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影里的旧夏天》 作者:柒月qiyue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契子 “米夏,你还是那么瘦。像只妖精。” 她背对着整理书架,看不见说话的表情。 阳光漫进落地窗,光束里甚至看得见缓慢浮动的尘埃,拓印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年华。 仿佛,十年也不过是一瞬间。 那个在记忆里沉睡的夏至,黄梅嵌进闷热潮湿的气息,扭曲成奇形怪状,无孔不入。甚至连空气都像被下了令人窒息的毒药。 而艾溪也一定是着了魔,才会带着那个又丑又肥的男人来家里翻箱倒柜。 眼睁睁看着米永生一根接一根痛苦地抽烟,我和米修瑟缩在沙发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艾溪是嫌我们的房子太小了,能穿的漂亮衣服太少了,住在这里她不快乐,所以选择离开。 就算是现在,我也依然记得那天艾溪消失在视野前留下的背影。那样冷艳,那样决绝。 风迎面吹来,牵扯起血红色连衣裙的裙摆,就像在作最后的挽留。 我和米修固执地谁也没有追出去,谁也没有再叫唤一声“妈妈”。任门框留住的视野只剩下老天青黄的脸色。 离去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 “米修,她把漂亮的东西都带走了。她真的不要我们了……”恐惧里我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 米永生站起,默默走回房间。 一出闹剧终是落幕在巨响的关门声里。徒留一地寂寞溃散的烟灰。 而后,我就没有选择地被送到夕原小镇和大伯一家同住。“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开始涩口,终成禁忌。 那些大人用一个“照顾”的借口,我就不得不打包我的童年寄人篱下。米修却被留在恋城陪伴一夕沧桑的米永生。 于是连我们,也这样分开了……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眼前的神灯突然光芒大作,辉煌得刺眼。 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地从指缝间偷觑。 光束神奇得一寸一寸凝结成少年的轮廓。在他的身上辉映一层晕光,像云雾弥留的时光,妖娆异常,却似乎随时都会飘散。 他说,“米夏,我用生命去交换你的18个愿望。现在,它们全都实现了。我就快消失了。” 我走到他面前,却看不清晰他的脸。镜头定格在白衬衣的领口,惟剩感觉是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我说,“我嫁给你吧!立刻!马上!不多带一秒钟的!” “你嫁猪啊你!还睡,再睡就真成头牲畜了。快点起来,我们该出发了啦!” 咦,原来这么美好的男孩子也会讲粗话。真是煞风景! 我不死心地问,“我……我们要去哪儿?” “你未老先衰得痴呆病是不是?!当然是毕业典礼啊!快点,林感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 然后就感觉有谁在用力拉扯着自己的枕头,也顺带了几缕散乱其上的发丝。头顶顿时传来阵阵疼痛感。 那个美少年如同电影里的灵魂,越飘越远,直至消失在一片缭绕的雾气里。枝头的树叶配合着洋洋洒洒飘落,都来衬托我被丢下的孤寂。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没素质啊?人家一女孩子都跟你求婚了,你就算不同意,好歹也拒绝一声,也不能这么说走就走了吧!那我多没面子啊!” 可当我努力睁开眼睛,捕捉到的却是闫好好近在咫尺的面孔。我有些懊恼地再闭眼,竟怎么也回不去梦中的那个场景。 翻身背对她,用枕头蒙住耳朵,极力控制着自己走上犯罪这条不归路的可能。 她却仍不依不饶的。“喂!你傻妞到底听见我讲话没?” “听见了听见了!你自己跟周老爷子关系不好,干嘛还非来离间我跟他的深厚友谊!” “啧啧,你这是什么话!我闫好好乃是祖国花丛中的稀有品种,需要的是梦想而不是白日梦!瞧瞧你这山顶洞人未开化的傻样,亏得在人前还跟个大家闺秀似的。简直一标准的‘伪淑女’!” “……” “喂!做人不带你这样的吧?难道我闫好好还不比一糟老头有魅力?” “……” “傻妞,你又扔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呢?怎么着也给吱一声啊!” “……” “阿弥陀佛!米夏女施主。生时何须贪睡?死后自会长眠呐!你就赶紧起来吧!” “……” “嗳,不对啊傻妞!你刚才说要嫁给谁来着?你丫是不是做春梦啦?哈哈哈哈——是不是啊?” “……” 缭绕的笑声是猖獗的、刺耳的,有着令人挥巴掌的冲动。 我起床!我整理着装!我洗脸刷牙!我趁着满嘴巴牙膏泡沫亲了她一下,也就弄花了她用一个多小时化的妆。 这才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高高兴兴跟她出门去。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闫好好就这么个人,从8岁认识她那会开始就一直是个疯疯癫癫的丫头,一副让人想狠狠揍之而后快的德行。 你越跟她贫她就越来劲,索性拿她当空气,让她一个人嚷嚷,兴致没了也就消停了。也就是所谓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算算,我们都一起厮混十年了。同样的,我也离开米修、离开恋城整整十年了。有时候会忍不住地想像成她是上帝派来、代替米修陪伴自己的妖精。 我不敢说那是天使,闫好好最受不了人家煽情,她觉得做作,也特别虚伪。而米夏却何其不幸的就是那类人。 就连高三那些论证色彩极浓郁的作文题目,只要没规定文体,也能把它写成抒情到令人抽搐的散文。 记得有回还因此被语文老师给叫去洗脑。 我揣着那篇拿了三分之一满分的作文,怎么都不敢过去。闫好好二话没说,拉上我就风风火火地朝那老师的办公室走。 “傻妞,你怕个什么劲啊?他也就是个一米六多的小老头,站在我俩面前还能望见他头顶的窝呢!” 于是,我就莫名地勇气倍增。 其实那老师不老,也就三十多岁。就是看着挺“成熟”的。估计这跟他老抱着怀才不遇的心态生活有关。 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他就说:“希望同学们以后叫我‘齐老’。” 不为别的,也就只有那些大家才够格把自己的姓氏挪到“老”字前面让普通老百姓叫叫。就像当年伟大的人民作家“巴老”一样。 被叫“老×”的大都是些茫茫人海之中的泛泛之辈。可人家也听着高兴。 你若真想被尊称为“齐老”,哪怕装也得给我装清高了。天天对人民币顶礼膜拜的,看着就没出息! 小老头一见我就“蹭”地起立,那表情慷慨激昂地跟去冲锋陷阵似的。 “米夏同学,你是我的课代表。我可是给你面子才给你作文涨了几分。不然,70分里面你也顶多拿个20。” 嘿!这话还真伤人自尊。 我说, “老师,我这也不过是模仿那台湾作家《眼泪与珍珠》的写法。道尽了同一事物在不同年岁的不同领悟。可不就是《成长》嘛?” 他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说:“我没找到你的论点和论据。” 这话差点没让我和闫好好当场晕在办公室。 真就纳闷了,难道没有论点、论据的作文就不叫作文了?就活该不及格了? “老师,这写作要求里面没规定非要写成议论文啊!” “呃……那你这思想也不够深刻啊。怎么拿来和《眼泪与珍珠》相提并论。这根本就不是一层次的。你这样写下去可没出息!对,绝对没出息!” 旁边的好好立马一副崇拜的表情。“哟!老师,敢情你还会算命?” “闫同学,这是教育问题!请不要扯到迷信上去!” “哦,我错了。其实学生只是很好奇,像老师您这么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才气过人、风华绝代、高瞻远瞩 、目光如炬的栋梁之材,怎么就沦落到这偏远小镇教书来了呢?真是屈才啊!” 说着又是叹气又是顿足,把小老头感动得就差点没泪眼婆娑起来,还真以为找着听自己拨断琴弦的知音了呢! 闫好好这才接着道,“难不成当年,老师的老师忘了教育老师您,做人除了读点诗书,更要虚怀若谷、戒骄戒躁,教书育人定要抱持一份伯乐精神吗?” 那成串成串的四字成语,让小老头的思维有些来不及转弯,反映到脸上就是一片迷茫的表情。 好好拍案叫嚣,那态度转变得令人措手不及。“小老头!怎么说那台湾作家都是一有了儿子的中年妇女,在那动荡年代经历那么多当然够深度了。米夏顶多也就一未成年的小P孩,能沧桑到哪去?那些‘我爱牛顿,我景仰马克思,我一生追随鲁迅先生步伐’的倒是拿足了50多分。还是说,这年头,分数都他妈是马屁拍出来的?” “闫好好同学……”小老头明显受到了打击,舌头都开始打结。 “说到底你就怪米夏没套用你那三个分论点的写作模式嘛!可我看那些高考的满分作文也没照你的路数写啊!这作文不就跟艺术品一样,思想感情至上,能打动人才叫牛B。唉,看你这辈子也很难想明白这么深奥的道理了。也难怪你就这么个破命,怪谁啊?!” “闫好好你……” “简而言之,如果也封你个‘人民作家’当,那还不知道要摧残多少祖国的花花草草呢!要不是我们这些人抵抗力强大,等不到高考就全蔫了!” “闫好好,你太目无尊长了!” “小老头!你别拿老师身份来欺压我!佛祖还教人‘众生平等’呢!这都快毕业了,你最好给我留点好印象。不然以后等到我教你儿子,一定整得你天天往学校跑!什么为人师表?安你身上就他妈一狗屁……” 我赶紧捂住好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拖着她就逃离那个超低气压的办公室。 我看见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说好了一起玩“123,木头人“似的,楞得跟群兵马俑一样。 我蹲在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说:“闫好好,你还真不是人!那小老头的脸都快绿得发霉了。” “你傻妞也不让我把话说完,真便宜他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傻妞这次有骨气。我还以为你又会给那小老头给说哭了。” 我抬头看她,有些恍惚。我知道自己又想念米修了。想她也曾那样,总是勇敢地走在我前面。好像什么妖魔鬼怪、感冒病毒都能替我挡下来一样。好像有她在,就可以变得无所畏惧。 我上前抱住好好,眼泪就管不住地往下掉。 她就慌了:“我说你这傻妞怎么就这么不经夸呀!他就一失败的教育者,你还真当他为人师表呢?” “让那小老头到动物园去训猴啦!”我是感动啊,闫好好。 这后来的语文模拟考试,我和好好就没再超越过班级平均分。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是那小老头在搞鬼。只是没想到,他的肠子竟然比小鸡的还小。 林感为了帮我们报仇,把教室公用电脑的开机密码设成了“74715”——气死齐耀武。 闫好好说,“林感就一幼稚的小鬼。” 说完却也屁颠屁颠地跑去把密码再改成“9174715”。 其实,跟好好和林感是结拜过的。 那是十来岁时候的事情了。 彼时,闫好好看武侠小说看得走火入魔,羡煞了英雄惜英雄的事迹,羡煞了拉帮结派去行走江湖的人们,羡煞了人家称兄道弟、出生入死、把每天都当作末日来过活的刺激。 于是,拉着我和林感非要结拜。若是按既定桥段该是歃血为盟。只是谁都怕疼怕出血,索性就干了三大碗西瓜汁。 相信这种幼稚的行径曾在很多人的童年上演过。 好好排行老大,林感年纪最小。有时心血来潮,也会作揖鞠躬,“闫大姐”、“林老弟”地瞎闹腾。 我就常常在想,要是没有好好,没有林感,我这十年该有多孤独啊!说不定还会害个什么自闭症、抑郁症之类的。再严重点,也跟着分裂一下人格,自己逗自己玩。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夕原是个藏匿在泡桐树下的小镇。本该聒噪的夏季却在枝叶交错下,显得恬静而清凉。 甚至是缭绕在鼻尖的空气,也微染上类似薄荷的凉意。 脚底下的水泥路布满岁月的痕迹,谁也想不起它最初泥泞的模样。晨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桠,投在路面,稀稀疏疏、斑斑驳驳。 我用十年的时间来铭记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只因为在一开始,就计划着一场别离。 林感兴许是等太久了,有些疲惫地靠着脚踏车。 很习惯地跑过去想把包包挂在他车头,这才发现手中已不是那个沉甸甸的肥书包了。 突然,感觉有些落寞。 这个纷杂的世界,匆匆忙忙的人们总是面无表情地相遇,然后离开。 而我们,却像是一字排开的红绿灯。如此靠近,如此默契。 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温书、一起逃课、一起做现在看来特别幼稚的很多事情。 我们骑着各自的单车,结伴而行。 上帝说,一个人长大会很寂寞。所以就让我们这样靠在一起,相互慰藉。 林感说过一个类似脑筋急转弯的问题。 “你知道世界上有什么‘门’是永远分不开的吗?” 答案就是——“我们”。 其实,这世界上哪来什么永远啊?说穿了,那都不过是些感性的人用来哄哄自己、骗骗身边人的口头禅罢了。 那么,属于我们的“永远”,究竟有多远呢?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毕业典礼真不是一般般的无聊,刚出门时的满腔悲呛也被那公式化的走场消磨殆尽。 好好枕着林感的一条胳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由于姿势不佳,还偶有口水滑落。 各代表你“简单说两句”,我“再简单补充两句”,就消耗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个个跟唐僧拜过把子似的,都是话痨,全拿光阴当粪土。 然后就是些剔除爱情、欲望和负面情绪的歌舞表演。我想,你怎么就不整些儿歌、儿童剧来演?! 这会儿,小老头正领着他班上几个男生合唱《把根留住》。那个叫慷慨激昂啊! 林感形容说:“就像是一群太监在呐喊。” 然后前后左右配合着一片大笑,很快在这个大礼堂里流传开去。 我说,“林感,你报复心还真强!” “那还不是因为我讲义气!” “是孩子气吧!”莫名地开始有些同情小老头。摊上个在男人中属于三等残废的身材就算了,偏偏还没有一颗美丽的心灵。 瞧瞧这毕业照,一眼望去就数最高的林感和海拔最低的小老头出风头了。偏偏林感那家伙还故意站到他身后。这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上帝啊,总是喜欢这样玩笑人间。   谁会知道这高考结束得如此仓促,似乎一下子带走了生活的全部意义,空虚变得漫无边际起来。 记得闫好好曾说过一个颇讽刺的“梦想三部曲”: 高一进校时,我们都《抓一个梦想在手上》; 然后我们像拼命三郎似的为之奋斗,只因为《我的未来不是梦》; 但高考一过,我们却只能哀叹《我一无所有》。 照片已经上了塑,似要将那一张张逆光里的笑脸做成永恒的标本。 原来,什么“花季”“雨季”都走到尽头了。 我可爱的、亲爱的、最爱的青春啊!如果也能撒把盐泡着就永远不腐败,那么,这一定是最惊艳的一道泡菜! 到底,还是没有谁与谁能够陪伴彼此从开始一直走到最后的吧? 我想念米永生。更想念米修。 所以,那张志愿表上的所有大学都离不开一座城市的名字——恋城,恋城。 想着有一天离开好好和林感,竟一下子感到无所适从起来。到底是那么害怕着“离别”这个字眼。 每一次的分别都如一次重生——带着前生满满回忆的重生。那么辛苦,那么惆怅。 “唉……林感你的另一条胳膊就借我枕枕吧。这种最后一次大团聚的场景怎么就让人直泛酸呢?” 还是闫好好有先见之明,睡着了一了百了。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林感的肩膀并不宽广,松软的白色T恤衫上有着淡淡的肥皂香味,甚至还夹杂些许泡桐树特有的清香。 这个肩膀背负过米夏和闫好好肥硕的大书包,负荷过“过山羊”时突然加诸的重量,承载过三个人快乐、疯狂,甚至是伤心、失意的情绪。 那么熟悉,那么安全,那么温暖…… 我们彼此依赖,就像最亲密的姐妹兄弟。 “米夏……” “嗯?” 他说,“我收到恋城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了。闫好好是被第二志愿录取的,学校也在恋城。” 那时真的惊诧极了。 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脑袋却不期然直直撞上林感可怜的下巴。 “喂!米夏,你可不可以不那么激动啊?!”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拼命想揉散了痛意。 “动你的骨,伤你的筋啦!”什么毕业的感伤、撞到脑袋的疼痛通通都九霄云外去了,胸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泛滥。 我说,“你俩填志愿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拜过把子又怎样?青梅竹马又怎样?你和闫好好都是吃糨糊长大的吗?为了我都去填报恋城的大学。那然后呢?也打算留在那里工作结婚过一辈子吗?” 林感满脸的无奈。“我的米夏姐姐,其实你什么都好,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作多情!谁跟你说是为了你啊?我问你,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是哪儿?” “恋城美术……” “那不得了!我不去那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我这尊大佛呢?”他笑得一脸媚态。“而且我听说恋城的美女就像夕原镇的泡桐树一样——遍地都是。我可是为了我暖洋洋的春天去长途跋涉!” 说着,还真就表现出一副垂涎三尺的色狼模样。 我说,“林感,其实你真没什么好的,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要脸!” 他说,“看你在大众面前还挺淑女的,怎么跟闫好好学得跟一女流氓似的。就你这样,你那双胞胎姐姐哪还敢认你啊!” “你才跟闫好好打同一品牌呢!说话都是用一样的广告语!” 林感刚想反驳些什么,睡梦中的闫好好却突然抬头猛打一个喷嚏。留给林感满脸的唾沫星子,继而又倒头大睡。 于是那所谓的“毕业典礼”,现在重新回想起来没有苦涩、没有落寞,充斥的全是残留在好好口腔里好闻的咖啡香味。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米永生在电话里说,“回家过暑假吧,还有你们的十八岁生日。……米修很想你。” 好好将本该五天后的生日提前过,也算是顺便为米夏饯行。 酒过三巡,每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我说,“闫好好,我好想回家哦!从来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啤酒漂着白色泡沫,一路奔流进血液深处,原本的冰凉很快变得灼热。 闫好好说,“从小到大,我们三个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小时候还一起洗澡一起睡,差点就没拿根绳子拴在一起了。长大后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左啃一口鸡腿,右灌一口啤酒,才接着道。“其实,那也怪林感,好好的女人不做,没事长成一男的干嘛?真他妈费解!” “闫好好!你才发育错方向了吧?一开口就是个粗人。明明一爷们脾气,还要揣着俩馒头充女性!” “嘿!怎么着!”闫某人拍案而起,震飞了林感刚夹到嘴边的大鱼丸。“这叫气魄、这叫豁达、这叫不拘小节。你丫懂不懂欣赏啊?难道非要跟个小媳妇似的整天期期艾艾,才对得起这胸部吗?” “哎,我说你这人说话就不能含蓄点吗?这视觉污染、空气污染的还不够人受啊?!你还整天小范围制造听觉压迫。就不能为生你养你的党和人民着想一下吗?” “我就一粗人!你一粗人的拜把兄弟就少道貌岸然了。明明就一泥鳅,还学人搞彩绘充当热带鱼!” 林感的手掌渐渐凝聚起真气,就像随时会发出一记铁砂掌一样。“你这女人是大姨妈缠身还是提前更年期啊?怎么跟只田鸡似的!” “哟!这时候承认人家的染色体跟你不一样啦……”闫好好得意得浑身抽风,毫无保留地露出无耻的笑容。 本就不大的火锅店,说话一大声就跟舞台上打了聚光灯在身上一样。 见闫好好还想说些什么,我说,“行了行了,你们再胡扯下去,我都可以在这里摆摊收费了。说不定连这顿饭钱都能省下。(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用下巴指指快笑得撒手人寰的人群。 闫好好立马调转矛头叫嚣,“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相濡以沫啊!” 林感委屈地重新在位子上坐好。“没什么文化,就别学人乱用成语。一起出门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这嘀咕大概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 两人这才算消停了。 “米夏,你明天几点的火车啊?我和林感过去送送你吧。”半晌,好好搁下筷子说道。 我说,“算了吧,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又在火车站杠上,我可丢不起这老脸。再说了,我也就是比你们先过去两个月。等开学了大家又见面了。有必要那么依依不舍嘛!小别胜新婚。我们都呆一起十年了,我早就腻歪了。” 闫好好一脸鄙夷。“是是是,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见你那双胞胎姐妹嘛!哦,还有那个子彦哥哥是吧?揭了面具就整一大花痴,满肚子的花花肠子。” 我没有反驳。 对于好好的话,一时间让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第二天,好好和林感还是来了。 米轩和大伯帮忙把行李安置到行李架上。确定一切都妥当之后,又免不了千叮咛万嘱咐一番。俩爷们絮叨得跟大妈似的。 却让人很窝心。 火车缓慢而悠闲地行驶着,不断剪辑车窗外的景色。 曾经常常想这样背起行囊,带着喜欢的书籍、喜欢的音乐,一个人踏上无休止的旅程。去看陌生的风景,认识陌生的人群,道听途说一些别人的故事。 一边漂泊,一边收获。 只是自己太过于依赖习惯。 就如现在,独自离开熟悉的夕原小镇,每一根神经都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全感,而非自由。 尽管那是一个居住十年却并不真正属于过自己的家。过于忠厚的大伯,些许势力的大妈,还有从小到大不欺负我不爽的米轩哥哥,却都早已成为了我的习惯。 现在身边没有这些人,更没有好好,没有林感,没有所熟悉的任何。 铁轨直直地指向未知的远方。 我打开画卷,那是临着上车林感递过来的。 整个画面是华丽的紫色调。夕阳西下,落日群岚温柔地摩挲着。岁月留给粗大泡桐甚是沧桑的印记。一个束马尾的少女轻倚树干,背对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直顺而柔和。洁白的及膝连衣裙被风轻牵一角。那背影些许落寞、些许固执。四周被虚化的夏花却仍不可抑制得妖娆着。 这是高2那年,林感获全国银奖的水粉画作——《一米盛夏》。 从得奖之后,便一直被展览在操场边的玻璃橱窗里。 其实很多学校都如此,总爱紧紧抓住荣誉的尾巴,用作招揽更多学生的工具。早已见怪不怪了。 是米夏太过不忍。趁着假期,又溜回无人的学校去。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空荡荡的教学楼。 两两相对的教室。 这里曾是被千万遍诅咒过的地方啊! 走廊里散乱一地翻皱的教科书,还有密密麻麻写着答案的试卷。曾经那般轰轰烈烈,现时却也显得寂寞惆怅。 仿佛此处刚历经一场浩大的战役。没有失败者,也没有成功者。惟留一群少年被埋葬在纸张里的回忆。 在橱窗前徘徊许久,终于还是揭下那幅水粉画,卷起、塞进随身包包里。然后到画室找了林感另外的习作填补这个位置的空白。 掩耳盗铃亦是一种自我安慰。 孔乙己说过,对文化人而言这真的不能算作“偷”。不过是“窃画”而已,“窃画”而已。 “米夏!你在干嘛?” 声音很清脆、很突然地贴上右耳际。 转身,唇却不期然地擦过那个人的嘴角。林感薄红的脸无限放大在眼前。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一把薄扇。 淡淡的香皂味道,夹杂些许泡桐树特有的清香,顿时在鼻尖蔓延开去。 心慌意乱。甚至,连最最习惯的呼吸也失去节奏。 我条件反射地退开,却褪不去脸颊上突如其来的温度。 那么一瞬间,不敢去查看属于他的表情,唯有一种乱伦的罪恶感在四肢百骸不可抑制地升腾。 “同学,你们在干嘛!?”门卫大伯捧着午餐盒饭从远处急急跑来。 林感看我一眼,拉起我撒腿就跑。 紧接着,一只带着一股异味的破旧军鞋从耳边呼啸而过。 回头望去,门卫大伯单脚立在原地,几根脚趾头露在袜子外面招摇。大伯想继续追却又担心洒了手中的饭菜。那纠结的表情煞是可爱。 林感大发慈悲地捡起鞋子,只一个潇洒的三分球动作,就准确无误地落在大伯抬起的右脚下。 “大伯,腿脚不方便,请服万通筋骨片!” 然后那小子就拿我衣角拼命地擦拭双手。一时间我没明白,半晌才反应过来。于是毫不留情地对着他背后狠狠踹去。 现在想来,他是聪明的。他用了最不着痕迹的方法,化解了那个亲吻可能带来的尴尬。 后,我把《一米盛夏》还给了林感。尽管那记载的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回忆。 据他本人说,这幅作品的灵感来自于某次米夏与闫好好两位同学闹别扭。米夏同学哀怨得跟林姑娘似的,活脱脱就一小怨妇。 我说,“那你干嘛不画闫好好啊?” 他说,“那时,闫好好正抱着一老泡桐树死活不撒手。哭天抢地的,像死了亲爹一样。要将如此惨绝人寰的画面表现出来,实在需要一种高境界。”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车厢里打足了冷气。 靠窗的位置,看得清晰风景斑驳的细节。 天空很蓝很干净,布着一道、两道飞机留下的白色划痕。宛若琼女飘飘的衣袂。 透过这样的气层,似乎连阳光都变得蓝盈盈的。 电台正播着那首《再见小时候》。就像为这次启程配着最契合的背景乐。 “突然发现时间变的很仓促 爸爸妈妈变的互相不认输 我放下相簿头靠着窗户 看着天空视线变模糊 童年糖果罐已经快溶化完 缤纷的气球在骊歌中飘散 我们就这样紧紧牵起了勇敢 隔壁班的女孩 我喜欢的女孩 她从来不爱我 抽屉还摆着被退回的温柔 再见了小时候 懵懂的我 现在的梦已经成熟 风在朗诵下课的钟 而时光静静的走 鲜嫩的梦已经熟透 夕阳洒落让剪影斑驳 旧旧的围墙外头悄悄围起未来的轮廓” 听得那么宁静、那么温暖,听得泪水把笑容硬生生赶下表情的舞台。 闫好好曾在作文里写,“米夏就是个人来疯。有时候像王熙凤,有时候又像林妹妹。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容易感伤、容易不安、也容易孤单。” 后来我想,时间如果可以永远停留在有好好和林感斗嘴的日子,那我真的是个幸福得不像话的孩子。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观念里,坐火车是件极其浪漫的事。从起点至终点,米夏都没有阖上过眼睛。舍不得错过那些沿途的风景。 身体是疲累的,意识却是异常清明。 火车站永远都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尽管是这么炎热的午后。 我不敢胡乱走动,怕错过了前来接自己的米永生和米修。只得坐在行李上等人群慢慢散去。 即使,总是最害怕等待。 我无措地绞着手指,有些慌乱。 “米夏!” 才听见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下一秒就被急跑而来的身影拥抱在怀里。 呆呆的,肢体甚至作不出任何反应。 “米……米修。我好想你啊——”半晌,我才听见自己不可抑制的哭声响起。涕泪濡湿了她衣衫。 米修很高。穿着高跟的凉鞋,我的眉眼只齐她的肩。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小孩。“傻瓜,我和爸爸也很想你啊!很想很想!” 爸爸? 透过泪水模糊的视野,我吃惊地望向面前那个些许神似吴彦祖的中年男人。 他走过来抱着我和米修,眼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晶莹。“小夏,回来就好。家里一直替你留着房间呢!” 感觉到他激动的轻颤,我有些恍惚。思念的疲惫、路途颠簸的疲惫,似乎一时间都找到了依托。有种无法言说的归属感。 第一次感觉,有时幸福到极致会让人有种舍不得呼吸的心情。 我说,“米永生,我想吃麦当劳!” “……好,今天都依你!”他表情明媚,如同午后的阳光。 “米叔叔,结果过了十年,你这对双胞胎女儿还是一点都不像啊!” 我这才看见站在米永生身后的少年,满脸笑靥,温暖而干净。是……子彦。 第一章 那一场逆光的别离(… 子彦。易子彦。 第一次遇见还是穿围兜兜的年月。他六岁,我和米修四岁。还记得他拉着易伯伯的衣角轻轻说:“为什么这两个双胞胎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白衬衫上面是一张怪清秀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搭配得恰到好处。干净而温暖。比托儿所里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孩子都好看,也更有礼貌。 那时候,他会跟着拼音念那些童话故事给我们听,会带着我和米修躲猫猫,会三个人手拉手一起向着太阳奔跑。 时间就像住进了糖罐子,每分每秒都沾染着糖精的滋味。 大人们开玩笑说,以后是要让易子彦和姐姐结婚的。而米夏不懂得。 “米修,什么叫‘结婚’啊?” “结婚就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玩啊!” “那米夏怎么办?米夏也要和子彦哥哥和米修结婚。我们三个一起吃饭一起玩。好不好?” 于是我们打勾勾,于是我们有着三个人的婚约。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在一起。一起长大,然后变老。 所以,即使在离开的那一刻依然充斥着那么不真实的感受。   只是那时的自己怎么都不会明白,原来一些最单纯的想法也只能是留给童年的陪葬。比如,三个人是不可能结婚的,那违反了这个国家的“一夫一妻制”;比如,在发誓都没有任何意义的年代,打勾勾又能捍卫些什么呢? 在志愿表上全部填写恋城的大学,仅仅是希望可以和他们的生活重新有交集。 曾经千百万次地幻想再次相遇的场景。 第一句话该是优雅地说,“HI,见到你们很高兴。” 还是该幽默一把,“走,我们仨登记去!” 最后的事实,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我们之间就像隔了十光年的距离。我们错过了一起长大的年月,错过了一场年少轻狂的共同追逐。 记忆的脸孔被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 还能够回到从前吗?——那个红樱桃般可爱的童年…… 第二章 夏的锁骨(1) “米夏,你还是那么瘦。像只妖精。” 她背对着整理书架,看不清说话的表情。 阳光漫进落地窗,光束里甚至看得见缓慢浮动的尘埃,拓印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年华。 仿佛,十年也不过是一瞬间。 我趴在床沿,呆呆看着光影交错里的米修。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她换了家居拖鞋,却依旧显得很高挑。目测至少该有170CM吧。鹅黄色的无袖背心,搭配着一袭纯白色长裙。海藻般的卷发倾泻至腰际上方,在夕阳的光晕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很简洁,却很惊艳。 我以为闫好好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米修却是她升了N级的版本。简直是大开眼界。 如果我勉强算得上是只大哥大的话,那她也至少是款3G手机。 我说,“米修,你真是我姐姐吗?是不是当年医院搞错了?” 她停下整理房间的动作,用手指轻戳我的额头。“傻瓜,你的脑袋里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好了,你好好睡一会儿吧!我去厨房帮易妈妈打打下手,等会再上来叫你吃饭。” 她帮我掖好薄被,退出了房间。 是错觉吗?我竟然从米修的眼神里读到不尽疼惜。可能在她的观念里,这十年寄人篱下的自己是很无助、很可怜、很悲惨也很凄凉的吧?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读究竟从何而来。可能因为是双胞胎的缘故,所以有着某些微妙的感应。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很好。 只是偶尔会觉得寂寞。 只是偶尔。 却无从说起。 有时,记忆总是一触即发,像幻灯片一样放映着过去的场景: “米修,为什么太阳公公总是跟着我们?” “因为他很可怜啊!他有四个女儿,但是每次只能有一个陪着他。太阳公公还是觉得太冷清,就开始跟着他喜欢的小朋友。看他们在玩、在笑,他也就变得很开心了!” 然后,两个小小的女孩手牵着手站在家门前,逆着阳光拼命微笑。稚嫩的脸庞辉映着满满的幸福。 “米修,如果把灰姑娘的水晶鞋借给小美人鱼穿一下,那个王子是不是就会喜欢上她了?” “不会的。” “为什么?” “嗯……因为那个王子就是海里的坏巫婆变的!” “米修,为什么你叫‘姐姐’,我叫‘妹妹’呢?” “因为我吃得比你多,长得比你高啊!” “那米夏以后多吃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变成姐姐了呢?” “好像不能。” …… “米修,我好困哦!” “睡吧。米修会一直在旁边的,帮小夏扇扇子好不好?” 阖上眼,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风拂过皮肤表面,微弱而清凉…… 睡意朦胧间,我感觉有人在床边蹲下,然后极其温柔地将自己散乱的发勾到耳后。 周围的空气熏染上阳光和薄荷的香气。 睁开眼睛,白衬衫上仍是那张清秀的脸庞。曾经无数次用记忆描摹的轮廓,此刻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得呈现在眼前。 我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碰触。浓郁的眉毛,内双的、仿佛深藏着许多秘密的眼睛,不很高却很坚挺的鼻梁,还有透着些许孩子气的嘴角。衬衣的袖子整齐地翻折至手肘,裸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干净、温暖的感觉重叠起某个梦境—— 光束神奇得一寸一寸凝结成少年的轮廓。在他的身上辉映一层晕光,似云雾弥留的时光,妖娆异常,却像随时都会飘散。 他说:“米夏,我用生命去交换你的18个愿望。现在,它们全都实现了。我就快消失了。” 我走到他面前,却看不清晰他的脸。镜头定格在白衬衣的领口…… 真的只是梦境吗? 我猛然翻身坐起,却重重地砸上易子彦的脑袋。 终于,完全清醒了。 “易子彦,你怎么就这么灵异?!” 他突然地笑起来,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丫头,没大没小。我是好心上楼来叫你吃饭的。” 一时间,米夏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经过十年,眼前的他还是那个念着童话故事、总喜欢穿白色衬衣的子彦哥哥吗? 在那干净的眼神里,我却找不到怀疑。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呢?还是周老爷子待我太好,给了我一个冗长而美好的春秋大梦? 他轻轻地敲我额头。“你的脑袋瓜里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怎么说神游就神游的!赶快起来,等吃了饭再睡。” “哦。”我些许迟钝地回应他。 灯光柔和地洒满长方形餐桌,在杯盘上折射出绮丽的光晕。 我和米修各坐米永生一边。而对面是易子彦和他爸爸妈妈。 饭菜都是易妈妈和米修特意做的。米永生和易伯伯打下手。四个人忙活了一下午,额上沁出的汗水也未干透。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米永生似乎心情很好,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幸福感,于是只能更卖力地去讲述我那平淡无奇,甚至些许乏味的十年。 葡萄酒很香很甜,一杯又一杯。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活跃起来。 我说:“米永生,你那大嫂根本就不是什么贤惠的主。你压根没见过她杀鸡的样子,简直就在使屠龙刀似的!” 我说:“米永生,大伯早就没有当年的军人范儿了!就看琼瑶阿姨那些儿女情长、缠缠绵绵,也能把他整得梨花带雨的。” 我说:“米永生,第一次生理痛我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连遗嘱都拟好了!那时候存了1000多块钱都是留给你和米修的。” 我说:“男人还真就越老越有味道。只是米永生你太偏心了,怎么把好基因全给米修了呢?” 我说:“米永生,我真特别想你!” 那时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一声“爸爸”。似乎那个称呼早已遗落在好遥远的北极光里面。 他仍是好高兴,英俊的面孔笑得有些变形。 第二章 夏的锁骨(2) 散席已是近午夜时分。 洗尽一身疲惫,把脸深深埋进薄被里,却辗转反侧,星照无眠。 历经十年,米家算是发达了。北美加州建筑风格结合东方韵味的森林别墅,带私家庭院和游泳池。比起大伯家那苍白而狭小的住宅区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只是,这里更像一座城堡,缺少了些许家的味道。 只是,这时候的艾溪,你会后悔吗?会后悔自己当初头也不回地离开吗? “小夏,你睡了吗?” 是米修。 她微笑着从门口探进脑袋。“今天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啊!”我接过她的枕头排在自己旁边。 她面对着我躺下,说“爸爸今天心情很好。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过了。” 我说,“以前他不高兴吗?” “嗯。” “是因为艾溪吗?艾溪……她回来过吗?” “爸爸等过她,也终于把她等来了,却是来给我们送生活费。爸爸又毫不犹豫地把她赶走,然后就跟谁赌气似的,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做过夜贩、卖过猪肉,也当过电工。四年前,他和易伯伯一起创办了建筑公司,就更加奋不顾身了。其实,他最寂寞。” “寂寞……那……米修呢?” “傻瓜。小时候,爸爸经常把我寄托在易伯伯家。易妈妈和子彦哥都很照顾我。我过得很好!”她笑着捏捏我的鼻子,说,“倒是你啊!在没有可以称呼谁为‘爸爸妈妈’的家,即使大伯大妈再亲,仍有如自己的养父母一样。何况米轩是个男孩子,没少欺负你吧?” 我说,“他哪敢啊!他可是被闫好好吃得死死的。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哦,好好是我邻居啦!结拜之交!” 每每说起闫好好,总会忍不住打开话匣子,变得如同一个多舌的妇人。我说,“闫好好是个小巫婆。整起人来六亲不认的。最厉害的是,她就算整惨了米轩,可大妈还是照样向着她。那丫头鬼灵精怪的,经常带着一帮同学去光顾大妈的小吃店。大妈可是当她小财神啊!好好一定是阎王爷的后裔,只有一个想得出让人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怪人才教得出这种狠角色的子孙。更何况,好好也凑巧姓‘闫’。唔……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米修捂着嘴“咯咯”笑着。“好啦,别去伤脑筋人家祖宗的事情了。她是阎王的后裔也好,是玉皇大帝的子孙也罢,我都一样要感谢她。感谢她这样陪着我的小夏。” “我不仅有闫好好,我还有林感。那米修呢?谁陪着米修呢?是易子彦吗?” “嗯。还有子彦哥的朋友,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米修是易子彦的女朋友喽?” “傻瓜,怎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你们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都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米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因为……我们太像了……” 太像了?难道相像的两个人不该在一起吗? 直到晨光熹微,我们才沉沉睡去。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小夏,谢谢你。谢谢你回来。” 第二章 夏的锁骨(3) 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下午。阳光明晃晃的,窗外的知了像是喝醉了酒,不停胡言乱语着。 米修还没有醒来。估计这乖乖女平时作息规律得不得了,还从来没有通宵过。 蹑手蹑脚地起床,帮她把窗帘拉上,调高了冷气,这才踮着脚尖退出门去。 这会儿, 估计米永生正在公司发奋图强呢! 其实他和艾溪是早婚早育,23岁就有我和米修了。所以就现在的年龄来说,也并不算老。 “真是个一根筋的男人,就不会变通一下。男人四十一枝花,不趁着这会儿再谈谈小恋爱,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总不见得还惦记着那个眼睛长屁股上的艾溪吧!”我自言自语地下楼,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反正我和米修都这么大了,又不怕多个后妈来整。” 有些得意忘形,因而没留意楼梯的转角处还站着只生物。没刹住车,一脚踩上那人的脚背,脑袋 重重地敲在人家胸膛上。 是堆趴趴肉就算了,我权当一觉醒来做个面部按摩。偏偏人家是真材实料的肌肉,硬邦邦的。跟直接撞墙上有什么分别嘛! 捂着可怜的额头,抬眼瞧见易子彦满是吃痛的表情,一肚子泼话就生生咽回肚子里当下午茶了。 要换做是林感,我一定不假思索地猛踹上一脚。可面对眼前的子彦,竟是一时忘记该做些回应的举动,只能那么愣愣地站着。 清秀的面庞满是不解的神情,他说,“老远就听你在碎碎念,怎么刚起来就横冲直撞的。”他一手揉着自己胸口,一手拨开我的刘海察看我额头。“痛不痛啊?” 废话!人家好歹也是细皮嫩肉的女儿家。没撞傻就该多上几炷香了。 只是,有必要把脸凑那么近看吗?到底是有几千度近视啊!害人家开始心律不齐。 我条件反射地躲开他温热的指尖,才能觉得自己不那么病态。 我用叫嚣掩饰着慌乱,“易子彦,我饿了!超级的饿、无敌的饿、要命的饿!” 他习惯性地扬起嘴角,“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总行了吧!” “嗯……我想吃有妈妈味道的!” 易子彦无奈地看看我,却当真就围起围裙下厨去了。 很是不明白,现在的男生怎么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呢?最不幸的是,竟然还出现在我这个只会煮泡面的女人面前。 朝着他的背影偷偷做鬼脸,心中莫名起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一刻钟。 “喏!蛋炒饭。够有妈妈的味道吧?” 我惊叹,“啧啧,易子彦,我发现你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哦?怎么有意思了?” “因为你这人特别老实!” “……” 我得逞地笑着开动。 在这个饿极的时候,已经很难去分辨到底是自己饥不择食,还是易子彦的手艺果真就有那么好了。你可千万别在这时跟我谈论什么餐桌礼仪、个人形象!本姑娘现在只剩下本能了。 嘴巴塞得鼓鼓的,有些难以咀嚼。碗筷不停发出清亮的碰撞声。 易子彦坐在对面,一脸好笑地看着我。“丫头,看来你当真是饿坏了。吃个饭像在敲架子鼓一样。” 我说,“你那是职业病!听见什么都当音乐。我家米永生打呼噜还像拉大提琴呢!” 米修说,易子彦和一打死党组了个名叫“北极光”的乐队,在恋城一带的酒吧混得风生水起。不仅翻唱一些经典,更多则是自己谱曲、填词。 趁着暑假,这帮人正好筹备起第一张正式发行的专辑。 易伯伯在附近有栋迷你型小别墅, 愣是被易子彦弄成了个工作室。录音棚、厨房、卧室一应俱全。没事就钻在里头几天不出来,反正吃喝拉撒都能就地解决。 “米修都跟你说了吧?那有空就过来看看我们的表演吧。第一张专辑还差两首歌没完成,灵感就卡带了。” “看表演?去酒吧吗?我还从来没去过呢!听说很多调酒师都往死里帅!” “你还没成年,没得去这么龙蛇混杂的地方!不然怎么被卖的都不知道。” “才怪!我一不会体力活,二不通家务事,加上皮包骨头的身板,卖也得有人要啊!” 易子彦微皱起眉头,似乎很努力地思考起米夏被卖的可行性。那模样像极了一怨妇。 我想了想,说,“那不然你就现在表演给我看!饭后听听小曲还有助消化。” 他说,“嗯。你想听什么?” “就《夏天的味道》吧。” 七八月的天气常常令人有种濒临枯竭的错觉。曾经那么嚣张的风,此时惟剩气若游丝的生命。 只是,米夏仍是深深迷恋这种专属于夏天的气息。阳光那么强烈,把整个世界照耀得黑白分明。大雨也总是来得磅礴、去得骤然。这是生命最炙热的季节,所有情绪都如此纯粹而直接。 “风吹过我的双脚 怀念夏天的味道 你的微笑我舍不得一口吃掉 秋天树叶不停掉 我的难过有谁知道 身边少了你我真的觉得无聊 风窜进了我的衣角 把寂寞装进我背包 怀念你的香水味道 想念让我更加烦恼 我想你知道夏天的味道, 刻在我心里永远抹不掉。 就请你给我最好的讯号, 我会安静地走掉不打扰……” 子彦拨弄着吉他,逆着光线,被剪辑成斑驳的剪影。 看着看着,不觉时光也变得恍惚起来。 我怀念那些夏天的味道,有米永生、有米修、有子彦哥哥,还有艾溪。每一种幸福、每一个笑容都是那么完整…… 第二章 夏的锁骨(4) 易子彦开始每天晚上到酒吧表演,下午带着吉他来家里练歌、搞创作。钢琴也是现成的,我和米修谁也不会弹,只是搁在那里的摆设。这下在易子彦手里也算实现自我价值了。 米修每天都要练舞。米永生在三楼专门为她留出一个房间布置成简易的舞蹈室。 我还记得6岁那年,我和米修是被一起送去少年宫学芭蕾的。因为总是跟不上音乐节奏,米夏索性今天装肚子疼、明天装腿抽筋,一天到晚浑水摸鱼。也难怪如今一不小心连走路都会同手同脚,米修却已是个名副其实的舞林高手了。 易伯伯和米永生开始交替着去公司。这样,米永生就有更多时间赖在家里。他喜欢一边办公,一边看我们忙着各自的情,然后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傻笑。 至于易妈妈,她是托儿所的老师,喜欢整天跟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P孩混在一起。她说那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单纯职业了。 只是由于习惯使然,有时在家,也会忍不住想给易子彦喂饭、洗澡、唱儿歌。 为了跟上大家的生活节奏。米夏也开始握笔写些东西拿去投稿。 第一篇被刊登到杂志上的作品,是一首名为《鸢尾国度》的小诗。 米永生很高兴,拿到公司里面到处炫耀。甚至请来易子彦一家大肆庆祝。这不免让米夏有些轻飘飘的。 当然,与林感和好好总是保持着密切联系的。 每回上QQ,总能收到无数闫好好的自拍照。她说想让米夏看到不在她身边的每一个变化。 然后叫嚣着要与米修、易子彦视频。结果真视频上了,好好不知怎么折腾的,闹得大家在24度的空调房间里也能满头大汗。 这样的每一天都是平静、美好到极致的。 就像躺在夏天的锁骨上。听着知了吟唱,惬意得想沉沉睡去。 林感那幅《一米盛夏》早已裱装好,悬挂在对床的墙面上。 我说,“易子彦,等什么时候你专辑出来了,就让林感给你画张肖像做封面吧。铁定能红!我一定要收藏个几千张。等哪天,林感成了大画家,子彦成了流行乐天王,那这张专辑就变价值连城。米夏就是大富婆了,哈哈!” 于是,易子彦每次站在画前总能愣上好久,就好像透过那层水粉颜料,可以窥见演变的剧情似的。 第二章 夏的锁骨(5) 8月2日。晴。 其实并不喜欢这个日期。82,82——不爱,不爱。 无可奈何的,这是艾溪生下我和米修的日子。18年后的今天回头看,却平添了一分注定的意味。 醒来时,枕边整齐地叠放着一件小洋装。棉质,纯白色。让米夏也大大耍了把雅致。 米修也有。冰蓝色。穿着就像误入凡间的精灵一样,惊艳极了。 米永生没有去公司。一大早就起床钻在厨房为我和米修熬粥。 说实在的,这皮蛋瘦肉粥的味道还真不咋地,又咸又烂,却奇迹般得温暖到心坎里面去。 我说,“米永生,那衣服是你送的吧?谢谢!” 米修也附和,“爸,谢谢你!衣服很合身也很漂亮。” “呵呵,你们喜欢就好。十八岁生日是个成人仪式,本就应该隆重些。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到底送什么合适……” 我说,“已经很隆重了!你见过多少平民老百姓过生日穿成这样的?以前米轩过的时候,大妈也就给他添了一双新球鞋和几双袜子。” 还说是让他一路走好。想想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说,“米永生你拼命工作,让我和米修吃好、穿好、住好。你真是一伟大又无私的父亲!我以粥汤代酒wrshǚ.сōm,敬你一碗!” 米永生漾开一脸花痴的笑容,就像特效开胃药,我和米修都特豪爽地喝下三大碗。 这场面无比温馨。满满的幸福感早已与生日无关,更与艾溪无关了。 “布谷,布谷——” 是门铃。 米修起身去开门,探进来易伯伯大大的脑袋。 “哟!米修,你这身还真合适。像极了一名媛!” “易伯伯,您过奖了。” 我抗议,“什么叫‘像’?我们家米修本来就是!” 易伯伯马上纠正道,“呵呵,是是是。不像名媛,不像名媛!名媛太世俗了。米修配这衣服美得很空灵。” 我说,“你怎么能只瞧见米修呢?我不是隐形人!你也夸夸我吧。今天又不是只有米修一个人生日!别太打击我了!” 他好笑地看向米永生。“这丫头,还跟自己亲姐姐吃醋呢!” 两个加起来都快有90岁的男人,就为了这么件算不上事情的事情,笑得花枝乱颤。 易子彦笑着走过来,还是白衬衫。他说,“米夏穿白色,显得更亲切了。” 抽搐。 “亲切。你还不如直接说我俗咧!”我忿忿地想。 “嗯——嗯——”从易子彦的怀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像是回应我的内心独白一样,发出慵懒的呻吟。 易子彦把它放到地板上,宠溺地轻抚着。“这是送你们的生日礼物。本想来个惊喜的出场,结果这小家伙还真沉不住气!” 是只吉娃娃。不是纯种。耳朵、小腿和背部都带有部分浅咖啡色,其余都是纯白。眼睛有着不易察觉的幽蓝,煞是好看。完全颠覆了吉娃娃以往在米夏心目中憨憨丑丑的形象,立下不朽的里程碑。 忍不住蹲下去摸摸那颗肉包子大小的脑袋,小东西也一点不怕生地过来蹭自己的裙摆。“它叫什么啊?” 易伯伯笑道,“还没有名字,子彦说等你这才女取呢!” “那……能不能叫‘子砚’?是‘笔墨纸砚’的‘砚’。”我在心里偷笑,却不得不把声音咬在牙缝里。 “……”众人面面相觑。 “子砚!子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小东西无视大众,继续在一边蹭啊蹭啊。 米永生说,“子砚好!子砚好!这名字很有气质。哈哈哈哈……”说着就把小狗举到自己怀里摇来摇去,兴奋得像抱着自个儿亲孙子一样。 所有人满脸黑线。 第二章 夏的锁骨(6) 那天下午,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驱车前往“爱乐园”。这是恋城最大的一家游乐场所。 售票员一听我们是来庆生的,硬是给我们打了个八折。 这女孩看上去也就像刚踏上社会的模样。估计,这丫不是被易子彦,就是被米永生这老男人给迷惑了。满眼的桃心嗞嗞往外冒。 我想你就再豪放点呗,直接对我们免费开放得了! 由于是工作日,游客并没有预想的多。至少没有出现像春节前夕,民工排队买火车票那样的壮观场面。 浪漫的、刺激的,我们都一一尝试了遍,放手疯狂了一回。 话说,这个真人秀魔鬼屋可是“爱乐园”的一大特色项目。 全都是真人角色扮演。妖魔鬼怪、变异生命、变态杀手应有尽有,硬是来了个恐怖片角色大派对。他们在你面前或缓缓经过,或举着细弱的双手,或用扭曲的表情装点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孔。 配上诡异的灯光、音效和冷气,让人在这里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通往窒息的尽头。 咦?那边凹凸的墙面上似乎还涂鸦了些字。该不会是什么咒语吧?说不定学会了,还能用来煞煞闫好好那小巫婆呢! 好奇心驱使走近去看,这才发现是旅游景点常出现的“XX到此一游”、“XX永远爱XX”之类。 我刚想回过头说“这些人怎么比妖魔鬼怪还猖狂”,却发现米永生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我慌乱着脚步寻找,未想踩上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去乃是一顶假发。 以往看过的恐怖镜头全数回到脑海里盘旋。 用灵异些的说法,头发也是有生命的物质,有着某种精神力量。就像《鬼铃》里面,被封在墙中的女尸,多年来头发却一直在生长。如树枝一般在墙内盘根错节。 许多恐怖片之所以骇人,更多是因为它来源于生活。 几乎每个人都有头发,长在头上是一种自然现象,拿在手里却有一种皮肉发麻的感觉。 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鬼屋竟然也这么有水准,连这种道具都用上了。 我正担心着它会不会什么时候从地方飞起来,长到我头上,然后就再也脱不下来时,一旁的仿古井中却突然发出轻微声响。 扭头看去,只见“贞子”披散着发,正从里面慢慢探出脑袋来。 我本能地跑到墙边靠着,就像黑夜里抓着被子一样,多了些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双脚不受支配地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贞子”从井里爬出来,向着自己的方向愈趋愈近。 还是那件永远穿不脏的白衣,还是那副含胸低头、可怜兮兮的模样。平举双手,莲步依依,浑身充斥着幽怨的气息。 她到底想怎样啊?我又没拿她录影带。 天哪!这都怪闫好好,平时她自己一个人不敢看恐怖片,就非拉着我和林感一起看。这下好了,看到什么都草木皆兵的。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什么贞子。不认识贞子,说不定这时候我还有勇气叫声“姐姐”拍拍马屁,好让她带我去找米永生。 只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竟然会莫名地想起以前闫好好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是女鬼的形象标志。贞子那丫的尤其漂亮。你看看现在大街上的中国女性,拿自己头顶那堆毛又烫又染的,都是些人工产物,毫无原生态的美感。还是恐怖片里的比较纯朴。” 眼前那“贞子”的应该是假发吧?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扯了一下,竟然跟拍广告一样,一把青丝就这样无比顺滑地从指间穿过。 强烈的恐惧感开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米夏!” 是易子彦。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我飞奔过去抱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顺着紊乱的呼吸。 我说,“易子彦,我竟然跟贞子用了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太可怕了!” “傻丫头,又在胡说八道了。” “是真的!我没胡说!那个贞子肯定是用飘柔的!”我紧紧抓过他的肩膀,急切地想从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找寻到些什么。 “……好好好,飘柔就飘柔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用过,也没见她来找过我。放心好了!” 我说,“那刚才,你们怎么突然全体都不见了?” “前几天,我爸硬是要凑我旁边看《笔仙》。刚才,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女生拿着一支毛笔非追着他玩,把他吓坏了,拉着我们就往外跑。还撞了很多人。等跑出出口才发现你不在。”他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声音温暖而平和。“我骗工作人员说手机落里面了,就马上进来找你。”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怕他看见自己的无措。似乎他用手臂圈起的世界就是个小小的象牙塔。很美丽,很安全,也很容易令人产生依赖感。 易子彦,你依然是小时候那个念着童话故事、总喜欢穿白色衬衣的子彦哥哥吗?依然是那个常常有着温暖而恬静的气息的子彦哥哥吗?依然是那个总会保护着米修和米夏的子彦哥哥吗? 我没有问,也不敢问。 却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夜礼服假面来。那个《美少女战士》里面神秘、优雅的战士。 确实是有些相像的,不是吗? 如果再加上玫瑰和手杖的话……这样想着,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易子彦有些急切地问,“到底怎么样?真的没事了吗?怎么脸色看起来还是怪怪的。” “没……没事。真的没事。” 发现自己居然又开始想入非非了。难怪林感总叫我“神游大使”。他说哪天出版成一部《梦游大使》的姐妹篇,销量一定不会差。 “真的没事?” 我拼命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米修他们还在外面等。”说着就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看到他过于认真的眼神。好像自己随时都会大脑死机,变成手足无措的大傻瓜。 哪怕只像现在这样被他牵着,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我也会觉得快要被喜悦催化成泡沫了。 米夏……病了吗? 待再见到外面的阳光,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米修迎上来,一脸紧张的神色。“小夏, 你没事吧?怎么转眼就找不着你了呢?” 我紧紧抱着米修,满是劫后余生的感动。 我说,“我幸亏没吓死在里面,不然被人用担架抬着出来简直就太丢人了!说不定还会上明天的新闻头条呢!” “傻瓜,怎么又说傻话呢?哪有人这么容易就被吓死的!”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易伯伯这么一个大男人还不是照样被吓惨了。对了,他们人呢?” “爸爸正陪他在对面咖啡馆坐着。我们也过去吧!” “嗯!” “拜托你,就让我进去找找吧!真的拜托你了!” 我们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的一个女人。她似乎正拼命在拜托着工作人员什么。可这边是出口,工作人员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进去。 “你到底落什么东西在里面了?” “是……是一顶假发啦……” …… 晚餐订在一家法国料理。易妈妈也终于摆平那些小P孩赶过来。 一顿饭花了七八千块钱,也吃得整个人七上八下的。想想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票啊!我这小康环境里长大的小孩,心碎得吧嗒吧嗒的。 大伯、大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不足那么多啊! 从洗手间出来时,却见易子彦站在门口。 我说,“大哥,你侯错门了吧?这是女厕!” 他满脸无奈地看着我说,“我知道。难道我要去男厕等你出来吗?” “等我?干嘛?” “我要先去酒吧了。等会和米修一起过来吧!” “你不是说酒吧太乱,还有人贩子吗?” “那个酒吧不太一样……连米叔叔也特许了。而且我想过,真的没人会卖你,放心吧!就当是成人仪式,记得一定要来哦!”说着便急急拐进了电梯,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二章 夏的锁骨(7) 酒吧有个很特别的名字——“莫夕,莫夕”。 轮廓被闪烁的霓虹映照得格外清晰。 地方不大却座无虚席,调酒师不帅却很有腔调。 没有想象中的龙蛇混杂、莺歌燕舞,所有人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音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在台上唱歌的易子彦。 是光良和曹格的《少年》。米夏很喜欢的一首歌,尤其是那一句“那是我们都回不去的从前”。有对时光流逝的无奈,也有对未来未知的无畏。回忆过去没有任何消极和抱怨的情绪,时间沉淀出那些美丽,有着一股暗自蓬勃的力量。 易子彦和另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一起用声音交叠着那份清新而温暖的感觉。 我却分明见到有人迷蒙了双眼。 其实,每个人心里,又何尝不是躲着一个当日偏执的少年。 “是米夏和米修吧?”那个调酒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面前,近距离下更强化了他的气场。说不上来的感觉,只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气质。 “你认识我们?” “阿彦关照过要好好招待你们。”他微笑着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这里的顾客大多是白领人士,对于你们这种年纪的女孩还是很好辨认的。” 他说,“我叫‘安翼’。 上个月刚满三十岁。你们叫‘哥’也好,叫‘叔’也行。怎么顺口就怎么称呼吧!我不介意。”说着,带我们在正对舞台的一桌入座。 “安逸”?我心想,难道这就是他爹妈对他的寄望吗?真实在、真直白。 米修说,“这里很安静,看起来并不像一般的酒吧。应该是个有故事的地方吧?” 那个安翼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不是这间酒吧有故事,是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而音乐就是那把钥匙,总有一首歌能匹配一段记忆的!” 他用手势向台上示意了些什么,然后在我们旁边安静地坐着。 这时候,一曲《少年》终了。其他人都陆续撤退。迷幻的灯光聚集到易子彦身上,白衬衫变得失真起来。 子彦抱起吉他,然后用极随意的姿势坐上身后的高脚椅。 “今天的最后一首歌,我要送给一个阔别重逢的女孩子。弥补过去十年都未能参与的生日祝福。她说她喜欢鸢尾花,却不能理解为什么希腊人常把它们种植在墓地,并将人死后的灵魂寄托给它们带回天国。她常常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美好而单纯的事物,却总是不得不背负外界给予的束缚。比如流星,比如鸢尾花,比如,爱情……于是,她写下这首叫《鸢尾国度》的小诗。现在,我把它做成音乐送给她。” “其实小夏,你很像鸢尾花……” “小夏、小修,生日快乐!” 他拨弄着琴弦。木吉他的声音干净、清亮,像凉凉的溪水一样渗透到各个角落。 “夜凉薄 一弦一柱 月色勾勒 寂寞锁骨 风起落 云卷云舒 记忆掀起 衣袂漂浮 用沉默描摹一个鸢尾的国度 即使凋零 其香如故 蓝紫色孤独 奢靡至荒芜 若没有世人对号入座 黑夜是不是白昼的禁锢 相思是不是红豆的背负 到底 谁是谁的劫数 谁是谁的救赎 那不过是必经的路途 怎样才不凄楚 不清楚 何以落幕 用相思描摹一个鸢尾的国度 没有如果 我说比如 盛夏风轻触 起一场乱舞 若自己没有太晚领悟 清酒是不是醉翁的意图 流水是不是落英的信徒 到底 谁是谁的劫数 谁是谁的救赎 那不过是必经的路途 怎样才不凄楚 不清楚 何以落幕 你的容颜 我的眷恋 在时间的罅隙万劫不复。” 轻吟浅唱,不诉离殇。 就如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深刻的传说。 当泪水滑过面颊的刹那,我看到很多人脸上折射出同样的晶莹。 我说,“易子彦真是个天才,这样的文字也能唱成那么好听的歌。” 安翼笑道,“米夏,你也是个天才。说不定哪天你和阿彦就成就了另一对周董和方文山,我一点都不会意外。” 我说,“你这话太中听了!说什么我都要敬你一杯!”(奇*书*网.整*理*提*供) 于是就将眼前的鸡尾酒一饮而尽。甜酸的复杂滋味立即在口腔弥漫开去。 安翼说,“这鸡尾酒跟像青春一样,是件艺术品,应该是慢慢去体会。哪个人会像你,把青春当作凉白开,一口就全进肚子了。” 我不服气地喊,“服务员,再给我再来杯‘青春’!这次我要好好品!” 听罢,所有人都笑开了。 这个夜晚,有些许疯狂。 可是我记得所有的心情,却忘了所有的情节。 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事情。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米修……我怎么了吗?”只感觉全身乏力、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她递给我一杯水,然后在床边坐下。 “还说呢!昨晚你喝醉了,见了谁都笑。还拼命追着人家服务员要‘青春’。闹得整个酒吧的人都像看戏似的看我们。” 天哪!那不是丢人丢到北极去了吗? “米修,我没干什么蠢事吧?” 她侧着头认真地想了想,“也还好,只不过愣是拉着人家阿光叫‘林感’,生拖硬拽地要人家陪你跳舞。我是怎么拦都拦不住!” “阿光?……阿光是谁啊?” 米修一脸的无奈。“米夏,你难道真的什么都记不得吗?阿光就是昨天跟子彦哥一起唱歌的男生啊!他还千辛万苦地帮我们弄来一个大蛋糕,帮我们主持生日会,带动全酒吧的人帮我们庆生。你居然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好啦好啦,我现在不是知道了么!他叫阿光,就是那个和易子彦合唱《少年》的男孩子。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嘛!……那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是子彦哥把你背回家的。你说什么都不肯坐车,说艾溪也在车上,然后就一直一直掉眼泪……”她却是没再说下去。 我说,“米修,其实我就是酒品不好。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好不好?” “你呀,总是这样!自己明明还像个孩子,却什么事都要逞强。” “米修,你也只是个孩子。我们是双胞胎啊!以前都是你在保护我,以后就换我来保护你!你别看我好像很瘦很瘪的样子,其实我的力气很大很大,就像大力水手一样!” 米修笑了,“是是是,我的大力水手!快点起床去吃饭吧!等吃饱了就去看看那些被你害惨的大家。” “哦。” 突然又想起些什么,我说,“那个阿光姓什么啊?见了人总不能连个全名都叫不上来吧!” “姓‘庞’。” “‘庞’?庞……光……” …… 第二章 夏的锁骨(8)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庞光是乐队的副主唱。最忌讳别人连名带姓地叫他。 其实他爹妈取这个名字的初衷很美好,就是希望自己孩子能很强大、很辉煌。偏偏跟“膀胱”撞名了。 从易子彦那儿得来的八卦是,那个阿光都追米修四年了,却一直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状态。 睡在米修的身边。 我说,“其实那个阿光挺好的。都四年了,你干嘛一点机会都不给人家?” 她说,“有些机会是不能随便给的。一旦给了,就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米修……” “嗯?” “你是不是喜欢易子彦?” 黑暗里,感觉到她轻微的颤动,然后翻身面对我,眼睛在月光下透着澄澈的光芒。 “傻瓜。当然喜欢啊,就像喜欢米夏一样的喜欢。”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是许仙对白娘子的那种喜欢,是周总理对邓颖超同志的那种喜欢,是小贝对辣妹的那种喜欢……” “那……是不是也是米夏对子彦哥的那种喜欢?” “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只是这个男孩子太过细腻和温柔,让人分不清楚依赖和爱。 米修说过,易子彦曾经有一个女朋友,叫“伊雪”。 他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感情一直很好。可是到了大学,伊雪开始兼职做平面模特,没多久就跟一个男演员在一起了。 碰到这么偶像剧式的情节,还是被抛弃的那一个。谁都以为易子彦会疯掉。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像平时的每一天一样吃饭、打球、练歌,一样带着那种暖洋洋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最真实的世界。 米修说,易子彦是个不轻许、不轻信的人。他对谁都很好,却谁也到达不了他心底。 我说,“那么那个伊雪,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她啊……很活泼,很可爱。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热情和活力。让身边的人感觉她就是一个小太阳……” “就像闫好好那样吗?……这么温暖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呢?” 她轻轻地拥着我,却没有说话。 也许很多东西是我们都不明白的,只有长大才能找到答案。 惟有阖上眼,浅眠。 第二章 夏的锁骨(9) 似乎一切都一如往常,什么都未改变。 只是米夏有了自己的秘密——开始喜欢躲在角落,偷偷看着子彦认真的侧脸。还有偶尔视线的相遇,也会让米夏觉得欣喜。 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唱歌的声音,喜欢他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喜欢他解释我和姐姐的名字。 他说,“修”是“长”的意思。“修”和“夏”放在一起,就是一个“长长的夏季”。 八月流淌得如此悄无声息,甚至有种忘却时间的存在感。直至假期接近尾声,不得不结束的时候,才令人如梦初醒。 趴在恋城的地图上,仔仔细细看。闫好好说过“惟有跟着政府立的路标走,才有望告别路盲的时代。” 子彦和好好在同一个学校。只不过一个学音乐,一个学社会工作。 按闫好好自己的话说,她就是看上了居委会大妈的那碗饭。什么“功成名就”、“腰缠万贯”,什么“点击率”和“人气”,那都是虚的。还不如一个小市民过得实在、过得明白。 我说,“你丫这拐弯抹角的话不知伤害了多少人!” 米修学的就是模特专业。若没有所谓的“人气”,她以后也不用混了。 米修的学校就在他们附近,只隔公车的几个站点。米夏和林感则在同一个大学城的两个不同学校。 而我和米修他们就离得远了,光打车也得一个多小时。那也意味着除非周末,平时我想见他们仨一面还得像鹊桥相会一样。 临着开学,好好和林感也都赶来了恋城,暂时来家里住。 在火车站,远远就见闫好好朝自己飞奔而来,连着跃过了好几个放在地上的大行李,就跟刘翔似的。然后重重地砸在自己怀里。 我说,“闫好好!你谋杀啊!” 她很不客气地拍上我脑门,“你傻妞现在过得可滋润了!就不管我死活了!知不知道我很空虚啊?整日神经兮兮、疯疯癫癫、浑浑噩噩、(奇*书*网.整*理*提*供)无所事事的?!” “得了吧,你别拿对小老头那套来应付我!”我使尽全力地扒开身上的好好,然后对着身后的米修和子彦郑重介绍,“这位就是传说中阎王的第N代后裔——闫好好同志。旁边那位是林感。画画超级棒!” 好好不满地叫嚣,“喂喂喂,米夏!哪有你这样介绍自家姐妹的?明摆着拆自己台嘛!好歹我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 “是是是,我的闫大姐。你略涉口琴,精通飞行棋和漫画,至于书嘛……幼儿园咱就一起写田字格了。” “得得得,你跟林感一样,就爱损我。”她无辜地看看子彦和米修,又道,“米修和大哥那是真有气质,我闫好好是假奔放,就你米夏是真闷骚!” 所有人都乐了。 子彦在耳边轻笑着说,“你这朋友说话比视频上还让人怵,我算是开眼界了!” 我说,“她的年龄是山寨版90后,她的伶牙俐齿可就是正版的90后了!” 一路上,易子彦只是专心地开车,林感也一反往常地沉默着。惟有我和米修、好好三个人不停地闹腾。 我不知道闫好好是练的哪门子妖术,竟能把米修也整得这般活跃。 那丫也楞是能装乖巧,一张嘴甜得像抹了提拉米苏一样。这下就把米永生、易伯伯、易妈妈都给收服了。看情形就恨不得能立马收了她做干女儿才好。 看得我和林感这样的知情人士咬牙切齿、恶梦缠身。 第二章 夏的锁骨(10) 是夜,闫好好硬是厚颜无耻地过来霸占我大半张床。说是节约空间资源,俩人挤一挤就好。 可她不知道自己躺的位置可是别人的专属地盘。 没多久,子砚就冒出来对其狂吠。把好好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房间。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地趴在上面。 养狗千日,终有一用。小家伙算是替我出了口大大的恶气,这下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把子砚抱过来猛亲。我说,“你怎么就可以那么可爱啊?” “嗯……嗯……”小东西在怀里蹭阿蹭,似乎对所有夸奖的言语都能消化得很好。 当时我就想,幸亏这狗是我养着,这下都学会为民除害了。若是跟了闫好好,那指不定会干出什么助纣为虐的蠢事来。 “闫好好她怎么了?见鬼了一样。”林感出现在房间门口,一脸的诧异。 “因为它喽!”子砚似乎也知道在提它,配合着哼哼唧唧了两声。 林感扯了扯嘴角,走进来,把小狗接过去抱着,然后在床尾坐下。半晌才道,“为什么叫‘子砚’?” “是易子彦送来的。本来取这个名字只是开玩笑,谁知道米永生就这么一板子敲定了,喜欢得不得了。” 林感轻轻地揉着小狗的后脑勺,小家伙享受得渐渐睡去。 灯光柔和地笼罩他侧脸,用光束勾勒着线条。在他的身上铺就一层浅浅的桃子红。 这样的林感过于安静和陌生,让米夏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安静地坐着。 电脑里循环播放着“北极光”的《此去经年》和那首《鸢尾国度》。木吉他搭配单纯的歌声,似乎总是最适合夏天听取的曲子。 易子彦的声音很特别。干净、清新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慵懒,耳语般地诉说着一个看似遥远、实则很接近的故事。那是一种能够让人卸下所有心防的感觉。 “米夏?” “嗯?” 林感放下子砚,走到那幅水粉画面前。 他说,“你……喜欢易子彦吗?” “……” 林感又开始画画。画伏案的米夏,画跳舞的米修,画弹吉它的子彦,画发呆的闫好好,还画慵懒的吉娃娃小狗。 我最最亲爱的朋友啊,如果可以,我们能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吗?任古老与青春从我们身边轻轻走过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老去、死去,我们依然在一起。 “你……喜欢易子彦吗?”同样的问题,我问过米修。 如果那时我还不甚清楚,那么现在的我可以很肯定。 与他等待每一天的朝阳和夕阳,是我这一生最清亮的念想。 其实,米夏并不知道那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又走进了同样一个梦境。 梦里面,神灯的光芒辉煌而刺眼。 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地从指缝间偷觑。 光束神奇得一寸一寸凝结成少年的轮廓。在他的身上辉映一层晕光,像云雾弥留的时光,妖娆异常,却似乎随时都会飘散。 他说,“米夏,我用生命去交换你的18个愿望。现在,它们全都实现了。我就快消失了。” 我走到他面前,却看不清晰他的脸。镜头定格在白衬衣的领口,惟剩感觉是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周围的空气都熏染上阳光和薄荷的香气。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睡了吗?” 我摇摇头,却发现电话那头的人并不能看见。“还没。” “紧张吗?”易子彦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不紧张,只是有一点点兴奋。就像小时候出去春游或秋游的前一晚,总是会花上很多时间去想象一路上可能看见、可能发生的一切。想着想着,便会把疑问都丢给周公去了。” “那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 “很多啊!”我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我在想大学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是每天无所事事,还是会充实快乐地过每一天?文学社、天文社、话剧社……我又该参加哪一个?我的室友会是怎样的人,像好好那样热情,还是像米修那样安静?我又会习惯上哪一句口头禅?我在想我该带些什么东西来陪伴我呢?是家人和朋友的照片?还是每天朝夕相处的海豚布偶?还是带几本自己喜欢的书去?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要带,一切从全新的一天开始?” 电话线的另一端终是传来轻轻的笑声。“丫头,想带什么就都带着吧!明天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分配到的寝室竟然在6楼顶楼,没有电梯。这下累惨的也是他。 “丫头,你搬家啊?连这个也带?!”易子彦从后备箱里抱出两大个盆栽,满脸无奈的黑线。 “米永生说那个能防辐射,我经常用电脑很需要的啦!” ……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啊?怎么重成这样。” “哦,那里面都是书。” “学校不是有图书馆吗?” “学校图书馆哪有借那么多言情小说的?!” …… “这附近不是有便利店吗?怎么还带那么多膨化食品?” “不是啦!你睁眼瞧瞧清楚。这都是子砚的狗粮!” “……你把小狗也带来了?!” “是啊。米永生每天早出晚归的,我和米修又都住校,谁照顾它啊?” “你不知道寝室里面不能养宠物吗?你把它藏哪了?” “那个咖啡色的大包包里……”看着子彦一脸快晕的表情,怕他硬是把小狗带回家,我马上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教会它遇到检查就躲起来的……而且是你说的啊,我想带什么就带什么的!” …… 他说“刚进大学,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如果自己解决不了,记得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和米修。或者直接过去找林感,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点头如捣蒜。“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对,还有你对长辈直呼姓名的毛病也要改!别老‘米永生米永生’的。我是不指望你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喊我一声‘哥哥’。但米叔叔可是你爸爸……” 正说着,到了寝室门口我们就全呆了: 其他三个室友都到了,却没人动手打扫。满屋子都是前辈们留下的垃圾,散乱一地,还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这就是我未来的小家庭吗?怎么看都像个垃圾回收站啊! 一个编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铺了一张报纸就席地而坐,手捧一本《四级词汇》认真拜读着。另一个穿着极短的吊带小背心,坐在行李堆上,往本就上了烟熏妆的脸上一层层刷着什么。 还有一个女孩子长相些许帅气,留着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清出一把椅子,她就这么坐在上面打瞌睡。 我小心翼翼地摇醒她,想弄明白眼前的情况。未料她睁开眼睛就激动得抱住自己,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太好了,太好了!苍天有眼呐!终于让我等到一个正常人了!” 这里有正常人吗? 一切看来都那么不真实,我和子彦面面相觑,却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于是,子彦刚搬运完米夏乱七八糟的一堆家什,又要帮忙一起打扫卫生。等所有的事情全部就绪,已是傍晚时分。 这回,那手臂肌肉估计得酸麻上好几天了。 望着易子彦离开的背影,心里是无限的歉疚,却也有种满满的幸福感。 “喂!那是你男朋友啊?瞧你看得魂都快出窍了!”说着,那个帅气的女生甚至还伸出手,夸张地在空中虚抓几下,把我的“灵魂”又安回身体里面。 我说,“哪是啊?他是我哥!” “那就是乱伦!没人忽悠得了本大爷的鼻子!我明明就有闻到一股暧昧的味道,错不了!” 我说,“你真比哮天犬还可怕!” “过奖过奖!”她右手往衣襟上使劲蹭了把,然后伸到我面前。“你好,我叫简雅。‘简单’的‘简’,‘优雅’的‘雅’。” “你好,我叫米夏。‘稻米’的‘米’,‘夏天’的‘夏’。” 于是,两个初识的女孩就这样站在走廊里,开始没心没肺地笑话起对方的名字。 那时不知为何,对于眼前这个女孩竟是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后来想想,可能是闫好好的缘故吧。 总觉得这两个女孩有着某些相像之处。 我说,“简雅,有机会我一定要介绍你和闫好好认识。指不定你们也是一对失散的双胞胎。” 而后得知,“单词女”叫“陈仙”,那个烟熏妆叫“花月”。 不意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米夏跟简雅总是走得最近的。 初入大学的生活极度闲适,放松放纵放肆放空放任,够精彩够潇洒够彻底够刺激够有爆发力。 当然,如果这样的我们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话,那么花月同学的大学生活就是歇斯底里了——抽烟、泡吧、网游,或是约着一堆朋友在外花前月下。课上永远都是不清醒的。日子稍显糜烂。 米夏佩服这样的人! 而陈仙同学则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由主我和客我进行交流——传播学中典型的“自我传播”类。要不就是整日埋头在书堆,一日说不上三句话。没有朋友、没有烦恼、亦没有变化。日子清心寡欲、看破红尘般。 米夏更佩服这样的人! 简雅说,“她们活着,一个为花前月下,一个为得到成仙。果然,名字在她们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上给了一个最好的诠释。”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说真的。你到底打算跟易子彦怎样啊?总不能老这样耗着比耐心吧?我觉得那家伙就是受了一回情伤,胆儿变小了。大不了就换你主动出击!咱们都是新时代的女性,别的没有,就是有气魄!” 简雅艰难地咀嚼着满嘴巴白米饭,还要长篇大论地说教。 我说,“易子彦他对谁都一样好。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弄不好,就真连兄妹都做不成了。” “兄妹俩有这么眉来眼去的么?你当大爷我是智障呢!” “冤枉啊大爷!您哪只眼睛瞧见我们眉来眼去了?我倒还希望有呢!至少可以寻到点让我去表白的底气!” “我的左眼、右眼和屁眼都他妈瞧见了!米夏,你是怎么回事啊?有时还觉得你挺能牛的,怎么有时候就这么废啊!” 我说,“简雅,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点吗?这打击也太赤裸裸了吧!” 她耸耸肩,没再说话。不多久,竟在一边干呕起来。 我说,“你怎么了?” 简雅用下巴指指旁边那桌。 那桌坐的是一对小情侣。穿着无比艳丽的情侣装,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似的。 俩人共用一个饭碗一双筷子,你喂我一口,再换我喂你一口。这会男生正夹起一块肉,轻轻咬了一口,接着无比温柔地递到女生嘴边:“Come on,baby。剩下的都是瘦肉了。” 女生脸红、低头、双手叠放于膝盖、再抬头、张嘴、衔住了肉、再低头。无限娇羞。 那一系列定格的慢动作,鼓动起浑身鸡皮疙瘩,怎一个“冷”字了得! 我说,“就是演偶像剧也不带这样的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这时简雅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马上心领神会。 绕过桌子坐到简雅的膝盖上。怕别人看不清,特意舀了碗里一块最大的豆腐夹起来,咬了一口,再送到简雅面前:“来,大爷,吃我的豆腐。张嘴,啊——” 简雅也配合着一脸享受的模样。 看得周围群众一愣一愣的,我们这才收拾了餐盘离开。 经过旁边那桌时,简雅特地赠送了一个无比挑衅的眼神。那俩小情侣立马端坐,默不作声地继续午餐。 可惜,为逞这一时之快,却也让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和简雅一起出现在校园时,总免不了被一部分人指指点点。 我们只能感叹人际传播的力量。 没多久,连林感那儿都传到了。 那天刚起床刷着牙,手机就发出夺命连环Call。 手机那头用着80分贝的声音嘶吼。“米夏,你在学校都在整些什么事儿啊?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断袖之癖!当然啦,我这也不是针对同志情结。可你……你不是性取向一直都挺正常的嘛!这一下子叫小弟我怎么接受得了啊!怎么着也得来点过渡吧,给点征兆、给点提示,或是托梦给我也好啊……” 我一口牙膏沫沫没忍住,就全喷在了迎面而来的花月脸上,毁了她一脸的烟熏妆也没空道歉。 我说,“停停停,林感你这大清早的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诬蔑我同性恋还咒我早死,你小子活腻歪了是不是?!” “不……不是……这不是从你们学校传出来的嘛!我也是关心你,这不一大早就来找你了……嘿嘿……嘿嘿,不属实就好,不属实就好!” “当然不属实了!流言止于智者。你可别宣扬到米修和子彦那边去啊!尤其是闫好好,她知道一定会笑到肝肠寸断。我可不想搞出人命来!” “是是是。我的好姐姐。那你什么时候来探望探望我呗?学校就在你对面,竟然都对我不闻不问的。好狠心呐!”接着手机那端就传来一阵抽泣声,好不委屈。 我说,“林感你最好把皮给我绷紧点!凭什么我去看你,你就不能来看看我?正好我明天下午还有点事需要你帮忙,中饭我请你!你不来就死定了!” 说完就挂了线,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大清早的谁啊?又是你那‘哥哥’?”简雅顶着一脸暧昧凑到跟前。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是‘弟弟’!结拜的!” 林感那小子害我准时起床却上课迟到。反正都来不及了,索性就慢慢来。 我说,“对了,简大爷。那些小盆栽你就不用操心了。明天下午肯定个个都能找着归宿!” 因为学校发动捐款,每个班级都必须设立自己的爱心义卖站。 当初,简雅为了独揽大权,硬是顶下了班长的职位。这下大大小小的责任也都跟着落到了她头上。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光太独到。义卖什么不好,偏偏去批发了一大堆半枯萎的小盆栽。说是成本低、利润高,而且防辐射是我们很多当代大学生的需要。 我说,“这市场总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你成本再低,那也得保证卖得出去啊!像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去翻垃圾桶,拣些瓶瓶罐罐来卖呢!” “你小妞不早说!现在都进了货了,你就帮帮忙。我可是班长嗳,总不能下不来台吧!” “……”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第二天下午,林感果真就乖乖地来了。进了这有预谋的圈套,也只能自认倒霉。 其实说到底,找他就是来出卖色相的。 闫好好曾做过一个统计:这网络上,帅哥照片下面的留言永远比美女的多。可以初步认定,花痴的女人远比花痴的男人多。当然也可能是,闷骚的男人比闷骚的女人多。 换句话说,从实际出发,要推销掉这些小盆栽,找个美少年摊主比找个美少女摊主更符合市场需求。 最重要的一点是,树无皮必死无疑,林感无皮天下无敌。 好在他也入戏很快。 “嗳,来看看了!我们的盆栽都是刚刚早上从灾区汽运过来的。全部都是最新流行的办公盆栽。净化空气、还防辐射,寿命又长、好养活。看看这盆,这造型,今年是最流行的,又个性又时尚。” “对!美女,就你现在手上看的这盆,别看它有些蔫,那是因为很久没吃水的缘故!但千万别怀疑它顽强的生命力,它只是迫切需要你们的爱心来灌溉而已!” “你放心,只要你想到的时候往上面洒些水就能活。如果哪天它完全枯萎的话,那一定是因为所处的环境辐射太强烈,提醒你该换个大号一点的。这些都是有质量保证的!你们绝对可以放心!” “这位姐姐眉目清秀、目光纯澈,一看你就知道是个爱心人士……” 我与简雅就这么站在边上记记帐、收收钱——坐享其成。 那时,我是真佩服林感!没到半天就把批来的小盆栽全都卖完了。进价8毛,售价5元,平均每个小盆栽净赚4.2元。看得我和简雅眼睛都快脱框了。 “怎么样?看到‘又一村’了吧?!”林感一脸得意的神情。 我说,“你还真挺适合干行的!哪天你不画画了,还能靠这个赚点外快。” “嘿!米夏,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损人了?” “这哪是在损你?是在帮你规划未来嗳。”我重重捶了记他的胸膛,道:“不过……今天真的谢啦!不然我和简雅肯定要跟那些盆栽共枕眠了。” 林感什么也没说,只是特哥们地勾着我肩膀。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 半晌,才恍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那幅你跟米修的画像给忘在画室了。只能下次带给你。” 我说,“别呀!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看!反正现在还早,我就跟你去画室拿吧!顺便还能沾染点艺术气息回来。” 那还是暑假时拜托林感的事儿。 我和米修是双胞胎,却几乎没什么合照。这话传出去多丢人!我说,“林感你就帮我俩画一张吧!以后就挂在米家的大厅里面,既有纪念价值,又有收藏价值。说不定以后还成了传家宝了!” 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那儿遇到他。 “安翼!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相信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矬。 他反倒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似乎一点都不奇怪我的出现。“暂且不说我比你长了十多岁,好歹我也是个园丁嗳!米夏同学,你这样很没礼貌哦!” 林感说,“原来你们见过啊?本来还想说一定要介绍安老师给你们认识来着。他真的超牛的,你和米修那幅画像他也有帮忙修改和润色。” “安老师?园丁?……可你不是调酒师吗?”我怎么感觉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快就结成问号。 安翼说:“走,咱祭五脏庙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叫林感请客!”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这后来我才知道,“莫夕,莫夕”是安翼一朋友开的,他也不过是被临时叫去的暑期工。而事实上,安翼的职业是美术教师。 “严格说来,我也只是美术学院的兼职老师,有时也会给其他一些学校的美术系学生上课。米修她没告诉过你吗?” “米修也知道?她也是你学生啊?” 他轻啜几口啤酒,才道,“不是。她做过我模特。” “模特?!天哪!该不会是人体模特吧?把衣服脱光光那种?”我激动地站起来,说话声音难免有些大,顿时惹来了他人异样的目光。只能抱歉地笑笑,坐回位置上。 我说“我知道不该那么激动啦!人体模特嘛,呵呵,很正常啊,也是艺术嘛!是我思想不够纯洁。呵呵,是我亵渎了绘画……可是,我们家米修没那么开放啦!” 安翼好笑地看着我,他说,“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找米修做人体模特了?你说的没错,你家米修确实没那么开放。我也只不过是参加一个人像素描的比赛,请她帮忙罢了。” 我说,“你早说嘛!刚真是太刺激我了!” “是你思维太跳跃了。这倒还怪上我了?”安翼有些无奈。 林感说,“安老师可不只会画画,他的摄影作品也是一级棒的。米夏,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他的书。那才真能让你沾染点艺术气息回去呢!我很少佩服什么人,安老师可是第一个!” 我说,“你这马屁拍得也太直白了吧!不拐弯、不修饰、也不低调。所谓大音希声,大象希形,那才是溜须拍马的高境界!” 安翼哈哈大笑着。他说,“你还真该跟米修去验验DNA的!” 我说,“其实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怀疑过。我和米修的长相、性格尽管都相去甚远,但至少有一点我们还是一样的。” “哦?是什么?” “默契!” 梦想自由的默契,等待夏天的默契,害怕却沉迷孤单的默契。甚至,喜欢上同一个人的默契…… 回到寝室夜已经深了。 才刚躺下,简雅就卷着被子硬挤了过来。 “妞,总算舍得回来了?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整个晚上都跟那个林感在一块儿?你丫是不是转移目标了?” 我说,“大爷,你这么晚不睡觉,就等着八卦这个啊?” “别吊人胃口!快说!到底是不是啊?” “当然不是!” “那他干嘛对你那么好啊?” “我们拜过把子,我们能不好吗?” 她说,“妞,我这辈子活到这儿可都没近视过,视力一直光荣地保持在1.50。对不单纯的眼神尤为敏感!” “你那何止是敏感,简直就是神经质!拜托你啊大爷!我跟林感都认识十年了,青梅竹马都变清心寡欲了。” 她突然扳正我肩膀,顶着有史以来最认真、最严肃的表情说,“妞,你真一点不考虑林感吗?我就觉得他比易子彦好!真的。” “这哪是我考不考虑的问题!好像说得那两人是摆在橱窗里的商品,等着我米夏去挑选一样。你这脑袋里面到底在酝酿些什么呀?” “当然是酝酿你的爱情故事啊!真的,米夏。林感比易子彦更适合你!你还是趁早换个目标吧!” “……简雅,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林感了吧?” 她一枕头拍上我脑袋。“你丫会不会算啊?大爷我看上林感,就会千方百计地成就了你和易子彦!” “那……你就是喜欢易子彦咯?” “……算了,对牛弹琴。睡觉!” “难道你是喜欢我吗?那会出事的!” …… 结果就真出事了。 只不过不是简雅,而是米夏。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某日早上醒来时,睁眼便瞧见花月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大脸凑在上方。 我说,“花月!你中邪啦?” “你才中邪呢!半夜三更竟然循环播放了两个多小时的《彼岸花》,而且还是男声清唱版的。好好一首歌,怎么就被你整得这么灵异呢!” “放歌?昨天晚上?拜托啦大姐!你有幻听吧?” “我幻听?!你才有耳疾吧!晚上这么安静,什么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百分百地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就是从你床上发出来的歌声!不信你问问陈仙,她看书看到凌晨3点钟,肯定也有听见!” 陈仙无比淡定地说,“我听见了。我不打诳语。” 我问,“简雅,那你听见了吗?” 花月一脸鄙夷,她说,“就你们俩,睡着了都跟死猪似的!房子着了火还不定当在蒸桑拿呢!” 可是我的MP3和手机,全都搁在写字台抽屉里面。而且也没有下载过《彼岸花》这歌啊!更别说是男声清唱版的了。 我拿出手机来,思绪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下算怎样?到底是整我米夏,还是在整花月和陈仙? 为什么会突然有种莫名的寒意?越想越不对。 下一秒,我撒腿就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离这间房间远远的。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鬼屋的场景,孤立无援、无所依附。 我颤着手拨了易子彦的手机号码。 电台里却响起毫无感情的女声: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眼泪就不可抑制地往下流。 我不敢告诉米修和闫好好,更不敢告诉简雅她们。至少到现在为止,她们仍以为只是我放的歌而已。 别看简雅好像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知道其实她胆子比我还小。 易子彦说过,“这刚进大学,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如果自己解决不了,记得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和米修。或者直接过去找林感,明白吗?” 林感。 擦干眼泪,就直奔林感的宿舍。 由于内心的恐惧,情绪有那么些急躁。当然也不会顾及太多。见他们宿舍的门虚掩着,就直接进去了。 不意外的,米夏又遭受了第二次冲击: 小小的房间里面,竟坐了七八个赤膊的男生。众人围着一台小小的笔记本电脑,而电脑的屏幕上正播放着限制级画面。也就是所谓的“爱情动作片”。Qī.shū.ωǎng.男女主人公就像两条蛆似的,还是两条歇斯底里的蛆,两条会发出让人脸红心跳、鼻血奔腾的声音的蛆。 当即就觉得胃液汹涌翻腾。扔下一句“对不起”,就立马往外跑。也顾不得那一张张表情迥异的面孔,到底蕴藏着多少涵义。 才刚跑到楼下,就开始呕吐不止。就好像刚才吃下了两条蛆,由内而外地犯恶心。 林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想帮我顺顺气儿。 本来就没吃早饭,这下都快把胆汁给吐干净了。好不容易停下来,林感去问宿管阿姨要来一杯温水漱漱口,才总算舒服了些。 见我好受了些,他才挖苦道,“米夏你真夸张得可以!如果每个人都跟你似的,那我们中国人民也就甭指望传宗接代了! 我说,“那是你们自己的不良癖好,干嘛非盖个“国家大事”的高帽啊?说得多有使命感、多有担当似的!” “得得得,我不良,你高尚!你高尚你还大清早地私闯男生寝室?这也太敢了吧!一个女孩子,怎么就没一点危机意识呢?!” 想起早上的事儿,眼泪就又忍不住掉下来。那是种极致的恐惧感。 我说,“什么危机意识!我就是太有危机意识了,才会紧张到有些莽撞。我怎么会知道你们这些未来的美术家们正在‘研究人体艺术’?” 然后,我就把早晨的“灵异事件”从头至尾详尽地说给林感听。 没想到,那家伙听后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我说米夏,你这运气也太差了吧?《彼岸花》嗳!这么经典的一首歌,人家给你现场版清唱,你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你这人到底还有没有同学爱啊?我的一颗心脏从醒来悬到现在,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好像随时都会罢工一样……” “胡说什么呢!读了那么多书,你还对不对得起科学家了?说不定只是你那俩室友合伙吓你的呢?说不定是你自己睡梦里模仿人家男声唱的呢?也说不定是隔壁寝室传过来的呢?学校宿舍的隔音本身就差。如果你真就这样把自己给吓死了,不但不明原因,甚至还可能拿不到保险理赔。值得吗?” “……” “米夏。”林感总算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就好像初来恋城那晚一样陌生。“说真的,我不会武断地断定这世上没有灵异事件。我也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未知的事物,这不可否认,也无法解释。可更多时候,也只是由于我们自己的偏执或盲信,才让自己陷进一种挂障里。” 林感脱下佛珠手链,戴到米夏的手腕上。我忘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着这串佛珠的,只记得好像很久很久了。 他说,“米夏,其实只要你的心是干净的,你的世界就是干净的。”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林感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出家人一样?” ……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那一天,我们都没去上课。 绕着操场跑到几近虚脱,然后躺在草坪上,望着天空发呆,什么都不想。如果这个时候能再来点音乐就更完美了。 我说,“林感,就劳驾您做回点唱机吧!我现在好想听歌噢!” “可我是音盲嗳,唱歌五音不全的,唱高了还破音。你还要听吗?” “没事儿。我现在只想能听到点儿轻快的歌声。能让心情明朗些。” “那你想听什么?” “嗯……就《一首简单的歌》吧。” 他清了清喉咙开始唱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听林感唱歌。 “这世界很复杂 混淆我想说的话 我不懂 太复杂的玩法 什么样的礼物 能够永远记得住 让幸福别走的太仓促 …… 写一首简单的歌 让你的心情快乐 爱情就像一条河 难免会碰到波折 这一首简单的歌 并没有什么独特 好像我 那么的平凡却又深刻。” 我说,“林感,你的歌声真好听。配合着这环境,鸟语和花香总算是凑齐了!” 他说,“米夏,做人可不带你这样的啊!我都事先打过招呼了,你还这样讽刺我。不行,你得请我吃饭!聊慰我受伤的心灵。” “没问题!” 然后我们一起去小吃街,点了平时连碰都不敢碰的疯狂烤翅和麻辣香锅。那些都是恋城出了名的辣味。两个人都被整得气血翻腾、怒发冲冠的。 这才筋疲力尽地准备打道回府。 走了一段路,林感突然蹲了下来。“上来吧米夏。我背你。” “……”看着眼前那个并不宽广的背,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别逞强了,看你走得跟个不倒翁似的。快上来吧!”他再次拍拍自己的肩膀。 于是,只能乖乖爬上去。 伏在熟悉而温暖的肩膀上,依稀可以闻见泡桐树特有的清香。竟突然感到安定和平静。 我说,“今天真的谢谢你,林感!” 然后,我们谁也没说话。只这么安安静静地行走。 有些朋友就像家人。他们有着一张你习以为常的面孔。即使闭上眼睛,那一颗痣的位置、一个疤痕的形状,你都一清二楚。你熟知他们的一切一切,包括他们睡觉的姿势、拿筷子的习惯,他们喜欢的所有、憎恶的所有。 即使隔得很遥远,他们的心也总在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陪伴。 而于米夏,林感、闫好好,还有简雅,就是这样的朋友。在他们身边,甚至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常常让自己忘记分寸地去依赖。 这一天的惊吓和放纵,此时此刻都沉淀下来,只疲惫得想沉沉睡去。 我说,“林感,你的背可比宿舍的破床舒服多了。我好想睡觉哦!”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恩……那我就不客气了。” “……”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就感觉它在里面蠕动起来。我伸手进去想把它掏出来,却发现那是凉凉的、滑滑的,根本抓不住。 是蛇吗? 我惊恐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仍趴在林感的背上。原来只是睡梦中的一场惊吓。手机在口袋里歇斯底里地震动着,好像随时都会自己崩出来似的。 是易子彦的电话。 “丫头,怎么才接呀?”那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先听好消息吧。这样也能有点情绪过渡。不然从最谷底到达高层次快乐,我怕我的心脏承受不住。” “谷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为何,早晨的冲击现在想来,内心已然没了先前的慌张。我说,“我已经没事了。你还是赶紧说说你的好消息吧!我真迫不及待需要一点阳光来扫荡我的晦气。” 他说,“好消息就是我们的第一张同名专辑终于完成了!两个星期后就可以开始上架。为表庆祝,我们商定这周末去‘莫夕,莫夕’庆祝!” “真的吗?!你们真成啦!”我激动地猛拍案,却忘了那是林感的肩膀。这下可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林感吃痛地放我下来,拼命揉着伤处。 我说,“林感,真对不住!我一乐就什么都给忘了……” 那边,易子彦问,“你跟林感在一块儿?” “是啊。”我说,“你就赶紧讲那个更好的消息吧!趁我现在还热情澎湃着,快点锦上添花吧!” “更好的消息是……新专辑的主打歌就是你米夏同学作词的《鸢尾国度》!” “……真的吗?!我向方文山同志迈出第一步了吗?” “是是是,而且是一大步!”电话那头无奈地一声长叹。“好了,丫头。已经很晚了,别野在外面。周末我过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米夏却仍陷在那些好消息里不能清醒。 林感说,“你瞧你,跟动画片里的蛤蟆似的,嘴角都快咧上耳垂了!至于吗?” “至于!至于!别说蛤蟆了,就是当河马我也甘愿!今天一大早,老天就给我吃了个大耳光。可是现在,他不但把我的疼痛全消除了,还爽爽快快地让我打还了十个!哦,不对!那感觉简直比抽了 他一百鞭子还爽!哈哈哈哈……” “……” 回到寝室。 刚进门,简雅便冲上来炮轰。“你小妞今天中什么邪?一大清早的,就跑得没影没踪!不来上课,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纯粹是想吓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是不是?你最好能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你今晚就准备带着子砚睡天台去!” 再看看陈仙和花月,也是一脸询问的表情。 望着眼前这一屋子为自己侯门的人,心里交织着内疚与感动。 我说,“真没事儿!就早上突然想到跟林感约好,今天去动物园看猴。你们知道的嘛,做人不能忘了祖宗!林感那家伙还特意带了速写本去给人家画像呢!我往这旁边一站吧,就什么都给忘了。还真是对不住啊!” 简雅一脸鄙夷地说,“原来是去约会。约会就约会嘛!干嘛搞得跟人间蒸发一样?我还以为你让外星人给绑架了呢!”末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一种极度暧昧的表情。“你丫想清楚了?舍‘易’取‘林’?” 我推开她一张欠揍的脸孔。我说,“简大爷,我今天真累毙了,实在没力气跟你扯淡!大不了下次再去动物园,我一定记得带上你去认亲!”说着,便往自己的小床进军。 “哦,对了!为了弥补今天对各位同志们造成的心灵伤害,这周末姐姐带你们酒吧逍遥去!”然后,舒舒服服地把自己砸进被褥里。那一刻,连小破床都变得跟天堂一样。 看着手腕上的佛珠,我想,“这回都有佛祖陪睡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这样的一天,终于落幕在无梦的黑夜。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周六晚,在“莫夕,莫夕”。对于米夏而言,那也许是生命中最完整的一个朋友聚会了。 酒吧暂停营业,没有我们以外的顾客。大家也都各带了自己的朋友来,所以怎么看都更像次联谊。 配合情绪,背景换作了极活泼的轻音乐。所有人都愉快地吃着、喝着、笑着、闹着。 就连平日只会自我传播的陈仙也稍显活跃。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上,奇迹般出现一抹新鲜的笑意。 闫好好和简雅果然就是一丘之貉,一拍即合。这会儿,两人正聊得不亦乐乎。又是干杯,又是拥抱,颇有相见恨晚的遗憾。 天花板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空气里闻得见甜香的味道,烟气氤氲。 米修和易子彦坐在一边的沙发里,似乎商量着什么大事。修长的身影在墙面上形成好看的剪影。 淡淡的灯光里,依稀可见米修脸上认真的表情,而易子彦总是一如往常的温和。让人猜不透那究竟是个怎样的话题。 林感和大家玩着杀人游戏。 只是刚拿到牌,他就不满地叫嚣,“怎么又是杀手!我要当法官啦!” “哪有你这样的?到底还要不要玩了?” “玩啊!我是杀手,我自杀了。所以这局结束了。快点快点,重新开局!” 这般赖皮,引得众人一阵拳打脚踢。 …… 安翼静静地站在吧台里面,一杯一杯调着酒,慢条斯理的。 胸前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胸牌,长方形,松枝绿的底色。上面有他的名字,银色字体。行楷的中文,每个文字下标注着相应的汉语拼音。 我趴在吧台上,闭着眼睛,舒瘫全身的筋骨。整颗心脏都好像变成水晶一般纯净。 青春能有几次这样的放纵? 那样的场面太过温馨与美好。 他递来一杯酒,杯口插着薄薄的柠檬片。“怎么了?狮子座的女孩子都喜欢带点忧郁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狮子座?”我接过酒,没有喝。杯里的液体在摇曳的灯光下不停变换着颜色。 他好笑地望着我,“难道你跟米修不是双胞胎吗?” 我反问,“男生也喜欢研究星座吗?” 他摇摇头,没有言语。 我说,“我不是忧郁。只是幸福得好像快遁入虚空了,好像只要跟大家在一起就能变得无欲无求。再多来几次,说不定也会看破红尘、皈依我佛去!” “小丫头,你才几岁!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何来看破?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作‘红尘’吗?” “我当然知道!有欲望的地方就是‘红尘’。所以当佛祖的都没有欲望,因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想要啊!” 他说,“佛祖想要的就是世间太平。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谁会什么都不想要,除非是死了心的人。” “所以,就连佛祖都是没有看破红尘的咯?” “其实看破红尘并不消极,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要。而是一种能够包容万物的豁达。” 我说,“安翼,你还真像个哲人!好像什么都懂。你更有当和尚的潜质!” 他得意地抬抬下巴,“那你要不要听听看我这个准佛祖的提示?” “哟,敢情你还真能预见未来?”我把手掌伸到他眼前。“那就劳您帮我指点指点吧!” 他果真就一本正经研究了半晌,道:“米夏,青春就是勇敢的理由。不要等,‘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说不定,小丫头不知不觉地就变成小老太婆了!” ……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第一次在大街上度过午夜时分。车辆依旧来来往往,路灯把深蓝色的夜空照成透着灰光的藏青。 夜色显得些许苍茫。 易子彦走在左边。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静静屏着呼吸。 从“莫夕,莫夕”出来那时,米修说,“子彦哥,你先送小夏回家吧。我想跟阿光谈一谈。” 米修和庞光?他们会谈些什么呢?难道米修想通了?她愿意跟那个阿光在一起了?还是想拒绝他?或者想帮他做个媒?  无论是哪一种,肯定都是为了结束阿光漫长且无休止的等待。因为,“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啊! 那本是优客李林的一首歌。 初听歌名,只觉那不过是一句文理不通的句子,或者甚至还构不成一个句子。只是听来,竟会觉得有些悲凉和无奈,煽情得恰到好处。 “米夏小心!” 腰间忽然一紧,然后就感觉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往后带去,带着一个轻巧的旋转。 眼看就要直直亲吻地面,身后的人瞬时反转,米夏却笨拙地跌撞进一个盈满阳光味道和薄荷香气的胸膛。 “砰——” 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骑着助动车的汉子就骂骂咧咧地从面前呼啸而过。 仅仅是那么几秒钟的落差。 子彦高高的身影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马路最边缘,扬起一层细细的尘埃。白色衬衣瞬时染上些许浅灰。 双臂却仍是紧紧护着米夏的脑袋。 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带着因痛楚而微微扭曲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捕捉的目光。 才想到该马上站起身来拉他的。却发现那一向线条好看的手臂此时已擦破了一大片,开始慢慢沁出鲜红的血丝。 瑟缩了一下,我呆在原地,竟一时手足无措。 “丫头,你没事吧?”他挣扎着坐起身,微蹙起眉头。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扶他到一边的花坛坐下,蹲下去察看那伤口。眼见血液终于一点一点渗透了他薄薄的衣料,易子彦下意识紧紧抿着嘴唇。 “对不起……”我说。 他勉强地扯扯嘴角,“奇怪,怎么好像你一点都不紧张我呢?” “嗯?” “我受伤了。是因为你……” “我知道……对不起……”怎么好像总是慢半拍呢?怎么好像总是给身边的朋友带来麻烦呢? 他无奈地叹气,轻轻顺着我脑后的发。“我受伤了。是因为你。所以,你是不是应该去买些碘酒或者双氧水来帮我消毒呢?” “哦……哦,我这就去买!”这才拉回了些许清明的思绪,转身便向最近的药方跑去。 易子彦急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慢点!别再闯红灯了!……” …… 将蘸有碘酒的棉签轻轻擦拭伤口的表面及四周,在皮肤上留下深深的黄褐色。 看他忍痛的表情,便学着电视上演的那样,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上眼眶,终是忍不住地落下,直落到他的手背才散开去。“一定很痛对不对?会不会得破伤风?” “不会。只是很表浅的擦伤,创面不存在无氧条件让破伤风的病原体繁殖。”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旧不停对着伤口吹气,好像那样真会变得不那么疼。 他伸过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截去尚未滴下的泪水。“别吹了,真的不会痛。” 我看向他,那张干净的面容又扬起了微笑。是呀,眼前这个人好像总是那么温柔的。 于是,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没有经验,把原本好看的手臂缠得很丑很笨重。 看着他淡然的笑容,心却变得安定。为什么握着他纤细的手,可以感觉那么温暖。 今天的自己和平常不太一样,身体里的血液不停翻腾着,有股瞬间暴涨的冲动,在身体里面逃窜,却找不到出口。总想做些什么才好。 我擦干眼泪,说:“易子彦,以前,我听过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嗯。” 我直起身,坐到他旁边,开始慢慢地讲述。“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遥远的小国家。因为国王得罪了邪恶的恶魔,牵连他所有的子民被施下诅咒。于是,那里的人每年只能说出一个字。有个男人花了整整5年的时间,终于向心仪的女孩子完整说出一句‘嫁给我好吗’。结果你猜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什么?” “她说‘啥?’。” “……” “当初听完,我和闫好好都笑翻到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就管不住地往下掉。怎么会有那么矬的事情啊?呵呵……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易子彦扳过我的肩膀正对他。可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内双的眼皮掩盖了太多真实的情绪,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望不进他心底。 “丫头,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我拼命地摇头否认,我说,“我今天没有喝酒。我答应过米修,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易子彦……我没有中过那个魔鬼的诅咒,我一天就可以讲很多很多的字。几千个,甚至几万个。我不需要等五年,才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也不想等待得那么漫长。安翼说,‘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也许只是片刻,青春就老掉了。安翼说,‘青春就是勇敢的理由’。我怕再等一下下,我的勇气就全部都消失了。” “易子彦,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能不能请你不要对我那么那么好,也不要给我任何的奢望。可是现在,我只想把一切感觉都说清楚,心里的结才会解开,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不会再在身体里面逃窜,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有把什么都说清楚了,我才能够坦然地面对一个只是米夏的朋友的子彦哥哥。” “易子彦,我只是喜欢你。我希望哪天自己可以真正的长大,可以变得很独立、很强壮,可以不再那么依赖身边的朋友,给他们制造那么多的麻烦。那时候,我也就能保护那些自己在乎的人了……” 我认真地望进那双眼睛里,即使依然那么深邃。在粘稠的夜色里,像望不到边际的海水,倒映着这个城市变幻莫测的霓虹。 可我依然看不透其中的情绪。这是件多么糟糕的事啊? “易子彦……”我渐渐失了些底气,,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我忘记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习惯这种偷偷喜欢你的心情了……” 可是才说出口的话我就后悔了。那一刻,竟是那么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小夏……”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臂,揽过我的肩膀轻轻靠过去。他无声地叹息,“你把我的台词都说完了,让我接下去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让我好好想一想……” 他渐渐收紧手臂。 “丫头,我喜欢你。”他笑着在耳边轻轻说,语气柔软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伏在他肩上,不觉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为什么?……” “因为……你是米夏!就那么简单。” 他用手臂圈起的空间,如同一个小小的围城。 在那里,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如此接近、如此清晰。鼻腔里弥漫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子彦,你是不是经常晒太阳?就像晒被子那样地晒自己?” “嗯?” “因为你身上有淡淡的阳光味道。是薄荷味的阳光。很温暖。” …… 我把浓稠的幸福感种在这个深深的拥抱里面。 在你胸前,能否让我将这个狂悖的美梦永远做下去,不要醒来…… 第三章 人鱼公主的水晶鞋(… 已是十月末,天气渐渐转凉。也只是凉而已,还算不上冷。可这个夜为什么变得如此热烈? 仿佛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总行了吧!”易子彦说。 “喏!蛋炒饭。够有妈妈的味道吧?”易子彦说。 “米夏穿白色,显得更亲切了。”易子彦说。 “记得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和米修。”易子彦说。 “其实小夏,你很像鸢尾花……”易子彦说。 “丫头,我喜欢你。因为……你是米夏!就那么简单。”还是易子彦说。 我坐到电脑前,开始敲打下一些文字。似乎这微弱的响声能成为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不过是个凉薄的人鱼公主。 苍白的面容、赤裸的足踝, 裙裾掩盖着疼痛趔趄的步伐。 瞳孔里满是缭绕的阴霾。 无助而苍凉。 能留在他身边, 看每日的朝阳和夕阳, 是这一生唯一清亮的念想。 那个会变南瓜马车的仙女, 与她错肩在两个不同的童话。 她的世界里, 没有奇迹,亦没有魔法。 唯凭那单薄的力气去维持一个狂悖的执念。 把这个城市的霓虹, 当作最艳丽的胭脂和蔻丹。 她的水晶鞋不叫“幸运”,而叫“勇气”。 那个寡淡的男子呵, 甚至还承担不起一个“爱”字的重量。 《灰姑娘》和《人鱼公主》的故事还是小时候从易子彦那里听来的。 那时,总觉得他就是一个王子,那么干净、那么温暖。可米夏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灰姑娘。因为她的爱情仅凭借着一种运气。只有小人鱼是勇敢的——追逐得那么勇敢,成全得那么勇敢。 也该给她一点幸运的。于是把以上文字归到一个《人鱼公主的水晶鞋》的标题下。 小时候,我问米修如果把灰姑娘的水晶鞋借给小美人鱼穿一下,那个王子是不是就会喜欢上她了? 她说,不会。因为那个王子就是海底的坏巫婆变的! 但是现在,即使告诉我那是真的,我也依然希望自己能是个为爱情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小人鱼。 我靠在椅背上,思维终是有些倦了。 可才刚阖上眼,就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开门,便见米修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挪步。 见我出来,她就直接闪进了我房间,并迅速地关上门。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米修,你这是在干嘛呢?怎么跟做贼似的!” “不是啦!我是怕吵醒爸。” “哦~这么晚回家,还怕被米永生抓包。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啦?” “哪有?我只是跟阿光把话说清楚啊!以后见了面,大家还是好朋友。我不想一直处在不明朗的 关系里面,总觉得会随时透不过气来。”米修似乎卸下了重重的负担,深深呼吸着空气。 “真好。”我说,“丢掉心理包袱的感觉真好!” “怎么样?子彦哥跟你表白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米修笑得一脸灿烂,“因为我们说好的。今晚要一起还给生活一个明朗的状态。” “怪不得!”我无力地走到床边,倒进软软的席梦思里面。我说,“米修,刚才是我先跟易子彦告白的!没想到竟会无比的成功……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自己占了便宜,甚至是不劳而获的感觉?” “你看你,又犯傻了不是!”米修走过来坐在身边,把散乱在我脸上的发丝勾到脑后。“你也丢掉心理包袱啦!以后就不用再偷偷喜欢他,偷偷关心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他好,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米夏,其实你比我勇敢!” 我说,“这是一种孤勇。因为在爱情里,我本就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可那并不值得学习。米修,那么你呢?你不喜欢他了吗?” 她也躺了下来,却没有马上回答,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一个难解的习题。 过了很久,她才说,“和子彦的生命有十多年交集,我不知道怎样的程度才能算得上爱情。只是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离不开。你一直以为我喜欢子彦哥,甚至连我自己也这样以为。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并不是爱情。我只是喜欢这样一些人,不为外界所动容,用着自己喜欢的方式静静生活,如此而已……米夏,你真的喜欢他吗?还是,也不过是种习惯?” “……我喜欢那些干净、温暖的人,可以温柔地对待生活和亲人朋友。易子彦就是这样。我却说不上来自己对他到底有多喜欢。但现在,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的。米修,他让我感到安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好。那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好不好?” “米修,你找到那颗真正的红豆了,是不是?” “嗯……” 我翻过身去,轻轻抱住她。“是……安翼?对不对?” ……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有着那么微妙的感应。 其实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就如我在想什么你也都清清楚楚一样。 只不过很多东西是连我们自己都不敢去正视的。但我们两个,彼此都再明白不过了。 谢谢你,米修。 成全我那么自私、那么卑微的爱情。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1) 北极光就像是坐着火箭出名的。 没有签约任何经纪、唱片公司,没有重金力捧,没有商品化的定位和包装,没有企宣团队的策划和炒作,亦没有为了标榜独特而去大肆玩弄风格流派。 只是用着最简洁、最纯净的声音,述说一些细腻的情绪。 媒体称,那是一种“灵魂派”的音乐。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中,总有属于自己的一段故事,对应着某一首歌。时光荏苒,当听到那首有着自己故事的歌曲,便会有一段回忆被开启,会有一种情绪被触动。这就是“北极光”所带给人们的。 我知道,易子彦想要的只是单纯的自由,只是能够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如米修所说,不为外界所动容,用着自己喜欢的方式静静生活,如此而已。 这样的他,却常常干净得令米夏无地自容。 我总在局促不安地想,在能够见面的时候,我该穿怎样的衣服,带着怎样明亮的笑容,又该说些怎样的话语? 他的优秀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事,却也是最大压力的来源。如果他的世界进不去,那么米夏也只想能够做些什么,可以更加接近他。 易子彦说,“小夏,你的文字很美,能让我听见灵魂的声音。” 然后,会很用心地把它们变成好听的歌曲。 我说,“易子彦,做人不带你这样的!拿我东西随便改改就成你的歌词了。这不公平!” 可即使这样说着,我依然会很努力地去写。有时为了这短短百来字,甚至会斟酌上好几天。 吃饭想着、睡觉想着、上课也想着。只为了他一句话的肯定。 米修和安翼的爱情却是那么平静、那么自然而然的。 惟独,她还不敢去告诉米永生。毕竟安翼的年龄总是个尴尬,毕竟这个男人的生命藏着太多沧桑。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结过婚的男人。曾有过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妻子,有过一段平静而美好的爱恋。 那时候的他,正如现在的我们一样。那么深信不疑着所谓的“天荒地老”、所谓的“矢志不渝”、所谓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上帝总是个善妒的人,喜欢用时间去惩罚太过幸福的人们。他随时都可能会将我们的“一辈子”压缩得很短很短,短得我们甚至还来不及从幸福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五年前,那时结婚刚满一周年。安翼的妻子却因为难产,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离开了他。 我不能体会那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究竟是多么大的冲击。可能,那会是一个刺透生命的伤口。 “米修,你不介意他的过去吗?” “发生的就是历史,有谁可以去改变历史呢?米夏,我更介意他的现在和他的未来。” “那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侧着头认真地想了会儿,她说,“那不是喜欢,而是爱!” 那是回到恋城后的第一次,看到米修的脸上又出现当年那个小女孩才会有的表情。那么快乐、那么勇敢、那么坚定。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 “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吧!” 我说,“去告诉米永生吧!我陪你!说不定等到毕业,你们就可以结婚、就可以有孩子了。我们都还小,但是安翼不小了。如果再等到他四五十岁,那你们生出来的孩子就不那么聪明了!” 我终于明白那天的“看破红尘”论。他并不是真正的豁达,而是在用画画、用摄影、用调酒、用着所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去逃避过去。 他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他害怕再失去。所以选择最单纯的方式生活。 带他去见米永生,让他看见米修的决心,也让他感觉到哪怕一点点的安定。当然,那也是保护米修的一种方式。米永生肯定比我们更容易看懂安翼。毕竟他们是同样的人。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2) 那天周末,米修起得很早。 “小夏,快点起床了!陪我去买菜!” 我睡眼惺松地看着她的一脸兴奋,很是困惑。我说,“不是有周嫂吗?你那么积极干嘛?” “你不是说带安翼来见爸吗?就今天!为了表达诚意,我准备自己买菜、自己做饭。” 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是有些神经质的。 我就这么哈欠连连地推着手推车,紧紧跟在她身后。 “小夏,你说做西式的好还是中式的好?” “小夏,你看那个虾仁好像挺不错的。炒虾仁怎么样?” “对了,他好像喜欢吃鱼。你说清蒸还是红烧啊?或者各做一个。可是也许时间会来不及。” “啊!这些土豆挺新鲜的。嗯……可以加到罗宋汤里面。不过还要再去买点胡萝卜和番茄酱。” “小夏,你说他会不会喜欢吃海鲜?” …… 眼看着她都快把整个超市装回家了。我说,“米修啊,他如果真的喜欢你,你就是光给他煮一锅白米粥,他也能当山珍海味地把它喝下去!” “哎……早知道平时就跟周嫂多学着点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很多东西都不会做。” “……” 我不明白米修那些源源不断、滔滔不绝的激情是哪里来的。如果说恋爱中的女生都该是这么疯狂的,那么,明明米夏也是在谈恋爱啊…… “小夏,你今天怎么了?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当初是你说要陪着我去面对爸的嗳!快点,打起精神来啦!” “你又不早讲!昨天晚上,易子彦要我在电话里面听他的新歌。结果弹着唱着他又不满意了,把整个副歌部分反反复复地又改了三十多遍。在我睡梦里还余音袅袅的呢!好不容易睡熟了吧,又被你给拖起来了!” 米修笑着用食指轻点我的额头。她说,“大不了,等下次你做好心理准备,想带子彦哥回家见爸的时候,我也奉陪到底咯!” 我说,“那是必须的!” 好喜欢这个样子的姐姐,终于有了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表情。而不只是对生活淡淡的疏离。 不觉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一回到家,米修就钻进厨房开始奋战,甚至还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帮忙。 周嫂只好抱着小狗子砚,坐到客厅去看电视。 说起那小东西,吃得再多也不见长个儿,全拿营养长脾气去了。 住在学校宿舍里,吃饱了就撑得慌,竟还跑到人家花月的衣柜里去撕衣服。花月本就不喜欢狗,这一闹,子砚在那里也就更没有地位了。 与其让这小家伙被别人骂,还不如我亲自来个当众教育。结果,它倒还端起了少爷架子来。 还好家里请来了周嫂,索性还是把它接回家住。省得每天都要对着宿管阿姨躲躲藏藏,像个逃犯似的。 看它窝在沙发里一脸享受,伸着小小的舌头舔弄自个儿湿湿的鼻子。 这家伙根本就是讨债来的。 我恨恨地上楼去,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猜想各种米永生见到安翼的场面。 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嘿!丫头,醒醒!下去吃饭了。” 睡梦里,突然感觉有人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颊。我下意识地伸手挥开。 我说,“米修,别闹了!我现在不饿,只想睡觉。” “你再不起来,我要掀被子咯!” “……” 我翻过身,仍是不能醒来。 下一秒,就感觉整个身体都腾在了半空中。我猛然睁开眼睛,却见自己和着被子被打横抱起。 而那个人竟是……易子彦。 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他满脸好笑,把我放到床沿上坐好。“我是陪安翼大哥来的。” “哦……” 我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准备倒下继续睡。却被易子彦抓过肩膀坐好。 “那……你什么时候也带我来见米叔叔啊?”他双手撑着膝盖,与我平视。嘴角上扬着弧度,却看不出那是认真还是玩笑。 我说,“你们不都认识十好几年了,还有什么好见的?” “因为我也会没有安全感啊……不然我先带你去见我爸妈好了。” “我不要!易伯伯他们知道跟米永生知道根本就是一回事儿嘛!” 清秀的面庞升起些许委屈。“……为什么不能让你爸知道?” 我捧起他的脸,很耐心地解释道,“我不想让米永生感觉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还是循序渐进的好。再说了,其实地下情也满刺激的啊!” “……”易子彦有些无奈,继而换上一种坏坏的笑容。 吻轻轻地、突如其然地落在上额。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脸上,带着少许淡淡的薄荷香气。 我猛然推开眼前的人,有些慌乱。相信现在的自己一定脸红得很可怕。 我说,“易子彦,你干嘛亲我?!” “偶尔在大人眼皮底下做点小坏事,也很刺激啊!”他微笑着直起身来,宠溺地以手代梳理顺我一头乱发。 “易子彦,你真被我带坏了!” “是啊,那怎么办?” 我搂过他的脖子,很得意。“没关系,我原谅你!” ……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3) 似乎,这是一顿愉快的午餐。 似乎,米永生与安翼的相处是和谐的。 似乎,一切看起来都极其顺利。 只是从午后,两人关在书房里面聊了很久也不见出来。 对于他们的谈话,我们即使满怀好奇,也是不敢跑去偷听的。只能百般无赖地窝在沙发看电视。 米修有些失神地抱着子砚,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迟暮的阳光不见暖意,在海藻般的长发镀上一层浅色光晕。些许寂寞,些许无助。不似早上那个活力充沛、满身洋溢着快乐的女孩。 我伸手过去紧紧握住她轻颤的手背。我说,“米修,别紧张!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肯定需要时间好好商量。关于你们的未来,你们的决心。这毕竟是一场认真的恋爱。我们谁都输不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枕在我的肩膀。 易子彦坐在另一边看我们,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安翼终于走下楼来,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米修从沙发上站起,跑过去紧紧抱着他。安翼小心翼翼抚着她的长发,有如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小修,你送送安翼吧!记得早点回来。“米永生站在楼梯口,带着淡淡的笑容。 望着米修和安翼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然后,毅然转身走回了书房。 所有当事人,竟然都选择沉默退场。 留下一个看不懂结果的我,拼命想从细枝末节去抓住些什么。却实在难以对自己的好奇心给出任何交代。 我说,“子彦,你先回去吧。我想找米永生要个标准答案,这样悬着真的太难受了!” 说着,便朝楼上走去。 “丫头!” 走到楼梯口的我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易子彦用右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于是,给了他一个了然的笑容。 来到书房门前,徘徊许久,发现自己竟有些畏缩。怕那是一个不甚圆满的结局,怕所有期待会落空,怕…… “进来吧!” 我心虚地探进脑袋去,想确定是不是真的暴露行迹。 只见米永生坐在书桌前,一脸好笑地望着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了。怎么?这次勇气输给疑虑了?” “谁说的?!”我风风火火地过去坐到他对面。“老爸,你到底是同没同意米修和安翼大哥交往啊?” 那是听子彦的话,米夏很努力地去改掉对长辈直呼姓名的不良习惯。 我说,“他们两个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跑来告诉你的。因为我们都觉得你够开明、够宽容,亲切得就像一个好朋友一样。你可别说你反对早恋这种话哦!不过,就算你反对也没用!米修说过,她已经爱上安翼大哥了。明恋不成,照样可以改变方针,转为地下恋情。让你防不胜防!” “就像你和小彦那样?”他笑着拍拍我的脑袋,好像什么事都了然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米永生呷了一口茶,很是惬意地靠上椅背,脸上流露出孩子般得逞的笑容。 “其实,我本来也只是猜测,不过现在可以肯定了。” “你真狡猾!” “怎么,你们瞒着我偷偷交往就不狡猾?”他无奈地摇摇头,继而换上认真的神色。“想当初,你们爷爷奶奶就是很反对我和艾溪的。” 他深深叹息,好像回想起那些沉重的片段,依然需要很努力才能坦然。“那时天真,以为那是命运对爱情的考验。只要坚持,就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于是,负气离家出走。偷偷地结婚,然后生下你和米修。可当爱情落实到琐碎的生活,才知道‘妥协’这个词有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其实,你们的妈妈也忍耐了很久……现在想来,年少轻狂就是凭着一股冲动。可能有很美丽的表象,却始终缺乏深刻的考量。” 他说,“小夏,我很高兴你们能把我当作朋友,能让我参与你们的决定。我不会过于强硬地严禁你们做什么。毕竟,你们都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如果过度压制,反而会助长你们的叛逆。只是,希望你们将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所以……其实你并不反对米修和安翼大哥在一起,对不对?” 他微笑着,默认地点点头。 “哇塞!老爸你真是太太太伟大了!”我兴奋地绕过桌子去,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带阿彦正正式式地过来见我啊?” “也要这样被关在书房整整一下午吗?可你们都认识十好几年了,就不能免了吗?” “你应该明白,这是必须的。” “那你和安翼大哥到底聊了些什么啊?弄得神神秘秘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在外面,神经都快绷断了!” “那是你们自己瞎紧张!我只不过和他谈些工作上的事情。这个安翼可不简单!他对建筑方面的研究比我和你易伯伯深入得多。我也希望他能考虑到公司帮忙。如此而已。” “他喜欢的是画画啦!”我说,“老爸,你就别再为你的事业操心个没完没了了。你现在才四十二岁啊,一点都不算老。人家不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吗?你就再去谈一次恋爱吧!我和米修都不会介意有个后妈的。说不定,以后我们一家人还可以一起办婚礼啊,能省下不少钱呢!” 总有一天,我和米修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我不希望那个时候米永生变得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面,一个人在餐桌上吃饭,一个人躲进书房看文件。 然后,就这样耗尽时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抱着,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深夜,裹覆着被子坐到窗前。 隔着玻璃去看那片天空,那些明明灭灭的星辰,那些飘移不定的浮云。总是会生出些恍惚的感觉。忘记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那是第一次,听米永生谈起艾溪。也许,他是从来不曾忘记过她的。 有个笑话说,蚂蚁和大象结婚的第二天,大象就死去了。于是,蚂蚁不得不用尽剩下的生命去埋葬他。 就像,艾溪离开米永生,他也要用尽一生的思念才能够掩埋他们的记忆。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4) 寒假里,总是很冷的天气。冷得好像要把空气都凝结起来,让人随时都会窒息。 我害怕打开窗户,害怕这种侵蚀到骨子里的凛冽。 只能裹覆上一件又一件的厚毛衣,躲在开着暖气的房间。不停地洗热水澡,不停地喝热咖啡。可是我依然感觉寒冷,身体不可抑制得轻颤。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安全度过。 夜晚越来越漫长,白天就越来越短暂。阳光懒懒的,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丝的暖意。 开始痛恨起床。 开始憧憬子彦说的,以后要一起去马来西亚。那个地方,永远都会是美好的夏天。 有新鲜的空气,有新鲜的水果,包括米夏喜欢的山竹。 我们可以住在郊外,有自己简简单单的小房子。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凉棚,在里面摆上一只线条简单的白色桌子。然后堆上所有我们爱吃的一切。 傍晚七点,阳光依旧明媚。余晖洒落在那些美丽的岛屿上,如同天堂。 抱着小说书,赖在暖暖的被窝里面。半张脸都深深埋进去。 不觉嘴角轻扬。 却是没想到,闫好好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带着她那无比幼稚的、极不符合她风格的、印有卡通图案的粉色行李箱。 才踏进房门,就像吊嗓似地开炮,“我说你丫怎么真跟头牲畜似的!你家那小狗都比你勤快!这会儿正满客厅乱跑,帮周嫂做早锻炼呢!” “它是武行,吃饱了没事就发展四肢。我是文生,补的是脑子!” 她一脸鄙视地抽走我手里的书。“就这么些言情小说还能补脑?!难道它的打印墨水掺了蛋白质?” @奇@我没跟她辩,只是奇怪。“闫好好,你这会不应该在回夕原的火车上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书@她把书扔还给我,自己坐到电脑面前玩起QQ游戏来。 “算了吧,期末考挂了我两门!还得留下来补考呢!顺便等林感一起回去。” 林感为了给他的大作做最后润饰,放假了也不马上回去,愣是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学校里面画画。 那幅画,我是见过的。 有些抽象,只纯粹用色彩去表达情绪。 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像是要拼命接近、竭力去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它流逝。身不由己。 而画作有一个极为飘渺的名字。叫作《烟》。 你听过一首名为《如烟》的歌曲吗?也许,就是那样一种感受吧。或者,林感的画,正是诠释着它其中的意境。 反正,米夏是爱煞了那几句歌词。 “生命是华丽错觉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七岁的那一年 抓住那只蝉 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 吻过她的脸 就以为和她能永远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 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 都再也不破碎……” 是啊,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都不改变?有没有那么一首诗篇,会找不到句点? 让我们的青春永远定居在这个灿烂的岁月里面…… 看着闫好好下飞行棋,一会儿骂别人“缺德”,一会儿夸自己“老谋深算”。 那么起劲。 竟会觉得这个画面,有种安静的幸福感。 忍不住轻轻地微笑。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喜欢笑了呢?好像生活里总有很多很多快乐的事情在发生。 我说,“闫好好,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她头也不抬,语气满是不屑。“这有什么!说不定跟我玩的还是个七老八十的呢!” “不是说要补考,你不用复习一下吗?” “傻妞,这你就不懂了吧?!补考跟复习无关,跟老师有关。真不知道你这智商是怎么通关的?” 我说,“我可不一样。简雅功课好,考前都帮我划好重点了!” 好好突然转过身来,一脸正色。“说到简雅,她是不是跟你哥很熟啊?” “子彦?” “是啊!不然她干嘛老问我你哥在学校里的事儿?” 我说,“她跟你一样,八卦得很!” “呿!依我看,以她的程度绝对有做狗仔的潜质!” “她可能就是替我关心吧!毕竟子彦那么优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其他女孩子拐走了呢?” “你们当我是冇啊?!”闫好好详装生气地转过头去,继续玩那充满童趣的游戏。 我突然想起来,易子彦好像问过我,简雅是不是比我年龄要大些。 其实,简雅比我们大两岁。听说是高三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落掉一年多的课,才会和我们参加了同一年的高考。 现在想来,总觉得有些奇怪。却又实在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把书盖在脸上,也就不再去细想了。至少现在这样的状态还算悠闲,何必自讨苦吃呢? 半晌,闫好好又开始叫嚣。 “米夏,米夏!你有新邮件嗳!” 我躺在床上,并不想动。我说,“可能又是垃圾邮件吧。别管它了。” “这么随便啊。那我看了哦!” “你看吧!说不定就是介绍什么神经科之类的广告,还省得你自己费劲去网上查了!” 未想这一看,竟都震飞了闫好好手中的热奶茶,洒了满满一地。 我赶紧下床,拿了毛巾去帮她擦试烫到的手背,突然有些紧张。 我说,“好好,你怎么了?干嘛那么大反应啊?” 她愣愣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傻妞,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电脑,屏幕里面却全是自己和林感的合照: 林感扶着我的,林感背着我的,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的,我们一起吃着烤鸡翅的,还有……林感为我戴上佛珠手链的。 滚动鼠标,页面最后是一行深红色的粗体字:米夏,离开易子彦吧! 闫好好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傻妞,你别怕!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能知道你电子邮箱的,这一定是你认识的人。” 我有些莫名地看向她。我说,“我没怕!倒是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她一把甩开我,急得直跺脚。“你丫怎么就这么不配合!我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现在要怎么继续?!” 我无奈地翻翻白眼,只能咬着牙关去成全她当福尔摩斯的心态。 “嗯……那人知道我的电子邮箱,肯定是个认识的人?可会是谁呢?” 我真怀疑,那会不会就是闫好好本身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恶作剧。 “对!认识的人。但又肯定不会太熟络。不然他不会不知道,我们跟林感是要好到没有性别存在感的朋友,也不会拿你俩照片当什么了不起的把柄!” 对啊,会是谁呢?为什么要我离开易子彦呢?为什么要跟踪我呢?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呢? 草坪……鸡翅……佛珠……是那一天…… 可那时候,我和子彦甚至还没有在一起。 想到有那么一双眼睛,躲在暗处,如影随形,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好像什么秘密都被暴露到阳光底下,被晾晒至透明。 地板上的寒意透过脚底皮肤,一寸一寸向全身蔓延着。 竟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些许恐惧。 察觉到我的反应,闫好好一副快晕死的表情。“傻妞,你还真不是一般般的迟钝!我怀疑是不是哪天被捅一刀子,你也会好端端地回去,照样吃喝拉撒。等过些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流了很多血,伤口很痛。可那时候,应该也早已经奄奄一息了吧?” “你个杀千刀的!竟敢这么诅咒老娘!”我抄起棉拖鞋,和着这么句旧社会的骂语,直直砸向闫好好一向引以为傲的脸庞。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5) 我端正神色,说,“好好,我想我可能碰到灵异事件了……他先是在我床上唱《彼岸花》,再是给我发这些照片……” “喂!米夏,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她抖抖身体,好像要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说,“你丫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这件事摆明了就是要拆散你跟你哥。你好好想想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到底是谁要反对你们两个交往。别跟中了邪一样,净整些有的没的来吓人!我闫好好要当大侦探,可不想做法师!” 我无奈地撇撇嘴,却终究想不出来谁会反对我和子彦在一起。 闫好好说,“算了,算了!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就不要去想了。说不定,只是暗恋你哥的花痴女一个。嫉妒你呢!” “花痴?” “对啊!当今社会的新四大金刚:闷骚、花痴、作女和马屁精。无论哪个,都是无敌的!不过你很幸运,遇到我闫好好。老娘亲自出马帮你解决问题!” “所以,你是集这四种本领于一身的咯?” “何止啊!你都说我是阎王的后裔啦,肯定不会那么简单的!”她搂过我肩膀,笑得一派轻松,好像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一样。 “傻妞,如果真是灵异事件,你就看不到对方的邮箱地址了!有点恐怖片常识好不好!”闫好好手托下巴,开始投入角色。 她说,“你先随便跟他聊点,看他会不会搭理你。” “那要说些什么啊?” “笨啦!随便你!” 于是,就在回复内容里敲打下一行“给我一个离开他的理由。” 却没有回应。 闫好好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估计就是个贱人。你不把他骂舒坦了,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抢了键盘过去,输入: “你丫是三鹿奶大的吧?!这年头,哪还有人凭几张照片就想要挟人做事的?老娘我叫几个非主流的朋友来,都能把东施PS成嫦娥。老娘我叫几个主流的朋友来,那还不是照样能把你PS成正常人类吗?!区区几张数字产物就想拿来恐吓人?真不知道这脑容量到底能有多大?本人手里还有跟秦始皇、毛爷爷的合照呢!想要就放马过来!老娘怕你就跟你姓!顺便问句,你丫贵姓?” 发送。 却依旧没有回应。 “这敌暗我明的,实在太不爽了!”闫好好很是不服,猛踹桌脚。沉默片刻后,再次把键盘敲得乒乓响: “这是我圣洁的第一次要挟与被要挟。虽然写恐吓信没什么经验,不过我会尽可能地表现我在这方面浑然天成的灵性,也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成长的机会。 首先,很不幸地告诉你,我已经查到了你的IP地址。远程浏览了你电脑里的全部信息。对你也有了一个大概的初步认知。 当然,这本身是件很缺德的事情。我是一个讲文明的人,深谙这个道理。怎奈又实在看管不住那瞬间勃起、蠢蠢欲动、汹涌澎湃的好奇心。甚至还顺手牵羊了几张艳照和自恋照。 补充句题外话,其实你的脸挺天使的。只不过,天使是心胸开阔,你是五官开阔。显得有点弱智。 另外,在你电脑的聊天记录里面,我还看到了一句话——“我死也不入党!这学校的党课简直要人命!” 这话对我们伟大的党组织是多么不敬啊!我们的毛爷爷听了又该是多么伤心啊!你怎么对得起生你养你的党和人民呢?! 也许连你自己也忘了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因为你可能只是随口说说,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这是多了不起的事。那么,你也不用再费劲地从文字堆里找这么几个字了。 要知道我现在完全可以举报你。 不过你也别紧张,我是个文雅人。勒索不是我的作风,威胁你不要来威胁我才是我的目的。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虚惊? 是的,我是个懂得循序渐进的人。只有在你不识相的情况下,我才会真正的不择手段。下流无耻给你看!” 她义愤填膺的样子,让我心里暖暖的,满满是感动。 其实,米夏有一种突发性胆量缺失症,也就是所谓的“胆小”。所以,总会习惯依赖身边的朋友。 只是习惯。可怕的习惯。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6) 林感和闫好好终是完成了各自的事情,买了火车票准备回夕原小镇。 那时离除夕已是很接近。 即使,恐吓信事件已经过去些时日,林感却仍是不依不饶地去查证那封邮件地址。也终于查到了在恋城一处名为“雅阁居”的别墅区。 如此而已。 只是,对米夏而言,那些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只要你们好好的,只要与你们在一起。 那么就无关其他。 在火车站依依不舍地拥抱了好好和林感。嘱咐他们,开学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带些夕原的泡桐花茶来。 米夏是那么怀念的。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7) 小除夕的午后,竟零零落落地下起了雪。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也明朗起来。 米夏不喜欢冬天,却是极喜欢雪的。喜欢那从遥远天际轻盈飘落的模样。无声无息,像是怕惊扰了谁。 穿起两件厚厚的大衣,想了想又不甘心地加上一条黑色围巾。终于还是像极了一头笨重的熊。 正叹息着,却听见房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我才打开门,子砚就溜了进来。在床边绕一圈,然后蜷着身体趴在脚边磨蹭。 我将它抱起来,“你也想一起去,是不是?” 我揉柔小家伙后脑勺的毛发。它“嗯嗯”地叫着,很是温顺。 “好吧。但是不能不乖哦!”它伸着舌头舔我脸颊。“那么,我当你答应了哦!” 于是找来一条毛毯,把小狗也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半颗小小的脑袋。 可即使这样,当来到易子彦录音的小别墅门前时,仍是冻得浑身轻颤、牙齿打架。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薄荷味。 子彦趿着棉拖鞋。坚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头发柔软而稍显凌乱。 一身浅灰的睡衣透着不易察觉的蓝。上面只有少许几道褶皱,显然他的睡相一定很好。至少不会像自己那样,一个人睡着加大的双人床仍会翻落到地上。 应该是才起来吧?才会来不及换上那习以为常的白色衬衣,来不及佩戴那深蓝色的隐形眼镜。 可是这样略显慵懒的易子彦,透着些可爱,像个孩子。 看着子彦脸上紧张的神色,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开了暖气、泡了热茶,竟会升起得逞的快感。 是不是恋爱中的女生都会有那么些小小的心机、小小的任性呢? “不是最怕冷了么?要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他拧干了热毛巾为米夏敷着冻僵的面颊。“我可以过去接你的。那就不至于冻成这样了。” “我以为……没那么冷的……”我说得很小声。 他轻轻叹气,琥珀色的眸子里溢出些许宠溺、些许无奈。 好像越接近,就越能容易读懂你的眼神了。 我傻傻地笑。手指抚上他眼睛下那抹淡淡的阴影。“子彦,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他摇摇头,“昨晚没有睡,今天早上才睡的。” “那你是不是又写出好听的曲子来了?” 他依然摇头,没有说话。 我从他手中拿过热毛巾,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敷着他的黑眼圈。 他没有动,只是由得我。 拿来一碗白米饭,拌进去些蒸过的鸭肝。小子砚趴到地上,“叭哒叭哒”吃得津津有味。 我站起身来,帮他一一收拾起散乱一地的稿纸。有些只是写下一个音符,便被揉作一团丢弃。 他为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吧!即使在别人眼里,他已经很成功了。 子彦的缺点是极少的,但是他很骄傲。 不是自满、自吹、自擂的骄傲,而是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和固执。 所以,宁可不要所谓的包装和宣传,他也要保留自己创作上最完整的自由。 所以,即使招来一些无理的批评和骂声,他也可以假装听不见。依旧自我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一切。 所以,无论自己的力量有多大、选择的路有多难走,他依旧会倔强得不去寻求任何帮助。 所以,那时伊雪的离开,明明是痛彻心扉的,他也选择穿戴无所谓的表情。 因为他是骄傲的。 骄傲得让人心疼。 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盆植物。已经冻坏了,分辨不出原本该是什么。 子彦像是看透我的疑问,说:“那是薄荷。” 我转过头去看他。原本修长的身体蜷起,懒懒窝在沙发里面。眼神干净而温暖。 “难怪你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原来你不光是喜欢吃薄荷糖、喜欢喝薄荷茶、洗澡喜欢用薄荷精油,还喜欢养薄荷!你是薄荷投胎的吗?”我拿起盆栽左看右看,却是见不到一丝生机。 “那么,它是被你养死了吗?” 他无声地笑起来。“它没有死。只不过现在是冬天,所以才会干枯。但是根依然活着。等到天气暖了,还会发芽的。” “那薄荷很好养活吗?” “嗯。只要有阳光、有土壤,记得的时候再浇些水,它就能长得很好。” “那不就跟夕原镇的泡桐树一样顽强吗?!”我感叹。“易子彦,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去看看那里的泡桐树哦。还要喝喝看泡桐花沏的茶。” “小夏很喜欢泡桐树吗?” “嗯。很喜欢。”我认真地想了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说,“看到子彦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么努力,米夏也想加油!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的目标就是要当作家,大作家,比琼瑶、金庸都还大的作家!” 他终是捧腹大笑起来。笑得气喘吁吁,笑得灿烂无比。 “不许笑!”我站到沙发上去,居高临下地命令。“你!现在!马上!坐到书桌那边去!要很用功很用功地做音乐!” 易子彦流露满脸委屈。“可是我现在没灵感啊……” “不许没灵感!” “哦……” 于是,易子彦同学站起身,期期艾艾地朝着书桌走去。 “等一下!”我说,“把你笔记本电脑拿来!姐姐我现在就要开始写!” …… 可是对着屏幕我就犯难了。 写什么好呢?叫什么题目呢?要不要先取一个笔名呢? 抬头看向易子彦,他却是很投入地奋笔疾书着什么。 呿!还说没灵感! 我只能百般无赖地拿自己QQ和子彦的QQ对话起来。自娱自乐地聊了几句,才发现自己的这一行径实在无聊得很。 于是又进到他的博客、他的空间、他的邮箱去瞎晃。 即使,明知道里面无非是些有关音乐、有关大众评价、有关一些经纪公司、唱片公司或是广告商的邀约。 可是出乎意料的,子彦的邮箱里面只有一封被保留下来的邮件。 打开了看,却是吓得自己差点将笔记本甩到地上去。 屏幕里面却全是自己和林感的合照: 林感扶着我的,林感背着我的,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的,我们一起吃着烤鸡翅的,还有……林感为我戴上佛珠手链的。 滚动鼠标,页面最后是一行深红色的粗体字:易子彦,离开米夏吧! 这……这未免也太偷懒了吧?!两封恐吓信竟然是一模一样的内容,只颠倒了最后一句话的主语、宾语位置。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易子彦也会收到同样的信件? 看收件日期却是前天晚上。 显然他已是看过的了。 可是既然他见到过这些照片,怎么从他脸上看不到哪怕一点点的生气、一点点的紧张呢? 为什么看见我还可以一如往常的淡然?为什么不找我作任何解释呢?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对于这样的猜测,竟让自己莫名地生气起来。 我抱着笔记本摆到他面前。 “易子彦!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些照片的?” 他抬起头来,看看电脑屏幕,然后看着米夏,却是一脸茫然。 “前天啊。上面不是有显示!怎么了?” “怎么了?你竟然问我怎么了?!你看到这些,难道都没什么感想、没什么疑问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甚至连提都没有跟我提!” “小夏,你……到底怎么了?” 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睛,突然觉得很欠扁。 “易子彦!你为什么不吃醋?谁允许你不吃醋?!” “可是,那是林感。我为什么要吃醋?”他的这句话不咸不淡、不轻不重。面上仍是带着那种宠溺与包容。 米夏突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在一共做了七次深呼吸后,才稍稍找回了些理智。 我说,“那你干嘛要把邮件保留下来?” 他淡淡地笑,“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啊!我看你和林感、好好都没什么合照。见这些拍得挺好的,就替你先保留下来了。” “你……易子彦!算你狠!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对着书桌猛踹一脚,我转身就走。 “小夏……?” 易子彦充满疑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没有理会。 可才走到门口,小腹却突如其然地传来一阵疼痛。 “易子彦,厕所在哪里?” ……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8) 果然是“小月”! 竟给我提前了整整一星期。 这里只有易子彦一个人住,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嘛! 真是郁闷得想仰天长啸。 “小夏,你没事吧?怎么进去那么久还不出来?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呃,这个要怎么开口说呢? 上帝啊,你算是考到我了! 莎士比亚说:“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可是,总不能在马桶上坐一星期吧? “子彦,那个……易妈妈有没有住过这里啊?” “她每次都是白天来,坐坐就走,不住这里。怎么了?” “呃……那你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住过这里啊?” 可是,即使住过又能怎样?就一定会留下几张卫生棉来作纪念吗?哎……米夏,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深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易子彦,你这里到底有没有卫生棉啊?” 门外一片寂静。 “子彦……” 没回应。 “易子彦……” 没声音。 “子彦哥哥……” 没动静。 我丧气地垂下脑袋,不由坐在马桶上面发起呆来。 只是肚子越来越疼,后背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濡湿里层棉衫,顿时升起些粘稠的感觉。 要是现在能洗个香喷喷的热水澡该有多好,要是现在能舒舒服服躺地在自己大床上该有多好,要是现在手里有一杯热腾腾的奶茶该有多好,要是现在能听着音乐、看着小说书该有多好,要是现在…… “丫头,我进去了哦!” 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打开。只见易子彦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倒退着走了进来。 “我不知道你习惯用哪种,就多买了些。咳咳……里面还有干净的衣服。我先出去了!” 还是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那道始终背对着的身影就又闪了出去,并轻轻带上门。 天呐!这是什么状况? 我愣愣地打开塑料袋,却是满满一袋品种繁多的卫生棉。 护舒宝、苏菲、娇爽、安尔乐、舒爽、自由点、洁婷、ABC、怡丽…… 日用、夜用、干爽、透气、防侧漏…… 24cm、24.5cm、27cm、29cm、38cm、42cm…… 看得两颊瞬间涌起热潮。即使早已冻僵的手掌,也无法将那温度退却。 想象易子彦在便利商店买女性用品时可能出现的模样——窘迫、尴尬、慌乱,好看的脸庞透着绯红的色彩。他一定是没有细看,只往购物篮里胡乱地丢着。一定是被别人当了回猴子的。也许还被人认了出来,那就难免被刊登上新闻头条,标题曰“北极光主唱易子彦,公开收集卫生棉”。 想着,竟不由地笑出声来。 只是这小小的使力,却让额头都沁出了虚汗。 勉强站到洗手池前,就见到镜中自己略显青白的脸孔。像是一个深幽而苍凉的女鬼。 客厅。 子彦安静地倚窗而立。背对着光线,所有表情都沦陷在阴影。 不甚清晰。 “易子彦,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好。” 他走过来,停到跟前。伸过手来轻轻地帮我擦去额头上的汗。在他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些疲惫。 突然觉得不忍。 “子彦,我肚子好痛。我先睡一会儿,等晚些你再送我回去好不好?”那么,你也好好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好。” 他抱着我走到房间躺下,然后替我盖好被子,并且很细心地掖好每一个被角。 仿佛是了然一切,小子砚也屁颠屁颠地跟着跑过来,跃到枕头边安安静静地趴下。愣愣地看着我,却是不发出一点声响。 “还很痛吗?”他的手抚抚我微凉的脸。 “嗯。” 易子彦起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却又端着温水和巧克力走进来。“是不是吃点甜的会感觉好一些?” 我坐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巧克力和杯子,满是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脸透着些微红。“打电话问米修的。” “哦……”温热的水喝下去,终是有了些暖意。 “那你先睡吧!有事叫我。”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然后听到关门的声音。 嗯?他刚才说什么?他打电话问米修的? 黑暗中,我蓦地睁大眼睛。那么米修也一定知道自己的糗事了?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会连米修身边的安翼也知道了吧?那我这张老脸不是要丢到喜马拉雅山去了! 哎,算了,未来姐夫应该也不算是外人…… 头好昏哦。 现在是几点了呢?怎么天好像已经很黑了。 嗯?这被褥怎么有股淡淡的薄荷味道。真好闻!就像是子彦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觉又把身上的被子盖得更紧些。 这个房间的隔音好像并不太好。怎么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些吉他的声音呢?周公老爷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弹吉他了呢?而且,弹得似乎还不错。不过,还是比不上我的子彦哥哥的…… …… 朦胧中,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触了我的额头。 一定是小子砚!这个小色狼,竟然敢偷亲我!看老娘明天怎么收拾你! 我嘀咕着,才一个翻身,就又进入了梦乡……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9) 睁开眼睛,雪已经停了,换作满目的阳光。 坐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肚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就是有些饿。 可……我的双人床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窄了?咦?原本天空蓝的墙纸怎么褪变成雪白?房间里弥漫着的气息,陌生而又熟悉。 小子砚仍乖乖地趴在一边,好像永远都是一副睡不饱的样子。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一切,有关昨天的记忆终于一点一点光荣回归。 对啊,这里是易子彦的房间! 可是,我昨天没有回去吗? 我的天!我的米永生!我最最亲爱的老爸!他要是知道我留宿在男生家里面,孤男寡女地处了一晚上,会不会气得当场就痴呆了? 嗯?等一下,如果这个男生是易子彦,是不是就可以另当别论?毕竟他们都认识十好几年了,不是吗? 停停停!这什么跟什么啊?我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没有啊!明明就是单纯地在这里住了一晚上而已。 什么叫作“单纯”? 就是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一样都没有发生。既然只是睡觉会周公那么稀松平常、纯洁无暇的事情,在哪里发生不是发生呢? 等等,易子彦嘞? 算了算了,还是先洗漱再去找他吧。 拨着一头睡乱的发,慢慢朝洗手间方向移动着。 貌似那一大袋子的卫生棉还在那里面呢。 可是,当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 只见易子彦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缸里泡澡。 并不是女生常洗的泡泡浴。因为水很清,清可见底。 缸中毛巾一二条,皆若空游无所依。问水哪得清如许,莲蓬大开终得之。 米夏的大脑立马呈现当机状态,只感觉寒气顺着背脊一个劲地往上蹿。除了愣愣地呆在原地,实在想不出何种反应才算是恰当的。 子彦惊愕的表情一闪而过,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一定是将我看穿的,才会这么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穿好浴袍,走到跟前来。 “再看,可就要你负责了哦!” 细细的耳语响起,终于把涣散的神志拉回现实。 “啊——” 痛不欲生的叫喊声才起了个头,就被他捂住了嘴巴。 “笨蛋,你都看了一分钟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你身上,从眼睛到大脑,最后到嘴巴这条神经线,到底是比平常人多绕了几个弯啊?” 这厮,敢骂我“笨蛋”! 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狠狠地瞪着他,心中无限悲愤。哪有人洗澡不锁门的? 子彦慢慢移开手掌,吻随即轻轻地落下。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脸上,带着缱绻的薄荷香气。好像是羽毛刷过面颊,轻盈而细腻。 他是那么靠近的,近得可以看到皮肤上细微的毛孔都透着淡淡的红,近得可以看到他每一根长睫毛的形状,近得……都快分不清楚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竟是那么有力而张狂地存在着。 阳光把影子拉长,投映在雪白雪白的墙面上,斑斑驳驳。 好像一个世纪的温柔,却翻搅起整个世界的安宁。 “丫头,看了这么多言情小说,还没有学会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吗?你这样瞪着我,我会害怕。”他轻笑地抵住我额头,温柔而无奈。 “奇怪,你明明闭着眼睛,怎么会知道我睁着眼睛呢?”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和他一起笑出了声。 小子砚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拼命地挤到中间。对着易子彦狂吠。 小小的身体,竟发出了狮子般的内力。像是一个被冷落的小孩,不顾一切想得到宠爱。 我蹲下去,把它抱到怀里。小家伙却又换上一副很小媳妇的模样,委屈极了。眼睛有着不易察觉的幽蓝,煞是好看。此时,却真的像是要滴下泪水来。 “我想,他应该是在跟我吃醋吧!”子彦不觉也感到些憋屈。“可是,当初明明是我把它抱养回来的……” …… 第四章 薄荷味阳光(10) 暖洋洋的太阳,静悄悄的早晨,都充满笑意。 这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名叫“幸福”的知觉。 我站在你身边,默默地想念你。却多么害怕这种幸福感会随时随地地离我而去,多么害怕这只是一个太美太奢侈的梦境。 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听你唱歌,喜欢听你说喜欢我,喜欢你总是淡然的笑容,甚至是贪恋你给的一个拥抱。那么,我就可以深深地闻你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缱绻的薄荷味道;让我感觉很温暖,很温暖的味道。 多想躲在你的白色衬衣里面,一起老到白发苍苍、老到不能呼吸, 老到,即使死亡消散了身体,我们的记忆依然永垂不朽。 一切,只是那么明朗而简单。 书上说,“幸福就是种感觉时间带走了一切,惟独留下了我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所以,有时也会变得很贪心。 希望属于我们的时光永远都是年轻的。因为年轻的时候,可以拥有奋不顾身、百折不挠的勇气;可以肆无忌惮地勾着小指说“这就是爱情”。 因为年轻,所以无所畏惧。 因为年轻,所以看起来总还是有着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 第五章 流年未亡(1) 从易子彦那儿回到家,已是晌午。 除夕,总该有些团聚的。 也许有了这一天的团聚,在下一年里才不至于太过孤独。 米永生、米修,还有安翼,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逆着光线,表情淡漠而疏离,甚至还有些……悲怆。 是的,悲怆。 “老爸,米修,我回来了……”我试探性地喊着。 他们却是没有太大反应,仍是愣愣地盯着某处看。 该不会真的是在生我气吧?可是,好歹也先听听我的解释啊!何必这么一副集体中邪的模样? 我看看身边的易子彦,然后慢慢走过去坐到他们身边。 “爸,我回来了……” 米永生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些红红的血丝。他伸出手抚抚我的发,又将视线转回原处。 真是!难道嫦娥奔我家来了?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对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冷艳而决绝的女人。 好像前一刻还是那么宁静安详的世界,瞬间崩塌。 如此猝不及防。 “你来我家做什么!”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近乎咆哮地责备。 她依旧是那么美丽、那么妖娆。似乎十年的光阴并没有改变她什么。只有我和米修在长大,只有米永生在渐渐苍老。她却什么都没有改变。她怎么可以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她害米永生那么寂寞,是她害米修变得孤僻,是她害我和姐姐分开了整整十年,是她伤了米永生的自尊和青春,是她剥夺了我和米修原本可以无忧无虑的童年。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因为她。全部都是! “你到底来我家做什么!”我重复地说着,有种咬碎了牙的恨意。多想撕开这张伪装的面孔,看看下面,那到底是一张多么无情、丑陋的脸。 却是又想起来,安静的讽刺应该会让人更加寒冷吧? 嘴角不自觉地牵扯起一道弧度来。藏着芒刺。 竟把自己也刺疼。 “你知道为什么潘金莲要背叛她的男人吗?好像是因为武大郎长得太矮了、太丑了,没有什么魅力……”我问得很淡很轻,想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来证明她其实也是痛的,真的痛的。 “可是,她好像又很勇敢。有人说她是一个为爱勇敢的女人。那么,你呢?你是为什么要离开米永生呢?他很帅、很上进啊!只是那时候没那么有钱而已,但却也不那么穷的。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你是爱上那个男人了吗?”我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 “还是因为我和米修不乖呢?所以,你不要我们了。可是那又为什么要生我们下来呢?” 大大的房子里面,连空气都是静止的,压抑得令人窒息。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却又不那么像自己发出来的。因为有些不真实。 “这段故事好像在《水浒传》里面占了两回多呢!真的好深奥哦!我一点都不能理解啊。艾溪, 你应该是最明白那种心思的吧?!因为你们那么相像,问你总是最合适的……” 她微微一鄂,目光升起些凄楚。“小夏,我……” “不要叫我小夏!你不配!” 我终于了解那些眼神中的悲怆到底从何而来。“当初是你不顾一切地离开我们!是你不要我们的!你现在又回来做什么!又是给我们送生活费来了吗?告诉你!我们不需要!只要是你的东西,我们全都不需要!哪怕穷死、饿死,也不需要你来施舍!” 艾溪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起了层浓浓的水雾。但是我并不同情她,一点也不! 好像积聚了十年的情绪都要在一瞬间喷薄出来。 不管说出来的话会有多尖锐、多讽刺,我只想让她感到痛、感到寒冷。一如当初我们所经受的一样。 “明明上一秒我们还是那么快乐的,你为什么要出现?没有你,我们一样过得好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自甘堕落耍颓废。吃得好睡得香,长得很健康。还是你看米永生有钱了,比那个又肥又丑的男人更有钱了。所以你后悔了,是不是?所以你想回来了,是不是?艾溪你真无耻!我为自己身体里面留着你的血而感到悲哀……” “啪——” 那么干脆,那么响亮,那么突兀的。 甚至,在偌大的客厅里涌起了更高分贝的回声。 这一巴掌,却是米永生打的。 “小夏!不许这么对她说话!” 我转过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满是愤怒,还有悲伤。 很深很深的悲伤。深得就像是从骨髓里面透出来的一样。 让人那么心疼的悲伤。 米修却早已泪流满面。好像刚才那么沉重的力道,全数打在了她的心脏上。 艾溪静静的。没有说话,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为什么她却可以好好的?为什么她可以那么的无动于衷? 我用力地握起拳头,感觉指甲都快陷进掌心里面。有种想哭的心情,眼睛却是干干的。还有好多好多话想用来指责,却终究不忍看到米永生那样悲戚的神情。 “艾溪,我不会原谅你的。这一辈子都不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然后飞快跑上楼,反锁了房间的门,紧紧的。 害怕自己再多呆一秒都会崩落,害怕再多看一眼那些眼神都会找不回呼吸。 这样的自己,多像一只没出息的鸵鸟啊! 以为看不见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抬起头来继续奔跑。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第五章 流年未亡(2) 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蜷起身体,抱着自己取暖。一如当初离开这里一样。 我没有哭,只是感觉无力。 那个在记忆里沉睡的夏至,黄梅嵌进闷热潮湿的气息,扭曲成奇形怪状,无孔不入。甚至连空气都像被下了令人窒息的毒药。 而艾溪也一定是着了魔,才会带着那个又丑又肥的男人来家里翻箱倒柜。 眼睁睁看着米永生一根接一根痛苦地抽烟,我和米修瑟缩在沙发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艾溪是嫌我们的房子太小了,能穿的漂亮衣服太少了,住在这里她不快乐,所以选择离开。 就算是现在,我也依然记得那天艾溪消失在视野前留下的背影。那样冷艳,那样决绝。 风迎面吹来,牵扯起血红色连衣裙的裙摆,就像在作最后的挽留。 我和米修固执地谁也没有追出去,谁也没有再叫唤一声“妈妈”。任门框留住的视野只剩下老天青黄的脸色。 离去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 “米修,她把漂亮的东西都带走了。她真的不要我们了……”恐惧里我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 米永生站起,默默走回房间。 一出闹剧终是落幕在巨响的关门声里。徒留一地寂寞溃散的烟灰。 我以为经过的十年,时间终将那一天的恐惧和仇恨都沉淀。我以为剩下的只是如凉白开一样清明的心境。 谁会知道,过滤后的那不过是些稀盐酸。尽管看起来和水一样纯净。却是容易发生化学反应,变得浑浊或是产生一种极度妖冶的色泽。 明明刚才还被幸福塞得满满的,为什么艾溪一出现,突然就把什么都掏去了。感觉身体空空的、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到天际,然后无所依附地飘荡开去。 那么疲惫,那么彷徨,那么无奈。 当初总是过于天真,以为只要用心去遗忘就能够忘记自己是被遗弃的,能忘记疼痛和孤单,忘记其实折磨自己也没有人会在乎。 一切却只是白费力气。 你看,只要艾溪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下下,就把所有努力都瓦解了。 多讽刺! “丫头……我能进去吗?”门外响起易子彦熟悉而柔和的声音。 从双臂间抬起头来,却是发现袖上早已一片温热的潮湿。可我,明明就是没有哭的啊。 “我进去帮你脸上上些药好不好?保证一下下就不会痛了。” 我对着空气缓缓摇头,“子彦,我不疼……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 “……” “傻瓜,别为过去的事情感到不愉快。她只有一个人,可你还有我,还有米修,还有米叔叔,还有林感和好好。我们都希望你是快乐的。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人,就不要我们大家了呢?” 我听见他轻轻靠在门上的声响,衣料和木板发出细致的摩擦。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听得见他轻缓、均匀的呼吸声。 “子彦……”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会。”他的表情在门外,看不见,也猜不出来。只有声音是淡淡的。“丫头,如果你总是一个人去承担所有负面情绪,我真的觉得很可怕。不被需要的感觉很可怕……” “子彦,我一定有病,是不是?很严重、很严重的心理病。我刚刚竟然这么侮辱她……爸爸伤心了……” “米叔叔只是心疼小夏。不是真的生气。” “米修哭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我知道。”叹息声有着些许的无奈。“因为米修和你一样,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一样不忍心看米叔叔难过。可是小夏挨打,米修最痛。” “……”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打开门。 见到易子彦转过身来定格一瞬间的表情——微微蹙起眉头,眼睛里有着暗暗流动的忧伤。 那不该是属于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就算不笑,也该是平淡柔和的。怎么跟米夏在一起,就越来越喜欢皱眉头了呢? 我伸出手去,想抚平那眉宇间的褶皱。 易子彦走过来轻轻抱着我,就好像要把所有温暖和力量都给我一样。 溢满眼眶的透明液体,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好像有些时候,一个人反而容易变得坚强,类似倔强的坚强。可是一旦触及过于温暖的肩膀,只怕会不顾一切地放任自己软弱、放任自己去依赖。 那么,也许就永远也学不会怎样长大了…… 易子彦,我怎么可以永远都不长大呢?怎么可以永远都那么依赖你们呢? 怀抱,终究是个不能长久停留的地方啊! 米夏也想有一天,能够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方式来保护那些疼爱自己的人们啊!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第五章 流年未亡(3) 艾溪却是在家里住下来,接替了周嫂的工作。 做饭,洗衣,打扫,整理,购物。所有。 每餐的营养都搭配得很好,每个死角都清得很干净,每个房间都布置得很讲究,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那是我看不懂的。 她本是个医药师,人民群众的医药师。这下倒成了米家的住家保姆。 呵呵,这多可笑! 我没有再吵闹,也没有问她留下来或是留她下来的理由。即使,心里是那么好奇的。 无关其他,仅仅是那么害怕再见到米永生太过悲戚的神情;害怕自己终是管不住想要去刺伤她的情绪。 米修说,去习惯会比埋怨好过很多。 米夏总是最听她的话的。 这个冬天,渐渐开始喜欢躲在小小的房间里面。不去面对不想面对的人,不去想些费解的问题。 肚子饿了就去吃饭,口渴了就下楼去倒些水喝,只那么简单。 小子砚也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一边,晒晒这个季节里为数不多的阳光。 米夏开始习惯对着键盘敲打文字。 小说的名字仍是没有想出来,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是脑海里闪过些什么就写下什么。终究构不成很像样的故事。 然后,将那没有章法的段落按时交稿给易子彦“审阅”。 那日,子彦看着,竟是“噗”地一声将喝进嘴里的茶水全数喷了出来。 平常他是多冷静、多淡定、多有修养的人啊!就算是外星人站在面前,也不见得他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好奇地探过头去看,竟只是那个关于神灯梦境的描写罢了。 却让他笑了整整的半天。 还是,生活简单了,人就变得容易快乐呢? 第五章 流年未亡(4) 2月14日。情人节。 本来整天窝在房间里,与世隔绝般,倒也不记得这桩了。 所以,当易子彦大清早抱着两大盆薄荷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米夏也仍是一头雾水。 “易子彦,你在早锻炼吗?这方法还真特别。” 他无语地走过去,把大盆栽搁到窗台上安置好。 其实,里面的植物是枯萎的,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直觉那就是薄荷。 他说,“今天是2月14日。” “哦。” “是情人节。” “哦。” 他深深、深深地吸气,好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某些可怕的情绪。那模样有些像小孩子。 米夏竟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来。 “丫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他猛地捉过我肩膀,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对。真的是刚刚才想起来的。”我讨好地抱着他。“可今天也是世界癫痫病日。还是比较喜欢过七夕,因为七夕在夏天。不过,如果子彦喜欢的话,我们两个情人节都过好不好?” 他轻轻吻在我头顶上,嘴角又扬起了好看的弧度。 果然,他是不太擅长生气、也不太适合生气的。 我躲在他衣衫里面偷偷地笑。 他好像一点都不怕冷呢!明明是很深很深的冬天,只在大衣里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怎么还能够拥有如此温暖的体温呢? “可是,为什么没有鲜花和巧克力呢?”我故意刁难。 “因为你不喜欢啊。”他笃定地说着。“你不会喜欢这种不能留存的东西。” 我撇撇嘴抱怨,“那也没有人在情人节送薄荷的好不好!而且还是在冬眠的薄荷!” “天气马上就要暖了,它会长得很好的!这东西生命力很顽强,一枝藤就能移栽两三盆出来。说不定,到时候小夏的房间都会被摆得满满的。” “我又不要卖薄荷,要这么多做什么?!而且,薄荷薄荷。不合不合。多晦气啊!” 他微笑起来,表情明媚。“傻瓜,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叫它Menthe好了。” “它还有英文名?你取的啊?可是为什么要叫Menthe啊?” “那是希腊神话里的一段。传说冥界之神‘哈德斯’爱上了海精灵‘曼茜’(Menthe)。 哈德斯的妻子因为嫉妒,把曼茜变成了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长在路边任人踩踏。可是坚强善良的曼茜变成小草之后,身上却奇异地散发出清新的香气。越是被摧折,香味就越浓烈。后来,这种小草就被叫作‘薄荷’。” 他说得很缓慢、很清淡。好像那真的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原来这个名字背后那么凄美啊……”我趴到窗台上去细细观察那些枯败的茎叶,心里却是满满的期待。 他走过来,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人生难免有许多错过的人或者事物,能再次相遇、相亲相爱的机会几乎没有。但越是没有就越是忍不住去想念。薄荷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植物,它的味道让人感觉幸福,让那些曾经失去过的人得到些安慰。所以薄荷的花语是‘愿与你再次相遇’和‘永不消逝的爱’。” 愿与你再次相遇…… 永不消逝的爱…… 回想起来,似乎那天的风也是微染着薄荷味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幻想嫁给子彦的那一天,一定要是在夏天最美好的阳光里。 我会穿着纯白的婚纱,穿戴着最明媚的笑容等待他。要让薄荷摆满花车经过的每一条路,要得到每一个朋友的祝福。 以后,还要在后院亲手种上这种他最喜欢的植物,还有米夏最喜欢的鸢尾花。 那时候的子彦,一定是坐在房间里面拨弄着吉他写歌曲,米夏则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写文字。 那样,想他的时候就可以偷偷看他专注的样子。 也许看着看着,我们就会很快老去。也许从这“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月到达白发苍苍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光阴。 老了,就走不了很多路了,就再也看不清晰乐谱和文字了。 那时的我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摇椅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给小孩子讲着我们小时候的童话故事——《人鱼公主》、《灰姑娘》、《小红帽》,还有《睡美人》,哦,还有《三只小猪》。 也许因为牙齿掉光了,还会咬不清字。 那样很丑。 可是即使皱纹爬满脸颊,易子彦也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和蔼、最最可爱的老爷爷了。 那样想着,只那么想着,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还是薄荷的味道果真就有那么神奇? 我们并排地靠着窗台,背对阳光。影子被拉拔得长长的,在木地板上形成浅淡的轮廓。 把头轻轻枕到他的肩膀上,好像那里有着一切自己想要的保护。 “丫头,等林感和好好来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去散散心,去换一种心情,然后开开心心地去学校,好不好?” “好。”我点点头,总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总是那么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说些关于原谅那个女人的话。 也许微笑的下一秒就是泪流满面。也许疼痛往往需要大于它好多倍的幸福才能用来弥补。 但是现在,只想这么简简单单的就好。 第五章 流年未亡(5) 等到林感和闫好好来恋城的那天,已是离开学很近了。 艾溪做了很丰盛的、属于我们的团圆饭。 这个女人的存在感总那么强烈,到底还是不能轻易把她当作无关痛痒的路人甲乙或丙丁吧? 只是,米夏不会再尖锐得像只刺猬了。 而除了米修,闫好好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了然米夏疼痛的女子。 “傻妞,那小老头跳槽啦!连夕原这小地方都嫌弃他了。老天爷平时装瞎子,一开眼就整个惊天动地。哈哈哈哈……” “傻妞,你那米轩大哥总算是毕业了,可真耗了他半条老命呢!” “这次过年,姐姐我居然只收到了两个红包。我真的老到要断了这条财路了吗?傻妞你拿到多少?匀我给点呗!” “傻妞,林感那幅啥《烟》的,还真就有人买。凭空飞来二三十万呢!那丫以后肯定出息。要是将来养不活自己,我就帮他磨墨去。哈哈哈哈……” …… 她大喇喇地占据大半张床,不停不停地说着。好像长江的流水,滔滔不绝,也看不到边际。 这一次,小子砚竟也没有闹腾,乖乖趴在一边,身体蜷得小小的。 闫好好很得意,“还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牲畜。你看这小家伙也快狗格分裂了。居然都不对我吠!” 我没有回应她,只和小子砚很默契地一同丢去一打无比鄙视的眼神。 她也不在意,拿出地图,一派悠闲地研究起旅行路线来。 “才三天两夜够玩什么啊?N城这地方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小啊!傻妞,你说我们先去城西吃海鲜好不好?听说那里有家超级有名的海鲜餐馆(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怕排在行程尾巴上会来不及实现啦!” “啊!这里有家名人推荐的温泉会馆!”好好指着地图满脸兴奋地叫嚣。“我们也去那里享受享受好不好?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泡过温泉呢!” “嗳!傻妞,你快过来看,这里居然还有路叫‘没有路’的!哈哈哈哈,乐死老娘了!” “……” …… 她就那么孜孜不倦的,却是半句都没有提到关于艾溪的话题。 尽管她也是那么好奇的。 我知道,她是在哄我。 就像小时候一样。只要米夏想家了,只要米夏脸上有了悲伤的神色,那个叫作“闫好好”的女孩都能轻易地发现,然后将自己扮演成小丑,拼命说些有的没的来逗米夏开心。 有一些人,貌似很粗心,其实很敏感;貌似很凶悍,其实是很柔和的;貌似很快乐,其实她们把忧伤隐藏得比谁都深…… 我说,“闫好好,你真像一个天使!” 她愣了愣,然后抖了满地的鸡皮疙瘩,带着比上一次更为惨烈的惊叫声跑回房间去。 米夏终是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第五章 流年未亡(6) 这下,倒是也没有了睡意。 顺着闫好好的话,也开始幻想起这个短暂的旅程。 于是,只好找出针对自己的特效安眠药——言情小说。 看那些总裁、校草、黄金单身汉,又或者是侠客、皇帝、王爷们怎么绕着白痴女主折腾,俩眼皮就忍不住谈起恋爱来,wrshǚ.сōm如胶似漆,分也分不开。 只是这部怎么有些不一样呢?看着看着,竟刺激得鼻水都奔流。 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拭,未料抹下一片赫然的红。 老天! 我慌乱地仰起头来。 可是,似乎现在该去找些冰块来冷敷的。 我很冷静!我很淡定! 于是就这么捂住鼻子,还要蹑手蹑脚地提防吵醒其他人。那样子一定滑稽极了、狼狈极了。 微微后仰着脑袋,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寸一寸移动。好不容易摸索着打开了走廊里的灯,却见林感正倚在楼梯口的扶栏上。 似乎站了很久了。 指间的烟明明灭灭。 “你怎么了?”他疑惑地走过来,拉下我的手。“怎么流鼻血了?你不要抬头,血会流到气管里去的!” “哦。”我急忙低下头,却又被他抬起来。 “你傻啊!想脑充血吗?!” “是你说不要抬头的……” 他明显的很无语。“你……平视前方就可以了。” “哦……” 要是他知道米夏是因为看言情小说,看得热血沸腾、气血攻心才会流鼻血,是不是会更加无语。说不定就直接晕菜了。 为这可预见的场景,不由在他身后吐吐舌头。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第五章 流年未亡(7) 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面。 林感拿着冰袋小心翼翼地帮忙冷敷着,表情平静而温和,似乎正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灯光恬淡地笼罩他侧脸,用光束勾勒着线条。在他的身上铺就一层浅浅的桃子红。 看着那么专注的神情,不禁有些微微愣怔。竟有种错觉,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像走过的梦境般,似曾相识。 “怎么?是我太性感,让你痴迷了?”他曲起手指重重地敲在米夏额头上。“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果然,眼前这厮根本这辈子都不会跟“温柔”扯上什么关系。我狠狠地揉着痛处。 “我迷恋的不是哥,是寂寞。”我也故意配合着他,演出网络上的流行台词。“林感,你无不无聊?!” “那也总比有些人半夜三更看言情小说,还看得流鼻血来的好吧?” “你……怎么会知道?” 他无奈地横了我一眼。“以前,每次出去旅行的前一晚你都会失眠。那些所谓的‘安眠药’还是我出卖劳动力帮你搬回家的。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啊——”我无力地向后倒进沙发里。“真是太丢人了!林感,这事你不许告诉闫好好,更加不许告诉易子彦!知道吗?” “有什么好处?”他问得不咸不淡,一副笃定米夏会屈服的表情。 威胁!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你想要什么好处?” 他认真地想了想,认真得连眉头都锁起来。良久竟只道出一句,“算了。还是等以后我想到再讲给你听吧。” “要不要我先立个字据?”我愤愤地说。如果眼睛可以释放射线,估计这丫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却依然无动于衷、面不改色的。“不用了,我一向都欣赏你的信用。” “……” 我挫败地低下头。 我怎么给忘了呢?人无皮天下无敌啊! 他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啊?是不是从出生起就没去过角质啊? 忍不住横他一眼,却瞥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正欲点燃。 我想也没想,慌忙上前去截,一不小心却身体前倾得太过厉害,直直向他怀里跌去。 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地想抓住些可以用来平衡的东西,却依然抵挡不住那所谓的“惯性“。 脑袋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膛上。香皂混合着泡桐树的气味顿时清晰了起来。 多可恶的言情戏码! 怎么发生到米夏身上却总是那么不浪漫呢?把鼻子撞得生疼不说,额头还硬生生地咯到了他外套的纽扣上。 尖锐的疼痛感一触即发。 这下也能开个天眼,成二郎神了吧? 林感伸手将我扶好,抬起我的脸,仔细看着。“还好还好,没把鼻子又撞出血来……米夏,你刚干嘛呢?激动成那样!” 我心有余悸地揉着自己额头。“我不喜欢烟味……” “哦……”说着,他又一脸暧昧地凑到跟前来。“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比较像是在投怀送抱啊?” 我条件反射地一把甩出去,结果巴掌结结实实打在那张好看的脸上,瞬时浮现出几道红印。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原以为他会躲开。 林感有些错愕地看着我,继而脸色一变,眼眸里居然充满了委屈,无限的委屈!捂着面颊,愣愣地坐在一边。眼神升起迷茫的雾气。。 “喂!你没事吧?”我轻轻推搡他的肩膀。 居然给我没反应! 我虽然感觉很抱歉,嘴上却仍不依不饶的:“算了算了,就当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什么扯平了?明明是你先吃我豆腐,又甩了我一巴掌。还扯平?!你想委屈死我啊?” “Kao,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我举起手又想猛K下去,对上那哀怨的眼神,却只能投降地改作帮他轻揉伤处。 “痛!你轻点!” “你!……”我是要多努力才能克制那股扁死他的欲望啊!真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此得内伤。 他却闭起眼睛,表现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子——很小很小的孩子。 终于忍不住地笑了。 “嗳!林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上学期吧。画画没有灵感的时候就会点两根。” “戒了吧!那对身体不好。” 他睁开眼睛看我。我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依然帮他揉着微微红肿的面颊。 “哦。”他点点头。“其实没有瘾,只是烧些烟而已。而且,那东西拿在手里会有安全感。” “还安全感!装什么深沉?!吸二手烟更不好。” “哦……”他还是很乖地点头。 “对了,听好好说,你那幅《烟》被人买走了?” “嗯。” “她说了,以后我们就跟着你混。你可要把我们的天给撑好了!” 他皱皱眉。“你的天不是有易子彦撑着,干嘛要把这烂摊子丢给我?” “说什么呢你?!谁是烂摊子?!”我不由地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他吃痛地咧咧嘴,那一瞬间,我仿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只是太短暂,短暂到我甚至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股力道,把自己拉进他怀里。 “喂!你干嘛?!”我挣扎着想坐起身。 他却渐渐收紧了手臂。“姐,肩膀借我靠靠,好不好?”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在哭吗? 失恋了?被骗了?我弄疼他了?还是也没有拿到红包? 感觉他安静地把下巴放置在自己肩上。耳边响起了他无规律的呼吸声,还有温暖的鼻息轻轻扫着。 这样的他,竟脆弱得让人手足无措。 “林感,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周围的空气都变安静。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心脏对白的声音。 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小孩。 良久,肩膀终于有了些酸痛。 微微转过头去看,却发现他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那毫无防备的样子很纯净,少了些平日的叛逆。 记忆里,这张脸该是有些婴儿肥的。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消瘦了呢?而米夏竟也粗心地没有发现。 小心翼翼扶他在沙发上躺下。他也没有半点反应,看起来是真的睡熟了。 上面那几道红肿的手印,显得突兀和刺眼。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碰触,竟是微微发烫的。 真是!本来还想帮他上些化瘀的药膏的。 现在看来,似乎凭借自己的力量,把他扛回房间是不太现实了。于是,上楼搬下被褥来帮他盖好。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好像遇见一个不如意的梦境。 那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境呢? 但是很快,我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林感,这似乎一直一直都是个浑身长满快乐的男孩子啊。他怎么会不快乐?他不应该不快乐的。 我呆呆望着这张熟悉到可以默写的脸庞,尽管此时显得些许陌生。而最糟糕的是,米夏却不知道那陌生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拨开他微乱的刘海,轻轻吻在那干净的额头上。 然后,竟被自己的举动吓住了。 怎么好像真的把他当做小孩子了呢? 我无奈地自嘲起来。 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是一下就睡着了……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第五章 流年未亡(8) 旅途本是愉快的。 去了那家超级有名的海鲜餐馆,也去了那家名人推荐的温泉会馆。见到了那条“没有路”,也去看了米夏最喜欢的海豚表演。 可是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无措和恐惧替代了。 一切源于一座小小的寺庙。小得甚至现在连那个寺庙的名字也记不得了。 庙堂里有一尊很旧的佛像。尽管不知道它的名字,为了表示敬意,每个人都虔诚地磕头进香。 而后,小沙弥递来一只签筒。好奇心作祟,米夏随机地抽了一支签,换了一张签文。 那个小沙弥指了指某个角落。 解签的老者就坐在那里。 “阿弥陀佛。请问姑娘想问些什么?”那老者接过签文,礼貌地行了个佛家礼。 “我能问些什么?” “皆可。感情、事业、财运、健康、家庭。” “可以都问吗?” 老者微微一鄂,然后摸着胡须微笑起来。那笑容明明是慈祥的,却莫名令人有种压迫感。 他掐指算了算,道:“姑娘是夏天出生的吧?现年应该还不足二十周岁。” “嗯嗯。”我点头如捣蒜。想眼前这老人莫非还真是个活神仙? “姑娘的家里最近是出了些事吧?而且是让你很不愉快的事情。” 想想,艾溪的出现确实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我不禁吃惊地望着他,这也太神了吧?!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不过……”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些不详的东西。 “不过什么?” “不过,最近几年,姑娘的家里还会发生些劫难。” “什么劫难?”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中竟有些寒冷。“劫难有很多种。比如病痛,比如分离,比如背叛,比如……死亡。” 背叛?死亡? 我感觉到自己不由地轻颤。好像那些字眼渐渐爬上脊梁,变成某种毒药沁进皮肤里面去,然后就会深入骨髓、融进血液,随时随地地要了命。 子彦轻轻地握住我肩膀。但是,那双手掌却也传来细微的颤抖。很微弱,但是米夏仍然感觉到了。 他也是感到些许恐惧了吧? “我能重新抽吗?”我对着老者弱弱地问。 他笑着摇了摇头。“一切自有命中注定。算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姑娘年纪虽小,个性却极强。听我一句劝,该放下的都放下吧!好好善待身边的人。” 他是要我原谅艾溪、善待艾溪吗?否则家里就会有某个人遭遇劫难?是米永生,是米修,还是我自己呢? “那么,感情呢?”我继续问。 他抓过我的右手掌看了看,继而摇摇头,无奈地叹息。 “怎么了?也很不如意吗?可是我觉得挺顺利的啊!” 我突然有些害怕听到他的话了。 “姑娘在感情上也是迷雾重重啊!” “你放……你胡说!我怎么就迷雾重重了?!”差点一句粗话没忍住,就要蹦出口来。 “姑娘适合晚婚。还有属相为兔和狗的都不合适。可能你们真心相待,却终无善终啊!” 我猛地站起身来,强忍着扁他的冲动。“所以说,我这支签就是传说中的下下签咯?” 老者仍气定神闲地抚着胡须,道:“也不尽然。毕竟姑娘的事业和财运都有着极好的趋势。” “那能不能将这两个跟前面两个的运势对换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换拉倒!”我气冲冲地朝门外走。 走着走着,眼泪却管不住地往下掉。我狠狠地用手背擦去,将两颊都擦红了,竟也感觉不到疼。 死老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才家庭不如意、感情不如意呢!一定是无妻无子无师无友无心无肺的。只会将自己的悲惨命运瞎套弄在别人身上,唬得人们一愣一愣的。 凭着这个,所以他的事业、他的财运也是蒸蒸日上呢! 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那么我也要改变给你看! 第五章 流年未亡(9) “小夏!”右手手腕被急跑而来的易子彦紧紧擭住,他安静地看着我。“这么容易就被吓住的,可不是我认识的米夏!” “谁被吓住了?!”我表现一脸倔强。“如果这小小的破庙也能说了算,那月老早下岗了!易子彦,我们不是订过娃娃亲吗?那就算订过婚啦。这下也省力了,等毕业了我们马上结婚好不好?” 我抓住他的衣襟,深深望进那双眼瞳里。 多怕那老头的胡言乱语都变成真的,多怕这个熟悉的世界下一秒就会崩落,多怕自己所有的执念终将熬成可怕的遗憾。 “不就是对艾溪好吗?只要米永生和米修都平平安安的。就算让我面瘫了,我也照样能笑给老天爷看!” “易子彦,是不是只要我不跟她作对,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劫难就不会找来我家?可是,为什么那老头知道我家发生不愉快呢?为什么你属兔,他就偏偏说我跟属兔的不合适?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那么像诅咒?那臭老头怎么就能说得那么玄乎?可我就是觉得他该死的准……” “易子彦,我不喜欢这种被安排、被注定的感觉。那很可怕!真的很可怕!” “傻丫头。”他紧紧拥着我。“那就别信他。这些江湖术士只是惯用心理战术,再配合些投机取巧罢了。他们的话,本来就是信不得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小夏……”他握住我的肩膀,脸上流动着无比认真的神色。“刚才是谁说要改变 ‘命中注定’?又是谁说要笑给老天看的?” “……”感觉眼泪又快要落下来,我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拼命、拼命地忍住。 怎么刚刚才有的那么一点狠劲,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傻妞。那些人就巴不得天天整得人心惶惶的,然后就有人去那破庙拼命磕头、砸钱、求符,好养活了他们。” 闫好好叫嚣着。“如果那老头真有那么神,早就被请去灵隐寺供起来了!哪还会留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骗吃骗喝啊?也就你傻妞满脸蠢相,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上那贼船的料!” 我知道,好好又是在安慰自己。那就是她安慰米夏的、独特的方式。 所有人都立在一边静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样的氛围很压抑。 我知道,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了或多或少的恐惧吧?谁会不恐惧呢?谁会对不详的预言无动于衷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 旅途依然继续着。但到底变得有些沉重。 总隐隐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直觉。 女人的直觉。 可怕的直觉。 第五章 流年未亡(10) 回到家时,艾溪正在客厅推着吸尘器。 声音很大。大得令耳膜生疼。 阳光下,她被照耀得失真。 我咬咬牙。上前给了她一个狠狠的拥抱。然后接过她手中的机器,帮她继续打扫。 我没敢看她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惊愕的、疑惑的,又或者带些小小的喜悦。 那都不重要。 我开始竭尽所能地对艾溪好。周末在家时,就跟她一起买菜、下厨,帮她一起整理、打扫。也会很努力地对她微笑。 尽管那样的表现很刻意,我也不会在乎。 满脸的不解开始成为了艾溪和米永生脸上最常见的表情。 也许其中的原因也只有米修、子彦、安翼、林感和好好才知道。但是谁也没有揭穿,对于解签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米夏又何尝不想表现得很厉害、很成熟、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事情。也想把那老头的话当作玩笑,笑过之后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 但终究还是做不到。 只因为那是关乎米修和爸爸的诅咒——那么可怕的诅咒。 冰冷是从内心深处蔓延出来的,渗透到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甚至,每根汗毛、每寸肌肤都能深切感受到。让人根本无法忽略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 即使拼命想要离开,脚下却不能移动。或者担心哪怕移动仅仅分毫,也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于是只能陷在这种思维的怪圈。 用闫好好的话说,这样的行为就是“脑抽”。 是啊,很脑抽。 可脑抽就脑抽吧。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天气终于开始渐渐暖了。 喜欢阳光里夹杂着青草和干燥泥土的味道。 坐在学校附近的一间茶餐厅里面。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看得见穿流的人群和车辆。 喜欢这里是因为它的名字——“茗记”。 茗记。铭记。 想来,人的记忆也是很奇怪的,往往越想忘的偏偏就是忘不掉,越想记住的却越是慢慢变得不再清晰。 于是我们,常常穿行在铭记与忘却的罅隙间,却是不由自主的。 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说,鱼的记忆只有7秒,7秒之后便又是一个隔世的轮回,7秒之后忘掉曾经的声色光影,重新投入到一个新的世界里安身立命。可是没人|奇|知道鱼到底是否|书|快乐,如果可以选择,它是否真的愿意忘记7秒前曾经与另一条鱼擦身而过,愿意割舍7秒前曾经嬉戏熟悉的水池泽国。 可是米夏,想忘却对艾溪的仇恨,想忘却被遗弃的疼痛,想忘却一个人时的寂寞,更想忘却那场旅行所带来的不安。 可是米夏,想铭记那个如红樱桃般可爱过的童年,想铭记那些有林感和闫好好陪伴的岁月,想铭记米永生的宠溺、子彦的疼爱,想铭记每一个朋友微笑的样子。 就像此时坐在对面的简雅一样,那么明媚的微笑。 “你说这破学校,六一不放假那是正常的,竟然连五四也不放。要不是大爷我明智地拉你翘课,难道还真去听那没激情、没个性的高数啊?!”她拿着叉子狠狠地戳着眼前的糕点。“呿!不给我们过儿童节,也不给我们过青年节。莫非我们还真只能回家跟爷爷奶奶一起过重阳啊?!” 我说,“行啦行啦!你不都已经给自己放假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丫还敢说!出都出来了,去哪里不好,竟然跑这儿来喝下午茶!” “这里怎么了?” 她毫不留情地一掌PIA在我脑袋上。“你听那什么破名字!茗记、名妓,听着还以为这里开的是家妓院呢!” “……”可我们也不像是嫖客啊。 “除了嗑瓜子、吃甜点就是拼命灌茶水。你当大爷我是水桶啊?都已经跑了十来次厕所啦!不行不行,我要再去趟!”说着,站起来就要直奔洗手间。 “等等,叉子!叉子!难不成你还要跑那里面去吃啊?” “哦哦。”她又转身跑回来,匆匆放下手中的餐具。 看着她的背影在视野里消失,终于毫无顾忌地嘲笑起她来。 瞧瞧,这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文艺片气氛,现在倒有些像是闹剧了。 可还是感觉很温暖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死定了!” 原本安静的茶餐厅里面突兀地响起一阵怪笑。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自己射来。 米夏是何其无辜啊! 我无奈地接起简雅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真是死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模人样的女孩子,怎么就会用如此变态的铃声。 “喂,小雪。法国那边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小雪?我刚想说“先生你打错了”,却发现那头的声音竟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仿佛是习以为常的空气。 将手机移到面前看来电显示,却是…… “彦”。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妞,在跟谁讲电话呢?瞧你一脸陶醉的傻样儿!”简雅笑容灿烂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我缓缓抬起头来,将手机递给她,没有回答。 一时间有些愣怔,不明白这是一个跟子彦有着相像声音的男孩子,还是子彦打错了电话,还是“简雅”就是“小雪”,“小雪”就是“简雅”。 想不明白。 那时的样子一定很呆。林感说的,米夏反应慢,脑筋转不过弯来时,发怔的样子总像得了老年痴呆一样。 简雅接过电话,干净的面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表情。 “嗯……嗯……噢……好……我知道了……你别过来了,我跟她解释吧。嗯……好,就这样。Bye.” 她收起手机,似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拼命喝着眼前的果汁。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大爷,你要去法国?”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自己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说到底,因为有着太多太多的疑惑,只能抓到哪一个就凭着本能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大爷,你什么时候改名儿啦?叫‘小雪’?” “妞。”她深深地呼吸,好像在做什么无比重大的决定。神情流动着陌生的情绪。 “米夏。我叫‘伊雪’。” “伊雪?”多么熟悉的名字啊!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了。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呢? “嗯。伊雪。” “我认识她吗?” 她微微一鄂,然后轻轻摇头,目光升起些不易察觉的凄楚。“他是从来没有跟你提到我的吧?” “……?” “妞。伊雪就是你现任男朋友——易子彦的前女友。可是,简雅就是伊雪,伊雪就是简雅。你懂吗?” 我认真地想消化她的言语,却终究太费解。“大爷,你是不是被那个叫‘伊雪’的附身了?” “……”她无语地叹息。“一个大活人的,你倒附给我看看!” “所以……刚才真是易子彦打来的电话咯?” “嗯……” “所以……你们其实是认识的,只是装作陌生人而已,是不是?”我问着,却是机械地问着。 “当然不是……这个还真的不能三言两语解释得清呢!”她抓抓头顶柔软的短发,显得无奈而为难。 “那等你总结好了再解释吧。记得去掉多余的形容词和副词,这样篇幅就会短很多了。” 我感觉自己慢慢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我感觉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整理思绪。 “喂!你上哪儿?” “我想一个人待会。”我转过头去看她。“现在,我都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在跟多少人一起喝茶了。”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遇见她的那一天,阳光也像今天这般美好。 她说,“你好,我叫简雅。‘简单’的‘简’,‘优雅’的‘雅’。” 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叫米夏。‘稻米’的‘米’,‘夏天’的‘夏’。” 于是,两个初识的女孩就这样站在宿舍的走廊里,开始没心没肺地笑话起对方的名字。 可是。 简雅就是伊雪。伊雪就是简雅。 伊雪就是子彦的初恋女友。那个背叛他的初恋女友,就是简雅。 可是……伊雪是子彦的高中同学,怎么会成了米夏的同学了呢? 明明开学那天是第一次见到简雅,明明是子彦送自己去寝室的,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好像根本不认识呢? 对啊,易子彦曾经问过自己,简雅是不是比我们年龄要大些。 我还告诉他,简雅比我们大两岁。听说是高三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落掉一年多的课,才会和我们参加了同一年的高考。 现在想来,终于不那么奇怪了,也终于不会感觉不对劲了。 原来很多改变看起来像是突然发生,其实时间已经给过你很多暗示了。很多很细小的暗示。 一直是自己太过粗心。 或者,即使有隐隐察觉到些什么,却总懒得去深想。 可是……她为什么突然要去法国了呢?为什么米夏不知道,子彦却是知道的,甚至还帮她办理了手续? 为什么子彦明明知道简雅就是伊雪,却也不告诉自己呢?如果不是因为米夏接了那个电话,那么是不是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还有那封所谓的恐吓信,是不是也是简雅写的呢?她是不是依然很爱很爱易子彦,她也后悔自己当初离开了,就像艾溪一样,是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易子彦呢?他会不会选择回到伊雪身边去,而不要米夏了……会不会? 趴在图书馆临窗的桌上,思绪纷乱纠缠。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怎么都想不出答案。 米夏是个很懒惰的人啊!当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什么的时候,就会努力地让自己去习惯,而不是仍然不依不饶地继续伤脑筋。 只要一切看起来还是那样平静就好。 可是上帝是怎么了,偏偏要制造那么多的麻烦、那么多的意外,一次又一次地破坏自己好不容易习惯了的习惯呢? 难怪人家说上帝是个女孩。到底最毒妇人心啊! 我望着玻璃窗发呆,看着倒映在上面的自己,却是什么都没有看进脑海里去。 身体被疑问塞得满满的,连什么时候天被夜色泼黑也毫无知觉。人都已散尽,偌大的图书馆变得空空荡荡,显得那么冷清。 “同学,这里要关门了哦。你还要借些什么书吗?”上了年纪的图书管理员带着满面和善。深深的皱纹像是年轮。 “不用了。谢谢。” 我不知道那天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回寝室去的,只记得在门口看见子彦的时候,路灯从他身后洒落,他的脸庞在阴暗与光线之间,有种令人平静的力量。 突然间就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想好好抱抱他。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下午跑到哪里去了?找了你好久。”他轻轻地问着,却听不出来哪怕一丝一毫的责备。 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安安静静听着心脏在里面响亮而有力的跳动。 “我在图书馆……看书。看了一下午。” “哦?是什么书会让我们家小夏看得这么入迷?” “是……《傲慢与偏见》。”我继续撒着慌。 他没有揭穿我,只是沉默了片刻。“怎么这次好奇宝宝不好奇了?真的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可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怎么办?” “你还说!你明明认识简雅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明明知道她要去法国为什么不告诉我?易子彦你真可恶!” 我抬起头来狠狠咬他的下巴,直到上面留下一排齿印,泛起深深的青白色。才又心疼地举起手,指尖缓缓碰触那里的皮肤。 “这下心理平衡了?”他无奈地笑着,俯下头来轻轻地吻。 只是这样单纯安静地吻着。温柔。细碎。 唇齿间有淡淡的香气。鼻息暖暖地扫在脸颊上,却很快被夜色浸凉。 他也曾那样这样吻过伊雪吧? 米修说,易子彦是个不轻许、不轻信的人。他对谁都很好,却谁也到达不了他心底。 “那么那个伊雪,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她啊……很活泼,很可爱。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热情和活力。让身边的人感觉她就是一个小太阳……” “就像闫好好那样吗?……可是这么温暖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呢?” 她轻轻地拥着我,却没有说话。 是啊,这么温暖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呢? 为什么呢? 我阖着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感受这尽是宠爱的亲吻。 其实他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也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对不对? 不。一定是这样。 我抓住他的衣角,很紧很紧。怕不用力些,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会随着风散去,就再找不回来到他身边的路。 米夏是一个路痴,大路痴啊!我怎么敢跟你走散?怎么舍得跟你走散? “怎么了?”他双手扶住我的脸。路灯下,容颜淡雅如玉,散发着纯净的柔光,不甚清晰。 我轻轻地摇头,喉咙发紧,好像有一股没来由的力道随时都会从里面喷薄出来。 “子彦为什么喜欢我呢?”即使这样的问题真的很蠢很讨厌,却还是会忍不住地想问。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理由,听着也会感到安心。 他的笑容温柔得如同秋季圆满的月光。 “因为你是米夏啊。” 因为你是米夏。 那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到底因为米夏的什么呢? 任性,固执,别扭,小气,自私,软弱,懒惰,粗心,冲动,反应慢,爱撒谎,不温柔,不自信……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毛病,常常就连自己也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那么,你又是喜欢我的什么呢? ……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子彦离开后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 明明是五月初的夜,却还是寒冷。 眼前的宿舍大楼隐在黑暗里静默,看不清楚。只有寥寥无几的窗口透出些光亮——森森然的光亮。 已然没有白日里的喧闹了,四周死寂般寂静。 屈起双腿,坐在花坛的水泥边缘,把头深深埋进手臂间的禁锢。 好像,又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才能够让这些改变和谐地呆在自己思想里了吧? 伊雪和子彦是高中的同班同学,感情一直很好。可是到了大学,伊雪开始兼职做平面模特,没多久就跟一个男演员在一起了。 碰到这么偶像剧式的情节,还是被抛弃的那一个。谁都以为易子彦会疯掉。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像平时的每一天一样吃饭、打球、练歌,一样带着那种暖洋洋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最真实的世界。 可是又有谁看得清伊雪的世界呢? 与子彦分开以后,却是辍了学,为全心全意做好平面模特的工作,甚至去做整容手术。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想赚钱、想出名吗? 可直觉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那并不是简雅,并不是米夏认识的那个简雅。 即便整容,那依然是去不掉伊雪的痕迹吧?也不会因此就真的能够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记忆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 就算第一次子彦没将她认出来,可是第二次在“莫夕,莫夕”的庆祝会上,子彦,甚至米修就都了然了。 感觉自己苦苦地笑着,眼泪流得很安静。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个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城市,笑容和泪水却都变得常常令人措手不及。 只是茫然。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如此不真实,像行走在轻软的云层之上,没有踏实感。即使抓住些什么,也怕那仅有的依附会随时从天际摔落下去。 这样,多疲惫…… 一包尚未拆封过的纸巾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高高的身影挡去本就微弱的光线,将自己完整地裹覆进一片阴影。 我没有去接。 他却固执地拉起我的手,将纸巾放到掌心,然后将手指一一合拢。 那双手冰凉,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温度。像……失去了生息般的冰凉。 “他都走了,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喝风啊?!”他脱下外套粗鲁地丢进自己怀里。 我咬紧唇,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隐在黑暗里,沉郁、漆黑,看不清情绪。 他微微滞了滞,又将外套扯回去,赌气似地披到米夏肩膀上。然后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我怔怔地看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良久之后,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抓住的唯一一个问题。 “下午,简雅发动全员找你呢!怕你游着魂到处乱走,回过神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奇\我把头枕回膝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书\好像除了给朋友制造很多麻烦,让他们担心以外,米夏也不会做些什么了。 沉默,一时间的沉默。 “你不要总是这个样子好不好!这会让你身边的人都感觉很累。”他蹲到跟前来,使劲地摇晃着自己的肩膀,好像要将那些盘旋不散的茫然都摇走一样。肩胛骨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不要心里有什么不爽宁愿闷在心里馊掉,也不愿意讲。明明没安全感得要命,也不会抱怨。这样很不可爱,知不知道?你以为把所有垃圾情绪放自己肚子里消化,就不会便秘啊?” “什么?……”我望着他,满满是疑惑。 “你说你到底看上易子彦什么啊?” “……?” “你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可我就是觉得你不喜欢他!” “你才不喜欢他!” “我是不喜欢他。因为我是个身心健康的男人!” “可我又不是男人!”一时间,觉得自己这样面对面地跟一个闹小孩脾气似的男生争吵,很可笑。“而且你这么强调,很无谓、也很幼稚。” 我笑望着他,看他怎样气愤得眉头深锁,下一秒却又满脸笑容可爱,充满嘲讽的怀疑跟研究。“可是,怎么看起来,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亲你啊?还是你不会?” “你才不会!……” …… “喂!林感,你干嘛学人家偷窥啊?!” “谁偷窥?!我站在那里……”他伸手指向宿舍楼边的一棵梧桐树。“我在那树下站很久了,都快站成雕像了!谁知道你们会亲亲?又不给人播预告!” “你!……” “行啦!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怪你们茶毒我纯洁的心灵。” “P!都被我撞见看成人影片了,还好意思杵在这儿说自己纯洁?!我看你根本就是由内而外都屎黄屎黄的!” “喂,你什么时候也跟闫好好一样了?张嘴尽是俗话。” “你就一粗人。对着一粗人,我能雅的起来吗?” 似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喜欢跟好好联合起来欺负他。哪怕只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那也是好的。 因为他是男生啊,不可以那么小气,不可以那么没风度。于是看着他委屈隐忍的样子,就会感觉很得意、也很快乐。 他的表情变幻莫测。不住点着头,以表示肯定自己的想法。“我算是看出来了,说到底你米夏就是个遇俗则俗,遇雅则雅的神经病。其实么,骨子里还是个向往高雅的痞子,所以才会喜欢易子彦,来掩饰自己屎黄屎黄的内心。对吧?” “死林感,说什么呢你!”我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推,教毫无心理准备的他直直倒向地面去。 他慢慢起身,拍去满身尘土,竟也对着自己笑起来,没心没肺。好像刚被拔了牙的孩子拿到冰激凌一样,什么疼痛都不记得了。 呆望着这样的他,竟一时手足无措。 那表情一定过于显山露水。 所以他才会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你可千万别内疚!诚如你所说,我皮厚得很。别的没什么,就是耐摔。” 我说,“你怎么好像还引以为傲的样子?” “这本来也就没什么不好的。皮厚了,脸红不容易被发现,冬天不怕冷,抗衰老的能力也会比一般人强,对于外界所带来的肉体伤害不会很敏感。再退一步讲,以后混不好的时候,还可以去做糖炒栗子。” 我忍不住地笑。“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皮厚还是件这么伟大和光荣的事情!” “那当然!”他也笑起来。然后拉起我,步履轻快地朝宿舍楼背后走去。 “去哪?” “如果冷风吹够了,当然是该回去睡觉啊!都快一点了,难道还要坐这里思考一晚上‘他到底爱我还是她’吗?” “无聊!”我甩开他的手。“我又没自虐倾向,这种问题有什么好考虑的?” “那你干嘛不回去?”他停下脚步,满是不解地望向自己。 我摇头。 有些台词太过于繁杂,就不想讲。 有时情节太过于复杂,就不想想。 午夜的风不声不响,却将发吹得微乱。 思想开始一点一点地苏醒。 路灯光芒氤氲,道上几许五月的落叶,还未将这个春季过完,就这般意外夭折。 两个人,静默而立。 一个,迎着风,逆着光线; 一个,迎着光,逆着风息。 那么,安静。 我避开他的视线,问得小心翼翼。“林感,你们男生是不是一辈子都忘不掉自己的初恋?” “这个不分雌雄,是人应该都没有办法忘记吧……” “那么这一下子,我该怎么去面对简雅?……不知道该当她是自己的好朋友,还是那个抛弃子彦的伊雪。” “有差别吗?” “没有。”我摇头,“只是不喜欢伊雪,她抛弃易子彦,她害易子彦伤心。所以不喜欢她。” “米夏你是智障啊!她要是对得起易子彦,现在还轮得到你待在他身边吗?!” “我不知道。”现在亦没有心情去想任何有关这些问题的可能性。 转过身,默默朝着宿舍楼走。 “喂!你去哪?” “睡觉。” “拜托,姐姐!这时候大门一定关了。要回寝室好像要走非常途径吧?” 我回过头去看他。 入眼一脸干净的笑容。 他拉起我,再一次朝宿舍楼背后走去。“后面的围墙不高……” 于是,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于是,万籁寂静。 于是,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卫大伯瘫在椅子里打着某种节奏的鼾声。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踩在林感的肩膀上,轻而易举就翻过围墙。 隔着一道薄薄屏障的距离,我很小声地说“谢谢”。 那一边,悄无声息。 但是我知道,他定然还在,没有走开。 就是这样知道着。 像曾经的每一次一样。 良久,恰在转身之际。 他喊,“米夏。” “……?”我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可即使回过头,那也一定看不见他的神情。因为这之间,还有一堵不高不厚、却足以用来隔阂的围墙。 他说,“米夏……其实很多事情不能忘记并不代表就想要回到过去。即使让曾经错过的、失去的重新回到身边,当初的心境也是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小时候,暗恋过学习很好却总是挂着鼻涕的小妹妹,现在想来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就像艾溪阿姨真的回来,你也不见得就会感觉很幸福一样。易子彦也未必还喜欢当初的伊雪。他们不说,也许就是想让现实的关系纯粹一点。毕竟过去再美好也只能归为回忆一类。如果拿来破坏现在的幸福,又有谁愿意呢?” 眼前升腾起一片雾气,什么都再看不清晰。 我说,“我知道……只是一下子还不能适应……” “那……早点睡吧。” “嗯。” “晚安。” “晚安。” 那么,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 事实上,更多时候,米夏也只会傻傻地等待,等待每一件好的或坏的事情到来。 所以,才会感觉好像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一种突然。 可是没有突然,又哪来的奇迹呢? 呵呵。 就是这么对自己很好,好得疯狂、彻底,好得令旁人嫉妒、崩溃。 总是依赖很多人,还常常不愿意承认;总是一味收获大家的疼爱,而常常忘记付出。 这多坏!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旋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响声。 门背后的空间过于深邃。窗外灯光映照地面,才有了些细微光线。 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爬到自己的小床躺下。 被褥是新晒过的,暖暖、软软,还有满满阳光的气味,全都冲撞进胸膛里跳跃。那么欢快! 感觉到简雅翻身的动静。即使很刻意地小心,却还是能够清晰感受到。 然后是不停的辗转反侧。 她一定醒着,一定憋屈着很多很多话。她可是简雅啊,冲动的简雅,纯粹的简雅,话痨的简雅。承担着这样的秘密,该有多辛苦! 可即使这样明了,却终究谁也没有先开口说些什么。 直到凌晨才迷蒙睡去。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哪怕是“母夜叉”的英语课,依旧疲惫得不能醒来。 脑细胞叛变了整整半天加一夜,到底还是需要休息啊。米夏不是真的妖精,能够不吃不喝不睡,依然拥有不竭的活力。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耀在身上,感觉时间都变得很缓慢。多适合睡觉啊! 脑袋沉沉的,是真的很想睡觉呢! 一点一点,终于成功靠上了厚厚的教科书。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不顾一切阖上眼睛。 于是,讲解的声音、抄笔记的声音、风吹帘子的声音,都渐渐染上催眠的气息。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 “米夏童鞋!” “……” “米夏童鞋!” “……” 那非标准普通话的喊声如同来自遥远而深邃的宇宙深处,很熟悉,却又很飘渺。听多了会耳鸣。就像那“母夜叉”在叫嚣! 只是,怎么会越来越接近了呢? 直到腰际传来一阵剧痛,世界才豁然清醒。还没来得及瞪一眼狠狠拧了自己的简雅,就发现那“母夜叉”面色发青地站在跟前,像中了剧毒一般的摸样。 “米夏童鞋,请你用英语翻译一下‘煮自己的肉’。至少五种说法!” 煮自己的肉? 真是!明明是大学生了,明明其他老师都说‘只要不发出声响、不影响课堂,做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偏偏她就是想不通呢? 怎么现在还要‘煮自己的肉’? 好费解。 “嗯……Cook yourself、Cook your own meat、Cook……” “米夏童鞋,你滋不滋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我……” “妞!”简雅悄悄从下面递过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Take one’s own way、Go one’s own way、Go on the way oneself、Lead one’s own way、Follow one’s own course.” 于是我知道,那“母夜叉”说的并不是“煮自己的肉”,而是“走自己的路”。 双颊瞬间涌上热潮,仓皇着纠正自己的错误。然后在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中飞快坐下。 米夏真是个白痴! 选择在“母夜叉”的课上睡觉是白痴!连这种初中生水平的问题都答错,更白痴! “以后晚上早点睡觉,那上课就不会没精神。学习才有效率!滋道吗?” 我胡乱地点头。现在就当她说什么都是真理。 “瞧瞧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然后自为以为幽默地扭着屁股走回讲台去,继续上课。 我挫败地垂下脑袋。却见简雅又递过一张小纸条:还生我气吗? 看着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好像又回到做中学生的时光里。每次跟好好吵架,她也总是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和解。 果然,她们是很相像的两个人呢! 可是米夏这又哪是在生气呢?只是头疼啊,真的头疼。还是那么想睡觉,想美美地沉睡上一百年、一千年。 但不可以啊,“母夜叉”还活生生地站在跟前讲课呢!要尊师重道啊,要学然后知不足啊,要知不足然后自反啊。 身体怎么还是不听使唤在慢慢往下沉呢?视线终于渐渐模糊。分明听见谁在大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却怎么用力也没办法睁开眼睛。 一定是周公太想念米夏了吧? 梦境里,和大家坐着古老的电缆车去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米永生、米修、子彦、安翼、好好、林感、易伯伯、易妈妈,还有一个长相可怖的中年司机。 米夏是第一个下车的,告别了同行的每一个人。 可是双脚才着地,车子便绝尘而去。这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行囊都落在了上面。 下车的地方没有人烟。皆是些长相古怪的动物,大象、猩猩、长颈鹿、火鸡,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来的。 每一双眼睛都透着清冷、犀利的光。 甚至,从某些反光的物体里,我看见自己的头顶上也生出了两只兔子耳朵的阴影。只是阴影,很浅淡的阴影。 那么诡异。 隐隐约约,听见有谁在哼唱,关于鸢尾的诗句。 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清晰。直至最后,类似耳语。 小子砚突然地出现在跟前,睁大着幽蓝的眼睛。嘴角却含着明媚的笑容。 没错,它在笑。 然后小小的身体开始不断膨胀,演变作闫好好的模样、简雅的模样,然后是伊雪的模样。那就是伊雪,尽管从未见过,却清楚地知道,那是伊雪。 她们都笑着。很明媚地笑着。 逐渐靠近。 米夏却分明感受到一股寒意。 沿着路边缘,一步步地后退,再后退。 终于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面去。像是无底洞的深渊。除了被迫接受身体急速不断下坠的恐惧,什么也做不了。 大叫着惊醒,已是一身薄汗。 寝室里亮着暖暖的灯光,窗外漆黑一片,模糊了时间。 “终于舍得醒了吗?”简雅递来温水和药片,笑容可爱。“你刚好睡了十一个小时。” “我怎么了吗?” “发烧。”她伸手过来探测我额头。“不过现在看起来应该没事了。” 她走到桌边,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白白的热气瞬时喷薄而出,空气里隐隐有了小米粥的香气。 肚子就不争气地叫嚣起来。 她亦毫不给面子地大笑。一边将粥小心翼翼地倾倒进碗中,一边还不忘挖苦,“妞,你怎么真跟头猪似的!睡饱了就想着吃。” 我没有反驳她。事实上,米夏就是有这么一毛病,吃饱了就想睡觉,睡饱了就想进食。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们人呢?”我接过她手中的碗勺,环顾四周。 “在教室晚自习。”她一屁股重重坐到旁边,小床不堪重负地颤抖了几下。“你以为现在还早呢?都八点了!” 这样推算起来,米夏岂不是早上九点就晕菜了? “是你把我弄回来的啊?” “哪能!是‘母夜叉‘啦!还真看不出来平时这么死板板的一个人,原来还挺有正义感的。见你晕过去,立马飞了手里的粉笔擦,直接PIA在学生脸上也顾不得,扛起你就直奔医务室。还真难为那一身肥膘,抖得跟‘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窝瓜似的。不过挺可爱。哈哈哈哈……” 我无力地翻翻白眼,实在找不到这次的笑点在哪里。她却可以一个人足足笑了十来分钟。 真的很难想象,眼前如此神经质的女生曾经还有过一个诗意到骨子里的名字——伊雪。 可就算是伊雪,那个深深伤害过子彦的伊雪。此时看着这样没心没肺的笑容,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恨意来了。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我说,“大爷,你真的决定要去法国吗?” 她终于敛去笑意,很爷们地耸耸肩。“服装设计。我肖想很久了。难得这次决定下来,当然要去!”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手续也是昨天才刚办好。说早了,就你那林妹妹的情怀,一定会把大爷我待在这里最后的日子都折腾成灰色。那还能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再说了,万一签证办不下来,还害大家空悲切一场,多罪过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详装埋头喝粥来逃避这随时可能冷场的气氛。 “咳咳……妞……你昨天是不是跟阿彦吵架了?” “没。” 她拍拍胸口,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大口气。“我想也应该是这样,跟他哪能吵得起来啊?到最后一定是把自己给憋气死。” 是啊,跟他哪能吵得起来呢? 我想了想,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不然不用到最后,我现在就能憋死。 “大爷,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易子彦?他不够好吗?还是他做错什么事了,让你都不能原谅他?” 她微微一鄂,然后低下头去,再看不清晰表情。待重新抬起脸来,又是满面比日光还要灿烂的笑靥。 “可能就是因为他太好了吧。成绩好、体育好、音乐好、性格好、素质好、长相好、背景好,什么都好,好得不像正常人。所以他有那资本把一切都看得很淡。” 她抓抓微乱的短发,笑容多了些腼腆。“他的爱太理性,不会奋不顾身。但我不是。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我都希望能够热烈一点。就像你不能想象要小S跟唐僧谈恋爱一样。我甚至都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会喜欢上他的了。” 她深深地呼吸,似乎不那样做,即时便会自嘲得窒息过去。“对于他,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唾手可得,不用经历很多曲折坎坷。所以他不会懂我为了筹钱去法国,必须一边读书一边做兼职的心情。平面模特薪水相对高,做得好的时候,一个小时就有两百多块钱。但那还是远远不够……” “可是你看,他要搞乐队、做音乐,就有现成的房子给他整成工作室,我为了我的梦想却不得不付出很多代价……有时觉得不平衡,也会生出些仇富心理来。不过,我也并没有觉得那样有多好。自己的梦,要不是靠着自己亲力亲为地做,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并没有说为了亲力亲为地做自己的梦,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可是光想想现在那么多女孩子为了出名去做平面模特,遭遇过多少骗局?! 这个圈子终究太过复杂,哪是一个才大一的女孩子可以单枪匹马地去挑衅?可简雅现在能够坐在这里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就知道那时的她一定经历了太多太多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离开他了吗?” “对啊。不过,本来还期待着会不会因为这样就可以看看他抓狂的样子。可惜,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看破红尘的老僧,还是照样气定神闲地过日子。如果我那时也来个‘剪不断、理还乱’,最后不是抑郁而终,也一定会人格分裂!” “有那么夸张吗?”原本该是段疼痛的经历,却依然被她形容得像场轻喜剧。 易子彦有那么像老僧吗?明明那时自己被落在鬼屋里面,他有很紧张很紧张地跑来“解救”啊;明明那时自己差点被车子撞,他有很勇敢很勇敢地甘当肉垫啊;明明那时看见艾溪回来,自己当鸵鸟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的时候,他有很害怕很害怕不被米夏依赖啊…… 哦,不对。当被不小心撞见泡澡的时候,他很冷静哦;收到恐吓信的时候,他也很冷静哦。 “真的!就有那么夸张。”简雅的表情努力着认真。“所以,大抵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易子彦这辈子都不会变疯子。你可以放心。” 我终于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也笑。可爱而真诚。 其实多想告诉她,易子彦不是不会伤心难过,不是不会抓狂跳脚,只是太骄傲。 可即使说了,除了徒增感伤,又能够改变些什么吗? “你看,原本我们都已是无瓜无葛的两个人了。偏偏又遇到你米夏,还变成了好朋友。发挥一下你的小资精神,是不是又可以想出很多让人蛋疼的句子来了?” “不蛋疼。”我上前紧紧抱着她。“大爷,我很高兴我们在情敌的革命战争里错肩。” “哎——”她拍拍我的后背,语气变得老气横秋。“妞啊,年轻的时候谈恋爱就该激情一点。像你们年纪轻轻就跟两杯温吞水似的,老了以后都没什么好拿来回忆了。” 那时想起闫好好的几句名言来: 两个人在一起,无伤大雅的小吵小闹利尿、通便、助减肥。若是长期风平浪静,那一定是在酝酿一场空前绝后的暴风雨。 我说。“简雅,你跟好好一样,都像不会冷却的沸水,总有用不完的热情和活力。你们想大笑就会大笑,想生气就会生气。可是米夏习惯把很多事藏在心里。那是天生的、强生的。即使知道这样不好,也改不过来了。也不怪好好一直说自己‘闷骚’……” “其实闷骚呢也分个三六九等。像你,虽然什么都不说出来,可也什么都写在脸上,一目了然。就归于那低层次的闷骚,不算太严重。” “谢谢你的安慰。” “是真的。”她神情严肃,像要急切地证明什么。“做沸水不好,太热烈、太直接。当所在乎的两种因素发生冲突时,往往会先搞疯自己,然后做出些无法控制的事情来。万事有利有弊,没什么好 批评,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所以,我很好,不张狂、不喧闹。这样也很好。 是不是? 第六章 消失的,不过… 简雅留在恋城最后的那些日子是透明色的。 五月的天空奇迹般地没有到来一场雨。 两个人,依然每天七点三刻起床。不梳妆、不挑衣,只练就了飞快洗脸刷牙的神功。然后拿着几片面包、一盒早餐奶奔向教学楼去。 也总是能够准时地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接着,开饭。 默契地,谁也不提“分别”、不提“法国”、不提“服装设计”。努力着简单而快乐地生活,把这样的一天又一天Qī.shū.ωǎng.,过成一部若是未来想起能够满含笑意的校园DV剧。 可是,无论剧情有多美好、多不舍,终究还是会走到结局啊! 简雅离开的那天还是六月初。 机场离以前的那个家并不太远。米夏甚至记得,小时候常常与米修一起被米永生带着来这里看飞机起飞。 那时很傻,以为飞机和流星一样,能够带走烦恼、能够实现愿望。 于是每天放学后,就会跑到楼顶上,对着天空痴痴地等待。 飞机啊飞机,我今天过得很不开心。数学考试只拿了85分,被老师批评了。我希望下次可以考100分…… 飞机啊飞机,我今天过得很不开心。妈妈带我去把长头发剪了,好难看。我希望头发可以快点长回来…… 飞机啊飞机,我今天过得很不开心。易伯伯带米修和子彦哥哥去游乐园玩,却没有带我去。我希望他们下次能记得带上我…… 当某一天,在新闻里看到了飞机失事的意外。米夏就在想,是不是自己的烦恼太多了,愿望太多了,飞机承受不了了,所以发生了意外。 但我不敢去向爸爸妈妈求证,怕他们责怪自己。然后把米夏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去。 于是,只能自己偷偷改掉了这个坏习惯。 可是飞机啊飞机,我今天真的很不开心。我的很好很好的好朋友简雅,她就要去法国了。法国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希望她到那里可以很快交到新的好朋友,可以过得开开心心,一直一直的…… 我说,“大爷,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记得没事就多打点电话。哦,不行,国际长途很贵呢!那你要记得给我写邮件哦。我会天天登录进去看。如果你实在想念大家,就打个飞的回来看我们。机票我给你报销好不好?” 大厅的广播里正在发布前往法国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大大地拥抱我,然后丢给旁边的易子彦,语气拽拽。“看好你家丫头,别让她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哭得跟孟姜女似的。” 然后用力地吸吸鼻子,头也不回地朝登机口走去。 “简雅!”易子彦喊。“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疾走的背影微微停滞,背对着向大家挥了挥手,终于消失在视野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来。 再见,伊雪。 再见,简雅。 那个六月的午后,18岁的我开始渐渐懂得,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有如此落寞的时刻。 她不要最后的聚会,不要许多人送别。很多年后再去猜想简雅那时的表情,一定是溢满了倔强的泪水。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米永生安静地发动车子。 飞往法国的航班在身后轰轰然起飞。 第一次发现,原来那声音也可以那么悲伤,竟能把一个人的心都震疼。震得再听不见其他。 子彦、林感和好好在后座,却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仿佛这个城市都播放着默片:熙熙攘攘的街,匆匆忙忙的人群,来来往往的车辆,默默无语的建筑,奔放不羁的陌名植物……都是无声片段。 所以,当米永生重重倒在方向盘上,砸出长长的汽鸣声,会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尖锐,如同要将整个沉默的世界都撕裂般疯狂。 看不到整个过程,一切的发生都猝不及防。 “小夏!快扶好方向盘!”我听见易子彦大声地叫喊。 下一秒,坐在后排中间的林感就向前倾过身来。伸长了手臂扶住方向盘,打开右转向灯。 “米夏,你听着。现在我们要慢慢把车变到最右边的非机动车道。你看看米叔叔脚下有三个踏板。你现在想办法去轻轻地踩中间那个,让刹车灯亮起来。记得一定要轻轻地踩!”他说得急促而有力,不容怀疑。 “中间那个吗?” “对!带一点就可以,等我把车开到路边,再踩到底。明白吗?” “嗯。” 那时脑海太过苍白,四周此起彼伏的汽鸣声、叫喊声,都听不见。除了让所有意识去配合林感的指挥,别无所知。 米永生静静趴着,挡去了脚下所有的光线。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摸索,那个小小的、小小的踏板啊。 眼见着林感将车开到路边。已没有时间去害怕,亦没有时间去犹豫了,就用力地踩下去…… 四周惊天动地的尖叫…… 刺耳的刹车声…… 只感觉车子猛烈地跳动…… 然后,一切终是归于平息。 六月的阳光里,竟感觉自己在发抖。 我看见子彦飞快地下车,将米永生扶到了后座。看见他用手去探测米永生的呼吸和额头。看见他坐到驾驶位,启动按钮打开了所有车窗。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呢?”我很想知道。 他没有回答。“小夏,坐到后面去照顾好米叔叔。我们去医院。” “易子彦,米夏她受伤了!好好快拿纸巾过来!” “我没事!”躲开林感欲触碰伤口的手,才感觉害怕。“易子彦你快开车,我没事!” 我看到他复杂的神色,然后拉下手闸,将车开得飞快。 原本平静的空气开始急剧流动,形成狂烈的风。 我不痛、不哭。 只是一下子觉得烦躁。什么声音都回来了。原来这个世界那么嘈杂,嘈杂得让人心烦。 不知道医院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遥远,遥远得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一样。 还是,这个城市终究太大,大得没有边界?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心脑血管疾病。已经有段时间了。”那个丑丑的、老老的医生说。 “这次晕倒主要是因为短暂性的脑缺血发作。”那个丑丑的、老老的医生说。 “我国每年死于心脑血管疾病近300万人,占总死亡病因的51 %。而能够幸存下来的患者75 %不同程度丧失劳动能力,40 %重残。”那个丑丑的、老老的医生说。 心脑血管疾病。 不是癌症,没有肿瘤。明明听上去不会很刺激的病,为什么会那么严重呢? 没有人说话,像是都害怕打扰到这样的安静。 坐在苍白的病房里,萦绕的满是苏打水的气味。 米夏真的很讨厌医院啊!米永生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已经换过两瓶点滴了,鼻子里面还要插着氧气管。不会不舒服吗? 易子彦走到跟前慢慢蹲下。我感觉到那双抚着自己额头的手心在发烫。 棉花棒蘸有酒精,在伤口上轻移。后知后觉的疼痛感来得突如其然、来得歇斯底里。而后,向着全身蔓延开去。 只能,那么用力地咬紧嘴唇。 “痛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陈述句,有满满的心疼。 可是,哭不出来啊。 “易子彦……好像都让那老头说中了呢……劫难有很多种。比如病痛,比如分离,比如背叛,比如……死亡。” 比如病痛,比如……死亡。 “可是易子彦,我明明就有很乖啊,他说要善待身边的人……明明就没有再跟艾溪作对了,为什么米永生还是会生病呢?”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时神色复杂。“傻瓜,别再去想那算命先生的话了!米叔叔是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所以才会这样。懂吗?只要休息一会儿就会没事了。” 只要休息一会儿就会没事了。 真的吗? 可是,他说的才是对的,总是对的。只要他说米永生没事,那么就一定会没事。米夏会不顾一切地去相信。 所以,瞧那医生,说得有多夸张! 病房门很突然地被推开。 “爸爸怎么了?”米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后面是安翼和艾溪。 本就小小的病房似乎一下子变得更为拥挤。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走到艾溪跟前,问得很小心。“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到一起,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她的目光透着淡淡的安宁和忧伤。 她总是这样。 十年后再次遇见的她,总是这样。 很少说话,只在一边静静地存在。 “心脑血管疾病。其实,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我不甘心地问第二次。 她默默拿起桌上的纱布,不肯定亦不否定。“小夏,你的额头还有伤……” “额头上的伤会比心脏、大脑生病更严重吗?!” 条件反射地挥开那双欲为自己包扎的手,大卷纱布掉落到地面,滚动成长长一条。纯白的颜色,在阳光下那么强烈地反光着。 “艾溪,怎么办?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你……” 我不看她的表情,转身冲出那个压抑得不像话的空间。 大街上人来人往。 混迹其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从午后到傍晚,从傍晚到天黑。却怎么好像总也走不到边际。 脑袋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装进去。 不落寞,亦不快乐;不悲凉,亦不疯狂。 只有那气若游丝的寂寞忽隐忽现。是早已失去任何感情色彩的寂寞,伴着米夏一起成长的寂寞。 哪部偶像剧里的歌曲? 唱着“就算走在人群里也觉得好孤寂”。重重拉长的尾音,不甚清晰……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回到病房时,米永生依旧没有醒来。 拿起苹果和水果刀,轻轻地削。也许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感觉口渴,米永生最爱吃苹果了,他最喜欢吃苹果…… 可是双手怎么可以这么笨拙?硬生生削去了大半的果肉,使原本光滑的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老爸,你看,米夏真是笨得可以啊。” 自以为是那么细微的声响,仍将艾溪从假寐中惊醒。 “我来吧。” 她接过手中的刀子,重新拿了水果削起来。动作纯熟而轻巧。 我没有跟她争,只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下。米修靠在上面睡着了,睡梦里依然不安地蹙着眉。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回到现实的世界。 伸出去想为她将散发勾到耳后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8秒,终究无声地落下。 没有其他人了。小小的病房里只有我们——本该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我们。 初夏的空气,透着诡异的安静。 “还没有吃晚饭吧?保温盒里有粥……小修煮的……”她把削好的苹果递来,语气轻浅,猜不出对下午的事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情绪。 “嗯。” 我顺从地接受她那些类似关心。突然很不想打扰这样的安宁。即使,所有表现总是隔着生涩和客套的距离;即使从不曾真正从心底里原谅过眼前这个该称呼为“妈妈”的女子。 只是,突然地,很不想打扰这样的安宁。 “医生说,米……他……你爸爸他没事。所以我让大家都先回去了……” “哦……” “已经帮你打电话跟学校请过假了……我想你明天可能还要留在这里陪他……” “哦。” “下午,林感那孩子出去找你……没碰上吗?” “没有。” “嗯……可能……还要留院观察几天。我现在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过来。” “好。” 极尽简洁的对话,源于最本能的回答。 她调慢点滴的速度,然后转身离开。 刻意放轻的脚步在病房门口嘎然而止。她没有回过头,所有表情依然面对着离去的方向。 “他第一次确诊是在我工作的医院,是我按医生开的处方抓的药。所以……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血红色连衣裙划出细微的弧度,最终消失在视野的范围。留下这大抵算作解释的言语。 米修从身后轻轻抱着自己。 熟悉的场景,一如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午后,留下两个彼此依赖的女孩,充满彷徨、恐惧和无奈。除了倚靠得更紧密一些,别无所知。 “你也听到她说的话了,对不对?” “嗯。” 感觉到她轻轻地点头,长发在薄薄的衣料上生起些许摩擦。 我说,“米修,再多弥补都没有用。她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小夏,得了心脑血管病多半不能长命百岁了。也许还能活3年,也许5年,能超过10年的都好少好少……” “……” 她扳过我的肩膀,眼睛里满是氤氲的雾气。“小夏,原谅她吧,我们都原谅她……你看,爸爸已经用了十年的时间赌这一场气。结果他最寂寞。除了耗尽所有青春跟快乐,到头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原谅她,我们都原谅她。 可是,要怎么原谅呢? “米修,为什么生病的人偏偏不是她……” “……” 我看见姐姐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终是不可抑制地哭泣。 在那么安静的夜,像一只迷失路途的精灵。 “米修,即使原谅,我们也回不去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和那个男人的孩子。他们才是一家人,她的回来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拥有她的只是很多很多歉疚,不是爱……没有爱,那么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爱”是什么呢? 想起某部电视剧里面,那个大反派濒临死亡时也问过同样愚蠢的问题。做了很多坏事之后,这样的话听来像个借口。当时只觉好笑至极。 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付出或收获过丁点情感便死去,是何其不幸与悲哀。 可是,如果米永生没有那么爱着艾溪,她的离开是不是就不会令人如此痛苦、如此悲伤、如此难过、如此寂寞丛生了?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这一天正开始,昨天发生过坏事。 太阳还是同个姿势,小鸟还是那个拍子, 没有什么停止。 别人继续过日子,站在地球小小位置, 谁在意我们的争执……” 第二天,就是在这样的歌声和晨曦微光中醒来。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 米永生半坐在床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籍。初生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缓缓梳理着病号服上的纹理。 像极了精雕细琢的水彩画。 我使劲揉眼睛,力道大得泪水都快呼之欲出,却仍忍不住欣喜地扬起大大的笑容。 “老爸,你终于!到底! 总算舍得醒了啊?!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多吓人?要不是林感,还有你聪明伶俐的女儿我,咱一车人肯定上今天新闻头条了!” 我跑过去紧紧抱着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劫后余生感。 @奇@他轻轻拍我的头,满面笑容。“小丫头,压到你姐姐最宝贝的东西了。你最好赶快起来啊!” @书@“什么呀?”我疑惑地低头看去。只有那一本厚厚的书册而已。 “这是安翼的摄影集。小修可珍惜得不得了。你要是弄起皱了,她说不定真会找你拼命。” “才怪!如果在米修心里,我还不如一堆纸重的话,那我的人生岂不比轻如鸿毛更凄惨?!” 他无声地笑着,慢慢合上影集,手下小心翼翼的动作好像那也是他无比在意的珍藏品。 我说,“老爸,你认真起来的样子超像吴彦祖的!超帅!” 他抬起头来,有些无辜,“是吗?那你易伯伯还说我比较像小丸子她爷爷。” “哈!那一定是你老了以后的样子。你委屈什么?人家也很可爱的好不好?!” 满脸皱纹纵横的模样很和蔼,亲切得很可爱。 但我没有说。 得了心脑血管病多半不能长命百岁了。也许还能活3年,也许5年,能超过10年的都好少好少…… 米修说的。 米永生的生命好像早已被划定了期限。也许我们谁都看不到他白发苍苍的样子,听不到他因为掉了牙齿而说话漏风的声音。 那些可怕的也许、可恶的也许。 可是,眼前的米永生,又哪里像一个活不过十年的病人呢? “爸,我们回来了!”米修带着暖暖的早餐香气出现在病房门口,身边是笑得一脸恬静的艾溪。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那么美好的晴天。 谁的声音温暖,喊着:“小夏、小修,太阳公公晒屁股咯!赶快起床吃早饭!” 于是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比日光更灿烂的眼光。 “妈妈,你忘记亲亲小夏了。” “妈妈,小夏要穿那条白色的新裙子。” “妈妈,给小夏梳两条辫子好不好?” “妈妈,今天有香香的牛奶喝吗?” …… 她坐在床前,和米永生聊着一些有关晨间新闻的话题。 米修静静走到身边,脸上分明有种叫做“幸福”的情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米修,我们,不该一直一直这样在一起的么?” 窗外,阳光漫天,渐渐分不清回忆和现实的两张脸。 妈妈,你还会那么爱着我们吗? 为什么这样的画面竟像是一场华丽错觉?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米永生出院以后,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上学。上班。忙碌。都有着独有的节奏。 只是校园里,不再有简雅陪伴的时光,孤独得令人无所适从。 每一个周末都会回家去,哪怕最后一节课总是晚上九点才结束。 只想能多陪陪米永生。 生活在随时失去他的恐惧中,常常会害怕时间不够多,害怕上帝趁自己不注意就带走了他。 开始的时候总是偷偷哭泣,脆弱得如同一枚飘进无底洞的落叶。 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 可即使这样孤独着、恐惧着、脆弱着、厌恶着,时间仍旧以不屈不挠的姿态阔步向前走。 渐渐的,也就能够习惯了。 习惯安静地去上每一节课,习惯在课堂里认真地做笔记,习惯在人潮散去的食堂里就餐,习惯一个人去图书馆上自习,习惯每天睡前给自己道一声“晚安”,清晨醒来时再给自己道一声“早安”。 习惯一次比一次更加努力。努力成为米永生最大的骄傲,一个让他快乐的骄傲。 习惯用心记录着我们的故事,所有愉悦的、悲伤的、温暖的、压抑的过程。只想写给他一个最最圆满的结局。 甚至,开始慢慢习惯了米永生每一次的晕倒。从最初的慌乱、不知所措,变得平静而茫然。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坚强”。 还是,有时候越崩溃,内心就会变得越安静? 当镇定成为一种习惯,就会变成某种程度的冷漠。如同无解的毒药,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便会令人褪去所有的激情和狂热。 21岁,夏至未至的季节。闫好好红着眼眶站在一步开外的距离。 “傻妞,你怎么好像只有一条神经线。一个时间就只能装下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就像这些年,叔叔有病,你的思想里面就只剩下这个。不在乎大家,不在乎你哥,也不在乎你自己了。你说说,万一这时候再出点什么事,你是不是会彻底弄疯了自己?” “傻妞,你不要总是这么逞强,不要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要时不时地就忘记我们。我——闫好好、林感还有你哥,都是你的亲人啊!可以帮你分担很多东西,也不会嫌弃你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丑样子。” “傻妞,你知不知道你哥是真的很喜欢你啊!可是现在,他在你心里跟一个普通朋友又有什么区别?不被依赖、不被在乎,你们谈的这算哪门子恋爱? 一股酸涩至极的感觉在胸口排山倒海。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被遗忘在了那个夏天,以至于大家走出太远,再也无法跟上。 还是,自己走得太快,走进了一场光阴的错觉。明明只有三年的时间,却仿佛已经有了几十载的漫长。 于是,苍老得太快。 我看见铁打的闫好好满是泪水的脸孔,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初夏明媚的阳光里。 “米夏,你到底有没有看过你哥的眼神?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痛苦吗?偏偏在你面前还要装得跟一乐观向上、斗志旺盛的大好青年似的。你也不怕把他折腾成抑郁症患者?” …… 想起某个久远的夏夜,林感蹲在跟前,使劲地摇晃着自己的肩膀,好像要将那些盘旋不散的茫然都摇走一样。肩胛骨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你不要总是这个样子好不好!这会让你身边的人都感觉很累。” 这会让你身边的人都感觉很累。 突然苦涩地想笑。 “可是闫好好,在这样的米永生面前,我做不到一个人幸福……会充满罪恶感……闫好好,我必须学着自己长大,我不能再依赖任何人了……你看,被依赖的人终究会一个一个地离开……” “……” 想来,仍是自己太自私。从没有想过,也许自己正在以一种叫做“不知不觉”的方式伤害着子彦。 那时怎么会忘记,他也不过是个20多岁的少年,却一直把他当做一个能够包容自己所有任性和骄傲的大人。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北极光’乐队主唱易子彦,地下恋情曝光”。 “灵魂声线唱响甜蜜恋爱进行时”。 “鸢尾国度的秘密恋人”。 …… 当米修将一大摞娱乐期刊、八卦杂志都堆放在跟前,散落着的就是这样纷乱而醒目的大标题。 而无论那些文字是如何大相径庭,所有的内容都离不开同一个画面: 夕阳染红天际的黄昏,男生和女生轻轻拥抱在一起,千万缕的橙红色光线在两人四周轻盈跃动。 熟悉的两张脸,上面流动的情绪却仿佛是此生都永不重逢的悲伤。 “小夏,为什么会这样?你跟他吵架了吗?” 相对紧张又焦急的米修,那时的自己竟会出奇的平静。即使现在,也依然想不明白那些莫名的理智源于哪里? 是因为对子彦和闫好好无上的信任,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冷漠到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米修,你还记得小学里练习的看图说话吗?这样的画面其实可以有很多版本的故事。嗯……也许是闫好好碰到什么伤心的事情,子彦正在安慰她;也许是子彦把好好当作伊雪了,毕竟她们两个人是那么的相像,太容易意识混淆;又也许,是好好不小心绊倒,子彦恰巧去扶她而已……” “小夏……” “米修。”我打断她的话。“电影和小说里面不都是这样吗?对于一个亲眼所见的画面作出最直接、也最直观的判断,却往往是错误的。于是造成致命性的误会,不得不历经千回百转的艰辛才勉强走到一个大团圆结局。米修,我不想变成那些愚蠢的女主角……” 也不想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爱无理取闹的小丫头。 “……” 可事实证明,米夏就是那么愚蠢的。再多的解释,最后听来都只像是对自己不聪明的遮掩。 我没有固执地去要一个说辞,闫好好却因此跑来甩给自己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望着她眼里那两泡巨大的泪水,突然深感无力。 “我挨打的都没哭,你这是哭什么?闫好好,你什么时候也学会COS黛玉姐姐了?” “米夏,你真可怕!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 一张带着些许怒意、些许痛苦、还有些许疯狂的脸孔,陌生而遥远,找不出昔日里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米夏,不是我难过!不是我跌倒!不是我像伊雪!你的那些‘也许’通通都不成立!事实就是你报纸上所能看到的那样一目了然!我跟易子彦抱在一起!所以,你该哭!你该伤心!如果挨了打,会感觉痛,那就应该哭出来啊!” “好好,你到底怎么了……” “事实上,可不只你在媒体上看到的那样单纯。”她的表情透着些诡异的讽刺。“你没有看清楚吗?那可是在他的小别墅门口被偷拍到的。你最会说故事了,那就继续往下说啊!也许会很限制级哦……” “好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连米修都会带着那些照片来质问我,你却可以那么无所谓?!你最好记得起,那天是我生日……要他接受我的第一次,就是我苦苦哀求来的生日礼物。懂了吗?所以米夏,麻烦你这次反应可不可以不那么慢!” “所以呢?我该怎么做呢?” 眼泪又一次汹涌而来,在好好清丽的脸上肆虐纵横。“傻妞,你应该狠狠地扯我头发、狠狠地拧我肩膀,你应该歇斯底里地哭、歇斯底里地叫,说‘闫好好你不要脸’、‘闫好好你是个变态’!那才对……那才比较像是原来的米夏啊……” 我安静地看着疯狂的闫好好。 我竟然可以那样安静地看着疯狂的闫好好。 “你……真恶心!你们真恶心!” 想起在林感寝室里撞见的那一幕。 两条蛆。两条歇斯底里的蛆。那么恶心…… 当即就觉得胃液汹涌翻腾,再也无法忍受地呕吐起来。 我想,其实他们是故意的。 天依旧那么蓝,风依旧那么暖。 喧闹的街上,格格不入的是哭得歇斯底里的闫好好和吐得撕心裂肺的米夏……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一切会越走越扭曲?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易子彦出现,是七天后的事情。 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安静的表情。憔悴得像是飘在高高的苍穹里的透明风筝。那样陌生和遥远。 我出奇耐心地望着他。 觉得可笑,也觉得空洞得可怕。 长久静默。 他低下头去,用双腿支撑着手肘,似乎连最后坐直身体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我一直以为,你会来找我要一个解释。” “那么现在,你是来给我一个解释的吗?” “……丫头。”他抬起脸。“你在生气?” “没有。”我摇头。“我只是很想听听看你的版本。” “如果我说那只是误会,只是好好生日的时候,安慰她的一个礼物呢?你会相信吗?” 所以,又是生日礼物,真的是生日礼物。 多荒谬的生日礼物…… “我当然相信。” 他走过来蹲在跟前,手心一片冰凉。 我不知道曾经熟悉到如同呼吸般存在的易子彦,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现在这样陌生。 但那一定是自己的问题。 我不会忘记闫好好那些过于直接和坦率的指责。因为她是对的,因为她将米夏剖析得太过透彻。 那种感觉很可怕。 可是,我也不会知道,那一天,握住自己手的易子彦,和被易子彦握住手的自己,是最后一次那样靠近。 我说,“易子彦,我们分手吧。” 我看见他一瞬间沉痛的表情,可是言语就像自己有意识般不受控制,尖锐而急速地刺穿眼前深深爱着的男生,也刺穿了自己。 “易子彦,我不喜欢你了。喜欢你只是对小时候的依恋。因为只有在艾溪离开之前,生命才是完整的。尽管那么那么地恨过她,却还是不能不承认……我以为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能把过去的快乐统统都找回来,就能像小时候一样跟大家生活在一起。可是易子彦,我发现我不能够……我没有办法再赖在过去不走了。爱情太简单,是我太复杂。易子彦,现在我不喜欢你了、不想喜欢你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不想喜欢了?” 紧绷沙哑的声音里似乎有着太多气愤与疼痛。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心脏似乎被什么紧紧捏住,濒临窒息。 客厅里,高高的吊灯,整整齐齐的桌椅,被门外的阳光涂抹上落寞、诡异的光晕。 易子彦就这么渐渐消失在那些光晕里。远去的背影,那么孤单伤心。 他走得很慢,但始终没有回头。 我想喊他她回来,却想不出他转身回来以后,我又该说些什么才能解释这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疯狂和骄傲? 紧紧抱着膝盖,蜷进沙发里,退回那个安全又寂寞的角落。 没有流泪,没有说话。 整整一天。 “怎么,跟小彦吵架了?”米永生靠坐在床头,眼瞳里闪着难掩的疲惫。 “没有。”我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小的一块一块,然后插上牙签递给他。那是跟艾溪学的。“跟他……吵不起来。” “唔……那样不好……” 是啊,那样不好。很不好。 “两个人在一起,无伤大雅的小吵小闹利尿、通便、助减肥。若是长期风平浪静,那一定是在酝酿一场空前绝后的暴风雨。闫好好说的。” 他笑。 “对了小夏,你那小说还没有写完吗?” “嗯。不想有结局。想一直一直地写下去。” 想我们的故事能无休无止,生命永远都不会老去、死去。那就是最美最美的结局了。 “你写的真是小说吗?怎么听起来比较像是人生的流水账啊?” “怎么会!我的文字超有质感,哪会流水呢?老爸,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你每天都会给我和米修讲睡前故事一样。这下,我们角色互换!” “好啊。要念得有感情哦!” 他安静地躺下,阖上眼睛。好像世界从没有历经过汹涌的悲伤和幸福,那一片表情云淡风轻。 “从这里的窗口望出去,视野总是捕捉到城市最为光怪陆离的景色。 很浅很浅的夏天,很深很深的夜,他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沉溺于自己的狂乱里。 指间的烟明明灭灭,吞吐的烟圈穿戴着歇斯底里的寂寞。 她,终究还是不顾一切地离开了啊! 那么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不朽?物质?精神?年华?信仰?爱? 都不是。 或许时间的痕迹太过深刻,以至于不知道在幸福崩塌之后,该怎么去忘记。可是,崩塌了也好,会知道原来那么安静的自己也会疯去。 他的笑,他的泪,终于愈来愈畸形。 只有不远处,两个小小女孩嘤嘤的啜泣还在拼命拉扯着理智。 ‘米修,她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米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 ‘米修,爸爸是不是也不要我们了?我肚子好饿。可是心里比肚子还要饿,怎么办?’ ‘爸爸一定也心饿了,所以躲在房间里面哭。但他是大人,大人流眼泪的样子都不让小朋友看到的。’ …… 心饿了,所以躲在房间里面哭。 他无声地笑。 真的,崩塌了也好。就许自己再去建一座更温暖的城堡,里面只住着自己,还有那两个叫做‘米夏’和‘米修’的小女孩。 到底,依然存在着某种不朽,是‘血浓于水’都不够用来形容的情感。 他总那么说着,一生中最幸运的两件事:一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遇见她;一件,是她为自己留下两个如此甜蜜与美好的、小小的负担。 所以,即使会寂寞,也要很勇敢地去延长这份苍凉的感觉吧? …… 一直以为,死亡始终是件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可又有谁知道呢? 所以要努力地去体会每一天真实的生存,要努力地记住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谁说灵魂只有21克的重量?那么,如果可以拥有很多很多回忆和幸福,是不是就会令灵魂变得厚重一些。不会再轻薄得任风一吹即散。 那么,是不是即使死去,也仍可以留在自己爱着的地方、保护爱着的人们? …… 十年,十几年,一如一场年华嬉戏,很快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时间,它终会带走那些最不堪、最疼痛、却也最单纯的记忆……”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我真的记不得,在那个漫长的仲夏夜到底将故事念到了哪里。是怎样的情节、怎样的人物、又都带着怎样的表情? 醒来时,依旧趴在米永生的床边。橙色的阳光柔柔地铺天盖地。 “爸爸,该起床咯!太阳晒屁股了!”我轻轻摇晃他的手臂,却是触到满掌心的冰凉。 好像一不小心,就能将燥热的空气全数吞噬干净。 那一束恰好投映枕边的日光,开始渐渐褪去颜色。 救护车扬着刺耳、单调的鸣叫,鼓动耳膜。 病房里,那些莫名其妙穿着白衣的人群,那些莫名其妙用到他身体上的仪器,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莫名其妙的一切一切。 真的忘记是谁用白色被单盖住他的表情,彻底不见了那云淡风轻的安宁。 我以为,会跟自己早已习惯的每一次都一样。 睡够了,他自然就会睁开眼睛,用一种洋溢着满满幸福的目光看着我们。 将白被单重新拉开。 这样蒙着脸睡觉多不好,把鼻子露在外面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啊…… 专注地看那一张脸,想捕捉到上面些许细微的变化。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忍不住在自己的恶作剧里笑场。 可是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 他终究没有再醒来。 米修蹲在病床前,泣不成声,像一个无助极了的小孩。“总是很侥幸地希望……他是那些极少数可以长命百岁的……其中的一个……可是小夏,这次他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我走过去紧紧抱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 “人总是要死的。米修,那是早晚的事。爸爸太累了……不然,他怎么会不要我们呢?他怎么会舍得不要我们呢?他不是总说,我们是他最美好、也最温暖的负担吗?” 还没有来得及看到那个属于我们的故事走到圆满结局,没来得及看到我们长大的样子、穿着婚纱的样子,他怎么舍得离开我们呢? “他一定……是太累了……” 心脑血管疾病引起的脑溢血。 在极致炎热的七月末。 说到底,是我太粗心,弄丢了米永生,也弄丢了我的爱情和友情。 眼睁睁地看着病床从身边缓缓经过,一去不回,看着来了葬礼的人们又相继离开,看着米修和艾溪蹲在那里默默收拾着爸爸的遗物。 我蜷缩在角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怕惊扰了什么。 米永生把庞大的遗产都留给了我和米修,把所有的情感都用来填补我们的幸福和快乐。 他倾尽所有地来满足我们。 那么,如果掉眼泪,是不是会令他感到挫败?是不是会令他在另一个世界始终带着不安的心情? “小夏。”安翼蹲到跟前,将加了冰块的汽水放到手心里。“等事情都结束以后,跟我和小修一起去海南,好不好?” 其实,米修才是最最崩溃的那一个吧…… 她陪着米永生,从始至终。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渗透了回忆,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现在和过去的不一样。如果无法遗忘,是 不是只能够选择逃避? 米修……我的米修…… 只有快乐的自己才能带给你快乐。可是,一个悲伤的我又要怎样来温暖一个同样悲伤的那你呢? 你们的幸福,那样来之不易。我又怎么敢带着太多破碎来参与? 而米夏,活该不幸福! 我抬起头看他,努力地看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晰。 “安翼大哥……”我胡乱地摇头。“姐夫……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照顾米修。我现在,只有她了……只剩下她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还是你不喜欢海南?如果你不喜欢那里,我们可以再商量……” “海南很好啊……有很美很美的大海,很美很美的细沙,很美很美的阳光……可是……我想一个人去走走。安翼大哥,我想去一个跟记忆没有一点点沾边的地方,走走。” “好。我懂。”他轻轻叹气,拍拍我的后脑勺。就像米永生常常做的那样。“那么,我们等着你。随时欢迎你到来,好不好?” ……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米修和安翼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去机场送别。 我赖床了,呆呆地抱着小子砚赖床了。 透过空洞、苍白的天花板,我甚至可以很容易地想象离别场景。 太熟悉。 身边位置的热度渐渐冷却。 我和米修抱着躺了一夜,却谁也没有说话。 可是,她想说的我都知道,就如我想说的她也都知道一样。 听说,事实上,双胞胎先出生的那一个才是比较小的那个。所以,姐姐才是真正的妹妹,妹妹才是真正的姐姐。 可怎么从始至终,似乎一直都是米修在照顾着自己呢? 我是不是不该回来的? 不回来,记忆就永远只停留在遥远的时光里。不知道原来米永生那么爱着自己,不知道米修有着如此深刻的悲伤。不会再遇见易子彦,也不会再遇见艾溪。 所有的郁痛,随着时间终有一天会消失在夕原小镇的泡桐影里。 没有那么深的爱,就不会有那么深的疼痛与不舍了。 小子砚静静趴在枕边,深蓝色的眼瞳里有着难解的情绪。 哦,不再是小子砚了。在它们的世界里,他也有了和米永生一样的年纪。 那么,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 还是,你也希望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头顶划过飞机的轰鸣。我闭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应该还是那样吧?十年、百年,人来人往,从不改变的喧嚣。只是,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用着不同的方式离开。 成长、学习、工作、成家、老去、死去。人生大抵如此。 过多的繁华都是假象。如果不贪心、不贪恋,我们是不是都会活得好一点。可惜,年轻的我、年轻的米永生,我们都不懂得…… “是不想见到他吗?”林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床边。 我翻身过去,背对他。“林感,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回夕原吧。跟我一起回夕原镇去,好不好?” “回不去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林感……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真的。” “米夏。”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月亮对着星星的耳语。“你自己说的。心脏是有两个卧室的房子。一个住着快乐,一个住着悲伤。人不能太得意忘形,以免乐极生悲。但是难过的时候就该大声哭出来、叫出来,去吵醒你的快乐跟幸福……不是吗?为什么现在,会有那么恐怖的镇定?那个任性、爱哭、爱抱怨、又胆小的米夏,才是真实活着的米夏啊……” 所以,那个缺点多多、毛病多多的米夏才是真正的米夏。我从来就不该妄想突然有一天变成一个女强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拥有一个理智的头脑,无论什么场合都能够很勇敢地去保护身边的人。 从来就不该这样妄想的。 说出来也只会被笑话,因为手上的力气永远不如心里的那样多。 “米夏。”他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相信他的……” 闫好好是谁啊?那个从来站在自己前面披荆斩棘的女生,那个坚强得像是不锈钢做的女生。即使有着再深的喜欢、再深的疼惜,她的爱情在友情里面也会变得微不足道。 所谓的生日礼物,只不过是一个浅浅的、卑微的、疼痛的拥抱。而已啊! 简雅说,做沸水不好,太热烈、太直接。当所在乎的两种因素发生冲突时,往往会先搞疯自己,然后做出些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是吗?闫好好。是这样吗? “她啊!只是一心想找回以前那个米夏。却笨得没有一点办法……”他说。 …… 当我疯狂地敲开小别墅的门,出现在面前的却是庞光。 我一个一个房间地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他。阿光安静地跟在身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易子彦呢?”我抓住他的衣领,突然害怕这种波澜不惊的神情。 “一个伊雪,一个米夏。你们还真是冰火两重天啊!”他的笑容里有种隐隐的仇恨。 “什么?” 我怔怔地放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迷失在熟悉的场景的错觉。 所有的人、所有的景色,甚至连呼吸都是那么那么的熟悉,也许闭着眼睛都可以准确地行走的场景里,现在,我却迷路了……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从小到大,十几年的喜欢,怎么可能因为认识安翼大哥短短的时间,就能够忘记呢?” “因为安翼大哥认真的样子跟易子彦很像啊。”我认真而固执地解释。“他们都执著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们都有很单纯的愿望……安翼大哥跟爸爸也很像。历经过很悲伤、很绝望的感情,却都很勇敢地继续生活。米修自己说的,喜欢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小修也是为了成全你呢?”他眼里的恨意渐渐浓郁。“所有人都在迁就你,你却从来不懂得珍惜。干嘛要那么骄傲呢?!没有那些喜欢你的人,你有什么好骄傲?!” “……” 我当然知道,所有的人……一直都在……迁就着自己…… “米夏,你真可怕。像只妖精!”他说。“就算你妈妈知错了、回来了,用尽一切方法地在弥补,你也不愿意原谅她哪怕一点点。就算阿彦抛开过去所有的不安全感跟你在一起,因为别人随便说的一句话,你就选择彻底放弃他,一点余地都不留……” “闫好好不是别人!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真的。不是别人…… “所以在你心里,阿彦从来不比那个最好最好的朋友来得重要是吗?”他深深地吸气,似乎在竭力抑制着可能随时爆破的疯狂。“你承认吧,你就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死小孩!” “米夏,你太骄傲了。你爱你自己超过爱任何人。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前兆,你都会退得远远的。可是,阿彦也太骄傲Qī.shū.ωǎng.。两个都是骄傲到骨子里的人……米夏,你的妈妈背叛你们,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对于阿彦又何尝不是呢?即使你们在一起,也再回不去当初的心境了!” 即使在一起,也再回不去当初的心境了…… 有时候,以为生命的路一直都是一条只有自己的单行道。走错了,可以回过头重新来过。 可事实上,这条单行道上还有很多人。亲人、朋友、恋人,甚至只是萍水相逢的人们。 误会、背叛、伤害,只要有一个人记得,那么幸福就无法十分圆满了。 走到最后也许会回到最初,夏天还是那个旧夏天。只是我们在剧情里走过的情节再也无法重演。 我讨厌眼前这个并不熟稔的男孩子,无情地将一切都揭穿。讨厌他用那种什么都了解、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自己。 有一种被慢慢侵蚀的疼痛,再也无法感知自身的完整。 那一天,米夏哭了。深深地哭了。 原来,直到有一天,我们都已经忘记怎样去哭泣,才会知道,想哭的感觉也可以那样珍贵。 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决定去上海,是在艾溪悄然离开的第二天。 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亦什么都没有带走。 若不是屋子里还弥漫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甚至会让人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回来过。 我将米永生留给的自己所有的钱都转到了米修的账户上。 既然孑然一身地来,就该孑然一身地离开。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用信笺的方式告别了易伯伯和易妈妈。 把房子租给了一对从澳大利亚回来的夫妇。他们也有一对双胞胎的孩子——两个可爱至极的小男孩。 一个名叫“相佐”,一个叫“相佑”。长得十分相像。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心理补偿。只是,这里是米永生和我们的家,我不想他回来的时候感觉冷冷清清的。 呐,我只是突然想离开这座城市。在开始感觉窒息前消失。在完全被吞噬前迅速逃离。 我想等待未知的某一天,自己真正的长大。不别扭,不悲伤,不惆怅,不自私,不任性,不骄傲,不复杂。 学着用最简单、最温暖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就那样牵手、走路、离别的时候相互亲吻一下。 也许因此,会让事情变得简单,也会让自己变得善良一些、干净一些。 去往一个新鲜的城市,重新开始。 不再幸福得不知所措,不再沉痛得茫然麻木。 从此,努力做一个清楚的人。 清楚地感受每个季节,清楚地看到阳光,清楚地呼吸空气,清楚地爱、清楚地痛,清楚地活着。 站在房间的最中央。很久很久。 小子砚安静得蜷在脚边。 “难怪别人总说什么人养什么狗狗来着。你看,你跟着我,也快变成有心理疾病的小家伙了……” 它“呜呜”地轻声叫着。 窗台上的薄荷依然郁郁葱葱,明朗得如同他一贯的笑容。即使遭遇冬季会枯败,可是终会一次又一次重新绽出生命最鲜活的颜色。 把小子砚留给了相佐和相佑。 也许只有拥有纯净心境的孩子,才能带给它一个简明的世界吧? 我唯一带走的,只有墙上那一幅画。 那天,我错过了火车,只能登上旧旧的长途巴士。 一个人。三天两夜。 就着颠簸吐得撕心裂肺。 那是些充满滂沱大雨的日子。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在流淌的水迹中,仿佛是一张布满斑斑泪痕的脸孔。伤心欲绝。 可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却奇迹般的有蔚蓝的晴空,被云扫过后变得更加透明和可爱。 上海。陌上沧海。 这个城市一如所能想到的那样,热闹、忙碌,却也有着隐隐的寂寞。即使在很深很深的夜,也依然灯火通明。 氤氲的灯光完好遮掩着夜空深蓝色的悲伤。 就像拥挤而陌生的人群,总能很好地掩饰孤独。 我想,我适应得很好。 所谓“幸福”,似乎就是一个积累的过程,每一天都应该认真过活。 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恩赐。 在租来的小小的房间里面,仔细布置着每一个细节。 夏风剥落生了锈的图钉,画纸缓缓从墙上飘然而下,静静吻上地面。 整个画面是华丽的紫色调。夕阳西下,落日群岚温柔地摩挲着。岁月留给粗大泡桐甚是沧桑的印记。一个束马尾的少女轻倚树干,背对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直顺而柔和。洁白的及膝连衣裙被风轻牵一角。那背影些许落寞、些许固执。四周被虚化的夏花却仍不可抑制得妖娆着…… 午后的阳光热烈照耀,洒在那一整片花海。 白色颜料涂抹的花朵折射出纯净明亮的反光。 我轻轻地揉眼睛,从高处向下望。那些淡淡反光着的白色呵,连绵成歪歪斜斜的文字。 好像一颗深埋在土壤深处的种子,终于开出最柔软、也最温暖的秘密。 “喜欢你”。 喜欢你……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7秒。7秒过后,它就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一切又变得新鲜。所以小小的鱼缸里它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因为7秒一过,每一个游过的地方又是崭新的角落。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自己只是一条鱼就好。只有7秒的记忆,能够忘记和你们在一起的快乐,那么,即使一个人去再遥远的地方,也不会感到落寞…… 尾声 童话往往在最圆满的时刻嘎然而止。我们谁也不知道王子和公主、王后和国王的后来,是不是真的一直一直都很幸福。 夏日的清晨,空气纯净而透明。 不知疲倦的红绿灯,黑白分明的斑马线。 车水马龙的大街旁边,安静的、纯白色的书报亭。 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报架前,面上有温暖浅淡的笑容。 “灵魂声线——‘北极光’乐队、画坛新势力——林感、《泛溪》杂志新晋作家——修夏,于三日前同时发表同名作品。 其音乐专辑、油画作品及长篇青春小说不约而同取名为《伤夏》。 音乐、绘画、写作,本属于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身处恋城的“北极光”、夕原镇的林感以及上海的修夏,看似毫无关联的三者,却缔造了近年最美丽的巧合。 为此,媒体众说纷纭。 据知情人士透露,两年前,三者同在恋城就学。是关系颇为亲密的好友,后因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而分道扬镳。但正因为多年相处,而有着极为深厚的默契。 也有人揣测,修夏即曾为‘北极光’撰写多首歌词的米夏。也是乐队主唱易子彦父亲至交好友的女儿。 两人因长辈的关系而从小定下婚约。迫于传统而荒谬的压力,有着独立思想的两个年轻人,选择在不同的城市追求属于各自的梦想。 亦有人称,林感、易子彦与修夏三人之间曾有一段颇为复杂的三角恋情。 所谓《伤夏》,旁人实在难以知晓这其中的秘密……” 女生轻轻将报纸放回原处。离开的脚步极为缓慢。 过长的刘海遮盖了眼里的情绪,只有高高束起的马尾诉说着某些语焉不详的心情。 音像店里播放着熟悉的旋律,静静飘散在夏季的晨光。如同怕惊扰了谁,而发出的细细耳语。 “生命是华丽错觉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七岁的那一年 抓住那只蝉 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 吻过他的脸 就以为和他能永远 有没有那麽一种永远 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 都再也不破碎 让险峻岁月不能 在脸上撒野 让生离和死别都遥远” “米夏——” 当顺着声音望过去的时候,似乎所有阳光都集聚到了那里。晃了眼睛。 是只吉娃娃。不是纯种。耳朵、小腿和背部都带有部分浅咖啡色,其余都是纯白。眼睛有着不易察觉的幽蓝。 小狗欢快地奔跑到女生身边。肉包子般大小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 身后的少年站在逆光里,笑靥温暖。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眼睛却明亮如同最为璀璨的繁星。 有种一切尘埃落定的声音,被光线碰弯在地上。仿佛穿越无边无际的时间沧海,找寻到最终安身立命的位置。 湛蓝的天空有飞机飞过的划痕,比白云更干净。 那时,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晶莹,呼吸很轻很轻…… “有没有那麽一张书签 停止那一天 最单纯的笑脸和 最美那一年 书包里面装满了 蛋糕和汽水 双眼只有无猜和无邪 让我们无法无天 有没有那麽一首诗篇 找不到句点 青春永远定居在 我们的岁月 男孩和女孩都有 吉他和舞鞋 笑忘人间的苦痛 只有甜美……”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