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心谈恋爱》

作者：何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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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小白兔的宿命

故事进行到第四章，照例卡住，心情已经够郁闷，加上天气热得烦躁，又同时接到两位同学的喜讯，大受刺激之下的结果就是跑进美发院，请设计师大胆下手不要客气，一刀剪掉蓄留多年的长发，直接剪到耳下。

本来看着设计师亮出的锐利剪子，我还在想，十分钟后八成会后悔万分，这就是过分冲动的后果，没想到剪完发看见镜中俐落陌生的自己，感觉竟然只有一个字－－爽！

好爽！脑勺后面拖着的东西不见了（这个说法有点恐怖？），顿时轻松不少。以前曾想过如果剪短一定要把削下的长发扎成辫子留作纪念，但我最后做的却是甩甩头，毫不留恋地走出美发院，将三千烦恼丝留给扫把和畚箕。没了留了十年的长发最后居然没有一点舍不得，连我自己也很意外。

哼哼，这下头发短了，脑袋轻了，阻塞的思路总也可以畅通了吧？就算身边的旷男怨女都结婚了也不会再刺激到我（顶多红包发不出来），我志得意满地回到家里（骄傲什么啊），坐到书桌前，打开阿摩（我的NB），决定发愤前进，给编辑和读者一个交代。

然后－－

头发如果剪太短，脖子会很容易着凉。

隔天我就因为感冒躺在床上瘫成废人。

写不出来的稿子呢？呜呜，更写不出来。

这一定是兔子的宿命，不论再怎么努力、变再多的花样，永远也跑不过乌龟，我还是放弃挣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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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杜聪明，二十岁，“爱岱学院”英语系二年级，身高一六三，体重四十九，性情谦良，待人温和，相貌清秀。虽然自认脑袋和名字一样聪明，可惜常被朋友嘲笑是脱线迟钝第一名！

以上是本人的自我介绍。

很简单？

我本来就不复杂。

二月十四日，开学当天，我要断气了。

倘若真的这样休克挂点，我一定也是死而无憾，感谢亲爱的天主……

啊，不行不行，太没有志气了！呼吸！呼吸！用力呼吸，冷静一点。我捏着手心，脸皮僵硬，瞠大双眼注视眼前惊喜的画面。小鹿在我心头乱撞，咽了下口水，赶紧顺好头发，然后以接近立正的崇敬姿势站在系馆前的椿树下，拉出甜美的微笑，等待他的靠近。

他－－是我的学长，管理系三年级，身高一八二，体重七十二。我们因为同选一门“艺术概论课”而认识；因为使用共同笔记而有交谈的机会；因为同在一组做报告而更进一步熟络，成为好友。

其实早在这之前，我就非常注意他了，毕竟要忽略锋头人物的存在并不容易，从我一入学便经常耳闻他的大名。管理系状元、学生会会长、网球队的主力选手，又玩得一手好吉他，一堆光环放在头上，想不认识都很难；他是全校最受瞩目的风云人物，尤其他高大健硕的体格加上充满阳光气息的俊美面孔，更是全校女性同胞公认的白马王子，当之无愧！

最重要的是，这位白马王子名草无主。

而现在，名草无主的白马王子正捧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向我走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真的是太幸福了……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浓眉大眼和丰厚嘴唇上都扬着醉人笑意，亲切地唤我：

“嗨，小杜。”

“小杜”是他对我一贯的匿称，我很喜欢，我迷死他的男中音了！

“嗨，颜皓。”即使心里兴奋到不行，我还是勉强保持镇定。可以脸红，但绝对不能晕倒，如果他把时间浪费在抱我送医急救就没有机会告白了，我是傻瓜才会自取灭亡。

喔，对了，他叫颜皓，颜色的颜，皓洁的皓，连名字也很白马。

“两个月不见，你好吗？”

“嗯！”很不错的开场白，我等他接下来的告白。

“怎么都联络不到人？我找你好几次呢。”

“真的？因为我到东部打工，快过年了才回来。”

“你没有告诉我。”

“你出国了嘛。”真好命！

“喔，也对。”他笑，冬日的阳光都随着那笑容暖和起来，他把花递给了我。“送你。”

“谢谢！”我张开双手又羞又喜接过。哇，好重，大概有一百朵，他也太浪漫了！“颜皓……”

他看我吃力地捧着，可能也注意到我令人惊艳的绯红睑色，楞了下，嘴巴开了又合，似乎在搜寻适切讨喜的话语，而我等着。

他真的不用太伤脑筋的，这些花已经代表他的心意，也充满浪漫的氛围，即使一个字都不说，我也都懂。

他还是开口了，沉默毕竟不是他体贴女性的风格。

“生日快乐！”

“谢谢。”我一向爽朗的嗓音突然变得娇羞。他真的很有心，记得二月十四日是西洋情人节，也是我的生日。

“二十岁了，恭喜。”

“我老喽。”

“说什么傻话！”他揉揉我的头发，好像在玩小狗。

我们望着彼此，相视而笑。

“小杜，我想问你可不可以……”

“可以！”我迫千及待本能反应，根本忘了“矜持”这回事。

可以，可以，我当然可以做你的女朋友！

看我这么爽快，他似乎有点意外，但立刻开心地笑了，眼里满是惊喜和感激。“真的吗？！”

“颜皓学长，你知道其实我也－－”

“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小杜！”他握住我的肩膀，兴奋地摇晃。“那这些花－－”

“这些花好重喔。”我笑道，压得我手快断了。

“因为有两束。”修长的手指从中一扳，花丛应时分开，果然是两份包装，一束依然庞大，另一束就显得非常迷你。他从庞大硕厚的花束中抽出一只信封，靦腆地对我说：“这束玫瑰和卡片，请你帮我送给朱丽诗。”

省个省

天大的打击。

平地一声雷，将我的春梦震得一清二醒！

名草无主的白马王子，大家都说他眼光高，原来他的眼光真的很高，他喜欢的人－－是学校的白雪公王。

手里拿着属于我的生日玫瑰，和颜皓写给朱丽诗的情人节卡片，心中着实有说不出的怅然。他对丽诗献上情人的爱慕，只送给我生日礼物，而且这份礼物还是因为他凑不到别具意义的一百零一朵玫瑰，所以从买到的九十七朵中抽出十一朵来送我，根本就是顺便的！

他一定不晓得，十一朵红玫瑰也有特殊含意。

最爱。

他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枉费！枉费我特地去选他上的课、特地加入网球社；枉费我前天刚弄的陶瓷烫、我今天穿的红洋装、我的新皮靴、我满心的期待呀……太过份了！

更过份的是，竟然还要我当跑腿的信差，帮他转送礼物给丽诗。

“你自己给她啊。”我这么对颜皓说，心头扭了七、八个结。

“我不能。”

看不出他是这么胆小的人，还害羞。

“她有男明友了。”

这倒是真的。“那你还－－”

“我知道，我没有希望的，我也不想给她压力，只是想让她知道有我这个人，让她明白我的心情，这样就满足了。”颜皓的笑容转成苦涩。即使忧郁，依然不减他的魅力。

那我的心情你又明白多少？我在心里悄问，七、八个结都在痛。

“我不方便亲自送她，帮个忙吧，小杜？”他求我。

我好难过，难过自己居然不忍心拒绝。

所以我当了跑腿。

其实颜皓找我帮忙很正常，我和丽诗是同班同学，交情还算不错。丽诗人如其名，美丽得像一首诗，她不多话、也不活跃，但与生俱来的美貌便足以为她打响知名度。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柔媚完美的五官，身材纤细匀称，皮肤紧致白皙，中分的长直发有时从发际绑几条细辫子、有时夹两支秀气的夹子，简简单单便能迷死学校的一票男生。

可惜丽诗老早摆明了对同世代的异性没兴趣。

“他们都太幼稚了，不能照顾我。”这是她的想法，她只喜欢成熟男人，她现任男友就大她好几岁，是杰出的社会人士。

莫怪优秀如颜皓，也不敢对她怀抱奢望，只敢含蓄地表达爱慕之意。

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我知道他内心一点也不潇洒，他一定还是抱着希望，又没有面对拒绝的勇气，才会拉我当中间人，缓冲场面。

这么差劲的角色我一点也没兴趣，偏偏他是颜皓，我最无法抗拒的人，我不能让他难过！

结果我让自己更难过。

“丽诗！”回家的时候我找到她，她正淹没在一大堆巧克力和鲜花里。

“喔，聪明。”人不但美，声音也清嫩娇脆。她打开置物柜，又掉出一堆精美的包装盒。

“要回去了吗？”我问。

“对。”

看看她脚边，不愧为校花，“战绩”辉煌。“这么多礼物！怎么带得走？”

丽诗耸肩，美丽的脸上不见一丝骄傲、炫耀，只有习以为常的淡然。她清空置物柜，塞了几盒过来。“帮我消化要不要？这些分你－－喔，你自己也有，很漂亮的玫瑰花，恭喜。”

我哪有你那么好福气！

“丽诗，这是要送你的。”八十六朵红玫瑰连同卡片，我一并递给她。

丽诗的细眉微蹙，表情有些纳闷，然后很不舒服地看我。

“聪明，我以为你喜欢男生。”

我是啊。

“你这样子我很为难，我想我们的友谊……”

“你别误会！不是我送的，是别人央我送来给你。”赶紧解释。

“男的？”

长得漂亮也有困扰，她一定曾被同志骚扰，我抑下心底的酸护，清楚宣告：“男的，是颜皓！”

丽诗脸上明显的厌恶与鸡皮疙瘩这才收起，从我手上接过。

“喔，原来是他。”

“他……很欣赏你，很崇拜你，很喜欢你，你知道红玫瑰一到情人节就成抢手货，为了这东花他跑了好几家花店。他没有什么企图，只想让你明白他的心情，当然这些都写在卡片里……”我想没有比我更尽职的信差了。

丽诗轻拨花瓣，一边享受花心的芬芳一边听着我的话，可是我话尚未讲完，就见她双手一甩，花束和卡片应声跌入旁边的铁皮垃圾筒！

“丽诗！”

“没诚意，送个花也要找别人转。”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更没料到她居然这么做！“颜皓哪里没诚意？他只不过是－－”

“我知道，我明白他的心情了。”丽诗说，口气依然冷淡，一边将其它的礼物全部清进垃圾筒。

“你在做什么？这些礼物你都不要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就这样糟蹋别人对她的心意。

丽诗提起袋子，看我一眼。“聪明，我有男朋友了。”

“可是－－”

“他的车子正停在校门口等我，你说是他重要，还是这些礼物重要？”

话是没错，没有一个男人看见女朋友抱着一堆情人节礼物会不吃醋的，丽诗这么做是尊重对方，她一定很在意她的男友。

“你总可以看看卡片吧，你不看怎么会明白他的心情？你不知道颜皓他……”

“知道又怎样？他很帅，人很好，学校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可是我没有，就算看了卡片也不会改变我的感觉，何必浪费时问？反正你东西送到，我也收下了，就这样，总不能因为他喜欢我，就要我甩掉男朋友吧？”

“丽诗，年纪大的男人对你真的比较有魅力？”我忍不住问。

丽诗微笑，妩媚的神采让我羡慕到想哭！

“你要见识过了，才会懂。”她成熟的语气更让我觉得自己幼稚青涩。

丽诗说完便离开，留我站在原地许久，瞪着塞满的垃圾筒……然后我弯下身，埋头进去翻找颜皓的卡片！

尝增省

我才不需要见识，学生有学生的单纯，成熟男子再具魅力，在我心中都比不上颜皓一个笑容，是丽诗不懂。

此刻等在公车站牌下，我翻开书本瞅着夹在纸页间的卡片，淡淡的粉红色封套上，用一朵朵指甲般大小的纸雕玫瑰黏圈出一颗红心，心型圈圈的中央是颜皓漂亮的字迹，书写了丽诗的芳名。

对于我，颜皓也不懂。

你这个笨蛋！我难堪地在心里面偷骂他，他眼里只看到天边彩霞的丽诗，完全忽略我这脚边微渺的小花，更不会发现早在彼此认识之前，我就好喜欢好喜欢他了。

笨蛋！笨蛋！颜皓你这个笨蛋……

“你去死！”

突然一声尖锐的娇吼爆出，震断我的沮丧与自怜，转头看向左方，离我大约十公尺，一个女人挥出一巴掌，将她面前的男人揍倒在人行道上！

哇塞！我瞠眼，和周围的路人一样惊异地注视这奇景。

打量那女人，高挑身材、时髦套装，脸上还化了精致的彩妆，加上她散发出的气质和佩戴的首饰，一点都不像会任意使用暴力的人，我想她绝对是被惹毛了。

“你……你去死啦！”她又吼了一次，悲忿地跺跺高跟鞋，甩头离开。

八成遇到了性骚扰，我猜。不屑地将视线往下栘，那个变态－－呃，那个男人已经撑起身子，他站直，这使我的眼光必须向上调整。他很高，身材的确有犯罪的本钱，我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相当宽挺，他穿了件黑色高领衫、黑色长裤和墨绿的西装外套，发型薄短清爽，鼻梁上还架了副细边眼镜。

啧，最近的变态狂愈来愈人模人样了，教人防不胜防。

他镇定自若地挥了挥衣服，对四周投射的异样眼光似乎不觉，手背抹过挨打的面颊，喃喃低语著“好恐怖、力气真大”之类的话。

他认为恐怖，我倒想对那位女士说声“干得好”！

想我从小与“美人”二字无缘，遇到色情狂的次数却倒楣得超过十根手指头，可是从来都是敢怒不敢言，每回总是吃了闷亏再回家痛哭懊悔，恨自己的不争气，难得见到有人勇于反击，我心里也觉得过瘾。

正这么想，我的视线突然和他对上！他毫无预警地转头，就这样看向我，冷不防撞进镜片后方的犀利目光，我的正气凛然当场消掉一半，忽然觉得虚软，“咚”地一声，手中的东西全落到地上。

糗大了。

他的眼睛往下看，又移上来，我不知道他是打量掉落的东西还是打量我，总之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像每次在公车上被色情狂接近的那种危机感，心里没来由地发毛，连忙蹲下身，慌乱抱起书本及花束。

“小姐。”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在叫我？！

我绷紧神经，用力瞪他一眼，希望我的眼神够凶狠，才能吓阻他行任何下良意图，我可不想当他下一个目标。

显然我的功力尚待加强。

他眼睛又往下看，再上移，仍是盯住我的脸。

“小姐。”他喊第二次，而且朝我走了过来！

完了，怎么这么倒楣！

我在心底惨叫，不安地退开一步，又退了一步，可是他却愈靠愈近，阔大的步伐一下子就跨越我拉出的距离。

噢！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啊？心情已经够郁卒了还得应付这种突发状况，老天爷是嫌不够好玩是吗？我捏着发汗的手心，慎重考虑如果他再靠近三步，就要用破锣嗓子尖叫吓人。

一步，两步－－

我什么都不用做，因为公车到站了，登时松了口气，轻快迅速跳上公车。

“小姐别走，你的－－”

“变变变……变态！”我结结巴巴扔下这句，车门也正好关上，我看见他站在人行道上，用一种困惑的表情望着车内的我，然后竟伸出两根手指放到太阳穴边，比了个秀逗的手势。

你才秀逗！进入安全范围，勇气也冒了出来，我极不淑女地伸出右手中指向他说拜拜。

请别被我吓着，我的家教良好，平常绝对不会如此粗鲁，今天是特例，真的！不过我还是很满意看到他的错愕，这让我blue的心情痛快了些。

可惜仅仅维持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发现老天还在欺负我。

一只毛茸茸的手，藉着壅塞的车厢，悄悄爬上我的臀部挤捏揉搓，我全身毛细孔陡地收缩、鸡皮疙瘩窜起，吓得转过头，结果看到一张淫秽恶心的丑脸涣散地对我笑着，还露出一排黄板牙。

色－－情－－狂！

“啊－－”我终于失控尖叫，声音凄厉。

好差劲的生日！

好差劲的情人节！

噌肤省

情人节这天的寿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你的朋友永远不会有空在这一天帮你庆生。

我也不例外，我总是得在其它的日子举办生日庆祝会。今年，我的死党们很没诚意地选在二月十五号，给我过期的祝贺。

“聪明，昨天过得如何啊？”

我搅着茶冻奶茶，一脸阴霾。“别提，槽透了！”

“应该不会比我惨吧。”阿舒说，表情和我一样哀怨。

光从外表看，阿舒真是个男子汉，虎背熊腰、五官粗扩，人中两旁甚至长了胡须，加上天生沙哑的声音，没人会把她当女生，但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而且非常贤淑温柔。

“今年又没戏唱吗？”坐我对面的小佩问，一边弹弹银蓝色的指甲。

二十岁的小佩有三十岁女人的成熟冷艳，容貌美到有点野，一般人都会猜她是酒家女而不是大学生。虽然长了一张情妇脸，小佩却是女同志里的一号，她的另一半是位更冷更艳的大美人，无论精神或肉体，她们都是名副其实的“同性恋”。

我摇摇头，和阿舒同声叹了口气。

“你那位帅到脱肛的学长咧？没有动静？”嗓子甜美得可以去为电视台配音，说话的形容词却低级到让人想买牙刷送她的朵朵，大口吃着蛋糕，不忘对我挤出暧昧的笑。

平心而论朵朵长得非常平凡，娇小身材、娃娃脸，再加上齐耳的清汤挂面，使她看起来还像个发育尚未健全的高中生，不过她的男人缘是不可思议的好，虽然只有两只脚，却可以同时踏五条船。

我们四个女人四种特性，凑在一块儿十分投契，从以前在补习班到如今各自考上不同学校，仍是经常混在一起。

我对颜皓的心情，她们都知道。

“说出来你们不相信，他昨天送我一小束玫瑰花。”

“好耶，这不就有进展了！恭喜你，四百多天的单恋总算开花结果了！”朵朵给我爱的鼓励。

“我就说你不会比我惨。”阿舒欣羡的语气。

我阴暗的心情并没有比较好过。

“听清楚，是一小束。”

“聊胜于无啦。”朵朵摆摆手，要我知足。

阿舒附议：“就是说，礼轻情意重，别告诉我你觉得不满足，我活到这么大，连朵菊花也没男人送过我！”不只哀怨，还悲鸣。

“我倒宁愿他送我菊花，我的感觉还不至于这么糟。”

她们两人一同瞪我。

“他送给你一小束玫瑰花，然后呢？”小佩问。果然还是她聪明，察觉事情不对劲。

我咬了咬唇，嘴角下滑。“然后他请我把另一大束玫瑰花和卡片转交给我同班同学，传达他的爱意。”

“哇咧－－”

“不会吧？！”

“我也希望这不是事实！”颜皓实在太伤我的心。“你们说情人节这样过还不够槽？”

“槽透了！聪明，你比我惨。”阿舒同情地看我。“我一份礼物也没有，但总好过当人家的传声筒，你学长真过份。”

“烂人一个！”朵朵狠啐。

“没胆没种没眼睛。”小佩跟着哼声。

我翻脸。“欸！不准说他坏话，我听了会难过，而且颜皓才不是这样，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不要乱讲。”

朵朵一把勾过我脖子。“爱情使人盲目，爱慕害人愚蠢！杜聪明，你别告诉我你真孬得照他的话做了。”

我静声，默认。

“什么？妈的！你这没志气的东西，你没自尊心吗？”

“我不忍心。”

朵朵一脸恶心，难以忍受地赏我一记铁头。

“结果如何？”另外两人追问。

我推开朵朵，揉揉前额继续搅着奶茶，将昨天发生的后半段情形完整描述，包括接连遇到两个变态的倒楣事迹。

“真想不到……”

“好精采的一天。”

“精采个头，不准幸灾乐祸！”

她们三人装出一脸无辜，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讪笑。

朵朵又靠过来，这次把脸贴上肩头，黏答答地蹭我，也不嫌恶。“那张卡片呢？你有没有拆开来看，里面写什么？有没有很肉麻？快拿出来参考参考！”

就知道她只会想这个，好奇心会杀死猫，我沮丧地把头一甩。

“不见了。”

“你不是从垃圾筒里捡出来，又扔掉啦？”

“不是，我本来放在课本里，可是回家以后怎么翻都找不到，大概没夹紧，所以就掉了。”本来想还给颜皓，现在不行了。

朵朵皱了下鼻头，继续发表感想：

“这下好，他让你失恋，别的女人又让他失恋，现世报啦，聪明，高兴点。”

我高兴得起来才怪。我自个儿难过便罢了，现在还得烦恼怎么跟颜皓转述残酷的事实，为此我今天一直在躲他。

倘若他喜欢的人是我就好了，为什么偏偏不是……我轻叹。

“我明白，事到如今变成这样，我也只能努力放弃，不作白日梦了。”说得很洒脱，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天晓得我的心有多痛！

“放弃，干嘛要放弃？”小佩撑着下巴，挑了挑眉，我看见她们三人交换会心的眼神。

是不是在想什么馊王意？

“我要你高兴，是因为转机来了。”

“你不是说过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帅、更能打动你的男生吗？”

“乘虚而入，你懂吧？”

“趁他现在被拒绝，身心受创、感情空白之际，把握机会，一举攻陷他的心！根据统计数据显示，此时行动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九。”

听起来似乎颇值一试，可惜我完全没把握，我现在就像只垂头丧气的夹尾小狗，连奋战的活力都没有。

“我跟丽诗的型差太多了，她有的，我都没有，颜皓根本不会看上我。”我已有自知之明，合该俊男是要配美女，我不丑，但也绝对不是美女。

“她有的，你若是都有，他不早迷死你，还用得着追那个什么丽诗的吗？”朵朵没好气地说，她最恨女人没自信。“告诉你，容貌是工具，愈美愈好用，但手段才是女人的终极武器，光是长得漂亮没有脑袋能抓牢男人的心吗？手段！要用手段才行！”

我不知道男女交往还得用心机。

喜欢就是喜欢，不来电就是不来电，一切但凭直觉，我以为如此简单而已。

何况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中，压根也没想到这一层，乘虚而人……

“感觉好像满卑鄙的。”有违我光明磊落的性格。

朵朵瞪我。“反正你是捡人家不要的，又不是抢人老公。”

“什么人家不要，他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喜欢他的女生有一大串！”我不能忍受颜皓的行情被贬低，一点点也不行。

“那你还不先下手为强。”小佩又挑眉。

“你对他死不了心不是吗？聪明。”阿舒说。

“可是……有用吗？”我严重怀疑自己的魅力及能力，我失去了信心。

朵朵凑到我鼻尖，在我面前放大她那张平凡稚气的脸。

“你别忘了我有几个男朋友。”

省彳呷

太有说服力的一句话了！

朵朵的五位男朋友，个个俊俏又优秀，我只要发挥她五分之一的实力，说不定真有可能掳获颜皓的心。

“你早就应该请教我了。”那女人跩的咧，得意洋洋地对我传授她所谓的必杀绝技。

首先，我必须将丽诗的反应据实以告，非但不能含蓄婉转，最好还要加油添醋，务必把颜皓的感情打入谷底让他彻底死心！出色如他，自尊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挫折，人在挫折的时候最脆弱，我便可以女性特有的温柔趁隙给他安慰、鼓励与暗示，天涯何处无芳草，世界上并不止朱丽诗一个女人，请看看周围，多的是慧眼识英雄愿意为他付出的纯情女性－－例如我。

非常老套的招数，也真有点卑鄙，十足是三流小说中邪恶女配角才玩的把戏。

可是诚如朵朵所言，如果再继续保持被动，我想颜皓的心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甘愿用三流手段赢得他的爱。

“她真的这么做？！”

颜皓的眼睛写满错愕，我的话确实成功给他打击。

我点头，双手背在身后。

他低下了头，神色黯然，好一会儿，才听到沮丧的声音说：“她不接受我的心意，只是一束花、一张卡片，她也不肯接受……”

他果然抱着期待，一如我对他的心情。

“并不仅你，所有人送的礼物都是同样下场，你知道她有男朋友了。”面对面，我难过地看着他的垂头丧气，一边还要泼下更多冷水，感觉自己实在很低级、“丽诗本来就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生，她的男友很疼她，什么都会买给她，她不能再收别人的礼物，只是心意也不行。”

颜皓的头垂得更低，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抱歉，被丢掉了。”

“不，这不怪你，别放在心上。”即使心情低落，他依然气度温柔，反过来安慰我。

“颜皓……”应该被安慰的人是他不是我，我靠过去，遵照朵朵的建议，努力使出温暖恬柔的语气：“很抱歉没帮上忙，我不知道你喜欢丽诗，从没有听你提过，如果我知道，就会早点提醒你了。”

他沉默不语。

“别泄气喔！”我脸上的笑容应该很甜吧？声音也应该够诚恳，够振奋人心吧？“丽诗是很好，不过缘份的事就是这样，说不准的。你千万不要难过，她不喜欢你，还有其他女生喜欢你呀，你知道我们学校－－”

“对不起！”他抬头，推开我伸出的手。

“颜皓？”

“小杜，我现在不想说话，拜托你，让我独自静一静。”他锁着眉头，用力耙过头发，转身离开。

我的安慰，他根本视而不见。

楞立在原地，我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傻瓜。

以女性特有的温柔感动他－－没用。

把握身心受创、感情空白之际乘虚而人，一举攻陷他的心－－无效。

现在身心受创的人，再加我－个。

系馆前的椿树下，冷飕飕的风丝吹刮着我，我蹲下身体，怔怔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我想，如果不是朵朵出错了主意，那么就是证明了一件事。

我连她五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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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脸蛋是心型的，每逢大考前后会稍稍变圆，因为开夜车要吃两餐宵夜的关系。

眉毛细细的，鼻子尖尖小小，眼睛也是圆圆小小，只有嘴巴的尺寸稍大一点，不过都在合理范围内，整体五官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清秀”二字可形容；并不丑，但顶多被说可爱，很少会被称赞漂亮美丽高贵大方－－假使有，那人肯定在说客套话。

头发中分，留到耳下，发尾以半圆的弧度打薄，是上次烫发时顺便修的。身材呢，上围并不扁，可惜离波澜壮阔还很远；中围不宽广，但也没有小蛮腰；臀围不算大，却也不够俏挺，用手掌心拍拍，好像有一点下垂……

挤在一百个女人当中，我绝对不会是鹤立鸡群、艳冠群芳的那一个，更何况和丽诗相比？自动沉人马里亚纳海沟算了！

入不了颜皓的眼也是正常。

我不自卑，只是有自知之明。人类属于视觉动物，尤其男人，他们的眼睛更是为了美女而生，颜皓亦不例外。

女人还是得有张好睑皮才吃香，既没美貌又没手段的女人，青春注定是黑白。男人都是这样的！

虽然这么说也不公平，我最初会喜欢颜皓，也是因为他那张好看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俊脸……不过那毕竟是最初，如今我欣赏他的全部，从头到脚、由里到外，个性、思维、价值观，甚至他每一个毛细孔都深深吸引住我，我好喜欢他！

所以心情才会格外难过。

我喜欢的他，眼中只有朱丽诗，对他而言我的存在意义仅是朋友，而且这个朋友还是在感情受创、心情灰暗时就被踢开不管的那一种！

从那之后，颜皓消失一个星期了。

而我难过的心情仍在持续……

“叩叩叩”！

不耐烦的敲门声适时提醒我，如果再不出去，我的难过极有可能会被误解为消化不良。

回过神，抽了张擦手纸巾沾去脸上的水痕，再深吸一口气，我离开镜子里悲惨兮兮顾影自怜的女人，乖乖走出洗手间，回到餐厅中央的座位，香喷喷的披萨、焗烤海鲜、蔬菜沙拉和饮料都已上桌。

“杜聪明，上个厕所这么久！”座位上的男同学抱怨。

“碍到你啦？”另一位女同学帮我回道，拉我在身边坐下。

“是不是偷偷补妆？唉，你们女人。”

“补给谁看？你吗？我怎么可能这么浪费。”我回损一句，伸手拿起一块熏鸡披萨，这才想起我只擦掉眼泪，可是忘记洗手－－我狠狠咬掉一大口，反正吃不进去多少细菌。

“我看你干嘛？你又不是班上那朵校花！”

真准，随口就戳到我现在的痛处。

“喂，我们班上除了朱丽诗，其他都不是女人啊？”女同学不平。

“我又没这么说……”

“黄志高，你给我小心一点！”

“谢品雯，你这么凶悍还敢说自己是女人？”

“我当然是，谁像你不男不女的。”

“不男不女？我黄某人横看竖看背后看都是旷世绝代大帅哥，你竟敢如此羞辱我？”因为太激动，帅字不小心发成了“衰”。

众人噗哧喷笑。

“不要脸，跟在古教授旁边你还敢这样形容自己，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有谁见过五短身材的旷世绝代大帅哥吗？”

“你……”

“有完没完啊，你们两个，一对活宝。”

谢品雯和黄志高，也就是班代和副班代，很有默契地一起反驳：

“谁跟他是一对－－”

“谁跟她是一对－－”

“活宝！”醇厚笑声转回来，帅哥捧着一大份通心面，豪爽地搁上餐桌，很有诚意要撑死我们这些弟子。“来来来，厨房招待，尽量用！”

说人人到，教授一现身，黄志高不知天高地厚的嘴应时乖乖合上，相当认份。

古若谷教授是学校年轻有为的万人迷夫子，长得高大体面可以去演八点档小生不说，为人又风趣爽朗，加上讲课内容精采，虽然早早便老实公开已婚事实，每年他的文学和戏剧选读还定让本科生和旁听生们抢破头－－当然以女性居多，热门得教几个乏人问津的老学究眼红。

他不只受女生爱戴，在男同学间也照样吃得开，除了上述几项特点，还有一个最大原因，也是特殊福利－－只要老婆不在，古教授就会随机取样抓几个同学出场免费吃他的霸王饭，联络师生感情。

真的找不到这么赏心悦目又大方的好夫子了，堪称爱岱学院优良典范！

“教授，常常让你破费，真是不好意思。”黄志高嘴上客气，进食的动作可不含蓄，他一向是固定班底，每回有好康的都不会错过。

古教授拍拍他肩膀，笑得亲切灿烂。“哪里，这样期末我要当你的时候，才不会过意不去。”

“教授，你、你……开玩笑的吧？”

“呵呵，收到成绩单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坏人！”

“啧，别这样讲，我老婆到现在还以为我秉性天真善良，需要她的爱护，我不想破坏她的幻想。”说完推推面前的大盘，热烈招呼：“来，用啊，大家瞪着我看做什么？吃义大利菜的气氛就是要热闹尽兴，尤其在这家餐厅，反正厨房招待，不吃白不吃。杜聪明，你手上的披萨快点塞进去。”

我手忙脚乱地表演一口吞，这家义式餐厅格调特别，料理的味道也很棒。

@奇@教授笑着看我。“奇怪，你平常的话是不多，但还听得到声音，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书@“教授，她下面不顺啦，刚才在厕所蹲了半天。”

@网@我瞪了多嘴的家伙一眼！

古教授倒没理他，仔细打量我。“咦，眼睛还红红的。”

我连忙掩过脸低下头，咬住吸管喝水。

有人乘机起哄：“哦－－刘俊瑞，你玩笑开太过，把杜聪明惹哭了！”

“我哪有？不过才说了一句，拜托－－”

“完蛋了你，要给人家负责啦！”还乱搅和。

“负责个头，是辣酱，我不小心放太多了。”我没好气地拉回大家的注意力，随即转移话题：“教授，师母怎么都往国外跑？我也很想听她的长笛演奏会，可惜都没机会。”

“是吗？改天你们来我家，我请她现场表演。”

“去你家？是不是还吃义大利菜？”黄志高插口。

“怎么又是义大利菜？”

“对喔，教授每次都请义大利菜，每次都来这家餐厅，光顾到厨房都特别招待了。教授，你对这儿情有独钟啊？”

“非也，不是情有独钟，也不是特别爱吃义大利菜，因为只有这家餐厅才有厨房招待，所以老婆飞出去的时候，我就过来搭火。”教授微笑，慢条斯理地解释，(奇*书*网.整*理*提*供)帅气的笑容不知怎地有点无赖。

听起来他似乎占了某人下少便宜。

“教授认识这儿的老板？”

“认识，熟得很！”玻璃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他视线调过去，扬起眉。“哟，真巧，他正好来了，若愚！”

有人走过来，停在桌边。

“大嫂又不在？”醇厚的声音，比教授更低沉一些。

“嘿嘿。”干笑两声做回应。“同学，老板就是我老弟，古若愚。”

“喔－－”大伙儿异口同声，长长的叹词表示了解，原来教授的“大方”是这么来的！

我含着叉子，转过脖子，瞧见一截米色大衣，好奇往上仰，眼光扫到一副宽挺肩膀、刚毅下巴、架了副细框眼镜的脸庞，轮廓依稀仿彿曾经见过……

“啊！”我猛地惊叫，手中的叉子笔直伸出。

是是是……那个变态！

VI一

不是公车上摸我屁股得逞的死黄板牙，而是被女人一巴掌甩到地上的那个别脚。

他竟然是古若谷教授的弟弟！

因为太吃惊，我来不及保持冷静，本能的鬼吼就这么冲口而出。

转开的注意力又重新聚焦到我身上，大家都被我的叫声吓着，应时一片安静。我张望四周疑惑的目光，尴尬地缩回叉子，心里依然惊愕。

“喔，是你。”对方也认出我了，不过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不起变化，低垂的眼光和口气都十分冷淡。

“怎么，你们认识？”古教授问。

“呃，不……”

他剪断我的话：“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她是你的学生。”

“这么巧？！”

我讷讷地笑了笑，这种巧合并不算好事。视线偷偷往上飘，冷不防又撞到低温的眼光，赶紧闪开！

奇怪，我干嘛心虚？

“教授，你们家遗传基因真好耶，你弟弟比你还帅哦！”几个活泼的女同学直言，兴奋地笑。

“是吗？呵呵，若愚，就冲这句美言，你是不是该请厨房再特别招待招待，以表回馈？”

“你桌上哪样东西不是厨房招待？”凉薄的语调回答，随即我的叉子被人抽开，我看见有着修长指节的白皙大手晃过。“你，过来帮忙。”

我？

他没再开口，只用镜片后的眼睛淡扫，我竞又没志气地像头一回那样觉得虚软，不由自主乖乖起身跟过去。

实在没道理，为什么我要做服务员的工作？我把右手缩到背后握紧，拳成一球，不安地捏住中指－－我猜他八成想算帐。

第一次钻进餐厅的厨房重地，我战战兢兢穿过维持干燥洁净的走道，耳边听见几句“嗨，老板”的招呼，这位老板把我领到冷藏柜前，脱掉大衣卷起衬衫袖子，开始自顾白地忙碌起来。

瞪着他俐落的动作，我站在旁边非常手足无措，觉得有必要开口说几句话，如果他真是要找我算帐的话。

“呃，先生，那个……”

他停下来，斜睨我一限，又继续动作。

这是表示记恨吗？他应当明白，如果他不是古教授的弟弟，我也不会这么客气。

“先生，我想告诉你关于那一天的事，我不是有意的，请你不要介意。”

“你是说你常在无意之间，用力对人比中指？真是特别的习惯，我领教了。”

“因为我以为你是－－”

“变态。我听得很清楚，不用再重复。”

找暗瞪他一眼，扭了扭嘴唇。“也许是误会，那我很抱歉，不过你也应该负一部份责任，你当时吓到我了，任何女孩子在那种情况下当然都会害怕，以为你是、是……”

他转过来，正眼看我。

“我看起来像？”

“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

阳刚的眉梢挑起。“本来就是误会，我不认为自己需要负任何责任。我不过是看到掉在地上的卡片，以为是重要的东西，好意想提醒物主捡起，哪晓得对方会是神经兮兮的女人，也不把话听清楚就急忙忙逃开，说我是变态，自己却大剌剌地用手势亵渎我的视觉，你说是谁吓到了谁？”

“卡片？原来被你捡走了！”我恍然大悟，是那时候弄丢的。

“你也太后知后觉了，朱丽诗小姐。”他轻哼。

“我……我下叫朱丽诗。”我说。

他沉默，瞅着我，然后眨了下眼睛。“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咬唇，反问：“你扔掉了？”

“没有。”

“还给我！”用力伸手。

“既然不属于你，我就没有义务交给你。”

“那是我的，是我……要转给别人的。”

“帮男人？”

“你拆开看了？！”我喝问，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可恶，没水准！

“粉红色封套，鲜艳的花瓣，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玩意儿，只差没明目张胆写上‘情书’两个字而已。”他冷嗤，上下打量我，又说：“你不应该帮这种忙的，只有没行情的女人才会做这种事，有自觉一点。”

“那是我的自由。”我沉下脸。

“他是你很好的朋友？”他好啰嗦。

我讨厌这个人！

“你问太多了，先生，有些问题是不受欢迎的。”

“哦，是吗？”他还是淡淡扬眉，一张没表情的冷睑，看得我莫名升起愠火，也越过隐私界限。

“你为什么会挨女人打？”

冷脸转瞬寒气逼人，冻熄了我的火！

“你说的对，有些问题并不受欢迎。”他阴森森地答道，显然也不想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要出去了。”

“把这个端走。”他递过来一只大圆盘，上面是光看就让人流口水的提拉米苏。

“坦白说，你长得倒是一点也不像餐厅老板。”瘦长的体格不像老饕，刚硬的五官线条也没有美食滋润的光辉。

“这是副业。”他说。

我走了两步，放下盘子，往回再次伸手：“不好意思，卡片可以还我了吧？”

他垂眼看我的手心，又抬起，淡然耸肩。

“先生？”

“我没丢，不过它自己消失了。”

我确定，我不喜欢这个人。

九省省

于是点心没有动我便先告罪离席，即使提拉米苏向来是我的最爱也不值得再多留一刻，我的心情太恶劣了！

不过，失恋了还能像今天这样出来聚餐和大家嘻嘻哈哈，我想自己也是够坚强的了。

偏不巧碰上个怪人，惹得我阴雨绵绵的头顶又多罩上一朵乌云！

爱情是什么？

初初喜欢一个人，是甜滋滋，心悸的兴奋和喜悦。

未知对方的心情前，是惶惶然，不安与期待交掺，像喝微酸发泡的柠檬汽水。

若是不幸，心仪之人喜孜孜，惶惶然的心情为的却是另一个人，一腔情意付诸流水……那除了空荡荡，还是空荡荡。

心太空，是会虚脱的。这是我目前的心得。

恐怕还得委靡三个月才行，我需要时间慢慢“舔舐”伤口。

“小杜。”

闷头闷脑走到家门，响起一声熟悉悦耳的男中音，我楞了下，转过头。

“颜皓！”

他走近，微微对我－笑。“刚好到附近，就过来找你。”

他穿着红色的套头运动眼，两手勾在牛仔裤口袋，眉头舒开，气色清朗、精神饱满，似乎已经回复。我急切地问：“你这几天去哪里？怎么都不来学校，也不接电话。”

“我没事。”

“快进来坐，来！”

“不用了。”颜皓拉住我，摇摇头，眼光左右飘飘又直视我，带着歉意。“抱歉，让你替我担心，我很好。”

一个很好的人不会搞失踪。

“我知道你难过。”

他苦笑，看起来有些难堪。“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竟然受不了这点小小的打击。”

“不。”

但他承认：“我的确是很难过，很挫折。老实说，我从小生活顺心，养成了自信的个性，以为就连谈恋爱也会比别人幸运，可是遇见朱丽诗之后一切都不一样，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上她，虽然明白她有对象、也知道她可能不会在意我，但爱情是没有理智的，我喜欢她，也因此矛盾不安，甚至开始感觉自卑，因为我想传达心意，但也清楚表白的结果恐怕是失望的多。”

我无言，颜皓现在说的，正是我心里对他所想的。

“只要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情便能满足，这种话根本是自欺欺人！在我心底终究还是抱着一点希望，所以当你告诉我她的反应竟是那么冷漠、不屑时，我非常难堪，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才会失态……对不起，我迁怒你了，小杜。”

原来他特地来跟我道歉。

我这个朋友，还是有一些份量的。

好……好高兴！“别这么说，只要你能振作起来就好。”

“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了！这几天一个人躲到海边，想了很多，最后就想开了，感情本来就该两厢情愿，不能勉强，她不喜欢我是她的自由，我却不能因此颓丧失意，那太没有气概了，身为男人起码要有接受拒绝的风度。”

说的好，这才是我欣赏的颜皓，我用力点头！

“从今天起我将死心，不再想她了。总之谢谢你的帮忙，小杜。”

“那你后天来学校？”

“嗯。”

我放心了，他可以回复正常，我便觉安慰，其它的－－都无所谓。

“一定要来喔！”我叮咛，和他约定。

他笑。“会的，那我走了。”

“学校见！”挥挥手。

颜皓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温柔的眼神注视我。“对了，小杜，我还没谢过你，有空的话选出片子，我请你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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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需委靡三个月了。

有了颜皓这句话，我想我可以兴奋一辈子！

朵朵说过，一个男人肯把女人带进黑暗的电影院，表示他们之间存在光明的契机，很有发展的潜力。

毁灭的希望又重新复活，低荡的心情也飞上天际！

我决定了，我不死心。

“大姊，怎么啦，在外头遇上什么好事吗？”进到屋里，智慧的眼睛从电视萤幕移开，盯着我问。

我摸摸自己的脸，揉揉双颊。

“这么明显？”

“因为你笑得很蠢。”旁边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博闻接口，调侃地笑我。

我白他一眼。“你下午的课呢？”

“学生请假。”

“哥哥烤了饼干哦！”智慧说，嘴角还有饼干屑。

这么一说，果然屋里满是刚出炉的酥香味，老弟又展现他的好手艺了，我也抓起桌上的杏仁脆片。

啊，错过提拉米苏的遗憾都弥补回来了，好吃！

谈起这对弟妹，都比我来得有长进。

智慧小我六岁，念国二的年纪，因为连跳三级，所以目前是响铛铛的高二生，就读某尼姑名校的数理资优班，是人们口中的天才美少女，而且并不局限于书本理论，我们家的电器维修都是她在负责。

博闻小我两岁，应该是奋战中的高三生却已经在念研究所，主攻植物病学，最近对台湾生态保育运动也产生浓厚兴趣，不过他最大的休闲兴趣是做料理，平常还兼了两门家教贴补菜钱，忙得没空理会四周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

附带一提，他们两人不但智力表现对得起爷爷取的好名字，就连外貌也是端正出色，博闻俊、智慧甜，衬得我完全成了实验失败作。

不过若是以为我的尊严会因此被弟妹践踏在脚底看不起的话，那就错了，对于我这个大姊自小把屎把尿、喂奶洗澡的恩情，他们都很铭感五内，一向服从我的管教。

母亲生下智慧不久便辞世，年幼失恃，让我们更珍惜彼此。

“爸呢，还在工地？”

“欸，他说今天会晚一点。”

“又加班。”我坐下来，陪他们－－不，应该是我和博闻一起陪智慧看卡通。

“赶进度呀，他说监工不在，怕那些工头会乱来。大姊，晚上要吃什么？”

晚餐喔，我摸摸还发胀的肚皮，瞄一眼墙上的挂钟，准四点整，黄昏市场差不多开张了。

“炒饭好不好？”

“今天是周末耶。”

“那智慧说呢？”

“我嘛－－我想吃火锅，泡菜海鲜锅！”她两手握拳，做了个有力的手势，表达内心的渴望，这个天才美少女最不能抗拒的就是口腹之欲。

我搭住博闻肩膀，非常友爱地看他。“哪，听到了？”

“这个意思是交给我？”

那当然！姊姊我会煮火锅，但是不会煮好吃的火锅，不交给全才怎么行。

“我拖地，你做饭，大家分工合作。”

博闻扯了下嘴，一脸认命及后侮。

“不早说，刚刚洗烤盘的时候就不顺便洗地板了。”

艿六苎

星期天本想约那三个女人出来报告进度，不巧小佩要到爱人同志的花店帮忙，朵朵忙着应付五个男朋友，阿舒又要闭关发愤写报告－－她每次在外头被误认为男人，自尊受创就会这样，我也就不忍心勉强了。

逛了一上午的书街，找不到想买的书，原本晴朗的天空又在瞬间变脸，刚走出骑楼，豆大的雨点便打下来，又密又急，砸得我慌忙往回躲，瞧了瞧雨势可能一时半刻停不了，干脆折进旁边的小巷子找间茶屋歇歇脚。

“莎土比亚”！

一块狭小的原木招牌映入视线，很不显眼，但我看见了，走到玻璃窗前往里瞧，是间小小的书店，挤在两家花茶坊的窄缝之间。

咦？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儿也有家卖书的，年代还似乎颇为久远，暖黄色照明下塞了一大堆厚沉的木制书架，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充分使甩空间。依据经验，这种老旧、拥挤又不起眼的小书店里常常可以挖到宝，我推开门，决定试试运气。

店内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老板大概在后头忙吧！我安静地浏览架上书目。

店名取得极富文艺气息，然而寻看之后的结果却发现全是些理工医科的工具书，没有文学类，更找不到我要的集子。

“莎七比亚”是取好玩的吗？

算了，反正窗外骤雨末停，我闲散地拿本解剖学想打发时间，铜版纸的装订本有点重，从书架上抽出来时不小心掉到地板上，落击声吓了我一跳，连忙弯腰捡拾。

平稳的跫音轻挲作响，一只手伸过来，替我拾起。

“谢谢！对不起－－”我侧过脸，尴尬地道歉，不意对上一张男人的脸，和对方四目相接。

“啊！”

“别老是用惊叫打招呼，我长得没这么恐怖。”醇厚低沉的声音说。

“又是你！”

“又是你。”

最近的磁场怎么回事？我又碰到他了。

古若愚看看封面又看看我，把书递回我手里。“看不出来你对人体解剖有兴趣。”

“随便看看。我没看见你进来。”我搁回书架上。

“因为我一直在里面，欢迎光临。”

“这是你的店？”

“副业。”他还是那两个宇。“需要帮忙吗？你想找什么书？”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九二年译本，这儿大概没有吧？”

他不答，反问：“被门外的招牌骗了？”

“对。”我闷声。

薄唇的边角微微勾起，我看见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奚落的笑意。

“别懊恼，你不是第一个。”

这个人不论第一印象、第二印象，甚至是现在给我的第三印象－－都很差。

“我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抱歉，我出去了！”

“外面在下雨。”

“没关系。”

但他按住我肩膀，示意我止步，然后定进角落的柜台。

难道好心想拿雨具借我？

－－事实证明是我想太多了，他只是抽出一张单子，又拿了枝笔。

“留下你的姓名及联络电话，书调到了我会通知你。”

“可是听说已经绝版了。”十年前的古董书，我挖了几家陈年书仓都没有收获。

“调调看。”

我写下名字、电话和出版商。

古若愚接过去，又看我。“杜聪明？原来你就是杜聪明。”

原来就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杜聪明是男生的名字。”

“你知道我？”

“你是莎士比亚迷。”

“先生有何意见？”我问。

他凉淡的表情末变。“你曾写过一篇报告被公开－－《寻找莎翁四大悲剧中的幽默》，我拜读过，很有意思。”

他的称赞让我不太自在。想也知道他是从哪里读到的，那篇报告是我上学期末交的，有人觉得恶搞，但古若谷教授相当喜欢，他真是我的知音啊！不过看不出来他弟弟也有同样的细胞。

“谢谢。”

“但是我看你本人倒没什么幽默感。”

我拉下脸，因为他的赞美而堆积趄的一点点友善瞬时消散。

“彼此彼此，我也没见过有人谈幽默感时的表情这么严肃。”

“我是吗？”他微微挑眉。

没说你阴森算很客气了。

“我走了！”

“那天为什么要偷跑？”凉薄的质问飘过来。

我回头。“我没有‘偷’跑，只是先离席。”

“你没有知会我，不觉得自己欠缺礼貌？”

“我以为没有必要，先生。”既非亲亦非故，只是碰过两次面且留下恶劣印象的陌生人，为什么我离开还得先和他打招呼？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喔，真遗憾，那就是你的损失了。”

“损失？”

“事实上，我后来找到了那张失踪的卡片，想还给你，但你已经离开。”他两手好整以暇在胸前交叉。

卡片？！

“那－－你现在还给我。”

“没有。”

“没有？你又弄丢了！”

“我又不知何时会再遇见你，怎么可能随时带在身上保管，别开玩笑了，又不是写给我的情书，你见过有人这么无聊吗？”

我感觉自己又被耍了一次，五指握紧。

“算了，我不要了，你再看见就把它扔了吧。”

“真的不要？我以为那对你很重要。”

“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是吗？喜欢的人写的东西，你不珍惜？”

“反正又不是写给我的－－”我猛地噤声，寒住脸，瞪他。

“原来真是你喜欢的人，好可怜。”脸上看不出一丝同情。“他知情吗？”

“先生－－”

他自顾自接着话：“如果他知情还敢要你这么做，那就算是男人中的男人，勇气及脸皮令人佩服。不过话说回来，也难得有你这种女孩，我想你做人大概没有什么准则吧，这样的人通常也不太聪明，感性过了头，有时就会忘记自尊的存在，还是那句老话，你实在该有自觉一点。”

“先生，我也说过有些问题并不受欢迎，而且这是我的自由！”

他闭上嘴，静静看了我一会儿。

“喔。”

什么“喔”，我看他有听没有懂。

“你只是捡到一张卡片，不是捡到我的人生，我有没有准则、有没有自尊都不劳你费心，你关心自己就好了。”自尊、自尊，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只是举手之劳帮个忙而已，竟变成我彻底践踏了自己的人格！

“你在嫌我鸡婆。”

“鸡婆也是一种冒犯，先生。”我冷冷地提醒。

他把脸偏到一侧，用食指和拇指轻握下巴，瞟了瞟窗外景致，又转向我。“显然我冒犯到你了，不好意思。”

“不客气。”

“我无心的。”

“我明白，不要紧。”只要他别再穷追猛打便行，还是赶紧闪人吧。

“明白就好。”凉凉薄薄闲闲懒懒的声音从后轻击背脊，钻进耳膜，最后摧毁了我表现出来的好脾气。“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相信你已经很清楚，对于‘冒犯’你这种事，我绝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用力推开玻璃门，我带着火气冲进雨里，迅速离开这间捞什子见鬼的莎士比亚！

啊……我讨厌，讨厌这个人！

省噌肤

池们真的是兄弟吗？

简直天差地远。

古若谷教授无论人品、个性、气度，皆为上上之选，怎么会有古若愚这么诡异的弟弟！

我但愿不要再有第四次的巧合。

“聪明！”

“来了！”我跟上队友。

“晃神啦？天气这么好，振作一点！”几支球拍套子一起往我头上扣。

“我很振作啊，喂，学弟学妹，要敬老尊贤。”

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菜鸟这才把拍子移开，谄媚地露出无邪微笑。“聪明学姐，好想被你指导喔，待会儿跟人家对打好不好？”

这句话不代表崇拜赞美，而是对我最大的羞辱，完全让人高兴不起来。

“才不要。”

“啊！学姐－－”

竟然撒起娇来，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一套的，太卑鄙了啦！“我说你们，拿出点斗志来，别总想欺负老人。”

“人家真的很喜欢聪明学姐嘛！”

恶，鸡皮疙瘩掉满地。

领前的颜皓回头，逗笑地看我。“小杜，你人缘还是这么好呀，上下左右都吃得开。”

我脸微热，噎住了声，他说完就转回去，前后左右顶过来的手肘立刻将我撞成干扁刈包，附带耳边叽叽喳喳的呱叫。

“天哪，学姐，被颜皓学长称赞了耶！”

“好羡慕，人家也想要啦！”

“可恼！可恨！他为什么只说你一个？”

“学姐，人缘好的人更不可以拒绝学弟妹！”

“你们有完没完啊？拜托。”吵死了，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偷偷高兴一下吗？真是！我把球拍挡在面前，遮住嘴角窃勾的笑。

四月是花开的季节。

学校从昨天开始放春假，网球社也照例集训三天。

颜皓身为社长，义不容辞提供场地，和去年一样，我们来到他家族在关西经营的乡村俱乐部，这儿幅员广阔、有山有水，从户外运动到室内休闲各种育乐设施一应俱全，尤以标准规格的高尔夫及硬地网球场最有名。

从住宿的饭店到练习场地要再走上一段路，我们一行人就这么叽叽呱呱整队前进，顺便当作热身。

换上运动服的颜皓，英姿焕发，映着晴朗灿亮的阳光，简直帅得不像话！这点在场所有女性社员都和我有同戚。然而当我站在旁边傻呆呆地专注欣赏他时，正指挥学弟分配组员的颜皓突然又转过来，对我露出他迷人的笑，轻声道：“你今天穿这套网球服好可爱，很适合你。”

我楞了下，而且相信自己两颊一定爆红了！

“……谢谢！”

“干嘛脸红成这样？”他失笑。

“吓一跳呀，你突然赞美我，我没有心理准备。”

他却是理所当然。“女孩子接受赞美是本能啊，再说你本来就很可爱的，小杜。”

“你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

我好高兴，高兴到心花怒放了，尤其看颜皓自然的神情、轻松的语气，相信他确实已经定出阴霾，回复平常，太好了！

“今天一定充满活力吧？”

“嗯！”我点头，用力挥挥球拍，精气神十足。“放心好了，这三天的集训我保证让你刮目－－”

颜皓的目光忽然越过我，笑颜逸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另一侧，喜悦的心情陡然浇熄，被惊讶代替。

朱丽诗站在球场入口，手中也握着网球拍。

“丽诗！”

她看到我，又看颜皓，和其他的人。“嗨，聪明，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社团集训。丽诗，你－－”

“我来度假。”她顿了下。“和父母一起，他们留在饭店休息，我待不住，出来运动。”

看到她，全部的男生都像蜜蜂见到花，兴奋地围过来。

“丽诗学姐！”

“真巧！”

“你……你好漂亮，好像库妮可娃！”

丽诗把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长长地甩在脑袋后，身上是红色网球运动服，贴身的棉质短裙将她匀称笔直的双腿衬得更为修长。

老天爷真是不公乎啊，我在这些学弟面前晃了那么久，也没听谁如此称赞过我，丽诗头发弄这样就被比喻成那位风靡职网界的俄罗斯辣妹，以前我留长发时也绑过一模一样的发型，结果是惨遭某个没口德的同学笑成布袋戏里的怪老子再现，一样是女人，效果差这么多！

丽诗微笑。“是好巧，遇到你们真好，我正想找球友，可以加入你们吗？”

“欢迎欢迎！”几个男生异口同声。

她走到颜皓面前。“颜皓学长，我和你搭档。”

我心里一怔，颤巍巍地注视颜皓的反应。

他楞了下，脸色微微泛红，沉默地看着丽诗。

真是尴尬的一刻，丽诗也真是的，她忘了颜皓被她拒绝过的事吗？这样子他多难堪……

“好！”

我这么想着，那厢颜皓却已爽快点头，接受她的邀请，后面应时传出学妹们的低号。

丽诗满意地转向我。“聪明，你也来。”

“我？”

“小杜，你和方洺一组好了。”颜皓做主，让我和社里实力最坚强的学弟搭档，打混双。

“什么嘛，好嚣张喔，这样就把我们社长霸定了！聪明学姐，你一定要赢，拿出实力来，争回一口气！”学妹群情激愤，全都凑到我耳朵边加油。

我的实力……

坦白说，若不是因为颜皓，我不会来学网球，我最擅长的其实是羽毛球。

总体而言，这两种运动的形式十分类似，但感觉和技巧却相差许多。羽毛球规则简单，容易上手，进行时移动剧烈，消耗热量也快，算是平民化的健康运动。网球在脚步的移动上较不急促，场地的要求也比较讲究，加上起源于贵族，总给人优雅及高贵的联想－－起码球拍就贵一倍。

只不过我总是打得很狼狈。

所以学弟妹才会如此热爱找我“切磋”球技，因为可以增加成就感！

“学姐，我可能顾不到你，请自己保重。”方沼学弟有言在先。

“好说。”

“反正记得打不到球，就别被球打到。”

“知道啦！”

我站到网前，看看丽诗，又看颜皓，他的眼睛也正专注看着丽诗。

丽诗并未参加社团，印象中她在体育方面也没有什么突出表现，我想我应付得来。

开战了。

发球局由我们开始，学弟开球，经过两个顺畅的来回后，我意外地发现丽诗的腿不仅修长漂亮，也具备了实质功用，她快速移动到网前，与我正面交锋，冷不防送出反拍短切，我的脸便跟着过网即坠的球一起飞扑到地面－－

“哇啊！”

胜负立见。

呷呷省

“你打得真好！”

“当然，我八岁就开始玩网球了。”

“原来呀。”

“是不是很意外？”

“是，有一点。”

“我也是，很意外我们默契居然这么好。”

赛事结束，我灰头上脸、又喘又累，弯腰沮丧地看颜皓和丽诗有说有笑。

颜皓看起来很兴奋，很快乐，方才比赛时他和丽诗的默契实在好得没话说，不时出现精采之作，很难想像两人是第一次联手，他自己肯定也意想不到，热烈地与丽诗讨论，Qī.shū.ωǎng.最初的不自然一扫而空。而丽诗的态度也不像平常在学校那么冷淡，活泼许多。

输了，而且我觉得自己输掉的，还不止这场比赛……

背着学妹们的怨怼和同情，我走过去递上毛巾。

“喔，小杜，你的表现也很不错！”颜皓接过毛巾，对我笑说。

“谢谢。”这句安慰真窝心。

“很有趣的比赛，好久没流过这么多汗了，真痛快！我要回去冲凉了。”丽诗抹抹香汗。

“我送你？”颜皓忙不迭道。

我讶异地看他。

“不用了，你还得照顾这些社员。聪明，你也流了一身汗，我们一起走吧。”

“可是－－”

“走啦，看你快累瘫了。”丽诗硬是拉我。

我回过头，颜皓站在原地，一直朝我们远望。

“想不到他家世这么好。”

“谁？”

丽诗挽着我的手，眨了下眼睛。“你知道我在说谁。”

“颜皓？”

她不说话，只是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看我，笑了笑。

“丽诗，你－－”

“你刚刚摔那一跤还好吧？有没有弄破皮？”

“我没事。”

“那就好。聪明，老实告诉你，我没有和父母一起来，是跟男朋友，不过我们吵架了，所以分开行动。”

“男、男朋友？！”

“小声一点。”

“你们怎么会吵架？”

她沉下脸。“问题有点复杂，跟你大概也说不清楚，不用问了。”

说的是，情侣之间本来就没有外人介入的空间，多问是多管闲事，这点我还算了解。“喔。”

“上去了。”我们走进饭店大厅。

我忽然不想动。

“你先走，我们房间的矿泉水喝完了，我想再拿几瓶。”

“是吗？那我先上去，我住五一七。对了，不要告诉别人哦！”丽诗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关上了电梯。

光亮的镜面映出我汗水淋漓的脸蛋，大厅的空调有点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下，用力揉揉鼻子。

真是……我在担心什么？不能做情人也可以当朋友，颜皓都说过他不会再心存奢想了，我理当证赏他方才对丽诗的坦然风度才是，却在这胡思乱想，真不应该。

“小杜！”

是颜皓，我转头。“怎么了？”

“没有，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要跟柜台交代。”他走到我身边，张望图围。“朱丽诗呢？”

“她先回房了。”

寻看的眼光停住，问我：“她有没有说住几号房？”

我想起丽诗的交代，耸耸肩。“问这做什么？有事找她？”

“不！呃，只是想问她要不要参加我们晚上的活动。”颜皓的模样有些失措，他轻咳几声。

丽诗与男友同行，可能不太方便。

“如果遇到了，我再问她。”

“也好。”

“很巧喔，在这里碰到丽诗。”我说。

颜皓静了下，才道：“是呀，真巧，我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很高兴？”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笑着点一下我额头。“没有！我只是很吃惊而已，你别想歪了哦，小杜，这样不纯洁，快回房吧！”

我抚着前额，看他走了出去，这才步入电梯。

被笑了，我被颜皓笑了！呵呵……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电梯上升后，低沉的嗓音在我背后响起，这个声调……很不安的预感，我放下抚在额上的手，脖子往后仰，一看之下差点扭断！

“你为什么在这？”吓死人！

古若愚低着下巴看我，维持一百零一号的死冷表情。

“因为我们有缘吧。”

有缘个头！我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不幸的巧合！

“我怎么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你？”

“更正，不是你遇见我，而是我们相遇。”

可恼的缘份。电梯内就我们两人，我向前移到门边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他的衬衫西装不见了，换上休闲的格子衫与长裤，肩上挂了只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钓鱼专用的工具盒。

“满意吗？”

抬起头，就见他调侃的目光，我用力清清喉咙。

“先生也来度假？”

“你看我像打杂？”

谁晓得，他一堆的“副业”。

“你挺适合穿运动服，很不错。”他也打量我，忽然说。

一样是称赞，从他口中与颜皓口中说出来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颜皓的赞美令我受宠若惊、窃喜在心；而古若愚……我怀疑他的用意。

低头看看自己，天蓝上衣、白色裤裙，不巧和某职业的配色相同，我狐疑地扫视他：“你说的适合，是适合去吹‘西索米’吧？”

他嘴角浅勾，笑了。

“还不错，你的幽默感进步了。”

“多谢夸奖！”我没好气，不爽地别开脸。前车之鉴，只要遇到他，就表示接下来都不会再有好心情了！

“刚刚那男生就是你喜欢的人？”他又问。

差点忘了，他还特别爱管我的闲事。

我不说话。

“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没礼貌的家伙！

一声低哼。“不怎么样。”

“什么意思？”我调头。

他垂眼，淡淡睨我。“他看起来不怎么样，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我把头再转回来！

叮！电梯停在五楼，古若愚走出去，跨了两步又停住，转身看我。“你住几楼？”

他一问，我立刻把楼层按钮遮住，死也不答。

对于我的防备，他只是挑眉。

“放心，用不着这么害怕，不会有‘变态’上去骚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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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不骚扰我，我却看见他在骚扰丽诗！

晚上大家吃完饭，说好去森林区夜游，我一个人先到集合地点，刚走到饭店中庭，就看见丽诗和古若愚。

这家伙又在干嘛？

或者－－是丽诗在骚扰他？

因为我看见古若愚一脸的不耐烦。

“小杜！”颜皓也来了，走到我身边。

“你……你才低级！”丽诗突然跺脚，对古若愚吼了一声，甩头跑开，经过我们身边。

“丽诗！”颜皓看见，喊住她。“你怎么了？你哭了？”

丽诗红着脸，脸色羞窘。

“不关你的事！”

“丽诗，丽诗！”他追过去。

“颜皓－－”我伸出手，但没拉住人。

“看样子，你对他似乎不是很重要。”

回过头，古若愚站在我背后。

“你对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她会骂你低级？还气到哭着跑掉？”

“她只是觉得难堪而已。”

“你为什么要让她难堪？！”

“她自找的。”很冷淡的声音。

我瞅他，不确定地问：“你－－是丽诗的男朋友吗？”

“不是，我是她男朋友的朋友。”古若愚的回答严肃确实，反问我：“怎么，这位丽诗就是那位‘朱丽诗’？”

我点头。

“所以他把你丢在这，追着她跑了，很显然你还没让对方改变心意吧。”古若愚不是很同情地说。

他总是一句话就直接戳中我的伤口。

“也难怪，要论美貌，你和她是有些差距。”

“谢谢，不劳你提醒，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冷冷回答，转身走开，拒绝继续面对他的嘲弄。

“既然这样，我看你早点死心算了，你不是他喜欢的型，不会有结果的。”古若愚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这不关你的事，先生。”要我讲几次？

“你要是够聪明，就别再做无谓的努力。”他好像听不懂人话。

“人只要肯努力就不会白费力气。”

“你真懂得安慰自己。”

“先生－－”

“不过这样只会让人看不起。”

“先生！”

他停住，对上我瞪视的眼神。“你嘴里称呼我‘先生’，感觉却没有一点敬意的成份。”

“你干嘛跟着我啊？！”

“有吗？”他张望左右，再看脚下。“这石阶路你开的，不准别人走？”

“那你走你的，干嘛一直评论我的事？”

“你的事情这么让人说不得？”他反问。

若不是看在他算“长辈”，以及我的淑女教养份上，真的很想赏他一拳！我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人！

“我现在走这边，你别再跟过来！”

“小姐，那边没有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停顿两秒。“也对。”随即尾随我钻进树林，我们两人的脚步时而埋进潮湿的泥苔，时而踩得落叶沙沙作响。

“我叫你不要跟过来了！”

“咦，这树你栽的？”

怪人！懒得理他了，我大步大步往前踏，决定忽视他的存在。只是不论我走得多快多急，古若愚总是非常轻松地维持一公尺的距离跟在我身后，我的两步等于他的一步，结果甩不掉人，反而把自己喘得半死。

“你－－你一定－－没有什么朋友。”为了排遗寂寞只好来缠我，真可悲。

“你是指知心的吗？这种朋友本来就不必多。”他老神在在答道。“怎么，光被人关心不甘心，你也想问我的事情？”

“没有，我对你的闲事没有兴趣。”我顺过气，对他那阴森森的表情依然记忆鲜明。

“我对你的倒挺好奇呢，他－－你暗恋的那个男孩，他叫什么名字？”

“颜皓！”

“好听。”

那还用说。

“你喜欢他的理由呢？”

“他－－”我顿住，连自己也莫名所以的沉默，音量缩减。“他人很好。你笑什么？！”

低沉的笑声混搅着沙沙作响的碎叶，听得我脸红烦闷，他果然很懂得制造难堪的气氛。

“这个理由真普通。”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毫无道理的喜欢就是最棒的理由。”

“他没有缺点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又连忙补充：“几乎没有。”

“是吗？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以为自己喜欢他？”

我停下脚步。

“他人很好，哪里好？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在你带着粉红色想像力的眼睛中，也许只愿意看他的优点，而刻意将他的缺点消除，然后再罗曼蒂克地催眠自己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厢情愿地单恋着，真不愧是未知世事的纯情少女啊！”他的讽刺毒辣又够力。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回，他连这点浪漫的常识也没有。

古若愚继续唱反调：“在他眼里，你是西施吗？”

罩门又被戳破了，命中率百分之一百！

我泄气地低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一个傻呼呼、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因为思春期作用，相到身边最帅的男孩也不管对方有无情意就自导自演起爱情浪漫偶像剧，简直蠢到家了wrshǚ.сōm，蠢到让你看不过去。”

他安静。

“是很蠢！我承认。不过听闻阁下那些愤世嫉俗又悲观的论点，我认为你本身也很有问题，你是不是吃过女人的亏呀？”

他继续安静，不过沉默的氛围却不太对劲，我有种直觉，我也戳中了他的罩门，而且是误触地雷；

“先生……”

“古若愚。”他开口，而且马上扯向风马牛不相及去。“大智若愚的意思，和你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样子我们真的满有缘。”

有也是孽缘！

“你还要继续走？”他追上疾步前行的我。

“这是我的自由。”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离他远一点。

“最好别再前进了。”

“你不跟可以回去。”

“等一等，你没有听到吗？”他这次拉住我。

“什么？”

“有怪声，在前面。”

倾耳细听，末闻丝毫动静，我翻眼。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但却发现周围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我们不是走在人工铺设的石道，自然也就没有人工照明，加上林荫茂密、层层遮蔽，连一丝丝月光也穿不进来。我伸出手，五根指头数不全，心里开始毛了，四周这么黑，表示我们离俱乐部已经很远。

沙沙沙！

“什么声音？！”

“你现在听到了？”

“在……前面。”草丛内沙沙作响，和我们踩碎落叶的效果不同，似有诡异的生物骚动。

古若愚的声音就在耳后：“四月春盛、万物苏活，山林里自然藏了无数野地生灵，不晓得我们打扰到谁的地盘了？”

山猪？野鼠？穿山甲？总不可能是台湾黑熊吧！不过就算是台湾黑熊也没关系，我只祈望千万不要是我最怕的凉凉、滑滑、长长、婉蜒爬行的－－

光只是想，鸡皮疙瘩都窜了出来，细胞也在瞬间僵化，不敢动弹。

“台湾的山里，蛇最多了。”古若愚偏偏像看出我的心思，故意说给我听似的。

“噢，安静！”我细声呻吟。

“你害怕？”

“没有！”我只是后悔，后侮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乱跑，应该等其他社员集合共同行动才对。

沙沙沙！

体温骤降－－

“它跑出来了！”

“哇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穿透林叶响彻云霄，我顾不得惊叹自己肺活量的潜力，吓得转身奔逃，结果脚跟一扭，跑没两步鼻梁就撞上硬物，疼得眼冒金星、涕泪齐流，脑袋差点没裂成两半！

“喔，是只小兔子，真难得，这里竟然有兔子。”古若愚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一抹光，照在毛茸茸、镶着圆溜眼珠的躯体上，那小东西也吓得一蹦一蹦落荒而逃，光线转而探向我。“你还好吧？”

我捣着鼻子。“你－－你有手电筒干嘛不早拿出来？”

“嗯，声音这么清楚，应该没什么大碍。”他说，扶起我，

“我要回去了！”

“要我跟着吗？”他晃了晃光明灿烂的手电筒。

这句话令我体认到此人性格有多恶劣，手电筒在他手上，我能不让他跟着吗？

“反正……顺路。”

“是呀，顺路。”该死的声音像闷着笑。

回程的路上我保持沉默，一来是鼻子额头还很痛，二来是因为太糗了，我不想被他逮着机会抬杠嘲弄。安静！安静！

古若愚果然静静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照清林间行径，很快地，我们回到原来的石阶路上，但就在我暗自庆幸松了口气时，他说话了，而且带着完全藏不住的笑意：“我以为正常的女孩子遇到方才的情况时，应该都会直觉扑进身边的男人怀里寻求保护，可是你，你怎么会－－”

嗅，不要说！

“去撞树呢？”

Ｊ

理由很简单，他又不是我喜欢的男人，谁要送他豆腐吃！

来到风景优美的度假区，只打球未免太可惜，第二天上午，大家决定去游河。

“聪明学姐，昨晚你和颜皓学长都放我们鸽子，两人偷跑去哪里？”学妹挤到我身边问。

这么说，颜皓整晚都跟丽诗在一起？我抬头寻望，找到颜皓，他朝我笑了笑，心情看起来很好。

“小杜，早！”

“早。昨晚丽诗没事吧？”

“她没事，她说今天早上要回去。”他简短地说，不等我再问就走了。也许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因为某些事而心情愉快，但是不想与我分享。

大厅的另一侧，我看到了古若愚，他也看到我，一身休闲，头戴渔夫帽、手上仍是提着钓鱼的工具盒，我们距离不远，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我，真讨厌！不过我注意到他身边站着的女子，实在不是盖的，气质和美丽可能都胜丽诗一筹！

“古，怎么了？”她亲密地唤他。

“没有。”古若愚收回看我的眼光。有人靠近和他们会合。

“欧阳走了。我看他和女朋友闹得凶，两人回去八成会切。”说话的是个大胡子，横了古若愚一眼。“古，这都要怪你。”

“你该怪欧阳，是他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古若愚没讲话，清甜的嗓音替他辩白。

“唉，欧阳本来就喜欢年轻美眉嘛，这是他的习性。不过想不到你才是正牌的少女杀手啊，呵呵！”大胡子笑道。

“少扯了。”古若愚冷淡地说，眼睛又转过来，另外两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随即便听见他嘲弄的声音：“脚生根了是不是？你还要站在那儿听多久？你的同伴都走了。”

我脸一热，万分尴尬，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忙赶上抛弃我的伙伴们！

游河的基本配备除了要有船、要有桨，还必须穿上救生衣以策安全，到了码头大家开始分配，发到最后不巧刚好少一件。

“我去跟柜台要。”颜皓说。

“这里走回饭店很远耶！”

“没关系。”

“不用啦，太麻烦了，男生贡献出一件就好了。”

在场总共也才五个男生，除了颜皓，其余四人都已穿好防护，他们面面相觑打量彼此，有志一同地说：“不好意思，我们都是旱鸭子。”言下之意，是请颜皓贡献了。

“厚，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就会推给学长！”

颜皓脸色有些为难，支吾了会儿，难为情地说：“我还定跟柜台再拿一件好了，以防万一，因为我……也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运动神经发达、十项全能、在我眼中几乎没有东西难得倒他的颜皓竟然不会游泳？真意外！

“是喔？还以为学长什么运动都有一手呢！”其他的人惊呼，和我有同感。

“我怕水，怕沉在水中的感觉。”颜皓解释，对自己这项弱点很在意。看他又糗又窘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可是又觉得他这难得的弱点……好可爱喔！

“给你。”

“小杜？”他接住我塞过去的救生衣。

“如果我的网球技术可以打五十九分，那游泳技术就有八十九分，我国中时候是校队的哦！让你穿，我用不着。”虽然有好几年没碰水了，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何况也不可能这么倒楣遇上意外。

颜皓靦腆微笑，相当受我感动。“谢谢你，小杜。”

我眨眨眼，为自己帮上他的忙而开心。

两个人一艘小木舟，我奋力划桨，同船的学妹则划着水玩，河水冰凉，几个调皮一点的嘻嘻哈哈打起水战，泼得大家满身是水。

“别闹了！”颜皓喊，一边拍掉溅在身上的水珠。

“喂，你们，克制一点，没下水也变落汤鸡啦。”我笑道。

“聪明学姐！”

“干嘛？”一转头，十数道水花直扑而上，湿了我一头一脸。

“哈哈哈！”我狼狈的模样博得众人大笑，船筏擦撞，摇摇晃晃，一个学弟大概笑得太用力，一个不稳倒头栽进水里。

“小心！”我伸手拉他，身子歪斜，也翻出船外！

“学姐！”

“小杜！”

不会这么倒楣不会这么倒楣不会这么倒楣，偏偏我就是这么倒楣，真的成了落汤鸡！河水深得踩不到底，我拼命打水，才动几下，右腿腿肚突然抽搐刺痛，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我握住脚，水流呛入鼻腔。

抽筋了，溺水了，怎么－－怎么会这么倒楣？！

没入水面之前，我听到同伴惊慌的喊叫，看到了颜皓，看到他坐在船上爱莫能助的焦躁，一丝悲哀随着冰冷的痛楚挤压肺部。

好难过！谁来救我？

冲呷曩

黑暗中，规律的力量持续按压，强劲的力道折磨着心脏，不肯让它罢工，好疼！好痛！好冷……

力量骤停，温暖的气息吹袭而进，划破漆黑，注入明亮的光线。

“呃咳！咳咳咳！”猛烈的疼痛在胸间撞击，我用力呛咳，吐出脏水。

“聪明！”

“学姐，聪明学姐，她醒过来了！”

“太好了！呜呜……”

张开眼睛，一堆头颅围在四周，担忧地看着我，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体冷得发抖，喉咙因为用力咳嗽而疼痛。

有人为我披上衣服保暖。“小杜，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是颜皓！见到他，惊吓与脆弱的情绪瞬间翻涌，在眼眶氾褴，我哽着声，体验到自己刚才差点真的把命玩掉。

是他救我的吗？

“让开一点！给她呼吸的空间。”

低沉的声音命令，大家顺从退开，古若愚的脸孔赫然出现在面前，他全身湿透，头发衣领都在滴水；鼻梁上的眼镜不见了，毫无阻隔露出一双横眉怒目，气忿地瞪人。

“不会泅水为什么不穿救生衣？”

“我……我会……”还没说完就被吼断。

“你白痴啊？有没有一点常识，要笨也要有个限度，没见过这么蠢的，淹死也是活该，笨蛋！”

他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和之前的凉淡嘲弄完全不同，确确实实在发火，吓得我噤声。

“快点送她去医院。”他吼完，对旁边的人交代。

“不用，我没事了……”

他一听又转过来瞪我，吼声降低，变得阴沉。

“我从来不做白工，你如果想死于感染，不如现在再跳回河里！”

冲冲省

救我的人，是古若愚。

因为救生员一下水便被吓坏了的学弟死赖活扒地缠住，根本无法靠近我，如果不是古若愚及时出现，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他捞起我，帮我做人工呼吸，救了我一命。

因为人工呼吸，所以我的初吻－－无可避免被牺牲了。

生命诚可贵！还计较这个未免有点太无聊，尤其明白自己欠人家一个大人情，实在没有讨公道的权利，反正我也没有记忆，算不上损失。只是，一想到是当着颜皓的面发生，被他的眼睛全程收录，心里还是难免……难免有一点……

“果然不愧为校草，的确很帅，帅到脱肛！”朵朵捧着照片诚实评论。

“是聪明最欣赏的阳光型。”阿舒附议。

“对啊，很帅吧！很帅吧！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吧？”虽然败兴而归，幸好还拍了些照片留念，一洗好就拿来和她们分享。

同一张相片，看在小佩眼中焦点全然不同。“旁边这个女生长得不错，是我欣赏的类型。”

“欸，聪明，那你们后来有什么进展？”

我微笑：“今天下午约好一起看电影。”

“哇靠！我就说，听我的准没错吧！”

“有你的耶，太好了！”

“他对那个女的放弃了？”小佩说话总是这么冷静，很懂得适时泼人冷水，以免得意忘形。

我想起颜皓说过的话，又想起古若愚说过的话，两相比较，决定将后者剔掉。

“嗯，放弃了。”

“这就是你的好机会到了，记得要选恐怖片，就算拍得不恐怖也要假装被吓到－－当然尖叫的音量必需控制在八十五分贝以下，胆子小的女性可以挑起男人的保护欲，有令他们无法抗拒的魅力。懂吗？”朵朵埋在相片堆中，不忘技术指导。

“好。”受教！

“你不怕反而挑起他们的兽欲？”小佩冷言。

“那就更好了。耶？这位酷到尿失禁的帅哥又是谁？好赞！”朵朵眼睛忽然瞠大，一副见到上好牛排的垂涎样，只差没滴下口水。

能被朵朵用到“失禁”这个形容词，肯定是非常有看头。我不记得除了颜皓之外还有这样的男性社员存在，好奇地凑过去看。

“哪个？”

“这个。”

“他？！”我想我的嘴巴歪了，把照片抢过来。

照片上的人是古若愚，扛着钓具，正在闲步行进中，显然我们玩闹拍照时，没留意将他摄人了背景。

虽然是背景，显像却很清晰。

“哇，是很帅耶！”阿舒也说。

“跟你们一道的？”小佩问。

我摇头，顺便皱起眉头。“他很帅？不会吧！”

古若愚的脸是那种不笑时看起来十分严肃的。眉毛和发色一样浓黑，斜斜飞扬；双目深邃，看人的眼光就和潭水一样阴凉；鼻骨直挺得像刀削、再加上一张代表苛刻寡情的薄唇－－整体五官像石雕，奇-书-网非常没有亲切感。

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好“赞”的，离本人的审美标准差一大截。

“不会？我觉得很帅呀，性格又不失斯文，气质也很好。”

阿舒说的话不能信，她是出了名的宽容，男人只要长得像男人，女人只要长得像女人，在她眼中都是俊男美女，

“对！对！堪称极品！”朵朵用力点头，口水真的快滴下来了。“聪明，这张照片可不可以给我？”

“你五条船都快踩不稳了，还有心思觊觎别人？”

“吃不到，也可以看爽的嘛。”

受不了这女人！我嗤声。

“你哼什么哼啊？”

“朵朵，你的眼光退步了。”

“退步！我？你在说我吗？人称顶级美男鉴赏家兼收藏家的高维朵，我的眼光会退步？！杜聪明，你大白天也在说梦话啊！我说他帅就是帅，比你的白马学长还要帅！”

“乱讲，差很多！”

“啧，男人只要长得不‘阳光’，你就觉得不好看，真的很没有美学观念！我告诉你，这一种的叫做成熟智慧男人味，一看就知道脑袋里装了不少东西。瞧，他的神情、他的仪态，完全呈现出内敛处世的悠哉，再加上一点冷淡的调性，一点恃才傲物的风情，啊！迷死人了！”

只凭一张相片也能说出一堆学问，我真眼了朵朵瞎扯的本领。

“你如果跟他说过话，就会明白他脑袋里其实没装什么好东西。”

“咦，你跟他说过话啊？”

“而且听语气好像还和人家有过节似的。”

我叹了口气。“其实－－”

“嗯？”

“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变态’。”

“什么？！”

“不过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

湾尝肤

我在她们三人的惊愕之中离开现场，前去赴颜皓的约会。周末午后人潮众多，我很听朵朵的话先到票亭买了两张刚上儅的惊悚电影入场券，站在戏院门口等人。

一直等到了电影散场，颜皓都没有出现。

他失约了！

我雀跃的期待，变成降温的失望。

奇怪，他不是会无缘无故放人鸽子的人，也很有守时观念，可是手机号码拨了好几通都没有回应，真的很奇怪。

我担心颜□出了什么意外……

铃声突然作响，连忙接听。

“喂？”

“大姊！”是智慧的声音，又慌又急。“不好了！你－－你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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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没有回家，而是和智慧约在医院门口。

爸爸在工地出事了，被送进了急诊！

“怎么办？大姊。”遇到状况，智慧就不是课堂上的天才了，完全回归十四岁的小女生，慌乱害伯地抱住我。

“别慌，快进去看看！”这个时候我一定要保持镇定。

智慧边走边哭。“我好怕！工地的人说是钢筋的吊索断了，有人站在下面，爸爸为了救他才会……怎么办？一定很严重！呜呜，我不要！我要爸爸！爸爸……”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倒楣！”

“杜、杜先生……”

“没事，我没死，不要用那么愧疚的眼神看我。男儿有泪不轻弹，鼻涕快点擦一擦，不好看。”

一走进病床区，就看见我那伤势“应该”很严重的老爸正坐在床上，精气十足地跟站在他旁边泪流满面的小伙子开玩笑。

“爸！”

“喔，你们来啦。”

“您没事吧？”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真是，谁打的电话？还让你们跑一趟。”

没事？我看他额头的擦伤，腿上、肩上的绷带，苍白的脸色，隐忍抽搐的嘴角－－老爸真的很勇敢。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所以才害杜先生……对不起！”那年轻人转过来对我们道歉，声音抖颤，一脸想切腹自杀的自责模样。

“大头，你到底要说几次对不起？别再对不起了。”

“对不……是，对不起。”

老爸唉了声。“你快回去上工，免得被扣钱，这里有我女儿陪我就行了，”

“可是－－”

“快回去！你长得有我女儿可爱吗？再不走，我叫你们工头记你旷职！”

“是，是。”

打发走了人，老爸这才虚弱地咳嗽几声。“那个大头，他老婆快生了，不能出事。”

“那您就能出事啊？”我说。

“爸也不想啊，本来以为可以一起躲过的，哪知道－－唉，真的老了，动作也没以前灵活。”

多老？才刚满五十岁而已！

“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就要更小心，也不想想人家会多担心，真是的！您看智慧－－”

瞧瞧左右，没人，智慧竟然躲在我身后！

“哎呀，老三，你怎么哭了？”

“爸爸……”

我推推她，智慧往前一步，又停住，踌躇。

这是有原因的。

母亲的死，带给老爸很大的打击，为了疗伤，他做了最不负责任的父亲－－一个人到国外工作，将我们三个丢给老家托管。这一去就是好几个年头，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智慧已经跳级念小六了，并且在那堆远亲近戚有意无意的“灌输”中，认定自己的出世是用母亲的过世交换而来。

我们一家四口的亲子关系，因此有些障碍。

智慧想爱爸爸，又怕爸爸恨她。

而事实是老爸非常疼她，也疼我和博闻－－父爱加上心虚歉疚，他对我们提出的要求从来不会摇头。

我和博闻适应算良好，毕竟我们两人的童年记忆中还留有被老爸当球抛接的欢乐时光。但是智慧没有，她甚至没被抱过，对老爸的印象只有相本内一张一张的旧照片，见到活生生的本人时已经是晓事的年纪，会认生，再加上心里的不安，很多时候想表达的情感便卡在奇异的隔阂中，最后僵滞。

老爸也是，他自认亏欠智慧最多，所以对她的态度特别小心翼翼，他也怕智慧怨他－－结果问题反而一直存在。

这不是我和博闻帮得上忙的，得靠他们自己解决。

例如现在。

就是很好的机会。

“来，老三。”

我又推推智慧，她走向前，站到老爸身边。

“卫生纸给你，把眼泪擦一擦，都已经念高中，是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会被笑的哟！”

“爸爸，我才十四岁。”

“啊，也对，你跟老二念书总是跳来跳去，我都弄不清楚了。乖，不要哭了。”

智慧擦擦眼泪，揉了揉，她的鼻子都红了。“爸爸，我好担心喔，您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你看，只是一点轻伤而已，爸爸的运气很不错！”

“太……太好了！”

智慧笑了，握住老爸的手，我看老爸的眼眶湿润，换他快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杜先生，你的运气的确不错。”一袭白袍飘近，后面跟着护理师，为我们报告情形。“身体除了外伤，并无骨折，头部断层扫描的结果看来也无大凝，没有颅内出血，但有些微皮下血肿，在这－－左脑耳后部分，会不会觉得头晕？或是想吐？”

“头有点晕而已，不会想吐。”

迷你手电筒照了照眼球反应，钢笔迅速在病历表上作纪录。

“必须住院观察两天。”

“住院？不用吧！我能走能动，没这么严重。”

“你头会晕，也许有脑震荡，为了慎重起见，最好能住院检查。”醇厚声音温和地建议。

“爸爸，您就听医生的话嘛。”

“喔－－好。”

这种话由智慧来说比我有效。我沉默，不由自主盯着眼前的白袍，往上看，再盯着白袍，再往上看－－

简短交代后，护理人员请家属到柜台办理入院手续，而一直专注在病历上的视线抬了起来，终于对上我的眼睛。

洁净平整的白袍绣了几个字－－古若愚医师。

“副业？”我问。

非常严肃的回答：

“正职。”

Ｊ

隔天是周日，我在医院陪了老爸一天，晚上博闻上完家教课，过来换班。

“换什么班，明天还要上课，统统都回去，回去睡觉！”

“爸，我明天没课哦。”博闻打开保温锅，鸡丝粥的热香四溢，我口水差点流出来。

“没课也回去，医院这里不好睡，我一个人就行了。”

“爸爸，您虽然能走能动，可是右手受伤了总有些不方便，让博闻留下啦。”

“对呀。”博闻盛起粥。

“唉，医院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喜欢你们待在这－－”

“爸！”

“好好好……陪我就陪我，你们真乖。”我一凶，老爸就听话了，乖乖坐好吃粥，不敢再吭声。

我满意地交代好注意事项，脖子一仰，就见博闻交叉着手，顽皮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看我。

“怎么了？”

“大姊，看你平常不济事的样子，想不到非常时期，还挺可靠的。”

这还用说！

“找死，我本来就很可靠！”用力槌他肩头，我笑着离开。

经过医院停车场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停住回头，古若愚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在他身边，是上次见到的那位大美人。

她似乎正专心和他说话，听见他唤我，微愣了下，看过来。

“啊，是上次那个溺水的女孩……”

记忆力很好，一眼就认出来。是的，我正是那个明明会游泳却还差点淹死的笨蛋！

“她是若谷的学生。”我听见古若愚如此解释。

她露出微笑，走向我。

“你好，后来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没事，谢谢你。”虽然自己也是女性，但面对足以用如宝石璀璨光芒来形容的美丽女人时，同样会看到目瞪口呆、讲话结巴。

特别是她毫无骄慢之气，甜美温柔的声音酥沁人心。

“没事就好。古，那我先走了。”

“再见，开车小心。”

“好！”

真美呀，看起来自信又聪明，而且不会给人强烈的距离感，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我喜欢这样的女性，真希望十年后的自己也能有这样的风情－－说实话不太可能，有些事，上帝先天就不公平。

“她走远了，你看女人也能看到脱神？”

我收回视线，不理古若愚的调侃，问他：“你的女朋友吗？”

“麻烦你的想像力别这么丰富，女人只要站在我旁边都是我的女朋友？”

“只是好奇，问一下也不行？”

他摇头。

“你的事情这么让人问不得？”小器！我故意回。

他竟然笑了，眼睛在夜晚昏黄的灯光映射下，闪烁晶亮。“她叫范玲杏，我嫂嫂的妹妹，也是我的学妹，是眼科部的医师。”

医师！这让我对她的敬意又提升了几分。看看古若愚，突然不太自在，我清了清喉咙。“呃……古医师，你下班了？”

说到“古医师”的时候他挑起眉，玩味地瞧我。

“现在不叫先生了？”

“医师是非常令人尊敬的身分。”

“你的意思是，现在对我有敬意了？”

我点头。没办法，我还欠他一条命！

“别吧，你的敬意让我有些恐惧，消受不起。”

要是之前他这么说，我一定以为他在消遣我，觉得受不了。不过现在，我明白古若愚只是在跟我开玩笑－－虽然他实在很不适合开玩笑。

“别客气。”讲到这，便想起自己不但欠他一条命，还欠了一声感激。“另外……我还要谢谢你。”

“哦？”

“谢谢你从河里救了我。还有我父亲，谢谢你帮他治疗。”天哪，我的语气好诚恳！

忆及他当时浑身湿透，雷霆大怒、凶神恶煞的模样，我到现在还会发抖。

对于我诚恳的谢意，他的回应极之简单，只有一句－－

“你现在要回家？”

“是的。”

修长的手指推了下眼镜，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我。“晚了，我送你吧。”

晚？才七点多耶！我可不敢劳烦他。何况我这张脸从来也不是台湾治安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其中原因。

“不用了，我搭公车，不然前面也有捷运站。再见！”

“等一下！”

他再度喊住我，靠近到身边，拿出一本约手掌大小，白色封面的书籍，递过来。

“这是？”

“你要找的，莎七比亚十四行诗集，九二年译本。”

是的，果然就是我千寻万找的版本，连忙珍惜地捧注。不简单，他竟然弄到了！“很难找吧，是不是调很久？”

“没有，在一家二手书商的仓库里发现的，刚走进去，一本书就掉了下来砸中我的头，一看，正巧就是。”

“你在说笑吧？”

“真的，我的眼镜还被砸歪了。”

我才不信会有这么玄的事！不过古若愚换了眼镜是事实，原来的银色细边换成了无框镜片。

我手指抚着诗集封面，看看他，难免有些亏欠感。

“这样啊，那真不好意思，费用方面我会负责－－”

“我看起来也不像医生吧？”他忽然说。

“呃？”

“你的表情是这么告诉我，你觉得我不像开餐厅、不像开书店，也不像个医生。”

“那你像什么？”

他耸耸肩，脸上的严肃不变，自嘲的语气却很淘气：“杂工。”

我噗哧笑了出来，突然觉得，这人怪得很有意思。

“我只是奇怪，你医院的工作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经营那么多‘副业’？”照理医师应该都很忙，他也太有闲情逸致了！

“不得已。”古若愚的回答很简单。

不得巳？我们学生打工当然是不得巳，因为没钱，可是他－－我看不出来有这必要，头一回听见有人开餐厅、开书店是不得已的！

“我很喜欢义大利菜，餐厅的前负责人是我的同道好友，不过他只懂吃不懂做，经营方面也不太拿手，偏偏又很有兴趣，于是前年发愤图强、越洋学艺，临行之前将店面交给我，只要能撑到他学成归国就行了。至于莎士比亚，是学生时代固定找书的地方，去年老板身体出了点状况，又到了退休的年龄，夫妇俩便答应让澳洲的儿子接过去养老，因为舍不得开了四十年的书店从此关门，又知道我对那地方有些感情，所以低价让渡，换个人继续挂牌营业。”

“所以－－你就多了这两项副业？”我问。

“对。”

果然是怪人！“你那儿是资源回收再生中心吗？”

“你的形容词可以再绝一点。”

不敢！我含蓄地闭上嘴。

古若愚跟着我沉默，我们两人对望着，有一种奇异的默契流转，气氛不再有之前的对立，反而有几分趣意。然后他开口：“对了，还有样东西要还你。”

“什么？”

“把书打开。”

我翻开书页，夹在里面的－－是颜皓的卡片。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

省哼省

我决定跟古若愚成为朋友。

人的第一印象难免与现实有误差。虽然他长相不顺我的眼、说话不对我的味，个性又有点诡异，而且竟然是个活到三十岁还老被女人甩掉的笨蛋……我都想跟他做朋友。

因为我明白他其实是一个好人！

好人为什么命运如此悲惨，老被女人甩掉呢？

事情是这样子的。

话说我们之间旧帐未清！－－一本书加古若愚的眼镜，我当然不会占他便宜，只不过他的耳朵似乎有洁癖，听我提起钱，一阵要死不活的沉默，半晌，才板着脸说付钱可以，三天后到书店去。

三天？干嘛这么麻烦，难道买书的钱就一定要在书店结帐才成？真不知道他是哪门子的原则，不过既然他坚持，我也就照办。

可是等我到了莎士比亚，说辞却又换了一套。

“你很闲嘛，叫你来就来，还这么准时。”

我很闲？

“你耍人啊！什么很闲，你以为学生下了课跟放牛吃草一样悠哉？我可是很忙的，要读书、要翻资料，最近还得找打工机会－－”

“你想打工？”

“当然啊！”老爸伤势无碍，已经出院，目前只需暂时在家休养生息便可。我也可以放心出去找活做了，十八岁之后除了学费，我的零用金都是自给自足，寒假赚的薪水到现在已经用剩一半，加上要付他的帐又是一笔大出血，不勤奋一点怎么行。

古若愚说：“那好，我正缺一名晚班工读，你过来抵债吧，抵完了债我还会付你薪水。”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得到了这份书店店员的工作。

工作时间不长，星期一至五，晚上六点到十点；工作性质也不难，点书、上书架、结帐，偶尔空闲时擦擦前门玻璃。事实上空闲时间还真不少，因为这家书店的生意并不怎么热闹，老板的经营态度肯定是关键，古若愚只是对书店有感情，却根本不想靠它赚钱，除了固定来找专门书籍的学生，不会有其它生人误闯结界。

于是我大部份时候都坐在柜台后面，有时看我自己的书，有时托腮发呆，有时点头打瞌睡；如果老板现身，我们两人就大眼瞪小眼－－大眼是他，小眼是我。

眼睛瞪久，胆子就跟着大了。

“那位小姐为什么要打你？”终于，某天又在干瞪眼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问。

他的视线栘到书架上，翻翻弄弄地装傻。“哪位小姐？”

“就第一次看到你时，把你揍倒在地上的那位啊！不然还有哪位？难道扁过你的女人不止一个？”

他沉默。

愈是沉默，愈令人好奇。“你－－哪里得罪她了？”

占若愚足足过了十秒钟才把头转回来，盯着我，又是一阵阴凉的静默，看得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失言时，才听见一声叹息。

“我不了解女人。”

“啊？”

“那位小姐，我和她交往一个月，然后她甩掉了我，你看到的那一巴掌就是我们的结束。”

“喔。”我讷讷地点头，算是了解。原来他是被人甩掉啊，真可怜，不过话说回来，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更何况使用暴力？再看古若愚的表情，似乎是无奈多于难过，害我想安慰他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用眼光默默传达。

他却不领情。“不必用那种眼光看我，我没有惨到需要别人的同情。”

不需要就不需要，收回！

“你又为什么会被甩掉？”肯定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哼。

“你认为世界上有完美的人吗？”他问。“我认为没有，只要是人，就会有优点、缺点，即使相恋也不应该蒙蔽现实，爱一个人更需要看清对方的本质，然后再试着学会接受。爱优点容易，爱缺点困难，但是优点容易消失，缺点却不易改，所以当我连一个女人的缺点都爱时，我相信自己就可以跟她过一辈子。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这个观点从不被接受，女人总是喜欢虚浮的甜言蜜语，而对我的诚实以对大为光火。”

“你所谓的‘诚实以对’，不会是将她们的缺点诚实指出吧？”我不相信会有这种呆子！尤其他看起来智商还不低。

很不幸的，古若愚－－就是。

“第一次和女生约会时，对方问我她把头发留长好不好，我说应该不错，但是她头皮屑的问题可能会更严重，她听了转头就走，隔天宣布跟我切八段。第二任女朋友，一直为体重所苦，常常问我她会不会太胖，有一次我就安慰她了，我说她并不胖，只是腿太短、脸太圆，所以才会产生错觉，她当下痛哭失声，谴责我怎么可以人身攻击，以后不必再联络。第三任女朋友－－”

“够了够了！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低头默算。“没有十个也有八九个。”

“每个都这么气跑了？”

“差不多。”

哇咧－－

“我看到的那一位，你又对人家说了什么天诛地灭的话？”

“她问我为什么迟迟不肯吻她，我告诉她，对于她的口臭，我还在克服当中。”

“你、你这不是自取灭亡吗？！”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确是把对方惹毛了！

“会吗？”

“废话！我看她算客气了，只打你一巴掌，要是换成别人－－或者换成是我，赏给你的可能就是无影脚！天啊，你根本是罪有应得！”竟敢如此刺伤女人的自尊心，他有再好的条件也活该被甩。

古若愚自己显然不这么认为。

“你是英语系的，该知道英文有句名谚。”

我想了下。“Honestyisthebestbrolicy？”

“对。”

对个头！诚实是最好的政策，但可不表示对爱情也管用。“你难道不懂善意的谎言？”

“面对交往的对象，我喜欢坦诚相待。”

“你的坦诚令人消受不起，依我看，诚实正是你最大的缺点！”

他又静默，半晌，竟然说：“那么我等有人欣赏这个缺点。”

我立刻发现他另外一项缺点－－固执。

“你迟早有一天会需要我的同情。”如果他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

我一直以为只会花言巧语的男人最可恶了，没想到诚实过头的男人更让人摇头，实在忍不住叹气。

笨蛋一个！

他还笑得出来。“那我先谢谢你了。瞧你现在的模样，倒成了经验丰富的专家似的。”

“经验丰富不敢讲，但应对技巧肯定比你好。”

“真的？”

“真的。”起码绝对不会做出当面揭人疮疤的蠢事。

可是我听到古若愚的轻哼。

“你不信？”

“等你追到你那位学长，才算实力证明。”他说。

我低下了头。

其实我今天在学校才见过颜皓，他笑着跟我打招呼，神情自若，毫无一丝心虚和歉疚，很明显的－－他完全忘记我们两人的约会。

怎么会这样？我想问，却没有机会，因为他匆匆又走了，急得像要去赶一场重要的约会……

“咦，先前提到他还见你窃喜孜孜的模样，现在反而垂头丧气的，是不是告白被拒绝了？”古若愚问，简直在刺激我。

我连忙抬起头。“才、才没有！”

“没有？莫非你到现在还提不起勇气告诉他？”

“我……”

“可怜。”

我非常不能接受古若愚说这两个字，一个曾被八、九位女性甩掉的笨蛋，我不需要他来同情我。

“我们是朋友吧？”

“嗯？”

我站直身，看着他，认真郑重地宣告：“我决定把你当朋友。”

“喔。”

“是真的，所以关于这件事，身为朋友，在道义上你应该给我鼓励和信心，这样就够了，其余一概可免。懂吗？”

他也看着我，静静消化吸收中，一会儿，淡淡回答：

“你好自为之吧！”

碍冲十

“我不懂女人。”

隔天我又坐在一位声称不懂女人的男人面前，不过这个绝对不是笨蛋。

“颜皓，你怎么了？”

他耙过头发，锁着眉头，叹了口气，似乎是说给我听又像自言自语：“我不懂！女人真是水做的，可以清澈透明，也可以波光迷离，教人捉摸不清。如果心里不喜欢，为什么要亲近我？对我笑得那么甜、那么美，还说我是她需要的人……可是如果喜欢我，当初又为何要拒绝？”

“她？你说的是－－”

“朱丽诗。”颜皓烦忧的模样失去平常的潇洒，他苦笑。“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比想像还要困难，特别是要忘记她这么特别的女孩，我这几天一直在思索，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不行！”

他止声，诧异地看我。

我也被自己尖锐的声音吓到。“呃，我是说……她不是拒绝过你了吗？何必再去碰一次钉子。”

颜皓沉下了脸，我的话伤了他。

“我记得，千用你提醒我也记得，记得很清楚。可是小杜，现在情形不一样，丽诗已经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分手？怎么可能！”丽诗和她男友感情很好，她说过男友很照顾她，而且他们上回才一起去度假的不是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宣告分手，我不相信？

“是真的，她亲口告诉我的。”

“丽诗为什么要告诉你－－？”

颜皓被我的问题问住，嗫嚅了会儿，耳根也红了。“我们这几天常在一起。”

这句话，让我有受伤的感觉。

“你是……跟丽诗在一起，所以忘了和我的约会？”

“约会？”颜皓还一脸茫然，真够我沮丧。“喔，对喔，我们约好了看电影，我竟然忘了！抱歉，小杜－－”

“算了，没关系。”我勉强挤出微笑，要他别在意，虽然我怀疑他真的在意。“你跟丽诗，现在走得很近？”

“嗯，自从上回集训之后，我们开始有机会联络。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所以会来找我。我发现……她和我想像中的并不一样，一点也不心高气傲、难以亲近，相反的，她很善良脆弱，容易受伤。愈认识她，就愈发现她的特别，我甚至认为，她也许不是有意拒绝……”

“颜皓！”

“小杜，我还是喜欢她，很喜欢。”

酸酸的情绪溢上我的喉咙。

“可是你没有希望的。”舌头在我能控制之前，先冒出了话。

“你在劝我放弃？”

“就算丽诗和男友分手了，她也不会和你交往，她告诉过我她只喜欢在社会上有成就的成熟男人，同世代的男孩子对她完全没有吸引力。”

“没有－－吸引力？”

“她喜欢被照顾的感觉。”

“我、我也可以照顾她呀！”

“但是她拒绝了啊！”难道他真要再去碰钉子？

颜皓抿住唇，沉默地看我。我真担心他会像上回那样甩头走人，结果他只是灰心叹息。

“是……你说的对，她是拒绝过我，她现在对我的好，也许根本不具意义，我不该再胡乱妄想，徒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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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颜皓喜欢丽诗，颜皓还是喜欢丽诗！

也许，该放弃的人是我？

“老大！”

“老爸，您在干嘛？”走进客厅，我换上拖鞋。

“拖地。”

“拖地！爸，您的手－－”

“没事，别骂人，我已经做完，连蜡都打好了。”不但打好蜡，还泡好了茶。“来，你坐下，喝杯桂圆红枣汤。”

“这么补？”

“我瞧你气色不太好。”

有吗？嗯，也许是心情的影响吧。我喝了几口，抬起头，却见老爸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忧愁三千担的样子。“爸，您的脸色也怪怪的。”

“啊，是吗？”

“是不是手疼？或者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上头不让销假，我早就回去上班了。呃咳－－”老爸清了清喉咙，这是他要进行严肃沟通前的习惯动作，不过今天显得特别别扭。“呃，老大，我记得你二十岁，成年了吧？”

“嗯，可以投票了。”我没跳过级，非常“循规蹈炬”，不像博闻和智慧，所以老爸记我的年龄特别容易。

“二十岁，是大人了。”

“爸，您要说什么？”一听就觉得他话中有话。

老爸看我，眼神闪烁，一副非常为难、难以启齿的模样。

反常！

“那个啊，爸是想说，你二十岁了，可以……交男朋友了，我不反对。”

我楞了下，没想到老爸要讲的是这个。这可真的稀奇了，他对我们的教育向来开明放任－－平时闲闲不管，遇到麻烦再商量解决，标准的放牛吃草。怎么这会儿却主动关心起我的异性情谊？

“如果遇到不错的男孩子，别害羞，带到家里来，爸爸会好好招待他，还可以帮忙打分数。”

“爸－－！”

“当然，我一定让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高高兴兴进来，快快乐乐回去，绝对不会搞砸。”

“老爸……”

“恋爱是大学的必修学分，你也不要留白了，虽然念文科的男孩子较少，但是其它学系也有不少对象让你选择。老大，女孩子是花，你现在正是一朵青春娇嫩的鲜花，需要爱花人的呵护才会幸福快乐。爱花的当然都是男孩子，爸爸没有偏见，这是自然伦理，所谓天地万象，阴旸调和－－”

“爸！”

他停住，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扯太远了？”

“是，您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还天地万象、阴阳调和，老爸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我看你似乎没有什么男性朋友，也没带班上的男同学回家过。”

“当然，要好的朋友我才会邀请来家里，阿舒、小佩、朵朵不就常来？”

“她们三个都是女生。”

“女孩子跟女孩子才能谈心嘛！”

“小佩－－还在交女朋友？”

“对啊。”她从不避讳自己的性向，坦诚公开。

“阿舒……也一样男性化？”

“她只是长得像男生。”骨子里比我们谁都温柔！

老爸又清了清喉咙，一睑罪恶又不得不说的无奈。“老人呀，爸爸真的没有偏见，她们都是好孩子。但是朋友相处久了难免会潜移默化、彼此影响，有时这种变化带来好处，行时候却反而造成混乱，你明明不是‘这种人’，但在耳濡日染的影响下错觉自己可能也是，于是慢慢偏离原本的性格。”

哪种人？

“可是，老大，爸爸还定认为大地万象，毕竟是阴阳调和比较自然……”

“爸，您到底要暗示我什么，明说好不好？”别再阴阳下去了。

老爸非常用力慎重地清清喉咙！

“我说了，你别生气。”

“好。”

“我在你房间看到这个。”

是－－颜皓写的卡片，“朱丽诗”三个宇斗大落现我的眼。

“爸，您翻我的东西？！”

“没有没有！我拖地的时候在你房间书桌上发现的，事实上，爸爸也不想看到……”

我想我明白老爸要说的是什么事了。

他以为我阴阳不调和。

“老大，那是一封情书？”

“对。”

“呃，爸爸知道这么说也许会让你很难过，不过你确定你清楚自己的感情吗？我相信朱小姐一定是个好女孩，但是你这么年轻，很多感觉都还不一定，何不先试试男孩子，比较之后再……呃咳！爸爸也是为你好……”

“爸，那不是我写的。”

“咦？”

“您放心，我保证我喜欢男孩子。”我气，又实在觉得好笑。

“真的？！”

“真的，那是我学长的东西，我要还给人家。”果然不该保留不属于自己的物品，瞧它给我制造多少误会和笑话，明天赶紧还给颜皓！“爸，以后不要这么穷紧张，先跟我问清楚了再操心好不好？真是！”我若是喜欢女生，小佩会是更好的选择。

老爸松了口气，三千重担卸下，尴尬地笑。“太好了，因为你异性缘比较差，所以爸爸一直很担心。”

异性缘比较差？

“爸，原来您对我这么没信心！”

“咦，我伤到你的自尊心了吗？”

“那还用说！”连生养自个儿的父亲都这么认为，我岂不没救了？

仔细想想，我的同性朋友真的比异性来得多－－很多。虽然追过我的男生也是有，不过五根手指头有得找，而且他们总是在告白后就没有下文，像在耍人。

“呵呵，别灰心，多和学校的男同学接触，会改善的，也可以带他们回家来，爸爸真的不反对。”

老爸这么说更令我欲哭无泪，别的父亲防男人像防贼似的，就怕女儿被拐跑，他竟然完全不反对！

“有啦有啦，我有男的朋友，例如：－－”本来想说颜皓，但是不对，他是我喜欢的对象。想了想，一颗脑袋浮在眼前。“古若愚，我们最近不错。”

“古医师？”

“嗯哼。”

“老大，他应该是爸爸的朋友吧。”

“他跟我比较好啦，我还帮他工作啊！”看在他算好老板的份上，我自动将友谊指数提升。

“喔，是这样子吗？你跟他年纪差那么多，居然也有话讲。”老爸颇意外的表情。

“我怪，他更怪嘛。”

“呵呵！你啊，别对人家没大没小。”

我若是对古若愚“有大有小”，只怕他才不舒服，问我有没有吃错药哩！

看看时间五点半，该去上工了！

肤呷旭

“没大没小。”

“什么？”

古若愚站在一排书架前，眼光调向我。“原文书请按字母顺序排列。”

“我有啊！”

“从右至左、由下而上，你弄反了，另外八开本和十六开本大小差得多，也要分开归类。”

“英文字母本来就是从左写到右，由上写到下，照这样排比较顺，为什么要逆向操作？”

“我习惯了，看得顺眼，不想改。”

怪人就是怪人，连习惯都很怪！不过他是老板，他说了算。“好，我改过来。我耸肩，到后面搬梯子。”

“你做什么？”

“我太闲，上次擦书架时把所有的书都做过整理，要改回来也得全部重来。”我搁好梯于爬上去。

“太高了，你下来。”

“不会啦。”我一鼓作气爬到顶端，举手就可以摸到天花板。

“不用改了，快下来！”古若愚在下面说。

我低头，他的表情似乎有点紧张。“你不是看不顺眼？”

“算了，你顺手就好。”

“我无所谓。你没事做的话帮我扶着好不好？”

他双手搁在腰问，完全不肯配合。

“我有没有告诉你，这把木梯是我个人专用的。”

“借用一下。”

“它之所以为我专用，自然是有特殊原因，事实上这梯子的年代非常久远，循榫已经不太密合，角度若未拿捏准确，很容易便会造成解体，不想摔跤的话就自动下来，别怪我没警告你。”

他刚说完我身下立即一晃。“啊、啊－－”

“喂！”

“呼，好险！”我攀住旁边的书架，回稳。

“杜聪明。”

“真是，你不说还好，一讲就有事。哎呀－－”我还是离开了木梯，被人抱住腰给拽开的。“你干嘛？！”

“我不想在医院以外的地方救人。”

“你……”我结结实实吓一大跳，双脚腾着空，只好抓住他肩膀。

他力气真大，就这样把我举在半空中，两只脚荡晃荡晃，就是碰不到地，只能瞠着眼睛瞪人。古若愚肃着脸，平静地正对我扭曲的面目。

视线的距离似乎太近了……

“我又不会掉下来。”

“难说。”

除了父亲，我还未曾这样被男人抱过，这家伙忒胆大，也不先知会一下，我最敏感的地方就在腰部耶，痒死了。“快放我下来！”

咚！

他这次真是非常、非常地配合！两手毫不犹豫松开，往后一退，我便以极不淑女的姿态坠落，屁股着地，只剩十指狼狈地扒在他身上。

“哎哟！”

“喔，抱歉。”

“你就不能轻一点……”原来根本没事的，被他来这一手，我反而受了皮肉痛。

“你太重了。”

我放开手，揉揉臀部。“你不说实话不行吗？”

“不行。”

哼！

莫怪莫怪，一个人的本质是最根深蒂固的，他那张嘴巴天生只会说实话，不会说好话，被女人甩了那么多次都还受不够教训，又怎能奢望他会对我口不留情？

古若愚低下身，扶起我。“这木梯真的不安全，以后别碰了。”

“你换新的吧。”

“不行，我对它有感情。”

不认识的人，光听到这严肃诚恳的语气，还真会以为他多么有血有泪哩！

“你把你的感情用在经营人际关系上，肯定会大有斩获，也比较符合成本效益！”我说，整理其它的东西，再转过身，看到古若愚凝着脸，若有所思地打量。“怎么了？这样看我。”

“要听实话？”他问。

我郑重考虑三秒钟，确定自己做好心理准备，点头。

“你今天感觉－－不太一样。”

“有吗？是不是特别漂亮？”

“是特别自暴自弃。”

我脸一垮，僵硬的肌肉瞬间松弛，泄气地背回身子。

“有事不顺心？”

“没有啊！”

“没有才怪。”我ㄍㄧㄥ了半天，他一句话就戳破了，当然没这么简单放过我。“说来听听？”

“上回才要你别管太多，现在又找你诉苦，这样很没有原则。”

“二十岁的小女生有不讲原则的特权。”

特权？平凡如我，原来也有资格讲特权，真是受宠若惊！

“我……也许是卑鄙的人。”

细如蚊蚋的低语，没有得到古若愚的理解，他脸色悠然，上下看我。“何以见得？”

“我今天和颜皓见过面。”

“聊得愉快吗？你达到目的，让他改变心意了？”他问，反应淡淡。

完全相反。“我的确让他改变心意－－改变追求丽诗的心意，我劝他彻底放弃了！”颜皓也怕再碰钉子吧，他毕竟有他的自尊，禁不住又一次磨损，所以才会听我的。可是回想他灰心难堪的神情，我不由得有股罪恶感。“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我明明可以体会，却还残忍打击他的信心，如果是朋友，即使知道没指望也该让他保留一点希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鄙、居心不良？”

“你本来就居心不良。”有够直接。

“我……”

“他听你的？”古若愚轻哼：“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的回覆，让我完全没有比较好过。”

“很抱歉三十岁的我，无法体会你二十岁的复杂心境，我不明白一个人的感情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忙负责，真正的爱情不是旁人几句冷言冷语便可消灭，凭你的口才三两句话就能‘离间’成功，我肯定问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凭我的口才－－我好像嗅到轻视的味道？

“颜皓才没有问题，问题是丽诗，她太完美了，女人面对她会失去自信，男人面对她会失去勇气！”

古若愚突然沉思起来。“那位朱小姐－－是有问题。”

“啊？”

他并未解释，只说：“他得不到她的青睐，说不定是好事。正如你一番相思若成空，也没什么大下了的，不必看得太严重。”

“这是你的经验谈？”

他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不悦地丢来一眼。

“你刚刚才说真正的爱情不是旁人几句冷言冷语便可消灭，现在却马上浇我冷水。”

“因为你对他的感觉不是爱情。”他一副旁观者清的透彻与笃定。“你根本还不懂得真正的爱情。”

我不懂？

我不懂吗？

我应该不服气的，偏偏接触到古若愚的视线时，一股心虚却窜上，面对三十岁的“大人”，人生历练的欠缺让我很难理直气壮。

“你、你才不明白我的感觉，我们的观念差异甚多，认知亦有不同，你所谓真正的爱情，也不见得适用于我，我不一定认同。”换言之，有代沟啦！

“差异？差在哪里？”

“当我喜欢一个人时，会将对方的优点放大，你却相反，你只想挖人家疮疤！说实话，我甚至怀疑你根本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因为在你眼中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的女人，而那些不完美的瑕疵品在你训练自己爱上她们的缺陷之前，就先被你气得自尊受创落跑了！”

他抬起一侧眉峰，兴味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恼羞成怒、口不择言的猴子。

我说错了吗？还是太过火？

“嗯，你说的都对。”古若愚点点头，并不否认。

“你没想过要检讨？”

“没必要。”不否认，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有检讨改进的需要。

“你……”没救了，够怪的。“真怀疑你的审美观是如何建构的，我看就连范医师，你也能挑出人家一堆毛病吧！”举范玲杏为例，因为她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类型，我所期望拥有的，她一样也不缺。

原来轻松的表情突然正经起来，声音更是认真：

“不，玲杏很完美。”

“你说过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她是。”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故意欢呼，三分鼓励七分揶揄。“居然也有你挑剔不了的女人，全世界绝对找不出来第二个，我看你去追她好了。”过了这个村再没那个店，我对自己的好心建议十分得意。

古若愚不接话，深黑冷淡的眼眸直锁着我。

“追不到吗？还是没试过？”

“这似乎不干你的事。”

的确是不干我的事，可他自己却非常喜欢管我的事！尤其只要提到与颜皓有关，我又心情不错时，一盆冷水就浇下来，灭我澎湃的热情。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幼稚的女生，迷恋一个同样幼稚的男生，想谈一场非常幼稚的恋爱。

他受不了这种“幼稚”，认为适时的打击可以造成幻灭的效果，达到心灵成长的目的。

根本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很显然，他不是一个有主见的男人，我看你也别太坚持了，因为最后面对的结果可能会令你很灰心。”

瞧，又来了，真不知道颜皓犯了他哪门子冲，他又为何老要这样毁我信心，唱衰我的爱情。

“算了，跟你说再多也没用，你根本不想给我建设性的回答。”

古若愚耸肩。“反正你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想要我几句敷衍的安慰，减低你的罪恶感罢了。”

噢－－我无从反驳，因为这一点，真的被他说对了！

省十刁

一早，整片天空叠着灰厚的乌云，阴沉沉的，随时准备变脸，很不是出门的好天气。上午的课又冷门，所以跷课的同学也多，老教授照例将教材当念经诵了一遍安眠咒之后就放大家自由，南无阿弥陀佛。

“聪明！”

我收拾好刚要离开，被丽诗唤住。

“要走了？”

“嗯，我到学生会去一趟。”

“是吗？那真不巧。”

“怎么了，有事？”丽诗看起来不太一样，她很少会主动找我，而且神色也与平常的冷淡疏离有异，似乎又多了几分阴郁，有点像今天的天气……我猜她的心情并不好。

“没什么，想约你一起午餐，既然你有别的事忙，就算了。”

“吃午饭，可以啊！你等我一下好了。”

听到我的话，丽诗拉下了脸，不高兴得很明显。“我说算了，从来都是别人等我，没有我等人的份。”

“啊……对喔。”

丽诗应该有事，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又走了。

到了学生会，并没遇到颜皓，手机也没人接听，这种情况通常代表他可能在网球馆，我转移阵地，果然他就在那里。

挥拍和撞击的声音来来回回，回荡在热闹的球馆里。

我第一次看到颜皓杀球杀得如此剽悍。

犹如面对生死存亡的决战般，他瞪着对面，汗水进飞，一来一回都是强劲节奏，一个正拍回击，黄色小球如炮弹重力加速度飞窜，砸在线外，他手上的球拍跟着被用力摔开！

“颜皓？”

“小杜……”他喘着气，擦掉额汗，跟对手挥挥手，走过来。“嗨！你也来打球？”

我摇头。“大中午的，我没那体力。你－－打得好卖力。”

他顺着我的视线扫向地上被遗弃的球拍，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脸色回复平常。反而糗我：“你也应该卖力一点，球技练好些，就不怕学弟妹找你‘切磋’了！”

我干笑两声，看他轻松的表情，心里自在许多。

“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社团的评鉴资料吗？你整理好了？”

“喔，那个我也有带。”我翻袋子，先拿给他，再找卡片。

颜皓翻看着资料。“下礼拜的舞会，要不要参加？”

下星期是校庆周，爱岱素以洋风治校闻名，舞会正式而隆重，旨在培养学生国际礼仪。当然大家真正在意的，还是能否藉曲传情，舞出爱的旋律，每年有不少校对就是因此结缘。

“呃－－我不知道耶，没有伴。”年度盛会，错过有点可惜。但是舞会要跳舞，跳舞要舞伴，至今还没有哪个不长眼……长了慧眼的男生来邀请我，总不能自个儿踏进会场当壁花吧！

“接受报名吗？”

“报名？你？”我在作梦吗？！一时反应不过来，颜皓真的在问我？

他微笑。“我也没有伴，别那种表情，你知道原因的。偏偏学生会长不能缺席，而且我也想跳舞，左想右想就你最合适了，小杜，要不要考虑一下，当我的舞伴如何？”

考虑，根本不用考虑！冒着被全校女性同胞妒忌的危险，我死也要答应！

“这是我的荣幸。”我一定是太过开心得意忘形了，手在提袋内搅着竟把一些有的没的全翻了出来。

颜皓并没有嘲笑我受宠若惊的蠢态，看得出来他对我的首肯也很高兴，还弯下身子帮我收拾。

“这是……”他捡起了我要还给他的卡片。

“啊，对，我就是要还你这张－－”

“这是我写给丽诗的卡片！”他脸色乍变，吃惊地看我，很是不解。“怎么还在你手上，也没有拆封？”

“是呀，因为－－”

“什么卡片？”娇嫩的声音应巧出现。

“丽诗！”我没有注意，她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我三个月前写给你，托小杜转的。”

丽诗看颜皓，又看我，然后她说：

“我没有收到。”

增省呷

我忘不了颜皓的表情，错愕、怀疑、忿怒，他脸上被玩弄的受伤，定了我背叛的罪名。我更忘不了，他所说的话：“我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含冤莫白，只有找丽诗还我清白。

“我没有。”料不到的是仅有我们两人面对面，丽诗却仍然否认，她拨着长发，给我冷淡的回覆。

“你有！情人节那天我明明拿给你，玫瑰花和卡片……是你自己不接受，全部丢掉的！你不该冤枉我！”

“我没有。”

她怎么可以这样？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更不可思议的是，在她脸上我竟然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心虚，倘若有其他第三者在场，恐伯也会以为丽诗才是被冤枉的人，因为连我自己几乎都有这样的错觉了……

“即使真的有，我也不记得了，这不是我的错。”也许看我有苦难诉的呆相可怜，丽诗勉强补充解释。“情人节对我本来就是丰收的一天，收到的礼物积如山，哪能一一记清楚，何况还是毫不稀奇的玫瑰花，我每年都要收上几十束，你不能怪我没有印象。”

是，她是记不清楚，因为她名花有主，是有男友的人！

“丽诗，你也喜欢颜皓？”

“是他喜欢找，他的条件好，我没有拒绝的必要。”

“可是你说过没出社会的男人太幼稚，人不了你的眼。”

她开始下耐烦。“这些话，你去告诉他了？”

我咬了咬唇。“对。”

丽诗轻哼。“‘说过’的话，只代表当时的想法，人的想法随时会变，难道你三岁说过的话到现在还算数？”

“但是你男朋友－－”

“不关你的事！”她打断我，完全不想再啰嗦。“聪明，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很可惜，世事本来就不公平，你算盘打得再如意，也算不到别人的心，有什么不甘愿，你自己去找颜皓说，反正你在乎的也是他的想法。”

“我……”

丽诗微笑。“我也很好奇，他会在乎的，是你还是我？”

冲尝省

颜皓，我当然要找颜皓！

最起码，他也该听我的解释。

“算了，我不在乎了。”结果我得到的，是他和丽诗一样的冷淡。甚至没有给我一个正眼。

可是我在乎！

“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

“不论有没有，结果都一样，她没有收到我的卡片。”

“收到了，只是她扔掉－－”

“而你捡回去？”颜皓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层距离，顷刻间，我们似乎不再是朋友。“你说她拒绝我！她看不上我！而我完全相信你，我信赖你，所以说服自己要听你的，我压抑感觉，努力死心，结果事实呢？事实是丽诗告诉我她根本是喜欢我的！小杜，你还要我如何相信你？”

我百口莫辩。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我、“算了。不要这么害怕的表情，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计较，我只是不明白，你藏着那张卡片有什么用？捉弄我，你觉得有趣吗？你知不知道我－－”

“我喜欢你。”鼓起勇气之前，本能已经跟随内心的告白脱口而出，我仰首舌他；“颜皓，我喜欢你。”

他的眼睛微微瞠大，沉默了许久。

我等，等他的回答。

最后我等到的，仍然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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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阴霾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雷声隆隆，雨势滂沱。

“姊，有客人找你！”

“我死了。”

“喔。”

脚步声咚咚咚下楼，一会儿，我蒙在头上的被子无声无息被掀开。

“智慧！”

“死人不会说话的。”

我睁眼，弹坐起身。“你怎么在这？！”

“为濒死病患做急救，”古若愚仔细打量我，只差手里没握听诊器。“很好，我看你不需要。哪里觉得不舒服？”

摇摇头。“我打过电话跟你请假了。”

“我也问过理由，而你没有说明。”

“反正……这么大的雨，也做不了生意，我想偷懒一天。”

“这不是你的理由。”他回掉我的搪塞，拉了一旁的椅子坐下，两手交叉，慎重地看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有点僵，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我的事值得你特地跑一趟来关心吗？外面下大雨耶。”

“值得。”

他的干脆令我怔愣。

“为什么？”

“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咬住唇，有点恨他的敏锐，可是更多的竟是一种不知所以的安慰，这种悲惨委屈的时刻，任何意外的关怀，效果都会放大十倍。我望着古若愚，觉得和他的距离拉近许多，近到可以倾诉任何事情。

“我……我失恋了啦！”

古若愚倾首，专心听我说完今天的遭遇，没有插话，只是专注地听着。然后他问：“他就一直沉默？”

“对。”直到我自己转身离开，难堪到想死。

“你真是不值得，”他的结论。

虽然我心里也这么认为，却又忍不住辩解。“我想颜皓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作何反应。”

“你是说他连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都弄不清楚？”

“我－－”

“那你更不值得了，喜欢这么一个不成熟的男人。其实今天发生这事也好，我看你应该死心了吧。”

“可是我不甘心！就算他不喜欢我，也不可以误会我啊，我受不了被冤枉，更不能原谅丽诗！”

“也许她没有说谎。”

“难道错的人是我吗？”

“你没有错，朱丽诗究竟是否说真话也不重要，重点不在你们两人身上，你心里明白。”古若愚说，冷静的眼神中有一丝柔软，直直看着我。

是的，我心里明白。

“颜皓……根本不会喜欢我。”他的无言，就是最清楚的拒绝，我是傻瓜才会不懂。他喜欢丽诗，一直都是。

真的真的失恋了……

“你要哭吗？”气氛哀凝之际，古若愚突然问，扰断我的垂首自怜。

我抬头，用湿润的眼睛瞪他。

“最好先考虑清楚哦！”

“干嘛考虑，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下哭，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吗？”

“因为我在这里。”

\奇\“怎样？”

\书\他仍然直直看着我，薄唇浅浅上扬。“如果你一个人独处我没意见，但是你在我面前哭的话，就会变成我的责任，你知道男生把女生弄哭的代价是什么吗？”

“什么？”

“女人的眼泪，可以换男人的爱情。”

泪花瞬间一收！

“这么快，吓到啦？”他笑。

“你少在人家心情恶劣的时候开这种无聊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开玩笑？”

“因为你开的玩笑都很难笑，而我现在正好笑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我不答，反正他吐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你的眼睛只会向前看，不会往后望。”深邃的瞳眸幽黯，又似闪耀某种光亮。

讲什么啊？听不懂！换我直直注视他。“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当然向前看呀。”

古若愚不说话了，伸出手，像在玩小狗，拍拍我的头。

呷呷厅

传言乘着夏天的南风，在校园内吹开了。

听说校花甩了校外的男朋友，全校的男性同胞都有机会一展身手了。

听说校草在追校花，全校的男性同胞机会渺茫，全校的女性同胞心碎欲狂。

听说有人曾想从中作梗，但是没有得逞。

听说，他们现在是一对了。

我把头整个埋进书页里。

偌大的图书馆只剩下我一个学生，看看表，懒散地抓抓头，开始整理东西，准备赶在五点前交上古教授要的报告。

“加拿大那边，昨天打电话给我。”

“嗯。”

“你怎么说？”

“我会找时间。”

轻快的笑声。“还是不过去？怕了对不对？”

“你倒是幸灾乐祸。”

偷听别人说话是不道德的，我敲了敲门，端正地站直。

“请进！”

门从里面被打开，我看到古若愚，不意外，从方才的声音里就认出他了。我们对望一眼，他没有说话，往旁一站，让路给我。

“喔，杜聪明。”

“教授，这是我的报告。”

“好。”古教授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心情永远很愉快的摸样。“听若愚说，你现在在他的书店打工？”

“是。”我回头又看古若愚一眼，他叉手倚着门。

“嗯，他这个人很不好相处吧，一定不是个好老板！”教授挑拨地说，眉眼闪着促狭的同情。

“我们处得很好。”古若愚代答，并用挑起的浓眉回应我眼中的疑问。

“嗯哼，我只是想提醒你看在情份上，好好对待我的学生，他们可不像我从小习惯，心脏练得很强壮。”教授转向我，音量变小：“虽然没有恶意，但他说话真的很容易得罪人。”

“喔，没问题，我应付得来。”我说，请教授不必担心。

教授楞住，一会儿笑容放大。

“是吗？原来你已经领教过啦！若愚，她说她可以应付你耶，怎么样，哥哥我教出来的学生就是有本领吧？呵呵呵！”

“我要走了。”古若愚步出门外，回过来睨我。“你不回去？要留下来喝茶吗？”

我摇头，越过他离开。

走了几步路，发现他跟着我。

我停住，转头，他也停住。

我转回来，继续走，他继续跟。

我再停住，转头，轻松地问：“干嘛又当跟屁虫，难道你想请我喝茶啊？”

他竟然一本正经。“也好。”

※※

“方格子”位在学院的绿湖畔，是由校方直营供学生喝茶聊天的地方，我们面对面坐在落地玻璃窗边，可以直览碧绿的人工湖面。

“风景不错吧！”

不吃白不吃，我豪爽地叫了一堆点心，甜的碱的统统来，挤上一桌。古若愚误上贼船面不改色，没有露出被敲竹杠的哀怨，安份喝着他的茶，一边观赏我毫不淑女的吃相，Qī.shū.ωǎng.等我解决到差不多的时候，他才说话：

“你好点了吗？”

心照不宣，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用力灌下一大口冰茶，再配合龇牙咧嘴的笑脸。“放心！你看，食欲这么好、精神这么好，我早就振作起来了，谢谢关心。”

“不客气。”

“没想到那时候会是你来安慰我。”

“是不是觉得很感动？”

我耸肩，莞尔。

他挺失望的表情。“没有？我以为会让你铭感五内呢。”

“要我磕头谢恩吗？”

“那倒不必了。”

有默契的，我们相视而笑，他炎凉的五官线条软化，深邃的眼睛变得澄亮，直直注视我，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对自己的发现十分惊奇，他应该要常笑的。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忽然被另一边的风景吸引。

我扫过去一眼，不感兴趣地敷衍：“喔，是要参加舞会的学生，打扮得很隆重吧，校庆舞会是每年的重头戏。”

“你呢？”古若愚转回来打量我身上简单的旧T恤。

“我不参加。”

“为什么？我以为女孩子对舞会都很有兴趣。”

“我没有。”我冲口而出，语气有点急。

他将我偏开的脸扳正。“是吗？还是你担心遇上不想碰见的画面，不想碰见的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振作了？”他很怀疑。

“你又开始找我麻烦了！好，我坦白说，我不想参加是因为我行情跌停板，没有舞伴，一个人你教我怎么跳舞？”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

“拜托－－”

“我来帮你解决。”

“你？”

“我对你们学校的舞会很有兴趣，你也该尽地主之谊，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古若愚说真的，他真的要充当我的舞伴。

不过我还是拒绝了。

但他根本不把我的拒绝当成一回事！

“不要啦，求求你，你看我的破衣服－－”

“别紧张，我不会真把你拖下去的，只是参观参观而已。”

“真的？”

他低头。“我恨跳舞。”

有了这句“保证”，我才安下心，拉着古若愚避到会场角落，顺手端起场边准备的茶点。学校果真不是盖的，不但将原本就很气派的礼堂布置得更加华丽，还请来乐团现场演奏，点心也很精致，水准实在没话说。

“你还吃得下？”

“别理我，你尽管看你的热闹。”话虽如此，旁边同学们的目光焦点却都不约而同移过来，瞅着古若愚，把他当成热闹看，唔嗯，没见过有人带这么老的舞伴来参加是吧！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说话了，依照往例先请师长上台致词，宣扬校训的真谛与舞会活动的意义，再来几个冷笑话串串场，就正式开始了。

“首先，由学生会代表开舞，让我们掌声欢迎颜皓学长！”

悠扬的舞曲奏起，修长身子踩着精准的步伐，牵引纤雅粉影，开始旋转。

“哇，那不是朱丽诗吗？”

“校草配校花，好登对喔！”

我瞪大眼，和大家一起观赏他们的婆娑翩翩。真的很棒！颜皓带得好，丽诗跳得美，犹如天造地设的契合，王子与公主的配对，一圈旋过一圈，在舞池画出无数涟漪，多么美丽的画面……

“哼呜！”

除了和谐的乐音，其余声响都该静止。

“呜呜呜……”

其余声响都该静止，包括这鬼号似、吓人的呜咽，是谁？怎会这么杀风景，还哭得这么难听、这么大声，彻底破坏了优美的乐声，而且分贝渐次升高，吵得大家想要忽略都不行，欢愉的气氛被弄拧，焦点随着错怔的视线转移。

“杜聪明－－”

我听到古若愚附在我耳边轻浅的声音，他发现是谁了吗？太好了，快叫那个不识相的白痴闭嘴！

“聪明。”他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音乐停了，舞步停了，颜皓与丽诗的飞扬神采消失了，被苍白的尴尬取代，他们就停在我眼前，难堪地看着我。

大家都在看着我。

我用力吸吸鼻子，才发觉微颤的脸上满是泪水。

我这辈子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

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我停不下来！

被古若愚带出来以后，我边走边哭，压抑的情绪一旦泄洪，便是千军万马一发不可收拾，泪水鼻水齐流，我胡抹乱擦，弄得更乱七八糟。

现在的情况也是，全被我弄得乱七八糟了！

“呜呜……”

“手帕借你。”

我接过，双手紧捏，看滚热的泪珠一颗颗滴在折成四角的水蓝帕布上，相叠晕开。“我……是不是很丢脸？”

古若愚没有回答。(奇*书*网.整*理*提*供)

“很丢脸，我知道，我好丢脸……”

“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行！我、我现在这样不能回去，不可以！”

他于是带我上了车，开到一栋独门独院的洋房前，是他住的地方。

古若愚将我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塞给我一只抱枕，又搁上一盒面纸，从一路上到进门他都保持安静，任我哭哭啼啼，没有一声抗议。

我抽了张面纸，把已经绉成一团碱菜的手帕还他。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是说……我不是故意搞砸的，我也不想在大家面前丢脸。”

“我知道。”他重复。

“我……我……”

“别说话了，抽抽噎噎的，都打结了，有什么话等你哭够了再说。”他又帮我抽了两张面纸，语气谨慎地提醒：“不过哭得太久对眼睛不好，可以的话你克制一点。”

“我讨厌你！”

他静声。

我丢开抱枕，用力扯住他衬衫衣领。“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都是你害的，已经说过我不要去的嘛，你为什么硬要逼我啊？你不会察言观色吗？你没有同情心吗？你不觉得我够惨了吗？还要给我刺激－－你是故意的，现在看我糗大了，你开心了，你开心了吧？我讨厌你！”

模糊泪眼中，我看见古若愚额首低垂，沉静的凝视。

“你没有振作。”

“对！我没有！我都是装的，我只是故作坚强，其实我就是这么呆、这么傻、这么没用！什么杜聪明，我一点都不聪明，我是大白痴！”

“明天就不是了。”他说。

我喷着气，感觉胸口急遽的起伏，呼息紊乱，我瞪着他：

“过了今晚之后，你会变聪明的。”

我松手，虚脱地倒回原位，声音低弱：“你又不是我，你不会了解。”

他没有反驳，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我的头，和上次一样，轻缓地拍拍。

“我去倒杯水，顺便拿毛巾，你把脸擦一擦。”

看他暂离的步伐，我失落地颓坐在沙发内，伸手抓回抱枕，深深藏住自己狼狈的面目。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迁怒于他，我从来都不是随意泄愤的人。

因为第一次，被人如此近距离、毫无遮掩地直击自己的软弱，像是来不及防备就被硬生生撕开自尊的保护膜，这种羞愤的情绪，我不会处理。

还是被古若愚看到了，我哭泣的样子……

似乎过了一会儿，抱枕从怀中被移开，我直觉想伸手，却又陷人黑暗蒙胧，感官也随之模糊迟滞，但是隐隐约约，又被脸颊上轻拭的湿凉触动－－

好舒服。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声音远远近近，轻浅清晰、

我……

我想说话，又听见叹息。

“我更不明白的是，你这么喜欢他，我为什么还会这么喜欢你？”

我张开双眼！

我看见－－天花板。

四肢因为弯屈而酸疼，伸直坐起身，一条薄被滑下，我发现自己并不在古若愚的客厅内，而是在一间整洁素雅的房间床上，灯光昏黄，窗外漆黑深暗，低头看表，时针和分针都指在“l”的位置。

入夜了，我竟然睡着了！

是古若愚抱我进来的？

迷蒙之间听见的话，我不确定是真是假，手心麻麻的，心底慌慌的，有一种忐忑在扩散。

起身下床，我轻轻打开门，轻轻走出去，短袜吸收了与地板摩擦的足音。走廊问有几扇房门，心里正猜他应该也在其中一间安寝，细微的旋律却荡起，宣告清醒的气息。

我走到楼梯口，循着音符的来源拾级而下，停在楼下一扇半合的门前，门内透·出亮光，音乐就是从这儿传出。悄悄地，我从缝里偷觑，偌大的房间空无一物，只除了中央一架黑色平台钢琴，而古若愚就坐在钢琴前，他前额低倾，专心沉浸于自己营造的氛围里。

背过身，我贴着墙壁缓缓蹲下。

他坐在房内亮光中，我缩在房外的暗幽里。

抱着小腿，我将下巴顶在膝盖窝上，沉醉地聆听他弹奏的音乐。

低浅柔回的琴声从他指尖流泄，在音阶的起伏转折间，衍化成一种浓稠的情调

他的心思，也融在这琴声的情调里？

心底的忐忑扩散蔓延，我感到一阵失措和恐慌。

和下楼时的脚步一样，无声地、悄俏地，我像流动的空气，静静离开他的家，踏进深暗的夜里。

踏出德布西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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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传言乘着夏天的南风，吹呀吹，吹到我身上。

听说杜聪明喜欢颜皓，喜欢得要死。

听说杜聪明就是曾经从中破坏颜皓和朱丽诗感情进展的祸首，不过没有成功。

听说杜聪明被颜皓严词拒绝过。

再来，不是听说，是大家都亲眼目睹的事实－－杜聪明受不了颜皓和朱丽诗共舞的刺激，在校庆舞会上当场哭得唏哩哗啦！

我成了全校的笑柄！

可是很神奇的，我一点都不在乎，在那夜失控的宣泄后，掏空的眼泪反而洗开了眼界，有一部份的我变得淡然，也变得坚强。正如古若愚所言，我觉得自己看开了，别人怎么笑我已无所谓，反正脸丢得再大也不过就这样；而对颜皓，我也觉得不那么在乎，不那么难受了。

感情本来就不能勉强。

对他的单恋，就随着南风，吹散了吧！

不过他好像看不开，一见到我，远远地就躲，生怕我又有什么惊人之举，而他不知如何收拾。

虽然我想对颜皓说声抱歉，但我的道歉只怕给他更多困扰，也惹来更多流言，所以最后还是没有行动，任他躲着我。

反而是丽诗，她主动找我兴师问罪。

“那天舞会是怎么回事？”她问，不待我解释继续说：“古若愚为什么会陪你？我不知道你们认识。”

我愣了下，没想到她质问的会是这件事。

“我们认不认识关你什么事？”我冷冷地答。

丽诗对我的回应很不满意，她显然不习惯面对自己平常的待人态度，睁着大眼瞪我。“你－－你骄傲什么！”

我哪里骄傲了？

“我不想交代我的私事，你想知道的话，何不自己去问他。”我才觉得奇怪，她不陪颜皓，反而跟我关心古若愚。

丽诗脸上出现一丝难堪。

“我还以为你傻呼呼的呢，聪明，原来你这么行，真是深藏不露。”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懂’的话，就没有能耐让他做你的舞伴了！”丽诗轻嗤：“也罢，他的眼光与见解本来就此较与众不同，人住高处爬，他是水往低处流。”

我想我懂了，难怪古若愚每次听到丽诗的名字就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原来她对他……原来。

“你还是输我的！聪明。”

“你不必跟我炫耀。”

“我有吗？”她微笑，看我的眼神是厌恶的。“我说的是实话，我得到了颜□这条大鱼，而你没有。”

我很意外丽诗的形容词，也不喜欢，感觉很势利。

“你把颜皓当鱼？！”

丽诗面无表情，然后，冷淡地耸肩。

“这不就是男人对女人的意义？”

我无法想像古若愚变成鱼，悠游江湖的模样。

我也无法想像自己是姜太公，我不是那块料。

晚上十点，正准备拉下书店的铁门，古若愚忽然出现。

“嗨！”他推开玻璃门。

“……嗨。”一看到他的脸，我脑袋就响起德布西的“月光”，浑身霎时不自在起来。

“要回去了？”

“嗯，收拾完就定，你这么晚还来？”

“来拿一本书。”他说，而且很快找到了，倚在书架旁翻读。

我缩在柜台的角落边拨拨弄弄，古若愚靠着的书架正好就在门前，而他显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东摸西摸，挺别扭－－因为即使不看他，我也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从书页移到我身上。

他很体贴，没有再提颜皓的事，但是我有预感，他会提别的。

“你在紧张什么？”

“没有啊！”

才刚否认，他就走过来，停在我身旁，而且刚好挡住我的出路，好整以暇地研究。“我让你不自在？”

“没有。”

“你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搓搓手臂，瞪他一眼。“乱讲！”

他轻笑，旋即认真问道：“为什么偷跑？隔天发现你不在，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

他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迟疑了下，决定诚实。

“月光。”

他不说话了。

“你钢琴弹得很好。”

“谢谢，好到把你给吓跑了。”

“我不是被琴声吓跑，我是因为……”

他瞅着我，等我说。

我缩了回来，背转过身，没有勇气面对他的脸。“我害怕。那晚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话……我不确定是作梦还是真实的。”

“那声音，是我的？”

“对。”

“我说的话很恐怖吗？居然让你怕得逃走。”

“我不知道！我……需要想一想。”

他的手伸过来，按在我面前的墙上，给我解答。“你没有作梦，那些话是真的。”

他的坦承不讳真令我不知所措，同时，又有一层悸动。

“我有口臭。”很好，开始胡言乱语了。

“喔。”不过他也没被吓得跳开。

“我的头皮屑也不少。”

“嗯。”

“我……我还有身材方面的问题，今天吃的宵夜明天脸上就会看得见，腿也不长，而且人不漂亮、又不聪明，常常讲错话，还常常做傻事，我有一大堆的缺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也说过你最大的缺点，是只会向前看，不会往后望。”

“那我就不懂了，我有这么多的缺点，还老在你面前丢人现眼，你明明都很清楚，为什么还会喜……喜欢我？”讨厌，我不喜欢舌头在这个时刻打结。

有力的手指握住我肩膀，强迫我转身面对他，那张曾被我评比为媲美石雕、毫无亲切感的脸庞，此时半垂眼睫凝视着我，看起来竟是无比温柔。我屏住气息，难以呼吸，怔怔看着古若愚低下头－－

他把我僵缩的脖子拉直。

“我们约会吧！”

尽鑫爽

“我后悔了。”

“你说让我选地点的。”站在大门入口，我避开进出的游客，没有撤退的打算。

“对，可是我断奶后就再没来过这种地方。”

我忍住笑，好玩地欣赏古若愚皱着眉、为难挣扎的模样。

“可是我好喜欢来这种地方！”

我们两人手叉腰、眼瞪眼，相互对峙，有几秒钟的时间我以为他不会妥协，但也只有几秒钟，他很快放下手，抹一抹脸。

“先说定，别逼我陪你坐旋转木马。”

“你放心，那是小朋友的专利，我也丢不起这个睑。”

共识达成！

所以我们进了游乐园，去坐旋转咖啡杯。

“狡猾！”他声音微弱地抗议，我也从逐渐苍白的脸色发现古若愚这个大男人原来有死穴－－他怕晕！

“呵呵呵！”

搭摩天轮的时候，我又发现另一个－－他怕高！

“哈哈哈！”

从云霄飞车下来时我已经非常庆幸答应今天的约会了，没想到乐趣竟然这么多，光看石雕扭曲的表情，就此任何游乐设施都有意思！

“很高兴能令小姐如此开心。”

“你还好吧？”他脸色青白得像鬼，声音也有够勉强的。

“不好。”古若愚找了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

“需不需要塑胶袋？”我怕他想吐。

“谢谢，不用。”他婉拒我的好意，表情糗得要命。“我早说这种地方只适合小朋友，我太老了。”

“哪里，这里也很适合我啊。”

他斜过来一眼。“你还没断奶嘛。”

找死！“想不想再坐一次云霄飞车？”

“不想。”反问：“要不要喝饮料？”

“要！”

我只点了芬达，他自动搬回一堆餐点，还塞给我两颗气球，一红一蓝，上面各印了一只滑稽的大猪头。

“你真把我当小孩呀？”

“以我的年龄来看，你的确差不多。”他手肘搁在桌缘，托着下颚看我把气球绑在背包上。

喔，他这是间接承认自己有恋童癖？

“爹地！”我龇牙咧嘴，大剌剌地喊。

他先是惊恐，随即厌恶地扯眉。“免了，我可不想要你这个女儿。”

“哎哟，别这么说，我可是很孝顺的哩。”

“我拜托你别‘孝顺’我。”

扮了个鬼脸回敬，对上古若愚啼笑皆非的表情，一种愉悦的默契在我们之间流荡生成。

发现自己喜欢和他在一起。

今天天气晴朗，天空蓝得无云，映衬我的心情也一片舒朗。吃饱喝足，我戴上遮阳帽。

“欸，你好点了吗？”

他防备地看我脸上想必很邪恶的笑容。“你还想继续？”

“当然啊，时间还早，而且门票那么贵，不玩遍怎么划得来？”嘿嘿，我要拖他去坐自由落体！

“玩遍？你确定？”

“确定！”哎呀，他的脸色又白了，真令人同情，呵。“别那种表情，要不我们玩温和一点的，让你选。”

话说出口，才十秒钟我就后悔了。

只见古若愚扫视附近，随手一指，转过来对我微笑：

“我们去那里。”

“我不要！”

“说话要算话。”

“我……不要，不要啦，拜托！我真的不想－－”

“你自己说全部都要玩一遍的。”他拉着我的手，硬是拖我向标的物前进。

呜，他是故意的！“我说的不包括鬼屋啦，我不要进去！”

他停下了，脸上的笑容趣味横生。

“原来你怕鬼呀？胆子这么小。”

“我才不怕，我是……讨厌‘装神弄鬼’，而且里面乌漆抹黑的。”我的双脚很坚持地站在原地。

“所以你怕黑？”

“我－－”

“啊，对，你是怕黑！”他恍然想起，讪笑着看我。“不管，还是要进去，不过我会跟工作人员借手电筒，以免你一时失控又撞上不该撞的东西，那就太遗憾了。”

“你坏！”

他肃起脸，认真反省中。“我有吗？你刚刚欺负我那么多，讨一点回来好像也不为过吧。”

“乱讲，我才没有欺负你，我很用心在和你约会耶！”

“约会”这两个字把他的恻隐之心找回来了，他瞅着我，眼神是很复杂的那一种，深深沉沉、隐隐约约，含着亲匿。

“好吧，看在你如此‘用心’的份上，既然你害伯－－”

“我才不怕。”天哪，我还嘴硬！

“讨厌啦，人家会害怕，你要保护我喔！”突然一声又甜又软，酥到骨子里、嗲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引起我的注意，我看见朵朵经过，两手挽着一位硕壮男孩，小鸟依人地紧偎，黏贴的程度堪比连体婴。

男孩脚步虚浮，泛红傻笑的脸上兴奋过度，有些得意忘形。“当然！有我在，不用怕！”

“哇，你好棒、好勇敢，我最最最喜欢你这种男子汉了！”

“真真真的吗？”

“嗯！”用力点头，天真眨眼，加上甜死人不偿命的娇声。

“呵呵……北鼻，要抓紧我的手哟！”

“你也要搂好人家喔！”

两人一团牛皮糖似的，步入阴森森的鬼屋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朵朵实战演练的情形，好奇心驱使，忍不住拉了古若愚跟进去。

“你不怕－－”

“嘘！”

好，我呆，我承认。一踏进凉风飕飕、名副其实可当暗夜谋杀现场的漆黑甬道时，我就后悔了，但又不能孬得走回头路，会被顾门口的工作人员笑的！所以只好更孬地绕到古若愚身后，捏住他衬衫，把脸埋进去。

“还说不怕？”他笑。

“啰、啰嗦啦。”

“我担心你这样反而会吓到里面的‘鬼’。”嘲弄归嘲弄，他并没扳开我的手，而且牢牢牵着，将我护在背后，管游乐园设计了多少刺激恐怖的效果，我一路紧闭眼唇，不看不听，安全通过。

虽然如此，朵朵的尖叫仍是时时可闻，而且我确信如她所言，都控制在八十五分贝以下，引人注意又不会觉得刺耳，再搭配甜甜的娇嚷“讨厌啦”、“不要啦”、“不来了”，真是可爱到如小绵羊般引起男人旺盛的保护欲，这点从旁边那个男生殷勤的安慰及突然冒出的吓吼变成哀号－－听起来很像被拳头打到，可以证实。

他肯定不知道，朵朵素有高大胆的美名。

“眼睛睁开，我们出来了。”

“唔……”

“你没事吧？”

我离开古若愚的衬衫，感觉脸颊热热的，他的背贴起来－－还真舒服。“我很好。朵朵，高维朵！”

牛皮糖终于分开了些，朵朵回头。“聪明？！这么巧！”

“我远远就看到你了。”

“真的？哎呀，羞死人，约会被人家看到了啦！”她轻挝身旁的肩膀，又五指并拢捣着双颊，再扭腰跺一下脚。

“看到才好，被人家看到，我们的关系就公开啦！”男孩高兴地说。

“啊嗯－－”朵朵拖着长音不依地又槌一下，逗得他更开心。“死相！”

牛皮糖虽然分开了，两人的视线依然紧紧胶着，不离不弃。

我尴尬地瞄瞄古若愚，他只是淡淡地眨了下眼睛。

“你们好。”

“你好。”朵朵魅力无穷，迷得男孩团团转，只能分出一点心思敷衍我们，马上又热情调回她身上。“要不要吃东西？”

“这个。”朵朵噘噘嘴，他立即领会。

“口渴吗？我去买汽水！”

小李子都没这么好用！

他前脚刚走，朵朵的眯眯眼瞬问瞪大，转过来朝着古若愚眨呀眨，声音娇憨软腻到我脚底板都酥麻。“哈啰！你好，我是聪明的好朋友高维朵，叫我朵朵就可以了。”

“好的。呃，抱歉，不介意我离开一下吧？”

“做什么？”我问。

他粗声回答：“洗手间。”

“喔，不介意、不介意！你尽管去。”朵朵的眼睛继续眨。

古若愚临别一瞥，给我感激的眼神，我明白他的意思－－感激我没有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男性同胞一消失，朵朵马上现出原形，站开三七步，顶我腰间的力道很不客气，声音和用词也恢复正常。

“靠夭！那个不是‘尿失禁’？”

“人家有名有姓。”

“姓名？我想想－－你上回叫他是变态。”

我早已悔不当初！“古若愚。古人的古，大智若愚的若愚。”

“喔。啊！他本人看起来比照片还帅耶，真他妈的！”完了，朵朵要开始擦口水了。

“你今天带的这个也不赖啊。”

“四号哦？马马虎虎啦。欸，别想转移话题，你怎么会跟他来这里？”

“约会。”我抬起下巴。

朵朵怪叫：“约会？！你干嘛和他约会，你不是说人家脑袋里没装什么好东西，什么时候却走得这么近了没给我晓得？死丫头！学长呢？”

我唱起“往事不要再提”。

“吹啦？”

“这个－－说来话长。”

朵朵眉毛挑得好高，哼哼两声。“那就长话短说，反正就是吹了、泡汤了，对吧？”

“对。”

她靠过来拍拍我。“唉，聪明－－”

“不用安慰我，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真的。”

朵朵听了用力一拍，差点没把我肺脏打出来！“臭美，谁要安慰你了，菲力换神户，你是净赚不赔！怎么样？事实证明专家我的眼光果然比较高明吧，你感觉到他的魅力所在了？”

“你说是就是吧。”

“明明就是，还给我装害羞。”

“哪、哪有？”

“脸都红了还没有！嘿，其实这样才对嘛，天下男人何其多，一个爱不到，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就跟野马一样，跑了一匹，绳索随便丢丢就又拴住新的了，根本没什么好伤心的！这个理论我老早说过，你现在终于明白啦，也不枉费我身教言教示范了这么多年。”

“朵朵－－”

“不过你拴到的这匹也太赞了吧？气死人，我想他当我的六号耶！”

“不要给他别号码牌！”又不是赛马场。

“呵，知道啦。我恭喜你行不行？恭喜你把上大帅哥、找到疗伤大补丸，要顾好喔，我刚刚表演的那些绝活参考参考着用，男人都吃这一套的。”

呃，我看我还是别把古若愚的想法告诉她。

四号男朋友捧着饮料回来了，我们的对话就此打住，朵朵瞬间变身回娇弱甜美的小女人，继续她的育马游戏去了。

不过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很介意。

疗伤大补丸？

哪来见鬼的新名词！朵朵是不是误会了，她以为我把古若愚当成安慰剂？

我没有。

我真的喜欢和他在一起。

咻－－碰！

“好大！好美喔！”运气真好，遇上乐园一年一度的烟火表演，夕日方落，七彩火花开始施放，一朵接一朵，爆开绚烂的颜色。我们仰起脖子站在观赏的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惊呼，因为有点挤，我紧靠着古若愚，一边念念有词为烟火的造型取名字，从“牡丹开花”、“美女垂袖”到“旋风流星”乱喊一通，他只是沉默地听着，说到“蜜蜂飞弹”的时候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的眼睛也正看着我。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的约会。”

“我想也是。”

“你……可不可以像上次那样，摸摸我的头？”突然很想他再做一次。

他伸出手，但未照做，而是环上肩膀，轻轻搂住我。

火光照亮他的脸庞。

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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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虽然看古若愚愈来愈顺眼，但我始终不明白，他究竟看上我哪一点？

论脸蛋－－差强人意。

论身材－－我只有身体。

论个性－－当然更不可能完美无缺。

那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对一个这么懂得挑女人毛病的男人来说，我吸引人的魅力在哪里？好想知道哦，可是他偏偏不肯告诉我！

“DoReMiSolLaTi－－”

“很想叫你第一名。”

“真的吗？你觉得我有天份？”好高兴！

他坐在旁边，淡淡斜来一眼，唇角浅勾。“用一根手指弹单音，也能奏得如此腥风血雨，哀怨凄厉，真的不是常人能办到的，有天份，有天份！”

好过分！

“我不学了！”

“啊，你生气了。”

“对，我气死了！”虽然是我自己请他指导的，但是这个老师教学态度不良、教导方式欠佳，即使有音色最棒的史坦威钢琴也不足以弥补。“你说点好听的啦！”

“说什么好听的？”干净的指尖随意拨弄着琴键，信手拈来就是一段优美旋律。

我偏头，陶醉地倚住结实肩膀。“随便，只要听起来不会刺伤我的自尊心。”

他分神瞧我，眉梢轻扬。

“你是想听甜言蜜语吧？”

不笨嘛！

“现在灯光美、气氛佳，来点佐料很不赖呀。”

他笑：“我差点忘了，你毕竟也是女人，女人就是女人。”

“怎样？”

“你知道我只会说实话。”

“难道要你说实话，你就说不出好听的了？我有这么不堪吗？我总有一两项优点吧！你看不出来？”

他居然沉默了，而且一直笑！

伤人耶！我高抬下巴重声嗤哼：“赞美恭维是讨好女人的手段……一个男人有着三寸不烂之舌，若无法说服女人，算什么男人！”

“省下你的莎士比亚，这种刺激对我没用。”

“好吧，那你干脆说实话，把我的缺点一一列出。”

“何必？”

“试试看我会不会恼羞成怒，给你一拳，把你甩掉啊！”

琴声忽地止息，笑意随之逸去，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缄口静默－－

安静到我浑身不自在。

古若愚低头，盯视我许久许久。

“你怕吗？”

他不答，依然看我。

从我的角度，视线恰好对上他的嘴唇，一丝怔忡搅乱了心跳，那薄软的唇瓣曾经救过我的命。突来的好奇与冲动－－我仰高，主动贴吻了他。

短短三秒，点到即止的接触，我碰到他的嘴唇，温温的，比我想像的还要柔软，还要好尝……

但这是一个无味的吻。

从头到尾，他动都不动，没有一点反应，我退了开，看见木然的表情。“对不趄！”

狂劲的力道及时阻止我的掩面逃避，我的肩膀被扳回，强迫地面对他的脸，他勾抱住我，摘下眼镜，深幽瞳眸有异样的晶亮，在错愕瞬间，我的嘴唇已被封住。

这是一个……一个……噢，老天，脑袋空白了！完全不知如何形容才好，我只能本能地感觉到宽大的手掌在背部摩挲，揉我揉得好紧；他的嘴唇印着我的嘴唇，辗转流连；他的舌头绕着我的舌头，缠绵吸吮，这是一个我不曾经验过、深入的、热烈的、不要命的吻！我的心跳得好乱，我的身体变得好软，我快不能呼吸，我要死了……

“吸气。”和来时一样突然，他松开，双手捧住脸颊让我大口喘气，清爽的气息漫入鼻腔，我的神智却仍恍恍惚惚，只听见低沉满足的笑语：“这种刺激，比较有用。”

当我再度清醒时，已不在原来安全的地方。

这一天我没有回家。

“傻瓜，库存滞销二十年，难得遇上个识货的，你计较那么多干什么？管他为何喜欢你，反正他喜欢你就行了！”

“朵朵，是这样吗？”我把量好的面粉倒人筛粉器。

“对啦，我就不会问我的男人这种问题。”朵朵用力打蛋。

“你那些男人个个都用下半身的精虫思考，这种脑细胞管辖范围的问题只会把他们考倒。”小佩切着奶油，不客气地说，

“喂，你什么态度，上帝创造男人，本来就是下半身比上半身发达，这又不能怪他们！”

“恶心！”

“蕾丝边，嫌什么嫌，你二十年前还不是靠你老爸的一只精虫才会诞生！”

“啧。”小佩头一甩。“拿糖来！”

朵朵扬着胜利的笑容转向我：“所以听我的就是了，聪明，不必太钻牛角尖。”

朵朵这回说的，我无法认同。

古若愚可不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而我，我又为何如此在意呢？

因为我对他，已不仅是喜欢了，所以我会好奇，会想探讨，在他眼中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即使没有特别的过人之处，也想知道－－我的缺点，他能否通盘接受？

他说过当他连一个女人的缺点都爱时，就能和她过一辈子。

“材料弄好了吗？都拿过来！”阿舒指挥着，一边挽好袖子，接手最后的混合工作，我们的槭风蛋糕好不好吃就看她的表现。“我也觉得聪明不必想太多，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听凭内心的感觉吗？没有什么道理吧。”

小佩连连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那我说的是鬼话啊？！”朵朵嚷。

“别吵。”

三十分钟后大功告成，热呼呼的，我等不及冷却先切下一块，才咬一口，滋味美妙到差点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好香喔，大姊，一定不是你的杰作吧？”博闻从外面回来，闻香走进厨房。“啊哈，我就知道。”

“要不要来一块？还有红茶，小心烫哦，吹吹。”

我忍不住翻个白眼，提醒：“朵朵，他是我老弟，自己人。”绝活就不必使出来了。

朵朵一楞，回神。“靠！对喔，歹势歹势，看到帅哥就有本能反应。”

“来。”阿舒切了端上。

博闻高兴地接过，陪我们在茶桌坐下；“谢谢，舒婷姐的蛋糕最棒了！”

“哪里，没有你的手艺好啦。”

“哪里，我都是跟你偷师的。”

“哪里，我都是乱学乱做的。”

“哪里？都进到我们的肚子里了啦！”朵朵插嘴。“阿舒，我说你也别老是混在烹饪班了，你的功力早已出神人化，教课都绰绰有余，不要再浪费时间，就凭这几手，赶快去钓个男人来用用。”

“我－－朵朵，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是为你好，也为男生好，现在什么时代了，到哪还能找到你这样温良谦恭俭让的女性同胞？”

“有道理。”我附议，小佩也点头。

“我－－我－－”

“你看我们这样不羡慕吗？”

“很羡慕，可是我－－”

“那就加油！”

“可是我长这个样子、生这副嗓子，连我自己有时候都怀疑投错了眙，除非是同性恋，哪个男人会看我一眼嘛！”阿舒低头跺脚。

整整半分钟，我们三人面面相颤，回不出一句话来。

的确，每次四个人同行，都被当成一男三女……

“我认为舒婷姐很好啊，看不出你哪里像男人了。”突然，博闻小声了，喝了口茶，用我做姊姊的这辈子没见过他如此诚恳的表情注视阿舒。“顺便声明，我不是男同志，这点我大姊可以证明。”

红潮一路从阿舒的脖子往上爬，直到耳根红透，她感动得泪花都快喷出来了。“……谢谢！”

而我亦然，骄傲地拍拍老弟肩膀，我们的家庭教育素以培养善良人格为准则，事实证明教育成功，我真是以他为荣！

门铃这时作响。

“我去开！”一定是古若愚，我们约好了，我快步出去开门。

但站在门外的，是我意想不到的人。

“颜皓？！”

他抬起头，颓丧憔悴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小杜。”

“有事吗？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他惨淡微笑，又低下头。“我对你这样，你还关心我。”

我沉默，觉得和他的距离已隔开许多。

“小杜，你实在是个好女孩。很好很好的……”他低语喃喃。

“丽诗对你不好吗？”

“她……”颜皓忽然抓住我，语气激动：“小杜，我知道你好，你帮我去和丽诗说吧！你告诉她，我爱她，不管她要什么东西我都会给她，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就算对我发脾气也没关系，只求她不要那么冷淡，不要不理我，我好痛苦！”

“颜皓！你冷静点，放开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要和我分手！才交往不到一个月她就要分手，她和前男友复合了，因为他成熟稳重、有社会历练、有足够的经济支配权，所以她回到他身边去！我呢？我算什么？那些东西，我以后也会有，她为什么不能等？！”

“颜皓－－”

“好不好？小杜，你帮我跟她说，你帮我劝她。”

我觉得失望透了，对自己，也对他。

我曾经崇拜的对象，遇到挫折时，竟慌乱得像个无能的孩子，四处寻求援手－－他甚至不想靠自己解决！而我，我对他的意义，也就是个跑腿的说客而已，一直都是。

我的心，现在对他只有同情。

当然同情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不能，我帮不了你。”

他看我，眼里的失望明显可见。“我知道你还气我……”

“我没有，真的。我只是无能为力，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颜皓，没有人能帮你，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感情，就该靠自己争取吗？”

他神色落寞，安静一会儿，再抬头开口：“你说的我明白，你说的对，这件事我不会再求你了。但是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好吗？只要一个。”

“你说。”

他上前，张开手紧紧、紧紧拥抱住我，贴近我的耳边说：

“对不起，小杜。”

留下这句话，颜皓头也不回离开了，而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有任何感觉，我瞅了会儿他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身－－赫然看见古若愚，就站在离我几步之远。

他也正看着我方才所看的方向，眼眸一转移向我，问：“你有话要说吗？”

“没有。”

他定定直视我，三秒钟之后，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我没有话要说，因为我根本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呀！

但他很显然是误会了。

“你当他没神经啊，谁看到那种场面不会想歪？去讲清楚啦，笨蛋！”朵朵骂人。

好嘛，讲清楚就讲清楚。我要去找古若愚，跟他说明始末，然后我也要骂他笨蛋！骂他神经过敏！思想邪恶……然后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请问古若愚医师在吗？我是他的朋友。”

“古医师刚交班，才走几分钟，你现在去停车场也许还能赶上。”护士小姐热心指点。

“谢谢！”我谢过人，小跑步到露天停车场，在医事人员专属的停车区域寻找他的黑色宝马。这很容易，远远便瞧见极易辨认的高大背影，正靠在车门上。

“欸－－”我走近些，发出的声音还卡在喉咙一半就硬生生给煞住。因为在他靠着车门的身体前，倚靠了一个女人，穿着白袍的范玲杏双手正勾住他脖子－－亲吻。

我的膝盖以下一定僵化了，才会动弹不得，只能愣杵在原地，进退失据。

我瞠视眼前的情景。

相接的嘴唇缓缓分开，从我的位置看不清古若愚的表情，只见到范玲杏脸颊陀红，美丽的眼睛深情款款、意犹未尽地凝视他，轻轻说了些我听不到的话，然后她的目光发现我的存在，又说了几个字，唇角微扬，转身走回医院。

古若愚回头。

“你有话要说吗？”我冷冷地问。

“有。”

“我不要听！”

我掉头就跑，但才几步就被追上，他拉住我。“你先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气急败坏地吼。“很好嘛，我跟别人抱在一起，你跟别人吻在一起，咱俩这下扯平了！”

“我可以解释。”

“用不着！”

“你难道不介意？”他瞪着眼睛问我。

介意，我介意得要命！我从来不曾觉得这么生气！像有一团火，直往心头烧。在脑袋内乱蹦乱跳，失控的火苗烧断我的理智与冷静，现在若去照镜子，一定会看见自己血红的眼睛，我气得想揍人！

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他想说自己是被迫的？刚才可没看见他有丝毫挣扎的动作，想必也是乐在其中……他说过的，范玲杏是完美的，是他见过唯一没有缺点的女人。

“我要回家了。”我闷声说，挣开他的手。

“你不想听我的解释，我却想听你的！”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话好讲，反正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聪明。”泜柔的声音在背后呼唤，我听见他的叹息。“我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

我停住。

“虽然知道，我却觉得很好。就算只是填补空虚的工具，起码在你心底也有一点意义，私心以为等你断了对他的迷恋，就是我的机会……”停顿了一秒，wrshǚ.сōm低沉的声音转为自嘲。“显然我是想得太单纯了，抱歉低估了你的意志力。”

才不是，不是这样的！

“但是我会等你。你听到了吗？我会等你，当你不再向前看，当你回头望的时候，你会看见我在等你。”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想回头，想告诉他事实，可是我的脖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僵化了……

于是我终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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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以此谴责我：

你的情爱深厚而我怠忽未偿；

你的情谊日益将我紧系，

而我忘记乞求你的爱对我赐福；

我与不相干的人交往过从，

随意弃送你高价获得的权利；

我张起船帆随浪逐流，

让风将我送到离你最远的地方。

纪录我的执拗和错误，

除了确证再加上揣测；

皱起你的眉头对准我发怒，

但别因一时恨意而将我杀射；

因为我要辩诉：我确是想要测验，

证明你的情爱定否坚贞不变。

电话铃响，我合上《十四行诗》，暂时离开莎翁，抓起话筒。

“喂？”

“呃，那个，请问……”

“阿舒？”

“喔，聪明，你在家啊。”

“在呀，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家，你又不是不晓得。”

“对喔，生日快乐！”

“谢谢。情人节快乐！我们两个真可怜，又落单了，你是不是寂寞难耐，要来找我解闷啊？”庆生会照例延到明天举行，她今天一定闷得发慌。

“我……呃……欸……”阿舒不知怎地支支吾吾。“聪明，我说你出国半年回来，个性好像没什么变耶。”

“这样不好吗？”我笑。

去年，和古若愚分手后，我也离开书店的工作，从此断了联络。

如果不是听到那样的消息，也许我还会惦记他所说的话；如果不是－－

总之我后来参加学校考试，并在老爸的热情赞助下，到英国的姊妹校当了半年的交换学生。

让风将我送到离你最远的地方……

“很好啦，只是喔－－”沙哑的嗓齐又踌躇起来，阿舒实在怪怪的。“只是你没有一点后悔吗？你明明也很喜欢‘尿失禁’的，他那么好。今天是你的生日，又是情人节，聪明－－”

“我说过了人家有名有姓。”真是，都怪朵朵！“阿舒，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关心起别人的感情了，你不是对这种事最感冒的吗？我们不要说这个啦，何况我老早被朵朵骂到头皮发臭、耳朵生脓，你就别凑热闹了！”她很气我不受敦，平白扔掉已经到嘴的神户牛排，有负她的谆谆教诲。

阿舒干笑两声。

真的很不对。“阿舒，你刚刚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很惊讶？”

“呃，这个……”

“你打电话来不是找我吗？”

阿舒开始咳嗽，话筒内隐约还听见汽车呼啸而过的杂音，她似乎站在马路边。“其实我只是……想问问看……”

“碰”地一声，去上家教课的博闻从门外冲进来，跑上楼，不到一分钟又跑下来，胡乱扣着衬衫扣子，一边往外冲。

“你去哪？”我随口问。

“跟舒婷约会，我迟到了。”他顺口答，说完就赶出门了。

“约会！和阿舒？！”没听错吧？

阿舒咳得更重了，结结巴巴又急又慌。“我我我……聪明－－”

“你跟博闻在交往？”

很长的沉默，丁颤颤一声：“嗯。”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晓得？”

“你在英国嘛。其实你也知道的，我跟你弟弟常常一起研究料理，本来就处得不错，有一天做水果派的时候他突然说他喜欢我，还拿起一颗奇异果，说……”

“嗯哼？”

“说我就像奇异果一样，外表土土黄黄，但是内在鲜亮翠绿，而且有益健康，他最喜欢的水果就是奇异果，所以看到我，就很想‘吞’下去。那我当然很感动啦！从没有人对我这么说，从没有人这样欣赏我，而且又是一个这么，这么棒的男生，所以我们就－－”阿舒停顿一下，畏缩地问：“聪明，你会不会生气？”

“我当然生气了！”

“哇！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弟弟……”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气他跟你约会居然敢迟到，今天可是情人节耶，待会儿见面一定要罚！”我笑道。

阿舒再说话的时候，鼻音清晰。“谢谢你，聪明。”

“神经！”

要谢就谢我们老爸教育成功，我只以为博闻做人善良，倒没料到他眼光更是高明，看见了所有男人都忽略的一块璞玉。

挂掉电话，我躺在沙发上，无限寂寥。

第二十一个冷清的生日，情人节。

老爸自然是在工地加班。

智慧埋在图书馆。

小佩和花店情人浓倩依旧，今天只属于彼此。

朵朵的男友们淘汰了两人，补上了两人，照例忙着应付五个人。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二月十四日这一天，永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我抓起外套，逃出冷清的家。

寸呷习

到了闹区，才发现这也不是好主意。

想要看电影，排队的都是情侣档；想要吃饭，餐厅今天只有情人套餐。街上人来人往，人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只能漫无目的乱逛。

“你去死！”

突然一记怒吼和响亮的巴掌声，震住我的脚步，循着声音往左看，一名围着围巾身穿高中制服的女生站在街道中央，右手握拳，身前摔倒了一个男人。

他站起来，我的眼睛跟着张大细量。

“肖查某！你发什么神经，敢打老子！”瘦弱的体型还不及女孩高，粗野地破口大骂。

“死变态！你乱摸我！”

“笑死人，没胸部也没屁股，谁会想摸你？再说街上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我摸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摸你了？”

“我看到了！”女孩的友伴指证：“我看到你偷摸她胸部，用你脱下手套的那只手！”

围观的路人一阵哗然，正气凛然地同声斥责，罪证确凿的现行把脸上红黑交错，羞愤得无处可躲。

而我，却在流泪。

双脚仿彿有自主意识开始狂奔，跑过一条一条街，穿越一个一个路口，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等到终于停下时－－已经站在古若愚的家门口。

想他！

我发现自己好想他！

抬起头，窗内阴暗，不见一丝亮光，整栋房子黑影幢幢，宣告屋内的稀冷空荡。

你不是说会等我吗？你不是说当我回头的时候就会看见你？为什么在我真正要回报你的感情时，你却离开了？

骗人！骗人！

我用力一靠，额头贴在门上，无限感伤。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踱近，停在后方，我心口惊愕地往上提，直觉就朝门缝挤缩。

脚步移得更近，近到可以听见微微的呼息，然后是久违的醇厚嗓音：

“小姐，你再怎么挤，门也不会打开的，钥匙在我这里。”

真的是他！

“好……好久下见！”

他显然对我的问候语有些意见。“我没看见你的睑。”说完想扳过我肩膀、

“不要！”

肩上的手指停住，尊重地放开。

“我没有想打扰你的意思，我走了。”

但他双手一伸，架在我身体两侧，挡住了我的逃遁。

“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竟然什么话都不说就想走？”

等？

“真残忍。”他说：“你这么年轻，却这么残忍，这样折磨我。”

“残忍的是你，你骗人！”我反控。

“什么？”

“我后来－－去找过你，可是我找不到你，你离开了，我向古教授打听，他说你去了加拿大。”

“对，那是六月的事。”

他的承认让我更闷、“你去相亲！”

“若谷这么告诉你？”他语气错怔，似乎皱起了眉。“这家伙……他胡说八道，你被骗了。”

“古教授才不会骗我！”

“他就是会。因为他要整我，他老早就想这么做，若谷从小就是女性至上的拥护者，看我得罪过那么多女人，又没遭到天谴，早就想要‘替天行道’了，看我吃一次瘪，他会很开心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知道我真心在意你。”

这这这－－“所以你没有去相亲？”

“没有。”围在两侧的手臂聚拢，我的空间缩得更小，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我的父母住在加拿大，的确也为我安排了这一类的饭局，不过我从不参加，奇-书-网我到那儿主要是为了协助一位转诊病患的手术事宜。”

我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子，当时听到消息时我有多失望、多失望，结果，和蔼可亲的古教授竟然耍我！

“你仍然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问了。

“我没有利用你。”这就是我要说的话。“那个拥抱，只是一个道别。”

“我相信。”I他说：“只要你说，我就相信。同样的，你现在愿意听我的解释了？”

“为什么？”我问。

“其实和你的差不多。玲杏对我说，那个吻－－是我不爱她的惩罚。”

“可是你说她很完美－－”

“她很完美，但是我不爱她。我不爱她，所以她很完美。”他像在绕口令似的。“对于不在意的女人，我当然不需注意她的个性是否有缺失。”

“那么，你喜欢我的缺点吗？”

“我看着你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你的缺点，我的眼中只有你的存在。”

好肉麻！古若愚居然说得出这么芭乐的情话，太不像他了！

害我听得心花怒放。

“爱情追求的并不是完美无缺，而是相契的人，相合的两个半圆，我要的是很纯粹的、喜欢的感觉。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杜聪明。”温暖的气息吹拂着我。“你还要躲，还不愿意回头吗？”

我缓缓转身，迎上墨亮的眼眸，相思与形影重叠，我知道，这一次不会再轻率放手。

他贪婪地瞅着我看，思念的颜色和我一样浓。

“我想你。”他说。

“我爱你！”我直截了当。

他有些愕然，扬起惊喜的笑容，右手伸进西装内襟，拿出一枝小小的、粉红的，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抱歉，有点压扁了。其实我刚刚去过你家，但没有人在。”

我捧着小小的花苞，只有一朵，简单的一朵，却是我收过最棒的礼物。

“比起玫瑰，我更喜欢莎士比亚。”我嗅着花香，故意开玩笑。

“我知道。”空出的左手多了一本蓝色丝绒的精装书册，对我微笑。“这是今年最新的译本。生日快乐！情人节快乐！”

我楞呆了，用力抱住他。

他抬高我的下颚，我勾下他的脖子，印下今年的第一个吻。

二十一岁的杜聪明，找到三十一岁的Mr。Right。

我要专心谈恋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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