了。” 一个男人从情窦初开到而立之年,两道感情的伤疤就在这几句描述里道尽了。“她姓朴,韩国姓朴的人很多,姓金的也很多,她的经理就姓金。”他无奈的笑笑,“我想过如果她也姓金就好了,因为在韩国金姓是不可以通婚的。” 她觉得他的笑很苦涩,她不想让他的描述融入太多疼,她想让那些真的过去。“我很早就会抽烟,和她在一起,抽的很厉害,她到了摩托罗拉让我戒烟,我戒了,只是一年以后又开始抽,抽的比以前更多。” 她用手指慢慢梳理他硬硬的发丝,不知道他的故事是不是到此就结束了。 “和她分开,我也认识了很多女人,但是都没有在一起,直到认识慧明。她是韩国人,但是在摩托罗拉的美国公司工作,她很小就移民美国了。我出差在美国认识她。那一年里能够和她说韩语,每天吃她做的韩国饭菜,我突然觉得有种家的感觉,觉得很幸福。但是我们很快就分开了,很平静。我回韩国,她依然留在美国。她认识我的时候就说了,她不保证能长久。不过,我们还是开始了。” 他不知道说到这里,她会不会看不起他,他确实付出过很多次,但是都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似乎感情,从来都和他擦身而过。而他,并不是对感情都竭尽全力,有时候,他也想放手,不想负起责任,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想,对方也不会接受。 “回国后我很消沉,觉得不能继续下去,我也三十多岁了,家里一直希望我早点结婚安定下来。”他受伤的手被握住,很温暖的小手。 “我在摩托罗拉也是资深的工程师了,有我的团队。后来,看了中国的项目,也为了躲开家里的催促,我有意往中国发展,另一方面韩国分公司也有意为中国的总公司输送一批人。所以,我和同事正昊一起开始学中文,认识了雅文。”他不想回忆,那段记忆虽然只在两年前,但是对他已经模糊,因为他有了她。 “现在,我的同事还在韩国,他没来中国,而我来了中国一年多了。如果她不走,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一直不能理解,她如果不想结婚,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又去见我的家人。她离开的太突然,我来不及伤心,只能到处找她,一直找来了中国。”他停下了故事,不知道还要怎么讲下去,他后面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吧。 她的手握着他,不知道听过故事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的恋人,匆匆离开他,没有一个为他留下了。她们,难道不爱他吗?还是爱的不够深? 那他呢?他爱过她们吗?有多爱? “她们四个,你都爱吗?”她窃窃的问了,她没有经历过这么多感情,她自己和郑远,最后可以归结为她不爱,所以她不会迷茫,那他呢? “中学的情侣,似乎还是孩子,我和权秀在一起虽然三年,但是真的不懂得什么是爱。后来想想,分手的时候那么平静,也许没有真的爱吧。和昭妍在学校的日子很短,工作以后的两年,我觉得很幸福,等着她毕业,一起来公司工作。但是她来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我爱过她,所以才会为了她戒烟,又抽烟。我想过和她结婚,但是没有说出来,她也改变了。” 他慢慢坐起身,想着他的几段感情,听起来很复杂,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 “林慧明太美国,虽然她也是韩国人,但是我们开始,似乎就知道长久不了。但是美国的一年很孤单,我还是开始,也许,是我不够坚定。”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写着都是平静。“半年的感情结束后,我没有伤心太久,我预料的结局发生了,所以不算意外。如果我留在那边,或者她回来,也许我们会谈婚论嫁,但是我说不准慧明,她不是一个传统的韩国女人,她有工作,不依附别人,太独立。” 她没有作声,安安静静的听,他的陈述里,似乎谁都爱,也好像没有真正爱过一次。他是付出的太容易了,还是付出的太盲目了?他,为什么会爱上她呢? “雅文的事情完全是意外,我从没想过会和一个外国人在一起,而且还提到了结婚。虽然我们在一起只有一年,但是我付出的比以前都多。我希望这次是对的,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感情不会骗人,所以我提出了结婚,她同意了。但是,结婚前,她不告而别。”他觉得可笑,也觉得可悲,面对一个突然搬空的公寓,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一切,都是正昊后来告诉他的。 “我不知道以前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爱,到底有多少,但是她们对我,都不再重要,都已经过去。”他靠近她,把她揽过来,“我就要你,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我爱的,只有你,所有的,都给你。”他揽紧她,结束了他的故事,也结束了他逃避的回忆。 她抱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一次次被伤到,什么也没得到。三十四年,像自己一样漂泊着。他喜欢过的人,最终都离开了。而她,不会也不想离开他。她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仿佛是第一次勾勒他的面容。“李东奎,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爱别人,”她抓住他受伤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让那粗糙的纱布唤起她的真实,“只许爱我,只许爱我!” 他的大手捧住她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笃定,终于放下心。 他近乎虔诚的把唇贴在她小巧的耳垂边,“如果我喜欢上别的人怎么办?你问过我这个问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他吻住那苍白耳垂上的小星星,收拢他的怀抱。 “除非我死……” 第十九章他的黑发 她其实还有问题不明白,不知道,她想过问,但是他说了那四个字之后,她不想问了。一个男人愿意用性命笃定的,她,为什么还要怀疑呢? 她让他抱着,他不再被那些秘密拖累着,所以解脱了,她不再因那些秘密猜测伤心,她也安全了。 “奎叔叔,饿吗?”她悄悄在他耳边问他,他们进门就在讲故事,谁也没有吃东西,她拿给他的饮料还放在茶几上。 “不饿。”他不饿,说了他的过去,她表现很平静,很大度,让他放心了。只要有她,他就不饿。“我的头疼。”他说的是实话,放松以后,头更疼了,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大脑神经。 她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走向浴室。 调好淋浴的温度,她让他坐在浴缸边,用热水冲着他没干的头发。刚刚,他用凉水冲头,头只可能更疼,天毕竟刚刚初春。男人对待自己,常常这么粗心。 热水很快缓解了他的疲惫,他坐在那里,低垂着头,任她一点点在热水里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二十几年,除了儿时有母亲的双手为他洗过,再没有人如此细心的洗过他的头发。 热水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流,她用浴巾帮他擦干。一次一次,耐心的反复着那个动作。 热水的冲刷下,头皮不再紧绷,他放松了很多。她关上了水,用大毛巾把他的湿发裹住。 她站在他腿中间,用毛巾反复搓揉他的发,他的手把她圈在怀里,一刻也不许她离开。她认真专注的工作,没有在意腰上的手臂。 头发擦到半干,她又拉着他走回到客厅,让他躺在沙发上。他拉住她的手,她却起身离开了。 走到沙发一端,站在他的头侧,她跪下,开始慢慢帮他按摩。那是她从小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当人头疼的时候,在太阳穴,额头,印堂反复摩擦,增加血液循环,用手指梳理头发,轻轻按压头皮,可以最大限度的解除疲劳。 她慢慢施加着力道,在他的太阳穴、额头上反复搓着,看着他皱紧的眉头散开了一些。就像她头疼时,在妈妈的手下得到舒缓。她感觉他叹了一口气,很轻,如释重负。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的头发很黑,湿润时不再扎人,服帖的游走在她指间。她慢慢的按压着,力道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 她按了很久,感觉男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他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的膝盖跪麻了,没有马上起身,她倚着沙发慢慢垫高身子,看着他的脸。 他真地不年轻了,他比她大七岁。额头、眼角,已经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是他依然那么精神,精力旺盛,除了和她吵架的时候,除了她生病的时候。 他的头发贴在额前,她轻轻拨开,不舍放开那缕黑色。她像个母亲一样,把嘴唇贴向他的额前,他的发间有香波的味道,和她的一样清爽。他的额头有放松的纹路,和她的心情一样。她把自己的唇盖在那纹路上面,沿着那淡淡的细纹游走,她不舍他皱眉头,她希望他总是开心的。 他真的睡着了,她悄悄在他唇边留了个吻,慢慢起身,给他拿来毯子盖好。她退出客厅,走到厨房里。 他,告诉了她让他伤感的过去,只为了让她安心。她能做的,只是尽心尽力给他做一顿饭,让他醒来的时候,能够好好吃一顿,养足精神。 …… 他睡着了,睡得很熟,她到了他梦里。 那几个远去的女人,都是模糊的脸孔,无情的声音。只有她,动情地在他身边,为他洗发,为他按摩。 他梦到她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像个照看婴儿的妈妈,但是她的唇那么温暖,让他的头疼慢慢消失了。 他,睡得很安心。 那额头的吻又来了,只是这次不再像母亲,而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扯弄着他的眉毛,用指尖画着他的鼻翼。 她把脸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他没醒过来,她也困了,想睡。 他已经睡了快两个小时,她的饭做好了,也凉了。她想叫醒他吃饭,又不忍心吵他。她在他眉心数着他的眉毛,有手指丈量他的鼻翼,他还是睡得那么香。 她放弃了,趴在他旁边,轻轻地梳理他的黑发,感觉已经慢慢干透,和自己的头发交错的缠揉在一起。她真想把他们系在一起,让两个人分不开。 她拨乱了自己的发,和他的在一起,她抚摸着他们的头发,疲倦的靠在沙发边睡着了。入梦之前,她一直想着结发的故事,嘴角挂着一个微笑。他的过去过去了,他们会结发了吧?!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趴着,睡得很安稳,直到他饿醒了。 他感觉头上有重量,睁开眼,看到客厅的灯。微微抬身,她的手慢慢滑落,他身上的毯子也掉到了地上。 他侧身看到她坐在地上,身子靠在沙发上,头贴着他躺的位置,安安静静的睡着。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饭菜。 他低头吻着她的头发,不想吵醒她的酣梦。起身走到她旁边,想把她慢慢抱起来。她睡得不舒服,也不沉。他一动她,她就醒了。迷迷糊糊的抬头,找着沙发上的人影,她要结的发已经不在指尖了。 “傻丫头。”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马上被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去床上睡去。”他还是把她横抱起来,他喜欢这么抱着她,她除了他的怀里哪也去不了。 她抱着他的脖子,还有些困意。他颈后的短发已经干透,又变成扎扎的。“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我们睡了好长时间。”他饿了,但是看着她的脸庞,就不饿了。 “饿吗?我做饭了。”她没有睡过去,还想着他没吃饭的事。 “不饿,有你就不饿了。”他笑了笑,不在乎少吃一顿。 “可是我饿了,我饿了。”她在他颈后的手指抓弄着他的头发,很痒。她饿了,饿了一天了。 “想吃什么?” “想看你吃饭,我做了蔬菜粥。”她的睡意渐渐散去,她想看他好好吃一顿,吃她做的饭。她自己也饿了。 “好。”他把她放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碗筷就要盛粥喝。 她拦住他,“凉了,我去热热再喝。” 他拿过锅,“我去。” “我去!”她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他一手拿起粥锅,一只手轻松的抄起她的身子,笑了。“一起去。” …… “真香!”他手里的勺子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她打了一下,抢了过去。他一粒米的味道也没尝到。 “热了再吃,晚上吃了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她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过身继续认真地搅拌,不时还要翻炒另一个煎锅里的炒饭。 “现在我饿了。”他在她背后鬼鬼祟祟,像个大男孩一样。“我饿了!”他靠在她肩上。 她侧过头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下,继续忙着锅里的饭菜。他又圈住她的身子,从她手里抢过了勺子。抓着她一只手,给她套上了一个东西,亲了亲。 她拿回勺子继续搅拌锅里的粥。指间的小星星上面,多了一道绿色,那是一个用菜叶编成的小戒指,套在她手上。 “给我做饭吧,天天做。”他不依不饶的抱紧她。 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们的晚餐,“锅要糊了。” “没关系,你做的,我都吃。” “我不要菜戒指。” “你要什么?” “把这锅粥都喝了,把这盘炒饭都吃了,把这些锅碗都刷了。”她幸福的想着,“我天天给你做饭,但是你要吃干净,喝干净,饭后还要刷碗,我不喜欢刷碗。” “好。”他又抓起她的手亲他的菜戒指,那小小嫩嫩的菜叶又把她拴牢了,让她跑不了,拴在他身边。 …… 最后,粥还是糊了,不过都被他吃了。炒饭也快焦了,他也吃的很干净。他饿了,幸福的饥饿感。 午夜的客厅,厨娘看着他狼吞虎咽,喝着她的长寿麦茶加牛奶,依偎在他身边。他挑了炒饭里的泡菜加香肠喂她吃,她躲了半天才勉强张嘴,他又突然从她嘴里把香肠抢了回去。 好吃,不好吃,他都要从她嘴里抢,从她身上占。好像她就是美味。她有些宠腻的看着他的样子,不介意这些。她给他洗了头发,给他做了饭,给他洗过衣服。她,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为他补上心里的伤口吧。他心里有四道伤口,需要一点点修补。那疗伤的解药,只有她有。她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痛,就想抚平那些伤口,因为她自己也疼。 “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她突然抽走他手里的筷子。 “厉害的厉,伶俐的俐。”他老老实实说着。 她不满意,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不是厉害,以后要说严厉的厉。” “知道了。”他揉了揉,拿过他的筷子,继续吃她炒的“黑焦香肠”炒饭。 “我以前的男朋友叫什么?”她又问了,语气很挑衅。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没停下来,埋头大口吃。 “我爱他吗?”她再接再厉。 他砰把吃干净的盘子往桌子上使劲一拍,“你敢!” “好吃吗?”她收拾着桌上的餐具,看他连连点头。 她的小月亮眯成月牙,笑着送给他三个缠绵柔情的字。 “刷碗去!” …… 她一直笑,笑他半夜刷碗。 后来,她不笑了。 他刷了碗,又“刷”了她,也“刷”了他自己。 围裙飞了,盘子碎了。 他们在雾气里缱绻,迷乱。 直到他又埋在她锁骨里,嗅着她头发里的香气。 “我的头发为什么不香?” “因为,只有我闻得到。” “我喜欢你的头发,又黑又长。”他又埋下头去。 她笑了,没再回答,只是掬了满手他的黑发,把他紧紧圈在她生命里。 …… 第二十章谁来负责 他们和好了,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吵架,第几次复合,总之就是好了。他特意准备去她家,让晴美和木莲能够放心。毕竟他们吵得那么厉害,他把她带走之前,她还晕倒了。 他们坐在出租车里,她摸着他手上的纱布,他抚着她额头的伤疤。故事说通了,心里的解也打开了。 “她们俩越来越不喜欢你了。”她的脾气,逼的两个人都要发疯,连朋友们也能感觉到。她不改,谁也无法幸福。 “我知道,总让你哭。”他也很无奈,还记得木莲对着他直着嗓子叫嚷,倒是晴美大多时候都是温和的劝说。 “我们请大家吃饭吧。”她想赔礼道歉,但是不知道用什么方式。 “好,都听你的。”他搂着她,觉得这样很妥当。“你自己都好了吗?那天还晕倒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让人担心。”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她。 这两天她一直和他住在一起,那晚晕倒之后,她没有生病,这两天很快恢复了。心病好了,身体也好了。但是睡着以后,她常常还是不由自主皱着眉头,是不是太累了,还是仍然有些在意或生气? “没事了吧。”她没提头疼的事情,不想加重他的担忧。 那晚她直挺挺的摔在地上,大半是心理的问题。后来他们谈过话,她心里的郁闷和闭塞敞开了很多,头疼也好了一些。听他的故事,看开那些过去,给他做饭洗头,这两天一起生活,她好了不少。头只是稍稍有些疼,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都怪我,都是我错了。”他已经习惯认错,不管是不是他的错。只要她能开心起来,他愿意认错,认多少次都可以。 “不是你的错,”她把身子靠紧他,不许他再道歉。“你的过去,不是你的错。” 他收紧手臂,看着窗外的街道,春意慢慢浓了,绿色多了起来,阳光很明媚。他们,经历了冬天,也该春暖花开了。 “一会儿请她们去哪吃饭?”他低头看着她专心的抚触他手上的纱布,这两天她每天给他换药,没事的时候就总是抓着他的手不放。 “吃韩国菜吧。”她还是多少有些私心,“你也能好好吃一顿,我的炒饭和粥也吃够了吧。”她笑着想他们这两天在厨房的打闹,他吃那些炒饭时的样子。 她的心思没有完全恢复到居家生活,所以只是简单的打理些饭菜,他吃的很卖力,吃的很有诚意。他们享受的,是一起做饭的感觉,不是饭菜的味道。他肯定吃的不好,她的饭,肯定不合他口味。 “不够,永远不够。”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如果是自己开车,肯定会停下来好好亲亲她,“不够。” “一会儿我要吃炒年糕,还有大酱汤,还有鱿鱼饭,还有米肠,还有烤肉。”她微微抬头看他,报上了他爱吃的,也有自己爱吃的。“她们肯定也喜欢。” 他宠溺的梳理着她的发丝,“好,馋猫。”看着她清亮的双眸,还是没忍住,深深亲了下去,咬她的嘴唇,他只想吃这个。 …… 他们站在门外就听到屋子里两个女人在争吵,她没带钥匙,急促的敲门。 门哗的一下拉开了,木莲脸涨得很红,情绪很激动。他们走进去,看到晴美正坐在沙发上哭。 她们一起住了好多年,最多只是拌嘴,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厉俐快步走到沙发边,安抚着晴美。 “怎么了,你们俩,为什么啊?”她看着木莲站在客厅中央,并没打算结束。 木莲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东奎,“你让他下去等一会儿,他在,我不方便说。” 厉俐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想必是朋友的私密,东奎一个大男人在,确实不方便。她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就转身出门了,关门之前,拿起他的黑手机晃了一下。 她点点头。 屋里只剩下三个女人,两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叉腰站在客厅中间。 “怎么了,到底,为什么吵?”她还是摸不到头脑。 “你们两个,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木莲开口就是指责,“前几天你好端端就晕倒了,那个李东奎话也不说清楚,就把你带走了。这两天你没回家,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啊!”木莲不是几个人里最大的,但是脾气却最火爆。 她没反驳,不想让情况更混乱,“是我错了,你别说他。先说今天的事吧,你们为什么吵,说通了,你们再一起骂我。”她知道自己有错,今天本来就是想认错的,害她们一直担心,从生病、受伤到争吵。 “先放着,等说了她,我再说你。”木莲心里还是没有好气,“我不说,你自己问她。她平时最让人放心,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出这种事。” 木莲没有把话说透,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拍着晴美。“怎么了到底,为什么吵,你和陈赓,还是她和常昆,还是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晴美掉着眼泪摇头,不作声。 “哭,哭,哭有什么用。”木莲最恨她们这样懦弱,受了欺负只会自己哭。“一会儿咱们找陈赓去,我就不信,他敢不认。” “他不是不认。”晴美哽咽着开口,说不下去了。 她听了觉得有几分明白,又不确定,“木莲,你别急着骂人,把话说清楚。” “还不清楚吗!方晴美怀孕了,孩子是陈赓的,陈赓不想要,让她自己想办法。”木莲提到陈赓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 “什么!”她吃了一惊,那个稳重踏实的外科大夫,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晴美擦着眼泪,无可奈何。她是护士,她知道轻重,但是她一直以为有了孩子,他们也许会往前跨一步,没想到,陈赓的态度却是大转弯。 “晴美,你有没有脑子,从去年开始偷偷摸摸和他在一起,他带你见过几次他们家里人,他家里对你什么态度,陈赓他给过你什么承诺没有?”木莲想着她瞒着大家,委曲着自己和男人交往,吃了亏一点办法都没有。 厉俐制止了木莲的话,“他为什么不要?”她想要的不是责备,晴美已经够苦了,问题的关键是陈赓。 “他家里不同意,而且,一直希望他再找个大夫。”晴美压抑了很久的忧虑,她们不是完全无所察觉。 “那你怎么想的?” “现在不是她怎么想的问题,”木莲没等晴美开口,“是陈赓那个混蛋怎么想的。今天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接什么新护士,她加的那些大夜班小夜班,都是加给陈赓的单身宿舍了。那个混蛋,从去年到现在大半年了。有了孩子,突然想撒手走人。” 她听了心里也是一惊。晴美向来是做事最稳重的一个,心思也细。她们都见过陈赓,觉得是个还不错的大夫,对晴美也算好,但是怎么会突然翻脸不认人了呢? “陈赓到底怎么说的?是不是话赶话,误会了?”她和东奎常常就是这样,本来不大的事情,说到不对付的地方,怎么也拧不开结。 “他说孩子不能要,他现在也没打算结婚。”晴美擦着眼泪,不知道和朋友袒露这些之后,到底能有什么实质的帮助。 “他早就有点不对劲了,”木莲走到晴美房间,拿回那件她正在织的毛衣扔在茶几上,“你给他织的这些,看他穿过没有?元旦的时候,常昆和东奎都来了,他说好了来,却突然变卦了。他这几个月,还来没来过家里?你不觉得吗,你加夜班的频率越来越低了!”木莲的话不留情,但是说的都是事实。 晴美无法回避,低着头。厉俐心里一面焦虑,一面觉得愧疚。一直陷在自己的感情里,对她们两个,她忽略了很多。 “木莲,别说了,再骂也不能解决问题。不管陈赓的态度怎么样,现在孩子是有了,我们怎么办?”她冷静下来,知道木莲很生气,但是不想让晴美更难过,她毕竟是怀孕了,肚子里有一个快三个月的孩子。 “不是我一定要说,我气她不去争取,不去闹。更气她,堂堂一个护士长,一个外科大夫,竟然能弄出个孩子,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你们的医怎么学的!他就是再自私,也要对你有最起码的责任吧?!” 木莲说的是真道理,有爱的男人不但有欲望还会保护女人,没爱的男人只有欲望,什么都没剩下。常昆对木莲、东奎对她,都是前者吧。责任,足以区分男人的优劣。 “抛开陈赓不说,你想怎么办,晴美?”她拉住她的手,不知道这能否管用,如果注定和陈赓的感情无果,晴美会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晴美怯生生的开口,“我想留下。”更多的泪涌了出来。 “你傻得还不够是不是,”木莲扯着嗓子又要冲上来教训,“你想留,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自己生自己养吗?你家里怎么说?以后这个孩子怎么办?他连个户头都没有,只能注定是个一辈子没人疼没人要的孩子。” “我要他!”晴美哭出了声音,再也止不住心里的悲伤。 “你要他,医院知道了首先就会开除你。没有工作你拿什么要他!陈赓已经够没良心了,你还想给她生孩子!”木莲嚷着嚷着自己就哭了。“不许要,敢生下来我掐死他!陈赓,王八蛋,陈赓,混蛋,断子绝孙!” 厉俐也哭了,她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更不会处理。晴美的心软,爱了那么久自然舍不得孩子。木莲心好,心疼她受苦,不忍心她毁了自己一辈子。那个孩子,确实不能留,留了只能是个祸害。 “明天,你找你以前护校的同学,或者干脆去栗子住的那个外国医院,总之趁着时间还早,把孩子处理掉。我再让常昆找人收拾陈赓。”木莲擦着眼泪,走到沙发边想拍拍晴美的头,她心疼她,但是不许她留下那个孩子。 晴美不回答,只是哭,躲开木莲的手,拿过茶几上的毛衣,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猛烈撞击的声音,刺痛着三个女人的神经。没有男人,没有负责,这样的事情,只有女人用瘦弱的肩膀独自承受。 男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自私的男人? 到底应该谁来负责? 留在客厅的两个女人,听着房间里传出的哭声,心头一片愁云惨淡。 第二十一章又要分别 东奎给她们买了吃的,放到门口的地上,敲了敲门又下楼了。他独自在花园里抽烟,等着她的消息。 厉俐开门看到地上的餐盒,拿到屋里。从外衣里拿到手机,给他发了短信。 “你先去吃饭,谈完了给你电话。X” 她放下手机,把几份饭拿出来,给木莲的房间放了一份,又去敲晴美的门。半天没人开门。 “晴美,开门,吃点东西。”屋里没人应,隔壁的木莲反而走出来了。 “晴美,快开门,我刚才的话说重了,咱们再想办法。”木莲也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声音,刚刚撕心裂肺的哭声早已平息。 两个对视一眼,咚咚咚,开始使劲敲她的房门,怕里面出了什么事情,晴美不会想不开吧? “晴美!晴美!快开门!晴美!”厉俐喊她的名字,没人应。 “晴美!对不起!我们留着孩子!晴美!我和常昆帮你养,给他上户口!”木莲的嗓子也哭哑了。“快开门,别干傻事!” 门慢慢打开了,晴美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突然扑到她们身上,厉俐手里的饭盒掉到了地上,她们三个抱在一起,把眼泪揉在彼此身上,放声大哭。 木莲抬头,看到晴美房间里,那件她织给陈赓的毛衣已经不在。一屋子的毛线,她一针针织起的爱情,也一针针拆掉了。晴美悲恸的哭着,找不到任何坚强的理由。 “还有我们呢。”厉俐摸着她的头,她照顾了她们那么久,像个小妈妈关心她们的衣食住行。现在,她们需要保护她,需要让她坚强下去。“别哭了,吃点东西吧。”她去客厅新拿了一份午饭给晴美,木莲扶着她进去,看着晴美一边流泪,一边把饭吃了。 厉俐站在客厅,拿了外衣和皮包,没去管午饭,她现在吃不下。她离开房间前,在客厅给木莲留了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找陈赓。 …… 她疲倦的靠着东奎,在出租车上沉默不语。刚刚在花园,她几句话简单交待了事情的原委。东奎想阻止她去见那个男人,但是她不听。她想亲口从陈赓嘴里,听到他说不要晴美,不要孩子的话。 “没用的,男人死了心,就不会回头。”他说了一句,换不回她的回应。她正在准备见陈赓,不管能不能说服他,都要尽最后的努力。她想晴美幸福,而这些只有陈赓能给。所以东奎任何的劝阻,都没用。 她到了医院,直接到急诊部找陈赓,今天是他的白班。 陈赓很快出来了,把她带到了空着的诊疗室,关上了房门,她让东奎在门外等她。他不能在医院走廊抽烟,只好靠在诊疗室对面的墙上。 屋里时断时续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争吵,也不像争吵。她的声音开始很激动,后来渐渐就听不到了。而那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多话。 门突然开了,那男人穿着白大褂走出来,看了东奎一眼,没有片刻的停留。 东奎走进诊疗室,看见厉俐坐在椅子上,失神的望着墙上的一张看病就诊流程图。 “走吧,没用的。”东奎上前去拉她的手。 她侧身站起来,躲开他的手,独自往门口走,一言不发。 坐到出租车上,她离他远远的,看着窗外,心情很沉重。她谈得很失败,但是挫败的不仅是晴美的幸福,也是她对爱情的信任。 “大家都是成年人,爱了就一起,不爱就分开。” “有了孩子,打掉就是了。现在,有几个人会为了孩子结婚。” “我们不合适,分开是必然的。” “我是医生,她是护士。交往的时候,我从来没说过要和她结婚。” “方晴美是好人,只是不适合我。” “她会碰到更好的男人的。” “孩子的事,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她找个熟人。” “以后,不要来医院找我,大家毕竟还是同事,以后见面,我不想太难看。” “我确实对不起她,但只能对不起她了。我也没办法。” “分手就两个字,现在说也不晚。” 她想冲上去掴陈赓一个嘴巴,但是她克制了自己的愤怒。为这样的男人,值得吗?他嘴里,他是爱过晴美的,只是肤浅的爱一下,占有一下,填补他的空虚。 现在,他不爱了,所以想放手了,而且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的突然出现,他也许还会把他们的关系延长一些。但是现在,他说够了,就必须停下来。 这样的男人,懂爱情吗?有爱情吗?那两个字从他们嘴里听来都是玷污,是肮脏。难道,他没想过任何责任吗?哪怕是朋友,也该付出的责任。 她为晴美不值,替她疼。 但是,她也想到了东奎。一方面他是男人,另一方面,他在美国有过那半年的感情。开始或者分开,他和那个女人也是如此直白而理性吗? “大家都是成年人,爱了就一起,不爱,就分开。” 爱了,就一起,像他们现在这样,不爱呢?她不敢想。看到晴美的遭遇她又升起了恐惧,除了担心晴美,也担心自己。 男人,值得信任吗?托付终身之后,能得到什么呢? 他突然叫司机停车,把她拉下了车拽着她一路快走。 “去哪儿?”她想停下来,“我要回家看晴美。” 他没有停下,一直到路边花园人少的地方,把她抓到怀里,不由分说地吻她,即使现在是白天,他也不管。 她挣扎着,唇上被他弄的很疼,但是他的胳膊太有力气,她挣不开。“你发什么疯,李东奎!”她躲闪的头被他定住,他的唇舌闯了进来,让她发不出声音。 他吻了很长时间,吻得很生气,直到她气喘吁吁的不再挣扎,他才放开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不是他,不许怀疑我!”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和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谈过,她迁怒到他,或说忧虑迁到她自己身上。但是,他不是那个男人。他会负责,他早就有了娶她的念头。不管她是不是怀孕,他都想跟她过下去。 他们的关系,和晴美那两个人完全不同。他不许她胡思乱想,不许她怀疑他们。 她在他怀里,经历了那个错乱的吻慢慢调整着气息,听到他的话,她圈住了他的腰身。他不是陈赓,他绝对不是陈赓,她确实不该怀疑他。 “我们吃饭,然后回家去看你朋友。”他感到她的放松和依赖,知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拉住她的手,去找最近的中餐店。 本来说好大家一起聚聚,他们请大家吃饭,突来的意外,把什么都破坏了。她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不会处理。找那个男人,只会让她心里更难过。既然连责任都逃避了,那男人对晴美,根本不会再有爱,也许连歉意,都没有。 他们一起简单吃了一顿,他又买了很多方便吃的东西让她带回家。晴美这些日子肯定不好过,而她们要学会好好照顾一根受伤的人。 “孩子怎么办?”出租车快到家时,她又用英文问了他一次,似乎再确定一下他的想法是否和她一致。 “不能留,留了对谁也没有好处。”他还是他的观点。他知道孩子对女人的意义,但是也知道孩子对情伤意味着什么。如果想结束,绝对不能留下孩子。 “我去找朗大夫好吗?”她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妥当。 “可以,但是最好让晴美自己决定。”他安抚着她,“这毕竟是她人生一次重大的转折,她选择什么,你们都要尊重,也要支持。不过底线是,不要留那个孩子,不能毁了她一辈子。” 她点点头,在他怀里趴着,不再说话。她有点害怕面对一个绝望的晴美,更不敢想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晴美。 晴美,一定是一个好妈妈。 她哭了,眼泪揉在他的衬衫上,他抚着她的头,让她慢慢流泪。“别害怕,我们的孩子不会这样的。”他给出他的保证,把她抱紧。他,希望能陪她一起面对这件事,告诉她怎么做,让她长大,也看开些。毕竟感情,顺利的时候少过磨难。 …… 那晚她和木莲轮流陪着晴美,子恒和常昆也来了,只是作为男人不方便太介入。常昆想找些朋友教训陈赓一顿,被子恒和东奎劝住了。教训,又有什么意义呢? 男人们在楼下抽烟,女人们在房里哭泣,商量办法。 木莲找了朋友,晴美在医院的圈子,这件事情不合适张扬,所以放弃了找她以往同学的主意。 “我让同事的朋友再去问问,你别太担心。肯定是没有认识你的人,安全的地方。”木莲小声地安慰晴美。 “如果不行,我去找国际医院的朗大夫,他会愿意帮忙的。” 晴美慢慢点头,她的意识在哭泣中已经混沌,朦朦胧胧的,想不出该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可以休假,至少要一个星期。”木莲拍拍晴美,唤回她的神志。“我安排好地方,你一有时间休假咱们就去,要赶快。” “随时都行,五一前都可以休假。”晴美已经顾不得这些细节,她马上就要失去肚子里的孩子了,这和一件毛衣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陈赓拿走了什么她已经不在意,但是她恨他剥夺了这个孩子生存的权利。他本来可以来到这个世上,有父母,有欢笑。但是那个男人,剥夺了所有的权利,让她无法成为母亲。她真的从心里看不起,恨陈赓。他当初的担当都到哪去了! “睡吧,今天闹了一天,明天还要上班。”厉俐让晴美在床上躺好,给她盖好被子。“我们两个都不走,你睡吧。”她们各自拉着晴美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她们不可能不担心,晴美其实是个柔弱的人,逆来顺受惯了。从开始,一直遵从着陈赓的一切,努力迎合他,他的家庭。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了。 等晴美睡着了,她们才退出去,常昆在木莲屋里等着,子恒已经走了,东奎不在。 她手机里写着:“我在花园里等你。” 她下楼,看着花园里,夜晚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她跑过去,躲在他怀里,心里还是担心和酸楚。 “俐,我……”他抱着她,突然说不出口。 “怎么了?”她也感受到不安,抬头看着他。 “我……要出差了。”他在黑夜的眼睛,写着无奈和不舍。 “为什么?去哪儿?多久?”她急切的问着。 “新产品有些数据问题,刚刚通知我的。去香港,五天。”他不忍心她雪上加霜,“明天一早走,周五晚上就回来,其实只有三天不能见面。” 她不说话了,晴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突然又要走。她不知道,自己心里能不能负担这些,她不想他走,即使只有一天。她不想一个人面对晴美的事情。 “晴美的事情会没事的,不要担心。”他抱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能在她身边,他很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他看看手表,快到时间了,往返一次,大概六个小时,应该中午前后就能到达。准备晚上就回来,明天还要准备下周的课程,而且,没有他,她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毕业班快交论文了,她一直帮着教授辅导几个准备答辩的学生,最近工作也比往日忙些。想去釜山,主要还是想他。 生日过后,手头的事情多起来,整个星期都没去过机场。有时候,甚至打个电话问讯航班的时间都没有,赶着这个周末,她抽出时间去釜山走走。 等的时间长了,习惯成了自然。学生问她为什么来韩国的时候,她说来学习,也来找一个朋友。 他们追问是不是男朋友,她笑了,有些酸楚,但是点点头。 其实,他不只是她的男朋友,更是她的家人。他不回来,不联系她,让她像个流离失所的人,心里空荡荡的。 听到车进站的声音,合上手里的地图放进书包里,在站台上排好队,准备上车。 韩国的列车和中国的不同,设备更先进,乘客的素质也更高。没有拥挤,一切都很井然。她在车厢靠窗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子。 身边和对坐的座位依然空着,她又拿出书,准备继续看。阳光从窗外射到车厢里,让人很暖和。再有些时候,就是四月了,天一天天暖起来,她的冬衣,也要穿不住了。 这一冬,她都穿着那件咖啡色的大衣。下雪的时候,就加一条厚厚的围巾。现在天热起来了,大衣很快就要穿不住了。 翻出包里的mp3,找到课文对照的录音,开始一边看一边听。她是在用心学习,所以抓紧一切时间。听着韩语,也会不那么心神不宁。录音里的一男一女,声音都没有他好听,但是,说的都是他教过的话。 曾经,她说错的时候,他会罚她,现在,没有人教,她也不知道说的好不好。也许,该在学校里找个韩国学生辅导她一下,她可以顺便教教中文,两个人作语伴。 以前在大学学英文的时候,也是这么学下来的。她其实没有比别人聪明,只是刻苦多一些。 韩语比起英语,要难上很多,从发音到语法,有时候觉得,确实比少年时候学习吃力了。但是,还是认真的一字字学着。最近,韩语的拼音已经越来越流利了。 只要是为了他,再难的,她也学。 对面有人坐下了,是一对韩国夫妇,中年的样子。没有刻意的恩爱,但是落座的时候,丈夫扶了妻子一把。 厉俐继续低下头看书,别人的幸福,她看看就够了。 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下,她没抬头,一会儿那人又离开了座位,车子慢慢启动了。 她看着手里的书,听着录音,慢慢的静下心神。车厢里有很轻缓的音乐,让人踏实。拿着书,靠在座位上,就着窗外的光。 有些累,今天为了赶这趟车,起得比平时早些,怕路上找不到路。 光线里,书上的韩语字母越来越模糊,她靠在位子上,越来越难以专注,眼皮很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列车晃动的节奏很规律,她在梦里,又见到了东奎。站在电梯间等着她,打开电梯门的一霎那,他走进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二十六楼,曾经是她最想去的地方,她在那间首尔就坐在他的对面,后来坐在他旁边,再后来,靠在他怀里。 他们一起看窗外的景致,路上的车流与人海,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不知道是什么颠簸了一下,厉俐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 坐起身,身上盖的一件西装外套滑了下去,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一时有些茫然,对面的中年妇人好心的帮她捡起了书,她的先生,只是友好的笑笑。 身上的外衣,是谁的? 回头看向身边的座位,空空的。刚刚那个离席的人,也许一直没有回来。 摘掉耳机,听见广播里有韩语的提示,后一遍英文,她才听懂,还有十分钟就到釜山了。这一睡,竟然这么久。 把书和mp3放好,她抱着身上的西装,想向对面的夫妻询问,又因为语言不通,没有张嘴。直到列车进站,她看到窗外的英文标识,也没放开身上的西装。 是谁? 她带着西装下车,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不时环顾四方,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她落在人流最后,走得很慢,心里莫名。 会是奎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出来呢?或者是别人? 她想停下,不想走了。她想知道,谁给她披的衣服,更想知道,那个人去哪了。如果是在中国,她能说,能问,不会像现在这样。 出了站,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通八达的路,写满韩文的路标,行色匆匆的路人,抱着手里的西装,觉得举步难行。 她本想去找那家旅社,那家中药铺的。现在,却哪也不想去了。她把西装仔细检查一遍,每个兜都翻遍了,什么也没有。 这个尺寸,比他的大一些,但颜色,是他喜欢的。 是他吗?是吗? 为什么不出来见她! 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最后一个旅客出来,依然没有一个认识的。走到车站的售票窗口,她又买了晚上回程的票。 然后回到车站里,走在月台上,开始寻找。 从正午的太阳,一直到傍晚,她一直没离开月台,也没放开那件西装。她心里有些难过,但是没有哭。找不到他,没有路,她就在车站等。 …… 看着她安然抵达釜山,Cris并没有下车。当初本想追到韩国的,在机场买票的时候,他犹豫了。 这么追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倔强的断绝了和他的联系,不就是为了跑到韩国等另一个人吗? 不知道她这一走,还会不会回北京。 他最终没买机票,回了办公室,忙他的案子。 虽然在意她,但是他还不能失去理智。工作很多,她已经占去了太多时间。所以刻意把她的事情放在一边,想让自己抽离。 但是忙完案子,他还是来了。向她的朋友打听到她的消息,他去她的学校看了看,一切还好。 之后回到北京工作,安心了一些。她能够好好照顾自己,即使他不在身边,也能好好过下去就行了。 最近刚刚接手一个新案子,要回美国大半年,有些突然,但是他接了。走之前,他又来了韩国。 这次分别,可能时间会很长,一定会担心她,也会想念吧。 她变了很多,但是依然没有接受他的感情。他也许,也该放手了。看着她一个人在站台上等车,手里还拿着韩语书看,觉得她专注的样子并没有那么脆弱了。 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个坚强的人。在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时常拿着一份财经类报纸。为了工作,她是个肯学习的人。 现在,为了感情,她也在学习坚强。虽然,她看起来还是有些疲倦。 车子启动不久她就睡着了。他和她身边的客人换了座位,把西装盖在她身上,看着她安然的睡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平静而祥和,他不想惊扰她,离开了。 她走出站台的时候,他又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次回国,他不需要太牵挂她。 半年后回中国,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去。但是,那似乎不是他能掌控的事情了。 突然很想念Charlotte。一年多没见了,她应该又长高了很多。现在,她也是大姑娘了,可能,也开始谈恋爱了。 在回程的车上,Cris望着窗外的风景,感觉很平静。 厉俐,他只能祝福她了。 希望那个人,快点回来。别让她再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苦苦的追寻。 他离釜山越来越远,离厉俐,也越来越远了…… ****那件西装一直挂在门后,两天前回到首尔,她又开始投入到工作里。尽量不去想那件衣服的事情。 那天,她在车站从中午等到晚上,什么也没等到,只带回了这么一件西装和满心疑问。因为论文的事,她无暇多想,就把它挂在门后,时不时看看。 手机响了,她正专心在写字台前给一篇论文修改语法错误。是黄教授打来的,不知道什么事情,今天下午没有课,她拿了几个论文回来修改。 学校图书馆有些吵,她没有留在那,随便买了点吃的就回了宿舍。 “教授,是我。” “有几件事和你说,现在方便吧。” “您说吧,我在改论文呢。” “四年级文化方向的几个学生,这周末要模拟答辩,你准备一下。经贸方向的,刘教授那边也在弄。答辩结束后,他们还要准备HSK考试,有些没通过11级的,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下周开始,会给你安排一些时候给学生补课。” “好的,我应该都有时间。论文,我这两天尽量改出来。” “还有,机电学院有一批学生要去中国实习两个星期,想让你过去一下。他们可能要去北京的一个经济开发区看看,知道你是北京来的,想让你介绍一下北京的情况。他们学院随行的韩国老师里有一两个会说中文。” “好,我等他们通知吧。只要和系里的课程不重复,就没问题。” 她最近刚刚给一年级本科生开了现代汉语课,一个星期有七八节固定的课时,备课加上手里修改的论文,其实也不轻松。 “对了,听说你想找个语伴?我手里有个研究生,是经贸方向的,你可以抽空见见。” “谢谢您,看看有没有时间吧,最近有些忙,可能没时间学韩文了。”她把几件要办的事记在笔记本上,未来的日子,看起来会更加忙碌。她的韩语,只能一点点学习了。 “学吧,难得在韩国有这么好的语言环境。到时候,我把学生的联系方式给你。”教授还是坚持了一下。 她没在推却,只是希望把手头的事情先做好。“好,听您的,我先改论文了。” “慢慢改,语法错误可以帮他们改,但是论文的结构不要动,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改,不能让这些孩子太懒了。”教授笑着嘱咐,之后挂断了电话。 她继续改论文,一字一句的认真的看着。整个下午和晚上,她的台灯一直亮着,写写画画,标注着需要修改的地方。 当老师就是这样,安静的一个人忙碌,之后在课堂上才有发挥施展的空间。这种日子,似乎回到了她的小公寓里,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时间理会客厅里看电视的两个同伴,她们出门了,总会把她反锁在家里,怕她写得太专注,屋里来了坏人都不知道。 累了,直起身捶捶肩膀,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现在这盏台灯上,没有妈妈的笑脸,那盏灯,她留在了北京。相似的情境,不相似的心情。那时候想念妈妈,现在,只是想念他,希望他平安。 直到夜很深,她依然在窗前忙碌着。 …… “子恒,下个星期去韩国,HSK考试你不是要去那边监考吗,名额下来了。”刘主任进门,把正式的考试函件放在了子恒桌子上。 他正在草拟一份在韩国中小学普及汉语教学的文章,放下笔,赶紧拿过手里的函件打开。 看着上面安排的详细日程,和中方监考老师一栏自己的名字,才算真的放心了。 厉俐一走就是好久,木莲和他都很担心,但是都没有机会去看她。当初说要送她过去的时候,她坚持回绝了。这次难得赶上一年一度的HSK高级考试,他最后一刻申请了去韩国监考。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但是考试地点就是她所在的首尔大学,多多少少会有碰面的机会。 看看她好不好,才能真的放心。每次打电话,她都是报喜不报忧。上次那个美国人问了她的地址,不知道去没去看她。 东奎,一走就是四个月,她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但是劝她,显然是没有用的。 把公文放回到信封里封好,继续提笔写文章,却很难专心。想到厉俐,难免有些惆怅,虽然他们只是朋友了,但是依然希望她能过好。 现在这样漂流在外的生活,其实并不适合她。但是她很坚持,不听别人的劝阻。 前一阵子,班里几个同学陆续结婚了,聚会的时候有人问起她,他只说她去韩国工作了。大家算算,也有一半的同学成家了,没成家的,也都有个伴。 他的婚事,也许就在今年吧。 而厉俐呢,他不知道,她是否等的到。 曾经放在钱包深处的那张毕业时的合影,早已经揉皱了,现在,换上了另一张。厉俐,已经不再是他生活里的那点痛。 他只期待一个星期之后能见面,希望看到她一切都好。 ****她去机电系谈中国实习的事情,才知道机电学院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校区。赶过去的时候,她迷路了,也迟到了。 晚上,本来还约着和教授介绍的那个研究生见面呢,现在看来,估计赶不回去了。 拿出教授给的电话和线路图,在学校里寻找着路标。(奇*书*网.整*理*提*供) 不知道为什么,机电学院的老师约她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不是系里的办公室。她顺着主路走,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后来在路上拦了个外国学生,用英文问了,才找到大致方向。从主路换到一条悠长的小道,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掩映在绿树背后的小楼。 是这里吗? 她走到小楼前,正门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韩文,她会读了,但不知道意思。旁边的一条石子路没几步远就能看到一扇小门,上面有个咖啡杯的标志,玻璃上还画着两个钟表,应该是营业时间吧。 她顺着路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一间不大的咖啡屋,屋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有音乐,还是Madonna的It’s your honesty,让她多了很多亲切感。有几个人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书、聊天,或者上网,都是学生模样。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环顾了一圈,机电系的老师好像还没到。提着自己的大书包走到最里面的一桌,虽然不靠窗,但是靠垫看起来很温暖。然后回到柜台,给自己点了一杯蓝山咖啡。 这样的环境,就小小放纵一下吧。病好之后,她已经很久不碰咖啡了。回到座位上,脱了大衣,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慢慢看。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真的很纯正。 从来没想到,在这样的校园里,会有这么一间别致的咖啡馆。软软的靠垫很舒服,还有她喜欢的音乐,这么宁静的下午,如果是……,就更好了。 看看时间,她迟到了十五分钟,那老师不会已经走了吧? 没有太担心,她继续专注的看,为了机电学院的实习,她准备了很多材料,不知道他们随行的老师中文怎么样,能不能看懂。 如果在北京两个星期,其实可以安排很多活动的。 她拿出笔,在一些重点问题上做了标注。餐饮、住宿这些问题虽然不是她负责的,她也找了一些资料,备不时之需。 教授让她过来介绍情况,她想准备充分一些,做好了多少是中国人的脸面。 “对不起,是厉老师吗?” 盯着材料,手里正端着咖啡,她听见有人说话,抬起头。 一个面貌干净的韩国男人,四十上下年纪,看起来很严肃。 “嗯,我是。”放下咖啡,她起身注视着对方。 “你迟到了。”对方的中文,比她想象的好。 “对不起,刚刚有些迷路,所以来晚了。”她有些局促不安。但是对方坐下了,没有再追问什么。 安静了几秒,她让自己沉着,把手里准备好的材料夹递过去,但对方却并没有接手。 “不用看了,这次,你和我们一起去中国。”很低沉的声音,像是命令。 对方的话让她一愣,完全没有准备。 “对不起,中文系的黄教授只说让我准备给你们介绍情况的材料,帮你们了解北京,没说让我和你们去。”她觉得很突然,对方的态度也有些无礼。 “计划改变了,随行有个中国人,学校会比较放心。”对方似乎没有给她什么商量的余地。 “对不起,但是我没有时间,中文系马上就要答辩了,而且还有HSK考试,教授没有安排我去中国。如果需要中国人随行,您还是再和系里协商吧。机电学院不能单方面安排其他系助教的工作,而且,我的工作已经安排满了。”她有些不快,工作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眼前的韩国老师,似乎缺乏对她最基本的尊重和礼貌。“这学校的中国人,也不止我一个。” 那男人听着她的话,注视着她认真地神情,没再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转向背后的一桌,用韩文说了一句“¥#?%……—” 她没听懂,只看见后面一桌站起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头发短短的,下巴刮净后透出青色。不大但专注的双眸,笔挺的鼻子,貌似平和,眼神坚定。咖啡色的风衣,一件棉质衬衫,袖口有一弯似月的袖扣。他的唇角,写满了笑容。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也不再一样了。 “厉俐,和我一起回中国!”他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突然紧紧抱住她。 “不要别的,就要你!” …… 结束之前 今天我过节,吼吼,教师节,罢工一天,明天再写故事。今天只给城寺和封嫣的故事一点点进展,开了新文,这边结文的悲痛,也能减少很多。 结尾,我早早就想好了,很快就呈现给大家。主要因为故事的后半段,悲也好,喜也好,都是我杜撰的成分居多,所以想最后给自己和读者一个交待。 对韩国男人,其实我还是比较反感的。虽然文里的东奎是个特例,但是大多数的韩国男人我都不喜欢。 不仅东奎,就是Cris这样的外国人,我也心里多少存着芥蒂。总之,我是很难接受异国恋的,感觉太难,但是真要是缘分到了,我也不会逃开。 东奎存在,我现在还会常常见到他。Cris有个本尊,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至于厉俐,我们天天见面。之后的番外里,我会交代一些本尊的真实生活状态,如果大家想知道的话。 厉俐是我的同行,我们这个行业,和外国人好的也多,散的也多。这个社会,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我看着她经历了一个过程,朋友正好在暑假出国,伤感中开始了这个故事。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东奎塑造成一个专一的男人,让厉俐提我们这些对外汉语的老师好好爱一回,也痛一回。 其实,不专一的韩国男人我看了太多,不专一的人本来就很多。真正有担当负起责任的,我见到的并不多。我的师妹嫁给了她的韩国学生,但是他们生活的并不幸福。 看文的,写文的,今天教师节,大家都快乐。 我下个星期要带着学生去阳朔旅游九天。一堆顽劣的高中生,他们中间,也有很多故事。如果这个星期没有顺利结文,那么,就等我回来再弥补大家吧。 十一期间,我会专心写番外,想哭的人,还会再开始另一篇已经准备很久的文。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写出来,反正我看到的孽情太多,不如写出来给大家分享。 今晚累了,就不多写了。 heeyuan,游游,小鱼虾米,连绵山道,cgz,冰人,冰绪,静静,苏,haha,梅子,howisrenee, Udo,楚楚,司寇,茉,beryl,曦曦,summer,lunar,哑哑,Anna,哈哈,人在江湖,roadwhy,残忍的宝宝,sun,meimei,墙里秋千,芝麻,dewdew,蟹子,吉丽米,田雨,一一,当时明月,joy,犀利批判的MM,ZXY,jijima,alluptoyou,狗,daisy,grace,若,1212,maoer02,兜,凝凝,may,tang,yayo,vanilla ,sl,pp…… 不能一一赘述,但愿我没落下谁的名字。虽然记不全大家,但是在这里感谢一路陪我走完这个夏天,这段故事。最后的眼泪或者幸福,其实也是你们赐予我的。 今天,在结束之前的之前,先给大家鞠躬了。我的后记,就用番外的形式完成。至于番外,至少有八篇,交代大家最后的结局和人物志。 潜水的,愿意交流就说说话,不愿意,就潜在最深处慢慢看吧。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见面。 明天,我开始结束这个故事。还有四章,倒数的四章了,保佑我,也保佑他们吧。 希望,我能写好,不会让太多人失望。 不太合格的笔者,比较合格的教师,谢谢大家。 晚安! 07-9-10教师节 于厉俐家中 番外一 咖啡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不相信,又不确定。顾不得形象的扑到他怀里,她眼里一下全是泪。她知道咖啡馆里还有很多学生,甚至那个机电系的老师,但是她实在忍不住,她抓着他的衬衫,突然哭的像个孩子。 四个月的分别,再次把她抱在怀里,他也幸福的很疼。眼角红了,但是他没有哭,以后,不会再分别了,他不需要任何眼泪。他拍着她的背,亲吻着她的额头。 上一刻,她还是那么固执而坚强的小老师,下一刻,她又成了他怀里迷路的孩子。她确实坚强了,但是,依然有很多脆弱。 “和我回中国,”他托起她的下巴,看她红红的双眼和满脸的泪水,对她笑着。 她摇着头,没有答应,更多的泪水滑下来,她也不知道去擦,只是又扎到他怀里。 他在泪水里,看着那么真实,但是四个月的时间,他去哪了?让她这么苦苦的等,等到她自己都快走丢了。她不明白,也一时不想明白,至少他回来了。 “和我回去。”他不许她不答应,“再和我回来。”他抚开她乱了的头发,他喜欢的刘海又变成了过去的样子,遮住她的眼睛,让人不能窥视她的内心。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就是机电系的助教,你得陪我带学生去中国。”他耐心的告诉她,“我也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你得给我辅导中文,我教你韩文,这是黄教授答应的。”他笑了,准备了这么久的重逢,他不会放开她。 只是慧明和孩子的事情没有安顿好,他心里也过不去,那至少曾经是生活里曾经驻足过的一个人。能帮她们母女找到启贤,给孩子装上助听器,也算是他尽了心意。 毕竟,启贤已经结婚了,对慧明和孩子的事情,一时无法接受,除了出钱,帮不上什么忙。一个月前拿到最终的化验结果,他释然了,但是觉得不能把那对母女扔下不管。 他从Cris那里知道了她来了韩国,但他和慧明那时却在日本。他让南真来了,在首尔大学帮他申请职位和学位,他忙完那边的事情就回来找她。 他不想再让慧明的事情伤她,帮慧明,只是出于对那个孩子的怜惜。已经等待了三个多月,他们只能再等待些时候,直到一切都安排好。 直到,他也来到了首尔,回到了她的身边。 前天刚刚在大学报到,机电系的实习,是早就联系好的。他没当过老师,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所以他没去她的宿舍门口等她,安排第一次在这里见面,就像两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咖啡馆的见面,永远是第一次,也算不上第一次。 他之前在中介公司的窗外偶尔看到过她,而昨天,他还是去了中文系,在阶梯教室外匆匆撇了一眼正在上课的她,然后去和黄教授敲定最后的时间。 他对所有人说,她是他太太,也因此,大家都在帮忙。 新同事刚刚那句调侃他很受用。“你太太确实比你说的还厉害!” 他笑了,站起身,面对她。 他早到了,在楼上等着。下楼的时候,她正在专心的看材料,他坐到了她相邻的一桌,等着同事进门,听着她和同事的谈话。 她,确实还是当初的她,只是和他一样,多少都变了。 就像现在,她依然没有答应陪他回中国去,只是一个劲的哭,四个月,她一定忍了太久了。机场分别的时候,他没有勇气给她回去的承诺,是对她最大的亏欠。 现在,他要一点点补回去。 把手伸到口袋里,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听到周围有的学生在议论,大家都在关注他们。这里毕竟是大学,而他们,都是新老师。 “别哭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他温柔的安抚她的悲伤。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下一刻,压抑四个月的委屈和思念,全化成了哽咽。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抓住他不放,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他收紧了手臂,不管周遭人怎么想,怎么看,把她抱紧。 他们,再不许分开了。 番外二 回归路 她收住眼泪的时候,才发现咖啡馆里好多学生已经离开了。 他站在她面前,依然是温柔的笑着。 抬手怯怯地摸他的下巴,胡子刮得很干净,人没胖也没瘦,和机场分别的时候一样。 “哭够了吗?”他擦着她眼角没干的泪水。把那颗耳钉放在她手心里。 “别哭了,再哭,机电系的学生该误会了,我可是新老师。”他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再哭……汉拿山就拿不到了。” 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的脸,泪水里眸子很亮,手里那个耳钉紧紧攥着,手心疼得那么真实。她不哭了,突然冲回到位子上拿自己的书包和大衣。扔在桌子上的材料都没拿,就往咖啡馆外走。 一切都很突然,东奎愣了一下,追着她往外走。 厉俐出了咖啡馆,步子很快。 他追上去,一把把她抓回怀里。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但是刚刚还在伤心,突然又变了脸色。是因为那个汉拿山的玩笑吗? 他知道分别的四个月她一定伤透了心。但他也很无奈,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他没有勇气联系她。知道的时候,又不能不管那对母女。 “怎么了?厉俐,说话啊!”他想转过她的身子,却被她挣脱。 她走出小路,在校园里快步的走。不时吸着鼻子,擦掉又流出的眼泪。她想回宿舍,想问很多问题。他的玩笑,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不许自己再哭的没有形象,他走了四个月,她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看她不肯说话,他有些着急。 她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千头万绪,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心里发酸,只是埋头又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再问吧,两个人能独处的时候。 现在,毕竟在校园里,他们都是老师,不能太失态,刚刚在咖啡馆里,她已经太恣情了,不知道有没有他的学生。 她想他,想到心里疼。但是,她也想知道真相。 他没再追问,只是一路跟着她,从机电学院的校区一直走回中文系后面的楼。他知道那是她住的地方,和留学生住在一起,三楼最左边的房间。 进楼的时候,宿舍的门卫看了他一眼,她停下来,也没多解释,拉起他的手就上楼。 他对门卫说了一句什么,她没留心听,只是紧紧拽了他一下,像是催促,又像是不满。她有太多问题没有问,容不得他和别人说话。从这一刻起,他只能是她的。 下午的宿舍很安静,她拉着他走在楼道里。空着四个月的手,有人握着,每一步都幸福,也都有泪水。走到房间门口,她放开他,又抹了一把泪。 他站在背后,把头枕在她肩上,挽着她的腰,看着她拿钥匙开门。 她似乎又瘦了,至少手里抱着的腰身又纤细了,让人心疼。四个月的时间,她学着照顾自己,但还是照顾得不够好。 门开了,她却没有进去,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房间。 这扇门,也是她心里那扇等待他的门,不管答案如何,她都会让他进去的。但是,她想一切明明白白,不再猜疑,不再忧虑。 她从中国一直找到韩国,等待的,就是一句答案。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知道那样会很疼,会很难受,她还是愿意接受他的孩子。 他回来了,她就能接受。 “孩子呢?”声音有些颤抖,他感觉她的泪滴到他的手背上,“我能……见见她吗?” 他抱着她,没有动,因为她刚刚问过的话,百感交集。他知道她接受了,即使是最坏的答案,还是为了他接受了。 四个月的分别,她已经认定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为他整整疼了四个月,甚至更久。 揽着她的手臂更用力,他枕在她颈间,呼吸热热的。是不敢说吗?还是怕她更难过? 他突然觉得疼,为她疼,也为他们两个经历的一切。 等不到他的答案,更多的泪揉碎她的心,她知道自己还是怯懦的。那句问话,不够勇敢。 “你别走!”她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好像刚刚拿到的心爱之物,又要再次被夺走。 他的泪,一滴滴落在她细腻的颈间,夹着一声释然的叹息。 原来爱,可以是这样。 “我错了,再不走了。” 她听到耳边有他认真的声音,甚至,是痛苦的。 他找寻着她的耳垂,把掩藏太久的真相告诉她。“孩子不是我的,从来不是我的。” 他吻着,和她一起落泪。 “你才是我的。” 番外三 宿舍里 她想往前走,却被他拽回到怀里动不了。 觉得那股力量强大到无法挣脱,让她疼,胸口很闷。 他要拽她去哪里? 她想看他的眼睛,他眼睛里从来不隐藏秘密。 厉俐努力想回身,试图挣脱那股庞大的力量,却突然从梦里醒过来。 耳边有声音,遥远又熟悉,“怎么了?做噩梦了?”她才感觉自己是在宿舍里,躺在床上,躺在他怀里。一只手臂,紧紧固定在她胸前。 她睡着了吗?她一直在听他说这四个月的故事,坐在写字台前,慢慢的累了,就趴在桌上。看他坐在床边认真地注视着她,娓娓道来这么久的分离。 原来四个月,他也经历了这么多。原来,那个叫慧明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 然后呢?意识一片模糊,她阖上了眼睛,安心的睡去。那些故事,让人伤感,也让人释然,成了催眠的咒语。她本来很想听的,但是有他在,反而无法专注于故事。 “几点了?”她注意到写字台的灯依然亮着,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是下午,说了很久话。现在呢? “一点了,你睡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在背后微微调整姿势,依然没有放开她,把被子拉高,盖紧她。 她趴在桌上,眼角有泪水,听着他的故事,慢慢睡着了。他抱着她,很久不忍放到床上。空了四个月的怀抱,因为她,看着她睡得那么沉,才找回了完整。 她一定累了,工作上了轨道,越来越忙,而等他,也耗去了她太多的心神。他抱着她,反复亲吻着她的发帘,看着她的睡容,感觉四个月的疲惫煎熬都有了补偿。 和衣睡下,他躺在她旁边,从背后圈住她,经历再多艰难,也低不上这一刻的幸福。 她的梦完全醒了,找到他的手,慢慢拉开,坐起身,又把他拉了起来。 脱了自己的衬衫,又去脱他的。她睡得累,睡得不舒服。 面对面,褪去累赘,他注视着她纤细的锁骨,俯下身亲了亲。她没有闪躲,等他亲够了才走下床,把他揉皱的衬衣放在椅子上,把自己的放在他衣服里面,袖子套袖子,扣子,一颗颗系上,再一起叠好。那两件衣服,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她抬头看着坐在床上的男人,笑了笑。她用他的衣衫收纳她的,而用自己心,收容他的疲惫和过去。 放好衣服回到他怀里,她又躺下,背对着他,感觉他也躺下,手臂环住自己。这次,他们之间,不再有衣料的隔膜,就剩他和她。 他的皮肤,比她的暖,她的心,从来没有过的踏实。胸口下缘,他的手臂摩擦出的并不是欲望,只是安抚和怜惜。 “你违反校规了,李老师。”她闭着眼睛,享受着肌肤贴合的温暖与舒适,嘴角有一个笑容。她困了,想继续在他怀里睡。故事听完了,她不想再去捉摸过去。 “什么校规?”他感动于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两件衬衫,就是她的认定了。 微微起身咬她的耳朵,她纤细的肩膀,烙下他的痕迹。他不知道她的小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外人不许在留学生宿舍留宿。”她侧身,看着他的黑发,肩窝有他啃噬的微微疼痛,他的思念,也很灼人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调皮的笑容,眼里也有笑。“中文系的女老师和机电系的男老师,我们都不在那个规定里。”他抱紧她,“留学生宿舍不能留,我带你去我的宿舍。”作势真要抱她起身,“男老师宿舍,随便留宿。” 她笑着,躲开了,却翻转不出他的钳制。她留他,要留他一辈子,不管这世上还有多少种规定,有多艰难的路程,她都要留他。 转过她的身子,他认真地看着她淘气的小月亮,咬她,吻她,恨不得吞了她,却还是不够。他要和她一起,必须和她在一起。 “厉俐,”他不笑了,经历一切之后,他们该有个安稳的结局了,“结婚吧。” 她又被他抓着,被他收复,除了嫁给他,没有任何选择。 “好。” 除了痛快答应,她给了他笑容,主动拉下他的身子亲吻他的胡子,扰乱他的理智。他就是不提,她也会跟着他。结不结婚,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只要和他一起,怎么都好。 结婚吧,他们是该结婚了。 他深深地吻住她的允诺,她最终还是成了他的,不管绕过多少路。他吻住她唇边那朵坚强而幸福的笑容,又一次折服于他的小女人。 她,从来都是他的,从没变过,爱的执著,爱的绵长。 他亦然。 夜深了,睡睡,醒醒,说说话,缠绵,又睡去。 就这样,重逢后,简单的宿舍,他们过了一夜。 番外四 新开始 “我父母今天就到了。” 她迷迷糊糊的睡着,知道今天还有系里的课要上。真想懒在床上,但是耳边的声音又响起了。“我父母今天就到了。” “到什么?”她转身,伸手去找背后的人。 天亮了,他回去了?背后温暖的怀抱没在,床侧却是温暖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迷朦的样子,怜惜的蹲下身,附在她耳边,一遍遍催促她起床,把她裹在被子里抱到窗前。他已经夜夜留宿了,每早,唤她起床。 “再睡,学生的现代汉语我去上了!”他感觉她靠在他肩膀上,腻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昨晚,他又让她累了。 “你去吧,李老师,你的汉语,没有我好。”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一屋子温暖的阳光。春天,开始暖了,但是没有昨夜的他暖。 “什么到了?”她突然想到他刚刚说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我父母。”他把她放回床上,坐在她身侧。“他们今天来首尔看你,周末,我们回一趟釜山,正式拜望。下周……”他把她的小下巴托高,宣布他的决定,“你和电机系的学生们一起去北京,然后嫁给他们的新老师!” 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开心不开心,直接吻住了她。在这样明媚的晨光里,他宣布了他们的婚讯。再过几天,她就要当他的新妇了。 “我的现代汉语课怎么办?”她平复喘息后,在他怀里问着,“黄教授,同意了?” “同意了,中文系系主任,语言学院的院长,校长,都同意了。”他一边说,一边催促她起床,和她一起迎接新的一天。 离开她宿舍的时候,他照旧牵着她的手,不管有没有学生看到,一直把她送到系里,看着她抱着几本教材跑上楼,从一间教室里探出头,对他笑笑,又对他摆摆手。 他站在原地,身边经过很多出入教学楼的学生,看着她,却似乎永远也看不够。直到铃声响起,她的脸庞消失在窗边。 这所校园,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运转,而他们,开始向着最后的幸福,大步迈进。 …… 她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坐在他身侧,和他一起行礼,心里仍然有些局促。 上完课,他就带她到了旅店,还是那种传统的小旅店,不奢华,却有淳朴浓厚的韩国古风。 他带着她给父母行礼,又拜过了大姐。坐起身,两个妹妹走上前,也给他们行礼。 她知道,第二次面对他的家人,一切都改变了很多。曾经的苛责和冷漠不在,他们都一脸和善,甚至对她有歉意。她没说话,静静的注视着大家,接受着大家的笑容,听着他用韩语和家人交流。 两个老人,亲自见她,表示歉意,也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去和南真说话吧,爸爸说你不用太拘束。”他拉住她的手,指了指小妹妹。 他知道南真心里一直存着很深的悔恨,当初那场戏后,南真一直为她的事情伤心,直到她磕磕绊绊的走过来,南真才在东奎的安排下又见到了她。 她知道厉俐变了很多,在哥哥回来之前,她不敢打扰她的生活。 现在,她又见到了厉俐,轻轻地俯下身,她拜过厉俐,用汉语叫了她一声“嫂子。” 厉俐拉住她的手,不需要她更多忏悔的语言。她谁都不怨,什么都不再忌恨。现在,她已经拥有了幸福,所以不会再深陷在过去难以自拔。 “谢谢你,南真,谢谢你。”她知道这些日子,南真帮了很多忙,没有南真,他们的重逢不会那么顺利。 “不生我的气吗?”南真仍有些忧心。 厉俐摇摇头,指着东奎,“只生他的气,你们,都没有错。”她笑了。 南真体会到,那是个包容的玩笑,她最不气的人,就是他。那场伤她的闹剧,这一屋子伤过她的人,她都不曾埋怨。 哥哥为了她,真的值得。 东奎回过身,“周末去釜山的时候,大姐和南珠要带你出去。”她抬头看到南映向她比比,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去哪?” “去买韩服,回来以后,我们还得在釜山结一次婚。”他把她拉过来,面对着父母和两姐妹,“他们说,你穿韩服一定很好看。” 她用韩语说了谢谢,有些羞赧的低下头。有人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掀起她额前的刘海,细细拂过。 那是他的妈妈,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慈爱。她身后的李爸爸,也是笑着,笑得让她那么温暖、踏实。 他的妈妈说了一句韩语,又抚平了她的刘海,退回到爸爸身边,全家人都笑了,只有她不知道在说什么。 伸手去拉东奎,他眼里有坏坏的笑,却不说话。 之后。 他们拜别了一家人,回到了学校,满心期待着周末在釜山见面。 他说过,他们会做很多好吃的迎她,又教给她嫁进门第一次拜望父母该说的吉祥话。 她纠缠于他妈妈说的那句韩语,他却一直不肯翻译,让她不安着。 直到回到釜山,他们正式行礼进门,团圆过后,回到他的房间。 “那句话是什么?”她第一次躺在他的床上,看着他的房间。 他亲吻着她的耳垂,不舍再瞒她。 “你额前的发迹尖尖的,妈妈说……”他贴在她耳边,“你会给我生很多孩子。” 没人再说话,他得意的笑了。 她,窘得躲到了他的怀里。 番外五 回北京 一星期之后,他们回到了北京,带着三十几个即将毕业的机电系学生。 出发前夜,他回到他的宿舍,第一次没有留在她身边。 在机场回合的时候,他们恢复了老师的身份,只是,他故意把座位订在了一起,和其他学生搁了几排,有了独处的空间。 那个曾经在咖啡厅见过面的男老师,显然知道他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换好登机牌,悄悄走在了最后,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手牵着手。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工作之旅。但是,也是回家。更重要的是,他们要结婚了。 飞机从仁川机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第二次从这里起飞,上次,心里都是伤口,她在夜色里匆匆离去,什么也没看到。 再飞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再美的景致,也是枉然。 而现在,他给她扣紧安全带,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欣赏窗外渐渐缩小的首尔。 花了四个月,他们回到了彼此身边,现在,一起回中国。 “北京的工作怎么办?”云层里,她想到了留在那里的一切。他离开只是停薪留职,在大学申请了职位和学位,摩托罗拉呢? 他们就这样,永远留在韩国了? “我申请学位,是公司同意的,给我一年左右时间修中文。”他给她盖了盖毯子,“进修中文,就是为了留在中国,我有东西留在那里。” “工作,车子,还有房子。”他申请学位更多是为了陪她,而她到韩国,是为了等他,找他。 他们就在这种循环中,从中国到了韩国,现在又一起回中国。 “因为你。”他握紧她的手,不许她把那些东西放在她前面。房子,车子他都可以不要,留在中国,只是因为她。 “真的念书吗?研究生很难念的。” “我知道,但是我有好老师。”他笑着,当初找黄教授的研究生上,全是因为他的助教。对汉语,兴趣反而在其次了。 “一年,学得好,学不好,都看你了。”他让她靠着自己的肩,从她手里取过那个耳钉。因为另一颗留在北京,所以他们把它带了回去。 两颗耳钉,终于要凑成对了。 “机电系的工作,主要还是陪你,我有兴趣教教书,让自己休息一下。”他并不隐瞒,以后还是想回到北京工作。毕竟,在那里他的事业有了一定的基础。“你得跟我回去,Stuart他们还等着我给测试部涨工资呢。” “好。”她枕着他,摸着她的耳钉,“等你的汉语,我的韩语学好了,我们就回去。” …… 北京,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Cris回了美国,半年后才会回来。这是子恒告诉她的。 头几天带着学生忙碌实习的事情,他们没有时间享受自己的生活。 学生在经济开发区安顿好了,他们才回了市区。 见了结婚不久的木莲和常昆。她们很幸福,和她离开时候一样。子恒也很好,只是最近出差更频繁了。 也许一年后,他会调到欧洲工作一两年,只是现在,都没有定案。 他们三对在韩国餐厅吃了一顿饭,是厉俐请的,东奎出钱。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好日子近了,都是热切的祝福。 聚会之后,他们依然赶回了京郊的经济开发区。学生面前,他们依然是老师,只是不太专注。 有学生私底下传着流言,机电系的新老师,喜欢那个中文系陪他们来的女助教。 她不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在的时候,他一定站在她旁边。 不管是在工厂的车间里观摩,在实验室里练习操作,还是听报告。 他们的新老师,盯得都是那个女助教。 就是这样,他们的掩饰,不够专业,尤其,马上又要结婚了。 在摩托罗拉总部参观那天,他意外的缺席了,只剩下她和另一个老师。那天,他们见了摩托罗拉几个部门的工程师,大家亲自尝试了很多没有做过的测试和实验。 很投入,也很新奇。 她第一次进入了七层,虽然只是一间实验室,听着Jay代表测试部给这些学生介绍日常工作。 今天一早从驻地出发,就没看见他,不知道去哪了。 学生们频繁用英文提问,陆续有几个测试部的工程师走进来,见到她后笑笑。她点点头,与他们也算是旧识,这里,曾经是他的天下。 报告的时间不长,下午,学生还要去别的企业参观。 她带着胸卡,最后一个走出七层的保险门。学生们,已经陆续乘着电梯下楼了,她也得走了,来不及和Jay他们打招呼了。 “厉俐!”Stuart从保险门里走出来,叫住电梯前的人,“Lee让你上二十六层去。” “呃?”他,也在这楼里吗?为什么一早没有一起来? 进了电梯,没有按向下的键,反而,按了属于回忆的一层。 看着数字一格格攀升,她一心平静。 他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听的,尤其是现在。 二十六层,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就站在电梯间等她,像某个他们曾经共度的下午。他把她一路拉到首尔,反身锁上了大门。 “怎么了?” 他搂过她的身子,给她戴上了那对耳钉,回来好几天了,他一直想这么做。 一早,从她家里搜来的,还有他们的那几个戒指,但是他不着急她戴。 “下午还要去工厂呢,该走了。”她不知道他在专注什么,看她的眼神,又和以往不同。 “下午!”他咬她的耳朵,“咱们结婚去!” 番外六 新的家 在办事处的时候,他认真的像个学校里的孩子。因为是涉外婚姻,所以得到了一些优待,照相到办手续都非常顺利。 那张结婚照,他们的笑很淡然,却充满了幸福。摄像师准备按快门前,他突然转过她的脸,亲了亲她的嘴唇。 也因此,她的脸色红润了很多,洋溢着满足。 他从办事人员手里借过那个章,握起她的手,一起盖在了两个红色的小本子上。 就这样,像一对最平凡的男女。 他们,结婚了。 没有张扬的形式,没有鲜花,没有亲友,没有祝福,只有彼此。 走出办事处,她带着他走到一棵树下,对着阳光,看他们的结婚证。那张薄薄的纸,改变了他们以后的生活。她亲亲相片里的他,把他的那本交到他手里。 “好好收着,李东奎!”她笑着,眼角压制不住的泪水终于流出来。终结单身的生活,原来也是五味杂陈,“你要是不听我……”她说不下去,突然用手捂住了脸。 “以后,都听你的。”他知道她有些伤感,就这么嫁了,虽然开心,也是孤孤单单的。“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听你的,我的太太。”他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 他们结婚了,无论如何,他娶了,她也嫁了。 他终于让她当上了李太太。 “下面去干什么?”他不许她刚刚嫁他就以泪洗面,“怎么庆祝一下?”晚上他们还要回到饭店照看学生,料理明天的事情,这个宝贵的下午和晚上,是他们仅有的时间。 “为什么是今天?”她止住泪,靠在他怀里,其实一点准备都没有,仓促中就来了。她以为,他会选个周末的日子和她办手续。 “今天是四月八日,农历二月二十六,所有的数字,都是双的。”他出发前问过母亲,选了几个日子,只有这个最理想。虽然行程排得很满,还是空出了她的下午。 他们要成双了,不能不选个吉利的日子,回韩国举办仪式的日子,父母也早就挑好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不会太在意这些的,重逢之后,她格外的听话,依顺。也许是等待太久了,现在完全靠着他,任他安排她以后的生活。 “你真迷信!”听着他的话,她思量着他们的新身份,和他们的新生活。“回家吧,你给我做饭。”现在对她来说,家,有了更深的意义,新婚,哪里也比不上家更重要。 这个男人,从此,是她的家了。 “好,我们回家。”他拉住她的手,往路上走。 曾经牵过无数次手,但都比不上现在,他们要开始的漫长之路。他觉得北京的阳光,从未有过的暖人,她发现,天,格外的蓝。 拉紧彼此的手,他们一步步往前走,数着人行道上的各色地砖,数着他们经过的车站,数着路边的高楼大厦,直到华灯初上,他们走回了西京小区,回到了那个家。 她被他抱进家门,像个新嫁娘。 在门口,他悬了一束绿色的植物,抱着她,站在那束植物下面。 “是什么?”她看着有些熟悉的一幕,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槲寄生。”他的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传说在槲寄生下亲吻的情侣,会厮守到永远。”他的眼神,焦灼在她的眉目之间,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嫁了,就要和他厮守到永远。闭上眼睛,她虔诚地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在吉祥、平安、亲爱的槲寄生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他们久久的吻着。这扇门,将是新的生活,走进去,是另一段开始。 他,是她的夫,她,成了他的妻。 ……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酒店,而是在他们的新家里一晌贪欢。 他们是两个迷路的孩子,也是两个疲惫的旅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遇到彼此后,找到了归宿。 当缠绵的喘息平复之后,他给她戴上了戒指。 一枚,是一年前圣诞节送她的,一枚,是晴美头七之后买给她的,一枚,是求婚时圈住她的,最后一枚,是一颗闪闪的钻石,他给了她一辈子的承诺。那枚婚戒在夜色中映衬出她有神的眼睛,那两弯月亮,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的两只手,他圈了四重,牢牢把她绑缚,注定了一生。 她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紧紧交缠,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他,从没有过的安心和释然。这一生,经历过太多悲喜,而这一刻,归于初始,只有她和他。 “给我讲个故事吧,奎。”她累了,幸福的想睡,却舍不得这新婚的夜晚,舍不得身边的他。 他把她抱到怀里,让她枕在胸口。 “北欧神话中,有个和平之神叫Balder,他被邪恶之神Loki以槲寄生制成的箭射死了,Balder的母亲,也就是爱神Freya得知后痛不欲生,和众神想尽办法挽救Balder的生命,终于将他救活。”他用英文低沉的叙述着那个故事,想着过去,和不久前的那些坎坷磨难。 “我已经被毒箭射死了,因为你,又把我救活了。厉俐,厉俐。”他轻轻重复着她的名字,感觉她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身体。 “Freya对大家的帮助非常感激,因此承诺无论谁站在槲寄生下,便赐给那个人一个亲吻……”他轻轻抚着她的背,继续他的故事,“所以,我们要在槲寄生下亲吻,那样,就能永恒,你永远是我的。” 他知道她睡着了,却依然不舍得结束,亲吻着她的发,他眼角有一丝泪痕,没有让她看到。 得到,很艰辛,但是真的得到了! 他和她,成家了! 番外七 李太太 他们结婚的消息,在回首尔的航班上,由机电系的那位老师宣布给所有学生。一片喝彩和祝福声淹没了机舱,前排那些并不相识的乘客,也频频回头注视他们。 其实,最后几天,他们尽量掩饰了,但是她手上突然多出的戒指骗不了人。他寸步不离的守候,也让学生们猜到了大概。 空勤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朵花送给了她。他只好拉着她站起来,给大家鞠躬表示感谢。机舱里的快乐,胜过了出行两周的收获。 坐下时,他坦然的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李太太,早就名副其实了,现在,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属于他。 回到大学,他们安顿好学生,才着手搬家。 出发前,他已经在大学旁边租了新房子,回来,就不再住宿舍了。 那个周末,他们给自己的新家添置了很多东西。他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挑选窗帘、床单,时而摸摸这套餐具,时而又对一套布艺凝视。 装点自己的家,是当太太最该做的。每一样都会征求他的意见,但是他都没有意见,就像婚前说的那样,什么都听她的,他只负责结帐。 看着她挑选,他已经很满足。当初在超市,他们曾经像情侣一样选购着生活用品,那是多久以前?现在,她给他们的家买,买了很多,堆满了推车。 他是个耐心的先生,一直默默跟着,时不时拉过她亲亲,男人在新婚里,常常有压抑不住的热情。她不怪他,害羞的躲开,或是乖乖的顺着他。 一起开车回家的时候,他从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送她。 “什么啊?”她很好奇,刚刚没有看到他买东西,一直是她在挑选。 发动车子,他揽过她又亲了一下,“还是忘了东西,你自己看吧。” 她坐在他身边打开包裹,是两件围裙,绿色的,一件大,一件小。像是他们留在西京花园的那两件。他还记得这些细节,她反而疏忽了。 “小的是我的,大的……”车拐弯的时候,他凑近她耳边,“是你的!” 她开始不明白,但是很快就顿悟了,被这个不正经的男人盯着,脸红到不行。好在是在车上,没有外人。 到家了,她把采买的东西扔给他,依然被那个玩笑弄得耳红心跳。 他停好车,和邻居打着招呼,看着她冲进屋里的身影,掩饰不住的快乐。她依然容易害羞,对亲昵常常是半迎半拒的。 但是,她是个称职的好太太,已经开始学习做韩国饭。 每天早上,也比他早起,给他准备早餐和一天的行头。他不舍得她干太多活,请了帮佣帮她,毕竟学校的工作对她来说也很繁重。 他最近常常陪着她备课,她也会陪着他看那些中文书,写报告。毕竟,他还有一半学生的身份。 每到这个时候,她最开心,又回到了初识时的凶悍,是个母老虎,对他的错误不依不饶。现在怎么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学生呢?让他去刷碗,擦地? 她都没有,只是抱着他的枕头,扔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从此以后都很听话了,乖乖的完成教授交给的作业,陪她备课的时候,也不再闹她。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伏案的背影,手里拿着一本中文,久久的出神。 还有些不真实,他们已经结婚了,开始了两个人的生活。朝夕晨昏,不分开。 他开车一直把她送到中文系的楼前,中午,在餐厅买好了午餐等她,下午下课前,他已经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等她。 “你都没有课吗?每天这么闲?”她拉着他的手,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五月,首尔已经有些热了。 “上完了。我要求系里把微电子的课程,都排在了上午。”其余的时间,他都是空闲的,中文课,有时在下午,有时在早上,但是都赶在她下课前完成。 作为先生,他要每天接送他太太。 作为她的韩语辅导,他也在找机会惩罚她。 比如现在,她在给他刮胡子,重复着刚刚学习的五个词语。韩语的发音很难,她总也读不准。 “再读错,我可要罚你了!”他一直没有机会报复那次枕头事件,最近开始教她韩语了,一直等待着机会,他们约法三章,现在,轮到他了。 她认真地刮着,撇撇嘴,又把词重复了一遍。她已经很努力了,平时没有什么时间学习,本来应该和他多练习的,但是她一错,就被他罚,罚得她的嘴唇都肿了,第二天早晨要在浴室冰敷才敢去学校。 “还是不对!”他拿过她手里的刮胡刀,转过她的身子,让她和他一样对着浴室的镜子。他说了一次,口型很夸张,让她跟着重复。 她试了,努力说了好几次,但是他都不满意。有时候觉得,不如和录音机学习,因为他太挑剔,太爱作弄她。 看着她撅着嘴重复的可爱样子,小月牙里写着不满,他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深。 拉着她走出了浴室,他们回到了卧室。 有些东西,总算派上了用场。 “受罚吧!” 她不明白他又要怎么罚她,被他一直拉到床边。 他竟自脱了运动衫,套上了一件围裙,短短的,绷在他身上。 然后,他把另一件很大的围裙,举到了她面前。 …… 那一晚,李太太被“凌虐”的很厉害,第二天,不得不穿一件高领的薄衫。 周末回釜山的时候,希望印记能消掉。 她的哭喊或者求饶,只是换来他更肆意的热情。 她躲在他怀里,累得睡着了。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他早早醒来,抱紧她的身子凑在她耳边。 “就要你!” 番外八 小意外 回釜山好几次了,第一次是正式拜见父母,下一次是举行他们的结婚仪式。 因为毕业生的答辩时间越来越接近,她比平日忙了很多,没时间把精力放在婚事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家的三姐妹在操办。 回釜山带她挑韩服那天,她在城际快车上昏昏欲睡,到站的时候,还是他把她叫醒的,她被一路领出车站,钻到出租车里,又靠着他睡了。 前晚忙着改论文,她睡时天都亮了,眼下有淡淡的疲倦。但是和三姐妹挑选衣服时依然很开心。 她们给她选了一身月白的韩服,飘逸的前襟衬着她秀气的脸庞。他很喜欢,看着她在镜子前不自在的拽拽这里,又弄弄那里,全是小女孩的神态。 其实有些不舒服,可能热伤风了。她尽量保持着笑容。想到半个月后的婚礼,试穿这身礼服,她都很紧张。 之后婚礼,全是他的家人朋友,他们省去了中国的繁文缛节,却在这里遭遇了更铺陈的婚宴,她怕自己应对不好。但他是家里的独子,她不能不配合。 每次回来,在婆婆的房间里,看着姑姑姨妈围在一起,不是商量坐席菜谱,就是各家在张罗的礼物。 语言不通,她省去了很多事情,只要在旁边乖乖的陪衬就好。有空的时候,南真会陪她四处转转,聊聊天。因为多数时间,他也被家里的男性成员占去了。 那段时间,休息不好,往返两地,再回到学校,她就有些体力不支。为了掩饰,她会在起床时腻在他身边,吃饭时,把自己的菜拨到他碗里。上课,下课间,在办公室趴一会儿休息。 答辩前,她陪着学生练习了四五个小时,结束时头晕得站不起身。但她不许自己病倒,直到答辩顺利结束。 之后,他直接来接她去釜山。那个周末,要举行婚礼前的仪式,再下个周末,就是正式婚宴。 到了釜山,他们和全家人一起去了神社。 她以儿媳的身份,跪坐在他身边,在大姐之后,一起上香,敬拜祖先。 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把那天她出走后的故事都告诉了她。但是来到这里,心里却只用恭敬,没有芥蒂。她,现在是这个家庭的一员,面前供奉的,也将是她的先祖。 他们一次次奉香,跪拜,在祖先面前,表达了最真挚的诚意。他用韩文默默说了很多话,婆婆听后,哭了。她听不懂,但知道那一定关于他们,是一段虔诚的祈福。 从神社坐车回到市区,他们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到了上次住过的旅舍。那是在列车上他们商量好的。之前几次来釜山,因为忙碌,没有故地重游。虽然那并不是欢快的记忆,但确是她来到韩国最先造访的地方。 她喜欢那里的环境,喜欢那间古朴的房间。她在那里和他分别,错失了很多。现在再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都是感慨良多。 他看出她的疲倦,订下房间让她休息。 又像当初第一次到釜山那样,她牵着他的手,静静靠在一起睡去。床头,摆着他们的汉拿山和汉水。现在,这对吊坠拴在新手机上。那也是他买的,也是一对。 他和衣躺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难以成眠。 回想半年前,她曾经独自一人酣眠在这张床上,他留下字条,离开了房间。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一段生离死别。她独自在这里,经历了很多悲伤和绝望。 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她留下的东西。回中国去追她,直到在墓园找到她。如果走错任何一步,他们可能已经失去了彼此。 感谢上苍,他们并没有错得太多,也没有错过彼此。 听着她淡淡地呼吸,亲了亲闭着的小月亮,他由衷地满足。 怀里的她,睡得很沉,因为毕业的事情似乎忙坏了,最近几个星期也瘦了。他不忍心不让她工作,更不忍心她太累。 他在机电系的工作,只是为了陪她,在中文系的学业,只是为了见她。 在他怀里不安的呻吟了一声,她皱着眉头翻转身子,醒了过来,一脸茫然。 “怎么不睡了?”他摸着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她咬着唇,似乎受了什么委屈,又埋回他怀里。中午在神社吃斋饭的时候,她吐了,没敢说。 “怎么了?”他扳过她的身子,把她从床上扶起来。 她摇着头,只说是饿了,累了。 于是,他们退了房间,出了旅舍沿着大街散步。他说带她尝尝釜山的狗肉火锅,吃过她就不累了。 她跟在他身边,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神情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一个人惊闻噩耗。 太阳,照得她眼花,每走一步,都更似沉重。最后残存的印象,是在街角见过的那盏灯笼。 …… 不知多久才醒过来,身上没力气,头还有些晕。满屋药草的芳香,她听到外间有人说话,有中文,也有韩文。 “刚第一个月,别让她太累了。” “半年前见过她,真是缘分啊。” “别担心,这方面的中药很多,等她醒了我再看看。” 老人,女人。熟悉又陌生的一幕。 门推开了,他走进屋,看着她醒了,躺在床上盈盈欲泪。 是他疏忽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 把她抱回怀里,让她轻轻地落泪,身后的老人和女儿,给了他们独处空间。 “我不知道……”话到嘴边,那么委屈,原该高兴的。 “我知道。”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知道对她太突然,但他其实已经等了很久。 “小厉俐,小东奎。”他抱紧她,从没有过的幸福。“是我们的。” 番外九 再以后 对他们来说,这次的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她的事业因为那个意外拖沓了,她的韩语,也貌似半途而废。他不许她太累,之后的半个学期,她只是每天帮教授看看稿子,现代汉语课,换了新的助教教。 婚礼的时候,她给他家带来了双喜临门,自然而然深得公公婆婆的宠爱。大姐,常常来看她,给她做一些滋补的吃食。 虽然团聚的时候不是很多,但是他家里却增添了更多的快乐。三姐妹对她格外关心。南真留在首尔工作,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看她。 有时大姐带着儿子来,那孩子太喜欢舅妈的肚子,他舅舅为此常常不悦。他不喜欢别的男人那样紧紧地抱她,于是充分发挥黑带的精神,用跆拳道的架势把孩子扛了出去。 她被严密的保护着,摸不得,碰不得。他时刻守在她身边,充当着保镖。除了偶尔被她罚跪,或者揪耳朵、刮鼻子之外,他仍然是名副其实的跆拳道黑带。 但是,没她厉害,她,没有带。 被他宠爱的感觉很好,她有时像回到了童年。他宠她,就觉得幸福。 后几个月,她写信告诉了父亲,谢阿姨给她寄了很多东西,她都收着,回信表了谢意。那些中国捎来的物件,有些她准备带回北京时用。 因为他在机电系的工作,没法坚持太久。北京的公司因为合并项目,提前把他召了回去。扩大之后的测试部,都在等他运筹。 她跟着他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年,也比预计,多了一个人。 在机场接他们的时候,她和木莲球对球,肚子不相上下。两个分享过记忆的女人,终于替晴美延续了幸福。她们摸着对方的肚子,一路交换着妈妈经。 公公婆婆跑了几次北京,不放心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其实,他更不放心。测试部的事情,很多都扔给了下属,下班的时候,他第一个拿起车钥匙往电梯间冲。 现在的西京花园,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等着小厉俐或者小东奎到来。其实在韩国,她可以知道孩子的性别,但是她选择了等待。 他陪着她,走过了最艰辛的过程,扶着她,走进了产房。 …… 第一个孩子,起名叫玄女,不是他妈妈希望的孙子。他们依然把照片放到了那年春节他从韩国寄给她的相册里。照片下面回答了当初的那个问题,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是男孩,是女孩。 他妈妈说过,她的额发尖尖的,会给他生很多孩子。她没有辜负公公婆婆的厚望,很快又怀孕了,按照习俗,准备三四年里多要几个。 结婚两周年,她在釜山,给他家添了玄轸。那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家的第一个孙子。他在产房把孩子直接交给了等在外面的家人,自己反而趴在她身边不愿离开,眼角有泪水。 她生得太辛苦,他满心歉意。但是,有了孩子,他们知道会有更多快乐。 一南一北两颗星星,公公婆婆踏实了,知足了,可她还有自己的贪心。 她想和他有更多孩子,有一个大家庭。他有三个姐妹,而她只有自己,孤单了太多年,所以,她还要更多小星星。 于是,他四十岁那年,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儿子。他不去抱孩子,摸着她汗湿的脸,在她耳边命令不许再生了。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嫉妒。这几年,共处的日子虽然很多,但是孩子们占去了她太多的精力。 他的汉语,已经很好了,早超越了当初的Cris,而她的韩语,还不如咿呀学语的女儿。 最重要,他不想她一次次陷在生产的痛苦里,他要她的充实不仅是孩子,还要有他。 她看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在他怀里点了头。他,也是她的孩子,爱一辈子也不够,长不大。四个,确实够了。 目前,他半年在韩国工作,半年在中国。 他在韩国,她陪在首尔,一边教书学韩语,一边顾着家里。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修完学业,但是她不着急。周末乘车返回釜山看望他父母很方便。孩子们的姑姑常来家里教她做韩国饭,她的手艺进步了很多。 他在中国的半年,她放下学习带着两个大孩子跟着,把双胞胎送到釜山的奶奶家。和孩子们分别的时候,她常常掉眼泪,他说她当了妈妈,其实心里还是个孩子。 他在西京花园的公寓就是她们在北京的家,打通了旁边的一户,毕竟多了孩子。现在进门的密码,是孩子们的生日。 回到北京,全家第一件事是去看外婆。他们带着两个孩子,给外婆灵位旁的两棵树苗培土浇水。孩子还小,够不到外婆的灵位,他们一人抱着一个,让他们看外婆的照片,给他们讲外婆的事情。 离开时,他们在灵塔旁边的树苗上,挂了四个新吊坠。 那上面写着四个孩子的名字,他们的四颗小星星,守候着外婆,守候着爸爸妈妈留在这里的想念和爱。 他拉着她的手,拉着孩子,走出了墓园,走出了回忆。 小儿子们学会走路以后,他们全家还要来,让他们看看外婆,和外婆说说话。 他继续守护她,有她陪伴。 这个世界,除了彼此,他们什么也不奢求。 现在,这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每夜入睡前,他都会在她耳边说很多遍,说到他们慢慢老去的岁月里,也不会改变的那句话。 她总是笑,在他怀里找到安眠,找到她最终的归宿。 夜渐渐深了,奎星在天际闪烁,静谧的照着这世间。 不要别的,就要你。 他们睡了,再无遗憾…… 结束之后 她在仁川机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使用这种手机。 她从来不用它打电话,也不联系任何人。她只是每天带着它,坐在这里等待。偶尔打开看看,因为那里面,有一条短信。 读那条短信的时候,她总会流泪,只是有的时候幸福,有的时候伤感。 因为他说“不要别的,就要你”。 最初,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她告诉了他。 他们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开始,他们结束的时候,她只留了这条短信。因为她觉得,他们还没有结束。 除了七个汉字,她什么也没留住。但是她紧紧握着那手机,在机场的角落里,等待。 她觉得,他还会回来。 …… 最终,他回来了,回到了她身边。 他们重新在一起,重新找到了伤痕过后的幸福。 爱一个人,要爱他的全部,虽然做起来很难,但是还要努力做下去,因为那才是真爱,那样才会幸福。 她和他,希望能永远相爱的走下去。 …… 这次旅行回来,有了很多的感触,厉俐的故事,几乎没有心情去结尾了,开始想让她等下去,却又不忍心。因为我看到了真正等待的痛苦。 这次旅行中,我听到了另一段故事,也就是刚刚开始写的《泰山,我该怎么办》。衣漓更让我心疼,所以,我也不想再折磨厉俐,其实就是等,东奎也总会回来的。因为我写的他们,相爱。 起笔写楔子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分分合合的跟着他们的故事下来,累了一场,爱了一场。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其实并不是第一个。几年来,积压在书柜里没有继续下去的手稿,已经很多了。 我准备有时间,慢慢拿出来一个个写。有了第一个,相信就会有第二个。 我设定过很多结局和故事走向。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纠缠在几种可能中,无法自拔,直到后来,给了自己和大家一个圆满。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写到这里,也只好先到这里了。毕竟任何幸福,是写不尽的。 两个半月的悲喜,终结在幸福里,我很知足了。三十多万字,我也累了。 90章故事+9个番外=久久的幸福。 楔子或者跋,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虽然开头有些悲凉,但是结尾是温暖的。故事之外的故事,大家只好想象去了。 …… 写以上这些的时候,我还没有完成全文,刚刚写到下部的一半,断断续续为结尾筹划。只是看着自己的故事,觉得疲倦、辛酸、感慨而快乐。 每个女人都在寻找幸福,能不能找到,有没有好运气,要看老天了。 俐很幸运,经历了青少年的不幸,能够走出来,碰到了奎。 奎也很幸运,受过很多情伤后,能在中国碰到他的真爱。 虽然这只是一个故事,但是让我和故事里的人成长了很多。 不管大家看得如何,我写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付出了百分之百的情感和诚意。 有时我也想尽情的哭一场,为了别人的爱,自己的爱,得到的苦,得不到的苦。 但愿我自己,也能有如此的幸福,我总是期待着幸福,在我的故事里,故事外。 写故事的,看故事的,别再满是辛酸眼泪,他们毕竟幸福了。我们自己的故事,爱恨嗔痴,还在后面呢。 谢谢大家的陪伴,再次,再次,谢谢所有人! 相信他们俩和四个孩子会永远幸福下去。 再见了,厉俐,再见,东奎,我会保佑你们永远幸福的! 至于我的泰山和衣漓,封嫣和城寺,希望还有人会看。这两个故事,我会更用心写的。我又有些伤心了,就此打住吧。 希望我笔下的人物,我的看客们,当然还有我自己,都能得到幸福…… 07-9-26 于封嫣家中 等着他问出那三个字。其实也不是问,只是宣布。 她能说什么? 厉害的在后面。他拉着她走出咖啡厅,所有送花的人和测试部都从三层的电梯下来,看着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部手机。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一时间都响起了铃声。 那是,门德尔松,走向圣坛的进行曲。 她从不知道摩托罗拉的手机,也可以有如此动人的音乐。 他拿起她的手,摘下了她手上的小星星,给她戴上了订婚戒指,套住了她的一辈子。 那是七颗精致碎钻组成的星星,东方也好,西方也好,天上的七颗星星连成了一道环,最大的那颗奎星,捕获了她。 如果是瓦格纳的音乐,如果是硕大的钻石戒指,她就有理由拒绝,她不喜欢那些。 但是偏偏是门德尔松,偏偏是小星星。 他没问她,也没求她,就是当着所有人吻住了他的准新娘。吻到平台上的喝彩与祝贺一点点淹没了他们的世界。 她在他们的一周年纪念,成了他的财产。 …… 从一个人的老师,变成他的朋友,变成他的女人,又变成了他的未婚妻。 她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他在车上一遍遍这么说,把她收拢在自己的怀抱里,看着她脸红、默许。他微醺的脸上,都是快乐和激情。再次得到,对他有多大的意义,没人能想象。 她,失去了那么多东西,终于在这时,真的拥有了自己的归宿,她不敢拒绝,也不会拒绝,这对她,和活着同等重要。 幸福,来得不算突然,但是还是悄然而至的,夏天,最终超越了秋天,成了她最喜欢的季节。一年前初遇,就是在夏日。一年后携手,还是在夏日。 那时,她抓着他的错误不放,她不许他给她的咖啡买单,她甚至有些讨厌他的态度,他是个陌生的韩国人。现在,他是她未来的丈夫。 第一次相对,他说了“不要别的,就要你。”他和她无休止的纠缠,亲近、暧昧、疏远、走到一起。 一语成谶,他的那句话,让她,最终成了他的。 她亲吻着自己的订婚戒指,反复的亲吻着中间的那颗星,那是她的奎星,不可取代的,唯一的奎星。 他们的周年,成了一段的结束,和另一段的开始。 …… 他们的对戒,如今都戴到了右手。留出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等待不远的婚礼。她的小星星,挂在了颈间,举手就能抚摸到。她,开始慢慢准备做一个新娘,开始重新审视她的新郎。 她睡不着的时候看他,吃饭的时候看,他工作的时候看。她的睡意渐渐减少了,比以前精神了很多,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他身上,看,总是看不够。 她心灵的相机里,不停捕捉他的瞬间,存放在记忆最深的盒子里。 她的专注常常被他采撷,不管何时何地,热烈狂放的爱她,让她的额角滴着他的汗水,她的小月亮里映出他的影子,她的嘴唇里,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她反复的用中文、英文、她生嫩的韩文,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让自己被淹没,绝顶在彼此的怀抱里。 他们在对方的眼眸里渐渐漂远,漂到只有他们的地方。 夏日,因为他们,更浓烈了几分。 真希望,日子里只有他们俩,生活里只有幸福,就这样下去。 …… 这就是幸福的终结了吗?她常常这么问自己,怕下一步无知的未来改变眼前的一切。她,已经准备好结婚了,建立自己的家庭,但是,也准备和他一起面对一个人,他们生活里最后的一点点羁绊、最后一点波澜——她的父亲。 她可以原谅他,不恨他,她想让他知道,她要结婚了。她要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她要把自己托付给一个,她爱的男人。 他们商量了几次,决定在妈妈忌日那天公布这个消息。让妈妈安心,也让她父亲接受。其实她不在意父亲的态度,只是出于为人子女对父母的尊重,让那个人知道一下。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路,没有人能阻拦她。 他们又开始等待,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商量着他们的婚礼,学习着韩语,等待着母亲的忌日。八月的最后一天,他们一起去忌拜了她的母亲,再一起面对她的父亲。 …… “我要结婚了。”她坐在一年多没有走进的客厅里,看着对面的男人,张嘴勉强叫了一声爸。那对她,已经太过陌生。 “和谁?”快六十岁的男人了,语气平淡。她确实是他的女儿,不过,是亡妻生的。 “他。”她握紧东奎的手,加强自己的语气。 “我叫李东奎,韩国人,在摩托罗拉工作,是工程师。”他出去礼貌简单介绍了一下,但是被她握住,他没能伸出手和她父亲握握。 她父亲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他,没有握手的意思,也没有正眼看女儿,他只是盯着手里握着的那把茶壶,仔细端详着。 “十一之后,我们去韩国结婚,先注册登记,春节以后再举行仪式。”她说出了商量已久的计划,一个月以后,她就要嫁他了。 “很冒昧,现在才告诉您,我们不准备在北京结婚了。”他补充了一句。除了请木莲、子恒吃饭,她没有什么亲人,所以不准备在这里操办。她不想在婚礼上,见到父亲。 他在韩国,有一个大家庭,到那边,会热闹很多。回来请公司同事吃一顿饭也就差不多了。他们都不喜欢过去繁琐的方式,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她父亲没有说话,慢慢把茶壶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厉俐一眼。“你去过韩国吗?” “没有。”她如实回答,一个月以后,就会去了。 “见过他家人吗?” 确实还没有,他们的计划里,把见家人和注册婚礼安排在了一起。 “还没有,这次去了就见了。”她觉得虽然语言还有障碍,但是有了他,她不担心。她会尽全力让他的家人满意。 “随便你,总之”他起身,没有兴致再说下去,“和他,我不同意。” 厉俐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不冷不热的一句,让她压抑的气愤又来了,“为什么!”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他不关心她,也不该干涉她的决定。 “你和他,”她听到父亲嘴里不耐的声音,摇了摇一头灰发,“不会幸福的。”父亲走出了客厅,关上了房间的门。 厉鹏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脸上的冷淡让她心里发寒,她,已经不是那个人的女儿了吗?不是这男孩同父异母的姐姐吗?她大学以来没有伸手要过钱,为什么,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家人,这样的对待? 妈妈,为什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把自己留在世上,有着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却是一个孤儿。当她辗转病榻一个月的时候,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依然没有出现。 他,不要她,凭什么在她即将幸福的时候,不负责任的说了那样的话。一个父亲,不该为女儿的出嫁伤感吗?不该给些最礼貌的祝福吗?哪怕他们只是最属远的亲戚。他,连这点事情都不能为她做吗? 她期待有人叫东奎姐夫,有人让东奎做这个,做那个,期待和东奎在某个假日,带着孩子回家看父母。但是,那都是她的幻想,十五年前,妈妈的离开,注定她会被抛弃,成了无父无母的人。 有点想哭,想到这些,今天,是妈妈的忌日,十五年了。 她被东奎拉着走出了门,暴露在烈日下。 “我们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他亲吻着她的刘海,拿起她的手,让她看那枚订婚戒指,不许她怀疑,不许她伤心。 “有家人,我要你,没有家人,我更要你。”他把她抱起来,让她整个人悬在他身上,“我就是你的家人。”他百分之百的确定,他能给她幸福。 她还是哭了,眼泪无法被太阳蒸发。她,其实多少还是在乎的,她从心里还是渴望一个父亲的。 他看得出来,她的冷漠里,又被一再伤害的阴霾,但是藏不住她的渴望。 “以后,我一定当个好爸爸。”他放下她,拉着她大步往前走,让她顾不得擦眼泪。“小妈妈,我们回家。”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管能不能完全放下,只能跟着他向前走了。 …… “你和他,不会幸福的。”父亲冷漠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徘徊,有时出现在噩梦里。她,又开始头疼了。但是因为忙着办出国的手续,所以没有太为此伤神。 她只办了半个月的签证,他手里的工作多,她也很忙。他们可能只是拜见家人,先做个公证办好法律手续,春节长假再回去举行正式的仪式。 出发前一天,她和Cris上了最后一次课。她决定,结婚后不再教他。 他听到她的决定没有任何差异,只是平静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他送她到电梯间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 他其实早知道,她要结婚了。她手上的戒指,骗不了人。她脸上的幸福,骗不了人。 电梯门阖上的一霎,她听见Cris说“但愿,你幸福。”门关上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错愕的望着电梯里的自己。 那个但愿,她听错了吗? Cris的中文很好,不该用这样的词语,在她即将踏上结婚征程的时候,他应该说祝愿,说希望,但是他说了但愿。 她,皱着眉头,结束了和这个律师一年多的课程,离开了大楼,没再回头。 …… 在公司请假的时候,她得到了小民和大家的祝福,在飞机场和木莲、子恒他们告别的时候,她得到温暖的拥抱,这些淡淡的摸去了心里的小小芥蒂,毕竟,韩国即将等待她的,还是一个未知的家庭和一段漫长的婚姻。她,很期待,也有些害怕。 有些晕机,飞到首尔专机再到釜山,她一路上都靠在他肩上睡。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容。再有几天,他们的单身生活都要结束了。他,迫不及待要把她娶回来,给她个家,让她安心过以后的日子。 降落的时候她醒了,刚刚睡醒眼睛里的紧张却掩盖不了,他出安检、上车时一直都在安慰她,亲吻她的额头。 因为周围全新的环境和他,她慢慢放松。耳边全是他说的那种话,眼里到处都是韩文字母。他,把她从一家韩国餐厅拐到了一个城市,他自己的国家。她靠在他身边看着街景,听着他热络的和出租车司机用韩文聊天,渐渐有了真实的感觉,他说韩语真好听,她听着,又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 睁开眼睛,她首先看到了酒店的天花板。仿照旧时的摸样,好像回到了百年以前。她睡在地上的软塌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身上酸软。 房间的拉门,透过淡淡的光。她能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她听不懂,慢慢从朦胧里彻底醒过来,那是韩语,男人和男人,还有女人的声音。好像好多人。 她坐起身,那不像是说话。 他们在吵架! 下一刻,她,认出了东奎的声音。 第二十九章另一扇门 她慢慢下床,走到拉门边,外间的争吵声很大。东奎的声音很高,但是却压抑着无奈。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站在门后,皱着眉头。东奎,一定是非常不高兴。 那是他的父母吗?她难以辨别,拿不准。男人的年龄应该不小了,女人的,似乎不像是妈妈。她把手放在拉门上,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但是她真的听不下去,他们在骂他吗?因为她? 犹豫了一下,厉俐还是打开了那扇拉门,她想和他一起面对,不管是什么。 门开了,外间的争吵瞬间停了下来。 厉俐第一眼看到了东奎,跪坐在旅社的客厅中央。他身前坐着一个老者,年纪似乎比父亲还要长几岁,老人旁边是个面目还算和善的妇人,也是花白头发。东奎斜前方,同样跪坐着两个女人,一个要长她很多,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 大家不约而同看着站在门口的厉俐,她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他的衬衫,面容有几分憔悴,似乎刚刚睡醒。 “进去!”东奎回过身,压低声音,但是口气却是命令的。 她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头发,跨出了里间,走到东奎身边,故意忽视了那句命令,面对着两位长者跪坐了下来。她知道如此第一次拜见不合乎礼数,但是碰到了,总不能装作没见到。她,已经无法后退。 他们,应该是他的父母,那两个女人,应该是他的姐妹吧。 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勇敢的直起身,按照自己的理解行了礼,再注视着房间里的四个陌生人。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向他学的那几句话问候的话,现在都不敢说了。 面前的,是他的家人,他的亲人,她心里有些敬畏,不敢造次,初次见面,语言又不通,他们刚刚被打断的争执,让她只能安静的等着。 “姐姐”最先沉不住气,对着父母高声的开始说什么,其间回过头狠狠看了她一眼。厉俐下意识往东奎身边挪了一下。 父母亲都没有开口,“妹妹”从始至终也很安静,只是听着。“姐姐”越说越激动,声音很高,东奎听了,表情看起来越发不好,厉俐有些紧张,因为她一句听不懂,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她能感到气氛越来越紧张。 “@#$%@#$!”东奎嚷了一句,制止了“姐姐”,回身拉住了厉俐的手。 她回握着他,紧紧的不敢放开,低下头,不作声。 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在吵,他们很讨厌她,还是反对他们结婚? 春节的电话里,他说过他的父母想见她,从那时开始,她一直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敞开怀抱接纳她的家庭,为什么眼前的这些,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安静了片刻,他的父母先后起身,父亲向屋外走,母亲则走到东奎面前,低头看着儿子,眼里的温和慢慢消失了。 她抬起手,像是要抚摸儿子的头,又像是心里压抑着气愤,气他的不听话,不懂事,好像很失望。东奎没有动,跪坐在母亲面前。 姐姐跟着起身走到母亲身后,眼睛一直在厉俐身上,她的眼神让人有些怕。 “amoni……”厉俐胆怯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妇人,犹豫的张了嘴,虽然第一次见面称呼她妈妈很唐突,但是她不知道还能叫什么,她只知道这个词。 东奎突然放开她的手,双手抓住母亲的手,紧紧地不愿意放手。那姿势,似乎在恳求什么,又像是挽留。 妇人的手慢慢抽了出去,抚上了他的头,然后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走到了父亲的身边。 东奎抬头又说了什么,对着父母的方向,语气是真诚的,甚至是卑微的,在两个老人面前,他敛住了自己的脾气。 厉俐又试着重复了一次,“amoni……” 母亲身后的姐姐突然上前,嘴里喊了一句话,冲着厉俐就过来了。 东奎起身一把拦住姐姐的身子,把她拽离厉俐身边。两个人又爆发了一大串高声的争执,东奎语气很凶,姐姐也毫不退让,僵持在客厅一角。门口的父母只是站着,没有阻止。 厉俐愣在原地,不敢动。抬头看眼前的一切,他“姐姐”眼里的神情竟然如此嫌恶。她,和她素未谋面。她,冲过来想干什么?骂她还是打她? 一直没有出声的年轻女人突然起身说了一句话,走过去拦住了东奎施力的手,拉着姐姐走到父母身后。她回身看了一眼厉俐,冷冷淡淡又抛下一句话。 房门打开了,一行四人依次离开,没有告别。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厉俐起身,走到东奎身边,抱住了他的腰,埋在他怀里。一滴眼泪流了出来,没有地方藏。 她,不知道为了什么,心里万般泄气,也很委屈。刚刚开始,就不顺利。他的家人,到底因为什么如此讨厌她? 东奎一把抱住她,觉得很抱歉,刚才姐姐的举动,如果不是他拦住不知会怎样。他心疼,她又要面对这一切。她父亲给她的脸色已经够多了。 他以为她睡着了,他宁愿她睡了,或是听话的回房,而不是坐在他身边面对着一切。 父母如此激烈的反对,是他没想到的。正昊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们突然改变了态度。春节回国的时候,他们曾经很想见她,似乎接纳了她。 是因为突然宣布结婚吗?他也不完全明白。 在出租车上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不许带她回家住。他没有办法,只能把她安顿在旅社里。 抱着她穿过幽深的庭院,放在旅社仿古的卧室内,帮她换了一件衬衫,看着她沉沉的睡着。他心里,没原因的心疼。 她看起来很累,虽然一路兴奋,但是掩饰不住心里的担忧。 她刚睡下,家人就到了,他拉上了拉门,等待在客厅被家人包围。 行完礼,父亲第一句话就是“把她送回去。”母亲没有说太多,只是一声声叹气。姐姐接着一顿没来由的指责,口气很凶。大妹妹的态度不明不暗,但也是不支持的。 姐姐嘴里一直嚷着“负责”,到底什么意思?让他负什么责?对谁负责?正昊给父母的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让一切都改变了。 他们都不认识厉俐,为什么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南珠最后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后悔?他没必要后悔,他也从不后悔。 他想和她结婚,好好走完以后的路。他已经决定要娶她,不管家人同意不同意,他都不会后悔。 “为什么呢?”她在怀里哽咽着问,她窃窃的喊妈妈的时候,让人心疼。她,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自己一定在瞎猜。别人指责她的时候,她只是胆怯的喊了两声妈妈。 思虑的忧郁又上了她的眉头,只是这次,她更无助,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别担心,我会试着和他们沟通。”他拍着她的背,却更像在安慰自己。他其实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切都突然改变。 “他们那么讨厌我吗?”她即使不明白,也能感觉出他家人的敌对。她,和他们完全陌生,是因为仓促决定婚期吗,“他们是反对你和我结婚吗?”她想知道他们谈话的真相,她恨自己听不懂韩语。“还是别的原因,因为我是中国人?” “不是,可能是因为结婚的决定比较草率,时间太仓促,没办法准备。”他的谎话,太明显了。但是,不知道现在还能说什么。“睡觉去吧,你看起来很累。明天再说,好吗?”他托起她的脸,不许她再哭。他心里也还没有底,但是徒劳的猜测,是没有用的。 她没再问,点点头抹去眼泪,任他牵着回到卧室。躺在软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知道他也醒着,在想事情。 父亲嘴里那句冷漠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和他,不会幸福的。”是真的吗?她想着父亲的背影,又想到他家人离去时冷漠的样子。 从刚才的见面中,她看不到任何接纳或喜爱,连最起码的礼貌也是欠缺的。她不知道她叫妈妈是不是失礼,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本来打算和他好好商量的,没想到醒来什么已经来不及。她忘不了他姐姐冲过来时的样子。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反感? 她一直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即使他在身边也无法入睡。直到头又开始疼了,她不得不命令自己停下来。已经过了午夜,万籁俱静。身边的东奎,似乎睡着了。 她慢慢转过身,离开他的怀抱,在床边蜷缩起身子。虽然初秋还很暖和,但是她觉得冷,抓紧被子,她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睡吧,她告诉自己很多遍,也许,明天就好了。 …… 醒来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卧室拉着布帘,昏暗分不出时间。 她慢慢起身,觉得头不舒服,微微的疼,下床时停了好久才站起来。 洗手间里很安静,客厅也没有他的影子。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客厅的茶几上,他在机场租的两部手机只剩下了一部,那下面压了一张英文字条。 “我和父母去神社了,补上春节的祭拜仪式。中午,旅舍送餐到房里,你多睡会。下午我就回来。爱你,奎。X” 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她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汉拿山不再一闪一闪了,韩国的通讯系统和他国不通用,所以摩托罗拉手机在这里不能用。这个国家,也没人用这种手机。 她打开了自己的银色摩托罗拉,虽然没有信号。找到收藏夹有他名字缩写的文件夹里,找到那条短信。 她住院的时候,他第一次给她发的,“不要别的,就要你。”后面,存了上千条短信,日积月累,都是想念和深情,但她依然最喜欢这一条。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过这样的话。他们第一次在一起,他也说了这句话。 她也不要别的,就要他。 把手机和短信一起放在胸口,她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能出门,也不敢出门。外面新奇的世界,一下子只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她又想到昨晚听到的那种争吵。她曾经觉得韩语是动听的,但是昨晚之后,她知道也并非完全。他们争吵时,那些陌生的字句仍然可以撕碎幸福的伪装。 语言,即使无法理解,但是语气、神态,她还是看得出的,当了这么多年语言老师。就像父亲的冷漠,也逃不过东奎的眼睛一样。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安排的午饭到了。 她没什么胃口,还是勉强起身去开门。他,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她应该听话,因为健康,是她能给他最好的礼物。 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打开门,她准备了感谢和笑容。她想说一句韩语的谢谢,让自己振奋起来。 微笑着,她慢慢打开那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第三十章该相信谁 爱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对她来说,是信任和依赖吧。因为这些,给了她安全感。她独自飘零的那些年,无依无靠的感觉在心里生根发芽,让她不敢付出。 遇到东奎,她交付了自己,找到了爱情。但是,她一直怕失去,活在一种惴惴不安的恐惧里。信任他,她的生活是天堂,怀疑他,她将坠入深渊。 开门的时候,她只想用韩语说一声谢谢,让自己开心起来,赶走心头的愁绪,但是,她得到的,却刚好相反。 …… 看着门口的陌生女人,很年轻,一件白色开身毛衣,休闲裤,打扮得很得体。 厉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英语吗? “你是厉俐姐吗?”对方先开口,是韩国口音很重的英文,但是可以听懂。她的称谓很怪,叫她厉俐姐。 “我是,你是……”不太确定的看着对方,从没见过她。 “我是南真,东奎是我二哥。”她又突然转成中文,说明了身份。她的中文,听起来比英文好很多。 “请……请进。”她没想到是东奎的妹妹,一时间看不出兄妹间太多的共同点,仔细端详,与昨天的那个妹妹有一些神似。 她把南真让进了客厅,在茶几两边面对着跪坐下来。厉俐下意识的把手机握紧,不知道这个妹妹为什么会突然登门,继续昨晚的事情吗? “厉俐姐,”对面的女人,也许更该说眼前的女孩,淡淡平和的笑着,“你别怕我。我不是大姐、二姐。是哥哥让我来的,他在神社,还要些时间。我能喝杯水吗?” 厉俐点点头,赶紧起身去倒水。听到她的话,她心里安定了一些,必定不是昨天那些她听不懂的韩语,更重要的,她是东奎让来的。光是东奎的名字,都让她安心。 把水放在南真面前,看着她喝了一大口,心里的戒备放下了很多。“你,刚刚大学毕业吧?”她还记得东奎说过的家里的情况。 南真笑着点头,“刚刚毕业,学的国贸,想去中国工作。” “来吧,你哥哥也在,可以帮你。中国机会很多的。”她真诚的希望她能来,虽然第一次见面,他妹妹的和善让她觉得亲切。 她没有家人,他的,就是她的。 “爸妈没有同意呢,大姐也不同意。”南真的表情有些无奈。“大姐和我们不是一个妈妈,年长很多。对我们管教的很严厉,像个小妈妈。她不同意,我是不敢去的。” 南真的话让厉俐一愣,东奎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为什么南真如此唐突的说了出来。回想昨天那个姐姐,害怕的感觉又来了。她,和剩下的三兄妹不是同出一母,东奎怎么没提过呢? “大姐人很好的,只是我们不听话的时候会很生气,有时候,妈妈反而不怎么管我们,事情要大姐同意才行。”南真说完,顿了一下,低下头在包里找东西。 厉俐又想到那个女人冲自己走过来时的眼神。东奎挡在她面前,如果没挡,她会怎么样呢?把手机放到地板上,手上握的太紧,竟然都是汗。在身侧擦了擦,不知在紧张什么? “厉俐姐,”南真叫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给你的。”她面容上和善的微笑还是依然,但是不知道信封里到底是什么?东奎给她的吗?很轻,厉俐接了过去。 刚要打开,敲门声又想了,走过去开门,是送餐的侍者。把几道清淡的饭菜用传统的托盘送了进来。 回到客厅,南真已经起身,看起来准备离开。 “一起吃饭吧,反正我一个人。”厉俐想邀她留下,既然东奎让她来,就多陪陪她,正好南真会说中文。 “不了,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还有事呢。”南真友善的笑着,“厉俐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背起包走到门前。 厉俐送她,一直送到旅店的门口,用韩语和她道别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比起她的中文,她的韩文太差了。 南真挥挥手,轻快的走了。看背影,确实还是个小姑娘。 回到房里,看着一桌子的菜,勉强吃了几口,胃口很差。拿起南真留下的那个信封,迟迟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打开。 放下餐具,走到窗前,透过阳光看着那个信封。里面,似乎是一封信,软软的纸质。里面似乎又加了别的东西,有点硬度。 犹豫了一下,走回到卧室里,慢慢撕开了信封的封口,拿出了里面的纸,轻轻打开。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 厉俐从塌上拿起照片。 是一张建筑物的侧面照片,看不出明显的样子,像学校,又像是办公楼,规规整整。相片里有几个外国人,在楼侧经过。相片的一侧,勉强能看到几个英文字母……spital,Hospital?是家医院吗?她不确定。 翻过照片,写着一串韩文字母,一个字也看不懂。 放下照片,打开那张纸,不是想象的信,像是一个表格或者文件,但是因为是韩文,她什么也不明白。在纸的下面,她找到了李东奎三个汉字。那是韩国填写表格时要书写的正式汉字名字。这是东奎的文件吗? 李东奎三个字下面,还有两行字,也都写成汉字。 一个是林慧明。是个名字。 一个是玄美。也是名字吗? 林慧明,是东奎那个曾经在美国的女朋友吗? 玄美? 是什么,或者,是谁? 厉俐拿起照片和这张纸,眼皮突然快速的跳了起来,额头的线条紧绷。 不好的感觉来了,而且是排山倒海的。 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南真为什么给她这个,这到底是什么?东奎想让她看什么? 抓了件外套,拿起信封,厉俐跑出了房间。 她的手机,忘在了床上,但是现在似乎不重要了。 …… 她没敢在旅馆大堂停留,而是跑到了街上。 她想知道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她想找个人,告诉她。 与旅社的清幽静谧不同,街上的一切都是繁忙的,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踏上釜山的街道,没有任何欣赏精致的心情。 因为是工作日,街道上都是人。她不知道该叫住哪一个帮忙,她不敢叫,又很想叫。 十月的釜山,竟然还有些炎热,她手里抓着外套往旅馆旁边的一条大路走,她想找个中餐馆,或是中国商店。 她,害怕听不懂那些韩语,也不相信别人用英语转述的东西。 总有中国商店或中餐馆吧,中国人的足迹,在哪里都可以找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定要找一个中国人,必须是中国人,她才能放心。 沿着林荫路往街的尽头走,每一步,都很恐惧。怕看到汉字,但是也急切的想找到一个汉字。 经过身边的全是韩国人,偶尔有外国面孔,她没敢停下来,一直向街角走。 拐过路口,她看到了一个红灯笼,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里,应该是个有中国人的地方吧。那灯笼,是在给她指引方向。 厉俐快步走过去,停在一个小门脸前面,斑驳的门口,竟然挂着一个崭新的红灯笼。门前的韩文标志她不认识,但是她看见了老中医三个字。 这,应该是个中药店,韩国人相信汉医,也吃中药。离旅社这么近,竟然能遇到一家中药店。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进退,天热,后颈上慢慢都是汗。 手脚发冷。 也许自己胡乱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那只是一张普通照片,一张普通的表格。 一定是,一定是。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中药铺的大门推开,有个客人出来和她擦身而过。 厉俐一咬牙,闪身走了进去。 …… 药铺和国内典型的中药店一样,虽然在异国,看着药箱上熟悉的汉字,一下有了亲切感。柜台里面的老者看到厉俐,起身用韩文打招呼。 “?#¥%—?#”她听得不真切,只是捏紧了手里的东西。 老人又问了一句,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好!”厉俐有些胆怯的开口,乡音竟然是羞怯的。“我是中国人。”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哪里来的?” “北京。” “工作?学习?还是嫁过来的?”似乎一下子就热络起来,听到他的中文,厉俐也放松了一些,有见了亲人的感觉。 “来玩的。”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撒了一个谎。 “釜山不错的,气候也好。”老人走出柜台,站在她面前,“买什么,身上不舒服吗?自己吃还是别人?吃不惯韩国药吧。看你阴火比较旺,该调理调理。”毕竟是中医,没有切脉也能从面相看出一两份。 她虚应着笑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关心自己调和与否,只想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我,不是买药,想……请您帮个忙。” “哦,哦。”老人回到柜上,口气依然挺热忱。“说吧。” “我……不会韩文,有点东西,”厉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看不懂,想请您帮着看看。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中国人嘛。什么东西?”老人和善的笑着。 厉俐递上了手里的表格和那张照片。 老人接过去,拿起眼镜看了一会儿,似乎拿捏不准。 “姑娘,等等啊。让我闺女给你瞧瞧,我移过来这些年了,但是韩文还是不行。”摘了眼镜,老人向里间叫了个名字。 一个中年女人很快出来,一眼能看出是老人的女人。听了父亲的话,很痛快地接过了手里的纸和照片。 头又疼了,这是厉俐的第一个意识,因为她注意到那女人看那张照片时皱了一下眉头。 “请问,照片后面写了什么?”她润了润发干的嘴唇。 那女人抬起头,又低头翻过照片看了一眼。 “纪念日,于美国。”她平缓的解释,中文里虽然带着她家乡的口音,但是传达的信息很清晰。 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只能再追问,“请问……那个表格呢?是什么,我只看得懂两个,也许是三个名字。”她宁可自己完全看懂,或是完全看不懂。她还是硬着头皮问了,虽然很害怕。 女人展开那张纸看了看,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当她扫视着这张纸的时候,厉俐手里的汗已经揉皱了信封。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不该的,东奎让南真来看她,给她的信封,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 女人抬起头,有些迷惑,“这是一张韩国的身份认可申请表。” “什么意思?”她没太听懂。 “就是申报公民身份,像中国的户口。”女人耐心的解释了一下。 身份?为什么东奎的名字在表格上?为什么会有林慧明的名字?给谁申请的? “这是……给谁申请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绷变得尖细。 女人又看了一眼纸,“新生儿。” 三个字平缓的从她嘴里传到厉俐耳际,却像炸雷一样,粉碎了她的清醒。 新生儿?谁的新生儿! 厉俐晃了一下,往前跨了一小步,扶住柜台,张不开嘴,隐约听到老者的声音,“不舒服吗姑娘?敏然,快让她坐下。”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热了?”女人上前扶她,被厉俐反手抓住,“那孩子叫什么?和李东奎什么关系?” 她知道不用问,自己也能猜到答案了,在一个新生儿证明上出现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孩子叫玄美,女孩。这里写着以后要姓母亲的姓,不随父姓。”女人把证明拿到她眼前,“这个林慧明,就是孩子的母亲。”厉俐什么也看不懂,只能看到那八个汉字,在眼前无限的扩大。 “李东奎呢?”她抓住证明,知道自己不用问了,但是她想知道,她想从别人嘴里知道,从一个中国人的嘴里知道,自己不是在噩梦里,这一切都是现实。 “他是……” 这一刻,突然觉得听到自己的丧钟,被命运敲响了。 “孩子的父亲。” …… 从女人手里抓回照片和信,攥在手里,用外衣挡着。 机械的说了声谢谢,慢慢走出药店的大门。 厉俐,回到了釜山的车水马龙里。站在药店门口,她走不动。 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竟然是蓝的。 她不许自己晕倒,额头被那酒瓶击碎的疼痛,又来了。 也许这次,她的人生,再也走不下去了。 第三十一章心里的鬼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旅店的,打开房间门,一屋子安静,显然他还没有回来。她希望他不要回来,她,不想见他,不想见任何人。 从床边找到书包。头疼的厉害,眼前的房间都在扭曲。她压着额角把照片和证明塞到包里。好在,护照和信用卡都在身上,随时都可以离开。 走出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软塌,他们昨夜曾依偎在一起,她的银色摩托罗拉仍然在那里。而现在…… 她笑了,觉得自己留连的很傻。 他有一个女儿,和别的女人有一个女儿。被逼回去的眼泪很疼,她走了出去,离开了这个住了不到两天的地方。 这里,不是她的家,因为她根本没有家。 …… 五个小时以后,她到了首尔,很顺利。 出租车司机虽然听不懂她的英文,但是她拿出了来时用过的机票。那本来是她想留作纪念的票根。 飞到首尔之后,她直接在机场等回国的机票。机场的工作人员都会说英文,她没有交流的困难。当天的机票已经没有了,只有凌晨的。 她没犹豫,拿出信用卡。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这个国家。她,必须马上离开,马上走。 办好手续,她拿着自己的小皮包坐在机场的角落里。一阵接一阵的头疼令人有作呕的感觉。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她从洗手间走出来,看见了星巴克的绿色标志。 嘴角的笑容又出现了,虽然惨淡。她走到柜台前,给自己点了一杯浓缩咖啡。看着杯身的双尾鱼和她的微笑,她喝下了杯里的浓浊。 真的很苦,也很香甜。她已经快一年没有喝过咖啡了。现在,没有什么必要再限制自己。越是苦涩,越能压下心里的感觉。 她,什么也不想想,想,太可怕。 她,什么也不能再留连,只能离开。她,丢了东西,什么也没剩,最后只留了离开的决心。即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她不想让自己在悲痛里消磨。 妈妈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在人前哭。晴美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 等待航班的几个小时里,她一共喝了七杯浓缩咖啡。喝了她一年没有尝过的苦味。 她,笑着,看着周围穿梭的人影,眼睛里的泪水滴到了咖啡杯里。 她,还剩下什么吗? …… 当眼泪不再是咸的,生活里只能剩下绝望。 她走到登机口的时候,不敢回头。她这一走,是真的离开了,再也回不来。她,没有勇气面对真相,在听到真相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厉俐。 她能做的,只是离开。她可以哭闹,可以嫉妒,可以疯狂,但就是无法再面对这样一个男人。他的面容,他的眼神,他的怀抱,他离开时留下的纸条。 他说,他爱她。 他爱吗? 虽然不承认,但是她,还是被骗了。 当他坦诚那些过去的时候,她留在心里的那些问题应该问出来。当初疼,当初死,好过现在,得到再失去。 她了无意识的往前走,一步步离开,然后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被生活远远抛开对感情曾经的笃定,对生活的信心,消失殆尽。 飞机在暗沉的夜色里静静飞远,带走了一个失心的女人。 她的前面,已经没有路。 她,已经坠落了。 ****东奎开车到神社的时候,父母和大姐在,没看见两个妹妹。 离开旅社的时候厉俐还在睡,他没忍心叫醒她,她看来很累,睡得很沉。昨天的事情之后,她难得的平静,但是他知道她心里的忧虑又被激活,再一点点蔓延。 给父母行了礼,由大姐带着走到神社的供间。那里有李家上几代的亲人牌位。春节匆忙回国看她,他错过了全家一年一度的春节祭祀。 父母脸上的表情平淡,即使大姐南映,也是一脸平和。很多年,祭祀是一家人难得团圆的时候,虔诚的为前人点上一炷香,平心静气的冥想。 听着庙里师傅的诵经,隐隐的钟声,在外面沾染的俗世的浮躁和戾气,被一点点洗涤干净。在先人面前,自己总能回到最初,虽然不再是一颗赤心,但是安静里少了心累。 南映递上来供酒,东奎接过杯子在排位前轻点三下。第一排的牌位里,有大姐的亲生母亲,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是他们姐弟几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很多时候,大姐帮衬着妈妈操持着家里。所以结婚很晚,为家里付出了很多。因此,大姐和母亲的关系好过他人,她总是陪在母亲房里说话,有了孩子,也常常带回家里。母亲给了她宽容的母爱,她回报的是绵长的贴心。 “奎,给你大妈拜一下,春节的时候你没在。”背后是母亲的声音,一个典型的韩国女人包容自持的声音,做了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操持着他的家庭,带大了他的女儿,又给他生养了三个孩子。 他毕竟是个孝顺的儿子,恭敬的俯身,在大姐眼神的波光里拜着另一个母亲。他这么做,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表示对南映的感谢。 因为南映,替他做了很多儿子应该做的。而他,远远逃开家庭,在异国流浪。在美国那年是这样,在中国的两年也是这样。 他,为了自己,逃开了家。羁绊他的,没有留住他。直到,遇到厉俐。 因为她,他重新找到了方向,他想安定下来了。也走入传统的轮回里,像父母那样组织个家庭,安然的准备当一个父亲,让她也能幸福。 他的冥想结束在那深深的三拜中。 现实,似乎与父母的初衷是不一样的。起身的时候,发现大姐关上了供间的拉门,一家人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周围缭绕着檀香的味道。 他知道,该谈得总是躲不过,他们不谈,他也会谈。 大姐跪坐在身边慢慢的开口,从幼年时,家事常常是大姐先开口的。“奎,你和她不行。”南映的语气比起昨晚,已经柔和了很多。 他认真听了,俯身拜了眼前的三个人,“爸、妈、姐,我要和她结婚。”声音低沉而坚定,从来没有犹豫过。 父亲专注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审视,像是回到青涩的少年期,被长辈怀疑能力。 “送她回去吧,她不是坏孩子,早点送她回去。”父亲的声音竟然也是柔和的,不再是昨晚那样的冷淡。 “我要娶她。”他,从来没有如此坚定的做过一个不能放手的决定。 “奎。”母亲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里的分量。她在父亲面前很少开口,为了父亲的家长尊严,这事上,母亲显然也是强烈反对的。 “为什么?” 南珠昨天说他会后悔,南映说他要负责,到底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他,完全不明白他们在指责什么,他们在吵什么。他们针对厉俐,在指责,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 “奎,你不能娶她。”不再是昨晚见到厉俐时的严厉口气。“你,娶不了她了。”南映的话有些无奈。 “什么意思?”他想娶她,她想嫁他,什么是不能,不可以。 没人接他的话。 比起昨晚的紧张气氛,此刻的安静更让人难以忍受。南映昨晚骂他是个不顾及家里,不顾及别人的混蛋,但是,他到底做了什么。是因为两年多前的经历吗? “她和雅文不一样,她不会离开。她,肯定会嫁我。”他能体会两年多以前,操持着他的婚事,雅文的突然离开,对家人和亲戚是多大的打击。 作为独子,他的婚事本来就是家族里很重要的事情。本不想草率的,觉得和雅文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怎么也没想到会结束在没有告别的分手里。退婚宴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韩国,到了北京。 他的失落、逃避、愧疚,也有家人的颜面尽失吧。 如果是为了雅文,他可以百分之百保证,厉俐不是她,厉俐不会离开。她缠绕在他生命里,已经生了根。如果离开,最先死去的会是她自己。他不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不能失去。他真的想得很清楚,要娶她。 “不是因为这个。”大姐慢慢的说着,她眼里仍然有一些激动,“虽然我们不喜欢你和外国人结婚,但是只要对方是好人,我们不反对。爸爸妈妈当初能同意你和雅文在一起,也是这个原因。” “那为什么现在突然反对厉俐?春节我回国的时候,你们不是都支持吗?”他转向父母,“儿子确实不孝,而立之年早过了,还没有成家。这次,真的想结婚了,我是认真的,厉俐是个好人,她和雅文不同,我要娶她。” “我们知道,”父亲开口了,声音里竟然有些不舍,“虽然只见了一面,能看出那孩子不坏,她叫你妈妈的样子,让人可怜。她那样身世的女孩子,很不容易。” 听到父亲一席话,东奎更迷惑了,眼前的三人和昨晚的一切是完全的翻盘,他们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起身,更近的跪在双亲面前,“那就同意我们结婚吧,这次回来,我们就是打算结婚的。结婚以后,她可以来韩国,她愿意在这里生活。”他们曾经谈过结婚以后的打算,她只要跟着他,不在乎在哪。 她,没有根基,愿意随着他。他想多在父母身边陪伴,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她欣然同意。她,是个恋家的人,只是没有家让她恋,所以因为未来,她愿意放弃事业,放弃她在中国的一切。她,和雅文完全不同。 “我们回韩国定居,首尔也好,釜山也好。” 她让人心疼,从始至终只提了一个要求,每年回去忌拜,一年看一次母亲。他不可能反对的,即使她不说,他也会带她回去。 他们已经计划好了一切,飞到了父母身边。而现在,本该接纳她的家庭,又把她远远推开。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她,受的煎熬已经够多了。她除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大姐的手轻轻抚在他背后,有些不忍,“奎,你和她,是不可能了。”不管如何掩饰,他们都不舍得再看到他伤心,两年前他追到中国时的失落,他们没有人忘记。 好不容易开心的回来了,想安定下来了,却出了这样的意外,谁也没料到,但是每个人做出决定都很矛盾。 商量到最后,决定只能这样。 生活会是意外痛苦的。当你最绝望时,会得到意外的幸福,而一切近乎完美的时候,厄运也会悄然降临。南映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走的匆忙,她以为从此无依,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东奎的母亲,她收容了她,也养育了她,像亲生母亲一样。 生活就是这样。东奎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女孩,他们的无法选择的现实也来了。 南映和父母,一时谁也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他们计划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在帮东奎。但是,为了这个大家庭,他们只能这么做,替他做出选择。 “到底为了什么?”他的气息尽量压抑,但是实在很难,活在糊涂里,活在恐惧里。他们到底反对什么?他不想舍了家庭选她,但是没有退路,他只能…… “慧明在美国给你生了个孩子。”一直安静的母亲突然开口,结束了他的疑问和大家的挣扎,那答案回荡在这间小小的供室里,四个人听到了,李家的先考先妣也都听到了。供桌前的香案上,那支坚韧的供香,烧到一半,突然折断了。 “我们必须让那个孩子进门。”父亲,最终宣布了家庭的决定。 …… 第三十二章谁比谁伤 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不愿意相信。 四年以前的那段感情,已经在他生活里彻底消失,什么也没有剩下。 怎么可能,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他抓住南映的手,看着大姐眼里的真实,父母面容上,写着太过明显的无奈。他们想要那个孩子,因为那是他的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孙子。 但是,怎么可能。他和慧明分得干干净净的四年,那么理性的分手,怎么会留下一个孩子! “不可能。”他不相信,无论如何无法相信。“不可能。我和她,不会有孩子。”他想起身走开,他不相信听到的一切,都是谎言,都是他们为了阻止他和厉俐在一起的谎言。 “奎,是真的。”南映已经起身,拉开了供间的拉门。 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 他回身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南珠,还有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女孩。 他傻了,完全傻了。 看着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的一瞬间。 …… 厉俐是被空姐扶下飞机的。他们想把她留在机场的医务室休息一下,但是她坚持离开,马上离开,谁也拦不住。 她抱着自己的小皮包,摇摇晃晃的出了关,她什么行李也没有,什么也没剩,一刻也不需要耽误。 在经过机场商店的时候,她走了进去,买了一大罐黑咖啡。 上了出租车,她说出了西京花园的地址。 她要取回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她最后剩下的东西。 她不能把那些,留在他的家里。 靠在车上,她的难受在不断加剧。深夜的北京,机场高速一路幽冥般的大道,照的是一条不归路。她,心里反而平静了很多。哭,也算哭了,融在杯里的咖啡中那些泪,吞咽在自己腹中。她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没有滋味,如同她的生活。 在他的公寓,她停留的时间很短。拿了她的东西,留下了不属于她的东西。离开的时间,她只在门廊站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地撞上了他公寓的大门。 这扇门,在身后永远关闭了,永远永远关闭了。 她趴在电梯冰冷的门前,手里紧紧抱着妈妈的那盏台灯,瑟瑟发抖。 妈妈,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了。 …… 东奎成了神社里的困兽,他无法当着那个孩子失控。他冲出了供间,走到了外间的花园里。他,不想面对这些。 南映跟了出来,一路追着他,她知道,他又受伤了,伤过一次,又是一次。他要离开,远远逃开。 但是现在,他不能逃,他,已经是个父亲了,一个三岁女孩的父亲。 “东奎”,南映想拉住他,但是他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下,继续往花园里大步走,“东奎!东奎!”南映的声音哽咽了,她看到东奎停了下来。“接受吧!” “我不相信!”他的背影落寞而狼狈,“我绝不相信!”他咆哮着,想继续走下去,离开这些真相,离开这个真相。 他,从来没有如此想回到厉俐身边,那种安全的感觉,被她抱在怀里,感受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 “她已经知道了!”南映突然大声叫出了心里的秘密,他们策划了很久,策划了一切,就是不给他们任何一个退路。为了家庭,他们没有选择。 他的背影剧烈的振颤了一下,他听到了南映的话,比刚刚听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感到更震惊,更恐惧。 为了那个三岁的孩子,他们选择了拆散他们。 东奎冲回到南映身旁,抓住她的手,“你们太自私了!”他眼睛里有嗜血的光,“你们知不知道,她会死的!你们知不知道!”他大声地咆哮着,惊起了花园中栖息的雏鸟。纷纷飞离巢穴,寻求安慰。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有手足间的情感,“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南映有些怕了,看着东奎的眼神,有些怕了,他,要疯了吗? “你们,没有一个人替她想一下,她会死的。”他甩开南映的手,“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南真呢?”他发问的声音异常冰冷,这个家庭团圆的日子里,小妹妹始终没有出现。这个真相揭露的日子里,独独缺少了妹妹。他应该猜到,他不应该疏忽,把她一个人留在旅社。 “爸妈让她去厉俐那里了,你出发的时候。”南映没打算隐瞒,这个计划,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参加了,只除了蒙在鼓里的他。 快速向神社门口走,他,浑身的神经都崩了起来。 厉俐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了。 她,会怎么样,她,还会等着他吗? “如果她出事……”他回过头,看着南映,还有远处站在供间门口的父母和南珠,“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没我这个兄弟吧。” …… 夜过半,司机送她到了那个小区,看着她蹒跚着勉强从车里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拿找她的零钱,她做过的位子上,还留下了好几张他没见过的异国钱币。 出租车走了,她站在她们三个人的公寓面前,抬头看五楼自己的窗户,夜半的黑暗里,那里似乎依然沉睡着三个充满朝气的女孩,憧憬着生活。 她们有时一起做饭吃饭、有时一起聊天,有的人交了男朋友,有的人分手低落,有时候迎接子恒,有时候等待常昆。 那是个曾经充满快乐和依恋的公寓房间。后来,三个人变成了两个,老天收走了晴美和孩子。木莲投靠了归宿,她也是。 但是,现在她回来了。仅仅几个月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她出发的地方。 老天,也要收走她了吗? 打开房门的时候,她有一些害怕。面对这个房子,三个敞开的房门,那里珍藏的都是美好的记忆,而她,已经不再有任何美好。 她,除了一颗残破的心,什么也没有了。 她,也会被收走了吧?去见妈妈,或者,去见晴美。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瘫软的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俯下身子倒在地上,她静静的被最深的黑夜包围。 …… 他冲进旅社的卧室,只一眼就知道,他晚了。 客厅里的那些饭菜可能是假象,她的旅行包可能是假象,但是软塌上的那个手机,只可能是真相。 她离开了,不准备面对他,不准备面对一切真相,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留下了那个手机。 在整整一年里,那个手机没有离开过她。 即使她在医院里,因为外伤深陷病榻的时候,那手机也一直在她枕边。 现在,手机还在,汉拿山还在。 而她,已经离开了。 她只拿走了她的手提包,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带走。 她,躲起来了,在太悲伤的时候,太绝望的时候,她,从来只能选择躲起来舔伤口。 她,没有勇气面对,即使是他,她也不想面对。 东奎跑出旅社,开着车直奔神社。 最远的距离,是在身边如同陌生人,但是她不会留在这里,她没那么坚强,不会留在他身边作陌生人。 爱的深,恨的也切骨。 昨晚在旅社,进门时母亲要走了他的护照和证件。 不知道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为了厉俐。 总之他的家人,已经做好了分开他们的一切准备。 …… 她在梦里,见到了妈妈,见到了晴美,晴美怀里有一个孩子。 她该喜欢那个孩子的,她会是那个孩子的干妈,把他抱在怀里。 但是,她却突然把晴美送过来的孩子狠狠摔在地上,看着那婴儿放声哭泣。 那悲哀的哭声,竟然让她快乐。 她,原来是恨孩子的。只是不是晴美带走的那个,而是东奎带来的那个。 她想走过去,扼住那个孩子的喉咙。 但是,当她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她下不去手,她狠不下心。 那只是个小生命,无辜的小生命。 他什么也没做过,只是来到了世间。他想享受父母的疼爱,温暖的家庭,他,要有漫长的人生走。 而她的,二十七年,似乎就要划上句号。 她,怎么可以杀死一个孩子,怎么可以剥夺他生的权力。她已经体会了十五年缺失亲人的滋味,怎么可以再从一个孩子那里抢夺属于他的那份温暖。 她,不能和她抢,她,也抢不过她。 东奎,是她的父亲,她,延续了他的血脉,一辈子也分开。 她看见自己怀里的婴儿,是个漂亮的女孩,有他一样棕黑的眼眸,柔顺的发丝。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 他,和别人的女儿。 厉俐突然睁开眼睛,挣扎着起身,没走到洗手间,就吐出了昨天中午在旅社吃的那几口东西,混着她的浓缩咖啡,吐了出来。 她,不能抢,她,从来没抢过。 她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世界,从来是别人剥夺她的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 恶心的酸水,苦涩的胆汁,她笑着抹去唇角的污秽,勉强坐稳。举起手,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 那里,再也没有任何戒指,没有任何承诺。 颈上除了汗,什么也没有。她的耳垂上,留着一滴干涸的血渍,拔掉那两颗耳钉的时候,她想让自己疼。 是的,她现在,就想让自己疼,疼到死,疼到无法再疼。 因为,她知道,这是报复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脚上,穿着晴美离开那天,最后穿过的那双鞋。 …… 东奎的车,几乎撞到停在家门口的其他车。他跳下车,甚至没关车门,就冲了进去。 家人已经离开了神社,他又一路开回家里。 “给我护照!把我的护照给我!”他闯进大门,推开了迎面走过来的帮佣。 客厅里,坐着脸色黯淡的父母和三姐妹,只有家人,没有外人。 但是现在,对他来说他们都是外人。 欺骗他的外人,蒙蔽他的外人。 他直接走到大姐面前,不管父母在场,一把抓住她的手,“给我护照!把我的护照给我!”母亲拿走的,肯定会留在南映手里,她向来是母亲的心腹,母亲的助手。 “我没有!”南映试着挣开弟弟,他的手劲,大的可怕。 “给我,我要回中国,我马上要回中国。”他大吼着,拽着南映要往楼上拖。 “哥,不在大姐手里。”是南珠的声音。 东奎放开南映,回过身,并没有理睬南珠,反而一把抓住了南真。 “你!你和她说什么了!你该死的和她说什么了!”他眼前的小妹,似乎成了魔鬼,最后屠戮的凶器,竟然握在最小的妹妹手里。 她,只是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孩子,怎么也会有这样狠的心。 南真很怕,她从没见过哥哥这样。她确实参与了,只是不像哥哥想的那样。“我什么也没说,”南真的声音在颤抖,捏在她臂上的手,似乎要揉碎了她,“我就是把东西给她送过去了,什么也没说,真的。” “什么东西!你给了她什么东西!”她是最后一个见过厉俐的人,到底伤害有多大,只有她知道。 “身份证明。”父亲起身按住了东奎。他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不许任何人伤害妻子和三个女儿,即使是他的儿子。 “什么证明?”东奎像个腹背受敌的野兽,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到底是谁,真正的陷阱到底在哪儿? “孩子的身份证明,还有她出生的医院。”母亲坐在沙发里,直视着面前的儿子。 快三十五年了,从来没见他如此的狼狈,即使一次次受了伤回来,也没有如此外露过他的情绪、他的挫败。 “妈,把护照给我。”东奎突然不再强硬,跪倒在母亲身边,他要护照,他要去追她。他不能看着她,毁了自己。 不详的感觉,越发强烈。厉俐,一定会做傻事,在她最后的世界里,什么理智也剩不下了。他,现在必须去追她。 “等你结婚,就给你。”父亲站在他身前,给了他另一个答案。“慧明和孩子进了门,就给你。” 他几乎跳起身子,直视着父亲,这个曾经亲手指导自己跆拳道的老人,波澜不惊的话语,宣判了他和厉俐的死刑。 “给我!现在!给我!”他豁出去了,不管怎么样,他至少要保住一边,而他现在,只想保住厉俐。 父亲没再说话,拉起母亲,准备离开客厅。他不准备在一个失去理智的儿子面前对峙。三个女儿也起身,想离开风暴的中心。 东奎推开身前的两个妹妹,上前抓住母亲的手,不许她离开。 母亲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无奈和心疼。但是东奎已经看不到这些了,他只要他的护照,他只想去追赶厉俐! “妈!给我护照!给我!”他抓住母亲的肩膀,做最后的争取。他,并不是要对母亲动粗,但是他的架势,谁看来都是风雨的前兆。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星星点点的老人斑,落在他的手上。父亲的眼里,写着儿时他崇敬的那种威严。父亲,就是父亲。 “你敢!”老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 那一晚,东奎毁了自己大半个房间,他打电话到北京的公寓,到她过去的房子,到厉俐的另一个手机上,都没有人接。他又打去釜山的机场,首尔的机场。 好在,他查到了她的航班,在他追回家里要护照的两个小时后,她飞离了首尔。四个小时后,应该抵达北京。那里,曾经是她的家。 现在,她没有他,也没有家了。她,什么也没有。 他,得不到护照,砸了他在这房子里留下的所有记忆。 直到指关节流出血,他才停下,对着书桌上的全家福,他想到了厉俐那盏台灯,她和妈妈,在晕黄的灯光里依偎,那是她最后幸福的时刻。此后,她再没快乐过。 而让她最疼的,就是自己。 他承诺的所谓十四年的幸福、快乐,都是谎言。 他能带给她的,只是伤害,只有伤害,只剩伤害。 他冲着自己的全家福,一拳打得粉碎。 …… 第三十三章让我坠落 天慢慢亮了,黎明的光照到小公寓的房间里,透过晴美的窗,一束阳光可以勉强找到客厅的角落。 她坐在那里,靠了一夜,睁着眼睛,迎接光明。如果在一年前,门上可能传来钥匙的声音,晴美值完夜班一早回家,关上客厅为她留的那盏小灯。木莲可能打着哈欠走进厨房,不听话的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就喝。 她呢,可能藏在被子里,抱着那个旧手机,沉在梦里。那时候,他在巴西,她在中国,整整二十七天,他没有给她任何消息。 其实,他从开始就是狠心的,把她抛在一边,让她苦苦的等,等到自己无法再欺骗自己。 只是,她最后还是屈服在他给她的“感情”里。她在首尔那间办公室里给了他很久很久的承诺,她给了,承认爱上了,就这样陷了下去。 陷了整整一年,最终却被他埋葬。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机会,知道真相的机会。 他曾经在她怀里坦承过去,他说了那么多,独独没有提到那个孩子。还能是什么,刻意的隐瞒还能是什么? 他爱她,只是不是她理解的那种,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更不是她能接受的那种。 扶着墙站起来,腿已经麻木,被啃噬的感觉,一点点上升。她抬脚,踢到了地上的罐子。她在机场买的黑咖啡,她要慢慢消融的咖啡。 咖啡旁边,是妈妈的照片,台灯灭着,没有那神奇的光晕,妈妈似乎也很遥远了,看不清楚。 她勉强弯身拿起台灯,放到茶几上,然后去拿那罐咖啡。 她,从没喝过冷水泡的咖啡,她想尝尝。 半杯黑色粉末,半杯生水。 不管能不能融开,不管能不能饮下,她用勺子一口口吃着,她饿了,她想吃东西,不想吃别的,就想吃黑色的咖啡。杯里的东西,她根本不看,只是不停的吞咽着,她感觉不出苦味,只是觉得这样吃下去,她能得到满足。 苦涩,曾经是唤起甜蜜回忆的药引,现在,只是让她忘记过去的毒药。 她,吃着,大口吃着,吃到一半吐了出来,但是她不许自己停下,她冲泡了更多的,强迫自己吃,越吐越要吃下去。直到看到杯底,空荡荡的杯底。 勺子刮过的棕黑色线条,错乱在杯壁上,像她的心,被利器切割,被铁丝绑了起来,又送到机器里捻揉。生铁刺进肉里,留下了棕黑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干透的血腥。没有人知道。 放下杯子,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都是呕吐之后的异味,滴落的咖啡渍,盘曲在身前,她往洗手间走,路上脱下了那双鞋。 等她回来,再穿。 晴美走的时候,没来及穿上那双鞋,她要一直穿着。 等她,变得干干净净之后,再穿那双鞋。 站在喷头下面,打开开关,冷雨刺到她的皮肤上。她一件件褪去衣服,任冷水冲刷着自己。冰冷的感觉让心里降温,不再有疼痛,不再有感觉。 破碎的边缘,不会流淌什么,那是还在奢望的人才会有的。她的血,给了晴美,她的泪,给了东奎。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冰冷的水打在她脸上,她努力睁开眼睛,没有雾气的浴室,她只看到突突的墙壁。她恍惚了,好像回到几年前,她在冲澡,在雾气和温暖的水里得到放松,听到门外女人的叫声。 “栗子,开饭了,快出来,我把你的卤蛋吃了哈。”木莲没耐心,常常咣咣把门敲得很响。 “别催她,地上滑,一会儿摔倒了怎么办?!”晴美总是把木莲拉走,坐在客厅等她出来。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样菜,她爱吃的卤蛋,三副碗筷,她们边吃边聊,一起收拾碗筷,她刷碗,晴美削水果,木莲吃水果。 那是多久以前?这房子里有三个女人的身影,三个女人的欢笑。 一个护士,细心照料着其他两个。 一个会计,认真地打理着生活开销。 一个老师,默默调和着她们的生活,讲她在学校的故事,那些,可爱的外国孩子,英俊的外国家长,可气的外国同事。 多久了,到底有多久了?她们离开这样的生活,到底多久了,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 拿着毛巾擦干自己,不觉得冷,反而很热。赤条条站在镜子前,她从卫生间的柜子里摸到了一把剪刀。 那里,曾经并排放着她们三个的牙刷,放着她们三个的化妆品。 看着自己在镜子中的脸,什么颜色也没有。她用手下意识去抹,镜子上没有水气,她,还是镜子里的样子。 镜子,也是骗人的镜子。 她又看到了很多次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在百货公司,他穿着同款的大衣走到她身后,把她收纳在怀里。 在公寓里,她在他怀里给他刮胡子,他给她戴耳钉。之后的缠绵里,她像一条柔弱的线,缠绕在镜子里,缠绕在他指间。 镜子,骗了她,骗了很久很久。那些拥抱,那个肩膀,那些纠缠,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看见了自己的耳垂,那滴血渍已经洗掉了。在公寓里,他很多次反复亲吻着他给她钉的小星星,那是他爱过的,疯狂爱过的。 她笑了,看着手里的剪刀。 只要是他爱过的,她现在都要破坏,她不许他再拥有这些。 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有了一切,从她这里,什么也不能再得到。 她不能再给,也没什么给了。他不配得到,他拿走的,她都要要回来。 举起剪刀,她挂着笑容,剪了下去。 ****一夜没睡,天不亮,他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他必须拿到护照,必须马上回中国。 他,不能让她做傻事。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跪了下去,不想说什么只能行动,他只要他的护照,他必须离开。如果他们剥夺了他最后这点希望,这辈子,他们不会再有儿子。 他,不许任何人伤害她,当那个伤害来自他自己的时候,他同样不会手软。 他拜了下去,用最后为人子的心态,深深拜了下去。“爸,妈,我现在管不了那个孩子的事情,我必须回中国。不管能不能和她在一起,我……”他突然说不下去,眼睛里隐忍的刺痛被泪冲破,“不能看着她做傻事。再晚,她可能疯了,死了。” “春节前,她为了护着我,头受了很重的伤,一个月才完全康复。那之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她忘了一些事情,情绪方面,可能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半年前,她的好朋友因为意外去世了,走得非常突然,前前后后只有五个小时,都是她自己操办的,我没在她身边。” “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受过的伤害,已经太多。到今年,她母亲去世整整十五年了,她父亲,从来没有真的关心过她。在她伤得最重的时候,没有来看过她。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是最残忍的,剥夺了她最后的快乐,“我答应过给她十四年失去的快乐,但是,我什么也没给他。所以现在,我必须回去。” 他抬头,直视着走到父亲身后的母亲,两个老人脸上的疲惫与担忧,他不是看不出来。“你们没和我商量,告诉了她一起,我现在不怨你们。但是,你们必须给我护照。你们可以毁我,但是你们不能再毁她。她,除了活着,什么都没有了。” 他勇敢的看着父亲,威严了三十五年的父亲,“我回中国,去救她。你们,不能为了得到一个孩子害死一条人命。如果那个孩子真是我的,我不希望她一生的开始,就是背负罪恶。厉俐虽然不是你们的孩子,但是你们不可能没有最基本的同情心,不可能看着一个人无辜的人死,见死不救。” “我荒唐过很多年,但是现在我知道,这个世上,我什么也不要,就要她。”他看着自己右手的那个戒指,还有左手上空出的无名指。他,要和她结婚,要和她变老。她如果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我必须走,只要她没事,我就回来,处理孩子的事情,但是现在,我必须走。”他又拜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什么,如果他们不给他护照,他们俩都是死路一条。 他想了一夜,能够做的就是最后一搏。北京的任何人,她身边的任何朋友,救不了她,甚至是那个Cris。他想过找人看着她,但是如果她想躲,不会让任何人找到她。而且现在,也已经晚了。 他必须回去,她如果钻到了牛角尖里,决定做傻事,任何人都救不了她,只能看着她毁了自己。他太了解她,她的执拗,她的顽固。他必须回去,制止她。 这世界上,最后了解她的人,就是他。 最后伤害她的人,也是他。 他不能失去她,但是在这之前,他,不许她死。伤害是他造成的,他必须回去弥补。 来自外界的伤害再深,不会一瞬息要了她的命。但是如果她想不开,她随时会死去,毫不留连的死去。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扔下了那个手机,就不准备再回头。 她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 除了苦难,她的生活里就只有苦难了。 “给他吧。”那是母亲的声音,哽咽的声音,他听了,心里更疼。 “他走了,慧明会把孩子带走的。”父亲,依然最先想到了那个孩子。因为血缘,人竟然可以变得如此自私,“如果能留下孩子,我就给你。” 他霍然起身,眼睛里的耐心已经用光,“她在哪?我现在去找她!你们要孩子,我给你们。”他,生平第一次抓住了父亲前襟的衣服,用他的身高压制了身前的老人,大逆不道又能如何,比不上她的命重要。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保证,“留下孩子,马上给我护照!”他没有时间谈判,他们只能答应他,否则,他们没有孙子,也没有儿子。 “好!”三十五年在他面前的威严,终于妥协了。 “孩子在哪?” “昨天下午被慧明带走了。”母亲的声音怯怯的,儿子眼里的神情,已经疯狂。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孩子的事情的?” “几个星期以前。” “是正昊说的对吗?你们说的那个电话,是他打的对吧。” 父亲点了点头,看着他倏然放开手,没有片刻的犹豫,冲下楼。 他要去找正昊,只有那个混蛋可能知道慧明的地址,那个王八蛋,知道雅文的事情,现在,肯定也知道慧明的。 他,相信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倾诉了所有的秘密,现在被他在背后一剑刺透。 正昊,是不是也把厉俐的事情告诉了别人,雅文?惠明? 如果必须有人先死,可以是他,但是现在看来,更可能是正昊。 他冲出了家,发动车子的时候像个疯子,撞上了前车的车位,又急速的倒了出去。 车子冲了出去,发出了撕裂般的声音,很可怕,很疯狂。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 还有谁能——不疯呢? 第三十四章黄昏倒数 “第一次见你,我觉得很奇怪,没见过其他中国女人留你这样的头发。”他汗湿的身子腻在她旁边,不肯放过她。海边的这个星期,他们大都在房间里厮磨。 如果她怀孕,就会嫁他,那天海边的话,他一直在努力中。 “这个叫刘海,也叫头发帘。”她转身,却没离开他,背靠在他怀里。 他亲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你为什么留这个?”他喜欢那黑色,藏住了她的眼睛,她有心事的时候,没有心事的时候。 “从小留的,妈妈给我剪。”她微微叹口气,“不管你信不信,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到外面剪过头发,不管男人女人,都不许他们碰我的头发。妈妈在,妈妈给我剪。妈妈不在,我自己剪。后来,晴美偶尔帮我剪。”她顿住了,“现在晴美也不在了,还是我自己剪,我想,一辈子留着这头发帘。”她伸手摸了摸,额上都是汗水,发丝乱乱的。 “给我留,我给你剪。”他突然把她转过来,压在身下,专注的看着她的眼睛。刘海乱了,她藏不住心事,她在想失去的亲人们。“我给你剪,给你剪一辈子。” 她笑了,抬手摸他硬硬的发根,很扎手,“好,给你剪,你会吗?”他毕竟是个大男人,又是独生子,在家里,应该都很少干活。 “不会,可以学。”他俯下身子,想捉住她的唇。 她笑着躲开,“先把你的中文学好吧!”调皮的用手指揪他的耳朵。“我以后不教你了。” “为什么?!” 她气喘吁吁在他下面,快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了,“你老欺负老师!”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在她的躲闪中再度占有,那种狂放的占据。他喜欢看着她在他的世界里沉沦。她的刘海更乱了,眼神却专注的回视着他。 “你得给我留一辈子,不许别的男人碰你的头发。”他在她颈间要她的保证,不给,就故意折磨她,直到她投降。 “好……”她的声音已经破碎,她的骨血已经融化,他缠得太紧了,把她吞到他肚子里,不许别人觊觎。她,谁也不给,只给他。 有生之年,给他留一辈子,一辈子。 她看到镜子里自己苦涩的笑容。 水池子里一大把黑色,她扔下了剪子。 断发。 她的发帘没有了,他亲吻过千百次的刘海没有了。那黑色的小刷子覆盖在额前,睡前,醒后,见面,告别,他曾经亲不够。 现在,没有了,都没有了。 杂乱的碎发中露出白皙的额头,她拨开发线,寻找那条伤疤。她为了他,留了一道疤在头上,现在,也要为他留道疤在心里吗? 他不配! 他一点都不配! 他只要当好他的父亲就够了,不用再把虚情假意浪费在她身上。她能给的,已经没有了。要给,也不会给他。 走出浴室,她听到了窗外的雷声,赤着身子慢慢走回房间,找到她要穿的那身衣服。 清晨的阳光,竟然很快被乌云遮挡住了。阳光竟然如此短暂,比她幸福的时间还要短。可见,什么东西,都不会长久。 穿好衣服,她知道,她将有非常忙碌的一天。 虽然她还在和身体的强烈不适斗争,但是这次,她知道自己不会倒下去,她的最后一天开始了,她要珍惜每分每秒,好好把它过完。 她抚平衣服的皱折,回到客厅里,又穿上了那双鞋。 她,就快和鞋的主人见面了,快了。 ****东奎挂了手机,直接冲进了正昊的家。看见他的妻子和怀里不满周岁的儿子,他没有动粗,把正昊直接从家里拽了出来。 在街角,他拎起了眼前的男人,这个熟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你这个王八蛋,慧明在哪?”他对着正昊的腹部就是一拳,打得男人弯下了身子,剧烈的咳嗽。 “你给我快说,不想死你就快说。”他不许他耽误时间,又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林慧明和那个孩子在哪?” 正昊看着眼前的东奎,猩红的眼像只野兽。“在……山泉旅社。” 东奎推开他转身要上车,山泉旅社,不管在哪,他都要把那母女俩翻出来,把那个孩子要过来,换他的护照,换他的厉俐。 “奎!”正昊从后面追过来,想抓他,“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慧明……” 东奎回身,一把推开正昊,不管知不知道,他都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厉俐在等他,没给他时间,如果他再晚一步,厉俐就死定了。 进到车里,发动车子的同时拿起手机,查地址,开车直接杀过去,他的车从正昊身边经过的时候,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和这个败类见面。 如果再见面,就是他宰了他的时候。 握着方向盘,听着电话里的回复。山泉旅店,就在他和厉俐住过的那家附近,林慧明,到底为了什么,分别四年后,突然从美国回到韩国。 还带回来一个,据说是,他的女儿。 他不相信,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相信。 把油门踩到底,他扔下了电话。 ****她找了一个洗菜用的金属盆,放到客厅里,把妈妈的台灯拿回到自己的卧室。然后,从书柜里,拿出了一个大口袋。 拖着口袋回到客厅,她又去厨房拿了打火机。 打开客厅的音响,她开始放Die Another Day。 她知道,不是别的日子,就是今天。 她用尽力量撕开了包装,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地图散落在地板上,各种颜色,各种语言的地图。 拿起打火机,她随手从地上拿起一张,是日本地图。 三菱重工,那个眼神不甚尊重的中年男人,第几个学生,记不清了。 火焰凑近地图,她看着那张纸从角落一点点被吞噬。 在火焰即将熄灭之前,她又拿起了一张,似乎是欧洲国家,她没认真看,扔到了火里。火焰一下子升得很高,她周身暖了起来。 她收集了这些成百上千的地图,找寻着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坐定后才发现,原来自己错了。那个坐标,不属于自己,早有别人占据,而且是个无法被替代的人。 她,走错了地方,现在,必须离开。 她一直以为,她会在那个坐标永远停留下来,永远不会再出发。即使走,也是和他一起走。 她不能忘记一起的日子,到死也无法忘记,他说的那些话,他的眼神,他的怀抱。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对她,世界会这样弃开她。 她又拿起了一张地图,但是没有放到火里,她犹豫了一下,因为那是一张韩国地图,只是,不是他给她钉的那一张。那张地图,已经在他的客厅里化为碎片。 她拿着地图,接近了火,火苗窜得很快,她没有松手把它扔到盆里,而是一直拿着,直到烧到了她的手,皮肉的痛让她下意识放开,看着韩国几个字在火里划成灰烬。 她的过去,也应该划成灰烬了。她爱过,痴狂过的情感,消失了。 她,烧这些地图,就是要烧掉自己的梦想和憧憬,要烧掉那些曾经追寻的执著。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要了。 火焰映在她脸上,窗外的雷声很响,她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把身边的地图一张张收拢,放到火里。 看着自己被埋葬确实很痛苦,但是他也会痛苦吧,当她死去的时候,毕竟,他是爱过的。如果他真的爱的话,伤害自己,他会疼。 她一张张烧,额头溢出越来越多的汗,从杂乱无章的发间留下来。她没去擦,她觉得很冷,也觉得很热,她喜欢被火光这样烤着,看着她的地图划成灰烬。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火焰刺伤了眼睛。一滴水珠突然滑下了脸颊,滴落在火盆里发出呲呲的声音,然后,更多的泪,不断涌出。 那些泪,在祭奠她的幸福地图,和她已经失去的幸福。 爱,可以很深,悲哀,可以更浓。 她,终于知道,被剥夺一切以后,连悲哀,都成了一种奢侈。 她哭了,在雷声里,听不真切。 她唇边嚅动着一个词句,没有出声,又消失了。 她,不想再提那个名字,也说不出口。 那个叫奎的男人,成了她今生最大的梦魇。 来生,宁可从未开始。 宁可,从未相识。 火光熄灭之前,她的眼泪没有断过。 ****东奎在山泉旅社查到了慧明的名字,她却不在房间。 他在旅社上上下下找了一圈,直到走到旅社深处的小花园,才看到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侧对着他,站在一棵落叶的树下。 他走了过去,没有因为眼前的一切而触动。如果是厉俐,他会希望时间就此定格,但是这个女人,他却希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那个孩子从未存在。 听到脚步声,女人转过身,看着眼前四年未见的旧人,那半年的感情,短暂的让他们已经发觉彼此的陌生。 他们是否爱过,谁也说不出来。 “你来了。”慧明勉强的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她眼里,已经不再有当年独立、洒脱,多了当母亲的柔情,却无法打动他。 “是真的吗?”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他依然无法接受,那会是他的孩子,出自他的骨血。 他想要孩子,非常喜欢孩子。但是,不是和眼前的女人,不是和厉俐以外的任何女人。他要的,她们给了,他也不屑。他的荒唐里,从来没有包括一个孩子,他,从来不想对一个生命不负责。 那四年,不该阿。 在那个男欢女爱的国度,谁没有荒唐过,谁没有放纵过?但是,代价绝对不是一个孩子,或者他和厉俐的一生。 慧明看着他的眼神,知道这相隔的四年,他确实改变了。她们,已经成了陌生人,完全陌生的两条轨迹。 “也许。”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知道自己不是负责的母亲,如今,也无法给出负责的答案。 “什么叫也许,她到底是不是?”他上前一步,为她的答案失去控制。这种事情,只可能有一个答案,他是她的父亲,或者不是。 “我不知道。”林慧明无言以对,没有勇气再看他。她,想过面对他的很多可能性,但是没有想到,另一个女人,已经禁锢了他的心。甚至会为此,放弃生命。 她本来不想剥夺他太多的东西,但是她还是做了。 他不想伤孩子,但是她的话,让他失去理智。她不知道!她,敢说她不知道。“你再说一次,什么叫不知道。”他逼近了一步。 “我……”慧明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没想到剧本会突然走样。 “她不是我的孩子,是不是!”他抓住慧明的肩膀想进一步质问,听到孩子不安的发出声音,不得不放开。“她不是,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让正昊给我父母打电话,为什么要让孩子入籍,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她知不知道,她做的一切已经毁了他,也毁了厉俐,到底为了什么。 慧明抱紧孩子,拍着她的背安抚,神情忧郁。“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离开以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难以启齿的过去,却是这个孩子真实的身世。“时间上,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我们!”他再也压制不住,他不去追究四年前的不忠,只是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因为一个猜测,跑到父母面前要求一段婚姻,在不明事实的时候,不负责的说出虚假的真相。 而这一切,厉俐已经知道了。厉俐走了,放弃了一切,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推测。 “林慧明,不是看在这个孩子分上……” 慧明的眼睛里有抱歉,也有不堪的失落。“你和启贤回国以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是谁的,但是还是生了下来。启贤回国以后,我找不到他,但是从正昊那里,我找到了你。”慧明的声音低下去了,“我想给她个父亲,我必须找到父亲。” “为什么一定是我!”他失控的大吼着,“不管过去怎么样,你说的话,做的事,要对得起这个孩子,你是她的母亲。你这么做,可能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你知道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他想动手掴去一掌,但是再大的愤慨,他也无法对女人动手,只能压下去。 “你要把她杀死了,为了你的不确定,你要把我们俩都毁了!”他突然转过身,眼眶红了,慧明怀里的孩子被他的声音吓倒,大哭了起来。 “我,负担不了治疗了,所以只能回来。”慧明在背后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这个孩子有残疾,我只能给她找个父亲,因为,我负担不了了。” 女人的声音,变得凄惨,不是为了博得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无奈。“你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现在也没法知道,我只想给孩子找个依靠,好好治病。”她,是个自私的母亲,但是又有哪个母亲不自私呢? 东奎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确实可怜,孩子也很无辜,但是她的作法,依然太自私,太残忍了! 她把自己的不幸,变成了别人的不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父母实情!你知不知道你的欺骗,对厉俐是什么!你想过吗!你的孩子,不管是不是我的,她至少活着,厉俐可能要死了,为了你的一个推测,一个假设,她可能要死了!”他说出死字的时候,觉得心撕裂了,他的过去,要把他最想得到的东西剥夺,甚至杀死。 刽子手,不是一个父不详的孩子,而是他荒唐的过去,不负责任的过去。 “我没想到,但是,我不敢说,说了,你父母不一定会接纳我。”慧明知道自己错了,昨天在神社,躲在暗处看着他疯了一样的为了那个女人冲走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一切已经晚了。 “不管她是不是,我现在顾不了那些,你和我去见我父母。给他们个交代。”他抓起慧明往外走,“如果她是我的,我养她一辈子,如果她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也无暇想这些,他必须用手里的人换他的护照,保住了厉俐,才能保住一切,虽然,孩子有一半的可能是自己的,但是他顾不了那些。只要能拿到护照,不管他是不是父亲,也许都愿意养她一辈子,只要能换回厉俐。 但愿,还来得及! 第三十五章不堪消磨 烧完了地图,她开始慢慢收拾客厅里的狼藉。 几个房子,几个月没有人居住,到处都是灰尘。在她烧完地图以后,只想把房子收拾好,让木莲再回来的时候,是个干干净净家的样子。 也许,木莲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但是,她依然要收拾,收拾到一尘不染。 这是她最后落脚的地方,最后的家。 她拿来以前的毛巾,浸湿水后,开始一寸寸擦拭这个房间。 晴美离开的时候,她做过一次,想把留在这房间角落的每一滴血迹都擦拭干净,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流血,没有人离开。 现在,她打扫,因为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她可以用双手摸索这房间的每一片记忆,慢慢收藏到心里。 她跪在地上,从客厅开始,一点点的清理。眼前的地板,滴落了她的汗和泪,擦净,继续往前。 她想她们两个,想过去,想妈妈。 但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晴美和妈妈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她很累。一天一夜不吃不睡之后,她知道自己剩下的体力有限。她不能把它浪费在伤心和眼泪里。咬着嘴唇,她拼了命的擦。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她累到想睡去,想在此刻就结束,但是她不允许。 跑到厨房弄了更多的咖啡吃下去,让那些苦给她清醒,她要清醒地过完每一秒。 太久没有吃东西,咽下咖啡,胃开始翻腾,她又吐了。没再勉强自己吃,把呕吐的秽物清扫干净,她回到屋里继续打扫。 晴美的、木莲的、自己的。每一处,都是快乐,也都是悲伤。 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她要走了,以后,不能回来了。 清理了整个房间,起身的时候她站不起来了,几乎摔倒在地上。手在颤,扶着东西爬起来,却站不稳。 她的大限快到了吗?她不知道。 ****东奎终于拿到了他的护照。 没有长谈的时间,他只能保证,孩子是他的,他认,不是他的,他会尽力帮忙,但是此刻,他必须回中国,没有否则。 父母接受了,在慧明的忏悔和恳求中,他们知道了实情,拿出了那本护照,交到了东奎手里。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孩子的问题。更不知道,以后将如何面对东奎。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真相,会是现在这样。 他们以为,只是争取一个需要进门的孙儿,没有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的隐情。他们可怜那个孩子,可怜那个母亲。 但他们最可怜,最后悔的,是对东奎和厉俐做的一切。 那个孩子,可能是东奎的。但是,只是可能。在没有完全确定之前,他们却向那个女人宣告了一切。 东奎离开时的决绝,让人觉得他不会回头。因为那个离去的女人,可能回不来了。 而留下的这对母女,将要面对的,也是悲剧的一生。 她是个有残障的孩子,将一辈子无法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也无法发出她自己的心语。因为母亲孕育她的时候,吞食了不该接触的药物,让她在胚胎期注定了一生的残疾。 一个至今父不详的孩子,可能是东奎的,也可能不是。 林慧明,隐瞒了所有人,为了女儿,想找到一个依靠。直到面对另一个死亡时,才不得不透露了真相。 三个女儿,两个老人,都被这一切搅乱了。 南真躲在姐姐的怀里,哭得很厉害。她是那个把信交到厉俐手里的人,如果她真的没有想开,走了绝路,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南映,办了那张入籍的申请,把它封存在信封里,交给了妹妹。 父母,南珠,配合导演了一场戏,谁也没有给厉俐一个机会。这个清晨,他们甚至还在坚持藏着东奎的护照,消磨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他带回了真相。 东奎出门的时候,留给家人一句话。“我不回来,她死了。我回来,带着她一起回来。” 然后,他走到慧明面前,“带着孩子去化验,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永远做个不负责的母亲。这里都是我的家人,用他们的血,一切都清楚了。” 他离开了,没有回头,不再留恋。 他只能奔向他最后一点希望。 追赶时间,追上她,追上他们即将错过的幸福。 ****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书桌上找到笔纸。 “木莲,希望你和常昆幸福。” “常昆,替我们好好疼惜她,别让她伤心。” “子恒,早点结婚,这么多年,对不起了,我会保佑你们永远幸福的。” “希孟,谢谢你能陪着子恒,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Cris,没想到真的不教你了,希望你的一切会顺利,谢谢你帮了我这么久,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人,比我好。” “小民,要好好干,不要总被别人欺负!” “爸,不和你告别了,把我忘了吧,厉鹏比我幸运,我去看妈了。” “……” 她给身边能想到的人,留下一句话,不管是不是能看到,她想有个告别,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前,她不能见到这些人了,算是留了个遗憾吧。 纸的最下面,她写一句话,给自己。 “厉俐,女,生于3月3日,享年——27岁。” 看着自己的名字,她有些不舍,这个相伴了27年的名字,就要完结了。 “厉害,伶俐,严厉……”不同人,给了不同的解释,但是她的生命,最终却是悲剧在诠释。 她找了十五年,找来的只是一场空洞的闹剧。 她累了,要休息了。 不再去回想那个夏日,她遇到了一个人。冬日里,她交出了自己。午后,她失去了所有的东西。 她已经想好了,想好了很多计划,一纸无法实现的计划。 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日记本,打开。在最后一页上,写满了名字,男孩的,女孩的,她从来没有说过。 每天,记下日记,她要给他们的孩子起一个名字,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 她从很早以前,开始收集,开始思量。 因为他问过,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都是可悲的脚本,在她走到尽头的生活里,不想再阅读。 她看着那些名字,合上了本子。 该走了,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像每晚睡前那样。放下笔,她打开了台灯,让那张写满字的纸,在灯光里看着更温暖。 认真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蔓延的雨痕。妈妈在天上哭了吧,替她伤心了。 她,要去找妈妈了,在妈妈怀里,好好休息了。 “我走了,晴美。”她站在客厅里,对着晴美的房间,带着泪,告别。 “木莲,再见了。” 她跨了出去,阖上生命里最后一扇门,她不想再疼了。 结束吧。 在没有被人找到之前,她,需要一个最安全的地方,结束自己的伤悲。 在雨雾中,她消失在花园里。 ****他错过了最后的航班,跑到机场柜台的时候,最后一班去中国的飞机,已经在跑道滑行。 下一班,在凌晨,几个小时之后。那是一天前,她回国坐的航班。 他,得到了护照,却错过了时间。无形的时间,也是残忍的时间。 别无选择,他坐在机场的登机口,拿出了手机。 铃声响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听,电话一端很嘈杂,像是酒吧。 “Hello?” “是我!” “什么事?”对方的英文,依然有那日咒骂时的不快和愤恨。 “去找她,别让她出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有时间解释。“去找她!” “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对这电话大声嚷了起来,“去找她!快去找她!我错过了飞机,赶不回去了,快去找!”他报着自己的公寓,自己的公司,她的家,他能想到的一切地方。 他赶不及了,必须让另一个人试一试。其实,另一个人也应该赶不及了。 厉俐,不是个甘心被找到的人。如果她存心躲,谁也不能找到。 更何况,中国那么大,北京那么大,去哪找她?他知道的几个地方,实在是太有限了。她能躲的地方,实在太多。 对方没再听下去,挂断了电话。 他再打过去,没人接。 他又拨了木莲和子恒的电话,打破了很多个安静的夜晚。 他从回到旅馆,看到那部手机,就知道晚了,赶不赶得上,他不知道。 看着时间一秒一秒的消逝,他内心的煎熬无以复加。 当他在急诊室外等着她的时候,至少离她很近,推开一扇门,就能看见,就能拥有。 而现在,他们隔着汉水,隔着汉拿。 他再多的努力,都只是不堪。 他在机场的窗前跪下,对着窗外的停机坪。 已经受伤的右手上,是他们的戒指,他慢慢取了下来,攥在手里,送到嘴边。 如果他错过了,如果,真的错过了。 他会和她一起去。 让她有个伴,有个保护,有个依靠。 坟冢里,她不能再孤单下去。 他会让两个戒指,葬在一起。 他真的,不能失去,真的不能。 机场的灯光里,一个硬朗的背影,却蜷在一起跪在窗前。 他,对着暗沉的夜,流下了眼泪。 …… 北京的雨夜里,一个男人冲出酒吧,其实他已经醉了,却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冲到迎面的出租车上,几乎被撞倒。 坐在车里,Cris拿出手机,做了最理智的事情——报警。陈述着他刚刚听到、记住的那些地址,不管过去的恩怨如何,在最后的时刻里,他必须先找到她。 他可以得不到,但是,她必须活着。 和他一样,还有几个男女,从不同的方向奔进了雨夜,开始寻找最后的希望,寻找迷路的人。 他们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 那就是爱她。 第三十六章日暮途穷 雨中的北京,慢慢日落后,黄昏的光晕因为阴霾,找不到一个出口。 雷声,时断时续。 一辆出租车,行驶在这个城市的街道。 让人想起某个雨中的傍晚,一个女人独自淋着雨,走过了某条街道。 她曾经在路上停留过,等待过,但是也错过了很多东西。 她淋着雨,走在一个陌生的丛林里,在寻找她自己的那棵树,那片叶。但是,她什么都没有找到。因为大地荒芜了,生命也就荒芜了。 那辆出租车,停在了大学门口的小面馆,车里的人,看着从面馆里走出的一对学生,男孩遮着雨,和女孩拉着手,跑进了学校的校门。 车开走了,停在一座办公楼前,那里的某一层,有一间很好的办公室,有一杯很美味的巧克力牛奶,有一个很内敛深沉的好男人。 车又开走了,破开雨雾,开到一家医院前,车里的客人,紧紧盯着医院的大门,车窗里,沾染了与外面不同的雨雾,客人哭了,隐忍的哭着。 车走远了,又去了很多地方,绕着这个城市。 司机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客人还要去多少地方,只是缓缓开着车,按照要求,一站站的经过,一站站的停留。 一家小超市,一间中学,一条胡同…… 他们开过了很多,很多街道,走了很远。 雨,越来越大,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雨夜来了,一家一户的灯光鳞次栉比亮了起来。司机没有打开车灯,在街灯的光亮里继续慢慢开着。 他已经知道最后一站,不想让光亮打扰车后的客人。 几十分钟后,车送到了那里,然后很快离开。 一生也许只会碰到一次的乘客,就像生活里很多的偶然一样。 他,没有再多留恋,开着车回到灯光绚烂的繁华里。 经过路口的时候,他抬头。 大厦繁如星斗的灯光里,有一盏,慢慢的熄灭了。 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一颗,也没有…… ****谁也没有找到她,至少到现在,谁也没有找到。 Cris又赶回她家的时候,她的朋友也已经都回来了。 木莲拿着她留在写字台上的那张纸,不知道下一步还能去哪里找。 那是她的遗书吗,她什么也没留下,就是走了。 她给自己的生卒,标注了时间。她不想活了,或者活不下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在三天前快乐的飞离北京,三天后选择死亡。 在韩国,到底发生了什么,把她逼上了绝路,屋里的人都不知道。 外面的雨声很大,冲进房间的子恒一身湿透了。 “找到没有!”他对着屋里的人吼着,他去了他们的大学,去了她的学校,她的公司,去了东奎的公寓,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警察都去干吗了!”木莲抓着常昆的衣服,死命的摇,“还有哪!还有哪!” “李东奎!我宰了你,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混蛋,你不是人,不是东西,你把厉俐弄哪去了,常昆,常昆!”木莲突然失控的大叫起来,半年时间里,晴美死了,现在又是厉俐,这世界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尖利的叫声,在深夜听来,很可怕。 啪! 木莲萎靡的退了一大步,常昆冲上前,抓住子恒的手,把木莲抱到自己怀里。 子恒那一巴掌,让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Cris拿过那张纸,看到她留给自己的那句话。 “Cris,没想到真的不教你了,希望你的一切会顺利,谢谢你帮了我这么久,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人,比我好。” 他现在,什么好女人都不需要,只想她能平安的活着。 “你们都去过什么地方了?”Cris放下那张纸,开始回忆东奎交待的那些地方,他们到底有没有漏过什么,到底有没有疏忽了什么。 子恒和常昆跟着冷静下来,开始搜索可能的地方。他们相知多年,对她的了解却是有限。她的生活太简单,她的亲人少的可怜。诺大的城市,她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爸爸家没有去!”木莲突然抓住常昆的手,“我们没去她爸爸家。” “应该不会的,”子恒分析的所有可能里,这个最小,她与她父亲,已经成了陌路,不会再去找他。 她最伤心的时候,一定会离开让她伤心的人。 “也许呢!”木莲不放弃,又转过去看Cris。 去看看吧,Cris这么告诉自己,从他们嘴里知道她童年的事情之后,他实在想不到其他什么地方。她不可能去找自己,没有东奎的世界,她谁都不会去投靠。“走吧,也许她去了。” 也许,只是也许。 大家又出发了,在雨中直奔厉俐那个没有得到过亲情的家。 她父亲开门的时候,看着几个陌生又隐约见过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中年外国人。每个人都淋了一身湿。 “叔叔,厉俐回来了吗?”木莲抢先上前。 老人摇摇头,没有出声。不用说,他已经能猜到出了什么事。 “您知道她会去哪儿吗?”一个年轻人,语气很急切。 那日看着她和那个韩国人进门时的预感是对的。她和他,是不会幸福的。 因为,他们脸上的感情太深了。 太明显了! 太深的感情,并不意味着幸福。太深的感情,禁不起伤害。 任何事情,不能做到极致。 做到了,就将破碎。 厉俐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悟到这个道理。还是那么往死里钻。也许,因为她拥有的太少了,他给她的太有限了吧。 “你们去她妈妈那吧!”老人冷静的声音,透过窗外的雷声,传到几个人耳里。 她妈妈,已经过世十五年的妈妈,她,怎么去找她妈妈? 除非…… “她妈妈葬在什么地方?”Cris最先反应过来,拉起木莲往外走。 他们想了所有的地方,唯独错过了她最难割舍的。 ——她妈妈的墓园。 ****开车到近郊,隐约,似乎经过了山,也过了桥。 一路上,雨打在窗上,车里的几个人,因为恐惧变得异常安静。Cris没有说话,向常昆要了烟,一路都在抽。 她,真的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吗?她,不再有任何留恋了吗? 到底是多么愚蠢的感情,可以把她逼到如此境地。 到底,她和那个男人又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想,这个世界突然没有那个倔犟、开朗、认真、他爱着的女孩。 “Cris,没想到真的不教你了,希望你的一切会顺利,谢谢你帮了我这么久,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人,比我好。” 那是她给他的遗言吗?如果是的话,他不接受,也不领情,他不要好女人,没有女人比她好,有,也不是他要的了。 “她会去那干吗?”木莲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说完,她突然趴在常昆的肩上哭了起来。 “也许不是。”子恒的头脑很乱,但是他觉得还有希望,“说不定我们都错了。” 又是磨人的沉默,车子在不太平缓的路上继续前行。 三十分钟后,雨夜的墓园门口,刹车声突然响起。 两辆从不同方向几乎同时到达的车,险些撞在一起。车灯打在彼此的车身上,照亮了大雨中错乱的黑夜。 几个人下车,看到了墓园的大门。 也看见,东奎,从另一部车里走了下来。 一时间,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碰到一起的,是最后的希望,还是最后的绝望? 谁也不知道。 东奎没有停下脚步,转身往墓园走去。他在飞机上,想到的最后的可能,也是最不想看到的可能,就在这里。 下了飞机,他一刻没停,直接搭车奔过来。 他,希望是自己错了,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错了。 她,不在这里,一定不在。 …… 雨很大,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 冬夜的寒意已经慢慢弥散,而墓园里不知所依的离魂,让阴森多了一层恐怖。 工作人员打着手电,带着一行人,往塔林的深处走去。 每个人都很害怕,虽然打着伞,但是他们的身上已经湿透。雨越来越大,冬日里第一场如此大的雨,是在给谁哭泣?为谁送行? 走过很多的墓位,倒伏的石碑,前面越来越黑,他们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东奎和Cris走在最前面,紧紧跟着工作人员。东奎曾经来过两次,知道大致的方向。他亦步亦趋的搜索着周围,他不想找到什么,又害怕找到什么。 成排的墓碑之后,是一座苍白的灵塔,在黑夜的雨中静穆着。 那上面,镌刻着逝去者的名字,超度着已亡人的灵魂。 他们往前走,寻找那个属于厉俐母亲的格子。 几个月前,在拜望她父亲之前,他陪她来过,给那两棵小树培土浇水,取了两片松枝带回家夹在本子里留念。 他,熟悉这里,因为有她,并不觉得死亡的恐惧。 但是现在,他害怕,从没有过的害怕。 工作人员突然停了下来。手电对着远处的地面照了过去。 雨很大,夜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所有人的视线里,都是一片黑暗。 但是他看见了,在灵塔的前面,她和他一起种下的两棵小树之间,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倒在地上。 那团黑色,一动不动,任雨水冲刷着,湮没在夜色里,但是他看到了。 他奔了过去,不顾一起的奔了过去,向着已经破灭的希望和死亡奔了过去。 冥冥里,他知道她会选择这里,找不到妈妈的那个孩子,最后会回到妈妈身边。 他知道,她会来这儿,他早就预感到她会来这儿。只是,电话里他没有说,如果她来了,只有一个可能,不会再有希望。如果她来了,她已经做了惩罚他的选择,没有给他任何转寰的余地。 木莲停了下来,拉住了常昆和子恒,走不下去了。她顺着那柱手电的光,看见了倒在泥泞中的黑色身影,也看到了那双湿透的鞋。 那是某个早晨,晴美最后穿过的那双鞋。 …… 东奎摔倒在冰冷的雨中,一身的污渍,手伸直就能摸到身前的人。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厉俐静静的侧躺在灵塔前,手放在身前,闭着眼睛,像是每次睡去时的样子,也像他用手机捕捉的那个美丽瞬间。 那白晰的额头上,错乱的发丝都在滴水。只是,她的手上没有戒指,她的耳垂上,也已经没有星星。 雨水恣意的淋透了她的身体,也浇碎了他的心。 一张死白的面容上,唇边竟然有笑容,像是梦见了最思念的人。他看到她脸上那安详和解脱的死亡。 她,摆脱了一切苦难,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报复他,也结束自己。 她,死了。 他不敢碰她,不敢触摸她的冰冷,他不想证实死亡,他不许她死,他不许自己失去她。他还没有解释,还没有道歉,还没有追到她,不许她死。 那只是个误会,彻头彻尾的误会。 雨水进到了眼睛里,和他的泪水一起涌了出来。 凝固的几秒之后,他还是伸出了右手,用带着戒指的右手,去抚摸她的额头。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女孩,静静地躺在雨地里,躺在他面前。 那个,为他扎耳洞的女人,要嫁他的女人,离开了他。 她,是冰冷的,比雨水更加冰冷,已经,没有了温度。 夜半的墓园,突然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啼着血,镌着恨,惊起了无数不归的灵魂。 “厉俐……” …… 第三十七章生死纠缠 她死了吗? 她没有! 但是看懂那证明的一刻,她的心死了。 …… Cris挥拳把东奎打倒的时候,他正死死把厉俐抱在怀里,不顾一切的样子,像是要杀死自己,或者再杀死她一次。 他和她一起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抓起她的身子,拼命摇她,直着嗓子叫她的名字。他不许她在这睡,他得把她叫醒! 她在他怀里,像断了线的风筝,柔弱无力的飘摇。 他不许她就这么走,他离开的时候,她还睡在旅舍那张软塌上,疲惫的样子让人心疼,他亲吻了她的额头,看着她的小星星,给她留了字条。 他说了他会很快回来,她怎么敢不等他! 她怎么敢下次见面,就在冷雨里一睡不醒! 怎么敢! 他疯了一样抱起她,站不稳,又摔了下去。 厉俐也倒在雨里,躺在一块墓碑旁边,白皙的面颊上错乱着雨水,看不出生的迹象。 Cris再也受不了了,冲过去和东奎抢,不许他再碰她。 她已经走了,谁也不许再折腾她。 于是,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起摔倒在雨里,谁也不放开谁。撕开他们伪装了很久的外衣,开始了厮杀。 两只挣脱了笼子的野兽,为了猎物不会放手,一定要尝到血的味道才肯罢休。她死了,他们将不顾死活。 “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把她给你。”Cris把东奎推倒在前面的墓碑上,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在Shellas我就不该把她给你!狗娘养的!” 东奎什么也不说,承受了那拳,回过头,又扑了上去。他,不许她走,也不会把她让给谁。Cris吃了他一拳。 血腥,疼痛,他们只想承受这些,不想面对她的离开。 “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Cris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疯狂过。她活的时候不是他的,死了,这个男人还要折磨她。“今天我就让你陪着她,让你也去死!” Cris的拳头又快又狠,出手,又被东奎扑到,返身压了上去。他得不到,至少想远远保护着她。这个男人得到了,又毁了她。 这男人比挥下酒瓶的David可恨万倍。他,非宰了这个畜牲不可。他,到底做了什么把她逼死了。 “你!凭什么是你!”身体撞在一起,两个人站不稳,打了又都倒了下去,被雨水和泥泞捆绑着。他们都失去了,现在,谁也得不到了。 东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打他,被他打。他只知道,不会放手,不能放手。 “别打了,你们这两个混蛋!”女人的声音,穿透了大雨,“谁说她死了,你们两个,都是混蛋!”木莲趴在厉俐身上,放声大哭。她的声音已经劈了,嘶哑得像墓园深处的孤魂野鬼。 木莲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是,却听到了她的心跳。 她还活着,还有心跳,她还活着! “她没死!李东奎!你这个混蛋!她没死!”木莲的声音,制止了两个拳脚相向的男人进一步杀戮。“Cris,她还活着!” 他们几乎同时从泥地里爬起来,扑了过来,要争抢木莲怀里的女人。那句“她没死!”是他们这么久以来听到的最有意义的一句话。 她没死,她没死! 但是比他们快一步,子恒挡在了前面,把她抱了起来。 “谁也不许碰她!” 子恒,也许打不过他们,但是从九年前,他已经开始守着她,而后等了整整八年。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试着忘了她,但是他做不到。他的守候比他们任何人都长,他对她累积的感情,比他们任何人都深,想要保护她的欲望,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个。 “她死了,你们谁也别想好好活!”子恒抱起她,往墓园的路上走,他现在只想救她,“她不会死的!” 她死了,他们就是厮杀到底,也都是伤。救了她,大家才都能活。 木莲和常昆在冷雨里跟在子恒后面,不再看互斗中伤痕累累的两个男人。扶着子恒和厉俐,快步往外走。 他们已经错过了很多时间,要救她,需要分秒必争。 …… 两只野兽,谁也没有抢到她。 赶往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子恒怀里。常昆开车,木莲坐在子恒身边。三个人的车率先离开。 他们冷静下来,没有再去抢车钥匙,一起上了车。Cris开车,东奎给医院打电话。天快亮了,朗大夫应该不在SOS了,但是他想试试。 电话通了,好在,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马上把厉俐的情况大概告诉了对方。 他其实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他以为她死了。看见她倒在墓园的地上,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他真的以为她死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朗大夫已经在大门口等。 他们不是救护车,赶往医院的路上浪费了很多治疗的时间,到了医院,不敢再有丝毫的差池。子恒把她放在车上,感觉她手腕间的脉搏,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被推进了抢救室。 她在元旦的夜晚被送到这里,错过了新一年第一缕曙光。现在,她又被送来了,因为他的过去,谋杀了她活下去的信念。她也许又要错过黎明,而且是永远的错过。 朗大夫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走到几个人面前。“她应该吃了我给她开的镇定剂,至少有五十片,应该攒了很久了。” “什么镇定剂?!”东奎从来不知道她手里有这么多的药。 “她头上的伤好了,但是你回国以后开始头疼,所以需要镇定剂和止疼片。”Cris把他推开,走向朗大夫,“她怎么样了?” 东奎又有动拳的冲动,他不是完全不知情,但是没有想到如此严重。他以为,那些遗忘就是所有的后遗症了。 绕过Cris,他上前抓住朗大夫,“她怎么样了?” 看着眼前两个还在暗斗的男人,朗大夫叹了一口气。“尽力吧。” “什么叫尽力!”东奎还没消化这个句子,身边的Cris已经冲到朗大夫面前。两个男人不是故意要对大夫剑拔驽张,但是那个尽力,实在模棱两可的令人心寒。 东奎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直冲抢救室的大门。 他管不了什么门禁不门禁,什么规矩不规矩。她抢救,他必须看着。她救过来,怎么都行,救不过来,他也不准备出来了。 拦着他的护士被推倒在地上,惊惶的看着医生,这男人要进去干什么?他疯了是不是!Cris要追过去,最终还是被朗大夫拦住了。 “让他去吧。”朗大夫转过身,“她如果把那些药都吃了,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抢救室外的几个人,都愣了。 …… 东奎进到抢救室,从护士手里抓了件一次性手术服穿上。他身上,有雨,有泥,也有血。他站在床边,又被护士推开了,转身看到Cris也走了进来。 她躺在聚光灯下,两个人从她身侧剪开那件黑色的裙子,把她盖在一件白色的单子下面,换到另一张床上。 那件黑裙子,是晴美的葬礼上她穿过的。那件白色单子,也像是送走亡者的殓单。她,从黑到白,是不是还是死了? 在他还不确定的时候,洗胃开始了。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看着一台机器插进她的身体,捣碎她的一切。 被迫接受插进喉管的仪器,一直伸到胃里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医生按动了一个按钮,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看到她睁眼的瞬间,以为自己也死了。听到她发出的声音,才相信她活过来了。他冲到她床边,不顾医生的阻止要去抓她,但是她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轻微的搅动之后,管子突然抽离,她被几个护士扶起来,剧烈的呕吐开始了。 她机械的按照机器的要求呕吐,不停的呕吐,吐出她吞吃的那些药片,那些溶解了,销蚀在她身体里的毒素。 她根本停不下来,有意识的吐,无意识的吐。她一停下来,机器就会开始运转,让她继续呕吐。他能感到她胸腔里被挤压的窒息感。 呕吐的声音,胆战心惊。他看见她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仍然被强制的干呕,很久之后,她已经没有意识,才被平放回床上,像一张揉皱的小纸片,安静了下去。 机器撤走了,她的手背上,吊上了点滴。给她抽血化验,但是她的血压很低,医生抽了两次才抽到。 他看见那粗粗的针管扎到她的胳膊里,拔出来,又扎了进去。她全无意识,回到了墓园里的样子。只是灯光下的脸色,苍白的更可怕。 朗大夫和几个医生低头交谈,交待了几句。看着不该出现在抢救室的两个男人,走过去告诉他们情况。 “很幸运,她吃的药以止疼药为主,镇定剂相对较少。洗胃的时候,她曾经有自主意识,药效过了以后,应该就没事了。” 听了朗大夫的话,他们同时知道,她不会死了。 …… 她不会死了。但是她的罪,并没结束。 她以为走完了最后一程,可以解脱了,但是她身后的人,都不允许。 她在灵塔和妈妈说完话,吃了朗大夫开的镇静剂,她觉得那就足够了。平时,她吃半片可以勉强睡觉,现在,吃五十片,可以睡到妈妈身边。 但是,她错了,她没死,依然活着。 她昏迷了很久,太疲倦,太绝望。昏昏沉沉睡到天大亮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过来。洗胃和注射药物十几个小时之后,她慢慢从镇定剂的药效中摆脱出来。当天傍晚,大家都在病房的时候,她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站在床尾的Cris。 “厉俐!”她听到木莲在叫她,还有子恒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看见他们的影子一点点变得清晰,拼凑成一个真实的世界。 感觉有人拉着自己的手,她轻轻侧头,看到了东奎。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被他们围着,手上传来热切的力量。 她,在机场和木莲告别,在办公室和Cris告别,然后和他去了韩国。她,在飞机上睡着了,听到他和家人争吵。然后呢? 她闭上眼睛,疲惫的继续着她的回忆,她想起了南真,想起了那家药店,最后,想起了那那张纸。 “他是孩子的父亲!”那个女人用中文告诉她。 “他是孩子的父亲!” “他是孩子的父亲!” 那声音又来了,和着闪回的影像,潮涌般回来了。 他,是个孩子的父亲! 意识到这个事实,身体深处的痛苦也被唤醒。她,已经作好了告别,却被眼前这些人阻拦下来。她,本来应该已经走了,他们应该让她离开。 她无法忍受活着面对,他的欺骗,和他的隐瞒。 她的脸色更难看,想从他手里挣开,但是没有力气。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韩国,应该和他的家人,和他的女儿在一起。 他,不能再在这里!她,不想见他! 厉俐突然对着床尾叫了一声,……Cris。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知道,不会被放过,她害怕的想找个人救救自己,离开这个男人,看见了Cris,直觉叫了出来。 所有人听到那声微弱的Cris,都是一震,握着她的东奎愣住了。 Cris走到她床边,看着她异常的脸色,不知道她要什么,她伸出手要抓东西,又似乎要坐起来,他上前按住她,她还在打点滴,不能动。 但是她的不安在扩大,挣动着身子,脸色突然变得异常苍白,嘴唇上泛着青色,下意识一把抓住了Cris的手。 虽然虚弱,但竟传递出一股反抗的强大气力,她的手心滚烫。 Cris看着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东奎,他完全没有打算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你要什么?”木莲看着她的样子,不知道她怎么了,平静了一夜,她应该已经熬过去了。 厉俐咬着牙,想起身,想挣脱出来,胸臆间隐忍了二十七年的那口气就要压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疼,只知道她不想见他。 “你走!” 东奎一动不动的拉着她,看着她眼里凝聚的决绝,紧紧握住她不放。 他,绝不会放手,绝不。 她突然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推了起来,让她有力气摆脱,有力气自由。她想推开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写尽了绝望,终于清晰嚷出了那个字。“你走!” 下一刻,她趴倒在床边,吐出了第一口血。 那口气终于出来了,那种痛,也来吧。 她张嘴还想说话,想赶他走。但是从心口冒出的怨恨,变成了又一口血。 她下意识用手去捂,想压下去,痛苦却突然加剧,她半直起身,看了一眼东奎,紧闭的嘴角坚持不住,一口血整个吐在了东奎身上。 再没有力气抬头,她倒了下去,好像有人用绝望剪开了她的身体,又穿透了她的胃。 她听到尖叫声,听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她停不下来,她看到自己的手,看到天花板,看到很多脸孔,也看到血。 她为什么没死,现在,她又要死了吗? 她的身体急速的抽搐着,呻吟和鲜血溅到了床上。她,自由了吗? 病房的一切,模糊了,慢慢昏沉的意识里,她感觉自己被撕扯、切割着,她不知道怎么办,只看见眼前的白光里,有妈妈的脸。 妈妈,是来接她了吗? 曾经,她的心,碎了。 现在,她的胃,也碎了。 世界,这个毫无留恋的世界,让她消失吧…… 第三十八章如何原谅 她,要折磨他,用折磨自己折磨他。 现在,她做到了。她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所有人。 她和他一起回到了生死的边缘,只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他。 当第一波出血平息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医院的长廊顶灯在眼睛里飞驰而过。她看到俯身在看她的脸孔,但是认不清楚那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到哪里,会不会回来。但是那个人的脸孔,她觉得熟悉。他不是妈妈,他一定不是妈妈。 手被人拉着,力道大得能折断她的手骨。但是,她不怎么疼,胃里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她努力睁大眼睛,在楼道的灯光消失之前,想看清那个人。 是他,是他吗? 她握住对方,不管他是谁,她想在离开之前,有个人送自己,有个人陪着自己走完。她使劲握着,指甲陷到了对方的肉里。 推车走的很快,长廊的尽头,光越来越亮。她看到错乱的脸孔,一张一合的嘴,她看到了一扇开启的大门。 那个她不愿说出口的名字,她要报复的名字,在唇畔沾染了血渍。 被推进大门的时候,车子顿了一下。 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也许,真的不会醒来了,这就是最后的告别吧! 她,慢慢松开了手。 一滴眼泪滑到枕头上,晕染到血迹里面。 “克……” 永别了。 …… 东奎被手术室的大门挡在了外面,他对着大门,一动不动,看着那盏红色的灯亮了。她被推进去的时候,他听到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嘴里喊的那个名字。 放手的霎那,她没有叫他,她,叫了Cris。 如同她醒来的时候,没有叫他,叫了Cris。 她的血,吐在了他身上,但是她嘴里,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三天,只有三天。 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他们的感情土崩瓦解。 三天,仅仅三天。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Cris,木莲和子恒。他走了过去,对着Cris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一路拽到走廊的一角。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是我的。”东奎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听到她嘴里喊出的名字,他不得不说。他,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 Cris挣开他的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进了手术室,也许能出来,也许出不来,他没有心思争执这些。推开东奎的钳制,转身往手术室走,他想静静的等她。 木莲及时上前制止又要动怒的东奎,他眼里的急切和伤痛太深,但是现在,冲动是最愚蠢的。 “她,是我的,是我的!” Cris听到背后男人的声音,像满张的弓箭射向了自己,他站住了脚,凝神片刻。 他又迈开步子,不再犹豫。 东奎看着眼前的男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听到了那句话。 “不再是了……” 她,已经不是他的了。 ****厉俐,抛弃了她的爱情,她的过去,选择了死去。 她是真的了无牵挂,还是依然仇恨,在报复那个伤害她的人?她不知道,东奎和Cris也不知道。 她,已经熟悉了一切有他,一切有爱,现在突然什么都失去了,她的心空了,泪也干了。她,希望不再醒来。 在手术室那盏灯熄灭之后,她没有逃到另一个世界。但是,她不肯醒来面对这个世界,她逃到了梦里,躲避她自己,也躲避对东奎的怨恨。 在她长久的昏迷里,Cris的等待充满希望,奎的,也许不是。 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慧明带着孩子,和南珠、南真都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二十天后出来。 他只说找到了厉俐,马上挂断了电话。 靠在她的病房外,他知道Cris坐在房间里,不肯离开。想着即将知道的结果,他不能骗自己,非常担心。 就像慧明说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那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也可能是。那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足以再杀死厉俐一次。 她躺在里面,不肯醒来。如果她醒了,他该给她怎样的解释?仅仅是道歉和忏悔吗?或者那些爱的誓言?她,应该不会再相信这些了。 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她甚至选择死亡。她,恨他吧。恨他的过去,他的隐瞒。也许,还恨他的家人,恨他们的自私,恨他们的残忍。 他能理解这些,但是,如何让她理解他心里的苦处。他,并不是刻意隐瞒,他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他的荒唐,并不包括一个孩子,真的不包括。 但是,如果是呢?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勇气推开病房的门进去,而是靠在门口犹豫。 如果,他真的有一个女儿,她,还会原谅他吗?如何原谅? 她,放弃了生,会接受他有一个女儿的可能吗? 掏出烟,他离开了病房门口,走到了走廊尽头。 手术之后,Cris表现的很平静,也很坚持。他不再离开,不再退让,不再妥协。当他跟进抢救室时,已经说明了他要做什么。 他,不会让,但是无法阻止,另一个男人抢。 想着Cris坐在病房的角落里,病床边那个属于自己的位子,突然觉得岌岌可危。厉俐醒来的时候,叫了Cris,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是叫了那个男人。 但愿,那个孩子不是。她不可能是,不会是。 如果是……他不敢再想,抽着烟,望着窗外。 医院外有些外国病人在走动,冬天来了,有些萧索冷清。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纪念日快来了。上个冬天,是属于他们的。 不去想别的,保佑她早点好过来,早点醒过来吧。 他,需要她,非常非常需要她。 她,必须是他的,绝不会让给任何人,谁也别想抢走。 抽到一半的香烟,突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揉碎成粉末。手心的疼,赶不上他心里焦急的万分之一。 …… 如何原谅一个背叛自己的人。杀死他,还是杀死自己? 厉俐选择了后者,然后功败垂成。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病房淡蓝色的墙壁,和那天走廊里阴冷的白色不一样。她活了过来,不再逃开,看着床边空荡荡的椅子,和坐在屋角,那双深锁眸子的主人。 那是Cris。 他疾步走了过来,站在床边,用棉签沾了一点水润湿了她的嘴唇,试着掩饰激动的情绪。 她又闭上了眼睛。长久的昏迷,没有体力凝视。她只感到唇边的干裂被轻轻润泽了,很舒服。 睁开眼睛,她又看见了那模糊的脸庞,像是走廊里送她离开的那个人。然后,是Cris额头淡淡的皱纹。 Cris,一直是他在身边?一直是他吗? 不是东奎,没有东奎,对吗? 她想举起手,却只能放在床侧,手臂上的针孔清晰可见。 “要什么?”Cris俯下身,看着她迷蒙的眼神,似乎还不完全清醒,好像又要睡过去。她,孱弱无力的样子,比晴美去世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她,已经不起任何刺激和折磨。她能活着,已经是苦苦撑下来的。在手术里,他们一度失去了她。 她自己,愚蠢的放手,不知道珍惜。好在,他们找到了她,救回了她。 她又动了动,手在床单上轻轻的向他挪。 Cris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要什么?”他从来的内敛变了,声音里有呵护孩子一样的细致,又有保护爱人的深情。 “无……”她困难的张嘴,吐不出清晰的字句,太久没有说话,太久没有思考。 “无什么?”Cris拉住她的手,在她床边坐下。 “我……”她微微间歇的喘气,“走……。” “你要去哪儿?”他不明白,她走,走去哪? “不要……”她累了,累得说不出来,“不要……他。” 她侧过头,使不上力气,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恨自己说不清。她不想见那个人,不想再听他说话,她不想再为他伤心。 她,受不了他的隐瞒,无法接受他的女儿。 虽然活了下来,但是她不会原谅他。他,不配得到原谅,不配! 看着她在眼泪里又闭上了眼睛。Cris握紧她的手,想马上带她离开,让她远离伤害,远离伤害她的人。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上次他已经说过,不会有下次。那个人不知道珍惜,他就要争取。 抹去她眼角的泪,看着她额头错乱的黑发。她剪了自己的头发,她的手上不再有戒指,耳垂上,那两颗闪亮的星星也消失了。 她,已经决心,离开那个人。彻彻底底的离开。 不能死,她只好选择了活着离开他。 “好,我带你走!” ****醒来以后,她身体很弱,不再和他说话,不再看他。为了她,他常被推出病房。 她又睡着了,透着月光,他看到她白皙的额头那些剪碎的发,他喜欢她的刘海,但是她剪了。 她把手机留在了房间里,她身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他们的戒指,项链,他最喜欢的那对耳钉。 他知道,她心里的伤实在很深,一时无法愈合。 最初两天,白天清醒的时候,她回避所有的人,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一言不发,甚至不看木莲和子恒一眼。 偶尔护士把她唤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嘴边似乎有梦中的呓语,但是看到床前的人,她就翻过身,又闭上眼睛。他知道她是在躲他。 他,不敢现在和她谈。她把血吐在他身上的那幕好像就在一秒前。她唇角隐忍太久的痛苦还是没有坚持下去,他把她逼到了绝境,现在,不能再逼她原谅。 她病得太厉害,身体虚弱,他不能现在和她谈。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先让她养身体吧,他时时如此安慰自己。 她吐血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求死,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所以,现在他不敢和她说,不敢刺激她,不敢影响她恢复中难得的平静。 他也不能说,因为那个结果没有出来,他给不了她负责的答案。他不敢想,如果答案不是他们要的那个,他该怎么办? 他知道,她不是不说话,她和木莲说过疼,他听见了。 她不许他碰她,清醒的时候,强烈的排斥他的存在。为了她的身体,他都接受了。远远站在屋角看着她睡,看着她苍白的面容。 只有此时,她睡着的夜半,他才敢再坐到她床边,抚摸着她的额头,看着她褪色的面容背后藏不住的距离。 她能康复,他可以不追究这一切,只要她能康复。 即使,她恨他。 …… 她接受了活下来,为了离开,她休息,让自己能够离开。 她忍受不了他的存在,但是为了永远离开他,她不停的睡,忽视屋角那个人。 她不再有梦,只是命令自己休息,就像强迫自己吃下那些咖啡一样残忍。 Cris那天说过,会带她走。 她相信Cris,也只能相信Cris了。 她睡了,醒来,又睡去。 几天后的那个夜晚, Cris把她包在被子里,抱着她离开的时候,她依然没剩下丝毫力气,软软靠在他怀里。 不管是哪里,带她走吧,只要是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她闭上了眼睛。 Cris的车开出医院的时候,东奎正在住院部门口接电话。 “喂?” “东奎,我,正昊。” “挨打不够是吗!” “不是,等一下……” “说!” “慧明,带着孩子走了……” 第三十九章结束了吗 那晚,对他是个灾难。 慧明走了,不明不白的回来一场,然后离开。她怀里那个孩子,他总共看了不过两眼,他接受不了,也绝不相信。 回到病房,迎接他的是一张空空的病床,厉俐不见了。 他也管不了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了,脑子一时一片空白。厉俐,不见了,被Cris带走了,那个律师最终还是出手了,他不用去护士那里询问也能猜到答案。 他们预谋已久的离开,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给那个男人机会。但是今晚,她还是走了,趁着他打这个电话的时间,始终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们之间的死结,越结越大,越来越深。 她醒来之后的冷漠,平静,不像是她。如果她吵,她闹,她哭,他不会这么担心。他依然怕她出事,或是想不开。如果她能冷静,也不会懦弱的选择自杀,她还是想不开,所以准备离开。既然活了下来,就活在没有他的地方,她要离开,要逃走。 也许对她来说,面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 以前那个律师得不到,是她没给他机会,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慧明的事情,厉俐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到无法自拔的感情,其实脆弱得像糖衣。 他春节回国时,已经有类似的感觉。现在,只是印证罢了。他们,无法跨越那道信任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离开了。爱的深了,怕了,受伤了。 她活了下来,选择逃开他。 见面之后,她从始至终只和他说过两句话,“你走”、“你走”,然后倒了下去。 朗大夫不许任何人再刺激她,她的精神,已经在沦陷的边缘,即使身体恢复了健康,心里的伤口也很难补得上。她接连受到了突然的打击,致命的伤害太深,心里那扇敞开的门不得不闭上了。 再往前走,她可能疯,可能傻,可能癫狂。所以,他什么也没说,等着她好起来。他需要解释,必须让她听他的真实,否则,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但是,他得等待倾诉的时机。 厉俐,是个极端的人,爱的时候,往死里爱,不爱的时候,往死里逃。 东奎走到空着的病床前,已经很久不能贴在她身边,不能拉她的手,只能远远看着她的冷漠。她的神志看起来是清醒的,但是他怕,不敢说,怕她听了是更深的伤。现在,也没机会说了,她走了。 枕头上,留下了一根她的头发,柔弱的黑色,却要在这个初冬的夜晚挣脱他了。她曾经用整个生命缠着他,现在,黯然的消失了。 墓园的大雨里,她,已经决定永远离开他了吧? 在病房里拿出手机,播那个男人的电话,没有人接,嘟嘟的声音,笼罩着整个夜晚。那个男人,又在阻拦他们见面,他已经伺机了太久,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东奎以为自己会失控的冲到律师行找人,或是给她的朋友打电话追问她的下落。但是他没有,他平静地走出医院,没有开车。 他知道,她想躲,怎么找也没有用。墓园那次,是他的幸运。现在,她需要离开,需要逃开尖锐的疼痛,他只能给她时间。 当她在手术室门口叫了那个名字,他知道她的心伤透了,再也没有力气相信他,她就是死,也不想和他告别。这是多么强烈的,一种恨呢?! 他想解释,想留她,但是现在慧明走了,他不知道孩子的事会是什么结果。他打车坐了上去,对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名。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那里,但是,他现在想去那里待会儿,等着她有力气听他的解释,再给他一个挽回的机会。 他,去了永定门。 那里是她托付一生的地方,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他不想结束,不接受结束。 所以,他选择回到了开始的地方,渡过这个绝望的夜晚。 ****Cris把厉俐放在卧室的床上,事前已在等候的特别护理重新开始给她扎上点滴。回家的一路上,她清醒的时间很短。 手术之后,她不仅伤了元气,也丢了心魂。除了尽快离开医院以外,她和外界不再交流。身体的疼,可以躲在昏迷中,心里的伤,也能那样吗? Cris不能多想,也无暇现在让她振奋起来,那是不可能的。他要尽快给她办手续,只有拿到签证,他才能带她走。 他答应了带走她,就不会让她留在原地。思前想后,最好的方式就是去美国。 他还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不过已经开始着手做准备。不管是因公还是因私,他需要尽快办妥一切手续带她走。那个韩国男人不会放手,而她必须离开他。 心里快乐吗?坦白说,多少有一些开心,但不是快乐。她能选择依靠是一种满足,但是她的心里,依然没有他。无关她嘴里喊多少次他的名字,他依然觉得她心里想的是那个韩国人。 她不再笑,清醒之后,她成了一个没有表情的玩偶。傀儡的僵硬动作,傀儡般疲惫的心智。他,抓住了她的提线,把她收为己有,但她只是一具没有心的玩偶。 她不爱任何人,如果爱的话,也是爱那个男人,因为,她选择了逃走。如果不再爱,她应该留下,重新开始生活。逃,只能说明她还在乎。不管用死的方式,还是用移情的方式。 爱恨一线,也许更像一条钢索,下一秒是坠落还是幸福,很难说。 厉俐,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人。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信心相信她自己,相信别的人。她,还会再爱吗? Cris看着看护离开,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女人安然无恙的活着,睡在自己的床上。第二次了,受伤的时候把她带回来,这次,不能再让她离开了。 他不急于一时的拥有,因为已经习惯了等她,反而更多了很多耐心。现在,她就在面前了,也无处可去了。他,想得到她的人很容易,想得到她的心还要时间。 卑鄙也好,阴险也罢,他终于有了机会,这最后一次机会,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到了美国,他娶她,给她个家。她一定会好起来的,美国的医疗设施,美国的医生。更重要的是,美国的新环境,会让她慢慢淡忘这里的痛苦,忘了那个男人。 即使什么都没有,Cris比起东奎,还多了一样东西——时间。东奎攀上了顶峰,无论下一步是哪个方向,都是下坠。而Cris刚刚开始攀登,进退,都在他自己的手里。 Cris知道,再深刻的伤痕在时间里也会淡去,他快四十岁了,经历过太多次。当年离婚的创伤,这么多年一个人的孤单,渐渐也淡了,习惯了。 厉俐会好起来的,当他的太太,忘了以前的一切,也会开心起来,健康起来,组织一个家庭,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离开床侧的时候,他低下头,在她唇上留下了一句保证。 他的吻轻轻的,刷过她唇边的伤悲。相识五百多个日子,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她。看着她的平静睡容,他已经心满意足。 离开房间的时候,月光投在她枕畔,一切都那么安静,恬静,像是和女儿相聚时,每晚讲完故事离开她的房间。Cris笑了,酸楚但是欣慰的笑了。 他,等了这么久,还是等到了。 “你,注定是我的。” 他,曾经告诉过自己很多次。 ****东奎在永定门走了一夜,从甬道的一端到另一端,一遍遍的反复折回,数了一夜那些格子。吹着初冬的冷风,他想着一年前的他们,恍如昨日,他们怎么就从幸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了呢? “李东奎,厉俐的未来。李东奎,厉俐的未来。李东奎,厉俐的未来……”他,忘不了她的泪,她的诺言。那些,她忘了吗?还是不再相信? 他,还是她的将来吗?如果是的话,他怎么给她未来?怎么让她不再受伤,重新相信爱?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如果…… 他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深深知道,做什么都是错。 没来由想到了某年某月某日一个相似的场景。空空的病房,空空的公寓,空空的心。当初雅文离开的时候,义无反顾,厉俐离开的时候,也是一句话没留下。 她,会就这么无影无踪?这么绝情?永远离开他的生活吗? 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吗?一年半的感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清晨回到西京花园的家里,看到客厅地上韩国地图的碎片,茶几上的戒指和项链,那对耳钉上,似乎还沾了血迹。她摘下的时候,受伤了吗?毫无留恋了吗? 她,真的能割舍吗?狠下心抛去过往的一切? 他握着戒指和耳钉,心口剧烈的疼起来。 那任性的双眼,映衬着亮亮的耳钉,她的笑容是个小月亮,她的刘海刷走一切烦恼,而这一切,现在都是空的了。 她,不在了。 躺在沙发上,东奎昏昏沉沉想着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日子,他们相识以来的每一个日子,独自迎来了又一个黎明。他,希望还有机会,希望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希望厉俐能够不要那么执拗,那么傻。 她,是扎在他胸口的那根刺,伤了疼了他不怕,但是拔掉,他会死。 他心里已经有太多伤了,再也伤不了了。这次,这次呢?他想不下去了,不敢想,闭上了眼睛。 厉俐,还是他的,永远只能是他的。她,把最纯洁的自己给了他,答应了他的求婚,她,离不开了,就像他离不开她一样。 她不是不爱了,只是爱伤了,爱苦了。她,一定是气的失去了理智,不是不爱了。东奎攥着她的耳钉和戒指,放在唇边吻了吻,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天亮以后,她好了以后,他要让她知道真相,不管她相不相信,他都必须告诉她。错过这次,他们也许真的没有机会了。他,一定要留住她,让她回来。 在黎明的光里,东奎睡着了,他很累,非常非常累。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也许早就倒下去了。从那早离开旅社的房间,离开她之后,他没有一刻不在煎熬里度过。 他在光里睡下,月落依然没有醒过来。 他发烧了,多日积压的疲倦和心里的伤,让他不再坚强,病倒了。 之后的三天,他浑浑噩噩的过,想快点好起来去见她。 他一遍遍打那个电话,始终没人接。扔下电话,他抓回她的耳钉。 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绝望的时候。只是这次,他的爱人,又离开了他。好像时间的车辆,慢慢回到了几年前,他失去另一段感情的时候。 他一定要见她,和她一起伤,一起病,一起死。又睡去前,东奎把那对耳钉紧攥在掌心,尖利的刺痛之后,他的血也染到了耳钉上。 ****这三天里,厉俐清醒得时间渐渐多了,身体有了些起色。Cris本来应该安心很多,但是反而更担心了,家里又多了一个医生。 虽然逃过了死亡,她还是逃不过情伤。醒来之后,她开始不再说话,无论用什么方式,她就是一言不发。 空洞的眼里是平静的,她没疯,但是比疯了更可怕。 她,其实可以大哭一场,哭出她的绝望,她的愤恨,她的咒怨。但她开始沉默,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就是不肯说话,不肯面对人。 让她吃,她就吃,让她睡,她就睡。乖巧的样子,像个孩子,脆弱易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也不去,什么也不要,就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他没有勉强她起床,依着她的性子,根据她的作息调整生活起居。但是,三天里,她依然没有反馈什么进步。她平静的小脸,因为那残破的刘海,零落不堪,看了让人心里害怕。 她瘦弱的厉害,枯萎的小花一样,经历了狂风暴雨,勉强被他留在了枝头。他能留住她的人,她的心呢? 她的苍白,平静,麻木,让人束手无策。他给了她安静,不打扰她,看着她发呆,又像在想东西。 第三天,Cris突然发现,她不是在想东西,而是在找东西。她的一只手,永远放在耳垂上面,对着窗外,对着墙壁,对着天花板,甚至对着他,她摸着她的耳垂。 死后的绝望里,她依然在想那个人吗? …… 第四十章怎么遗忘 他把她扛在肩头,走向大海的深处,她抓住他,很怕,水太深了,她沾不到水底的沙子。他,又来吓她了,为了一个亲吻或是一个拥抱吗? 他,总是要挟她,劫持她。她抱紧他的颈项,在水里趴在他身上不敢松手。 真溺水,怎么办?她有一些冷,浪冲在身上久了,有点晕眩,好在靠在他怀里很安全。他虽然闹她,但是从不会让她有危险。 水一点点深了,她困倦的闭上眼睛,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慢慢的,没过了肩膀,脖子,然后是下巴。 她因为冰冷睁开眼睛,看着水一点点上升,感觉自己一点点下降,突然觉得怕,他呢? 他呢? 下一秒,他挣开她的手臂,突然向后退,她缠着不放的手,最后被睁开了。水灭顶的吞没了她,睁不开眼,嘴里都是呛人的咸味,很难受。 不能呼吸了,她向上抓,似乎他就在一臂之遥,但是够不到他。她,下沉的很快,马上就要淹死了。他,快来度一口气给她,快来救她离开水底。快来! 缺氧让胸口剧烈的疼痛起来,头脑慢慢开始不工作了一样,她向着他的方向伸手,却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拽向水底。 她的手脚被缠住了,要淹死了。水面反射的日光,越来越遥远,他的身影,被浓重的蓝色挡住了。 她沉没,窒息了,在绝望的海洋里…… 扼喉的感觉突然让她从梦里醒了过来,夜突然变得很凉,手心里有汗。最近,常常梦到他,梦到各种各样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 这次,又是他送她。 勉强坐起身,喘气似乎还不均匀,但是窒息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她,怕水,怕一个人被扔在水里,沉没,再绝顶。他已经不在了,她需要自己回到水面,或者岸上。 他已经不在了,不知道脑子里怎么会想到这个句子,想到了,伤心比[奇]绝望来得更[书]猛列,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垂,空荡荡的,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星星没了,没了。 她靠在床上,不敢再想,难受,但是停不下来。Cris带她离开了,她反而常常想到他。已经是陌路了不是吗?他,和她什么都不是了。 她活了下来,就该把死去以前的一切都忘记。尤其是有他的所有记忆,统统忘记。 他,已经是个陌生的名字了。 不许恨他,也不许想起他。她躺下身子命令自己,但是停不下来。这三天里,她想了很多的方式,但是却还是无法遗忘。为什么,安静下来想得反而更多了。 他,是个陌生人。她不认识他,从来没有教过他。 自己和自己的思想斗争,这是她清醒以后唯一可以做的事。Cris不打扰她,也无法打扰她。因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没有开口,沉默这么多天,像是个失语的人,除了安静,还剩下安静。但是,她心里没有平静,她在和自己抗衡。脑子,一次比一次混乱。 不许想他,不许。她把自己埋在枕头下,侧身的时候,胃又抽疼了一下。她,到底还能不能好起来,没有他活下去?她不知道。 要不要活下去,要怎么活下去,她更不知道。 她已经习惯了为他活,和他一起活,失去了他,她的活,还有意义吗? 她突然想哭,突然失去了控制的能力,他,为什么会有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有别的女人,为什么不告诉她,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身上。 忍不住了,实在忍不住了,她迷乱的绝望里,耳垂上的星星没有了。下辈子,她怎么办?没有死成,竟然活了下来,她以后,该怎么办? 她咬着牙不许自己哭,但是不管用。眼泪,马上要超越她的隐忍。 醒着的时候,她的悲哀与伤感,不能外露,她藏得很累。现在,她不想藏,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一遍遍问自己,但是答案无解。 看着自己的手腕,她无计可施,放在唇边,狠狠的咬了下去。 疼吧,疼就疼吧,她知道自己流血了,嘴里腥腥的。也许,疼过以后就好了,真的把他忘了。她警告自己停止,停止思考,停止一切。但是想得越发厉害,脑子里乱了起来。 陷在肉里的是疼,陷在心里的是什么呢?她不许自己回答,她找不到答案。 她知道,那比疼,还要疼上万倍。 心死了,人活过来,再被自己杀死,总之,她不能哭泣,再也不能了。 虽然疼,真的太疼了,但是疼吧。 这样的夜,折磨着她,在清醒与悲哀的交替中煎熬,她残喘着活着,活在自己的黑暗里。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掉眼泪,还是坚持了下来,手腕上的血丝沾在唇边。 她从惊魂中醒来,喘息着平静,疲惫过后,又睡了过去。 她清醒也好,混乱也好。 只是她的疼,无论如何,停不下来。 …… 他又梦到她死了,在沙发上吃过药竟然就睡着了,梦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今天,就要去律师行找Cris了。 他坐起身,看着沙发上她的那个小本子,翻开的一页是她十二岁的照片,趴在妈妈的床边,倔强而恐惧掩藏在她的笑容背后,那张相片之后不久,她成了没有妈妈的孩子。 她心里,积攒的苦痛太多,所以接受不了那个可能真实的不堪,那个孩子,超越了她的底限。 现在,他能理解她为什么曾经逼问他的过去,他的那些女朋友。她已经预见到自己受不了,她不想太早崩溃。 但是,她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任何一段情感,前前后后,林林总总,都是不可能说尽的。即使他不想隐瞒,也不可能告诉她一切。 更何况,那个孩子,他也不知道。 他三十五年的生命里,能说得太多了,比如那些女友,雅文,他和慧明在美国半年的纠缠,比如大姐的身世。他不想用她无法接受的东西伤她,并不意味着瞒她。 过去的,不该让它过去吗? 大姐的真相,不会让她勾起对父亲的怨恨吗? 慧明、雅文,不会让她酸楚嫉妒吗? 他想到这些,所以省略了一些故事。但是那个孩子,并不在他的故事里。她,活得太干净了,净得想用死逃开他的过去。 他很怕,梦里那些死去的、冰冷的她。梦越多越怕。他是个无梦的人,因为她,才有了未来。而现在,他梦里,她一次次死去,一次次被剥夺生命。 过去,真的如此残忍吗?她,为什么不肯相信他,给他个机会。 她可以不原谅,但是至少要给他个机会。在韩国,回国,在医院。这些天,她至少,应该给他机会,哪怕只有一个,让他说出另一半真相。 走到窗前,天慢慢大亮了,又是三天,熬人的日子过不下去还得过。从她被带走,到今天整整六天了。 他把她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病好了一些就开车去她家。从木莲那里要了钥匙,从她家拿回来一箱子东西,包括她的那本日记。 他和木莲、常昆、子恒都见了,也都谈了。他们知道了,没有体谅,没有责难,也没有给他太多意见。他们知道厉俐,她认定的,别人扭不过来,他们的劝告,帮不了什么,她的执拗,已经成了一种顽固在心里的病。害他,更害惨了她自己。 回到家里看着她的东西,一件件、一张张的。尤其是那个送他的生日礼物和她的日记。他从不知道,她已经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开始给孩子起名字。 她对未来的期待,已经很久很久了,那本子上,至少有上百个名字。大名、小名、中文名,英文名,好听的汉字,好看的汉字,意境优美,寓意深刻。她想到了能想到的一切。 那些名字,够他们用生生世世。而现在,他们却连一世都快没有了。 为了那些名字,她不愿意再相信一次,再给他个机会吗? 她自杀前写的纸条,他没有找到,但是上面的内容,他听木莲说了。 她,让她父亲忘了她,让所有人把她淡出记忆,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的过去,他那个一半几率的孩子。她的世界太纯粹,揉不得半点沙子,但是他的背后,都是岁月留下的污点,幸或是不幸,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他去找Cris,去谈。不管能不能谈成,他得尽力。他从来没有输过那个男人,这次也是一样。 她是他的,就注定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即使她要走,她也是他的。 幸福也好,不幸也好,他都不会放手。 他已经和她约定了太多,不许她怀疑他的诚意。那个孩子,其实并不重要,如果她能相信他,即使那个孩子真的存在,他们依然会幸福。 但是如果她坚持执拗的走到死路上……他停下了这个问题,不再想下去。他需要出击,而不是揣测千万种可能。 走向浴室,六天没干净整洁了,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必须胜利。 他不会输的,不会! …… Cris听到内线电话响起,知道他到了。秘书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清。早晨离开家的时候,厉俐坐在窗前,看着花园里落叶过后渐渐光秃的枝丫,摸着她的耳垂,发呆。 他和她告别,她好像没有听见。 前天开始给她用一些镇定剂,医生建议必须让她恢复到睡眠里,她醒着时候的胡思乱想,对康复一点好处都没有。 看她手腕上碗口大小的瘀血就知道了。那两排牙印,两天后还能看到齿痕。咬下去的时候,她用了多大的力气?那是她自己的手臂,她不知道疼吗? 为了制止类似的自我伤害,他们开始给她用药。她睡得多了起来,也更苍白无力。抱起她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她孱弱的生命,完全支配在药物里,生活靠点滴和简单的流食维持。 也许,她的身体,她的命,能在药物的帮助下保存,但是她的心呢?似乎越来越遥远陌生了,关在一扇门后面。 快一个星期了,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专注的神情,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混乱着,但是她的眼神还在。他离开的时候,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乱发。 出门后,她又要吃药了,短暂的清醒,又要结束了。他,突然有些不忍心。她,原来一个那么坚强、睿智的女孩,现在,已经不再了。 他没找到她的身份证,所以签证的事情一直没有办下来。但是不走,她也许永远也好不起来,在半梦半醒间就这么凋零了。所以必须带她走,这也是那晚在医院,她自己要求的。 办公室的门开了,东奎走了进来。消瘦了一些,脸色暗沉,隐忍着某种情绪。走到办公桌对面,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对峙,准备开始最后的一次决斗。 他们两个,已经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男人之间面对面的较量。抛开外在的一切,Cris想知道,输赢到底会是什么样。 如果在她认识他之前开口,也许,她根本不会遭受这一切。 “她呢?”东奎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温度,不像是谈判,像是裁决。 “我家。”Cris抬头直视着对方,找回那次在她家楼前失守的阵地。 东奎用双手支在办公桌上,俯视着看眼前的大律师,他的眼里,为什么也会写着疲倦?他把她偷走了六天,整整六天。 “我去见她。”这是发动车子时想好的,今天,好好谈。好不好,她必须给他一个机会,不能让他失去的不明不白,他失去过太多次,这次,绝对不行。木莲、子恒他们都会随时待命,谈得好不好,他都不会让她再受伤,再孤单。 Cris没有回答,掂量着他话里的分量。他,以为自己还会放开吗?他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放手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去见她!现在!”东奎加大了声音里的力度,他要见她,马上,见到她。 Cris站起身,为他话里的霸道感到不满,甚至反感,他凭什么在他面前提要求,他,已经不再和她有什么牵连。“不可能!”Cris的否决干脆,甚至生硬。 东奎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不准备动粗,但是也不会放手,“我不想打架,今天,我必须见她!”东奎突然直起身,死囚一样送出了最后的心愿。 “我去……和她告别,那个孩子……是我的!” 第四十一章分秒必争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准备好了,就算是用这个谎言终结他们的一切,他也必须继续欺骗下去。因为他必须见她,一定要见到她。 他的罪,已经够多了。至少要卸下她心的枷锁,让她好好活下去。 他必须见她,哪怕最后一面,必须见面,她已经躲避得够久了。 他要让她知道,这辈子直到死,他也不会停止后悔,因为他的过去,伤她如此深。 死地,如果一定要去,他会走在她前面。 罪孽太深,他会告诉她,该如何遗忘。 真的无法原谅,他也不会放弃。 …… “什么孩子?!”Cris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嘴里那个孩子,是把她逼到绝境的原因吗?她不说话,他无从知道她的伤在哪。 这些日子的慌乱中,他疏失了追究原因,直到这个男人说出真相! “我的孩子,”东奎惨淡的笑了,做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女孩,已经三岁了。”他注视着Cris,等着他的反应。 那道阻拦,没有欺骗,根本无法跨越。而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轻易能够被骗的。他比自己更老练,更沉稳。 他说过,说过两次,“你不要她,我要”,他不会轻易放手,就像自己一样,不会。 Cris站起身,从东奎吐露真相的一刻,他知道了为什么她活不下去,她醒过来后极度的消沉和悲哀,她颓废的心没有活过来,因为他有一个孩子,瞒着她有一个女儿。 绕过桌子冲到东奎面前,抓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抓起来。“你有孩子,为什么不早告诉她!”Cris想用拳头挥掉这男人脸上的伪善。 他得到了,就是这么得到的吗?“她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对不对?!”Cris知道问也是多余的,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一个孩子,永远不会消失在这男人和厉俐之间。 “对!”东奎没有迟疑。他给出这个谎言,就是让Cris放心。他们都了解她心里那份极致的情感,知道她无法容忍这个过去的存在。 有这个孩子,他才能见到她,和她“告别”。 Cris突然放开手,有些烦躁的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很快平静下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要求。他已经说出了真相,刺痛她最深的真相,但是,能让他们见面吗?他,真的是和她告别吗? 不,他不是,他绝对不是。不管有没有那个孩子,他都不可能放手。他得到了那么久,不会如此轻易就放手。更何况那个孩子,也许从始至终只是一个谎言。 厉俐没有说过,任何人都没有提过,如果真的有那个孩子,见面也是惘然,告别,完全没有必要!分手,就是分手,见不见都是一样。 Cris转过身看着椅子上的男人,恢复了一个律师的深沉和洞察力,感情面前最忌讳的就是盲目和冲动,他,不能轻易相信他! “如果分开,就不用告别了。” 她,还在想他,每天摸着她的耳垂,不能让他们见面。也许是个告别,也许是个转机,他不能冒这个险。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智到底清醒了几分,他不确定,不能拿她的精神冒险。 她在医院没有崩溃,并不意味着她能接受和他再次见面。她,需要休息,需要药物帮助她平静下来。他,不能让她再悬在崩溃的边缘,他必须保护她。 “分开,就不用再见了!”Cris脸上的线条绷紧了,等着面前的男人最后的挣扎,如果他争取,那就是骗局,如果没有,就没有吧。 东奎起身走到Cris面前,不想泄露太多感情,他必须忍住,如果现在被他发现,肯定见不到她。这个律师,本就不可能轻易骗过,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准备。 “好聚好散,我想和她说清楚。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东奎说完,没作停留,转身往门口走,希冀着身后的声音。他,会如何反应呢? “希望……”Cris突然说了中文,他那格外纯正的中文,语气是肯定的,“我们不再见面!” ****看着东奎走出去,Cris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阿姨,我。除了大夫和护理,不许任何客人进门。” “好,给她做鸡蛋羹吧,她前天好像吃的比较多,……比粥合胃口。” “我弄完案子就回去,晚上在家里吃饭。” 交代完,似乎还是不放心,又拿出抽屉里正在申请签证的资料。大使馆虽然有熟人,但是缺少她的身份证件。那些证件在哪儿呢?找她的朋友要,还是给她补办? 从来没有去过她以前的家,会不会留在那里了?在墓园找到她的那晚,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寻找她的过程,因为忙乱,也无暇考虑这些。真正在医院把她救回来,准备带她走得时候,才发现走没有想象的容易。 她刚刚从韩国回来,护照一定在什么地方。有护照直接申请签证要比申请两项节省很多时间。没有证件,在中国寸步难行,好在签证官是熟人,可以通融,但是,至少需要身份证件的复印件。 在她的家?还能在哪里?想着棘手的问题,翻看着申请的各种资料,心里比刚刚更急躁。那男人已经开始找她了,很快,他会想尽办法见她。签证,需要尽快申请下来,尽快离开。 又拿起电话,打给了秘书。 “你去趟中介公司,把厉俐在那里的资料复印件都带回来,我马上给他们的经理打电话。尤其要她的身份证,或者户口的证明。”刚要挂上,突然又想到一些细节,“对,下午给出入境证件处的冯处长打电话,我让他帮我申请办加急的赴美签证,你问问他用什么证件可以替代身份证,驾照可不可以。” 不管合不合法,现在尽快帮她办好手续最重要。身份证,不能作假,他不能让她走得不明不白,但是时间紧迫,没有身份证,就尽量找别的替代。 如果驾照可以通过熟人很快办下来,用驾照申办签证,加急快的话,一个多星期就可以办好。机票随时能够订到,顺利的话,两周后就可以走。 他从抽屉的深处拿出一个夹子,那里面夹着一张纸。那是她的简历,一年多以前中介公司派人送来的。 伸手小心撕下了上面那张一寸的彩照,他保存了这么久,一直放在抽屉里,最近拿出看的频率越来越小了,因为她就在家里。 从菲薄的纸上揭下照片,她那略显稚嫩的神情就捏在他手里,她未来的生活,同样掌控在他手里。 他现在去申请驾照,需要她的彩色照片。然后申请签证,然后带她走。她的路,他会给她铺好,不许她再恣意的涉险。她,禁不起再一次错误了。 拿起大衣,Cris离开了办公室。出门前,又把刚才的事情给秘书认真的交待了一遍。他不放心,想再亲自去一趟中介公司比较好。 虽然不能出面取资料,但是疏通好背后的关系,一切都会顺利。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又打了那个电话。上次因为David的事,他打过两次,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很客气,办事也还算周全。 “杜经理,你好,我是律行的Cris。” “……” “对,她的档案,我会找人接手尽快迁出……我的秘书一会儿过去拿资料。好,就这样。这个星期,她的所有手续和关系都要办好。”Cris顿了一下,再次重申,“她离职的细节和人事信息……我,希望你们保密。” 得到了对方的允诺,放心了很多,挂上电话,他发动了车子。 离开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消失在城市忙碌的车流中。她,很快也会消失在这个城市的人流中,和他一起,踏上另一片国土。 ****她人在Cris家里,见不到,她的证件和重要的东西,都在东奎手里。 他从她家拿回来的那个箱子里,装着她所有重要的证件。他没有瞒木莲,他怕她再离开。韩国那次,就是因为手边有护照,她轻易就离开了。而现在,他扣着她的证件,就是要离开,她也出不了中国。 他出了律师行,拨了子恒的电话,虽然他当着木莲没有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是总觉得,他和厉俐认识的最近九年里,总要比自己了解的更多,甚至,比木莲他们知道的更多。 在走最后一条路之前,他想听听子恒的意见。 电话很快通了,对方接起的很快。 “怎么样?”还没有发问,子恒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显然也有些着急。 “他不同意。”东奎在路上走,没有伸手拦出租车,“我们见一面吧,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有时间吗?” “一小时后吧。你来汉办,我在一层大厅等你。” 挂了电话,报上了不太熟悉的地址,东奎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黑本子。那是他的韩国护照,黑色的。打开护照,里面夹着一本小一点的红色护照,那是中国的,她的。 他把两本护照放在一起,随身带着,把照片那两页交叠在一起。好多天没有看见她了,感觉不出度日如年,心里只是着急,想见她,担心她,又怕真相伤她更深。 Cris刚刚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想见她,看来很难。光有她的证件并不够,想带她走,那那人还会有很多方法。即使不带出国,在中国境内,找,也是不可能的。 看着她在护照上微笑,那是两个月以前他陪她去照的证件照。和她以前的照片很不一样,成熟了,也漂亮了,更像个小女人了。 只是那时,她平静的快乐着,在他身边,而现在,她可能平静的痛苦着,远离他。 他必须见她,不管多少阻隔,也一定要见她,告诉她那一半真相。他不能看她仍然被蒙蔽在假象里,毁了自己的健康和幸福。 拿出手机又给公司打了电话,他的假,看来要休很久了。Jay他们没有过多过问,只是嘱咐他注意身体。 他说过把以后的年假都过给她,但是现在,他过了,却没有她,心里不是滋味。 挂上电话,用自己的护照夹好她的,重新放到回大衣里。他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她摘下了,而他没有,他也不会。 没有时间担忧或是伤感,争取时间见她,才是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感冒过后依然有些不适,但是他能克服,为了她,他什么都能克服。 感到汉办大楼,老远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子恒,没穿外衣,在风力迎面走过来。 “那美国人怎么说?” “不重要了,反正,他不许见她。” “你有什么打算?” “我?”东奎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犹豫,其实,这么做,真的比见Cris更冒险。 “怎么打算的?”子恒很着急,一周见不到她,大家心里都不放心。那个美国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虽然不是很确定结果,但是,我准备试一试……” 东奎直视着子恒,眼里充满了勇气,“我去见她父亲。” 第四十二章最后一面 东奎站在那扇门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该说的,该问的,他要想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也许,是和这个家庭的最后一面了。 门开了,是上次关门的男孩子,十几岁,冷淡的表情里有一丝怀疑。 “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他尽量客气,这个孩子虽然和她不亲,但是毕竟是她的弟弟,“你爸爸在家吗?” “在。”男孩子退后了一步,把他让进了屋里。“爸,妈,有客人。”说完关上门,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从一扇门后走出来,他上次没有见到,是她说过的那个“谢阿姨”吗?她一直不喜欢这个继母,很少说起,这个家,整个把她抛在外面,她,其实不像是个有家的孩子,从来没有得到家庭应该给与的快乐。 “请问您是?”那女人口气还算客气。 “我叫李东奎,厉俐的男朋友,厉先生见过我。”他站在门厅里,不想退缩,也不能退缩。 “哦”那女人应了一声,显然知道他,转身推开旁边一扇门,“你进去和她爸爸说吧。” 他点点头走了进去,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他想争取。而他心里沉寂了快一年的疑问,也是时候有个解答了。 几个月前见过的老人,气色不太好,躺在躺椅上,手里握着一个茶壶,面容没什么特殊的情绪,闭着眼睛。 回手关上门,东奎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伯父,您好,我是李东奎。”不管面前的人对她多么残忍,他面对她的父亲,还是敬重的,那毕竟是长辈。 老人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慢慢坐起身,直截了当。“她怎么了?” 东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即使没有任何效果,也要让眼前的人知道。“她自杀了,救了过来,从医院里被人带走了,现在的情况,我不清楚。” 老人听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壶,没有让东奎坐,反而自己站起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必须见她,把误会解释清楚。她自杀得非常冲动、愚蠢,而究其原因,只是一场误会,不过,那些都是我的错。”东奎很诚恳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现在见不到她,也想不出别的方式,所以想让您帮忙。” 他知道自己想出这个办法其实很拙劣,以她父亲的为人,根本不屑关心这个女儿。但是除了她父亲,还有谁能通过Cris见到她?还有谁有权利阻拦她? 老人听了,笑了,但是并不开心,反而觉得落寞。“我早说过,她跟了你,不会幸福。”那是第一面他就预见到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应验罢了。 “你做了什么?”老人走近了几步,审视着他,什么样的错误,能让厉俐选择死,什么样的伤,让她非得用死躲开。 “我……”说吧,反正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能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可能?” “对,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是和她差不多一起知道的,现在没有完全证实。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无论如何,她因为无法接受这件事,自己回国,517Ζ想不开,到她妈妈的墓地吞了药自杀。”两三句,说尽了他们的生死,但是,其中的苦,又何止两三句。 “为了这个,她就不想活了?”老人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茶余饭后谈论似的好奇,他的反应,让东奎很反感。他,连个为人父的资格都没有。不去深究他对厉俐这么多年的伤害,他现在需要他出面帮个忙。 “反正,是我的错,到现在,她还不知道真相,我也没机会说。所以,我想见她,希望……”抬头看着面前的老人,“您能出面帮个忙。” “帮什么忙?”老人背过身,走回到躺椅边坐下,又拿起茶壶。 “帮我见到她。”东奎向前跨了一步,他来找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就是让他至少最后为她做一件好事,让她知道真相。 老人不说话了,沉默了下去。他摸着手里的壶身,反复摩擦着,似乎在思考。 “只需要见到她,其他的,不会再烦扰。”东奎突然跪了下来,跪在这个老人身前,没有恳求,而是沉稳的开口。 “我现在替她谢谢你,至少您养过她十二年。不管见面以后我们会怎么样,我需要见她,我也替我自己谢谢您。这件事之后,她跟了我,不用再踏进这个家门。不跟我,也不会再回来。”东奎直着身,眼里突然闪过一瞬异样的光,看着躺椅里的老人。 “厉俐,不是你的女儿吧?” …… 在慧明和孩子的事情发生后,他无从接受,震怒、吃惊、烦躁、厌恶。当慧明和孩子离开之后,他知道自己不愿再见到他们。 即使那个孩子有残疾,他可以付出怜悯和帮助,但是他不愿再见她们。他从不相信那个孩子是自己的,从心里排斥。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自私和阴暗吧。 但是与此同时,他突然察觉一个惊人的相似,他和厉俐父亲间的相似。 那男人对她的冷漠、忽视,从她母亲过世后嘎然而止的家庭生活,到底为了什么? 只是因为他再婚了?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吗? 因为丧偶而再婚的人很多,但是抛弃自己孩子的,如此冷漠的并不多见。厉俐被砸伤头的时候,那整整一个月里,眼前的男人都没有出现。 他,不是她的父亲吗? ^奇^自己,不是那个女孩的父亲吗?他问过,问过很多遍如果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他会选择不是,他不想要那个孩子,说他自私、卑鄙无耻都不所谓,他不否认,他排斥那个孩子。即使是自己的,也无法全身心的爱护,只能给与更多的怜悯。他但愿她不是,能让他安心的同情,怜惜,帮助她和她母亲。 ^书^孩子,本来是无辜的,但是打上了大人的烙印,就会让问题变繁杂。 而厉俐呢?她的父亲为什么不要她?母亲忌日那次的拜访,她父亲为什么表现的超出正常的冷漠呢?不但没有一句祝福,反而带着诅咒般的不屑。 她,不是他的女儿吗? 厉俐,苦了很多年,除了积蓄恨与仇怨,什么也做不了。她,想不到背后的真相,只会猜测父母的感情,只会埋怨不善待她的继母。她,喜欢不了那个弟弟,也接受不了那个家庭。 她怨了多年,却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也是她为什么会钻到牛角尖里走不出来,会偏执到伤害自己。因为她自身的答案里,就寻求不到答案,她的生活,一直走到死胡同里,绕不出来,悲哀与痛苦一层层沉寂,埋在她心里。 她大了,恋爱了,变了。那种害怕失去的固执和敏感渐渐发展到极致。而他也变了,在遭遇慧明和孩子的事情之后,他的心境也改变了,知道自己能付出什么感情,能接收什么。 慧明带着孩子虽然离开了,但是他并不踏实,因为还有一个未求证的答案。而求证,本身就让人充满恐惧。如果是,如果是的话,他可能永远失去厉俐。所以,他无法接受,无法逃避,但是排斥接受。 他突然觉得可以理解她的父亲了,如果那个原因是相同的话,他可以理解,这么多年她遭受的一切到底为了什么。也许很多男人面对同样的情况,都会如此,毕竟伟大高尚的心灵和情操并不多。 躺椅上的老人,第一次出现了被打败的表情,他伪装的无所谓,突然悄悄被剥离。他对厉俐的残忍,造成了她性格中的很多缺陷,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呢?是谁造成了她的悲剧?他知道,东奎也知道了。 茶壶在颤抖,老人最终拿不住,放了下去。他心里承载了多年的秘密,包裹的坚实牢固,没想到,被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戳破了。 否认,似乎已经显得微薄无力,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在别人眼里,他是个冷漠无情的父亲,但至少是个父亲。但是他不愿意负担那两个字,也负担不起。她,根本不是他的女儿,本不应该要他用一生付出。 人,没有不自私的,在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尤其这样。厉俐,他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她已经很可怜了,活在残破的家庭里。但是,他只能给她个姓,名正言顺的出身,给不起父爱。他和她,毕竟没有血缘。 “不是。”老人张嘴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她妈妈,也不是。” 东奎吃了一惊,跪在地上没有出声,他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全部答案,但是没有想到还会有故事外的故事。 “她妈妈得宫颈癌去世的,其实,她一直不能生育。”老人低下头,困难得吐露了多年前亡妻的真相。 他瞒了很多年,还是说了。只因为刚才这个男人跪在他面前,男人对男人,有些话,到了他心里。“我不希望那个孩子是我的,如果是,我只能怜悯她,如果不是,我不想再见她。” 也许,卑鄙,也许,残忍,但是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厉俐的答案早已注定,那是个从头到尾的错误。 “我其实不希望抱养孩子,感情虽然需要维系,有个孩子,有时候反而拖累。”老人的手,反射性的在躺椅的扶手上摆动,脸上的冷漠挂不住,心里显然也是乱的,“我,还是不太接受没有血缘的孩子,比较守旧,我家里也反对,一直想让我再娶。” “所以你讨厌她?”东奎终于开口了,跪在地上审视这个为人父二十七年的老人。 “说不上讨厌,总之不亲。她妈妈在,我还能勉强,觉得让她有个伴,也许能好些。但是她妈妈身体不好,做老师这行又很累。厉俐十岁左右,她妈妈的身体就渐渐不行了。我一个男人,实在不会带她。后来查出了癌,也就没心思管她了。” 老人停了下来,又想继续下去。多年密闭的罐子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一股脑都要倒出来一样。“她去世得不是很突然,但是仍然很快。厉俐性子从她病倒就不好了,一是活在有病人的环境里,很压抑,另一个就是我比较忽视她。” “但是你一直没有告诉她?” “没说,她够苦了。我们从医院抱她,也不知道她父母是谁。无根无依的一辈子,我再说了,就太残忍了。已经当了十年父亲,我就继续当了下去,但是,没再太关心她。我,反正也是尽力了,她在外婆家生活了几年,性格独立、倔强,自己的路非要自己走,和我也总是拧着,到后来,就不怎么管她了。这些年,连见面都很少。她也大了,有她自己的生活。” “知道了。”东奎突然打断了老人的话,伏下身拜了下去,恭敬而感恩,像是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谢谢您没说。您没说的,我也不会说。谢谢您给了她一个姓,让她当了二十七年女儿。她以后的日子,交给我吧。”说完,又是一拜,然后慢慢起身。 “今天,我出了这个门,您就当二十七年的担子卸下了。后面的路,我陪她走。但是,您必须帮我最后一个忙,必须让我见到她。” 老人坐在躺椅里,看着眼前男人眼里的笃定和认真,也知道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做了她二十七年不尽职的父亲,当了十五年恶劣冷酷的父亲,他,也该做件事,帮帮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已经够苦了。 虽然感情深,禁不起风浪,但是总比没有感情强。眼前的男人珍惜她,总好过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下去。 “好吧,我尽力。”老人接受了,毕竟他过她一个姓,也该给她以后的生活,找一条出路。“我能做什么……” 第四十三章面对彼此 Cris进门的时候,护理正端着托盘从卧室里退出来,慢慢关上房门。看起来她的情况应该很稳定,护理的表情很放松。 “她吃什么了?”Cris放下手里的文件袋,走上前。 “一点鸡蛋羹,中午也是。今天胃口没有昨天好,睡得时间也久。”护理呈上托盘,上面的食物剩了大半,没有昨天吃的好。 本来以为鸡蛋羹合她的胃口,也许明天还得换换,她吃的少恢复得就慢。驾照已经拿到手了,签证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办好手续,就要带她离开,要养足精神才是。 “药量应该减一些了,宋大夫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病人睡得太多,反而对恢复不好。”护理把托盘放回厨房,又走了出来。 Cris拿起杂物柜上的文件袋,向书房走。目前,暂时还不需要她清醒的太多。睡觉,能够控制她的胡思乱想,让她不会伤害自己。“再看看吧,明天我和大夫谈。” 他进了书房,关上了门。确认签证要紧,打完这个紧急的电话再去看她。睡着的时候虽然没有交流,但是总觉得她能感到他的存在,有她在,他也能比较踏实。 Cris拿起电话,拨了出入境证件处冯处长的电话。 护理回到卧室,调整点滴的速度,这一瓶又快打完了。连日来不间断的用药,她的手背上已经没有地方再输液,只能在脚腕的静脉处注射。 床上的人睡得不实,刚刚才吃过饭。听到有人进来,反而睁开了眼睛。也照顾她好多天了,她一直没有说过话。 睡的时候沉默,醒的时候更沉默。 “想喝水吗?”护理轻轻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看着床上的人萎靡而脆弱的样子,“渴不渴?” 厉俐缓慢地摇摇头,又乏力的侧向窗户的一边。这么没黑天没白天的睡,她的清醒越来越少,梦也很少,只是反而更累了。 以后,怎么办呢?Cris什么也不说,只是让自己睡下去。和他一起离开吗?还是让他给自己找个安身的地方? 几天了?几乎忘了时间。离开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睡的太多,忘了时间,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已经作古了吗?抬眼看着护理,突然觉得眼前白净的小女孩很幸运,涉世未深的样子,认真的样子,细心的样子。 自己呢?死过了,又活了过来。以后呢? 疼过,之前因为那张纸上的真相,疼得太厉害。以为吞了那些药就解脱了,其实不是,没有那么容易。眼皮渐渐又沉了,应该是药效的作用。她抗拒不过,只能沉到黑暗里。清醒的最后一瞬,她试着找寻那个耳钉。 她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知道了。 护理看着她又睡着了,心里反而有些担心。她最近醒来的状态越发虚弱,吃的偶尔多些,但是下一顿就会几乎完全吃不下去。她不知道躲避着什么,躲得整个人都垮了。再继续睡下去,她迟早会醒不过来。宋大夫,怎么就敢给她用药,不怕出事吗?那个男主人,真的看不出她状态很糟吗? 四五天了,她时好时坏,安静的吓人。她照顾过的病人很多,眼前的,一眼能看出来,心里的绝对比身上的病重。分内事做好,分外的,不去干涉。给她盖好被子,关上了灯。 刚走回客厅,就听到门铃声,从猫眼看出去,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从没见过。护理不敢开门,转身去敲书房的门。Cris走了出来,显然也听见了声音。他打开了门,看着门外的老人。 “您……” 老者的声音低沉,并没有流露太多关切。“我想看看厉俐,听说她病了。” “您……”Cris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让开。他虽然见过她的父亲,但是已经知道了她家庭的过去,这时候登门,他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看看她。”老人很镇定,迈开步子往屋里走,Cris不好阻拦。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下的发丝是斑白的,比那晚在她家看到的显得老迈。“她在哪呢?” “在卧室里,可能睡了。”Cris示意了其中一扇门。 “我去看看。”老人没有迟疑,马上向着房间走。 Cris跟了过去,但是老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Cris,“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吧。”表面上是一个请求,但又感觉是一个父亲发出的命令。Cris点点头,收住了脚步。 她睡着,这个父亲就是想说什么,她也听不见。让他见见吧,她病了那么多天,还是第一次有亲人看她。 老人进了卧室,慢慢走到床前。看到女儿侧躺在床上,脸上有屋中阴暗的影子。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憔悴的厉害。掀开盖住她的被角,看着这个孩子。确实陌生了,不像每天见着厉鹏,熟悉得成了习惯,这么多年,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走时说好要跟那个人过一辈子的神情,现在都不见了。像是第一次从医院把她抱回来,病病恹恹的瘦弱。这孩子,从小体质就不好,母女俩十几年药没停过。 叹了口气,想着下午男人说的话,希望他能做到。二十七年,自己给了她姓,也给她留个后路吧。她妈妈离开的早,她也该有个人照顾。这孩子,命苦! 老人走出房间的时候,突然觉得不舍,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出了这扇门,那个孩子,也许永远不会见了吧。卸下心里的担子,原来比拿起来还沉重。 若有所失的,老人和Cris简单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 因为签证的事没有弄完,在她床边看着她沉沉的睡容,很安心,她父亲走后,Cris在房里待了一会儿,就返回书房继续工作了。 卧室里很安静,她的点滴刚刚打完,护理也退了出去。屋里暗沉的色彩笼罩着她,她睡得不安,慢慢翻身转向另一边,头发在枕上揉乱了,不知道为什么,厉俐突然醒了过来。 一瞬间适应了屋里的微弱光线,她觉得不一样,又说不出哪不一样。身上依然没有力气,但是有种不同的感觉。 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又去摸耳垂。她习惯了空荡荡的感觉,这次也是。 想起身,手脚慢慢活动着。突然觉得另一只手很沉,比任何时候都沉。她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慢慢支起身,那支手边的袖口里突然滚出了东西。 看不真切,掉在床上。她摸到了一部手机,直觉握在手里。在昏暗中寻找,又去摸索,终于摸到了,小巧,冰凉的金属质地,圆滑细腻的线条。 那是——她的耳钉。 那颗,染过她血迹的耳钉。 拿起耳钉,再伸出手,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一颗,另一颗呢,不知道去哪了。打开手机的键盘锁,一瞬间一束蓝色的光照亮了房间。她照着床单,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另一颗。 把光线聚高,她看清了自己掌心里的小星星,还有摆来摆去的,手机上那个挂坠。 太极八卦的国旗,背面的山脉和雾气却已经不见了。这是她的银色手机,但不是她的汉拿山,是另一个不该出现的景致。 她,看见了那条河水,幽深绵延的江水,消失在吊坠里。紧接着,蓝色的屏幕开始闪烁。一个八位的陌生号码,不停的闪烁的蓝光反射在她眼睛里,照得人更清醒了几分。 这不是梦,她没做梦。这是她的手机,他的吊坠,她的耳钉。那这个电话,是他打的吗? 坐在黑暗里,竟然恍如隔世,太久了,似乎忘记了发生了什么,忘记了怎么用手机,忘记了说话,忘记了情绪。她呆着一直盯在一闪一闪的屏幕上,不知道该不该接,该怎么接。 慢慢挪动手指,向那个绿色的键靠拢,她,有些怕。 是谁?会是谁呢,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沉默的房间,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格外清晰,“厉俐?” 她一时分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是我,”那声音休息了一刻,“爸爸。”然后就安静下去。 她听着,想着那两个字,又想到了遥远的一个人,突然觉得不真实。他,是爸吗?她,也有爸爸吗? “厉俐,是我。我在门口,想见你一面。”她听到对方声音里陌生的情绪,她十几年没听过他这么在乎的声音,觉得不真实。 “不管以后去哪,总要见爸爸最后一面吧?!”男人没有气馁,得不到她的回答,依然坚持不懈的说服她。“我就在门口。” 靠在床上调整着混乱的思绪,厉俐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觉得那是真的。在她走到末路的时候,父亲终于愿意出现了,虽然晚了,但至少出现了。 慢慢移动自己,吃力地坐到床边,又听了几句,然后坚持不下去了,她放下了电话。 她不信,不信他会出现。从有了新家之后,她每次的等待都会落空,他从来没有准时出现在外婆家的巷口。他总是有事忙,他总是赶不及时间。 扶着床头柜,想支撑自己站起来,竟然做不到。头晕眩的厉害,脚一点力气都没有。还没有起身,又要倒回到床上。但是,她不允许。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充满关切的父亲,从来没有。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几乎跪倒下去,但是扶住了床头柜。她站了起来,经历了无休止的卧病之后,她终于自己站了起来。 她想去开门,想看看他,十五年了,她和父亲十五年没见了。 慢慢把力气放到脚上,重心前移,她迈出了步子,寻找着下一个支撑点。电话那端依稀还有声音传来,她想快几步走。哪怕再落空,她也要去,去给爸爸开门。 厉俐一步步从房间蹭到了客厅,在卧室门口开门的一瞬,她不知道等她的是什么,但是客厅关了大灯,只有门廊上的照明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护理不在,Cris也不在。扶着门框因为突然放松,力气要散去,她下意识掐了自己的腿,让疼带来清醒。 那也许不是父亲,他不要自己了,那也许是假的。大门,离卧室尚有一段距离,她能走过去吗,靠着自己的力气。 她不知道,犹豫又很坚定,推开门,歪歪斜斜的往前走,她看着房间在起伏,脚步却似乎轻快了一些。门把手就在眼前了,马上就到了。 她突然失了力气,没有平衡的摔倒,手肘重重磕到地上,比任何一次输液或抽血都让她疼痛。她就倒在离门几米的地方,但是那几米,似乎无限遥远。 支起身,勉强可以坐起来,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即使就在咫尺,她也走不过去了。那门口,一定什么都没有,都是个梦,都是骗她的,她告慰着自己。 如果是真实的,她也打不开。看向那扇厚实的房门,不知道它能阻断什么,但是心里突然觉得疼。她,已经如此没有,连走路都不能走远,她还剩什么,还能做什么? 她看着那门把手,抬起手试着,看到指尖与门之间遥远的距离,让人泄气。她,不想就这样的瘫软下去,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那门外,可能是父亲,她想了十五年的父亲。 突然收回手,捶着地,捶着自己的腿,她不知道要发什么声音,但是冲出嗓子的,竟然是哭泣。 她低头看不清地板的颜色,抬头,大门也模糊了。她觉得湿热的东西滑下了眼眶,烫得她更疼。 她向前爬,一点点往前蹭,她要开门去。走不过去,她也要爬过去。她把最后的力气,都放在每一点移动上。 泪水滴在地上,她的手背上,拂开视线里纠结的发丝,她往门的方向爬,嘴里停不住的呜咽。 手肘很疼,眼泪,也很疼。 她的呼吸很沉,很乱,累了,但是距离在缩小。爸爸,在外面吗?真的在外面吗? 只有一步之遥了,她不得不停下喘气。门廊的照明灯光打在她脸上,有种晕眩的感觉。她想坐起身,但是没有力气坐稳,想往前爬,却无法移动。 她倒在大门的前面,指尖几乎可以触到那冰冷的金属,但是她太累了,再也动不了了。门廊的灯光让她迷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趴在地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眼里都是泪水。 她放弃了,闭上了眼睛。就像在妈妈灵塔前一样,她放弃了,松开手,让自己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那上面,趟着泪水,她趴着,再也动不了了。 突然听到开门声音,睁开眼看见客厅已经亮了起来。她的感觉,模糊了一瞬,又因为那声音和灯光觉醒了起来。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她趴着身子拼命抬起头,往门外看。 爸,在哪? 屋内的灯光很亮,门外,一片漆黑。 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 第四十四章爱情背叛 爸,是爸!站在门口,手里的电话依然没有挂上。她被人扶坐起来,然后看着父亲一步步走了进来,走到眼前。 门合上了,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还有些坐不稳,但是哽咽已经忍住。 老人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女儿,消瘦的脸颊上还有泪水,眼里,第一次充满了渴望和情感,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封存在坚韧背后的孩子。她太倔强了,到头来,疼得是她自己。 蹲下身,有手摸着她的头。二十七了,竟然一晃眼就是十五年。 “厉俐……”老人的声音中有些迟疑,他们冷然的十五年,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但是,为了她有个依靠,他想让她跨过去。 她的发缠住了老人的手,她眼中掉落的泪水更多了。好像那个失去妈妈没有哭泣的孩子,把积累的十五年的泪水一下子都发泄出来。 “爸……”她有些胆怯的开口,她什么也没有了,父亲突然出现了,父亲,遗忘了自己十五年的人,还是出现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嗓子都是沙哑的。她说了,忍了这么多天,终于愿意张嘴说话。 老人有些紧张的轻轻拍着她的背,想道歉,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他们之间隔着血缘,隔着时间。 “……对……不住……”几个断续的字,在她,却格外温暖。她看着父亲,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他一贯冷淡的眼睛中充满了关切。 “爸!”她大声地叫了,勇敢地叫了一声,冲破了嘶哑的声音,大声的释放。身后的护理正在扶她,身边的父亲也给了她力量,让她站起来,再勇敢面对生活。 其实,没有什么能被打倒,只要愿意走出来,没有摆脱不了的过去。在父亲和护理的搀扶下,她又回到了卧室里,躺在床上。 她很累了,刚刚接到电话,走向大门,看到父亲,她累了。 如果没有经历的那些伤,也许她不会改变,依然藏起自己的渴望。父亲,对她依然是个有名无实的代号而已。她习惯了没有。 但是,东奎背叛以后,突然知道一无所有的感觉,留给父亲那句忘了我吧,其实不是真心的,她不想被遗忘,只是得不到,不得不退开,消失。 失去的太多,除了被遗忘,还有别的选择吗? 看着床边的父亲,忘情的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长大,妈妈从来没有离开。她,能够矫情的做个小女儿,时间,停滞在十二岁以前。 如果能停止,能倒带,但愿从来没有失去过,也希望从来没有相识。失去母亲的痛苦,她和老天争不过。失去感情的痛苦,是他剥夺的。 看着父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那个手机,那一只耳钉,是父亲的意思吗? 老人好像看懂了她的心思,拿起床上的手机,放到她手里。“好好珍惜,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吧。” 她看到手机的屏幕又在闪烁,那蓝色的光,竟然无法忽视。 按下绿色的键,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她跟我走。” “不可能!” 手机里,那是……Cris和东奎的声音。 ****她趴在客厅里哭的时候,Cris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听见了,一开门就看到她在费劲的往门口爬。护理从客房也出来了,但是在他示意下没有上前。 她爬了几步,就没劲了,伸手想去够,没有够到。趴在地上哭,哭出了声音。她沉默了很久了,他几乎听不出来那是她的声音。 她倒下去,似乎力竭放弃,他看不下去,走了过去。他开门,不光是为了她,而且也是为了自己。他想看看,门外的男人,到底准备怎么样。 但是没想到,那里站的,是她的父亲。 老人又走了进来,对着地上的厉俐走过去。Cris无暇顾他们父女,关上房门,他转身下楼。 不在门口,他应该在不远的地方。 不应该让老人进门的,十五年冷漠的父女关系,一夕不可能改善。是那个男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走到楼口的时候,看着远远停着那辆黑色的吉普。在她家楼下的时候,那辆车曾经载着她扬长而去,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那男人下了车,向着他的方向走过来。本来不打算再见面的人,还是又见面了。 他,不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吗?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不是没什么留恋吗! 他早看出那些都是伪装,办驾照、办签证是对的。有人,也在采取行动。只是,用了更高明的武器——她最在意的——感情。 …… 看到Cris走近,东奎没有挂断手里的电话,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接,但是他不会放弃尝试。 孩子的事情以来,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不想错失这最后的机会。如果她父亲做不到,这世上也没人能做到了。而敌人,已经走到了眼前。 下意识的放下电话,看着冷风里美国人身上考究的毛衣。自己身上这件简单的大衣,意义完全不同吧。他给她买了一件,又给自己买了一件配她的。 他们,本来就该是一对,不该被拆散。 “她跟我走。”这不是要求,而是命令。她是他的女人,就该跟他走。再多的矛盾误会横亘在他们面前,也不该有第三个人介入。 “不可能!”没有转圜余地的拒绝,Cris,不想再失败,也不再放手。 “凭什么?!”东奎上前一步,冷静地对峙,不能乱了方寸。 Cris突然笑了,“就凭……那个孩子!” “那孩子不是我的!”不是不急躁,他忘了没有挂断的电话,“不是我的!” “嘴上说没有用,法律,只认证据。”一个律师嘴里的话,从来都是没有温度的残忍。“没有证据,她就是你的。” “不是!你,不用拿狗屁法律佐证什么,我说了,不是,就不是!” 东奎的回答,毕竟少了真凭实据,慧明离开以后,他也在担忧那个结果,从来没有停止过担心。但那种担忧,与失去她的恐慌无法比拟。 他怕那一切都是真的,更怕失去她。 “在我办公室里,你说过的话,想听听录音吗?”Cris拿出了底牌,他电话里说明要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电话录音,和委托人谈话录音,已经是他的一种习惯,甚至是本能。 而面前男人说过的话,就是他的证据。 “我说过了,那孩子不是我的!”提高声音没有用,只能让自己败下阵,急躁之后,还是很快平静了。毕竟,她父亲正在她身边,即使自己没法说,也有一个人会替他说。“你的录音,什么都不是!”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不是。他这么告诉自己,积蓄争取她的力量。 Cris没再反驳,反而让开身子,让东奎面对那道楼门,那条走向她的路。 “那就看看她,会不会相信你吧!” 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她如果相信那孩子不是,带到美国也没有意义。她如果相信她是,会死心的。与其让她走得不明不白,绑她离开,不如让他们面对面。 真相,禁得起推敲,而爱情,禁不起背叛。 厉俐,还在想他,她摸耳垂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就让她面对那个孩子吧,她用死也没逃开的真相,总要面对的。 Cris知道自己的冒险很愚蠢,但还是放开了坚持,看着东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孩子的身世,比她本身,更残忍。 就像今晚的夜,比黑暗本身,更凄冷。 ****看着父亲推开卧室的门离开,然后一个黑色的影子走了进来。客厅的光,射在他的背上,她什么也看不清。 手里的电话还没有挂断,门口另一部手机,也亮着。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挂上了手机。 他像寻找猎物的野兽扑向食物那样,奔到了床边,把她抓到怀里。粗鲁的动作,让她难受的皱眉。胸口的憋闷还没有散开,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到底孰真孰假? 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尽量隐忍了,但是看见她靠躺在那里,还是克制不住冲动。从墓园那晚,不,从离开旅社的那个早晨,他们被太多东西隔开,再没说过一句话。这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他们之间天大的误会,她也不该躲,不该藏,更不该死。 她藏起来,自己好不了,他更好不了。他在永定门待了那一夜,就是反省和悔悟,他坦白过的太少了。他的过去,伤她太深。 她易碎的样子,让他难受,把她放回床上。她努力坐直身子,缓和了想哭的冲动。多久了,她记不住了,睡得太多,她忘了时间。但是,她没有忘记那个孩子,那个背叛。 “真的不是你的?!”她困难的开口,抽丝剥茧的猜度,不如直白。 他不能撒谎,见她,就是要说清楚。“也许是,也许不是。”除非拿到结果,否则他不能有十分的把握。“你知道的时候,我也刚刚知道。我觉得不是我的,我已经让慧明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了。” “是不是你的?”他,至少不是故意隐瞒她,但是,到底是不是?她可以原谅过程,但是结果呢! “慧明走了,结果……我不知道。”他离床很近,突然觉得她的眼神又很疏远。 “是不是你的!”她又问了,就像当初追问那个名字,那些背后的真相一样,她必须知道。她恨了一场,死了一回,到底为了什么,到底错在谁! 他跪在床前,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不许她怀疑。“厉俐,厉俐!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没有骗你,从来没有骗你。我从来不知道有那个孩子,她,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即使是慧明,也不知道。” 她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抓住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他们的戒指,而自己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南真给我看了一张证明,申请入籍的。”她不能忘了在中药店听到的那句话,“他是,孩子的父亲。” 过去很久了,她忘不了那句。吃下那些药的时候,她耳边听到的,也是这句。他是吗?他到底是不是! “他们相信的太草率了,很鲁莽,他们都很后悔!”他有些着急的解释着,“慧明的孩子,有残疾,她在美国无法独自负担治疗了所以回到韩国,想给孩子找个父亲,但是,她不确定,孩子到底是谁的。” 听到他的答案,她没再发问,而是回想整段故事。 如果是,他有一个残缺的女儿,孩子的母亲需要找个依靠。 如果不是,那依然是个残缺的孩子,她的母亲,无法负担她的治疗。 他的家人相信了,她,也相信了。即使不是骗局,他和孩子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是亲父女。更重要的是,他和孩子的母亲,有一段千丝万缕的过去。 该怎么办? 一夜之间纷至沓来的真相,到底哪个是真的!父亲的关怀,他的忏悔。 父亲,是为了他来的,还是为了她? 她的感情又凉了。一点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抬头看着他。她,已经草率的相信过,草率的放弃过,再去相信的时候,她,需要很小心。 也许,不再相信,像Cris说的那样离开,才是最好的方法。 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结果,她不希望是,她害怕是,但如果真的是呢! 眼前的他,也憔悴了,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结果? 他,还在乎林慧明吗? 她,不能再错一次,再傻一次。如果他说不是,她信他,但是他没说。 “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知道她会逼他,也会逼自己,但是他最后的底线,就是不欺骗。他已经坦白的太晚,再禁不起任何欺骗。 没有去抓她的手,他跪在她床边,看着她眼里的矛盾。 “我不知道……” 第四十五章我心已乱 她靠在床上,看着他近在咫尺,想着那个遥远的孩子,突然也想到了自己。 慢慢转过身,她侧向床的另一边,哭了。 她不能看他,不能让他看见她哭。她的感情,总是在冷暖里煎熬。他没骗她,这认知让她温暖,但是那个孩子的父亲,让她害怕。 他的家人相信了,她也相信了。 如果他是,她该怎么做。接受,还是从孩子身边掠夺他。 当个没有亲人的孩子,真的很难。她知道,知道的太透彻了。 妈妈把她留在世上,爸爸有了谢阿姨和厉鹏。而她,就成了那个孩子。她也有残缺,她的心就是残缺的,少了亲情,她健全不起来。 即使有木莲、晴美、子恒,她还是不完整的。别人依偎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她躲在外婆家的小厨房里哭。 舅舅、叔叔,亲人虽然少,但也不该少到被完全忽视下去。 她流过太多眼泪,她不愿意有个人再重复她的路。 那个孩子,如果没有父亲,又是残缺的,也会和她一样吗?那个孩子有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会不会也有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她不能那么残忍,她不能和她抢。 那是个,和她一样可怜的孩子,甚至比她更可怜。 埋在枕头里,泪水沾湿了脸颊。 他没骗她,她死的糊涂,死的愚蠢,但是她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呢? 如果是他的,如果是,她还能接受他吗? 她,不想当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不敢面对一个孤苦的孩子。她不想看到另一个自己。她,也再负担不起那种成长的痛苦。 流着眼泪,嗓子里的哭泣一点点泄露。为自己,为他,也为那个孩子。 父亲让她再给自己一个机会,给他一个机会,谁又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上天对他们太残忍了,对那个孩子也太残忍了。 她哭着,躲在枕头里,从那个下午开始她强迫自己坚强,她逃避了现实,逃不开命运。现在,再也隐忍不下去了。 她知道有双手臂把她抱了起来,收在怀里。她靠着一个温暖的胸膛里,哭得肝肠寸断。多少年了,她没这么哭过。半年前晴美过世的时候,她也没有如此绝望过。那时,她至少有他。 而现在,她失去了一切,又得到了父亲。而他,没有欺骗过。只是,这世上多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她,能那么狠心吗?! 她的耳垂,要空落着整整一辈子吗? 他只给了她一颗小星星,而另一颗,还不知道在哪里。他,太知道她要什么。他,让父亲帮他,让父亲劝她。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她没有得到过的亲情,一夕之间,因为他,回到了她身边。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心酸。 他让她失去,又让她得到。他,是她这生最大的劫数。看来,注定是逃不开了。 她哭得太厉害,胃里的压力让她开始微微抽搐,背后的人把她整个人转过来,让她靠在一个安稳的怀抱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额头上的汗,满脸的泪水,都抹在他身上。那双瘦弱无力的手臂,终于慢慢抓住他的衣角。 她,曾经放手了,轮回了一番,才发现,她放错了。 他,没有欺骗她,而自己,还在爱他。 如果那真是他的孩子,她也会依然爱吗? “哭吧,小星星。”他低低的在她耳边说着,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他不知道,他才是她的那颗星。她没了他,被黑暗和绝望吞没了。 抚慰她的双手更温柔有力,她哭得更厉害。“哭吧。”低头亲吻着她杂乱的额发,把她抱紧在手臂里。 她,再也跑不了了。心理那扇封闭的大门,已经打开。她把伤口,呈到他面前。她疼了,像个孩子一样。她哭,就是接纳。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她从不哭泣。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欺骗过,所以不怕经受考验。那个孩子的阴霾,虽然还笼罩在她心里,但会慢慢散开的,他们一起去面对。 也许,她还不能接受,但是她会好过来的。她,又回到了他的怀抱里,又学会了释放。他心疼她的眼泪,也开心她愿意外露悲伤。 如果一夕之间原谅他,那不是厉俐。她在乎的执拗,在乎的偏执,在乎的痴狂。越是在意,她越是放不下。 “厉俐?”他轻轻唤她,怀里的哭声渐渐压下去,她的身子也放松了。他托起她的脸,看着爬满脸的泪水,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把她轻轻放回到床上,不知道她是哭累了,睡着了,还是晕倒了。他顺着她的发,看着她苍白的容颜,视线不敢离开她。 执起她的手放在脸上,看着上面布满的针孔,这些日子,她不停在受罪,没有一刻停下来喘口气。他怕她疯,怕她死,真相直到今晚才揭开,他留住了她。 他的心太乱,但是要她,是唯一清醒的心愿。 希望她是睡着了,是在休息。因为明天,他们还要面对太多问题。关于未来,还有——那个孩子。 …… Cris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多天,他没见她哭过。医院的请求之后,她没再说过话。但是,刚刚,她又回到走向了那个男人,回到他的怀里。她的哭声,也是一份坚持溃败的信号。 他那个愚蠢的冒险,最终还是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他从没有赢过,即使伤痕累累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也没有赢过。 为什么?他不知道。即使他有一个孩子,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虽然不是现在,但是她哭了。 Cris看见东奎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脸疲惫。“你请的护理呢,让她进去看看她。”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命令他呢?但是Cris还是唤了护理。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也会担心。她趴在客厅地上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从医院里跑出来,现在没有恢复。这一连串的真相也好,激动也好,她受得住吗? 护理走了出来,站在两个男人面前。“您给宋大夫打个电话吧,她的血压很低,我有点担心。” “多少?”两个人不约而同问。 “高压只有八十,今天她吃的东西也很少。” Cris快步走向书房,不管未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最担心的还是她的身体。面对父亲的那一刻,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她的父亲已经悄然离开。完成了这一生对她最后的责任,卸下了担子。更重要,他不想打扰。三个人的事情,他帮不了,只能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那是他们必须经历的成长,他不能干涉。 其实,他已经帮她做了选择,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可以一辈子的依靠。把她交给那个男人,他觉得放心了。 东奎推开卧室的大门,回到她床边。他希望她只是睡了,她不能再出事。如果她出事,他也会坚持不住。 摸着她的额头,抓住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Cris打完电话,也回到卧室里,看着床边的男人,他只是站在门边没再向前。宋医生很快就会到,她躺在那里看起来很安详,也许,只是疲倦之后,又睡着了。 他们两个看着她,不忍心吵醒她,又担心她如此睡下去。护理走过来,又给她量了一次血压,依然很低。但是刚刚松开绑缚手臂的绷带,她嘴里发出了声音,皱了一下眉头,好像刚刚捆得太紧,弄得她太疼。 她微微的一动,牵扯了两个人。好在宋大夫很快到了,检查了她,又给她打了针。她的脚腕上,又吊起了点滴。针穿透皮肤的时候,她疼得喊了一声,不安的摇着头。东奎抓住她的手,让护理把点滴弄好,怕她再挣扎。 她很快就平静下去,医生示意离开,Cris很快跟着出去了,东奎在她床边不舍得走,低头检查了一下她脚腕上注射的药液,又看了点滴瓶里的速度,才慢慢退出去。 “……不能再接受任何刺激,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开始镇静剂的剂量必须减半,否则她的胃口、精神会更差。”医生顿了一下,看着走出房间的东奎,“不管什么事情,你们都先放放,不要再让她情绪波动太大。她的胃没有彻底好就离开医院,精神上又有负担,恢复本来就比较慢。草木皆兵,她禁不起吓了,即使是高兴的事,也要一点点来。” “严重吗?”Cris还是不放心,她的血压确实太低了。 “不是一个短期的问题,血压随着饮食的改善和精神好转,会逐渐恢复正常。不要让她太疲劳,让她自主的休息,不要过多用镇静剂,那容易让她对药物产生依赖。她需要自我调节,而不是药物调节。我们中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心病,还要心药医。”宋大夫笑笑看着他们,话说到这里,想必他们也该明白。毕竟上了年纪,看得也多了。眼前的情形,不用说,他也能猜到大半。 “她的胃呢?”东奎抓住宋大夫的手,不想忽略任何细节。 “慢慢调养吧。她虽然没有好彻底,但是这次胃出血也让她积压太久的隐疾爆发出来,对症下药,慢慢调养会好的,总比一直潜伏着好。胃健康了,她身体才能好起来。药补不如食补,你们给她做些她喜欢的,清淡的,她必须多吃,才不会垮下去。” 送走了大夫,两个人还是回到了房里。 护理把注射的速度又调慢了些,让她慢慢吸收。东奎坐在床边的地上,不准备离开。Cris靠在墙上,很久好,也顺着强坐在地上,远远的看着她。 屋子里很安静,她睡着,他们醒着。但是每个人都不平静。 东奎担心着她的身体,今晚接受的一切,对她也许是太大的冲击。她原谅与否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她能好起来,才是他最需要的。 而那个孩子的问题,如果真的无法回避,他需要去见慧明,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不想再生活在猜疑中。 Cris想着刚才大夫的话,她已经醒过来了,他不能再让她睡下去。她,必须要再一次面对选择。也许,她刚刚已经选择了。他,想等着她醒过来,让他死心。 她拒绝过很多次,他失去过很多次。这次,也许还是相同的答案。她需要在他这个港湾求得庇护,然后再回到另一个人身边。 也许,在她心里,他更像一个父亲,兄长,或者一个朋友,一个依靠。 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存在过爱。如果有过,也只是他。 两个男人不想再交谈,看着点滴一点点注入她身体里,看着整个房间被夜晚掩埋。 …… 她做了一个梦。 像在家里的最后那天梦到的情景,那个孩子在梦里又来到她身边。 只是,她正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梳一对小麻花辫,像小时候妈妈给自己梳头的样子。 那个孩子抬起头,她发现,她有东奎的眼睛,她的刘海,像她,也像他,让人怜爱。 打理好她的头发,把她抱起来,东奎接了过去。 然后,东奎抱着她,一步步走远。 路的尽头,好像有另一个身影在等待…… 第四十六章流泪诀别 “奎!”她在枕上睡得很不安稳。那句呼唤,惊醒了床边的男人。 他跪起身,趴近她脸边,确认她是否清醒了。打了一夜点滴,他不敢合眼,直到护理拔出了输液针头,他才靠在她身侧,累得睡着了。 这么久,他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做恶梦了,她动了动,手在被子外想抓东西,突然,醒了过来,抬眼就找到了他的眼睛。 天已经亮了,Cris坐在门口的地上一整夜,因为她刚才的呼声,也站了起来。 厉俐侧过头看着东奎,好像分别了太久的时间,记忆里的轮廓变了,她慢慢伸出手,抚摸他脸侧新生的胡子。他瘦了好多,只有扎人的胡子依然。 他想抓住她的手,她却早一步收回,又转向床的另一边。 “Cris。”她眨着眼睛,找寻着Cris走近的身影。 Cris老了,她这些天第一次仔细端详他。被她折磨得老了,眼角疲惫的纹路,看得那么明显。Cris,为了她操了太多心。她,对不住。 “要什么?”Cris站在床边,看着她从梦里醒来。第一个呼唤的谁呢?那声奎,还是Cris。以前的那些,都是自己的错觉吧。 “我……想和他谈谈。”她已经完全醒过来了。依稀,还记得那个梦,但是也不确定。她想谈谈,好好把事情的始末谈一谈。 她做过愚蠢的决定,所以这次,她想和他把一切说开,然后,共同做个决定。她虽然疲累的想躲开这个真相,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的心里,装不下一个孩子。她,逃不开面对。 Cris点点头,离开床前,举步时突然冲动的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当着东奎的面,没有点到为止,但是像是父亲对女儿,也像兄长对姊妹。她醒过来,他去给她准备吃的,让她快点好起来。其他的,现在不想了。 谈,那不是他能做的,他,输了就是输了,但是还要留住最后的尊严。 厉俐没有躲开那个亲吻。Cris从来都是大度包容的,不去拒绝她任何的要求,即使是不合理的,他也在帮她。所以,她也不会拒绝那个亲吻。 看着Cris走出去,她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东奎。他眼睛里写满了忧虑,气馁和迷茫。伸手抚摸她额头的发,好像想擦掉那个亲吻的痕迹。 她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握住,一起放在她的胸口上,从始至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那眸子里的透亮,让人欣慰。 她总算是醒了,从执拗和驽钝中醒了过来。他爱她,从来没有停过,也从来没有骗过,如果她能坚信这一点,就不会做出傻事,不该轻易放手。 他轻轻印在她唇边一个吻,像是以往早晨唤醒她时做的那样。也像他们回到了旅馆的那个清晨,他没有独自离开,而是唤醒了她,带着她一起去面对未来。 如果当时那么做了,也许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但是,他没那么做,她也没给他机会再弥补。走了一大圈生死,他们才又回到一起。 “哪不舒服吗?”他询问着,用手轻轻揉揉她的胃。昨天哭的时候,她的胃似乎又疼了。 她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试着坐起身。躺了太久,她想清醒,坐好了谈,想有力气。 他一只手扶她,另一只手,整个揽住她。一瞬间,他已经靠在了床上,而她,靠在他怀里。那只手,又回到她的胃上,轻轻抚着。 “我们……”厉俐慢慢的开口,她梦了一场,知道醒来,就不再有平静和如果。他们必须面对那个孩子了。 打断她的话,东奎不想让她说。“现在,先不说这个,你把身体养好了,我们一起解决。”放在她胃上的手慢慢收紧。 屋里又是安静,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她的头侧在一边,手依然和他交握着。但是,瑟瑟的又哭了,他没有错过那抽泣中的无可奈何。 我们,以后,还能有我们吗?她淌着泪,不想就这样的告别了。但是想,就是疼,不想,更是疼。他们注定躲不过的。 “我就要你。”他把嘴埋在她颈窝上,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轻轻交到她手里。 那是她的另一颗耳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想转身去拿床边的另一颗,配成一对。他却揽住她,没让她动。 “这个,现在不能给你。”他的声音很沉,“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给你戴上。” 她不明白他的话,他要去哪儿?要去多久?他,也想到了那个结果了? “我就要你,厉俐,一定要记得。不管以后怎么样,都要记得。”他把那只耳钉又从她手里拿走。“等你好了,我就去美国,去找慧明。” 她没有说话,听着他的决定。颊边的泪水,一点点干了,很快又湿成一片。 她知道,这是他们的劫数,躲不过了。他只是不想听她说出口,而她,也不愿意听他说出口。但是这一刻,还是说了。 “你好好养病,我不离开,今天,我就带你回家。”他不想再在这里蹉跎,想要跨越最后那道障碍,他必须安抚好她,再去面对慧明。 他们的将来,不能被那个孩子左右。不管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不会放开怀里的人。只是他不想她再被现实折磨,直接去面对那么惨烈的抉择,但是如果孩子是他的,他必须确定她不会离开,会好好活下去。 也许是自私,他希望她能接纳那个孩子,最残忍的事实之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悲伤。但是他不想强迫她,那是她的抉择。 他不放手,但是不会强迫她接受一个有残障的孩子。她的人生,背后写满了悲伤,他不能再给她一个残缺的爱情,残缺的婚姻。 如果是,他也许不会回来,无法带回她的绝望。如果是,他也许会回来,用另一种方式爱她,不让她受伤。 他想了太多个夜晚,太多种可能。但是昨夜,和另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他做了决定。一个不太确定的决定。 在她好起来之前,他不能离开。之后,他要走。 他要她,除了她,什么奢求都不再有。但是这之前,他们还有一道命运的门。现在,也许是长久分开前,他们最后的相处了。 “如果……”她艰难的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如果真的发生了,他怎么办,她该做什么。她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样矛盾。 他没有让她说,没有让她伪装的大度。他不介意她生气,她嫉妒的发疯,那些都说明她爱的太深太苦。 “现在,我们不谈如果。你只要好好养病,听话。你好了,什么就都好了。”他握起她的手,看着指间空空的,没有一个戒指。他会给她戴上的,等他回来的时候,把她重新拥在怀里。或者,等到苦难平息以后,他又找到了让她幸福的方式。 他从来没有骗过她,但是现在,不得不骗她。 她的身世,还有,他未知的计划。 他给不了保证,只能给她希望,帮她坚强。 “快点好起来,求你了。别再生病了,再病下去,我也要病了。”他找到她的耳垂轻轻吻着,他最珍爱的,差点被他摔碎了,再把它拾起的时候,他也怕了。 她疼的时候,他比她更疼上不知多少倍。 她抽抽鼻子里的哭泣,点着头。“好。”她早该好了,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也许现在还不能接受,但是她会努力。 她知道自己太自私,太狭隘。她现在给不出包容,但是爱他,也会慢慢接纳。如果那个孩子真是他的,她会痛彻心肺,但是,她愿意当一个母亲,为了他,当一个母亲。 改写另一个悲剧,这样,也许才是人生最好的救赎吧,她的悲剧,应该终结了。 ****没来及吃Cris准备的早餐,东奎已经带她离开。东奎带走了她,也带走了那个护理。他需要人教他如何照顾她。 坐在他的黑色吉普后座里,她看着窗外的Cris站在风里。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圣诞,在办公楼前和他告别。他吻了吻自己,她准备永远离开。 一年后,也是这样吗?她说不出来。靠着看护,努力回头看了一眼。Cris一双手插在兜里,静静注视着车离开。 他,也想到了那个分别。他们,其实已经分别了很多次,只是每次,又再重逢。这次依然,她虽然被带走了,但是他们还会再见。 他摸到兜里那张名片。 出门前,那个男人塞在他手里,然后回到卧室抱着她离开。 他看了一眼,就攥在手心里,不愿再打开。 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那种痛苦已经麻木。那些昏迷中相伴的光阴,毕竟一去不复返。他只能再开始等,等她好起来。 曾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灰心的让她离开,久久未再谋面。但不知道为何,现在找不到当时的勇气,也找不回那种决绝。 三十八岁,竟然还会如此留恋,Cria苦苦笑了。 也许在很久以前,就注定了一切都是空,像风过的夜晚,他掌心里什么也握不住。蓝的那个夜,第一次把她收在怀里,她就不属于他。 厉俐,也许是另一个意外吧,一个被他捡到的孩子。哄着她不再哭泣,之后,被别人带走。一次次,周而复始。他就是看不得她哭泣,无论多少次,都愿意收留她。 回到公寓,他翻出了她送的那张圣诞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那早之后,很久,Cris都没再见到厉俐,只是偶尔接到一个信息,是关于她的消息。 时间,还不需要他登场,他习惯了,耐心的等。 …… 他们回到了西京花园。 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她在他怀里睡着,又在他怀里醒来。 她不问他的决定,不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去美国。 她很矛盾。 希望自己好起来,和他一起面对,又希望自己一病不起,他永远不用走。 在挣扎的痛苦里,她恢复的很慢,但还是一天天好起来。 一日三餐,他喂她吃完最后一勺饭。每次吃药,他给她吹凉温水,看着她吞下那些让她强健的微小片剂。 他把她额前杂乱的刘海一点点剪齐,短短的像个小盖子,但是他喜欢。她保证了,把刘海留长,留到能盖住她的眼睛,他的小月亮。 她的一颗耳钉,抛在家里的那几枚戒指,他都收到了一个小盒子里,放在她家的抽屉深处。那里,有Cris送的那条手链,还有很多曾经属于她的珍贵回忆。 他保证了,回来亲自给她带上。 他们都知道那个孩子的问题在一点点逼近,但是又用各自的方式不让对方为此再难受。 一个星期以后,她能下床走路,晒太阳,让他抱到外面吹吹风。 两个星期以后,她能吃主食和一些蔬菜,不用每餐都是流食和泡菜。 三个星期以后,她的瘦弱好了很多,他的憔悴也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他们生活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又好像有什么,很快会发生。 第四个星期,是他的生日——11月22日。 她没给他买礼物,只是站在门口等着他回家。 他进门的时候,她环住他,直接拉着他走回了卧室。 那晚,她又把自己给他,也抓住他不肯放手。她的泪,融到他血肉里,即使他再温柔,再小心,她依然疼,疼的无法呼吸。 他也哭了,没有藏起自己的眼泪。 他们都知道,他皮夹里,有一张机票。 分别的时候,到了。 …… “等着我。”他出关的时候,揉碎了她唇边的眼泪。 “等着我!”一再的重复,强调,他听着航班的信息,不愿意放开她。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给我打电话。”她抹着脸上的泪,掏出自己的手机,在他面前一再确定。他虽然走了,但是带着她的汉拿山,带着一只耳钉,也带着她的未来。 他留给了她汉水,留给她半个完整,他必须回来补上另一半。 他把她抱回怀里,沉痛的没有回答。 他现在给不出答案,等待他的,也是一个未知。 他只能保证,这辈子,除了她,他谁也不要,谁也不爱。 在关口,他们交握的手不得不分开。 她苍白的脸上尽量挂着鼓励而坚强的笑容。她不知道,在机场的某个角落里,他拜托的人正在等着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找了人照顾她。那个人,是敌人,也是最让他放心的人。 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希望,能早点回来。 希望,还能回来…… 第四十七章你却不在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厉俐看到了Cris。他站在一队刚刚出关的旅客后面,好像已经等待很久的样子。 她低下头,无力的向Cris的方向走。有些意外,却并不吃惊见到他,奎走的时候,应该把她的以后安排好了吧。这其中,也许是Cris,也许是别人。 “去吃点东西吧。”Cris迎上来,轻轻揽着她的肩,往星巴克的方向走。她很听话,跟着他在窗边找了组沙发坐了下来。 Cris去给她点餐,她看着玻璃窗外的人流。川流不息的客人,进进出出,有的要离开,有的刚刚回来。 而奎,属于前者。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不知道。 翻出包里的手机,看着那个汉水的小吊坠轻轻抚摸着,心里不难受是骗人的,到底有多难受,难受多久,只有她自己知道。 “喝杯热巧克力,把这个吃了。”Cris把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推到她面前,旁边的碟子上,有一块精致的点心。 她默默抱起杯子,真的很暖。隔着热烫的杯壁,她看着杯中的色彩。突然想到了那件大衣,他们配成一对的那件。 去年的现在,他穿着那件大衣陪在她身边,手拉手走进妈妈的墓园。她和妈妈说了很久的话,告诉她自己找到了,有了依靠。她,以为那就是幸福很久的开始。 可是,她没有走到新年,因为意外错过了这一年第一缕阳光。之后,事事不顺遂。分离,争吵,晴美,父亲,最后是孩子。 现在,他离开了。她,怎么办? “以后,有什么打算?”Cris又把那盘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着自己的拿铁。他在候机楼等了不短时间。那架航班起飞之后很久,她才走出来。 她从巧克力的色彩中抬起眼,看着Cris,不知道如何回答。该做什么呢?她想说等他,但是又不想说出口。她知道自己会等,永远等下去。 早点回来,也许只是一个奢望吧。 “Cris,我想……去美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给出这样的答案。但是,他去了那里,她直觉想追着他过去,帮他寻找,也帮自己寻找。 Cris思考着这个可能,很快又否定了。奎在那张名片上第一句嘱托,就是“别让她找我。” 他虽然还不明白这背后的道理,但是他接受了照顾她,不想她再难受。“去做什么?” 喝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她放下杯子发了一会儿呆。她现在,除了教书,还能做什么呢? “教中文可以吗?”她没有仔细想过,但是觉得只有这个自己做得来。 “也许吧。不过,你还是先在中国好好待着吧。”Cris放下了拿铁,从口袋里拿出钱夹,递给她一张卡片。 “圣诞以后,你开始在这里上班。”他没有和她商量过,也来不及争得那个人的同意,只能尽快给她找个工作。以前那份,已经辞了,那种工作,她实在不能再做下去了。 她看着那张卡片,看着自己的未来。早想到了要和那些学生告别,她现在,没有心里面对那一扇扇电梯间光亮如昼的门。 她的影子,都是孤单的。 一个外国名字,最大的国际学校,美国人办的,校长。她,曾经希冀过很久,也失望了很久。这是,Cris为她的安排吗? “校长和美国大使馆文化处的头很好,我和文化处的人,算是很熟吧。”Cris没有隐瞒,给她安排这份工作,也是最妥贴的,让她能安静的修养,无须奔命。 “你只是代课老师,每天上午在学校。”他看到她眼里的平静,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下午,校车会送你到我的律师行。” “去那干吗?”她微微不解的抬头。既然已经给她安排在学校的工作,为什么又要插上律师行的一段呢? “给我整理文件和各种案件的卷宗。”其实是盯着她,监督她,是,多少放不下的心。Cris没有被问住,正色道,“你现在,已经是律师行的特助了。也算,是个兼职工作吧。” 他开始问的那句如何打算,其实并不需要她回答。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她愿意接受,或把卡片还给他,他都会给她找出路。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让她渐渐忙碌起来。 她坐回到沙发深处,握着那张卡,不再看Cris。 工作,未来,对她都太遥远,他刚刚离开,她什么也没心思做。 时间,对她是道难题。 明年的春节很早,他,回得来吗? 靠在沙发背上,疲惫的开始计算分开的日子。 一份工作,无数份工作,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只是第一天,而未来,会有多少个一天? ****“Miss Li。”孩子的声音把她从窗外拉了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手机。学校的规定,上课期间老师是不能用手机的。 “怎么了?”她看着九年级中级组的韩国男孩,犹犹豫豫地站在她的教室门口。只给他代过几节课,但喜欢他,只因为他是韩国人。 这里是ESL,第二语言教室。本来是她与另一个英国老师共用,后来不知为什么成了她独有的。 代课三个星期了,明天就是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次课。她不忙,常常只是在教室里坐着发发呆。真正上课的时候也不辛苦,只是给一些需要特别辅导的孩子补习。 比如,门口这个孩子。 小班教学,不比每天游走在办公楼的日子。她安安分分的坐到午饭后,然后校车司机会在门口等着她。 “圣诞快乐!”那男孩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飞快地放到她的办公桌前,然后转身跑掉了。 她本想谢谢的,但是谢字还没出口。 韩国,一个韩国男孩。她失去了一个,在这里,却结识了很多个。 无时无刻都在想他。除了刚刚到美国发了一封邮件,之后,他都没有消息。又让她想到了巴西那27天。只是这次,也许会更久。 没什么可埋怨的,默默承受。她知道时时刻刻看着他们的手机没有用,几个星期,它从来没有响过。除了偶尔躲在房里哭一下,她似乎也渐渐适应了。 拿过那个盒子,撕开精美的包装纸,盒子里放着一对勺子。陶瓷的质地,粗框的线条,像是土著的作品。 这孩子,送这个做圣诞礼物,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她看着盒底的韩文,读不懂。 “看什么呢?”渐渐熟悉的声音,潭秋宜站在她桌前。“一起吃饭吧?” 放下手里的盒子,关上一个上午都没碰过的电脑,起身去拿自己的皮包,把那一对勺子放了进去。“走吧。”她笑笑,想让自己看着开朗一些。 秋宜其实和她一样常常落单的,她刚来几天就发现了。中国员工不怎么和她沟通,西方员工,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后来才知道,教学部的主管,为了她离了婚。而他太太,正是中学部的西班牙语老师。秋宜不提这些,只是很快和她亲近起来,每天来找她吃饭,两个人年龄相仿,前后从一所学校毕业,住过同一幢宿舍,自然熟得快。 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秋宜,反正她在这里也不会久留。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她在Cris那里打发,反而是秋宜,一直在这里低着头做人。主管人很好,稳重时的感觉让她想到了Cris。但是对别人的幸福,她已无暇顾及。 吃过饭,坐到校车上,心里突然懒懒的。那种焦虑的等待,她并没有迎来。她淡淡地让自己别害怕,别着急。越是急切,日子越难熬。 拿出手机,给Cris播了电话,下午不想去律行了,想去学校看看。 那里,留下过四年单纯的日子,如果永远凝固在那里,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情爱,也不会经历这些磨难吧?! 后悔吗?司机问她地址的时候,她也在问自己。 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不去想他真的太难。她怕别人叫她Miss Li,这总让她想到同事们叫他Lee,还有去年圣诞Richard开的那个玩笑。 他的太太,她想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当上,还有没有机会当上。 早点回来,分开的一瞬她鼓励自己,现在也常常这么想。但是时间越久,越觉得那个早点,其实很久,很漫长。 她,能骗得了谁呢? 一切似乎都安稳下来了,换了新的工作,有了新的同事,淘气的,可人的学生们。远离那些写字楼之后,发现生活其实也很简单。但是,就是缺了什么,所以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好。 心里不再乱了,知道独独缺少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份缺憾会持续一段时间。 “您要票吗?”司机把零钱递了过来,她摇摇头,接过钱下了车。 这里是学校的后门,那家小面馆还在,学校大门已经漆了新颜色,面店的招牌,也换了一个更醒目的。 不知不觉就进了面点,拿手里的零钱点了一碗汤面。刚刚吃过饭,其实并不饿。但是买面吃面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六七年前。 那时候,子恒就坐在她对面,点了一盘蒜泥茄子,他们争着付钱。他塞了一个小锦包给她,那里有一对母老虎耳钉。 她接受了,但是欠了那一对耳洞。现在,耳洞空着,她只是插了茶叶嫩嫩的梗尖,等着他回来给她戴上星星。 她能等到吗?要等多久? 拿起筷子,挑动着碗里柔滑的面,却没有一点胃口。 “厉俐!”身后有人拍她,转头看见一个熟人。 五年未见的叶萌,还是当年考研时的样子,斯文的镜片后面藏着深沉安静的眼睛。 在座位对面落座,叶萌把教材放到了餐桌上。 她放下筷子,看着最上面那本。他们也用过,虽然不是很长时间。但她给他用过,教过那些字句,让他一板一眼的抄抄写写,她给他批改。他,还欠她一个考试的承诺,考到汉语最高的水平。 “现在好吗?” 点点头,把目光从书的封皮上收了回来。“在一个美国学校教书,还行。”这是事实,她不累,Cris给她铺了最舒坦的路,只要做做样子就行,那个教室,只是他给她安排的另一个疗养的地方。 “你呢,怎么也来这里吃饭,考博了?” “留校了,在学院带一年级本科生呢。”叶萌笑笑,推了推眼镜,“中午约着和学生吃饭,他们今天考完试。” 也是老师,她们,最终还是都当了老师。当初在宿舍同寝的四年,她们是最坚持做老师的两个。她,为了妈妈,叶萌,为了理想。 现在,都算实现了吧。 “结婚没有?”叶萌有些突兀的问了一句,“听说羽琛嫁了个外国人,王轩在英国结了也一年多了。” 是David吗?羽琛,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摇摇头,不想说这些。 她其实结了,只是她的他,不在身边,没法给叶萌介绍。他们的戒指,她藏在抽屉里,每天睡前,放在身边。 他不回来,她不戴。 “呵呵,没事,有我作伴呢。”叶萌说完笑着起身,招呼刚刚进门的几个学生过来。“学生到了,咱们改天聊吧。” 她也礼貌的笑笑,看着她和学生们在附近一桌落座。 眼前的面,已经凉了。走出面馆,风有些大,把衣扣紧紧,应该穿厚大衣了,她却坚持天天一身咖啡色的包裹。 她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叶打落在肩上,她也会觉得疼。冬天,就这么到了。后天开始,就是圣诞假期了。去年的这时候,她在他身边忙碌着幸福,今天呢?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而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就是一年前,也再回不去了。她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这些,全是因为他。 走到图书馆前的长廊边坐下,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手里,无意识的摆弄一片枯黄的树叶。手机响了,吓了她一跳。 是Cris的声音,问她晚上怎么安排。 还能有什么安排,和每天一样,回西京小区,看看那间公寓。坐车回家,面对三个空空的房间。她又搬回了原来的家住,没有他的公寓,她住不下去。 她不想应酬,也不想见谁。 拿起包里的手机,抚摸着吊坠。又看到了今天学生送的那个礼物。 如果有他,她一定就知道那勺子的含义了。现在,她不想瞎猜。暂且当成是一份心意收藏吧。那个韩国男孩,其实很可爱,很害羞,不像他。 风扬起了一丝土,天阴沉沉的,最后一场秋雨不期而遇。 她独自在细雨里坐着,不去回想她这些天的日子,也不去计算未来。 她知道,算不对,也不想算对。 她的世界,一切如常,只是,和以往都再不一样。 平静,原来可以这样。眼泪很少,痛化成了丝丝酸楚萦绕在心里,淡淡的,时间慢慢的一格格跳动。 她没有疯,没有死,没有嗔,也没有怪。 她,又回到那个坚强的过去里。 只是心里,一场,又一场冬雨。 她还是哭了。 他却不在。 第四十八章我藏起来 这个圣诞,Cris为了她没有回国。她心里其实是过意不去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学校已经放假,每天只是下午在他的办公室里整理积累下的一些卷宗。其他时候,她都是自由的。 但是这份自由,不是滋味。下个星期,就是平安夜了。她越发不怎么说话,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去年平安夜的惊喜,今年不再了。 她没想过怎么过,如果过,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圣诞后就是元旦,过了元旦,木莲就要和常昆结婚了。 她替他们高兴,也替自己伤心。明年,已经很近了,子恒的好日子也许也不远了。 她为木莲没做过太多,木莲为了她想往后推推仪式,但是明年农历没有立春,破了结婚的喜气,她不该耽误他们。这场婚礼,当年她和晴美都遥想过很多,但是到了眼前,却帮不了太多忙。 她知道自己没有心情做太多,所以提前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塞给木莲,有些不忍自己对朋友的亏欠。但至少,她保证会参加,亲自把木莲交到常昆手上。 一个人的圣诞,她只收到了Cris的礼物,那是一个银制的挂饰,一把钥匙,不知要开哪道锁。而她,还是送他一张贺卡。 平安夜,接过牧师手里的圣饼,她闭着眼睛在教堂的角落聆听着圣歌。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人遮住了她的眼睛,今天,她把那块饼留给了他。 她最后剩下的,都留给他,只要他回来。 走出教堂,未近午夜,她不知道该去哪,手机响了起来。 “厉俐,在哪呢?”Cris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有些醉了。他,被很多朋友约了一起喝酒,她没参加,从家里到了西京花园,之后,又回到家里。 两幢空屋子,对她,都是一样的。 “刚从教堂出来,你呢?”她看着黑夜里点点的灯光。这个城市,躁动的平安夜刚刚开始,而她的,已经结束了。 “在蓝呢,你过来吧。”又是蓝,那里,已经很陌生了。Shellas之后,她没再进过酒吧,她怕了。 “你们玩吧,不去了,累。”她没有等Cris说太多,挂断了电话。 平安夜,本来该是开心的,但是她无精打采,格格不入。 他一走,又是音信全无,她一直希望不要猜中那个答案。但是时间长了,反而越来越相信那是真的。 他现在和女儿在一起吗?她停不住自己往那个方向想,想了,不可能不难过。 转年,自己也要二十八岁,他已经三十五岁了,该当爸爸了。只可惜,她不是妈妈,也许以后,也当不了妈妈。 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应该已经结婚了。她拉着他的手,不管走在哪里的街道,都是和他在一起。他们有个孩子,一起变老。 她,愿意放开过去的生活,跟着他回韩国。他们准备去见他父母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虽然离开中国会有依恋,但是有他的地方,她才有归依。 现在,她归到哪去呢? 手机又响了,只好再接起来,Cris并没有恶意。 “在哪呢?我过去接你。”声音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不用了,你好好玩吧。喝酒了,别开车。”她放软了声音,不想让他听出声音里的落落寡欢。 “在哪!” “国际教堂门口。”叹口气,不想再争执。对Cris,她已经亏欠了太久,不能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的好意。 Cris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她在教堂门口的台阶旁坐了下来,安静的等。 最近这些日子,她都在等,没日没夜的等待。 不知道会等来什么,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Cris很快就到了,把车一直开到教堂门口,看着台阶上发呆的厉俐。 围巾散开了,她没注意,只是用手指在台阶上慢慢的画着。 她,安静了很多,也坚强了很多。因为误会拧痛到极致之后,她反而恢复到以往的坚强,尤其是他离开之后。只是,她的心找不到了,不管在哪里,面对谁,都是一副面孔,一个表情。 他渴望看到她的微笑,她的眼泪。至少,那样的她更真实,有生命力。现在这么下去,就是解决方法吗? 他一直不明白,除了“别让她找我”,那句“让她幸福”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多想,那张名片上的字,让他第一次不确定。 那个人放弃了吗?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还是,把她留给了他? 如果他放弃了,她会接受另一个开始吗? 她不会,即使她想要的,很难回来了。 看着她打开车门,慢慢坐进来,Cris把暖风打得更大些。从机场接到她之后,他一直想和她好好谈谈。虽然他给她安排了很多事情做,但是那些并不是她的出路。 她继续这么走下去,依然是死路一条。 他能不让她去找他,但是,他能让她幸福吗? “去我家吧,多少过个平安夜,陪陪我。”Cris发动车子,没有听到她任何异议。她现在多数时候很听话,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Cris。”她看着窗外街道上的热络,感觉车里的暖气让周身恢复了知觉。“平安夜,真的能有平安吗?” “当然。”他把车拐到更宽敞的路上,远离了繁华区的喧闹。“明天,耶稣基督就诞生了。今晚,是一年里最平安的一个夜晚。” “玛丽亚真幸福。”她没头没脑的回了一句,整个头靠在玻璃上,哈气韵开了一片蒙蒙似雾的虚幻。 “为什么幸福?” “她……有一个孩子。”她描绘着自己的哈气,认真地回答,转过头看了一眼Cris,在玻璃上写下了一个字。“你想Charlotte吗?” Cris点点头,女儿一年年大了,见面少,多少会想她。今年,因为这些事不能回去,他也很歉疚。 “Cris……我也想有个孩子。”车停的太猛,她的头撞到了玻璃上。 “你怀孕了!”Cris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中国话。 她坐正身子,淡淡的摇头。如果是,就好了。可惜,她没有。 “没。” “那为什么说这个!”Cris又发动了车子。突然提到孩子,让他心里不舒服。一个人苦等还不够难受吗?还想带着一个孩子! 摸摸自己的脸,靠回到座位上,她不知道一两句怎么说清楚。“作个伴吧,有了孩子就……”她停住,又看向那个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字,话没说完。 车子滑到了地库里,Cris一直没有说话。熄了火,他没有开门下车,她也没动,“等,真的很难”她用手盖住了玻璃上的字,心里一直在想。还在想她的孩子,孩子的父亲。现在,两个都没有。 “和我结婚吧。”身旁的人说,一遍中文,又一遍英文。 如果这就是那名片上所谓的“让她幸福”,不管她能不能真的幸福起来,他愿意试一试。至少,有了他,她能有个依靠。 她镇定地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接受了他的善意,把手放到了方向盘上,摸到了Cris的手,轻轻盖住,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他。 “别同情我。”暖风停了,一丝冰冷钻了进来。 “谢谢你……Cris。” ****圣诞之后,她没再出现在学校和他的办公室里。 他打电话给她,那部手机,停机了。 ****一个人的元旦,一个人的春节,马上,还有一个人的纪念日,一个人的情人节。 有的时候,日子是煎熬,有的时候,时间没有意义。 她拉着箱子,坐在机场的候机室里。 子恒,在最后一刻,给她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心如止水。 她要离开,也要投奔。 也许是太脆弱,也许还坚强的不够。她,不想在这么无休止的等下去。她带着他给的手机,订了去首尔的机票。那里,是他的国家。 子恒在首尔大学,给她找了一个交换学习的机会,帮忙做中文系老师的助教,也帮忙让她好起来。 木莲的婚礼,成了一场告别。她知道自己很失职,但是还是如此任性的离开了。看到别人的幸福,她突然想躲起来。 整整三个月了,她真的有些等不下去了。 如果有个孩子,也许她还能坚强些,但是她没有。去韩国,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她想去那里。 她在那里糊涂过一次,愚蠢过一次,现在,她不能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虽然他的手机她打了,但是一直没开机,她发的邮件,他一直没回复。 她从一种停滞中突然惊醒过来,意识到他一走,就是三个月。 他会离开北京不回来吗? 这里有他的工作,他的吉普车,一份很长的约定,还有她。 他到底,是又骗了她,还是出了什么事! 联系不上他,她给Stuart打电话,他们说他停薪留职了。 她不去想那个孩子的问题,不去推测最坏的可能。 即使他真的把她留给Cris,或者用这种方式和她告别,和她分手。她也必须见到他。上次的错,没有铸成遗憾,这次她不许自己再草率。 她要去找他,就是等,也去他的家等。北京,已经是个写满记忆的地方了,给不了她太多希望。 他走的时候,没有答应她早些回来。 但是,他说过不要别的,就要她。那是认真的,他拿走了她的耳钉和挂坠。 他会回来的,给她一个交待。他,一定会回来,也必须回来。 拿到大学的回函,她马上订了机票。 在仁川机场降落的时候,她看着漫长的跑道,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这一次,见不到他,她绝不离开。 整个世界都可以抛弃她,他,不能! ****Cris最终还是找到了她的消息,从机场的登机记录上查到了她的名字。 只有两个可能。 美国,或者韩国。她,选择了后者。 他留下的那张名片,没有什么帮助。他,终究留不住她的脚步。她经历了最可怕的一年,起起伏伏,生生死死,之后,她不再等了。 打不通她的电话,在她家门口等了几天,没有她的影子。她,存心要躲起来,不想让他找到。 以为平安夜那晚,只是另一次拒绝,却不知道,她已下定决心离开。他是真的想娶她,不管是不是爱,就是想娶她。 那张名片上,最后一行,写着“谢谢”。他受不起这个感谢,他照顾不好她。她病着,健康着,他都无法照料她。 她,现在去追赶她的幸福了。 也或许,只是躲开他的同情,像她说的那样,她不需要怜悯。 他从来没有怜悯过她。难道,这也错了吗? “先生,您是要明早去首尔的商务舱吗?” …… 第四十九章独自守候 “等着我。”他出关的时候,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等着我!”一再的重复,强调,他听着航班的信息,不愿意放开她。 那一幕,她永远也忘不了。 她在仁川机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等着他。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她不会放弃。 每周有几天,忙完学校的事情,她都要去机场。学校里刚刚安顿的那几天,她抽不出时间,每天就打给机场的英文咨询台,查询出入港信息。 到这里两个星期了,他也没回韩国。如果有时间,下个周末,她想去釜山一趟。她记得那家老旅店,街角的中药店。 她不知道他的家,也不知道他去过的那座神社,但她想去釜山看看,哪怕,只是看看大海,那里毕竟是他的家。 但是这个周末,她哪也不去。 今天,是她二十八的生日,她没有什么心愿,只想到仁川机场去一趟。二十八岁了,他们一起的时光,已经一年半。 早晨机场出入境的客人并不多,她在宿舍里吃好了药,就出门去坐机场巴士。 从学校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路上,有一段首尔的市区,其他的,都是高速。去的次数多了,渐渐的熟悉了这些景色。 从包里拿出那部手机,开机,看看存了好久的短信。那时,她住在医院里,他无论到哪,都用手机和她联系。 现在,他们之间断了消息。 最近,特别是到了韩国以后,她常常梦到他,有时候是真实的,有时候只是一场梦。她梦到他读她的那些日记,取笑她给孩子取的那些名字,然后他低下头,写出了他喜欢的名字,她也笑了。 他们的孩子,不能叫小厉俐,或者小东奎,他们一定姓李,有个最美的名字。她是汉语老师,一定要给他,或者他们选最美的汉字。 她也梦到自杀前后的日子。她分不清自己在医院什么时候真正清醒过来,有了意识。但是,总记得她在一条悠长的走廊里被推走了,像妈妈那样,他跟在她身边抓着她。她要被推进一扇大门的时候,使劲叫了他的名字,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过更多的时候,她在梦里会见到分别前的他,机场入关时的他,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他。他的生日那晚,他们时刻也没分开过。 现在,她的生日到了,却是一个人。 他一定有什么原因才没有联系她,怕她伤心吗,还是他遇到了什么? 她虽然常常猜测,时时都在担忧,但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因为那两句“等着我”。 她的寻找,就是等待。他的寻找,就是回来。 她相信,他会回来的。 从包里拿出医生开的润喉药,吃了一片,听着机场的韩语播音。课程,还不算正式开始,她只是到系里报道,和中文老师和学生都见了面。 刚刚到韩国的头几天,有些水土不服,加上饮食还不习惯,她有些轻微感冒,休息了几天。 她跟的中文系教授人很好,准了假。几个中国留学生给她推荐了一位汉医,开了去火驱寒的药。感冒好的很快,最近只是偶尔咳嗽,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天气和习惯。 其实,首尔和北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以前只是想象,真的留在这里了,习惯起来并不难。毕竟,这片半岛就在中国的一隅。 语言还是不通,好在这里会英语的人很多,学校的生活也很简单。中文系四年级几个快毕业的韩国学生很愿意和她交流,大家住的也近,偶尔会一起在食堂吃饭,或带她去超市买东西,帮帮她。 虽然听过很多中国人在韩国受歧视的传闻,但是到了这里,一切还好。 她的宿舍很简单,摆着几本中文书。床头有个笔记本,记着他离开以后每天的生活。等他回来的时候,要给他看。 她在学校图书馆买了一张韩文的中国地图,又买了一张韩国的,都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北京,汉城,釜山,画上突出的色彩。 涂色的时候,想到了他们那个曾经的争论。她喜欢汉城这个名字,觉得有历史感,但是他喜欢首尔,那是一种大韩民族的独立和未来。 以前,他坚持的时候,比她顽固。后来,他很少在她面前坚持什么。他变了很多,她也变了。静下心,准备工作,学习,和等他。 他坚持让她等,她绝不会放弃。她从北京,一直等到首尔。 从早晨大巴驶进机场到现在,她一直沉浸在积极的情绪里。今天是生日,她不想让二十八岁的自己还是个以泪洗面、脆弱的女人。 …… 还是那个老位子,今天也没有人坐,机场的角落,也很少有人会打扰她。 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看里面的那条短信。可惜,在这里,这部手机根本不能联系任何人。在这个国家,也没有人使用这种手机。 她到韩国第二天,就租了一部新手机,主要是为了生活,但是用的很少,只有子恒知道那个号码。 本来子恒想请假陪她过来。但是她觉得太麻烦了,已经给子恒添了很多干扰。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她很珍惜,不想拖累子恒,所以还是婉言拒绝了。 子恒打过两个电话,问她是否安顿好了。那时正有些感冒,也只能大致搪塞一下,不想让他担心。她把话题扯到木莲渡蜜月,听子恒说了很多她没看到的。 木莲和常昆,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常家对木莲也好,除了给常昆生个宝贝儿子,木莲什么都齐全了。 原来常常觉得那种琐碎的生活,并不浪漫,就像木莲每天面对的那些帐目。但是看着她和常昆平平淡淡的走过来,才知道那样才是真正的幸福。 可惜,晴美没有看见,自己和孩子孤零零的走了。她们三个,离幸福的距离并不一样。现在看来,她曾经最接近过,现在,反而远了。 轰轰烈烈,有时候比平淡多了太多艰难坎坷,走过来,她才羡慕那种平易中的生活。两个人看看电视,做做饭,散散步,拉着手,走下去。 他回来的话,这些就实现了,只要他回来。 看着汉水的吊坠,仔细的擦拭着上面的指纹。越来越喜欢这条河了,绵长的流过这个城市。北京没有河,这里有。每天看着那条短信,有时候,也是看着这个吊坠。 他,也把汉拿山时时带在身边吧!不管身边发生着什么,他一定把那个吊坠带着。他让爸爸送来手机的时候,故意交换了他们的吊坠。 已经见过了汉水,现在的心愿就是去济州岛,看看真正的汉拿山,和他一起爬到山顶,手拉着手。 机场,有很多商店买韩国的明信片,其中就有汉拿山。她选了那张,寄给了爸爸。 Cris家那晚之后,再也没和爸爸见面。第一次感觉,有些想念。 当初那样告别,确乎是她不负责任。但是因为爸爸,东奎才能回到她身边,告诉她真想,所以她不再恨他。谢阿姨也好,厉鹏也好,她都不再怨恨,包括爸爸所做的一切。那不是一朝一夕的累积,但是她都放开了。 爸爸能为了东奎来看她,也是为了她帮东奎来找她。这么想,多年的恩怨就淡了。其实,他除了忽视,没做过其他伤害她的事。也许,他只是和母亲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或许,独自带着自己,对一个刚刚丧妻的男人,确实太难了。 她在明信片上写着:爸,我在韩国,一切都好,勿念,自己注意身体。简简单单的,但是让心里舒服了很多。没有太多奢望,也不想再打搅他现在平稳的生活和另一个家庭。她,毕竟属于父亲的过去,一段写满悲伤的过去。妈妈离开的太早了,爸这些年,也并不容易。 “*—#¥@¥”一串听不懂的韩文打断了她,下意识抬头,面前站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胸前的十字架。 很快明白过来,在地铁里也遇到过一次。韩国是基督教和天主教国家,教会有很多交友平时在公共场所募集善款。 她不信教,但是相信面前的不是坏人。打开包,她拿出了几千韩元,投到了他的箱子里,听着他一连串的感谢。 你好,再见,谢谢这几句韩文,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她摆摆手,没有要他谢,轻轻压住男人手里的盒子,试着用英文说了一句话。 “Please,pray for Ell Dong Kyoo,thanks!”她不确定用韩文读的他的名字准确不准确,但是又重复了两遍。 “Ell Dong Kyoo?”面前的男人说了一遍,她连连点头,那是他的名字,他教过她很多次,但是她说得没有韩国人那么标准。 男人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说了一长串韩文,她听不懂,但觉得那是保佑他的话,自己也把汉水的吊坠合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用中文默念着。 “东奎,快点回来,保佑你。” “妈妈,保佑奎平安。” “一定要平安回来。” 睁开眼,眼眶有些湿了,刚才的男人已经走远了。最近很少哭了,偶尔在夜晚读那条短信的时候会流泪,有的时候幸福,有的时候伤感。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他给的。 也许,他有些事情不愿意告诉她,或者不愿意让她知道再受伤,所以这么久一直没联系。现在,除了看看短信,在这里等待,她也做不了什么。 平安夜那晚,Cris曾经说过,她和奎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开始,他们结束的时候,她只留了这条短信,只是她不知道那就是结束。 她没有回答,就像无法接受那句求婚一样。她不想伤Cris,但是她觉得,他们还没有结束。来了这里,她更坚信这点。 表面看来,确实,除了七个字,她什么也没留住。“不要别的,就要你”也许是承诺,也许是戏言。但那些都是外人的眼光,因为他们不了解奎,也不了解他们走过的每一步。 他们都是受过伤的人,再付出就不会轻易放弃。最初,他并不知道那句中文里意味着什么,她也怀疑过他是不是认真的,直到她告诉了他意思,他回应了她承诺,她才知道,他们早就认定了。 相识的最开始,他就那么说,那么笃定的要她。现在,她能放开吗?即使他真的有个女儿,她能放开吗? 不能,她知道自己不能,就像她笃定他一定会回来那样。握紧自己的手机,她靠回椅子里,在机场这个清冷的角落,默默念着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了书包里,转头看着停机坪上忙碌进出港的航班。 总有一天,她的手机还会响起来,他会给她打电话,给她消息的。那些航班,总有一架,会把他带回来,总会等到的。 …… 三个多月了,从日本上飞机的时候,一身疲惫。 中间往返韩国、美国好多次,找人,找医院,直到一切都安顿好了。 “谢谢!”慧明抱着孩子,看着身边的男人。 他看着窗外,并没有注意她的话。 真的对不起厉俐,没有给她一点音信。寻找的过程太艰难,心里的煎熬让他挣扎过很多次。找到的,可能是灾难,也可能是终结,他不敢面对她。 “谢谢。”慧明安抚着怀里扭动的女儿,又轻轻说了一声。她一直想说声谢谢,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他回过头,眼神是诚挚的,慈爱的拍了拍孩子的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一个回答。 飞机起飞了,他又看向窗外,默默感受着攀升,感受着离开。 真的很累了,把手伸到西服口袋里,找寻着。 看到了云层,也摸到了他的吊坠。 那不是他的,那是厉俐的。 …… 天很晚了,二十八岁生日,在等待里度过了。她收好自己的手机准备离开机场,起身时,看了眼窗外。又有飞机起飞,不知飞到哪里。她也想飞,飞到有他的地方,但是现在不知道方向。 她坐的大巴驶离了机场,她最后看了一眼停机坪的方向,今天所有从美国来的航班,都已经抵达了。正有一架飞机盘旋降落,它,又是从哪来的呢? 轻轻叹了一口气,等待一天,让人疲惫。她所谓的寻找,其实很茫然。二十八岁的开始,因为他不在,也是茫茫的。 今晚的星很多,她抬头认真的寻找着夜空,她那颗,到底去哪了?心里不是没有乌云,但是她不许它挡住那颗星。西方的奎星,出现在东边的天空,就不会陨落。 大巴上开始了韩文播音,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靠在座位里,安静的听。这些日子,除了工作,来机场等他,其他时间,她都在学韩文。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她要说给他听,用韩文告诉他她等的多艰难,多焦心。 手机里的那几个字,她要用韩文读给他听。 她也要他,除了他,别的都不要。 他们开始之前,其实已经开始,他们结束的时候,只是一段短暂的分离。他们还没有结束。她不许这样结束。 车窗上,倒映着一双眼睛,淡淡的泪痕和疲惫。 大巴驶上了高速公路,加快了速度,把她带远了。 同一时间,她刚刚看到的那架飞机,降落在仁川机场。 …… 第五十章迷路小孩 买了去釜山的车票,在站台等车,手里拿着一本学韩语的书和韩国地图。 那本地图,打开到釜山的那页,她等车的时候,偶尔低头看看。 其实还看不懂,但是买了,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上次去的时候有他在,这次自己一个人,多少多些无依无靠的感觉。 看看手表,快到时间了,往返一次,大概六个小时,应该中午前后就能到达。准备晚上就回来,明天还要准备下周的课程,而且,没有他,她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毕业班快交论文了,她一直帮着教授辅导几个准备答辩的学生,最近工作也比往日忙些。想去釜山,主要还是想他。 生日过后,手头的事情多起来,整个星期都没去过机场。有时候,甚至打个电话问讯航班的时间都没有,赶着这个周末,她抽出时间去釜山走走。 等的时间长了,习惯成了自然。学生问她为什么来韩国的时候,她说来学习,也来找一个朋友。 他们追问是不是男朋友,她笑了,有些酸楚,但是点点头。 其实,他不只是她的男朋友,更是她的家人。他不回来,不联系她,让她像个流离失所的人,心里空荡荡的。 听到车进站的声音,合上手里的地图放进书包里,在站台上排好队,准备上车。 韩国的列车和中国的不同,设备更先进,乘客的素质也更高。没有拥挤,一切都很井然。她在车厢靠窗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子。 身边和对坐的座位依然空着,她又拿出书,准备继续看。阳光从窗外射到车厢里,让人很暖和。再有些时候,就是四月了,天一天天暖起来,她的冬衣,也要穿不住了。 这一冬,她都穿着那件咖啡色的大衣。下雪的时候,就加一条厚厚的围巾。现在天热起来了,大衣很快就要穿不住了。 翻出包里的mp3,找到课文对照的录音,开始一边看一边听。她是在用心学习,所以抓紧一切时间。听着韩语,也会不那么心神不宁。录音里的一男一女,声音都没有他好听,但是,说的都是他教过的话。 曾经,她说错的时候,他会罚她,现在,没有人教,她也不知道说的好不好。也许,该在学校里找个韩国学生辅导她一下,她可以顺便教教中文,两个人作语伴。 以前在大学学英文的时候,也是这么学下来的。她其实没有比别人聪明,只是刻苦多一些。 韩语比起英语,要难上很多,从发音到语法,有时候觉得,确实比少年时候学习吃力了。但是,还是认真的一字字学着。最近,韩语的拼音已经越来越流利了。 只要是为了他,再难的,她也学。 对面有人坐下了,是一对韩国夫妇,中年的样子。没有刻意的恩爱,但是落座的时候,丈夫扶了妻子一把。 厉俐继续低下头看书,别人的幸福,她看看就够了。 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下,她没抬头,一会儿那人又离开了座位,车子慢慢启动了。 她看着手里的书,听着录音,慢慢的静下心神。车厢里有很轻缓的音乐,让人踏实。拿着书,靠在座位上,就着窗外的光。 有些累,今天为了赶这趟车,起得比平时早些,怕路上找不到路。 光线里,书上的韩语字母越来越模糊,她靠在位子上,越来越难以专注,眼皮很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列车晃动的节奏很规律,她在梦里,又见到了东奎。站在电梯间等着她,打开电梯门的一霎那,他走进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二十六楼,曾经是她最想去的地方,她在那间首尔就坐在他的对面,后来坐在他旁边,再后来,靠在他怀里。 他们一起看窗外的景致,路上的车流与人海,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不知道是什么颠簸了一下,厉俐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 坐起身,身上盖的一件西装外套滑了下去,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一时有些茫然,对面的中年妇人好心的帮她捡起了书,她的先生,只是友好的笑笑。 身上的外衣,是谁的? 回头看向身边的座位,空空的。刚刚那个离席的人,也许一直没有回来。 摘掉耳机,听见广播里有韩语的提示,后一遍英文,她才听懂,还有十分钟就到釜山了。这一睡,竟然这么久。 把书和mp3放好,她抱着身上的西装,想向对面的夫妻询问,又因为语言不通,没有张嘴。直到列车进站,她看到窗外的英文标识,也没放开身上的西装。 是谁? 她带着西装下车,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不时环顾四方,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她落在人流最后,走得很慢,心里莫名。 会是奎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出来呢?或者是别人? 她想停下,不想走了。她想知道,谁给她披的衣服,更想知道,那个人去哪了。如果是在中国,她能说,能问,不会像现在这样。 出了站,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四通八达的路,写满韩文的路标,行色匆匆的路人,抱着手里的西装,觉得举步难行。 她本想去找那家旅社,那家中药铺的。现在,却哪也不想去了。她把西装仔细检查一遍,每个兜都翻遍了,什么也没有。 这个尺寸,比他的大一些,但颜色,是他喜欢的。 是他吗?是吗? 为什么不出来见她! 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最后一个旅客出来,依然没有一个认识的。走到车站的售票窗口,她又买了晚上回程的票。 然后回到车站里,走在月台上,开始寻找。 从正午的太阳,一直到傍晚,她一直没离开月台,也没放开那件西装。她心里有些难过,但是没有哭。找不到他,没有路,她就在车站等。 …… 看着她安然抵达釜山,Cris并没有下车。当初本想追到韩国的,在机场买票的时候,他犹豫了。 这么追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倔强的断绝了和他的联系,不就是为了跑到韩国等另一个人吗? 不知道她这一走,还会不会回北京。 他最终没买机票,回了办公室,忙他的案子。 虽然在意她,但是他还不能失去理智。工作很多,她已经占去了太多时间。所以刻意把她的事情放在一边,想让自己抽离。 但是忙完案子,他还是来了。向她的朋友打听到她的消息,他去她的学校看了看,一切还好。 之后回到北京工作,安心了一些。她能够好好照顾自己,即使他不在身边,也能好好过下去就行了。 最近刚刚接手一个新案子,要回美国大半年,有些突然,但是他接了。走之前,他又来了韩国。 这次分别,可能时间会很长,一定会担心她,也会想念吧。 她变了很多,但是依然没有接受他的感情。他也许,也该放手了。看着她一个人在站台上等车,手里还拿着韩语书看,觉得她专注的样子并没有那么脆弱了。 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个坚强的人。在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时常拿着一份财经类报纸。为了工作,她是个肯学习的人。 现在,为了感情,她也在学习坚强。虽然,她看起来还是有些疲倦。 车子启动不久她就睡着了。他和她身边的客人换了座位,把西装盖在她身上,看着她安然的睡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平静而祥和,他不想惊扰她,离开了。 她走出站台的时候,他又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次回国,他不需要太牵挂她。 半年后回中国,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去。但是,那似乎不是他能掌控的事情了。 突然很想念Charlotte。一年多没见了,她应该又长高了很多。现在,她也是大姑娘了,可能,也开始谈恋爱了。 在回程的车上,Cris望着窗外的风景,感觉很平静。 厉俐,他只能祝福她了。 希望那个人,快点回来。别让她再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苦苦的追寻。 他离釜山越来越远,离厉俐,也越来越远了…… ****那件西装一直挂在门后,两天前回到首尔,她又开始投入到工作里。尽量不去想那件衣服的事情。 那天,她在车站从中午等到晚上,什么也没等到,只带回了这么一件西装和满心疑问。因为论文的事,她无暇多想,就把它挂在门后,时不时看看。 手机响了,她正专心在写字台前给一篇论文修改语法错误。是黄教授打来的,不知道什么事情,今天下午没有课,她拿了几个论文回来修改。 学校图书馆有些吵,她没有留在那,随便买了点吃的就回了宿舍。 “教授,是我。” “有几件事和你说,现在方便吧。” “您说吧,我在改论文呢。” “四年级文化方向的几个学生,这周末要模拟答辩,你准备一下。经贸方向的,刘教授那边也在弄。答辩结束后,他们还要准备HSK考试,有些没通过11级的,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下周开始,会给你安排一些时候给学生补课。” “好的,我应该都有时间。论文,我这两天尽量改出来。” “还有,机电学院有一批学生要去中国实习两个星期,想让你过去一下。他们可能要去北京的一个经济开发区看看,知道你是北京来的,想让你介绍一下北京的情况。他们学院随行的韩国老师里有一两个会说中文。” “好,我等他们通知吧。只要和系里的课程不重复,就没问题。” 她最近刚刚给一年级本科生开了现代汉语课,一个星期有七八节固定的课时,备课加上手里修改的论文,其实也不轻松。 “对了,听说你想找个语伴?我手里有个研究生,是经贸方向的,你可以抽空见见。” “谢谢您,看看有没有时间吧,最近有些忙,可能没时间学韩文了。”她把几件要办的事记在笔记本上,未来的日子,看起来会更加忙碌。她的韩语,只能一点点学习了。 “学吧,难得在韩国有这么好的语言环境。到时候,我把学生的联系方式给你。”教授还是坚持了一下。 她没在推却,只是希望把手头的事情先做好。“好,听您的,我先改论文了。” “慢慢改,语法错误可以帮他们改,但是论文的结构不要动,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改,不能让这些孩子太懒了。”教授笑着嘱咐,之后挂断了电话。 她继续改论文,一字一句的认真的看着。整个下午和晚上,她的台灯一直亮着,写写画画,标注着需要修改的地方。 当老师就是这样,安静的一个人忙碌,之后在课堂上才有发挥施展的空间。这种日子,似乎回到了她的小公寓里,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时间理会客厅里看电视的两个同伴,她们出门了,总会把她反锁在家里,怕她写得太专注,屋里来了坏人都不知道。 累了,直起身捶捶肩膀,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现在这盏台灯上,没有妈妈的笑脸,那盏灯,她留在了北京。相似的情境,不相似的心情。那时候想念妈妈,现在,只是想念他,希望他平安。 直到夜很深,她依然在窗前忙碌着。 …… “子恒,下个星期去韩国,HSK考试你不是要去那边监考吗,名额下来了。”刘主任进门,把正式的考试函件放在了子恒桌子上。 他正在草拟一份在韩国中小学普及汉语教学的文章,放下笔,赶紧拿过手里的函件打开。 看着上面安排的详细日程,和中方监考老师一栏自己的名字,才算真的放心了。 厉俐一走就是好久,木莲和他都很担心,但是都没有机会去看她。当初说要送她过去的时候,她坚持回绝了。这次难得赶上一年一度的HSK高级考试,他最后一刻申请了去韩国监考。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但是考试地点就是她所在的首尔大学,多多少少会有碰面的机会。 看看她好不好,才能真的放心。每次打电话,她都是报喜不报忧。上次那个美国人问了她的地址,不知道去没去看她。 东奎,一走就是四个月,她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但是劝她,显然是没有用的。 把公文放回到信封里封好,继续提笔写文章,却很难专心。想到厉俐,难免有些惆怅,虽然他们只是朋友了,但是依然希望她能过好。 现在这样漂流在外的生活,其实并不适合她。但是她很坚持,不听别人的劝阻。 前一阵子,班里几个同学陆续结婚了,聚会的时候有人问起她,他只说她去韩国工作了。大家算算,也有一半的同学成家了,没成家的,也都有个伴。 他的婚事,也许就在今年吧。 而厉俐呢,他不知道,她是否等的到。 曾经放在钱包深处的那张毕业时的合影,早已经揉皱了,现在,换上了另一张。厉俐,已经不再是他生活里的那点痛。 他只期待一个星期之后能见面,希望看到她一切都好。 ****她去机电系谈中国实习的事情,才知道机电学院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校区。赶过去的时候,她迷路了,也迟到了。 晚上,本来还约着和教授介绍的那个研究生见面呢,现在看来,估计赶不回去了。 拿出教授给的电话和线路图,在学校里寻找着路标。 不知道为什么,机电学院的老师约她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不是系里的办公室。她顺着主路走,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后来在路上拦了个外国学生,用英文问了,才找到大致方向。从主路换到一条悠长的小道,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掩映在绿树背后的小楼。 是这里吗? 她走到小楼前,正门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韩文,她会读了,但不知道意思。旁边的一条石子路没几步远就能看到一扇小门,上面有个咖啡杯的标志,玻璃上还画着两个钟表,应该是营业时间吧。 她顺着路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一间不大的咖啡屋,屋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有音乐,还是Madonna的It’s your honesty,让她多了很多亲切感。有几个人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书、聊天,或者上网,都是学生模样。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环顾了一圈,机电系的老师好像还没到。提着自己的大书包走到最里面的一桌,虽然不靠窗,但是靠垫看起来很温暖。然后回到柜台,给自己点了一杯蓝山咖啡。 这样的环境,就小小放纵一下吧。病好之后,她已经很久不碰咖啡了。回到座位上,脱了大衣,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慢慢看。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真的很纯正。 从来没想到,在这样的校园里,会有这么一间别致的咖啡馆。软软的靠垫很舒服,还有她喜欢的音乐,这么宁静的下午,如果是……,就更好了。 看看时间,她迟到了十五分钟,那老师不会已经走了吧? 没有太担心,她继续专注的看,为了机电学院的实习,她准备了很多材料,不知道他们随行的老师中文怎么样,能不能看懂。 如果在北京两个星期,其实可以安排很多活动的。 她拿出笔,在一些重点问题上做了标注。餐饮、住宿这些问题虽然不是她负责的,她也找了一些资料,备不时之需。 教授让她过来介绍情况,她想准备充分一些,做好了多少是中国人的脸面。 “对不起,是厉老师吗?” 盯着材料,手里正端着咖啡,她听见有人说话,抬起头。 一个面貌干净的韩国男人,四十上下年纪,看起来很严肃。 “嗯,我是。”放下咖啡,她起身注视着对方。 “你迟到了。”对方的中文,比她想象的好。 “对不起,刚刚有些迷路,所以来晚了。”她有些局促不安。但是对方坐下了,没有再追问什么。 安静了几秒,她让自己沉着,把手里准备好的材料夹递过去,但对方却并没有接手。 “不用看了,这次,你和我们一起去中国。”很低沉的声音,像是命令。 对方的话让她一愣,完全没有准备。 “对不起,中文系的黄教授只说让我准备给你们介绍情况的材料,帮你们了解北京,没说让我和你们去。”她觉得很突然,对方的态度也有些无礼。 “计划改变了,随行有个中国人,学校会比较放心。”对方似乎没有给她什么商量的余地。 “对不起,但是我没有时间,中文系马上就要答辩了,而且还有HSK考试,教授没有安排我去中国。如果需要中国人随行,您还是再和系里协商吧。机电学院不能单方面安排其他系助教的工作,而且,我的工作已经安排满了。”她有些不快,工作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眼前的韩国老师,似乎缺乏对她最基本的尊重和礼貌。“这学校的中国人,也不止我一个。” 那男人听着她的话,注视着她认真地神情,没再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转向背后的一桌,用韩文说了一句“¥#?%……—” 她没听懂,只看见后面一桌站起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头发短短的,下巴刮净后透出青色。不大但专注的双眸,笔挺的鼻子,貌似平和,眼神坚定。咖啡色的风衣,一件棉质衬衫,袖口有一弯似月的袖扣。他的唇角,写满了笑容。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也不再一样了。 “厉俐,和我一起回中国!”他走过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突然紧紧抱住她。 “不要别的,就要你!” …… 结束之前 今天我过节,吼吼,教师节,罢工一天,明天再写故事。今天只给城寺和封嫣的故事一点点进展,开了新文,这边结文的悲痛,也能减少很多。 结尾,我早早就想好了,很快就呈现给大家。主要因为故事的后半段,悲也好,喜也好,都是我杜撰的成分居多,所以想最后给自己和读者一个交待。 对韩国男人,其实我还是比较反感的。虽然文里的东奎是个特例,但是大多数的韩国男人我都不喜欢。 不仅东奎,就是Cris这样的外国人,我也心里多少存着芥蒂。总之,我是很难接受异国恋的,感觉太难,但是真要是缘分到了,我也不会逃开。 东奎存在,我现在还会常常见到他。Cris有个本尊,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至于厉俐,我们天天见面。之后的番外里,我会交代一些本尊的真实生活状态,如果大家想知道的话。 厉俐是我的同行,我们这个行业,和外国人好的也多,散的也多。这个社会,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我看着她经历了一个过程,朋友正好在暑假出国,伤感中开始了这个故事。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东奎塑造成一个专一的男人,让厉俐提我们这些对外汉语的老师好好爱一回,也痛一回。 其实,不专一的韩国男人我看了太多,不专一的人本来就很多。真正有担当负起责任的,我见到的并不多。我的师妹嫁给了她的韩国学生,但是他们生活的并不幸福。 看文的,写文的,今天教师节,大家都快乐。 我下个星期要带着学生去阳朔旅游九天。一堆顽劣的高中生,他们中间,也有很多故事。如果这个星期没有顺利结文,那么,就等我回来再弥补大家吧。 十一期间,我会专心写番外,想哭的人,还会再开始另一篇已经准备很久的文。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写出来,反正我看到的孽情太多,不如写出来给大家分享。 今晚累了,就不多写了。 heeyuan,游游,小鱼虾米,连绵山道,cgz,冰人,冰绪,静静,苏,haha,梅子,howisrenee, Udo,楚楚,司寇,茉,beryl,曦曦,summer,lunar,哑哑,Anna,哈哈,人在江湖,roadwhy,残忍的宝宝,sun,meimei,墙里秋千,芝麻,dewdew,蟹子,吉丽米,田雨,一一,当时明月,joy,犀利批判的MM,ZXY,jijima,alluptoyou,狗,daisy,grace,若,1212,maoer02,兜,凝凝,may,tang,yayo,vanilla ,sl,pp…… 不能一一赘述,但愿我没落下谁的名字。虽然记不全大家,但是在这里感谢一路陪我走完这个夏天,这段故事。最后的眼泪或者幸福,其实也是你们赐予我的。 今天,在结束之前的之前,先给大家鞠躬了。我的后记,就用番外的形式完成。至于番外,至少有八篇,交代大家最后的结局和人物志。 潜水的,愿意交流就说说话,不愿意,就潜在最深处慢慢看吧。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见面。 明天,我开始结束这个故事。还有四章,倒数的四章了,保佑我,也保佑他们吧。 希望,我能写好,不会让太多人失望。 不太合格的笔者,比较合格的教师,谢谢大家。 晚安! 07-9-10教师节 于厉俐家中 番外一 咖啡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不相信,又不确定。顾不得形象的扑到他怀里,她眼里一下全是泪。她知道咖啡馆里还有很多学生,甚至那个机电系的老师,但是她实在忍不住,她抓着他的衬衫,突然哭的像个孩子。 四个月的分别,再次把她抱在怀里,他也幸福的很疼。眼角红了,但是他没有哭,以后,不会再分别了,他不需要任何眼泪。他拍着她的背,亲吻着她的额头。 上一刻,她还是那么固执而坚强的小老师,下一刻,她又成了他怀里迷路的孩子。她确实坚强了,但是,依然有很多脆弱。 “和我回中国,”他托起她的下巴,看她红红的双眼和满脸的泪水,对她笑着。 她摇着头,没有答应,更多的泪水滑下来,她也不知道去擦,只是又扎到他怀里。 他在泪水里,看着那么真实,但是四个月的时间,他去哪了?让她这么苦苦的等,等到她自己都快走丢了。她不明白,也一时不想明白,至少他回来了。 “和我回去。”他不许她不答应,“再和我回来。”他抚开她乱了的头发,他喜欢的刘海又变成了过去的样子,遮住她的眼睛,让人不能窥视她的内心。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就是机电系的助教,你得陪我带学生去中国。”他耐心的告诉她,“我也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你得给我辅导中文,我教你韩文,这是黄教授答应的。”他笑了,准备了这么久的重逢,他不会放开她。 只是慧明和孩子的事情没有安顿好,他心里也过不去,那至少曾经是生活里曾经驻足过的一个人。能帮她们母女找到启贤,给孩子装上助听器,也算是他尽了心意。 毕竟,启贤已经结婚了,对慧明和孩子的事情,一时无法接受,除了出钱,帮不上什么忙。一个月前拿到最终的化验结果,他释然了,但是觉得不能把那对母女扔下不管。 他从Cris那里知道了她来了韩国,但他和慧明那时却在日本。他让南真来了,在首尔大学帮他申请职位和学位,他忙完那边的事情就回来找她。 他不想再让慧明的事情伤她,帮慧明,只是出于对那个孩子的怜惜。已经等待了三个多月,他们只能再等待些时候,直到一切都安排好。 直到,他也来到了首尔,回到了她的身边。 前天刚刚在大学报到,机电系的实习,是早就联系好的。他没当过老师,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所以他没去她的宿舍门口等她,安排第一次在这里见面,就像两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咖啡馆的见面,永远是第一次,也算不上第一次。 他之前在中介公司的窗外偶尔看到过她,而昨天,他还是去了中文系,在阶梯教室外匆匆撇了一眼正在上课的她,然后去和黄教授敲定最后的时间。 他对所有人说,她是他太太,也因此,大家都在帮忙。 新同事刚刚那句调侃他很受用。“你太太确实比你说的还厉害!” 他笑了,站起身,面对她。 他早到了,在楼上等着。下楼的时候,她正在专心的看材料,他坐到了她相邻的一桌,等着同事进门,听着她和同事的谈话。 她,确实还是当初的她,只是和他一样,多少都变了。 就像现在,她依然没有答应陪他回中国去,只是一个劲的哭,四个月,她一定忍了太久了。机场分别的时候,他没有勇气给她回去的承诺,是对她最大的亏欠。 现在,他要一点点补回去。 把手伸到口袋里,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听到周围有的学生在议论,大家都在关注他们。这里毕竟是大学,而他们,都是新老师。 “别哭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他温柔的安抚她的悲伤。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下一刻,压抑四个月的委屈和思念,全化成了哽咽。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抓住他不放,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他收紧了手臂,不管周遭人怎么想,怎么看,把她抱紧。 他们,再不许分开了。 番外二 回归路 她收住眼泪的时候,才发现咖啡馆里好多学生已经离开了。 他站在她面前,依然是温柔的笑着。 抬手怯怯地摸他的下巴,胡子刮得很干净,人没胖也没瘦,和机场分别的时候一样。 “哭够了吗?”他擦着她眼角没干的泪水。把那颗耳钉放在她手心里。 “别哭了,再哭,机电系的学生该误会了,我可是新老师。”他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再哭……汉拿山就拿不到了。” 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的脸,泪水里眸子很亮,手里那个耳钉紧紧攥着,手心疼得那么真实。她不哭了,突然冲回到位子上拿自己的书包和大衣。扔在桌子上的材料都没拿,就往咖啡馆外走。 一切都很突然,东奎愣了一下,追着她往外走。 厉俐出了咖啡馆,步子很快。 他追上去,一把把她抓回怀里。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但是刚刚还在伤心,突然又变了脸色。是因为那个汉拿山的玩笑吗? 他知道分别的四个月她一定伤透了心。但他也很无奈,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他没有勇气联系她。知道的时候,又不能不管那对母女。 “怎么了?厉俐,说话啊!”他想转过她的身子,却被她挣脱。 她走出小路,在校园里快步的走。不时吸着鼻子,擦掉又流出的眼泪。她想回宿舍,想问很多问题。他的玩笑,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不许自己再哭的没有形象,他走了四个月,她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看她不肯说话,他有些着急。 她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千头万绪,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心里发酸,只是埋头又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再问吧,两个人能独处的时候。 现在,毕竟在校园里,他们都是老师,不能太失态,刚刚在咖啡馆里,她已经太恣情了,不知道有没有他的学生。 她想他,想到心里疼。但是,她也想知道真相。 他没再追问,只是一路跟着她,从机电学院的校区一直走回中文系后面的楼。他知道那是她住的地方,和留学生住在一起,三楼最左边的房间。 进楼的时候,宿舍的门卫看了他一眼,她停下来,也没多解释,拉起他的手就上楼。 他对门卫说了一句什么,她没留心听,只是紧紧拽了他一下,像是催促,又像是不满。她有太多问题没有问,容不得他和别人说话。从这一刻起,他只能是她的。 下午的宿舍很安静,她拉着他走在楼道里。空着四个月的手,有人握着,每一步都幸福,也都有泪水。走到房间门口,她放开他,又抹了一把泪。 他站在背后,把头枕在她肩上,挽着她的腰,看着她拿钥匙开门。 她似乎又瘦了,至少手里抱着的腰身又纤细了,让人心疼。四个月的时间,她学着照顾自己,但还是照顾得不够好。 门开了,她却没有进去,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房间。 这扇门,也是她心里那扇等待他的门,不管答案如何,她都会让他进去的。但是,她想一切明明白白,不再猜疑,不再忧虑。 她从中国一直找到韩国,等待的,就是一句答案。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知道那样会很疼,会很难受,她还是愿意接受他的孩子。 他回来了,她就能接受。 “孩子呢?”声音有些颤抖,他感觉她的泪滴到他的手背上,“我能……见见她吗?” 他抱着她,没有动,因为她刚刚问过的话,百感交集。他知道她接受了,即使是最坏的答案,还是为了他接受了。 四个月的分别,她已经认定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为他整整疼了四个月,甚至更久。 揽着她的手臂更用力,他枕在她颈间,呼吸热热的。是不敢说吗?还是怕她更难过? 他突然觉得疼,为她疼,也为他们两个经历的一切。 等不到他的答案,更多的泪揉碎她的心,她知道自己还是怯懦的。那句问话,不够勇敢。 “你别走!”她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好像刚刚拿到的心爱之物,又要再次被夺走。 他的泪,一滴滴落在她细腻的颈间,夹着一声释然的叹息。 原来爱,可以是这样。 “我错了,再不走了。” 她听到耳边有他认真的声音,甚至,是痛苦的。 他找寻着她的耳垂,把掩藏太久的真相告诉她。“孩子不是我的,从来不是我的。” 他吻着,和她一起落泪。 “你才是我的。” 番外三 宿舍里 她想往前走,却被他拽回到怀里动不了。 觉得那股力量强大到无法挣脱,让她疼,胸口很闷。 他要拽她去哪里? 她想看他的眼睛,他眼睛里从来不隐藏秘密。 厉俐努力想回身,试图挣脱那股庞大的力量,却突然从梦里醒过来。 耳边有声音,遥远又熟悉,“怎么了?做噩梦了?”她才感觉自己是在宿舍里,躺在床上,躺在他怀里。一只手臂,紧紧固定在她胸前。 她睡着了吗?她一直在听他说这四个月的故事,坐在写字台前,慢慢的累了,就趴在桌上。看他坐在床边认真地注视着她,娓娓道来这么久的分离。 原来四个月,他也经历了这么多。原来,那个叫慧明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 然后呢?意识一片模糊,她阖上了眼睛,安心的睡去。那些故事,让人伤感,也让人释然,成了催眠的咒语。她本来很想听的,但是有他在,反而无法专注于故事。 “几点了?”她注意到写字台的灯依然亮着,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是下午,说了很久话。现在呢? “一点了,你睡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在背后微微调整姿势,依然没有放开她,把被子拉高,盖紧她。 她趴在桌上,眼角有泪水,听着他的故事,慢慢睡着了。他抱着她,很久不忍放到床上。空了四个月的怀抱,因为她,看着她睡得那么沉,才找回了完整。 她一定累了,工作上了轨道,越来越忙,而等他,也耗去了她太多的心神。他抱着她,反复亲吻着她的发帘,看着她的睡容,感觉四个月的疲惫煎熬都有了补偿。 和衣睡下,他躺在她旁边,从背后圈住她,经历再多艰难,也低不上这一刻的幸福。 她的梦完全醒了,找到他的手,慢慢拉开,坐起身,又把他拉了起来。 脱了自己的衬衫,又去脱他的。她睡得累,睡得不舒服。 面对面,褪去累赘,他注视着她纤细的锁骨,俯下身亲了亲。她没有闪躲,等他亲够了才走下床,把他揉皱的衬衣放在椅子上,把自己的放在他衣服里面,袖子套袖子,扣子,一颗颗系上,再一起叠好。那两件衣服,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她抬头看着坐在床上的男人,笑了笑。她用他的衣衫收纳她的,而用自己心,收容他的疲惫和过去。 放好衣服回到他怀里,她又躺下,背对着他,感觉他也躺下,手臂环住自己。这次,他们之间,不再有衣料的隔膜,就剩他和她。 他的皮肤,比她的暖,她的心,从来没有过的踏实。胸口下缘,他的手臂摩擦出的并不是欲望,只是安抚和怜惜。 “你违反校规了,李老师。”她闭着眼睛,享受着肌肤贴合的温暖与舒适,嘴角有一个笑容。她困了,想继续在他怀里睡。故事听完了,她不想再去捉摸过去。 “什么校规?”他感动于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两件衬衫,就是她的认定了。 微微起身咬她的耳朵,她纤细的肩膀,烙下他的痕迹。他不知道她的小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外人不许在留学生宿舍留宿。”她侧身,看着他的黑发,肩窝有他啃噬的微微疼痛,他的思念,也很灼人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调皮的笑容,眼里也有笑。“中文系的女老师和机电系的男老师,我们都不在那个规定里。”他抱紧她,“留学生宿舍不能留,我带你去我的宿舍。”作势真要抱她起身,“男老师宿舍,随便留宿。” 她笑着,躲开了,却翻转不出他的钳制。她留他,要留他一辈子,不管这世上还有多少种规定,有多艰难的路程,她都要留他。 转过她的身子,他认真地看着她淘气的小月亮,咬她,吻她,恨不得吞了她,却还是不够。他要和她一起,必须和她在一起。 “厉俐,”他不笑了,经历一切之后,他们该有个安稳的结局了,“结婚吧。” 她又被他抓着,被他收复,除了嫁给他,没有任何选择。 “好。” 除了痛快答应,她给了他笑容,主动拉下他的身子亲吻他的胡子,扰乱他的理智。他就是不提,她也会跟着他。结不结婚,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只要和他一起,怎么都好。 结婚吧,他们是该结婚了。 他深深地吻住她的允诺,她最终还是成了他的,不管绕过多少路。他吻住她唇边那朵坚强而幸福的笑容,又一次折服于他的小女人。 她,从来都是他的,从没变过,爱的执著,爱的绵长。 他亦然。 夜深了,睡睡,醒醒,说说话,缠绵,又睡去。 就这样,重逢后,简单的宿舍,他们过了一夜。 番外四 新开始 “我父母今天就到了。” 她迷迷糊糊的睡着,知道今天还有系里的课要上。真想懒在床上,但是耳边的声音又响起了。“我父母今天就到了。” “到什么?”她转身,伸手去找背后的人。 天亮了,他回去了?背后温暖的怀抱没在,床侧却是温暖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迷朦的样子,怜惜的蹲下身,附在她耳边,一遍遍催促她起床,把她裹在被子里抱到窗前。他已经夜夜留宿了,每早,唤她起床。 “再睡,学生的现代汉语我去上了!”他感觉她靠在他肩膀上,腻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昨晚,他又让她累了。 “你去吧,李老师,你的汉语,没有我好。”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一屋子温暖的阳光。春天,开始暖了,但是没有昨夜的他暖。 “什么到了?”她突然想到他刚刚说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我父母。”他把她放回床上,坐在她身侧。“他们今天来首尔看你,周末,我们回一趟釜山,正式拜望。下周……”他把她的小下巴托高,宣布他的决定qǐζǔü,“你和电机系的学生们一起去北京,然后嫁给他们的新老师!” 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开心不开心,直接吻住了她。在这样明媚的晨光里,他宣布了他们的婚讯。再过几天,她就要当他的新妇了。 “我的现代汉语课怎么办?”她平复喘息后,在他怀里问着,“黄教授,同意了?” “同意了,中文系系主任,语言学院的院长,校长,都同意了。”他一边说,一边催促她起床,和她一起迎接新的一天。 离开她宿舍的时候,他照旧牵着她的手,不管有没有学生看到,一直把她送到系里,看着她抱着几本教材跑上楼,从一间教室里探出头,对他笑笑,又对他摆摆手。 他站在原地,身边经过很多出入教学楼的学生,看着她,却似乎永远也看不够。直到铃声响起,她的脸庞消失在窗边。 这所校园,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运转,而他们,开始向着最后的幸福,大步迈进。 …… 她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坐在他身侧,和他一起行礼,心里仍然有些局促。 上完课,他就带她到了旅店,还是那种传统的小旅店,不奢华,却有淳朴浓厚的韩国古风。 他带着她给父母行礼,又拜过了大姐。坐起身,两个妹妹走上前,也给他们行礼。 她知道,第二次面对他的家人,一切都改变了很多。曾经的苛责和冷漠不在,他们都一脸和善,甚至对她有歉意。她没说话,静静的注视着大家,接受着大家的笑容,听着他用韩语和家人交流。 两个老人,亲自见她,表示歉意,也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去和南真说话吧,爸爸说你不用太拘束。”他拉住她的手,指了指小妹妹。 他知道南真心里一直存着很深的悔恨,当初那场戏后,南真一直为她的事情伤心,直到她磕磕绊绊的走过来,南真才在东奎的安排下又见到了她。 她知道厉俐变了很多,在哥哥回来之前,她不敢打扰她的生活。 现在,她又见到了厉俐,轻轻地俯下身,她拜过厉俐,用汉语叫了她一声“嫂子。” 厉俐拉住她的手,不需要她更多忏悔的语言。她谁都不怨,什么都不再忌恨。现在,她已经拥有了幸福,所以不会再深陷在过去难以自拔。 “谢谢你,南真,谢谢你。”她知道这些日子,南真帮了很多忙,没有南真,他们的重逢不会那么顺利。 “不生我的气吗?”南真仍有些忧心。 厉俐摇摇头,指着东奎,“只生他的气,你们,都没有错。”她笑了。 南真体会到,那是个包容的玩笑,她最不气的人,就是他。那场伤她的闹剧,这一屋子伤过她的人,她都不曾埋怨。 哥哥为了她,真的值得。 东奎回过身,“周末去釜山的时候,大姐和南珠要带你出去。”她抬头看到南映向她比比,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去哪?” “去买韩服,回来以后,我们还得在釜山结一次婚。”他把她拉过来,面对着父母和两姐妹,“他们说,你穿韩服一定很好看。” 她用韩语说了谢谢,有些羞赧的低下头。有人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掀起她额前的刘海,细细拂过。 那是他的妈妈,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慈爱。她身后的李爸爸,也是笑着,笑得让她那么温暖、踏实。 他的妈妈说了一句韩语,又抚平了她的刘海,退回到爸爸身边,全家人都笑了,只有她不知道在说什么。 伸手去拉东奎,他眼里有坏坏的笑,却不说话。 之后。 他们拜别了一家人,回到了学校,满心期待着周末在釜山见面。 他说过,他们会做很多好吃的迎她,又教给她嫁进门第一次拜望父母该说的吉祥话。 她纠缠于他妈妈说的那句韩语,他却一直不肯翻译,让她不安着。 直到回到釜山,他们正式行礼进门,团圆过后,回到他的房间。 “那句话是什么?”她第一次躺在他的床上,看着他的房间。 他亲吻着她的耳垂,不舍再瞒她。 “你额前的发迹尖尖的,妈妈说……”他贴在她耳边,“你会给我生很多孩子。” 没人再说话,他得意的笑了。 她,窘得躲到了他的怀里。 番外五 回北京 一星期之后,他们回到了北京,带着三十几个即将毕业的机电系学生。 出发前夜,他回到他的宿舍,第一次没有留在她身边。 在机场回合的时候,他们恢复了老师的身份,只是,他故意把座位订在了一起,和其他学生搁了几排,有了独处的空间。 那个曾经在咖啡厅见过面的男老师,显然知道他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换好登机牌,悄悄走在了最后,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手牵着手。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工作之旅。但是,也是回家。更重要的是,他们要结婚了。 飞机从仁川机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第二次从这里起飞,上次,心里都是伤口,她在夜色里匆匆离去,什么也没看到。 再飞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再美的景致,也是枉然。 而现在,他给她扣紧安全带,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欣赏窗外渐渐缩小的首尔。 花了四个月,他们回到了彼此身边,现在,一起回中国。 “北京的工作怎么办?”云层里,她想到了留在那里的一切。他离开只是停薪留职,在大学申请了职位和学位,摩托罗拉呢? 他们就这样,永远留在韩国了? “我申请学位,是公司同意的,给我一年左右时间修中文。”他给她盖了盖毯子,“进修中文,就是为了留在中国,我有东西留在那里。” “工作,车子,还有房子。”他申请学位更多是为了陪她,而她到韩国,是为了等他,找他。 他们就在这种循环中,从中国到了韩国,现在又一起回中国。 “因为你。”他握紧她的手,不许她把那些东西放在她前面。房子,车子他都可以不要,留在中国,只是因为她。 “真的念书吗?研究生很难念的。” “我知道,但是我有好老师。”他笑着,当初找黄教授的研究生上,全是因为他的助教。对汉语,兴趣反而在其次了。 “一年,学得好,学不好,都看你了。”他让她靠着自己的肩,从她手里取过那个耳钉。因为另一颗留在北京,所以他们把它带了回去。 两颗耳钉,终于要凑成对了。 “机电系的工作,主要还是陪你,我有兴趣教教书,让自己休息一下。”他并不隐瞒,以后还是想回到北京工作。毕竟,在那里他的事业有了一定的基础。“你得跟我回去,Stuart他们还等着我给测试部涨工资呢。” “好。”她枕着他,摸着她的耳钉,“等你的汉语,我的韩语学好了,我们就回去。” …… 北京,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Cris回了美国,半年后才会回来。这是子恒告诉她的。 头几天带着学生忙碌实习的事情,他们没有时间享受自己的生活。 学生在经济开发区安顿好了,他们才回了市区。 见了结婚不久的木莲和常昆。她们很幸福,和她离开时候一样。子恒也很好,只是最近出差更频繁了。 也许一年后,他会调到欧洲工作一两年,只是现在,都没有定案。 他们三对在韩国餐厅吃了一顿饭,是厉俐请的,东奎出钱。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好日子近了,都是热切的祝福。 聚会之后,他们依然赶回了京郊的经济开发区。学生面前,他们依然是老师,只是不太专注。 有学生私底下传着流言,机电系的新老师,喜欢那个中文系陪他们来的女助教。 她不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在的时候,他一定站在她旁边。 不管是在工厂的车间里观摩,在实验室里练习操作,还是听报告。 他们的新老师,盯得都是那个女助教。 就是这样,他们的掩饰,不够专业,尤其,马上又要结婚了。 在摩托罗拉总部参观那天,他意外的缺席了,只剩下她和另一个老师。那天,他们见了摩托罗拉几个部门的工程师,大家亲自尝试了很多没有做过的测试和实验。 很投入,也很新奇。 她第一次进入了七层,虽然只是一间实验室,听着Jay代表测试部给这些学生介绍日常工作。 今天一早从驻地出发,就没看见他,不知道去哪了。 学生们频繁用英文提问,陆续有几个测试部的工程师走进来,见到她后笑笑。她点点头,与他们也算是旧识,这里,曾经是他的天下。 报告的时间不长,下午,学生还要去别的企业参观。 她带着胸卡,最后一个走出七层的保险门。学生们,已经陆续乘着电梯下楼了,她也得走了,来不及和Jay他们打招呼了。 “厉俐!”Stuart从保险门里走出来,叫住电梯前的人,“Lee让你上二十六层去。” “呃?”他,也在这楼里吗?为什么一早没有一起来? 进了电梯,没有按向下的键,反而,按了属于回忆的一层。 看着数字一格格攀升,她一心平静。 他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听的,尤其是现在。 二十六层,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就站在电梯间等她,像某个他们曾经共度的下午。他把她一路拉到首尔,反身锁上了大门。 “怎么了?” 他搂过她的身子,给她戴上了那对耳钉,回来好几天了,他一直想这么做。 一早,从她家里搜来的,还有他们的那几个戒指,但是他不着急她戴。 “下午还要去工厂呢,该走了。”她不知道他在专注什么,看她的眼神,又和以往不同。 “下午!”他咬她的耳朵,“咱们结婚去!” 番外六 新的家 在办事处的时候,他认真的像个学校里的孩子。因为是涉外婚姻,所以得到了一些优待,照相到办手续都非常顺利。 那张结婚照,他们的笑很淡然,却充满了幸福。摄像师准备按快门前,他突然转过她的脸,亲了亲她的嘴唇。 也因此,她的脸色红润了很多,洋溢着满足。 他从办事人员手里借过那个章,握起她的手,一起盖在了两个红色的小本子上。 就这样,像一对最平凡的男女。 他们,结婚了。 没有张扬的形式,没有鲜花,没有亲友,没有祝福,只有彼此。 走出办事处,她带着他走到一棵树下,对着阳光,看他们的结婚证。那张薄薄的纸,改变了他们以后的生活。她亲亲相片里的他,把他的那本交到他手里。 “好好收着,李东奎!”她笑着,眼角压制不住的泪水终于流出来。终结单身的生活,原来也是五味杂陈,“你要是不听我……”她说不下去,突然用手捂住了脸。 “以后,都听你的。”他知道她有些伤感,就这么嫁了,虽然开心,也是孤孤单单的。“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听你的,我的太太。”他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 他们结婚了,无论如何,他娶了,她也嫁了。 他终于让她当上了李太太。 “下面去干什么?”他不许她刚刚嫁他就以泪洗面,“怎么庆祝一下?”晚上他们还要回到饭店照看学生,料理明天的事情,这个宝贵的下午和晚上,是他们仅有的时间。 “为什么是今天?”她止住泪,靠在他怀里,其实一点准备都没有,仓促中就来了。她以为,他会选个周末的日子和她办手续。 “今天是四月八日,农历二月二十六,所有的数字,都是双的。”他出发前问过母亲,选了几个日子,只有这个最理想。虽然行程排得很满,还是空出了她的下午。 他们要成双了,不能不选个吉利的日子,回韩国举办仪式的日子,父母也早就挑好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不会太在意这些的,重逢之后,她格外的听话,依顺。也许是等待太久了,现在完全靠着他,任他安排她以后的生活。 “你真迷信!”听着他的话,她思量着他们的新身份,和他们的新生活。“回家吧,你给我做饭。”现在对她来说,家,有了更深的意义,新婚,哪里也比不上家更重要。 这个男人,从此,是她的家了。 “好,我们回家。”他拉住她的手,往路上走。 曾经牵过无数次手,但都比不上现在,他们要开始的漫长之路。他觉得北京的阳光,从未有过的暖人,她发现,天,格外的蓝。 拉紧彼此的手,他们一步步往前走,数着人行道上的各色地砖,数着他们经过的车站,数着路边的高楼大厦,直到华灯初上,他们走回了西京小区,回到了那个家。 她被他抱进家门,像个新嫁娘。 在门口,他悬了一束绿色的植物,抱着她,站在那束植物下面。 “是什么?”她看着有些熟悉的一幕,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槲寄生。”他的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传说在槲寄生下亲吻的情侣,会厮守到永远。”他的眼神,焦灼在她的眉目之间,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嫁了,就要和他厮守到永远。闭上眼睛,她虔诚地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在吉祥、平安、亲爱的槲寄生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他们久久的吻着。这扇门,将是新的生活,走进去,是另一段开始。 他,是她的夫,她,成了他的妻。 ……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酒店,而是在他们的新家里一晌贪欢。 他们是两个迷路的孩子,也是两个疲惫的旅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遇到彼此后,找到了归宿。 当缠绵的喘息平复之后,他给她戴上了戒指。 一枚,是一年前圣诞节送她的,一枚,是晴美头七之后买给她的,一枚,是求婚时圈住她的,最后一枚,是一颗闪闪的钻石,他给了她一辈子的承诺。那枚婚戒在夜色中映衬出她有神的眼睛,那两弯月亮,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的两只手,他圈了四重,牢牢把她绑缚,注定了一生。 她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紧紧交缠,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他,从没有过的安心和释然。这一生,经历过太多悲喜,而这一刻,归于初始,只有她和他。 “给我讲个故事吧,奎。”她累了,幸福的想睡,却舍不得这新婚的夜晚,舍不得身边的他。 他把她抱到怀里,让她枕在胸口。 “北欧神话中,有个和平之神叫Balder,他被邪恶之神Loki以槲寄生制成的箭射死了,Balder的母亲,也就是爱神Freya得知后痛不欲生,和众神想尽办法挽救Balder的生命,终于将他救活。”他用英文低沉的叙述着那个故事,想着过去,和不久前的那些坎坷磨难。 “我已经被毒箭射死了,因为你,又把我救活了。厉俐,厉俐。”他轻轻重复着她的名字,感觉她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身体。 “Freya对大家的帮助非常感激,因此承诺无论谁站在槲寄生下,便赐给那个人一个亲吻……”他轻轻抚着她的背,继续他的故事,“所以,我们要在槲寄生下亲吻,那样,就能永恒,你永远是我的。” 他知道她睡着了,却依然不舍得结束,亲吻着她的发,他眼角有一丝泪痕,没有让她看到。 得到,很艰辛,但是真的得到了! 他和她,成家了! 番外七 李太太 他们结婚的消息,在回首尔的航班上,由机电系的那位老师宣布给所有学生。一片喝彩和祝福声淹没了机舱,前排那些并不相识的乘客,也频频回头注视他们。 其实,最后几天,他们尽量掩饰了,但是她手上突然多出的戒指骗不了人。他寸步不离的守候,也让学生们猜到了大概。 空勤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朵花送给了她。他只好拉着她站起来,给大家鞠躬表示感谢。机舱里的快乐,胜过了出行两周的收获。 坐下时,他坦然的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李太太,早就名副其实了,现在,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属于他。 回到大学,他们安顿好学生,才着手搬家。 出发前,他已经在大学旁边租了新房子,回来,就不再住宿舍了。 那个周末,他们给自己的新家添置了很多东西。他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挑选窗帘、床单,时而摸摸这套餐具,时而又对一套布艺凝视。 装点自己的家,是当太太最该做的。每一样都会征求他的意见,但是他都没有意见,就像婚前说的那样,什么都听她的,他只负责结帐。 看着她挑选,他已经很满足。当初在超市,他们曾经像情侣一样选购着生活用品,那是多久以前?现在,她给他们的家买,买了很多,堆满了推车。 他是个耐心的先生,一直默默跟着,时不时拉过她亲亲,男人在新婚里,常常有压抑不住的热情。她不怪他,害羞的躲开,或是乖乖的顺着他。 一起开车回家的时候,他从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送她。 “什么啊?”她很好奇,刚刚没有看到他买东西,一直是她在挑选。 发动车子,他揽过她又亲了一下,“还是忘了东西,你自己看吧。” 她坐在他身边打开包裹,是两件围裙,绿色的,一件大,一件小。像是他们留在西京花园的那两件。他还记得这些细节,她反而疏忽了。 “小的是我的,大的……”车拐弯的时候,他凑近她耳边,“是你的!” 她开始不明白,但是很快就顿悟了,被这个不正经的男人盯着,脸红到不行。好在是在车上,没有外人。 到家了,她把采买的东西扔给他,依然被那个玩笑弄得耳红心跳。 他停好车,和邻居打着招呼,看着她冲进屋里的身影,掩饰不住的快乐。她依然容易害羞,对亲昵常常是半迎半拒的。 但是,她是个称职的好太太,已经开始学习做韩国饭。 每天早上,也比他早起,给他准备早餐和一天的行头。他不舍得她干太多活,请了帮佣帮她,毕竟学校的工作对她来说也很繁重。 他最近常常陪着她备课,她也会陪着他看那些中文书,写报告。毕竟,他还有一半学生的身份。 每到这个时候,她最开心,又回到了初识时的凶悍,是个母老虎,对他的错误不依不饶。现在怎么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学生呢?让他去刷碗,擦地? 她都没有,只是抱着他的枕头,扔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从此以后都很听话了,乖乖的完成教授交给的作业,陪她备课的时候,也不再闹她。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伏案的背影,手里拿着一本中文,久久的出神。 还有些不真实,他们已经结婚了,开始了两个人的生活。朝夕晨昏,不分开。 他开车一直把她送到中文系的楼前,中午,在餐厅买好了午餐等她,下午下课前,他已经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等她。 “你都没有课吗?每天这么闲?”她拉着他的手,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五月,首尔已经有些热了。 “上完了。我要求系里把微电子的课程,都排在了上午。”其余的时间,他都是空闲的,中文课,有时在下午,有时在早上,但是都赶在她下课前完成。 作为先生,他要每天接送他太太。 作为她的韩语辅导,他也在找机会惩罚她。 比如现在,她在给他刮胡子,重复着刚刚学习的五个词语。韩语的发音很难,她总也读不准。 “再读错,我可要罚你了!”他一直没有机会报复那次枕头事件,最近开始教她韩语了,一直等待着机会,他们约法三章,现在,轮到他了。 她认真地刮着,撇撇嘴,又把词重复了一遍。她已经很努力了,平时没有什么时间学习,本来应该和他多练习的,但是她一错,就被他罚,罚得她的嘴唇都肿了,第二天早晨要在浴室冰敷才敢去学校。 “还是不对!”他拿过她手里的刮胡刀,转过她的身子,让她和他一样对着浴室的镜子。他说了一次,口型很夸张,让她跟着重复。 她试了,努力说了好几次,但是他都不满意。有时候觉得,不如和录音机学习,因为他太挑剔,太爱作弄她。 看着她撅着嘴重复的可爱样子,小月牙里写着不满,他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深。 拉着她走出了浴室,他们回到了卧室。 有些东西,总算派上了用场。 “受罚吧!” 她不明白他又要怎么罚她,被他一直拉到床边。 他竟自脱了运动衫,套上了一件围裙,短短的,绷在他身上。 然后,他把另一件很大的围裙,举到了她面前。 …… 那一晚,李太太被“凌虐”的很厉害,第二天,不得不穿一件高领的薄衫。 周末回釜山的时候,希望印记能消掉。 她的哭喊或者求饶,只是换来他更肆意的热情。 她躲在他怀里,累得睡着了。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他早早醒来,抱紧她的身子凑在她耳边。 “就要你!” 番外八 小意外 回釜山好几次了,第一次是正式拜见父母,下一次是举行他们的结婚仪式。 因为毕业生的答辩时间越来越接近,她比平日忙了很多,没时间把精力放在婚事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家的三姐妹在操办。 回釜山带她挑韩服那天,她在城际快车上昏昏欲睡,到站的时候,还是他把她叫醒的,她被一路领出车站,钻到出租车里,又靠着他睡了。 前晚忙着改论文,她睡时天都亮了,眼下有淡淡的疲倦。但是和三姐妹挑选衣服时依然很开心。 她们给她选了一身月白的韩服,飘逸的前襟衬着她秀气的脸庞。他很喜欢,看着她在镜子前不自在的拽拽这里,又弄弄那里,全是小女孩的神态。 其实有些不舒服,可能热伤风了。她尽量保持着笑容。想到半个月后的婚礼,试穿这身礼服,她都很紧张。 之后婚礼,全是他的家人朋友,他们省去了中国的繁文缛节,却在这里遭遇了更铺陈的婚宴,她怕自己应对不好。但他是家里的独子,她不能不配合。 每次回来,在婆婆的房间里,看着姑姑姨妈围在一起,不是商量坐席菜谱,就是各家在张罗的礼物。 语言不通,她省去了很多事情,只要在旁边乖乖的陪衬就好。有空的时候,南真会陪她四处转转,聊聊天。因为多数时间,他也被家里的男性成员占去了。 那段时间,休息不好,往返两地,再回到学校,她就有些体力不支。为了掩饰,她会在起床时腻在他身边,吃饭时,把自己的菜拨到他碗里。上课,下课间,在办公室趴一会儿休息。 答辩前,她陪着学生练习了四五个小时,结束时头晕得站不起身。但她不许自己病倒,直到答辩顺利结束。 之后,他直接来接她去釜山。那个周末,要举行婚礼前的仪式,再下个周末,就是正式婚宴。 到了釜山,他们和全家人一起去了神社。 她以儿媳的身份,跪坐在他身边,在大姐之后,一起上香,敬拜祖先。 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把那天她出走后的故事都告诉了她。但是来到这里,心里却只用恭敬,没有芥蒂。她,现在是这个家庭的一员,面前供奉的,也将是她的先祖。 他们一次次奉香,跪拜,在祖先面前,表达了最真挚的诚意。他用韩文默默说了很多话,婆婆听后,哭了。她听不懂,但知道那一定关于他们,是一段虔诚的祈福。 从神社坐车回到市区,他们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到了上次住过的旅舍。那是在列车上他们商量好的。之前几次来釜山,因为忙碌,没有故地重游。虽然那并不是欢快的记忆,但确是她来到韩国最先造访的地方。 她喜欢那里的环境,喜欢那间古朴的房间。她在那里和他分别,错失了很多。现在再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都是感慨良多。 他看出她的疲倦,订下房间让她休息。 又像当初第一次到釜山那样,她牵着他的手,静静靠在一起睡去。床头,摆着他们的汉拿山和汉水。现在,这对吊坠拴在新手机上。那也是他买的,也是一对。 他和衣躺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难以成眠。 回想半年前,她曾经独自一人酣眠在这张床上,他留下字条,离开了房间。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一段生离死别。她独自在这里,经历了很多悲伤和绝望。 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她留下的东西。回中国去追她,直到在墓园找到她。如果走错任何一步,他们可能已经失去了彼此。 感谢上苍,他们并没有错得太多,也没有错过彼此。 听着她淡淡地呼吸,亲了亲闭着的小月亮,他由衷地满足。 怀里的她,睡得很沉,因为毕业的事情似乎忙坏了,最近几个星期也瘦了。他不忍心不让她工作,更不忍心她太累。 他在机电系的工作,只是为了陪她,在中文系的学业,只是为了见她。 在他怀里不安的呻吟了一声,她皱着眉头翻转身子,醒了过来,一脸茫然。 “怎么不睡了?”他摸着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她咬着唇,似乎受了什么委屈,又埋回他怀里。中午在神社吃斋饭的时候,她吐了,没敢说。 “怎么了?”他扳过她的身子,把她从床上扶起来。 她摇着头,只说是饿了,累了。 于是,他们退了房间,出了旅舍沿着大街散步。他说带她尝尝釜山的狗肉火锅,吃过她就不累了。 她跟在他身边,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神情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一个人惊闻噩耗。 太阳,照得她眼花,每走一步,都更似沉重。最后残存的印象,是在街角见过的那盏灯笼。 …… 不知多久才醒过来,身上没力气,头还有些晕。满屋药草的芳香,她听到外间有人说话,有中文,也有韩文。 “刚第一个月,别让她太累了。” “半年前见过她,真是缘分啊。” “别担心,这方面的中药很多,等她醒了我再看看。” 老人,女人。熟悉又陌生的一幕。 门推开了,他走进屋,看着她醒了,躺在床上盈盈欲泪。 是他疏忽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 把她抱回怀里,让她轻轻地落泪,身后的老人和女儿,给了他们独处空间。 “我不知道……”话到嘴边,那么委屈,原该高兴的。 “我知道。”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知道对她太突然,但他其实已经等了很久。 “小厉俐,小东奎。”他抱紧她,从没有过的幸福。“是我们的。” 番外九 再以后 对他们来说,这次的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她的事业因为那个意外拖沓了,她的韩语,也貌似半途而废。他不许她太累,之后的半个学期,她只是每天帮教授看看稿子,现代汉语课,换了新的助教教。 婚礼的时候,她给他家带来了双喜临门,自然而然深得公公婆婆的宠爱。大姐,常常来看她,给她做一些滋补的吃食。 虽然团聚的时候不是很多,但是他家里却增添了更多的快乐。三姐妹对她格外关心。南真留在首尔工作,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看她。 有时大姐带着儿子来,那孩子太喜欢舅妈的肚子,他舅舅为此常常不悦。他不喜欢别的男人那样紧紧地抱她,于是充分发挥黑带的精神,用跆拳道的架势把孩子扛了出去。 她被严密的保护着,摸不得,碰不得。他时刻守在她身边,充当着保镖。除了偶尔被她罚跪,或者揪耳朵、刮鼻子之外,他仍然是名副其实的跆拳道黑带。 但是,没她厉害,她,没有带。 被他宠爱的感觉很好,她有时像回到了童年。他宠她,就觉得幸福。 后几个月,她写信告诉了父亲,谢阿姨给她寄了很多东西,她都收着,回信表了谢意。那些中国捎来的物件,有些她准备带回北京时用。 因为他在机电系的工作,没法坚持太久。北京的公司因为合并项目,提前把他召了回去。扩大之后的测试部,都在等他运筹。 她跟着他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年,也比预计,多了一个人。 在机场接他们的时候,她和木莲球对球,肚子不相上下。两个分享过记忆的女人,终于替晴美延续了幸福。她们摸着对方的肚子,一路交换着妈妈经。 公公婆婆跑了几次北京,不放心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其实,他更不放心。测试部的事情,很多都扔给了下属,下班的时候,他第一个拿起车钥匙往电梯间冲。 现在的西京花园,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等着小厉俐或者小东奎到来。其实在韩国,她可以知道孩子的性别,但是她选择了等待。 他陪着她,走过了最艰辛的过程,扶着她,走进了产房。 …… 第一个孩子,起名叫玄女,不是他妈妈希望的孙子。他们依然把照片放到了那年春节他从韩国寄给她的相册里。照片下面回答了当初的那个问题,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是男孩,是女孩。 他妈妈说过,她的额发尖尖的,会给他生很多孩子。她没有辜负公公婆婆的厚望,很快又怀孕了,按照习俗,准备三四年里多要几个。 结婚两周年,她在釜山,给他家添了玄轸。那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家的第一个孙子。他在产房把孩子直接交给了等在外面的家人,自己反而趴在她身边不愿离开,眼角有泪水。 她生得太辛苦,他满心歉意。但是,有了孩子,他们知道会有更多快乐。 一南一北两颗星星,公公婆婆踏实了,知足了,可她还有自己的贪心。 她想和他有更多孩子,有一个大家庭。他有三个姐妹,而她只有自己,孤单了太多年,所以,她还要更多小星星。 于是,他四十岁那年,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儿子。他不去抱孩子,摸着她汗湿的脸,在她耳边命令不许再生了。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嫉妒。这几年,共处的日子虽然很多,但是孩子们占去了她太多的精力。 他的汉语,已经很好了,早超越了当初的Cris,而她的韩语,还不如咿呀学语的女儿。 最重要,他不想她一次次陷在生产的痛苦里,他要她的充实不仅是孩子,还要有他。 她看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在他怀里点了头。他,也是她的孩子,爱一辈子也不够,长不大。四个,确实够了。 目前,他半年在韩国工作,半年在中国。 他在韩国,她陪在首尔,一边教书学韩语,一边顾着家里。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修完学业,但是她不着急。周末乘车返回釜山看望他父母很方便。孩子们的姑姑常来家里教她做韩国饭,她的手艺进步了很多。 他在中国的半年,她放下学习带着两个大孩子跟着,把双胞胎送到釜山的奶奶家。和孩子们分别的时候,她常常掉眼泪,他说她当了妈妈,其实心里还是个孩子。 他在西京花园的公寓就是她们在北京的家,打通了旁边的一户,毕竟多了孩子。现在进门的密码,是孩子们的生日。 回到北京,全家第一件事是去看外婆。他们带着两个孩子,给外婆灵位旁的两棵树苗培土浇水。孩子还小,够不到外婆的灵位,他们一人抱着一个,让他们看外婆的照片,给他们讲外婆的事情。 离开时,他们在灵塔旁边的树苗上,挂了四个新吊坠。 那上面写着四个孩子的名字,他们的四颗小星星,守候着外婆,守候着爸爸妈妈留在这里的想念和爱。 他拉着她的手,拉着孩子,走出了墓园,走出了回忆。 小儿子们学会走路以后,他们全家还要来,让他们看看外婆,和外婆说说话。 他继续守护她,有她陪伴。 这个世界,除了彼此,他们什么也不奢求。 现在,这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每夜入睡前,他都会在她耳边说很多遍,说到他们慢慢老去的岁月里,也不会改变的那句话。 她总是笑,在他怀里找到安眠,找到她最终的归宿。 夜渐渐深了,奎星在天际闪烁,静谧的照着这世间。 不要别的,就要你。 他们睡了,再无遗憾…… 结束之后 她在仁川机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使用这种手机。 她从来不用它打电话,也不联系任何人。她只是每天带着它,坐在这里等待。偶尔打开看看,因为那里面,有一条短信。 读那条短信的时候,她总会流泪,只是有的时候幸福,有的时候伤感。 因为他说“不要别的,就要你”。 最初,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她告诉了他。 他们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开始,他们结束的时候,她只留了这条短信。因为她觉得,他们还没有结束。 除了七个汉字,她什么也没留住。但是她紧紧握着那手机,在机场的角落里,等待。 她觉得,他还会回来。 …… 最终,他回来了,回到了她身边。 他们重新在一起,重新找到了伤痕过后的幸福。 爱一个人,要爱他的全部,虽然做起来很难,但是还要努力做下去,因为那才是真爱,那样才会幸福。 她和他,希望能永远相爱的走下去。 …… 这次旅行回来,有了很多的感触,厉俐的故事,几乎没有心情去结尾了,开始想让她等下去,却又不忍心。因为我看到了真正等待的痛苦。 这次旅行中,我听到了另一段故事,也就是刚刚开始写的《泰山,我该怎么办》。衣漓更让我心疼,所以,我也不想再折磨厉俐,其实就是等,东奎也总会回来的。因为我写的他们,相爱。 起笔写楔子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分分合合的跟着他们的故事下来,累了一场,爱了一场。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其实并不是第一个。几年来,积压在书柜里没有继续下去的手稿,已经很多了。 我准备有时间,慢慢拿出来一个个写。有了第一个,相信就会有第二个。 我设定过很多结局和故事走向。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纠缠在几种可能中,无法自拔,直到后来,给了自己和大家一个圆满。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写到这里,也只好先到这里了。毕竟任何幸福,是写不尽的。 两个半月的悲喜,终结在幸福里,我很知足了。三十多万字,我也累了。 90章故事+9个番外=久久的幸福。 楔子或者跋,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虽然开头有些悲凉,但是结尾是温暖的。故事之外的故事,大家只好想象去了。 …… 写以上这些的时候,我还没有完成全文,刚刚写到下部的一半,断断续续为结尾筹划。只是看着自己的故事,觉得疲倦、辛酸、感慨而快乐。 每个女人都在寻找幸福,能不能找到,有没有好运气,要看老天了。 俐很幸运,经历了青少年的不幸,能够走出来,碰到了奎。 奎也很幸运,受过很多情伤后,能在中国碰到他的真爱。 虽然这只是一个故事,但是让我和故事里的人成长了很多。 不管大家看得如何,我写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付出了百分之百的情感和诚意。 有时我也想尽情的哭一场,为了别人的爱,自己的爱,得到的苦,得不到的苦。 但愿我自己,也能有如此的幸福,我总是期待着幸福,在我的故事里,故事外。 写故事的,看故事的,别再满是辛酸眼泪,他们毕竟幸福了。我们自己的故事,爱恨嗔痴,还在后面呢。 谢谢大家的陪伴,再次,再次,谢谢所有人! 相信他们俩和四个孩子会永远幸福下去。 再见了,厉俐,再见,东奎,我会保佑你们永远幸福的! 至于我的泰山和衣漓,封嫣和城寺,希望还有人会看。这两个故事,我会更用心写的。我又有些伤心了,就此打住吧。 希望我笔下的人物,我的看客们,当然还有我自己,都能得到幸福…… 07-9-26 于封嫣家中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