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看这边》

作者：何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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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市立晴光国民小学，六年五班。

岳可期是这班上的头头。

她扎着两条普通的马尾，身穿白衣蓝裙的吊带制服，个子不是很高，长得不是很壮，脸蛋不是很可爱，小学前五年的学业成绩不是很优秀——事实上还有点烂，完全像一般平凡的小学生，不过她一直都是班上的头头，同学眼中的中心人物。

瞧，才开学第一天，有人已经急着对她宣告忠诚了。

“岳可期，这学期我还是要选你当班长！”

“好啊。”她笑眯眯地接受对方的热情，在新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放下书包坐好。

“岳可期，自然科学实验我们一组。”另一个同学凑过来，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

她怎么忍心拒绝呢。“那有什么问题。”

“耶！”同学目的达成，高兴不已。

又有两个帅气的小男生也走到她桌子前。“岳可期，今天只上半天课，放学去打球。”

“我要回家吃饭，晚一点吧，两点见。”她低着头，边答边拿出纸笔，开始忙碌起来。

小男生双双点头。“要来哦。”

“岳可期，那打完球你来我家玩好不好？我妈给我买了新电玩。”又一位挤到她身边。

“真的？好呀。啊，谁的暑假作业借我抄，我有几题数学来不及写。”其实是偷懒。话刚说完，七八本作业簿立刻大方地在她桌上摊开。“嘿嘿，谢啦。”

对小学生来说，这种被众人包围簇拥的场面着实壮观，但在五班却是稀松平常，而且主角总是同一个，只要她一进教室就开始热闹起来。

“岳可期，这学期我想坐你旁边。”又有人开口。

“啊，人家刚要说——”

她小脸抽空抬起，正要调解，一本作业簿凌空压来，叠在其他同学的本子上，上面的试题做得整齐又干净，和岳可期笔下的“擦痕累累”形成强烈对比。

“不行，我跟她上学期就约好了，这位置是我的。”五班的资优生，也是副班长的林令心非常鸭霸，一屁股就在岳可期旁边的椅子坐下。“抄我的，我的答案不会错。”

“林令心，你好诈喔！”

“岳可期，你怎么每次都跟她约好，人家也想跟你坐。”

岳可期十分无辜。“因为她先跟我约定了嘛。”

“因为我跟岳可期是‘麻吉’的，懂不懂？”林令心把手搭到她肩上，得意地说。

“我们班上谁跟她不麻吉！”

“那我跟她是麻吉中的麻吉，所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懂不懂？”

“听不懂。”岳可期非常诚实。

林令心拐她一下。“反正人家要跟你坐！”

“不公平。”有人抗议。

“好啦，对不起嘛，那我只有一个人怎么办？不要吵了，下午我们一起去打球。”

“才不要！下午太阳那么大，会晒黑而且还会流很多汗，臭死了。”几个小女生皱着鼻子马上拒绝，对这提议一点也没兴趣。

“哼，臭的是你们女生，不可以来。”男生也不欢迎。

“我也是女生耶。”岳可期说。

“你又不一样。”她打起球来比男生还狠还准，超厉害的，是他们的王牌。

“好吧，那晚一点去找曾孟家，他有新电玩。”

曾孟家听了怪叫，推推眼镜摇摇手：“岳可期，那些都是我的宝贝，是你我才给玩的。”别人连碰都别想。

“小气鬼，我们也不稀罕。”

真难搞定耶。“好啦好啦，那再晚一点，来我家玩总行了吧？我家什么都可以碰。”

一听到去她家，终于都点头了。

“我们带娃娃去。”

“还有饼干，来玩英国下午茶。”

“都几年级了，好幼稚喔，做作。”男生不屑地说。

“闭嘴啦。”

真的都乖乖没声了，岳可期这才满意地低头专心赶作业。她一直玩到了暑假剩最后三天才想到赶工，累到昨晚差点没死在书桌上，结果还是来不及写完，臭老哥！也不多少帮帮忙。

“好棒喔，可期，你就是这么教大家服气！”林令心身为资优生，但最崇拜的人竟是这从没爬进前二十名的岳可期，她是打从心里喜欢她，忍不住来个抱抱。

“松一点，我手不能动了。”

“我帮你写。”林令心头靠在她肩膀上。

她也很想。“不行啦，老师会认出来的。”她的狗字和令心的簪花一辨即知。

“那我帮你加油！”

“谢谢。”

“可期，再下学期，我还是要跟你坐一起。”

岳可期转头给她一个可人的笑，弯着眼：“好啊！”

这就是岳可期，六年五班的风云人物。她长得不是超美丽，功课不是一级棒——再注明一次，是有点烂。但是同学都喜欢她，因为她样样精通——球打得好、跑步跑得快、电动游戏打通关、小女生的玩意儿也很爱，吃喝玩乐可以说是无一不行，加上开朗坦率好商量的个性，和每个人都处得来；男生当她是哥儿们，女生当她是姐妹，大家都爱找她玩。

其它班级都是选出成绩最好的同学当班长，她却因为极佳的人缘而荣膺此位，这是六级年五班最特殊的地方。

因为有个特别的岳可期。

※※※

晴光国小六年五班。新的学校，新的班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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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第一节课，年轻的男导师面带笑容地走进教室，身后跟了一个小男生。

“各位同学早，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因为父亲公司调职的关系从中部搬来台北，大家要好好和他相处，知道吗？”

“好——”全班同学拉长声音应答。

老师拍拍他：“程映璿，这些就是你的新同学，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小男生长得白白净净的，略显瘦弱，他站在讲台上扫了底下一眼，眉清目秀的脸庞面无表情，拿了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

他点头。

老师没辙地皱眉，这小孩子安静得紧，从方才在教职员室到现在没听到他开过口，年纪小小就这么酷，伤脑筋耶。

“程同学比较害羞，不过相信他一定很希望和大家作好朋友；另外他的功课很好喔，老师看过他在以前学校的成绩单，几乎都是第一名，十分难得，同学们要和他相互切磋学习。”

“哼。”林令心的声音很小，只有岳可期听到。

“我看——你就坐那个位置好了，第三排最后还有一张空桌，班上原本四十二人刚刚好，你暂时先一个人坐吧，整张桌子都给你用。”

他低头走到位置上，坐下。

“嘿，运气不错哦，在班长旁边。班长，好好照顾新同学。”

“好。”没有意外，岳可期这学期又当班长了。她和程映璿的位置只隔了一条小走道，她好奇地打量新转来的同班同学。“嗨！”

很亲切的招呼声，含着饱满的友情指数，可是程映璿只是斜睨了她一眼，连脖子都没转过来，又把视线调回去，冷淡得教人心寒！

“好狂。”林令心一手支着下巴，斜着头说。

岳可期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不理她的，奇了，他不想交朋友吗？还是她看起来不诚恳？

程映璿拿出课本专心上课，根本不再瞧她一眼。

※※※

好好相处？切磋学习？很难！

第一天上课，程映璿就把自己弄得很没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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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璿，你以前住中部哪里？”第一节下课，有同学迫不及待地走过去跟他认识认识。

“台中。”再简单不过的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一点热情。

“台中市还是台中县？”

“市。”这次更短了。

“台中市喔，我阿嬷也住那里，我常回去玩，你住哪条路？”

他看对方一眼。“我已经搬家了。”

一把友谊的火苗就此熄灭。

“程映璿，我们要去操场打球，你来不来？”第二节下课，有男生邀他加入活动。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用了。”

“你不喜欢打躲避球？”

“我喜欢看书。”

臭屁！

“程映璿，老师说你功课很好，那这题算数你教我好不好？”第三节下课，班上的小美女兼数学白痴温宜宜，很有礼貌地向他请教功课，嗓音甜得可以榨出蜜。

“你不会？”

“嗯，好难喔。”她都得同学教个两三次才懂。

“去问老师。”

温宜宜的小脸冒出三条黑线。

到了第四节下课，午休时间，已经没有人愿意再接近他跟他说任何一句话了，那张没表情的木头脸、爱理不理的应对态度，看了就不爽！他以为他谁啊，大家是看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份上好意关照，他拿的那是什么乔？稀罕，狂得二五八万，没见过这么难亲近的人！

没有人想理他了，即使他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孔、功课顶呱呱（听老师说的），也没有同学要理他了。

除了岳可期。

“唉，程映——你最后那个字怎么念？”

这个笨蛋。程映璿懒得理她。

“璿。”林令心解答，一边把自己餐盒里的茄汁猪排拨到岳可期的餐盒内，换她不吃的青椒丝。

岳可期点个头，又转向他：“程映璿，你好安静。”

他照样用眼角扫她一眼，继续“安静”地吃饭。

“他不喜欢别人跟他说话啦，可期，不用理他。”其他围过来和她一起吃饭的女同学说，不想她也碰钉子。

但如果她不理，就不是广结善缘的岳可期了。

“为什么？程映璿，你这样会交不到朋友的。”

“有人就是天生孤僻，你管他。”林令心要她把注意力放回丰富的午餐上。

“对啊，好心跟他说话他还嫌你吵哩，你没看到他刚刚那种态度。

“就是嘛，爱理不理的，过分！”几个小女生都碰了一鼻子灰，亏她们第一眼还觉得他很赏心悦目，现在完全推翻了。

同学的怨言程映璿仿佛充耳未闻，处在同一间教室，他却像个局外人。

天生孤僻的人正是岳可期最看不过去的，他愈不理她，她偏偏就对他愈有兴趣。

“程映璿，不是这样的吧，你只是和大家不熟所以害羞，对不对？”她天真地问。

他这次连斜眼看她都懒了。用完午餐，程映璿起身走出教室，岳可期眼光跟着他，汤匙一放也要过去。

“你饭不吃啦？”林令心瞪着被她遗弃的猪排，惋惜地喊。

“他对你们起码还爱理不理，可是我跟他说了两次话他连理也不理我，不公平！我要问他为什么。”她受不了这么被忽视，好歹他也哼一声呀。

程映璿没走到哪，就在走廊的洗手台洗手，他搓着肥皂泡泡，岳可期站到他旁边，这男生果然瘦弱，还矮了她半个头，她两手叉腰：

“你水土不服吗？”

他洗净手，把水龙头关紧，掏出手帕擦干。这个女生——好烦。

“我很好。”他回她的话了，声音和他的态度一样冷淡。

“可是我看你并不喜欢这里。你才来半天，已经快把同学得罪光了，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没有就没有。

“我没想得罪他们。”可是他的表情也不觉得在乎。

“那你干嘛不理人？”

“我没有不理人。”

“你就不理我啊。”岳可期指着自己。

这个女生——好吵。

程映璿终于正眼看她，两人眼睛对着眼睛，视线呈轻度倾斜，他看着她的鹅蛋脸，脸上有一对活泼的浓眉，单眼皮灵活的大眼，俏挺的鼻梁以及红润宽阔的嘴唇，完全一副健康活骨的模样。

“因为你看起来很爱讲话。”他说，把手插进裤袋里。“如果我理你，你可能会没完没了。”

“我？”她的话的确不少没错，可是——

“我讨厌别人没事烦我，特别是女生。”他冷淡说完，划好了距离感，便进教室回到位置上，再也不理岳可期了。

岳可期的手指还指在自己的鼻子上，才转眼他的人就闪开了，她眼光跟着程映璿，人生第一次尝到挫折感。

真不敢相信，一向吃得开的她，居然有人嫌她烦！

这个新同学，果然不怎么讨人喜欢。

※※※

“又当班长，可期，你是爸爸的骄傲！”卸下二线一星的警官制服，难得有空回家吃饭的岳尊典换上清凉的汗衫和运动短裤，手里捧着碗筷十分欣慰地冲着小女儿笑，夹给她一只大鸡腿。

“我们可期呀，已经连续三个学期作班长了唷！”周娴娇小的身子围着围裙，上面是小鹿斑比的图案，她端汤上桌，低头亲了女儿一下。

岳可期并不觉得当班长有什么得意的，同学选她就作啦，不过看见父母开心的反应，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是啊，她大概是全台湾国民小学唯一一个老在及格边缘挣扎的班长。”坐在她对面扒饭的帅气少年扯后腿地笑道。

“我哪有！”

“喔，那是在第一名附近徘徊——从后面数过来。”

“哥！”岳可期吹胡子瞪眼，因为他说对了。

“你真是奇葩。”岳彦期晃着头，一边迅速跟她抢菜，他正进入发育期。

“那有什么关系，成绩不代表一切，何况可期除了功课差一些，其它表现都很出色，尤其她班上的同学都好喜欢她呢。”女儿是自己生的最好，周娴一点也不嫌弃可期惨不忍睹的学业成绩。

岳彦期笑了笑，不说话。母亲当然不嫌，因为要怪得怪到遗传不好，据说她自己学生时代的成绩单也是不忍卒睹。

“你说是不是，老公？”

“我这个女儿啊，就是有人缘……”岳尊典骄傲地说。

显然这个家庭里弄瓦比弄璋强，好一对独特的父母。

“不过功课若是能再进步一点，就更让爸爸感动了，这一点要跟哥哥多学习。”

呃，前两行那句话撤回。

“我已经很努力了嘛。”岳可期摇摇头，拿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

“要她达到我的水准是强人所难。”岳彦期也不客气。

“那你就帮帮她啊。”周娴数落几子。

“那就是强我所难了。”

“哥，你真坏！”

他笑出白牙，承认：“所以我的人缘没你好，班上的同学可不是每个都喜欢我哩。”

“说到同学，我们班上今天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这么巧，我们学校今天也有两名转学生，一来就轰动。”岳彦期随意提起。他就读的国中就在岳可期学校附近，现在是国二生。

“可期，那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人家？”周娴提醒女儿身为班长应尽的职责，她一向最看重人际关系，这是岳家的家庭教育。

“妈是问你有没有发挥鸡婆精神——”岳彦期刚说完就挨了一耙子，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我吃饱了。”

她还真的被嫌鸡婆。“照顾？他才不需要我照顾咧，跟他说话都不太理人，而且他讨厌女生。”

“是男孩子？”

“对。”

“那他一定不会讨厌你。”女儿是自己生的最好，岳尊典很有信心。

“就是呀，可期，要跟新同学作朋友哦。”周娴笑眯眯地对女儿说。

岳可期咬着筷子，想起程映璿那张冷淡的脸，和他对她说过的话。

有点难耶……

吃过饭洗完澡，岳可期钻到哥哥房间跟他抢电视。

“我要看八点档。”

“去客厅。”

“妈在看她的卡通录影带啦。”而且是那种八百年前的白雪公主、灰姑娘。

“我也要看我的节目。”岳彦期双手伸到颈后枕着头，长腿舒服地摆到小茶几上。他和岳可期长得都像父亲脓眉大眼，都有一双漂亮的单眼皮和修长的身材，性情开朗外放；不过比起妹妹，岳彦期的脑袋可灵光多了。

岳可期坐到他旁边，足球赛是不错，可是配上叽里呱啦的英语球评就听得她头昏脑胀。“不要看这个，反正你也听不懂。”

“谁说的，要不要我翻一段给你听？”岳彦期脱她，一副了不起的狂样。

“不要，我要看我的八点档。”

“小孩子看那些滥情的东西干什么，回你的房间去做功课，你还没写对吧？”他笃定地扬眉。

“你自己还不是。”她嘟嚷。

“跟我比？天才是不用按时写作业的。”

“嗯……我看完就会去写。”

“不要，你现在就去。”

“不要。”

他拉下脸。“你比欧巴桑还番耶。”

“你都不让我！”

“我不欺负你就不错了。”岳彦期一点友爱精神都没有。

“哥！”她叉腰瞪眼。

“干嘛？”

岳可期瞪了他一会儿。“我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岳彦期看她认真严肃的表情，失笑了。“你从出生至今蹂躏了我十二年，现在才良心发现？”

“人家跟你说真的！”

“干嘛啦，你被谁刺激了？”

“就我们班上那个新同学啊，他叫我不要跟他说话耶。”这对她确实是不小的刺激。

“不说就不说，稀罕。你反正人缘好得很，不差他一个。”这算什么鸟刺激，根本是鸡毛蒜皮而已，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可是我想跟他说话呀。”

“那就说啊，你讲一句不理、讲两句不理，那讲一百句他总要应上几声了吧？不会真被你给烦死的。”岳彦期白白眼，老妹真的很无聊。

“对喔！”她恍然大悟。

“你也真奇怪，何必非要去惹他？”妈把她教得太鸡婆了。

岳可期当然有她的理由，她坦率地说：“因为他不理我，我就愈想跟他作朋友。”

※※※

是的，她就是这么鸡婆。“程映璿，这里这里。”

程映璿板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岳可期拖着，好好的午饭时间她却拉着他在学校里到处跑，也没问他肯不肯跟，莫名其妙。

“哪，这里是学校的阅览室，你可以借到小牛顿、讲义和各种世界名著的儿童版。”她热心地向他介绍。

“喔。”

“我自己是很少来，不过听说你喜欢看书，所以带你来认路。”

“喔。”他的声音敷衍。

“还有，自然教室在这，操场在后面，游泳池在隔壁，不过这学期不上游泳课。”她拉着他的手四处绕，熟悉学校环境。“这样你都知道了吧？”

“嗯。”

“你会喜欢这里的。”

他不与置评。

岳可期回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好了，我们去吃午饭！”

程映璿以为可以摆脱她回教室了，结果岳可期却把他拖到学校角落一棵榕树底下，拍拍裙子席地而坐。

他用不太好看的表情对着她。

“坐啊，今天不要吃学校的午餐，你看，我带了别的。”她献宝地打开手里的小花提袋，里面有面包、饼干、水果和饮料，塞得满满的，正好两个人份。“来啦来啦，别跟我客气，我们一起吃。”她大方地邀请，拉着程映璿的手也让他坐下，吃的喝的都递给他。

程映璿用力、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冷淡的眼神照样，看着岳可期。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女生？

不理他的冷淡，岳可期决定要跟他交上朋友。没道理嘛，世界上没有人是不需要朋友的，她就不相信程映璿会是例外。他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一定也不快乐，他要不是受过伤就是真的太孤僻，她决定打破他的心防——连续剧的台词是这样说的。目前为止还没有她交不上的朋友，主动示好是她对程映璿的第一步。

可是效果似乎不太美满，他还是那张扑克脸，她吱吱喳喳说了一堆话，得到的仍都是“嗯”、“喔”的淡然反应。

他真是太不可爱了！

“你笑一个行不行？”她忍不住说。目前为止还没看他的表情出现过变化，太可惜了，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五官的轮廓漂亮分明、皮肤白皙，有一种少见的贵气，如果开朗一点不会有女生不理他的。

程映璿不为所动。“那吃一口行不行？”岳可期不放弃。

他扫了一眼。“不。”

“都多说几个字可不可以？我跟你讲了这么多你就只有嗯嗯喔喔的，好像我在演独脚戏，你不要这么冷漠嘛。”

他淡淡地脱看她。“那就不要跟我讲话。”

这是什么态度！

“我想跟你讲话，你需要朋友。”

“不用你管。”

“程映璿，你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的个性一直都是这样吗？这样不太好吧。”岳可期歪头叹气。

“与你无关。”他的确一直是这样，而且从未想过要改变。

岳可期真的被浇了一大盆冷水，说这什么话，她是好意耶！不行，家训难违，她丢开面包握住他的手：“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朋友。”

无聊。“这是你自己说的。”

不管他的反对。“那就这么说定了。”

定她的头。他的直觉没错，她正是那种会得寸进尺的女生，一理会她就真的没完没了，烦死人了。

“随你便，不要再烦我了。”他站起身，拍拍草屑走人，拒绝继续跟她办这种低年级的家家酒。

“你要走了？我话还没讲完，午餐也还没吃完呢。”

“你自己吃。”

“你去哪？回教室吗？”她拉着她。

他看她，又看被她拖住的手，使劲抽回来。“男生厕所，你也要跟吗？”

岳可期听了变脸。“才不要呢，你这臭男生！”

“不要最好，你别接近我。”他说完走人，还是那张扑克脸。

“程映璿——”无奈，只得看着他离去。

什么嘛，怎么……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爱的人！一点都不领她的情，岳可期看他离开的背影，懊恼地叉腰。

“原来你在这，我找了好久耶。”林令心突然从后面冒出，搭住岳可期的肩膀。“在干什么？野餐？居然不找我！”她受伤地埋怨。

“还不是因为程映璿，我想要他改进一下态度，对大家友善些，结果他根本不领情！”白白糟蹋她的好意。

“他？不要管他啦，真是的。可期，你干嘛跟谁都要作朋友？”林令心不屑地撤嘴，拿起饼干啃了一口。“有人天生孤僻，我看他就是那种怪胎，别理他了，自讨没趣。”资优生和资优生对克，林令心对程映璿很不友善。

是自讨没趣吗？岳可期眨眼，可是他的疏离个性反而挑起她内心潜在的征服欲。就如老哥说的，一次不理两次不理，总有一天他会领她的情吧？

想到那张清秀漂亮的扑克脸，她天生的热情和使命感就禁不住翻腾泛滥，她要交上程映培璿个朋友，起码要看他露出笑容，一次也好。

她决定了。

“我跟他搞上——不对，是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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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岳可期才下定决心，隔天程映璿就缺课了。

班导师以非常感伤的声音对大家宣布：“程映璿今天早上被车子撞了。”

什么？！他死了吗？

“幸好不太严重，到医院包扎后已经回家休养，所以可能有好几天都不能来上学。经过这件事，希望同学们以后过马路时要多多小心。”

岳可期这才松了口气。“被车撞？噗，他没带眼睛出门啊，不知道手脚有没有断？”旁边的林令心却幸灾乐祸。

岳可期横她一眼。“你咒他哦？”

“没有。”但她的表情不是如此。

这真是出师不利，她才正要教他开窍他就出车祸受伤，虽然老师说伤势不重，岳可期还是非常在意。

一下课，她就去找导师。

“你要程映璿家的住址？”

“我想去探望他。”

班导师显然相当受到感动，拍拍她的肩膀：

“班长，你真不错，对新同学也这么有同学爱，老师心目中的模范生就是像你这样！”

“可以去吗？”

“当然当然，程映璿一定很高兴的。”他二话不说抄给她。

但是六年五班对程映璿有同学爱的也就只有岳可期一个，她回到班上号召探病团，结果破天荒地没人肯加入，连一个也没有。

“去看他，才不要哩！”一个女生首先摇头。

“为什么？”

“他平常就老摆着臭脸，现在受了伤不更差？一想就觉得恐怖。”

“对呀，每次跟他说话都爱理不理的，狂死了！去探病说不定他根本不开心，还以为我们去看他的笑话，恼羞成怒怎么办？没意思。”

“不会啦。”

“我不要。”一个摇头。

“我也不要。”另一个摇头，然后全部都摇头。

“唉——”

“不去。”男生这边也是一样的反应。

“你们联合好了是不是？”岳可期不爽了，摆出老大姿态。

“不是我们没有同情心，班长，那家伙的个性你也领教过了，你觉得他会需要我们的关心吗？”

“免了吧。”有人哼。

“他说不定还嫌吵呢。”

“如果问他痛不痛，他八成会死板板地回答：‘你自己撞撞看就知道了。’不去！我一定不去，我要去补习。”

岳可期看看左右，如果程映璿是存心想把自己弄得很没人缘，那他真的做到了，而且彻底成功！

“你们都不去是吧？算了，我自己去。”

“去哪里？”林令心手指甩着及腰的长辫子，走过来问。她刚从洗手间回来就见大家围着岳可期，不晓得在讨论什么，她也要参一脚。

“岳可期说要去看程映璿。”

林令心马上拉下脸，把她拖到一边：“不会吧，他有什么好看的？”

“看他的伤势有没有怎样。”

“死不了，老师不是说了没事吗？”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果我受伤躺在家里却没人来理，我会很难过的、”那表示她作人很失败。

“你怎么可以拿自己跟那种人相提并论，你是岳可期耶！如果你受伤我会痛哭三天，住到你家照顾你的。”林令心戏剧化地说。

“谢谢。”

“程映璿就不一样了，你有没有听到大家对他的观感？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只会用鼻孔看人，这种人你去探望他也不会感激你的。”她说服她取消行动。

“我没要他感激。”

“那不然怎样？”

岳可期耸耸肩，坦率地说：“我关心他呀。”

“你真把他当朋友！可期——”

“废话，你跟不跟我去？”她大声问林令心，不想再听同学落井下石数落程映璿的不是了，会有报应的。

“好啦好啦，去，当然去，谁教咱们是麻吉。”

真是的，她从一开始就看程映璿不顺眼，事实证明直觉无误，瞧岳可期对他所花的心思，看在林令心眼里着实不是滋味。国小生处于同性期，她特别关心一个男生做什么！

林令心牵住岳可期的手，陪她到程映璿家看他死了没有。

※※※

才到校门口，林家的豪华轿车就等着大小姐了，林令心的父母特地来接她去参加家族特别聚会，没办法，岳可期最终还是落单了。

怎么找不到！程映璿的家离学校不是很远，用不着搭车，可是被岳可期这个路痴一找，就在巷子里绕了大半天还转不到。她捏着纸片七拐八弯，等到看见正确的门牌时，都已经过了中学生的放学时间了。

“哇喔！”她跺跺发酸的脚，两手握住大门的锻铁，瞪眼望着里面的透天洋房。

房子是双层建筑，看上去有点年代了，不过仍是很漂亮，屋前还有草坪和花圃，一个女孩穿着岳彦期学校的运动服，正拉着水管在洒水。

“请问——”女孩的头发留到耳下五公分，微微的自然卷，额前的刘海用两根发夹旁分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姣好的脸蛋。她的五官很美，明眸皓齿，充满少女的娇艳，眉宇也有几分神气；她悠哉地洒水，一边哼歌，十分享受这黄昏暮色和水气的凉爽，直到被岳可期打断。

她看她，侧身旋紧开关把水管放下，走过来。“有事吗？问路的话我不知道哦，我们刚搬来不久。”

“我要找程映璿，我是他同学，他是住这儿吧？”岳可期问。

女孩一听，认真地打量她。

“对。”

太好了！“听说他受伤，我来探望他。”

岳可期说完，女孩的表情从专注变成讶异——不，是不可思议；她更仔细地看着岳可期，想要确定什么似的，好像眼前站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学女生……最后，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假的，那个死小孩有朋友了喔！”

岳可期一头雾水。“哪个死小孩？”

她没答，迅速打开铁门让她进来。“你来看他啊，实在太难得了，欢迎欢迎。”

靠近细看，发现她的轮廓与程映璿有明显的相似，不过待人的态度却是全然不向，热情许多。岳可期看她笑，也傻傻地跟着咧嘴。

“谢谢。”她碰她肩膀，用一种大姐姐的亲切姿态，和岳可期颇为投缘。“哇，你真是可爱。”

“程映璿在里面吗？”

“他啊，嗯，躺在床上。”然后她哼了声，有点恶意地，仰头对着二楼窗口高吼：“程——映——璿，有同学来看你了！”然后追加一句：“天要下红雨了！”

她刚刚说的死小孩肯定就是程映璿，岳可期确定。

“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有人来看他，一定吓一大跳，哈哈！你自己进去吧。”

岳可期看她忙着收水管，就点头进屋了。这女孩应该是他姐姐，她想，比程映璿还漂亮。

“你是谁？”刚踏上楼梯，女孩又站在她面前，诡异的是她是从楼上走下来的。

“啊！”岳可期怪叫。“你见鬼呀？”女孩扶着楼梯把手纳闷地说。

是见鬼没错。“你不是在外面？！”怎会转眼又从屋里冒出来，动作比她还快。“我在这边。”背后出现同样的声音。

岳可期转身，刚刚那女孩正站在门口；再转身，另一个女孩正踏着楼梯而下。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脸。是双胞胎！

“我叫程映璐，程映璿的姐姐。”在楼梯上的说。

“我叫程映憬，程映璿的姐姐，映璐的孪生妹妹。”站在门口的说。

然后她们一起笑了，因为岳可期的反应。“吓到了吧？”

“你们好像！”差别只在映璐换了家居服，且她的发线在右，而映憬在左……岳可期仔细比较好久才终于有一点心得，脖子都转酸了。她没看过双胞胎，所以格外大惊小怪。

“不怪你，我们爸妈也常认错。”映憬走过来，搭住映璐的肩，两个美少女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好了，那你是谁呢？”映璐问。

“她来看程映璿，是他班上同学。”映憬代答。

映璐脸上出现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表情——不可思议！

“真的假的，那个死小孩……”连用词都没变。

“我叫岳可期。”

“你叫超可爱！受得了程映璿的人个性绝对都比我们可爱，而那真的不容易！”映璐满怀钦佩的语气对她说道。“我敢赌，班上就只有你一个人理睬他，对不对？”

完全正确！“因为程映璿不太喜欢跟同学说话。”

“那是正常的，他从小就是这种死样子。”映璐、映憬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真的吗？”岳可期很好奇。

“当然，别说同学，他对我们两个身心健康美丽大方的姐姐也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态度，从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看了就想扁。”

提起弟弟，两位身心健康美丽大方的姐姐就忍不住没气质地批评，感情似乎颇为淡薄。

岳可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程映璿的个性是与生俱来的啊，居然有人天生就不喜欢和别人亲近。“那他一直都没有朋友？”

“会有人理他才有鬼！”映憬说完眼睛瞅着岳可期看，好奇地眨着，然后说：见鬼了，你为什么会跟他交朋友？你是程映璿第一个到家里来的同学。”

“我觉得他需要朋友啊。”

“就这样？”映璐说。

“他没嫌你烦？”映憬问。

“有，不过我还是要跟他作朋友。”

她们两人再度相视，接着像照镜子一样对着彼此露出兴味的微笑。

“嘿，我欣赏你，岳可期。”

“你比我那弟弟讨人喜爱多了！”

还没搞定程映璿，岳可期就先跟他两个姐姐变成了朋友。

她们话才说完，楼梯顶端便响起程映璿不死不活的声音，带着些许倦意：“你们安静一些行不行？吵得我都不能休息了。”

岳可期抬头，看到他拄了一根拐杖站在上面，右脚从膝盖以下到脚踝整只包在石膏里，脸颊还有一点擦伤。

真惨。

“哟，你这么快就能起来了？”看他困难地站立，程映憬不去扶一把，还抬起下巴凉凉地说。

“声音那么难听，死人也会被吵起来。”程映璿努力撑着拐杖，漫不经心地回答。

程映璐瞪他一眼。“是该起来，你是脚踝骨折又不是脑子撞坏，睡了一整天，等你伤好脑袋也睡烂了。”

“睡烂了也不会比你笨。”他的反应完全像出自于本能，脸上的神情懒洋洋地，搔搔头发吸了下鼻子，回出来的话却可以把人气死。

“死小孩，那你就睡到烂掉好了！”映璐说。

他受了伤耶，睡上一整天也是应当的，睡眠不是最好的休养吗？岳可期一直看着他的石膏脚，开口问：“程映璿，你怎么会出车祸？”

“他活该，早上刚走到巷子口没注意就给摩托车撞了，迟钝！程映璿，你同学来看你，我看不会有下一个了，还不赶快谢谢人家。”

他的视线朝岳可期的方向移了下，就这么一下，然后连声招呼也没打便转身拐呀拐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岳可期没生气，倒是身旁的程映憬替她发作：“什么态度！爸妈是这样教你礼貌的吗？”她嚷道，又凑到岳可期耳朵边：“可期，我允许你上去把他另一只脚端断。”

岳可期没照办，不过她跟了上去，跟进程映璿的房里。

“你有没有好一点？”

他躺回床上，石膏脚用枕头垫着，见到她不悦地说：“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出去。”

“我来看你。”

“不用你关心。”

同学们说得没错，程映璿一点也不稀罕。

岳可期不在意，她早有心理准备了，他的书桌就在床边，她拉过椅子坐下，对他露出笑容。“别任性了啦，乖。”

他皱眉，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女生到底哪根神经不对？老爱找机会骚扰他，奇怪的是，他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出话赶她了。

她打开书包，翻了翻，捧出一颗果子，塞到他手里：“喏，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程映璿看着手上深橙色的大果实——橘子？

“路上经过一家水果摊买的，本来想挑苹果，可是一颗要两百，我可没钱给他抢，不过这心意是一样，你就收下吧。要不要我帮你剥皮？”

“不用。”

“喔，那你要记得吃唷。”

“我最讨厌橘子。”

他的话造成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岳可期嘟嘴：“有的吃你还挑，花光了我身上的钱耶。”

“我又没跟你要。”

好吧，他真的是死小孩，难怪两个姐姐跟他处不来，一点都不懂得心领人家的好意！“对不起，那下次换别的给你行不行？”

“我不要，你快点回去。”他讨厌别人随便进他房间，他跟她又不熟。岳可期假装没听到，起身在房里走动，边走边羡慕地说：“你家好大、好漂亮，你的房间也好大，不像我的，一张小床一个书桌就快挤满了。”她走到窗边，一个东西突然跳了下来，是一只灰底黑纹的花猫，它顺利降落在窗台上，猫脸对着她，舔了舔前趾，她的眼睛立即睁成双圆而且发亮：“哇，还有养小猫，真好！”她家的小公寓根本没有宠物生存的空间。

那是老猫了。“别惹它，苏苏的爪子很利。”

“苏苏？苏苏来，来。”她无视他的警告，热情地把手伸向猫咪，手指头还探到它的嘴前。

苏苏做了个后弓，跃起跳到岳可期怀里，简直一见如故！

“不会呀，你看你看，它喜欢我！”岳可期笑叫。

程映璿把脸偏到另外一边，这只老猫不只爪子利，还很没有节操。“你们家的猫都比你可爱。”她扬了下眉，故意糗他。

他的脚又疼了，而且愈来愈痛，程映璿闭上眼睛，他应该住院的，医院还比较清静。

“是不是很痛，你要不要吃药？”她注意到他隐忍难受的表情，放下了猎咪，回到床边低头担心地问。

他睁开眼就看到她凑近的脸部特写，不耐地将岳可期推开。

“你看够了吧，可不可以回去了？”

“我才来一下而已你赶什么！”她不高兴地说。

“你待的愈久我的脚就愈痛。”

“为什么？”

“你烦死人了，我没办法休息。”

岳可期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程映璿，有人来探病，你一点也不觉得开心或是感动吗？”

他看她。“不觉得，你为什么老爱纠缠我？”

是呀，他内向冷淡的个性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讲话不中听，又被动，自小长到现在几乎——不，是根本没有朋友。大家都当他是孤僻的怪胎，天生的书呆子，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即使有同学想亲近也是三两下就受不了他的疏冷而退阵，可是碰上这个岳可期……他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老爱来烦他，又看不懂拒绝的脸色，都受伤躺在家里了还来烦，真是够了。

“我哪有纠缠，只是关心你，我们是朋友。”不是早说过了。

“你认为我会需要你这个朋友？”

“当然。”

“是吗？”他不以为然。

岳可期点头，坦率地说出感觉：“因为你看起来很寂寞。”

程映璿愣了下，忽然又不知道要怎么赶她了。

这个女生实在很无聊。他的脚好痛！

※※※

事实证明，程映璿的确是怪胎！

到他家之前，岳可期已经思考过了，会养出他这种个性的小孩，家里的人大概也都很冷僻不容易亲近，谁知道——

“可期，没什么好菜，不要客气！”一只肥大的烤蟹脚塞到她碗里，伴着圆润和蔼的笑脸，热情招呼。

“谢谢程妈妈。”

“多吃一点，我们映璿比较内向，朋友少，幸好还有你来看他。”程华誉也夹了一些菜，把她的碗堆满。

“谢谢程伯伯。”岳可期有礼貌地称谢，也很捧场地把饭菜吃完。她眼睛偷偷瞄向坐在旁边，石膏脚拦在小椅子上，面无表情默默用餐的程映璿。

不是她脸皮厚，她本是待了一会儿就要回家的，没想到刚下楼就遇见买菜回来的程妈妈，一知道她是来探程映璿伤势的同学，惊喜之余二话不说硬是把她留下来吃晚饭；盛情难却，她只好打电话回家交代，就留下来了。

结果咧，她发现他的家人每个都比他正常、比他可爱、比他好相处！

程妈妈是标准的笑弥勒，发福的身材和脸蛋依稀仍可见年轻时的迷人风采，从上餐桌就一直忙着招呼她，担心她太客气、担心她吃不饱、担心她夹不到，极尽殷勤之能事，因为终于有机会可以招待儿子的同学……程爸爸也差不多，镜片后面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半月，直喃道给程映璿转学是对的，他终于开了窍，肯跟同学来往了，还一直谢谢岳可期，饭菜也是不停地往她碗里放。

映璐、映憬更不用说了，跟岳可期一拍即合！

“内向？他是讨人嫌，没人缘啦。”

“映璐。”李容欣纠正女儿：“不可以这样说弟弟。”

“我是映憬。”她调皮地笑。

“你爸会认错，我可不会。”她扫了两个女儿一眼，双胞胎就爱这样淘气。

“我？我又认错了？”程华誉老实地打量一对宝贝女儿，还真的分不出来。“你们又玩交换游戏了？”

映璐吐吐舌头，和映憬互看。

映憬一只手伸到桌下喂猫，和映璐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看起来很俏皮。“他本来就很没人缘呀，程映璿，你自己承认吧。”

程映璿吃他的饭，懒得理她们的挑衅。

什么嘛，又是一副不屑搭理的态度，程映璐与程映憬最看不过去的就是他这天生不死不活的德性，闷得像根臭木头，常常忍不住一搭一唱地问他；偏偏程映璿又总是不把姐姐们放在眼里，惹得她们更喜欢找机会欺负弟弟。

“我看你们班上就只有可期理你吧，是不是？”映憬说。

“我看除了她，大家都觉得受不了你，对不对？”映璐附和。

“对啊。

回答的不是程映璿，是岳可期，非常老实和坦白。她转向程映璿率直地对他说：“你应该要活泼一点，别老是不理人，同学就会喜欢你了。”

“真的吗？只有可期理你？这样不行的，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映璿，跟人家可期多学着点。”程华誉开导儿子，他这个性实在不好。

“就是啊，活活泼泼的讨人喜欢多好，有了朋友你会发现比一个人孤伶伶地要有趣多了。可期，你要继续跟我们映璿作朋友哦。”李容欣跟她拜托，好不容易遇上这个热心的小女生，希望可以改进儿子的古怪性格。

“好！”岳可期当然不会拒绝了，还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包在她身上的豪爽。

她和他的家人可以说是相处甚欢！

全场最不爽、最没有进入状况的人，只有程映璿，他放下筷子，闲冷地看她：“你吃完了没？吃完快点回去。”

“哦——爸爸才要你跟人家多学着点！”映憬告状。

他不悦地看她，换回一个更挑衅的笑脸。

“映璿，不可以这样赶朋友回家。”

“就是说，我竟然有你这么不懂礼貌的弟弟，可期你跟他换，我比较喜欢你。”映璐说出真心话。

“没关系啦，我是要走了，今天的功课比较多。”岳可期的风度可好了，还对程映璿笑眯眯地。

走就走，反正后会有期。

程华誉开车送她回家，上车前，她又走到程映璿身边。

他抬头。“干嘛？”

岳可期伸出手，忽然像大人对小娃儿一样摸摸他的头，笑道：“早日康复，我们学校见。”

她的笑容，让程璿接突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一种……被赖定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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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星期后程映璿才恢复到学校上课，但脚上的石膏还不能拆掉，所以他上下学都由父亲接送。

“程映璿，我可不可以在你的石膏上面签名？”

“走开。”

如果扣除掉岳可期的骚扰，他行动不便的日子虽然难过但是还可以忍受；可惜她显然不懂，三不五时就绕在他身边转，哈啦一些愚蠢的话，惹得他平静无波的扑克脸也快要失去耐性。

他才不想要朋友，就算要，也不会是她这种聒噪烦人的角色。

“小气！”岳可期埋怨。

真不明白这家伙要什么酷，老摆着张臭脸，到现在一点进步也没有。她坐在位置上看他，想要再逗他说话。

旁边的林令心见了脸上泛起醋味，故意加上一句：“那程映璿，我可不可以在你的脸上签名？呵呵呵。”

她的表情让程映璿联想起家里那对双胞章鱼。

“看吧，他还是不理人，所以我说我最讨厌男生了，比女孩子还装模作样。”

“他没有装，他天生就这样。”岳可期说。

“那更不用对他下工夫了，他喜欢自己一个人，你又何必管他。”

但岳可期就是要管，而且管定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话是这么说，奈何她的努力一直成效不彰，她愈是缠着程映璿，他就愈觉得她烦。

也因为这样，每天的放学时间就成了他的特赦时刻——终于可以摆脱她。

这天下午，岳可期因为留下来帮学艺股长做壁报，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她的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还挺有美术天分的，弄完以后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约好一起去吃点心。

“咦，那不是程映璿？”有人说。

岳可期顺着同学指的方向看，只见程映璿坐在学校穿堂前的梯阶上，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他的拐杖，头垂得低低的。

“都放学一个小时了，他怎么还没回去？”

“管他的。”没人有兴趣，耸耸肩就要离开。

除了岳可期。

“等一下。”她说，走了过去。“程映璿！”

他抬头，一看是她，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你爸爸没有来接你？”她问。

“嗯。”

“你就一直坐在这啊？”

“嗯。”

“怎么行，你要等多久？”

跟你无关。他本想这么答，但领教过她有多么黏烦和爱管闲事，只好淡淡地解释：“爸爸公司今天走不开，妈妈有急事得回中部，不过她交代了映璐、映憬请一堂课的假来接我。”

“喔。”岳可期点头，这才放心。她记得程映璿的爸爸是某外商公司的高阶主管，他的妈妈好像也有自己的个人事业，两人都很忙。

“她们一定忘了。”而且八成是故意的。

她一听又不放心了。

“那怎么办？你再等下去就要天黑了。”

“我等爸爸，他回家没看到我就会来学校。”他说。

原来如此，岳可期弯下身子：“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她还没说完程映璿就回绝。

他的语气代表什么意思，避之唯恐不及？

“你脚有伤，我不放心。”

“你不要管我。”

一般的人听到她这么说都会感动并谢谢她的关心和好意，只有程映璿是这种可恶的反应。

“你……”

“对呀，他是男生，一个人在这等不用怕啦。”其他的同学跟过来，围着岳可期说，想把她拉走，她跟他扯太久了。

“可是——”

“班长，我们约好了哦。”

“就是嘛，走了。”

她看程映璿一眼，他脸上的冷淡仍然没变，的确是不需要她。“那、那我走了，再见。”

“嗯。”快滚。

岳可期只有走了。程映璿坐在梯阶上看她和同学步出校门离去，他无意义地望向前方，几分钟后又低下头，瞪着自己的石膏脚……

※※※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穿过校门，朝程映璿接近，他以为是家里的人，抬起头却又看见岳可期。

她跑了回来，在他面前停下，喘着气。

“你又回来干嘛？”

她改变心意，大声地说：“我背你！”

什么？

“你不要等了，我背你回家。”

程映璿愣住，几秒后才迟钝地反应：“不要！”

“没关系啦，我长得比你高而且很有力气，我背得动你，不用跟我客气。”

他才没有跟她客气！开什么玩笑，就知道她神经不太对，教他给女生背，这种丢脸的事情别想要他跟她一起做。“我不要，我等我爸爸。”

“等他下班回家发现你不在再来学校，天真的都黑了！”

“无所谓。”

他无所谓她有所谓。“这样会害映璐和映憬姐被骂的。”

“那也是她们活该。”把他丢在学校的报应。“你走开，不要管我了。”

岳可期忍不住瞪他。“程映璿，你好龟毛，又小心眼，你到底是不是男生？”

“你管。”

“我管啊，程妈妈交代过我要照顾你。”岳可期把书包反背到胸前，背对着他蹲下。“叫你上来就上来，不要罗嗦了。”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来啦。”

“不要。”

这家伙真别扭，岳可期不管了，索性强拉着他往自己的背上挂。“没看过受了伤的人还这么爱逞强，受不了你，反正上来就是了。”她用蛮力逼他就范。

没看过这么鸡婆无聊兼白痴的女生，她听不懂他的话吗？程映璿抗拒着，誓死护卫他高傲的自尊。

“不要，放开我。”他挣开手，身体向后缩，没受伤的左脚抵住她的背，在岳可期雪白的制服上印出污灰的鞋印，两个人扭扭缠缠、僵持不下。“我叫你放开我！”

岳可期摔趴到地上，若不是书包垫着就狗吃屎了，她狼狈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瞠视着程映璿，大声控诉：“你踹我，你居然敢对女生动粗！”

他心虚地看她，脸色尴尬。“你……你也知道自己是女生！”

“我当然是女生。”

“那就不要碰我。”

他们两人对瞪着，岳可期扁嘴打量他，忽然恍然大悟：“你会不好意思是不是？”

他不说话，脸却红了。

那就是了！她笑出来。“原来是这样。放心啦，我长得比你高，别人看到了只会以为我是你姐姐，不会笑你的。”

这个女生一定没有读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一点也不晓得害臊。程映璿算服了她。

五分钟后他终于被打败了，被迫让岳可期背着回家，不过脸上的羞愤和无奈依然不减，尽量把头缩低，紧闭嘴唇不语。

“其实你还满可爱的。”

“住口，你专心看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难堪，不想讲话。

“我没有笑你，这是赞美哦。”她现在看起来就像匹超载的小毛驴，两个书包加一只拐杖，再加一个男生和他的石膏脚，负担实在不轻，很难跟她脸上愉快的表情联想在一起。“wrshǚ.сōm原来你也会觉得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看到男生脸红哩！程映璿，这表示你也是正常人。”

他当然正常，不正常的是她。

“这边怎么走？”

“右转。”他沉声。

“喔。”她转弯，继续说：“干嘛老板着一张脸呢？别人又没有欠你钱。我跟你说，要笑口常开生活才会快乐，知道吗？”

“你对我的意见真多。”找机会就想开导他，也不管他领不领情。

“那当然。我说过了你看起来很寂寞，这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怎么能够让你再这样继续下去。”

这句话又一次撞进他的心，程映璿有些失神，不自在地反驳：“自以为是。”

“而且你妈妈要我照顾你。”

又来了！“你可以不要管她怎么说。”

“是你不想让我管吧？”

“没错。”

喷，才说他可爱呢，马上又恢复本性了。“程映璿，你都没有问我你会不会很重。”

“我会不会很重？”他咬着牙。

“会，重死了。”

如果岳可期以为可以赢得他的谢意，程映璿的回答就证明她想太多了——“活该，我又没有求你。”

她沉默了，似乎被他伤了，他的心里奇特地窜起一抹不安，正觉得厌恶起自己时，又听见岳可期噗哧的笑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呵呵，你要是会讲好听话，我才觉得奇怪。”

他皱眉瞪着她绑着两只马尾的后脑勺，这个女生没脾气的吗？他这么说她还笑得出来。

程映璿真的有种被打败的感觉，第一次碰上这么奇怪的女生，也只有她，不会被他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漠态度浇熄想要亲近的热情，所以他才会甩不掉她。

“你又不了解我。”

“那可不一定，我敢说，你一定很少跟人说谢谢，对不对？”像他这种人哪，才没基本礼貌那一套，臭小孩一个！

不对，不是很少，是从来不会。

“不知道。”他倔强地说，不肯承认。

“因为你太害羞了啦。”

她又知道了！他愈来愈有一种被人探人的感觉，很不舒服；可是当他低着头不意埋进岳可期的颈项时，她颈肩的温度与发丝的浅香却不会让他讨厌。

“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好像感情很好耶。”她正自作多情地以为和他的友情已经成功跨进一大步。

程映璿勾着她肩膀，安静了几分钟。

“你这样跑回来找我，其他的人不会生气吗？”

“会呀，被骂臭了头！”岳可期苦着脸，她们很不能谅解她竟然为了程映璿这种不受欢迎的人物而要爽约，气得碎碎念好久。“可是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很喜欢你的。”她率真地说。

十二岁的程映璿，心里因为她这一句话而有了启发。

一种特别的、初解的情愫，随着恬淡的发香，吹进他的鼻腔，启发青涩的感官。

※※※

在这之后，同学们明显感觉到程映璿的改变，他当然还是不多话、不活泼、不亲切、不容易和同伴打成一片的人，但也没有先前那么沉默与冷淡了。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理人，遇到习题不会的时候也可以得到他的解答，他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份子，变得比较容易相处了。

没有人清楚怎么回事，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是他突然转性了？谁知道呢，总之他变得比较正常比较可爱一点了。逐渐地，他在班上的人缘有了改善。

唯一对他的进步觉得不爽的只有林令心，尤其是月考的成绩单出来以后，她更视他为敌手——一个将她击败的敌手。

是故，每次岳可期偏过头想接近程映璿，就会被林令心找借口拖开，把她霸着，弥补自己在学业上被超越的挫折。换作之前，她这是帮了程映璿；但是现在，他会用沉静润泽的眼睛冷冷看着她，眼里全无丝毫谢意。

而林令心就得意了。

事实非常明显，不过夹在中间的岳可期并未理解，她只知道他们合不来，就这样。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可期。”林令心说话时的表情带着不屑。

“他现在没那么讨厌了啦。”岳可期吸吸鼻水，替程映璿说话，起码他会理人了，你看同学们不是又开始跟他打交道了。”嘿，只要他愿意，他还是做得到嘛。岳可期满心以为程映璿是受到她的感化了，很好很好。

“那又怎样，你以为这就表示大家喜欢他？别傻了。”林令心甩着她的长辫子，吃味地说。

“借我卫生纸。”岳可期说，向她伸手。林令心拿出整包面纸递给她，她抽了一张把鼻子拧红，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脑袋有点胀胀的。

林令心继续发表怨言：“还有你，你最近都冷落我，太过分了！我才是你的麻吉……”她说着见岳可期又转过去向程映璿那边，气急败坏地把她的头转回来。“可期！”

“哈——”

“嘴巴不要张那么大。”

“哈啾！”

这个喷嚏震天响，让林令心闭上嘴，因为被口水鼻水喷了满脸。

※※※

过了两天程映璿的石膏拆掉了，脚伤也完全康复，但是岳可期却因为被传染了流行性重感冒，而躺在家里起不来。

健康宝宝也会生病？这回可换她遇上劫数了！

程映璿在公寓附近徘徊很久，他没有迷路，只是犹豫着，考虑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按下岳可期家的电铃。

就当还她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开门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孩，程映璿还没开口，他就先对他说话：“喔，你来晚了，你的同学都走了。”

果然，以她的行情是不可能像他一样没人来看的。

他面无表情，然后才微微扬眉。“是吗了”

“进来吧。”对方说，领他进屋，走到一间睡房。“可期，你又有同学来看你了。”

岳可期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正在吃药，看到是他后昏沉的神情一振，声音沙哑地喊：“程映璿！”

“嗨。”他眼睛飘向旁边，轻声回答。

听到他的名字，岳彦期突然感兴趣地捏起下巴，眨着眼睛打量他。“程映璿？你……是程映璐的弟弟？”

“对。”

“喔。”他笑了笑，程映璿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你好！我是岳彦期。”

“你好。”他有点被迫地回答。

岳彦期示好地打完招呼后就跟喂完药的母亲出去。

“别离她太近，这次的病毒很凶，传染给你就不好了。”周娴顺便温柔地叮咛。

程映璿看他们离开，又转回来看岳可期，她又打了两个喷嚏。

“那是我哥，他认识你姐姐。”她擤着鼻子，一边还要帮他解惑，十分忙碌。她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想不到吧！”

“你的声音本来就很难听了，现在更恐怖。”他对映璐、映憬的事情没兴趣，皱着眉批评岳可期变调的嗓子。

她受伤地看他。“我感冒，声音当然会哑了！你是来探病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探病。”他板着脸道。“你好点了吗？”

“不好，快挂了。”她故意说。

“你还在呼吸。”他提醒。

岳可期扁扁嘴，决定不跟他计较。“算了，你来看我就表示还有一点同情心。坐吧，椅子在那边，你听见我妈交代的了，离我远一点，免得被传染。”

程映璿没理门边的椅子，他走过去坐到岳可期的床上。

“程映璿……”

“我不怕。”

这种共患难的用词从他嘴里冒出来，还真教人不习惯，害岳可期乱感动一把的。“谢谢你，只有你和令心不怕被我传染。不过还是保待一点距离吧，你脚刚好，别又躺回床上了，我不想害你。”

程映璿只是抬了抬眉梢。“放心，像你这么笨，你的病毒在我身体里是活不了的，我不会被你传染。”

什么？“你好过分！”

他的嘴唇扬了起来，居然——像是笑。

岳可期注意到了，她讶异地睁大眼睛，可是才一瞬间，那笑意又隐逸不见。

“你刚刚笑了？”

“没有。”他否认。

“骗人，我看到了！原来你也会笑的，程映璿——”

“罗嗦！”他别扭地别开脸，转移话题：“你的书包呢？”

“找我的书包干嘛？”她问，指向书桌。

他把书包打开，翻出她的作业本。“你的功课有没有写？”

岳可期大声擤着鼻涕，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没有。我又没去上课哪来的功课要写，令心帮我问过老师了，他准我不用补。”

程映璿看她偷懒得逞的得意，闲闲地泼下冷水：“他准你不用补上的，不包括你最后一天上课的作业吧？”

岳可期猛地被打醒。

“要写？”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一个字也没动。”

答对了！“我一回家就发烧……”

“这个借口不错。”他说，手指握笔开始在她的作业本上动起来。

“你做什么？”

“自己不会看。”

她挨到他身旁，程映璿竟然在帮她做功课，岳可期忍不住惊讶地叹息：

“哇，你的字也好丑喔。”

他横目瞪她。“我在模仿你！”

“……喔。”

她安静地坐回床上，看他专心地帮她写作业，一边觉得奇怪，他干嘛这么好心？

“好了。”程映璿的动作很快，二十分钟就把国语和数学习题统统解决。他检查一遍，确定仿出来的笔迹和岳可期满纸乱爬的狗字相差不多——委屈他练了五年的书法，他把文具、课本收回她的书包，起身。“我要走了。”

“这样就回去？你特地来就为了帮我写作业啊？”

他只是哼了声。

“为什么？”

他看她一眼，一样是那种不自然的表情。“没为什么，反正帮你写完，你可以好好休息了。”他把书包丢到她床上。

岳可期吸一下鼻子，抬起下巴学他冷傲的语气：“我又没求你。”

他睨她。

“不过还是谢谢你！”她抱着书包，弯着眼睛对他笑。“我就知道你其实人不错。”

程映璿的神情更不自然了。他眄了岳可期一眼，又看向旁边，似乎想开口说话却又支支吾吾的，最后才听他嗫嚅地吐出一句：“谢谢。”

“什么？你说什么好小声，我没听到。”岳可期拉他。

“没听到就算了！”

“你跟我说谢谢！”她惊呼。

“你不是没听到？”

“现在听到了！程映璿，你居然会跟我说谢谢，真是不可思议！这是不是表示你终于领会了我的用心决定把我当朋友了？我们是朋友了对不对，对不对？”她一开心就忘了鼻塞忘了头痛，扯着破锣嗓子对他叫。

吵死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过当岳可期握住他的手时，他没有再拍开。

“我真高兴！”她说，大大地笑开。

程映璿转向她，这才低头从自己的背袋里，拿出一颗又红又大的富士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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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台湾的夏天永远是这么热。

烈日当空高照，三十五度的高温好比大烤炉，什么都可以炊熟。远处的笔筒树上蝉声唧唧哀鸣，像是竭力求爱也像垂死的挣扎，典型茶毒青春生灵的“烤季”。

好在钟声一响，一切都解脱了！过了今日不死，下一场人生大战还有三年可拖——是三年可以奋斗。

整栋东教学大楼人去楼空岸生毕业的毕业、放假的放假去了，只剩桌椅孤单而整齐地排列着。不过三楼右边数过来第二间教室里，还晃着两个人。

“你干嘛，提前公布最低分数得主？”她身后最后一排椅子上的男生说，他手肘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因为经过青春期的洗礼，懒洋洋的声音含着低沉的磁性，很有成熟的味道。

她回头，跟他扮了个鬼脸。“少咒我，是签名留念。”

“有什么好留的，又没有丰功伟业可供后人纪念，快点擦掉，你的签名丑死了，会被笑的。”

“不要。”她开始画漫画。

程映璿看她窈窕的背影，眼里泛起欣赏的惬意，他站起来走到岳可期旁边，拿走她的可乐。

“你约我下午回学校来，就为了在黑板上涂鸦？你也太无聊了。”已经喝掉一半的可乐又被灌剩四分之一。

“才不无聊，我约你下午回学校来是做最后的巡礼，你在这度过三年青春多少也有些感情，联考考完就真的和国中生涯再见了，回来做个正式的告别不是很有意义？”

这算“告别式”？真受不了她，什么都要讲感情，哪来那么多泛滥的热情。青春走了就是走了，少年十五的他只想向前无暇顾后。

岳可期看他不以为然的表情就知道白搭，她皱皱鼻尖：

“算了，冷血鬼！我就猜到你会是这种脸。”

还说他家里那对姐姐是双胞章鱼，她看他才是没血没泪没人性。虽说认识四年以来她明白程映璿的心思其实十分细腻，只是个性拘谨，并非真的古怪冷僻；而且有了她的教化他更是大大进步，早已融入学校的团体生活，和同学们的相处也不再有那么多障碍，可是也不表示他就平易近人、感情丰沛了，和她一比，岳可期还是常常觉得程映璿很冷血。

有人跌倒了，他不会是第一个去扶的人——除非跌倒的是她。

有人被欺负了，他看到也不会出面——同上，除非被欺负的是她，当然她是不太可能会被欺负的。

有人发生争执，他更不会上去劝和，绝对不会——因为岳可期也绝对不可能和同学吵架，没她的分自然就没他的事。

偏偏以上等等闲事她都是那种会在第一时间现身的人，她爱管闲事，而当程映璿又觉得她多此一举没事找事鸡婆无聊的时候，他就会露出现在这样不以为然的表情。

“也只有你才有这种闲情逸致。”他说。

“换一种烂漫的说法，这叫重感情。再见了，国中的我！”她戏剧化地说，朝空荡的教室挥挥手。

耍白痴一直是她的习性之一，他嘴角忍不住被逗得扬起，随后挑眉：“你现在放松不会太早？”

“大考完了不放松要干嘛？神经再继续绷下去我会死的。”她的座右铭一向是考完就放，不对答案不算分数不去管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就算真的不幸登上最低分数得主，那也是成绩公布以后的事。

显然有人忘了以她惨澹的实力，家人对她高中联考的成绩不敢抱持寄望，早就多铺其它的后路了；专科高职等联招考试才是她要奋斗的重点，那很有可能就是她的未来。

“后面的考试不去了？”

她还真的此刻才被点醒，惊觉自己和程映璿的不同，还有两关要闯。岳可期拧起眉，泄忿地叫：“我恨考试！几张试卷就决定我的未来！”

“大家都这样，所以这是公平竞争。”

她扁嘴瞪他。“令心和你一样是优等生，她就不会这么刺激我。”

“提她干嘛？”他兴致缺缺。

“我今天收到她的信。”岳可期从手袋内翻出一张航空信封，上面贴着美国邮票。“要不要看？”

“不要。”

她叹了口气。“她说她今年暑假会去参加夏令营，然后再到农庄度假，并安排一趟国家公园之行，最后祝我考试顺利。”从她信中对生活充实快乐的描写，着实很难对照那个三年前被迫随家人移居美国，而在机场抱着岳可期号陶大哭、难分难离到差点把她一起拖上飞机的林令心。

“听起来你很羡慕她。”

“那当然，你不觉得她比我们幸福太多吗？一样是青春少年的暑假，她有各种新奇的户外活动，而我只有可怕复可恨的联招考试。”

不觉得，不过他很高兴林令心在美国快活。

“我好想她喔！”

程映璿一点也不。

“别想了，想想你剩下的考试比较实际。”

“我不想考。”她任性地说。

“不想考就算了。”他也不反对，深邃的眼睛看她。“和我一起念高中。”

“就算念高中我们也不可能同校，你会考上的包准都是一流的和尚学校，而我能考得上的只有三流高中。说来我还真是对不起你，你每一科目都罩我，结果我的成绩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可能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程映璿的“罩”她，并不是考试作弊给她看，而是课余时间帮她补习、抓题。国中同学三年，他当了岳可期三年的免费家教，结果只证明了孺子不可教也。

他从来不会掉出全校三名以外，而她总是在一百三十名跟二百三十名中间游走徘徊。

上帝造人是不公平的，起码脑子一定不公平！

“不会吧，你在自怨自艾？”这可不像他认识的岳可期。话才说完，果然她就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才没有，我只是忌妒你可以比我提早放轻松。”

“我看你一直都很轻松啊，还十分懒散呢。”

“你就喜欢糗我，讨厌！”她不悦地嘀咕，其实很心虚。“不管了不管了，后面的考试还有几个礼拜的时间，到时候再说啦。来来来，你也在这签个名！”她兴致勃勃地怂恿他。

“我才不要留下陪你耍白痴的证据。”程映璿严肃地说。

“我哪有耍白……”

“闭嘴！”他拿过她手中的白色粉笔，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然后把粉笔扔掉。“这样满意了吧？”

岳可期欣赏他漂亮的字迹，笑着点头。“很好！你要不要也学我……”

“不要，没别的事情我要回去了。”对着空荡的教室感性告别这种白痴绝技他耍不出来。还以为她特地约他有什么要事，结果什么也没等到。

“等一下嘛。”岳可期跟在他后面。“唉，我还没问你，这个暑假有什么计划？”

“看书。”

她皱眉。“就这样？你好无趣！”书呆子就是书呆子。

“有空也会去看几场电影，或者打打球。”他补充。

“嗯，打球好，多多运动才会长高。”

他睨她，淡淡地说：“我已经长得比你高了。”

“有吗？”她不信，站直了身子和程映璿一比，却发现他说的没错！不管她的手怎么切，头顶只能对到他的眉，程映璿真的比她高了。“你什么时候偷长的！”

“我一直都在长。”是她没注意。

她有注意的，升上国中后程映璿开始玩篮球，加上进入青春期，整个人就像拉面条一样急速窜长。她知道他声音变沉、肩膀变宽、身材长高了，和她的视线距离愈来愈近，但没料到一个不留意就被赶过去，而且照这速度看来他还有再继续攀升的空间，而她从国三开始就停止发育了。

他不再是当年可以让她背在背上的小不点，现在的程映璿是个大男生了，一个剑眉朗目的俊秀少年。

岳可期又比了比，确定大势已去，她第一次对自己一六六公分的身高感到悲忿。“真不公平，我什么都输你，现在连身高也是，太丢脸了！”

她不知道程映璿最想赢她的，就是这个。

他闲闲地坐回椅子上。“我倒觉得这很正常。”

“你一直都比我矮的。”

“我不会永远比你矮。”他低沉的嗓音有一丝激愤。

“唉，你现在比我高，力气比我大，就不再需要我的照顾了。”往日已逝，她有点不甘……呃，遗憾。

“我从来就不需要你的照顾。”他的狂性又来了。

哼！岳可期伸手。“可乐还我。”

“你生气了？”

“没有，我话讲太多，口渴。”

程映璿不给她，眉峰耸了耸。

“里面有我的口水了，你敢喝？”

“里面也有我的口水，你还不是灌下去了！”他都不介意她还怕什么。

她右手一挥就要抓回铝罐，料不到程映璿往后一倾躲开，岳可期一时没站稳突然地就摔到他身上，摔得很难看也摔得很凑巧，她小巧的鼻尖撞到他的鼻梁，更意外的——她碰到他的嘴唇。

两人同时愣住。

他们在彼此柔软的唇上，尝到可乐酸甜的味道……

岳可期大眼眨巴眨巴，看着咫尺的程映璿，两秒钟后才惊慌地跳开！手指贴在自己唇上，脸颊发烫。

“哈哈。”她干笑两声，喉咙像被掐住。

“你笑什么？”他俊朗的脸上也泛起淡淡的浅红，瞪着岳可期，又移开，不自在地冷问。

“你为什么不给我！”

“我已经喝完了。”他把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推卸责任。

喝完了不早说！害她……害她……

“程映璿，我……我们……那个……”

“回家！”他起身，就要往教室外走。

“这样就要走？”她的初吻泡汤了耶！而且毁得很冤枉。

他转回来，脸上的尴尬已经收起，征询她的意见：“你不当作意外吗？要讨论？”那也可以。

这样更别扭！她不要。“是意外、是意外，我们回家吧！”她抓过手袋率先阔步走出去。

算了，这又没什么，只是嘴唇不小心碰到而已，她跟程映璿这么熟，没什么大不了的。岳可期大方地想，她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决定不去计较了，免得反而不自然。

程映璿的目光，又在窈窕的背影上流连，他执起一支红色粉笔，将黑板上的岳可期和程映璿用心形的圈圈围起来，然后才悠哉地跟上她的脚步。

她的初吻泡汤了，他的也是。

不过起码他们其中之一，觉得这个意外很美丽。

※※※

“到我家吧。”

“干嘛？”

“我帮你做复习。”

岳可期马上一脸哀怨。“你开玩笑的吧？我今天才刚大战一场耶。我不要！我们去你家，不过要看录影带。”

“你又想看那些没营养的东西。”

“你妈妈也很喜欢看的。”

“你跟她倒是臭味相投。”程映璿轻哼，就因为这样，母亲和岳可期一见面就聊个没完，感情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还好。不仅如此，岳可期和他家里每个人都混得烂熟。

“吃醋吗？”她顶他，笑得很三八。

“无聊。”

两人并肩走着，拐个弯转进他家的巷子口，岳彦期和程映憬正站在大门外。

岳可期现在可以很清楚地分辨映璐和映憬，不会再认错。因为映憬上了高中后就把头发削得又薄又短，比男生还要清爽；映璐则维持原样，只要看发型就知道谁是谁了。

岳彦期和映璐目前正在交往中，因此有时候看映憬不顺眼就会替女朋友管管她的双胞妹妹。

“你有没有搞错？”岳彦期说，声音透着谴责。

“我的事情和你无关吧，你也管太多了，岳先生。”映憬冷淡而且不驯地回答。她双手插在长裤后面的口袋，虽然只穿简单的纯白无袖T恤和黑色直筒牛仔裤，天生的衣架子让她看起来就像服装杂志里的美少女模特儿，自然迷人。

岳彦期不这么想，他正瞪着映憬，好一会儿才让声音放软一些：“他不适合你，你自己知道的。”

“我心里怎么想你并不知道。哼，真是好笑！你如果和他有过节那是你的事，我跟他交往也是我的事，咱们各管各的事，你干涉我什么？”

他咬牙。“我和他没有过节，倒是你，愈来愈没有原则，挑男朋友的眼光就不能有点水准？不是纨绔子弟、花心萝卜，就是头大无脑的草包，一个比一个还教人摇头！”

“这个可是大学生。”

“三流大学的混混，我认识他，他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哦？那不是跟我有得拼？”映憬还笑得出来。

“所以你这次预备维持多久？一个月，一星期，还是三天？”

“看心情喽。”她扬眉。

“真不敢相信会有你这种女人！”他一脸的不敢领教。

“我是什么女人关你什么事！”映憬挑衅。

“我——”

“哥！”岳可期走过来。

“哎呀，可期，你来啦，看到你真好！”映憬一见她就亲昵地把手挂上她的肩膀，懒得去理其他两个男生。“我实在觉得很奇怪，你这么可爱我这么可爱，为什么我们两家的男孩子却不是这样？”

无端被波及的程映璿别开脸，懒得理他姐姐。

岳可期看他们两人，气氛有点僵，她问哥哥：“你跟映憬姐在吵架吗？”

“没有。”岳彦期沉声否认，把头转向屋内，映璐正走出来。

“久等了……啊，你们都回来了，要不要跟我们去看电影？”她换了一件浅紫斜纹的连身裙，微卷的秀发齐肩，从发鬓抓了两束扎到脑后用白色缎带固定，整个人像飘逸馥郁的薰衣草，和映憬一样的脸孔，气质味道却不相同。

“好啊！”

“好你的头，去当电灯泡？”岳可期才刚出声就被程映璿拉到一边。

“有什么关系。”她嘟嚷。

“关系可大了！他说得对，老妹，不准跟来，我们要看恐怖片，你夹在中间会挡了哥哥我的福利。”岳彦期不正经地说。

“讨厌！”映璐红着脸捶他一下，看到旁边的映憬脸色难看。“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约会回来，给你男朋友在门口逮到，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她凉凉地告状。

映璐看看岳彦期，又看映憬。“你是不是又‘汰旧换新’了？”

她得意地扬眉。“是自然淘汰。这次换的这个还会飙车，你没看到他那辆二五○，拉风死了！羡慕吗？”

“听起来不错。”映璐说。

“我看他是个二百五！真是够了，我们走。”深怕她被映憬带坏了似的，岳彦期急着拉女朋友离开，顺便跟岳可期交代：“告诉爸妈我晚点才回去。”

“知道了啦。”跟屁虫没当成，她对哥哥也摆张臭脸。

进屋的时候映憬还留在原地，像脱了神，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岳可期喊她：“映憬姐！你不进来吗？外面太阳很大呢。”

她回神，忧郁的颜色瞬间褪去，仿佛不曾存在一样，又恢复刚才的嘻皮笑脸，重新勾住岳可期：“是啊是啊，热死人了，咱们进去吃冰淇淋！对了，今天的考试顺利吗？”

岳可期沮丧的视线移向程映璿。“考的顺利的人在那里。”

映憬只扫过去一眼，马上又亲热地转回来黏着岳可期，好像妈妈给她生的是妹妹而不是弟弟。

“他？他不重要，姐姐比较关心你。”她拉着岳可期进屋，把安静的程映璿丢在后面。

他显然也不在意被冷落，不过眼睛一直盯着映憬故意腻在岳可期身上的手，似乎有点意见。

手足之情在程家姐弟身上，是要用显微镜去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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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岳可期后来还是去参加考试了，而且成绩相当不错——这要感谢程映璿，他抓题神准。

两人都进入了第一志愿，只不过他念高中，她读高商。

这是十八岁的春天——

“什么运动会，下这么大的雨，真是扫兴！”

岳可期双手抓着背包顶在头上往外跑，快步冲进学校附近的点心店，结果运动服还是几乎都湿了，她狼狈地拍拍身上的水珠，一边看着墙上的价目表。

“老板，一碗红豆汤！”

“热的还是凉的呀？”老外省的店家问。

“凉的。”

[奇]老板敲着大杓，白她一眼：“外头这么大的雨还喝凉的，想冻死是不是？小娃娃就是不长脑，今天只有热的喝，没的选！”

[书]那你还问？

[网]“老板，一碗‘热’的红豆汤，谢谢你。”她重点一次。

卖汤的阿伯这才满意地点头。

“老板，是三碗，要加汤圆。”两只手忽然从岳可期后面冒出来，各搭住她一边肩膀。“我们请客！”

岳可期看看左右，是国贸科的田筱萍和蔡怡妮。

田筱萍在学校十分出风头，不但是公认的校花还是啦啦队队长，身材健美脸蛋漂亮，听说她的追求者遍布各高中职到大专院校，有一大卡车，是出了名的美女。旁边的蔡怡妮则是她的死党兼跟班。

岳可期也算很活跃的了，课外活动参加过不少，所以和她们算是互闻其名，只不过活动范围和交往圈子不一样，因此并不曾往来。

现在她们两人却把她围住，还露出示好的笑容。

“嗨！”她们同声招呼。

“嗨。”

“你过来！”岳可期马上被一左一右拖到角落的桌位，按住肩膀坐下。

她不解地望着两位同学。“为什么要请我？”

田筱萍和蔡。怡妮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甜甜地笑：“想跟你交朋友。”

哦？这个理由不错，岳可期也很大方：“好啊，不过不用请客，我自己付就可以了。”

“要的要的，这是应该的，不用客气！”田筱萍说完还抽出面纸帮她擦干脸，蔡怡妮则帮忙把红豆汤端到她桌前。

一时突然受到如此娇贵的服务，岳可期可真不习惯，交朋友用不着这样吧？她忍不住狐疑地打量她们两人，无事何必献殷勤？

她随即得到答案了——

“哪，听说你和×中的程映璿是好朋友？”蔡怡妮问。

程映璿？岳可期舀了口甜汤，点头：“你们也认识他？”

“当然了，他很有名的！”

“会吗？”

“你不知道？！”

她知道程映璿是名校门生，打过篮球校队，也曾代表学校参加不少文艺比赛拿回几张奖状，这样就算很有名？“大概是吧，问他做什么？”

两个女生互望一眼，蔡怡妮努努嘴顶顶田筱萍，田筱萍忸怩了半天又推回去，当跟班的只好再开口：

“是这样子啦，去年底的校际篮球比赛我们学校不是有参加吗，男篮打到十六强的时候对上×中，我们啦啦队也跟着去加油了，结果我和筱萍看到你也去观战，站在×中的场边，程映璿一直跟你说话，你们感情好像很好的样子……”

岳可期直觉不妙，连忙举手喊冤：“你们怀疑我通敌？我没有哦，是他拉我去看比赛的！”

谁管这个啊！蔡怡妮索性挑明：

“我们是怀疑——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你是他的好朋友还是女朋友？”

岳可期嘴里的红豆差点喷出来，着实受到很大的惊吓，她咳了两声然后失笑：“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蔡怡妮瞪她。“到底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她跟程映璿？想都没想过，这误会可大了。

“我们是国小和国中的同学，交情很好没错，不过没有交往啦！交往的是我哥跟他姐。”岳可期澄清。

“你们没有？”

“当然没有，我的手还没有给男生牵过呢！”小时候办家家酒的不算，三年前夏天的那个意外……也不算，人家她可还是天真无邪的清纯少女。

田筱萍微微紧张的神色听她这么一说放松了下来，她舒了口气；蔡怡妮连忙戳戳她，给她鼓励，于是田筱萍提起勇气：

“既然这样，那么岳可期，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帮我把这个——交给程映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白色信套上嵌着一朵粉红心印。

岳可期接过来，掂了掂，问：“这是什么？”

“不会吧，你看不出来？”蔡怡妮的手指很用力地指向上面那颗红心。

“情书！”岳可期明白了，原来她们讨好她是为了这个，果然无事不会献殷勤。“你喜欢程映璿？”

田筱萍的两颊红了，映在五官分明的脸上分外美丽。她咬了咬嘴唇，羞涩地点头。

哇塞！一向被视为眼高于顶、超级难追的校花田筱萍，居然会喜欢程映璿！真看不出来他行情这么好。岳可期实在很惊讶，不晓得程映璿知道了会不会偷笑——算了，他那么爱耍酷的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他？”

“他……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可是听说他不太理人的，拒绝过很多次，我怕我拿给他……他会不收。”那她就太丢脸了。

“既然你跟他是好朋友，冲着你的面子他一定会看信，就拜托你帮忙喽。”蔡怡妮补充。

“这个嘛——”只怕程映璿又要嫌她鸡婆！不过话说回来，能被田筱萍这么漂亮的女生告白，他应该觉得荣幸才是。

“求求你了，可期。”筱彼萍双手合十跟她拜托，甜甜的嗓音低声下气，楚楚可怜地求她。

天啊，超可爱！岳可期一向对软弹攻势最为没辙，如果不答应好像很残忍。

她没办法拒绝这么可爱的脸蛋，以及好吃的红豆汤。

※※※

运动会虽然中途取消让人扫兴，不过校门口布置的造型气球实在漂亮，岳可期趁着雨后没人，跑回去偷剪几颗，结果才刚下手就给收拾善后的工作人员瞧见；他们也好玩，帮她剪下一大串并免费奉送两小袋没拆封的气球给她，还传授她几样基本技巧。

现在她正坐在程映璿的床上，努力练习新学来的花样。

把红色心型气球塞进白色圆型气球里，吹口并拢，先把白球吹好再将心型红球吹至白球三分之二的大小——步骤有点难，得注意两球吹口间的缝隙，如果白球漏风就功败垂成了。不过岳可期做得很好，最后再将球嘴绑结，可爱的球中球就完成了！

程映璿的床上已经堆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作品，她是愈玩愈有兴趣，愈做愈有心得，每弄好一个就跟他炫耀一次。

“你看，不错吧！”

“幼稚。”他正坐在桌前，把头埋进课本里。

“你不懂得欣赏吗？”

“我看你是长不大，还在玩小孩子玩意儿。”他专心看着书，嘴里笑她。

岳可期抱着气球偷偷瞪他，这家伙一向没情没趣，当然无法体会个中乐趣了。“我是童心未泯。”

他眉梢轻扬。“无庸置疑。”

她知道田筱萍为什么会迷程映璿了，因为她跟他不熟！岳可期拿出信。

“唉。”

“嗯？”

她靠过去，把信盖到他书上。“有人托我交给你的。”

程映璿看了信封一眼，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吧，你看不出来？”她学蔡怡妮的口气，用力指着上面的红心，笑道：“爱慕者给你的情书，有人喜欢你。”

他当然知道是情书，但她帮别人转这种东西做什么。他的表情不太好看，脸色沉了下来。

“我都不知道你很受女孩子欢迎哩！大帅哥，深藏不露哦，连我们学校的枝花也给你迷去，了不起！快点看信，她等你回复。”岳可期挤眉弄眼地逗他。

结果换来程映璿不悦的白眼，把信推还她。“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他没答，只是冷着声：“你管的闲事未免也太多了，以后别帮这种忙。”

“有什么关系，举手之劳而已，何况人家拜托我，我怎么忍心推辞？你好歹也要看一看，别辜负对方的心意。”

“我不要。”

“你不看的话我会被追杀的！”

他冷哼。“所以我叫你别帮这种忙，一帮就要负责任。我从来不收情书，收了就得回，麻烦。”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你看一下也不会死吧。”岳可期说。她也有自己的原则，答应的事就要做到，不能食言。

程映璿仍是漠然的神情，不过他拆开了信，里面折着两纸信笺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名穿着啦啦队制服的甜美女孩，隐约有些混血的轮廓，他淡瞥一眼，扔开。

“我看过了。”

“还有信。”

“不必了。”

她又开始管闲事：“怎么样，长得很漂亮对不对？给你作女朋友不委屈吧。除了映璐、映憬姐不提，田筱萍是我身边看过最美丽的女生了。”

“还好。”

“还好而已？追她的男生可以从这排到总统府耶！”

“是吗？”他的头又埋回书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不得意，似乎对田筱萍完全没有兴趣？这太不可思议了。岳可期决定再帮她加强程映璿的印象及好感。

“而且她不但人长得美，身材更是一级棒，绝对可以打A＋——这是分数，要说她的罩杯起码也有……呃嗯……反正就连我是女生，有时看了也想流鼻血，太羡慕了啦。”说完还挺挺胸，强调自己和田筱萍的距离。

程映璿的眼睛盯在书上，右手握笔，左手却伸向岳可期，若无其事地按上她小巧圆润的乳房。

“你的也不差。”他平淡但是认真地说。

她猛地低头，惊异地瞠视停在自己胸上的狼爪，难以置信程映璿会这么下流，随即扬起手刀迅速激动地砍下。

“色狼、变态！你干什么！”她尖叫。

“给你安慰和激励。”

“谁、谁要你的……”

“谁又要你的鸡婆了？害我谈恋爱考不上大学你负责？”

“关我什么事。”

“你作的媒啊！”他没好气。

好凶喔，岳可期护住胸口。“唉，你真的不喜欢她？校花呢。”

他偏头看她一眼，掺着隐约的、复杂的奇异：“不喜欢。你对我的品味一点也不了解，以后少拿这种无聊事情烦我。”

“稀罕咧，还不是她拜托我帮忙，不然你以为我爱管你的事。”不可爱的家伙！

“我的事你可以管，别人的事你就不用帮了。”

“冷血鬼，不跟你说话了，我要下去找程妈妈！”她跳下床抱起气球，不喜欢就算了，反正是他自己的损失。

程映璿的“狼爪”突然又伸向岳可期，拉住她手腕。

“你呢？”他问。

“我怎么样？”

“你有没有……”

“什么？”

他停住、面对她不解的表情，深邃的眼中微微闪烁。岳可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眨着眼睛等他说，但只一瞬——程映璿放开了她，脸也转回桌上。

“没事。”

“你耍人啊！”

“少罗嗦，出去把门带上。”他的声音低沉，有点闷。

“知道了啦。”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岳可期也懒得追问，反正他的个性本来就有点阴晴不定，谁抓得到他想什么？她乖乖带上门，下楼找程妈妈去了。

她一走，程映璿又转过来瞪着关上的门板，一会儿，他发出一声不可思议、被打败了的无奈叹息。

她的神经不是不正常，她……她根本没神经！

被他摸了胸部骂他色狼骂他变态，羞愤着恼了一秒钟，然后——竟然就恢复正常了，一点遗恨余怨也没有。

更不晓得深入研究他的动机……

啧，没神经，真的有够没神经。

※※※

岳可期下楼的时候程妈妈正好不在，大概买东西去了，而程映憬刚巧回来。上了大学的程映憬芳华正盛，出落得愈加艳丽标致，不仅追求的人多，男友更是一个换过一个，最新的这位护花使者属于跑车阶级，闪亮的保时捷“叽”地急速煞停在门前，映憬抓着背包下来，一只脚刚踏出车外忽然又被拉回去，跑车主人显然不舍得这么简单和她分别，手指往映憬腰上搂，她推开，笑了一笑跟他挥挥手，对方不死心，又抓住她，凑上自己的嘴，结果吃了她一拳！

她用力甩上车门，蹬步进屋。

“嗨！可期。”看到岳可期，不爽的脸色才转成笑容。

“映憬姐，你男朋友啊？”岳可期好奇地望向窗外。

“一分钟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她把背包扔进沙发，身子也一起陷进去。“死猪哥，才出去两次就想吃我豆腐，门都没有！喔，好可爱的气球，哪来的？”

“我吹的。”她得意地宣布，果然映憬姐比程映璿有眼光。

“不错耶，送我一个吧？”

“好！”

映憬把玩着，一边感动地说：“只有你对我最好了，可期。”

她听了忍不住笑。

“你每一任男朋友都对你很好呀，只是都被你甩了。”

“哼，他们对我当然好，因为有目的。男人哪——哎，你还太单纯，不跟你讲这个，以后就会懂了。”

她忘了自己才长岳可期两岁，一副过来人的老成姿态。也难怪，一般二十岁的女生顶多谈过两、三次的纯纯之恋，映憬却是阅历丰富，换过的情人以十位数计，再加把劲就可以破百了。

“映憬姐，你为什么要一直换男朋友？”

“你以为我自己喜欢这样吗？我也是不得已的！”她无辜地说。

“哦？”

“我也很想发展稳定而长久的关系，谁晓得这年头男人多，好男人却少，适合我的好男人更少，每回挑了半天还是踩到地雷！”映憬耸耸肩。“踩到了能怎样？”

“只得闪人啦，免得互相耽误。”

“你总是所遇非人？”

“也不是，只不过太好的男人也不适合我，我不够好。嗯，应该这么说才对，男女之间没有好不好的伴侣，只有喜不喜欢、适不适合。”

听她这么一说，岳可期也觉得颇有道理。确实，如果不适合最好不要硬凑，免得弄巧成拙，想来她是不应该勉强程映璿的。

“只怪我运气差啦，为什么喜欢我的男人我都不喜欢！”映憬拉着岳可期坐到身边，抱住她夸张地哀诉，眼里却写满俏皮。

岳可期拍拍她肩膀，给她安慰的力量。

“嗯，这种事情真的要看运气，不然像我哥那样嘴巴坏、爱欺负人、心地又不是很善良，我以前常常咒他交不到女朋友，可是映璐姐就是不会抛弃他，Qī.shū.ωǎng.因为他们很适合。”算算在一起也不少年了。

映憬放开她，眼神突然变得不太一样——然后她露出笑容：

“是啊，同胎不同命，映璐的运气比我好。”

喜欢她的人她都不喜欢，而她喜欢的人……偏偏不能喜欢她。

※※※

“岳可期！”

一个礼拜后她在回家路上又被拦住了，依然是田筱萍和蔡怡妮。

“嗨，什么事？”

两人把她拉到路边。“你有没有拿给他？”

“有。”

蔡怡妮的表情很怀疑。“真的吗？可是他没有回信。”

呃……这点岳可期不意外。那个冷血鬼，嫌麻烦的事可不会去理会，也不管别人等待的心是否受煎熬。

该怎么跟她们说才好？她努力想着适切的用词，无奈脑袋转得太慢，蔡怡妮已经不耐烦了，扯着她肩膀傲慢地再问：

“你到底有没有亲手把信交到程映璿的手上？”

“有啦！我真的给他看了。”很痛耶，她挣开蔡怡妮的手。

“看了怎么会没有回讯？”

“这个——”

蔡怡妮还要说话，但被田筱萍制住。她拉开她，自己靠向岳可期，口气明显比同学温柔许多，还含着几分忐忑，她轻声问道：

“可期，那程映璿看完我的信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说了，不过岳可期不敢照实复述，那太狠了。

“嗯……有啊。”

“真的？！”田筱萍眼睛一亮，等她往下说。

“他说你长得很漂亮、很美……是他梦中情人那一型，对于你的告白他觉得很荣幸，也很……呃……开心。”

田筱萍闻言捂着双颊，乐得晕陶陶，兴奋到不行，让岳可期差点说不出后面的话。

“可是大考就快到了，他认为现阶段还是应该以课业为重。专注冲刺，不想分心，所以感情的事——留到以后再说比较好。”她委婉地转述。

一阵尴尬的安静，田筱萍放下手，怔怔看着岳可期。

“他这么说？”

她点头，这样应该够婉转了。臭程映璿，下次不帮他收这种烂摊子！

“怎么会……”田筱萍咬着嘴唇，颇难接受，看得岳可期忍不住摆摆双手：

“你别在意哦，其实这样也好，你不了解他所以不清楚，事实上程映璿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优秀啦。他的个性超怪的，脾气也很差，非常不容易相处，仇人比朋友还多，哪个女生跟他交往是她倒大霉！你这么受欢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是他配不上你。”她努力说着程映璿的坏话，希望田筱萍会好过一点。

“是这样吗？或者有人从中作梗吧！”

嗄？

蔡怡妮怀疑的眼光依然锁在她身上，尖酸地说：“刚刚那些话是程映璿说的还是你编出来的，岳可期？”

“我……什么意思？”

“哼，如果他真的那么想干嘛不回信，要你这个中间人传话？而且你也没有主动跟我们说，如果我们没有来找你，你是不是就预备‘忘了’？依我看，你该不会根本没把信给程映璿，然后再编一套说词骗筱萍死心吧？”

岳可期瞪大眼睛，被说得莫名其妙，她怎么可能这么无聊！

可是蔡怡妮似乎就是这么认为了，她转向田筱萍：“你看，我就说她不可靠，果然吧。”

田筱萍的眼神也变得冷淡，和岳可期拉开距离。

“我干嘛这么做！”

“问你自己。因为这样就没人跟你抢他了，不是吗？好朋友——我就不信你心里想的只有这样。真卑鄙，不帮忙就直说，居然设计人！”

“我没有！”她喊冤。

“我的信呢？”田筱萍问。

“给程映璿了。”

“不信！你还来，我们自己拿给他。”蔡怡妮说。

“我真的给他看了！”

可惜这年头好人难做，她们不相信她的话，凶悍的蔡怡妮更是尽职地想帮队长拿回宝贝情书，她用力推了岳可期胸口一把，痛得她踉跄倒退，往后一摔，结果跌进宽阔的怀里。

见到突然从她后面现身的人，田筱萍和蔡怡妮都像被雷打中，一时愣成木头。

“……程映璿。”

他接稳岳可期，脸上面无表情，但不知怎地，就是教人心里发毛。

“是你！真巧，太好了，你快帮我作证，我有把信给你对不对！”岳可期往后一看正是男主角，赶紧要他证明自己的清白。

程映璿手指握住岳可期的手腕，他微眯起眼扫向吓得噤声的另外两人。

“信——是你写的？”他认出田筱萍。

“是、是的。”她红着脸，既怕又羞地看着爱慕的人。天啊，第一次和程映璿说话呢！

“我收到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并不凶恶。

“喔……”田筱萍绞着手，心脏雀跃地跳动，舍不得不看程映璿的脸。

而程映璿淡淡的声音很快变冷：

“我丢掉了，不要再写垃圾给我。”

他说完就牵着岳可期离开，留下来的，只有田筱萍受伤爆出的哭声！

※※※

“你很坏耶，讲话干嘛那么残忍！”因为手被抓牢，岳可期只好半跑半追跟着程映璿，一边批评他的作法。

他回驳：“难道要像你一样，好事没做成反遭诬赖，还被动粗？”

“哪有。”

“还说谎，你明明被推了一把，若不是我及时接住，你就摔到地上了！”他恼怒说道。

“奇了，被推的人是我，我都不火了你生什么气？”她不解地问。

他当然生气了，她的胸部只有他可以碰。

程映璿停下来，眼睛看向她被推打的地方。

“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揉？”

“当然不要，你最近怎么这么色！”岳可期吓得用力甩开他的手，忍不住骂人。

“胡说，你自己想歪了。”他狡辩。

他说要揉她的胸部，她能不想歪吗？

“你实在是很奇怪。”岳可期说，纳闷地看他。“虽然说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可是像田筱萍那种百分百高品质的你都不要，以后还怎么选女朋友？跟我说说你的标准在哪里好吗？”

他的标准就在……

程映璿瞪她。“你红线牵上瘾了是不是，这次教训还不够？”

“纯属好奇，有时候我都弄不清楚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清楚了，她要是懂的话他也不会……

“还是你欣赏智慧型的，要跟你一样聪明才行？”

“我——”

“告诉我，告诉我嘛！”程映璿不可能会没有喜欢的类型。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啊，你不会非智商一八○的不要吧？那我肯定帮不上忙。”岳可期最后作出这个结论。

他没力了。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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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又到了夏天。

骊歌轻唱的季节。

光荣戴上方帽的毕业生，在毕业典礼这一天都要有所觉悟，如果你（你）四年来疏于广结善缘，或者不巧曾和学弟（学妹）结下什么恩怨情仇，那么这一天就是算清总帐的好日子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是C大的传统，嘿嘿嘿！

于卿云提来一桶水球一桶面粉，好整以暇地等在学校规划的欢送路线旁，典礼一结束，礼堂里的目标就会乖乖出来受死了。

“想不想看湿掉的雪人？”

被他拖来凑热闹的程映璿睨了道具一眼。“你真狠。”不过他不意外，这家伙就是会玩这种把戏的人。

于卿云扬扬眉，笑得很坏，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光弄得湿淋淋已经没看头了，再加点料比较好玩！”

他是那种看起来很阳光、很善良，骨子里却超会耍贱招的男生，典型的表里不一。

会和程映璿走近并不奇怪，他们个性都有缺陷。

看看四周，准备应战的人愈来愈多，待会儿的场面可想而知，八成会失控！而程映璿正好不想被波及。“我回图书馆。”

“这样就闪人了？你有没有搞头！”

“得了吧，你自己玩。”他刚说完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一下。

“哈啰！我看后面就像你！”清脆开朗的嗓音。

他怔愕，眉头舒开。“你在这做什么？”

“工作啊。”她冲着程映璿笑。岳可期戴了顶棒球帽，长发扎成马尾从后面的帽洞穿出，身上是一件吊带短裤和公司的红色T恤，手里抱着两根组合好的气球柱。

“工作？”

“咦，我没告诉你吗？你们学校今天的布置我们公司接了。”商科毕业后岳可期便立定了志向，她跑到气球创意公司应征，也真拿到饭碗，而且一做就是两年，举凡婚宴喜庆活动会场，需要气球的地方就看得到她。

“你可真是无处不跑。”

“没错，我等会儿还要和同事到别的地方去。”她是非常勤奋的，但还是忍不住感兴趣地看着程映璿：“你在这等着打水仗？好好玩喔！”

“那像我会做的事吗？”他反问。

不像。

“是我会做的事！”于卿云嚷道，挤了过来。“嗨！”他好奇地打量岳可期。

岳可期刚刚顾着和程映璿说话，没注意到旁边的人，被这么一叫她转向于卿云，看到一张阳光男孩的笑脸，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嗨。”

“喂，不跟我介绍你朋友？”于卿云要求，都不知道他认识这么nice的女生。

程映璿看看他，又看看岳可期，还没说话，于卿云已等不及自己来了。

“我是程映璿学校的死党，于卿云，人帅又聪明，很高兴认识你。你呢？”他动作够快。

他这么干脆，岳可期也很豪爽。

“我是他从小拜把的，岳可期，你好。”

程映璿当下横她一眼，他什么时候跟这女人拜过“把”了？

“那你们是青梅竹马？”

“嗯，可以这么说。”

于卿云忽然瞟向程映璿，低声问：“就这样？”

看他的淫脸就知道这浪人心里打什么算盘，程映璿立刻对岳可期说：“你不是还有别的地方要跑，该走了。”

“喔，对，公司的车在外面等我。”岳可期经他提醒，拉拉头发，又笑了笑。“那你们好好玩，再见。”

“拜拜！”于卿云热烈地挥手。

岳可期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到他的手还在空中挥舞，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亮，她居然羞红了脸，也腼腆地挥挥手。

看在程映璿眼里，就像天空突然飘来一朵乌云。

“不用挥了，人已经走远了。”

“你那位青梅竹马挺可爱的！”于卿云搭上程映璿的肩膀，目光还流连在愈来愈小的娇影上。

“会吗？”他低沉的声音不置可否，语气更有点紧绷。

于卿云没注意，挑起眉梢：

“我对她满有好感的，如何，牵一下红线吧？”

“你想怎样？”他斜眄。

“帮我约她。”看到感兴趣的异性就要马上出手，于卿云一向如此，人生匆匆嘛。

程映璿拿开他的手。

“我劝你死心，她对念法律的男生没兴趣。”

“真的？！”这可让他意外了，他向来都拿这块招牌出去招摇撞骗，一直很管用，还不曾踢到过铁板。

“当然，要不她早看上我了，还轮得到你。”程映璿淡淡说道，弯身拿起一颗水球就往于卿云头上砸，消灭他脑袋里的绮思歪想。

“靠！你竟然攻击自己人！”湿了一头一脸的于卿云惊吼，阳光般的笑容也一起不见了。

※※※

岳可期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梳妆镜恍惚地发呆，一不小心还露出很梦幻的表情。

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她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却是另外一张面孔——张男性的笑脸，她脸又红了，怦然心动。

莫非这是……

门外传出声响，她知道是家人回来了，听到对面的房门开了又关，岳可期冲出去应付地敲了两下便进去哥哥的房间。

“哥！”

“色女。”岳彦期正在换衣服，他拉下上衣转身抓起床上的枕头K向她。

岳可期接住。“你又要出去？”

“对，晚上有离别派对。”他也是今天毕业，和父母从学校回来又赶着出门狂欢。“妈在厨房切水果，你去缠她。”

“等一下，我有话问你！”她拉住他。

“改天再让你问。”

“这关系到你妹妹一生的幸福！”

讲得这么严重，岳彦期停下脚步。“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还有需要改善的吗？”

“不是这个问题——哎，反正你让我问嘛。”

“快讲。”她一拗起来就很番，不听肯定不行，他只好耐着性子坐下。

岳可期仔细考虑该怎么说，她想了一会儿，慎重地开口：“什么是一见钟情？”

岳彦期愣了两秒，挑眉再次确定她的问题，然后他回答：“字面上的意思，看一眼就爱到了。”

“那是怎样的感觉？像你对映璐姐？”

“这不在你管辖的范围内，小鬼。”岳彦期的感情一向不爱让人问，自家人也不例外。

“哥，我是很认真的！”

“看得出来。怎么，对男孩子有兴趣了，不然怎会问这个？”

岳可期两颊鲜红，羞涩地笑笑。

岳彦期敲敲她的头：“真慢，现在才开窍。也好啦，他人还不错。”

她躲开哥哥的手，又靠过来：“你又不认识他，对我的眼光这么有信心？”岳可期很高兴。

“我不认识？那你是看上谁？”两个人混在一起这么多年，黏假的？

“程映璿……的朋友。”她说完立即把脸埋进枕头，很不好意思。

岳彦期用一根手指将老妹的小脸顶出来。

“你喜欢程映璿的朋友！他没有意见吗？”

“他不知道啦！我今天才认识那个男生，所以说是一见钟情啊。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找程映璿帮忙？因为是他的朋友。”

恐怕有人会抓狂。

“大概……可以，如果你确定自己真的喜欢对方。”

就是这点叫岳可期犹豫。怎么确定？她一整天左思右想脑袋胡乱转着的都是那张脸，这样算不算？

“你还没有跟我解释，什么样的感觉是一见钟情？”

“这还不容易。一撞上他的眼睛，世界都变黑白，只有他是全彩，然后你会觉得自己是一台全自动摄影机，不由自主将他一举一动任何细微的部分全都收录进眼里，反复在心底投影；你会想他，一直想他，不断地想他，想到变成笨蛋，却甘之如饴。”

“像你对映璐姐？”

岳彦期又敲她。“你管太多了！”

他没有说，那甜蜜之后伴随而来的，可能是坠入深渊的苦涩，及难以割舍的折磨。

一见钟情，通常不会有好结局。

※※※

隔了三天岳可期轮休，和程映璿到闹区看电影。

不用花脑筋的暑期强档爆笑片正对她的胃口，可是岳可期没选，反而挑了部国产的爱情小品。因为很冷门，放映场内包括他们数一数还不到十名观众，不过她看得津津有味。

走出戏院，阳光毒得可以螫人，岳可期连忙比向对面的速食店：“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喝可乐，来！”

她坚持由她点餐，叫了两份中可和鸡块，回到位置上时程映璿却不是一个人，有两个女孩围着他搭讪。

两个女生都很漂亮，打扮时髦、态度大方，明白表示交朋友的意思；而程映璿更大方，他直接指着走过来的岳可期说了一句话，两个女生回头看她，笑了笑，有风度地离去。

“嘿，帅哥，你还是很受女孩子欢迎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跟程映璿出门都可以见识到他的异性缘。岳可期坐下来。“她们怎么走了，再多坐一会儿啊。”

他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给她。

“是不是你又不理人了？”她用力吸了一大口冷饮消暑，搞不懂他的狂样什么时候才会改，挑剔的眼光就是不肯放低标准。

“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所以她们就走了。”程映璿把她的可乐杯拿过来，抽出吸管换到自己还没动过的杯子里，又递给岳可期，自己喝她剩下一半的可乐。

“干嘛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又拿我当挡箭牌！”

他不理她的抗议。

“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都说了，不然要怎样？”

是不能怎样，可是她的行情被他破坏了是事实，所以岳可期作了个鬼脸，结果程映璿那张酷脸反而笑了，更教她没面子！

“好丑，别闹了。”

“我要告诉程妈妈你欺负我！”

“请。”

她更觉得程映璿可恶了，他明知道她只会说说而已。

“唉，刚刚的电影不错吧？”

“还好。”他悠闲地回答。

“可是去看的都是情侣档，边看边抱，难怪我们两人会被误会啦！你看就连外面一样是成双成对的。”附近几张桌子也是边吃边搂在一块，连带让她和程映璿看起来也像一对小情侣。

这种误会他不介意。

“那个于卿云……下次也约他一起出来好不好？”她终于跟他开口。

“为什么？”程映璿听了随即没好气，她跟他在一起，提别的男生太破坏气氛了。

“我对他有兴趣，不行吗？”跟程映璿没什么好遮掩的，岳可期大方坦白道。

“你……”

他的脸色变沉，难以置信才见过一次面，她竟然就见异恩迁了。

他生气。

“好啦，说定喽。”岳可期料定他不会拒绝。

但是程映璿眉一横，语气很差：“说定什么，我不要！”他又不是傻瓜。

“喂，你很不够意思耶，我难得第一次遇见动心的男生，帮个忙会死啊，举手之劳而已。”她放下可乐杯。

他帮她的忙，那谁来帮他敲敲她的脑神经？

“谁规定你思春别人也得发情？”

“你说这是什么话啊！”岳可期低叫，怎么可以说女孩子“思春”，就算她是——也是很正常的。过分！

程映璿更刻薄了。“我说你算了吧，我那位同学眼光很高的，你没有希望。”

“你是说他看不上我？为什么，我哪里不好？”她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哩。

他冷笑。“哪里好了？”

这种问句很侮辱人。

“我长得不错呀。”岳可期开始自夸，该有的一样也不缺，而且比例匀称，都在漂亮的标准之中。

“又不是国色天香。”

他嫌？

“大家都说我可爱。”

“都几岁了还装可爱。”

可恶！

“我很温柔。”

他挑眉斜脱，看得她自己也心虚了。

“起码……我的个性算很不错。”

“差强人意吧。”

他就是要泄她的气！

“你不能否认，我很有人缘。”

“没有男人缘。”

这又戳中她的痛处了。岳可期认识的男生有一大卡车，但就是没人送花追她，一个也没有。即便曾有几个被她美貌迷惑前来受死的，也在摸清她的性情之后变成了“哥儿们”。

诅咒！诅咒啊！

“那我……我很孝顺。”

“你是恋爱还是结婚哪？”

“程映璿，我今天才发现你念法律系真的太适合了！”她说什么他驳什么！

“哪里。”

“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你就不能帮我打打气，给我一点鼓励和信心吗？”

“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我劝你别自讨没趣，弄伤玻璃易碎的自尊心。”他冷酷地说。

岳可期严重受挫，心头初生的悸动、异样的情慷因为程映璿的影响，一点一滴尝到幻灭的滋味。

太惨了，尚未开始，就注定连一点机会也没有？

她好想哭……

“于卿云的眼光真的很高？”

“很高。”管他高不高，反正别想动他的人。

就这样，在程映璿一番“晓以大义”后，情窦初开的岳可期只有打了退堂鼓，让为时三天零五个小时的暗恋情怀无疾而终，放弃那个阳光男孩，吞下生平第一次的“失恋”。

要是她知道于卿云对她同样也有好感，大概会二话不说掐断程映璿这小人的脖子！

可惜她不知道，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

八月初，岳彦期入伍服役。

除了一向与他不合的映憬，程、岳两家的人都来送行。

“好了，你们回去吧。”该上车了，他和大家道别。

映璐的眼睛肿肿的，也许因为一别就是两年，离情难舍，她和岳彦期的神色都很沉郁，没有笑容。

岳彦期低头看她，眼里有一丝痛苦和不忍。

“回去吧。”他轻声对映璐说。

“……嗯。”

相较于他们的忧恨，旁边的岳可期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又不是一别千里再见无期，心情不用这么沉重吧！乱不自在的。老哥什么时候也开始多愁善感了，离不开女朋友啊？她好玩地看着，终于逮到了机会欺负回去，也让气氛轻松些——

“你们两个好难分难离喔！”

映璐抬起头，有些尴尬，表情复杂。

岳可期拉住她的手，三八地开了个玩笑：“哥，你是不是也担心‘兵变’？放心去啦，映璐姐会等你的。”

岳彦期的反应是愣了下，然后瞪她一眼，骂她无聊。

她真的很无聊，不该多那一句话的。

因为一个月后，在岳彦期下部队的同一天，映璐搭上了直飞伦敦的班机，她到英国留学，从此两人各分东西。

她甩了岳彦期。

岳可期这个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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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以金、白两色气球环绕组成的罗马柱笔直矗立在露天会场周围，每根球柱的顶端又各系一条雪白丝带，连接装饰在上方同样颜色组合的空飘球；邻近喷水池边的自助餐台和桌椅则被意大利的情调包围，白色桌布配绿色餐巾，除了美味佳肴还有红玫瑰的香气点缀。

丰富而不繁复的配色布置加上小型乐团的轻音乐演奏，在庭园温亮的银灯照射下，使得晚宴的气氛显得活泼又不失隆重。

麒麟海事商务法律事务所的负责人，也是今晚作东的主人吕聿鼎，对自己砸下的银子回收出来的效果十分满意，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挽住妻子，愉悦地和岳可期聊天。

“岳经理，你们公司的会场设计做得很棒。”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岳可期兴奋地说，能够得到客户赞美是她最大的成就。

“我和内人都很喜欢。是不是？”

吕夫人弯着眼睛笑，点点头。

“那么以后若还有需要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哦，我们公司还有许多不同的创意跟花样，一定也会让您和夫人满意的！”

“一定一定，我也会介绍其他客户给你，就还是请映璿和你联络好了。”

“好啊，他和我联络很方便的。”她爽快地说。

真棒，再次成功出击！

“对了，他人呢？”

提到他，岳可期这才四处张望。“不知道唉，我们开场没多久就分散了，大概被别的小姐请去跳舞了吧。”

“岳经理这么漂亮，他不好好顾着你，还跟别的小姐跳舞？太坏了！”吕夫人开玩笑。

“哎呀，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她摆摆手，被香摈微微醺红的脸颊笑着撇清。

“既然这样，那么你也和别的男士跳舞吧，今天这儿多的是年轻优秀的单身律师，你爱几个有几个，都等着邀你呢。”吕夫人替大伙儿说出心声。

“好啊。”岳可期笑意吟吟，她一向大方，之前的两支邀舞她都接受了，再来几个自然也没有问题，交朋友嘛。

事实上吕夫人说的完全正确，四周是有不少男性的眼光都正注意着她。

岳可期本来先天条件就不错，鹅蛋脸、形状匀丽的柳叶眉。俏鼻红唇，尤其是那一双单薄灵活的大眼睛，很有东方味道的个性美；加上今天刻意打扮，朱红的削肩上衣配黑色水丝裤裙，上身明艳下身飘逸，组成一种协调夺目的魁力，教人眼睛为之一亮。

“她是谁？”又有人被吸引了，问向旁边几位同事。

“姓岳，天空创意公司的统筹经理，负责今晚宴会的布置。”

“长得很漂亮，气质也不错。”欣赏的眼光仔细打量，开始打起分数来。

“想不想请她跳舞？”

“想。”

几个男人笑起来。“那你得排队，我们还没排好顺序。”

“排第一不一定就请得到，邀舞是要靠魁力及手段的。”

众人看看彼此。“有谁认识她？”

背后飘出一道阴沉的声音：

“她是我朋友。”

“哦？程律师，这么巧！那……”

“她是同性恋。”他不高不低地散播谣言，一句话将在场所有男人的企图打消！

程映璿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小人，反正这种事他做多了。

果然，被他一说再也没人上前请岳可期跳舞了，他走过去，把她从老板夫妇身边要回来。

“喔，你找到我了！”

她还敢说，没见过这么失职的女伴，一到场就四处穿梭，检查有没有哪里白天漏掉没张罗好的地方，然后这边说说那儿笑笑的，不认识的男人邀舞也跟人家去，一整晚就看她在会场内发光，愈转离他愈远。

“老板，不介意把舞伴还给我吧？”

“呵，说的是，你们到现在还没跳过一支舞，快去。”

程映璿牵着岳可期滑入舞池，她抬起手搭住他肩膀。

“吕先生说他对今晚的宴会很满意！”她立即将成就与他分享。

“嗯。”

“谢谢你帮我介绍客户！”

“不客气。”他淡应。

“改天请你吃牛排——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有吗？”

“还很臭咧。”她皱鼻子逗他。“出来玩就要开心一点，而且跟你跳舞的人是我，把你的招牌扑克脸收起来！”

程映璿还是没有笑，环在她腰上的手指收紧一些。

“为什么和别人跳舞？”

“你看到啦。”

“我看到了，其中一个还倒媚地被你踩了一脚。”

“这种丢脸的事你就不用观察了好吗！”岳可期尴尬地说，难得她今天一直把形象维持得很好，就只出那么一点小纸漏而已，对方也很坚强地忍住，竟然还是被程映璿发现了。

“怕出洋相不会安分一点。”

“才不要，难得有机会可以跟帅哥跳舞，你有看到吧，他们两个都长得很不错，我在想……”

“男人的脸是最靠不住的。”他泼她冷水。

“那你不是最不可靠了？”岳可期本能地直接反应。

换个角度想，这还是对他的赞美呢，不过程映璿的表情依旧没变。

“把第一支舞送给男伴以外的人是很不礼貌的，你知道吗？”

这家伙不会是在介意吧！“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人这么熟，我对你没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她显然不懂他的意思。

“你也可以和其他美丽的小姐跳舞，只要你别太挑剔。”

“我不要。”

“你喔，洁癖什么时候才改得掉？”

她真的听不懂他的意思，也看不懂他的表情。

“你的神经……”程映璿的手又收紧，岳可期贴到他身上，眨着大眼看他。“八成有鲸鱼骨那么粗。”

她咬着嘴唇，脑袋运转了三秒钟——

“什么意思？”

※※※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对一个白痴还能解释什么。

这不是吃醋，是心酸！

“你有没有打算什么时候要回台中？”

“干嘛？”

“我跟你回去，我好久没看到你爸妈了。”

“看看吧，等手边这件案子忙完再说。”

程华誉去年办理退休，夫妻俩搬回中部老家，平日望山看水养花割草，闲时飞到国外探望两个女儿顺便旅游，生活十分惬意。

不过李容欣一向和岳可期最合得来，常常想她，总念着要儿子带她回去玩几天；可是程映璿顾着自己忙，根本也很少回老家，惹得为娘的不时埋怨生三个小孩都不孝，一个个都在外面绕着地球跑，还得父母自个儿拖着老骨头出门奔波才看得到儿子和女儿。

想来想去还是岳家的小孩子好，偶尔还会提着礼盒回去跟他们换太阳饼吃呢。

程映璿转着方向盘，将车子开到另一条路上。

“等你忙完？都不知道是哪一天。算了，我自己去看程妈妈，她上次说的那种珍珠粉我帮她买到了。”

他觑她一眼，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觉得你对我妈比对我还好。”

“是啊。”岳可期承认，笑道：“何只你妈，我跟映璐、映憬姐也比跟你好，你现在才知道？”

他专心将视线放在前面的道路，不让她看到眼里的不服——反正看了她也不会明白的。“提她们两个做什么。”

“她们什么时候才回台湾？”她问。

映璐、映憬一个在英国一个在美西，听说都发展得不错，可能就是这样才连回国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

“我好想她们喔！”

“那你慢慢等吧，也许——要到我结婚的时候。”

“你要结婚了？”

他缓缓踩住煞车，脸孔转向她，扬眉。

“你说呢？”

“不可能，你这个有洁癖超级爱挑剔的家伙！”岳可期指着他的鼻子很有把握地说。

程映璿瞪着她的手指头，突然倾身，向她靠过去——

他替岳可期打开车门。“你家到了。”

她对他粗率的举动有点不满。“一般的绅士应该自己先下车再绕过来打开小姐的车门，温柔地请人家下车才对吧？”

“如果你是机智聪明美丽温柔的女人我就会。”

看不起人耶！可是说的偏偏是实话，让她气短。

“再、见！”

他又拉住她，嘴唇淬不及防贴近她如贝的耳边，轻轻吐息：“晚安。”

磁性的声音宛如夜昙，是他难得才肯显露的温柔。

结果岳可期的感觉是耳朵好痒，虽然程映璿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她却总是不习惯，每次都痒得想笑，神经粗得感觉不到这亲昵动作背后的讯息。

“晚安！我上去了。”她潇洒地跟他道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更别说是难舍缠绵。

他坐在车里，目送她走进公寓。月色伴着路灯，照在安静无奈的脸上。

不用机智聪明，只要一般的女人就应该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暗示，结果……

他叹气。

※※※

是不是距离愈近，愈容易被忽略？

也不晓得情况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常常他认为自己做得很明显了，结果她要不是看不出来就是拿一张困惑的小脸面对他，弄得他有再多热情也被饶熄，藏回隐蔽的心房里。

说她笨，别的男人随便抛个媚眼她偏又知情识趣得很，害他不时要泼泼冷水或用其它卑鄙方法阻止她向外发展。

认识十五年，程映璿唯一摸不清楚的就是岳可期的神经构造，该敏感的时候不够敏感，该迟钝点的时候又不迟钝，有时实在教人生气。

应该加强她对他的存在感的，那个麻木的女人！

忙碌了一天，他提着公事包走出电梯，脑袋里除了官司需要整理的资料，还有某个只会玩气球的女人。

图地利之便，程映璿在事务所附近的住宅大厦租了一户，大小正好适合单身汉需要的空间。

十二楼A座，他家门前站着一位女性。

她有五十岁了，可是天生的娃娃脸和娇小的身材加上印有雀喜鸟的可爱上衣，看起来就是得天独厚的万年少女。

“岳妈妈。”正是那个只会玩气球的女人的妈。

“你回来啦。”周娴笑，手上是七个小矮人图案的棉布提袋，塞得饱饱的。

“你等很久了？楼下的管理员告诉我你已经上来半个钟头。”

“是呀，怎么这么晚，加班了？”

“没有，耽搁一会儿。”他拿出钥匙开门。“请进。”

“还没吃晚饭对不对？你看岳妈妈给你带好东西来了！”周娴端出提袋内的保温餐盒，又帮程映璿到厨房拿碗盘筷匙，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照顾儿子。

“又麻烦你，真的不用的。”

“不麻烦，跟我还客气什么。一个人在外面住吃用都简单，营养容易不均衡，我多少替你妈照料照料。”

因为岳彦期和程映璐八年的交往，两家父母也渐而熟络，认定早晚要结亲家，后来虽然没这缘分但情谊还是不变，所以周娴三不五时就会提着好菜过来给程映璿进补，十足发挥她遗传给岳可期的鸡婆精神。

香菇鸡汤、葱椒蒸鱼、拌三丝和炒青菜，色香味俱全，营养也满点。

程映璿看着丰富的菜色。

他并没有客气，他的个性本来就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过周娴的身份不同，她是那个只会玩气球的女人的妈，所以他乖乖坐下。

“谢谢岳妈妈。”

“不客气，快趁热吃，我还切了水果来。”她一并端出来，终于掏空了宝袋。然后打量他屋内，表情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奇Qīsūu.сom书“你这儿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像我们家那两个专门开战场的，岳妈妈都不能帮你整理。”

程映璿看她一眼。“家里又没人了？”瞧她闲的。

周娴立刻哀怨地点头。“是啊，你岳伯伯那个老不休——我是说老不退休的，他今晚又跟着年轻人去办案子了，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还喜欢冲锋陷阵的让我操心。彦期更不用说了，可期也不在，说是跟朋友约好出去吃饭，大家都把我丢在家里！”

“朋友，男的？”程映璿的雷达启动。

“是男的就好了！我反而安心。”周娴晃了下手，叹一口气。

对他可就大大的不好。既然不是，那他放心地继续动筷子。

此时周娴的眼睛转向他，很专注地。她问：

“映璿，你觉得可期怎么样？”

他停住，不动声色。“什么怎么样？”

“唉！岳妈妈前天去喝喜酒，你知道吗？我那朋友的小女儿才二十岁就作新娘子了，幸福又甜蜜，看得我感触良多。我们家可期长得也不丑，可是别说结婚，到现在连个男朋友也没交过，这实在不太对劲，我想啊想的真担心。”

“照顺序来，她前面还有哥哥，不用担心。”

“男孩子跟女孩子不一样，女人的青春有限，很快就会凋谢。再说彦期我已经不敢指望了！”他现在不交女友，只换床伴，要是敢娶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老娘就死给他看。

程映璿低头不接话，她继续问：

“你说是男人不懂得欣赏，还是可期魅力不够啊？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不清楚。”他敷衍。

“哦？照我看——问题应该出在你把她守得太牢了。”

他抬起头。

周娴微笑。“想不想当我的女婿？女儿送你。”

“岳妈掴卜——”

“你喜欢她吧？”她坦白问，女儿迟钝不表示作妈妈的也一样。

原来她今天的目的是这个，果然不能小看欧巴桑，她们的脑袋比谁都灵光！岳可期若是有她母亲十分之一的细心，他现在的心情也不至于如此可悲。

“我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可是你们却一直都没进展，这样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怎不积极一点？”

“岳妈妈，你想嫁女儿了？”

“是呀。我还想你作我的女婿呢！”别叫岳妈妈，直接喊岳母比较亲切。

程映璿看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浅扬起唇角，说：

“恐怕有点难。”

※※※

有什么难的？她推一把就OK！

“哈哈哈！”岳可期窝住沙发里，一脚放在茶几上，手里捧着爆米花，被电视上的好莱坞喜剧片逗得哈哈大笑。“呵呵……噢！”

周娴走过来．握着卷起的主妇杂志打她小腿。

“女孩子家。坐没坐相！”

“妈，很痛耶。”她揉揉缩回的脚。

“难得排到休假，你却在家里看一整天的录影带，不会太无聊？”

“不然要去哪？”

“约会喽！年轻人多出去走一走。”

岳可期目光回到荧幕上，继续吃着爆米花。“今天又不是假日，大家都忙着上班，去哪找人约会？”

周娴坐到女儿身边，把爆米花拿走，电视关掉。

“妈——”

“不是时间不对，是你根本没对象吧？”

“谁说的，我对象一大堆！哪，小嘉、阿慧、姚姚……”

“妈是说男朋友。”

岳可期的手指数到一半，笑了笑：“这个啊，找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不急嘛。”

“女儿，跟你打个商量。”周娴露出比她更可爱的笑容，当青春欧巴桑不想被拒绝时就会这么做。她拉着岳可期，拿出一本整理好的相片簿：“挑一个！”

“这是什么？”她翻开，看到一堆男人的照片，各形各色，每张旁边还附有基本资料。

“烹任班的同学黄妈妈借我的。”

“黄妈妈，那个媒婆？”

“是‘黄妈妈幸福人生事务所’。”

“你要我相亲？好老土喔！”岳可期第一个反应是皱眉摇头，把相本丢回给母亲。

“什么老土，这叫交友速成法，安全可靠有保障。”

“那是你们那个时代啦，我是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前卫新女性，我要自由恋爱，不要相亲。”

“你是没自由恋爱对象的二十一世纪独立前卫新女性”周娴嘲讽地说。“可期，你想想看自己几岁了？”

“二十七。”

“二十七！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你生下来了，而你现在连个交往的对象都没有，从来没有，你说妈怎么能够不烦恼呢？”她夸张地唉叹。

“我……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岳可期无辜的表情。交不到男朋友是她的错吗？她既不凶悍也不粗鲁，个性还十分好相处，偏偏缘分就是不来，这能怪谁？再说她没有男朋友日子还是过得很幸福，她并不觉得问题很严重。

但是周娴不这么想。

“去相亲。”

“不要啦。妈你不是最崇拜童话故事．相亲一点也不童话，没有王子跟公主是靠相亲认识的，这太不浪漫了！”

“不要也行，你找一个男朋友回来，让我放心。”

“到哪找？”她觉得母亲在找她麻烦。

周娴对女儿眨眼。“看看周围啊！”

周围？岳可期真的很认真地思考，努力过滤，然后她摇摇头。“没有。”

“没有，你确定？”

她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程映璿怎么样？”

“噗，哈哈哈！”岳可期爆出她平常看喜剧片的笑声。

周娴终于明白程映璿为什么会说有困难了。

她可怜的笨女儿……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岳尊典正好进门。

周娴白她一眼，转向丈夫。

“我问女儿要不要去相亲。”

“相亲？可期想嫁人啦，好啊，爸爸帮你挑挑看，作个参考。”他兴致勃勃翻着相本。“嗯，这个太瘦、这个太胖、这个五官不正、这个眼神无光、这个肤色蜡黄……”

周娴拿回来。“不用挑了，你女儿说不去。”

“不去啊？那也好那也好，当小姐比较自由。”

她的白眼现在扫向丈夫，岳尊典应时闭嘴。

“可期，妈觉得映璿很好呀。”

“程映璿？”岳尊典忍不住又说话：“那小子是还可以，不过作律师的都没有好人……”

“爸，他是好人。你不能因为辛辛苦苦抓到几条大尾却被人家的律师弄出去就心存偏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是不公平的。何况他攻国贸海商，又不接刑事案件。”岳可期替程映璿说话。

“女儿，他是你不去相亲的原因吗？”岳尊典连忙问。

“如果是他，就没有相亲的必要了。”周娴敲边鼓。

“不要开玩笑了啦！”岳可期又笑。她跟程映璿？拜托！

“他哪里不好？你还嫌。”不是作母亲的看不起自己女儿，但有自知之明是道德的。

岳可期摆摆手，用很确定的语气回答：

“我没有嫌他，是他不会看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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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说她完全不急是骗人的。

毕竟已经二十七岁了，接着二八、二九，然后就是——天哪！

可是爱情这种事又不是许愿就会从天下掉下来，也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得到的，她便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岳可期猜想自己大概是天生的绝缘体，否则男人运怎么会坏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简直像被下了恶咒！

每回对她示好的异性不是约会一次就没下文了，不然就是根本还没任何进展就突然消失，偶尔再碰头时只见对方挂着尴尬的笑容和怪异的眼神，匆匆打过招呼便跟她保持安全距离，而且屡试不爽！

这是为什么？她身上有病吗？她不解地问过程映璿，结果那个没口德的家伙只给她这样幸灾乐祸的答案：“也许他们看到你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

他不答，只说：“也好，这是他们的造化，你的阴德。”

她是妖怪还是祸害？男人得高远远的生命才不会受到威胁？臭程映璿，不帮忙想办法也不要故意刺激她！

总之，她就是陷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爱情迟迟不开花，久而久之有再积极的个性也会变得意兴阑珊了。

她已经到了要靠相亲找对象的地步了吗？

唉……拿出小手镜照照，镜子里映出来的虽非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但就客观标准而言实在也不差，问题到底出在哪？

她对自己叹了口气，收起手镜，眼光源到一截领带，她抬头。

一个男人停在面前，大约高她一个头，修长的身材虽然瘦削但骨架英挺，很适合穿西装，中规中矩的暗寒色系在他身上就是能衬出一份利落的帅气，他的脸孔是清俊的、冷傲的，天生不太容易与人亲近的气质。虽然如此，但当他一手提着公事包一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岳可期面前时，冰凉的脸部线条还是融化了一些。

“小姐，你叹什么气？”

一对上他的眼睛，岳可期马上抱怨：“好慢喔！”

“等很久？”

她看表，伸到他眼前：

“一小时十五分又三十二秒半，我肚子快饿死了！”

程映璿没有道歉，轻轻拨开她想引发他愧疚之心的左手腕，说：“饿了不会先进去？”

“不要。进去了我就会忍不住点莱，菜上来就会忍不住先吃，吃了就会忍不住吃到饱，这样对你太没有礼貌了。”

“反正我们两人这么熟，你对我没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学她的话。“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因为是我请客。”

他微扬眉梢，点点头，算是了解。“那现在可以走了？”

“嗯，快点！”他伸出手要牵她，不过肚子饿扁的岳可期已经率先向前，大步走在前头，程映璿探了个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怎么了？”见他没跟上来，她回头问。

他无奈地看她一眼。“没事。”

总是这样——距离愈近愈是容易被忽略。

习惯了。

岳可期选在“春谷”，一家美式庭圈餐厅，气氛轻松格调高雅，消费也不便宜。

“用不着这么重谢我。”坐下后，程映璿说。

“好说啦，你们老板很大方，支票开得非常爽快。”她铺好餐巾，对他微笑。“而且你最喜欢这儿的牛排！”

“难为了你还记得。”

“那当然，认识这么久，你的喜好我一清二楚。”

“是吗？”他有一项“喜好”，她就非常地不、清、楚。

岳可期并未注意他语气里的质疑，问道：

“今天为什么这么晚？”

“忙啊。”他简单交代，不愿多谈工作。和她在一起时他只喜欢想她的事，沉浸在共处的气氛中，谁像她那么不专心。“你还没回答我，刚刚叹什么气？”

“嗄？喔，没什么，没事。”如果告诉他是因为没有男朋友而感叹，一定会被笑的。

“你不是没事会伤春悲秋的那种人。”

“哟，你关心？”她故意问。

他沉默一秒。“对。”

“骗人，你的同情心稀薄得像圣母峰上的空气！”岳可期笑，完全不信。

她的脑浆才被结冻了，一点领悟力都没有。

“再稀薄也还有一点点，不过你不领情就算了。”

“唉，是我妈啦。她最近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的危机意识，急着想把我推销出门，弄得我好为难！”她边说边揉揉太阳穴，显然是被精神训话及疲劳轰炸得很累。

从程映璿脸上看不出同情，他只是瞅着岳可期，深遥的眼睛隐住一切情绪。

“为难的应该是她吧，要把你推销出去并不容易。”

“程映璿！”

“你听得出我的幽默感吗？”

“一点也不好笑！”就知道他只会奚落人！

他嘴角轻勾，喝了口水。

“不为难，你帮她达成愿望就好了。”

“说的容易，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我……”

“喔，我忘了，你有洁癖。”她替他回答。“可是我没有啊，我连择偶条件都不预设，弹性空间比谁都大，为什么我还是交不到男朋友？”

他不说话。反正她眼睛东飘西飘的，就是不晓得看这边。

“你说我会不会变成老处女？”

他手上的银叉差点掉下来！错愕地看着她。“岳可期！”

“干嘛？”突然喊她名字。”你很担心吗？”

她想了一下。“当然，我不是不婚主义者，而且……会被别人笑的。”二十七岁还没谈过恋爱，真是稀有动物了！

该叹气的人是他吧，程映璿想。她问他这种问题，到底——还有没有当他是异性？“觉得不安？”

岳可期点头。他深深呼吸，在双手伸过去摇她脑袋之前平静地开口：

“放心，还有我陪你。”

“陪我？”

“你是老处女，我作老处男，大家半斤八两，别人如果笑你我再让你笑回去，这样就平衡了。”

她听了瞪大眼。“哇塞，你还是……”

“闭嘴！”她敢复述看看。

“你不是要让我笑？”

“你现在需要平衡吗？”

岳可期用力摇头，然后还是笑了。“我已经平衡了！”

他看她开心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不要太高兴，会换我不平衡的。”

“呵，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你还真容易安慰。”他说。

“你才是呢，个性古怪，连安慰人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原来他还是“原装”的，嗯，可以想像，他太挑了！她忍不住得寸进尺低声问道：“唉，wrshǚ.сōm你都不会想吗？”

“岳可期。”他警告。

“好啦，我知道这跟我没有关系。”

她的神经……真的很大条。

“其实你这么超优，错过真的是女性同胞的损失耶。”她褒他。

他也不谦虚。“你现在才发现。”

“改天帮你介绍女朋友，眼光放低一点，不要再嫌了，再嫌就只剩下卖龙眼的。”

“多谢你的鸡婆！”

“不要？”

“不要。”

不要就算了！这种事她以前做过，受到的教训也真是够了。接下来岳可期不再提，安安分分和程映璿共度愉快的晚餐。

结帐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先刷了卡。

“说好我请的！”

“让你欠着。”他不理她的抗议，搭住她的肩膀走出餐厅。

“每次都欠着，我已经欠你很多了，再不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她嘟嚷。

“算那么清楚做什么。”

“当然要算，人家说这辈子没还的会欠到下辈子去。”

下辈子，那就让她欠下去！下辈子他要当那个迟炖的人，比较不辛苦。程映璿放开手：“不然，你陪我散散步好了。”

“好啊，帮助消化。”岳可期说完，一跨步鞋跟就踩到行人砖上的裂缝，眼看就要跌得惨兮兮——

程映璿及时将她扶住！

“啊，谢谢！”真丢脸，又出糗了。她感激地攀住他的手，抬起头，却撞进他严肃深沉的眼眸。“程映璿……”

他不说话，突然拥她入怀。

岳可期反应不及，愣愣地就被搂贴在他胸膛，她张着大眼，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他的力量很大，她身体被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在温热的怀中——听见程映璿狂烈的心跳声音。

※※※

若不是清楚他的眼光很高，挑女友的标准严苛到近乎洁癖的程度，岳可期会以为程映璿对她有超出友谊的情愫。

那么突然地、强悍地被锁进男人的怀里，紧紧熨贴在一起，脸颊靠着他的胸膛，没有女人能不胡思乱想。

她第一次如此靠近、清楚地感觉程映璿的心跳，狂烈得像擂鼓，藏了无限的力量亟待释放，那种压抑不住的激切跳动震得她也跟着心慌，乱了原本规律自在的节奏。

这种纷乱终于引发她的反省，赫然惊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界线——确实有些模糊。遇到挫折、心情不好，她会想到他。

碰上告白、应付不及，他会想到她。

无聊的时候想出去解闷，她一定找他。

需要携伴参加的场合，他也一定找她。

她跟他的家人感情好得像是亲戚。

他跟她的家人交情也不差。

这样一路计算下来，相识十五年，中间的往来交流早就不是泛泛之交足以形容，从天真童稚、率直年少到步人成年的现在，在她身边的都是程映璿，一直一直都是！帮助她、安慰她、保护她、点醒她、搂抱她、吻过她……

都是他。因为习惯成自然，所以从来不曾细心注意——他们是朋友，也像恋人，模糊不清的关系。

岳可期愈想愈觉得暧昧，脑袋也愈像打浆，搅成一团乱。

讨厌，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程映璿的脸孔，好看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害她渐渐有了不纯洁的遐想……

而这种遐想也有可能只是空想！

他的眼光很高。他对女人很挑。

不漂亮的不要，不聪明的不要，不温柔的不要，不对眼的不要……用以上种种标准衡量，答案铁定就像岳可期对母亲说的，他不会看上她。可是他为什么要抱她？而且还附上那句话——

“我陪你，我会一直陪你的。”

声音很轻，淡得像微风掠过，不过岳可期听到了。她在他怀中抬头，但程映璿随即放开了她，别过脸，无事一般地继续漫步，不给她确定的机会。

阴阳怪气，她会摸得懂他心里想什么才稀奇！

而岳可期最最不懂的是他对异性的审美标准，没见过男人像程映璿那么挑剔，什么美女都看不中意，他的姻缘全都毁在他自己的手上！如果他不是这么难搞，早就不知道交过几个女朋友了；如果他的标准不要那么高不可攀，也许，也许……

岳可期摸摸自己的脸，热的。

也许她会考虑倒追他也说不定。

“可期，在想什么？这么安静不像你。”整间包厢快被轰翻了天，笑声和口水齐飞，应该最活跃的人却反常得像颗冷馒头不出声。有人注意到了，围过来起哄闹她。

“就是呀，身为主办人竟敢如此心不在焉，太失职了，该罚！”其他同学应和。

“罚什么？”

“呃——表演鼻孔吃寿司？”

“好恶心！”

“太变态了！”

“变态？那你的筷子在干嘛？”

“准备‘道具’。”大腹便便的女同学豪爽地夹起鱼卵寿司。

岳可期回过神，惊叫：“不行！你们这些女人怎么嫁了老公就全没形象了，玩这么疯！”

“那还用说，现在同学里面就剩你行情最好，我们这些黄脸婆看了就眼红，要欺负你！”

“行情好，行情好我怎么会嫁不出去？”她哀诉。

她会这样胡思乱想就是被她们刺激的！

难得举办一次高商同学会，大家都很捧场，全班四十六位同学来了三十二人，其中一半已经成家，两个刚订婚，其余的人也都各自携伴前来；唯一落单的只有她这个主办人，眼看着昔日同窗都找到了感情归宿、幸福美满的样子，再对照自己，真的很打击。

为什么对别人而言轻而易举，对她来说却总是不行？

想她小时候可是人缘奇佳、人见人爱，走到哪都吃得开，连古怪的程映璿都被她征服了，没想到长愈大愈不争气！她的人缘还是很好，但只限于女性；至于男人，是来一个跑一个，从来没有抓得住的，看看身边，依然还是程映璿。

“你会嫁不出去？不要客气啦！”同学拍拍她。

“真的。”

“留着好行情才可以钓绩优股。”

“我的行情已经留很久了。”

她们狐疑地看着她。“对你有意思的男人呢？”

“没有，一个也没有！”岳可期很诚实地摇头。“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交不到男朋友？”

众人看她哀怨的模样，心里都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咱们班虽然没出校花，但都是美女，要找对象还不容易。”

说的简单。“我就是没有啊！”

“就算交不到，自己去追也可以。女追男隔层纱不难的。”本人不太漂亮可是化妆化得很漂亮的一位同学说。

“怎么追？”岳可期拉住她求教。

她扇扇又长又翘的假睫毛。“真想交男朋友？”

岳可期点头，她要跟上大家的脚步！

“那么，你有目标吗？”

※※※

目标——左想右想还是只有一个。

如果她大胆对他告白，不晓得下场会是如何？

“不会吧，你想男人想疯了，脑筋动到我身上。”

他会这么说？还是——

“好吧，看在多年交情分上，我委屈一点，勉强牺牲。”

不管哪一种，听起来都很刺耳！岳可期实在不想被程映璿这么说，她更怕和他的友情会因此而打折扣，倘若如此，那她宁愿永远只作朋友。

可是如果不试，又怎么知道结果？

“我陪你，我会一直陪你的。”——她记得他这句话，而且被撩乱了心湖，如果真要向男人主动出击，她脑中唯一浮出的人选就是程映璿。

不管了，就跟他要一个踏实的答案吧！她要追他，这可是他的荣幸，再说若是不行也可以回去叫母亲死心，她的女儿是真的没行情。

“哇，期姐，好可爱喔！”工读生小米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到她桌上，大声赞美。

“谢谢。”

“送谁的？”

“这个嘛——”岳可期笑得腼腆。“小米，你男朋友呢？”

“还在外头。”小米回答，她的男朋友大她五岁，是公司的魔术师，专门负责在宴会派对中表演助兴。

岳可期招招手，小米坐到她身边。

“有事吗？”

“你们感情很好哦？”她轻声问，小心翼翼地。

“嘿嘿，还好啦！”小米笑，既不害羞也不尴尬，恋爱的快乐全写在脸上。

“小米，你跟我说过阿罗是被你追来的，真的吗？”

“对啊，他对女生比较被动，我就先出手了。”小米大方地说，一派新新人类的思想和作风，她打量岳可期：“期姐，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聪明！“你用什么方法追来的？”岳可期也干脆直接说。

“哟，你也有需要？”

“参考参考。”

小米歪头，俏皮笑了笑。“我的招数一次见效，不过……恐怕你会不敢耶。”

一次见效，那岳可期一定要听！

“是什么招数？”她兴奋地问。

“喔，很简单啦，就是——”小米附到她耳边。

五秒钟后，岳可期的脸色爆成了番茄红！

※※※

偷偷脱光衣服爬上他的床，到了隔天天亮就OK了。

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什么！

岳可期非常确定自己的心脏不够强，办不来小米的“壮举”，还是用正常的方法比较实在。

“程映璿，我们不妨交往看看！”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街道旁边的橱窗练习，同时想像他可能出现的错愕反应。

表情一定很精采！想到可以使他的扑克脸变形，岳可期的心情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她对自己灌足勇气，准备过马路到事务所接他。

程映璿工作的事务所设在一栋商业大厦的六楼，底层的店面经营欧式咖啡馆，完全透明的玻璃窗让内部优雅的景致一览无遗，随着咖啡飘出的香味，吸引行人驻足。

就是这样，岳可期才会撞见令她更为错愕的一幕——

咦，那不是程映璿？她停在玻璃窗外，看到他修长的身躯坐在店里的雅座，侧对着她的方向，他没有发现她，眼光专心地停在对面一名穿着黑色套装、容貌妍丽的女子身上。

他今天不忙啊，这么好的兴致陪人在外面喝咖啡？

贵妇打扮的女人正滔滔不绝地和程映璿说话，脸色十分忧怨，让她姣好的面容更显娇怜；就在岳可期考虑着要不要推门进去打招呼时，那贵妇突然激动地靠到程映璿身边抱住他，整张脸蛋埋进他的怀里！

岳可期傻住了，定格在原地。

等她回神后，举起了腕表看着秒针，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过了一份钟，程映璿依然没有推开人，他让对方靠在他怀里，脸上也不见嫌恶或者抗拒的表情，岳可期甚至惊愕地眼看他的手——抚上纤弱的肩膀。

这么温柔的程映璿，不是她认识的。

羞愧的感觉拢住了她，岳可期后退两步，转身逃开。

好丢脸！她在街道的转角蹲下，捂住面孔，难堪到不行。

她觉得自己好丢脸！居然对最好的朋友产生非分之想，差一点点……她就跟程映璿告白了，他会被她的自作多情吓成什么样！

幸好看到了那一幕，及时阻止她出洋相，也挽救了他们的友情。

他只把她当朋友而已。什么“我会陪你”——骗！完全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原来他欣赏的异性标准是那样，纤细、美艳，加上一点年纪更有成熟的风韵，的确充满吸引力；再对照自己，可以说根本不及格。

她和程映璿喜欢的女性完全是两种类型，岳可期彻底清醒了。可是她觉得好难过……

※※※

程映璿一回到事务所就听到助理报告：

“程律师，有你的礼物，好可爱喔！”

他纳闷地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瞧见桌上的白色藤篮。提把正中央扎了好大一朵粉篮缎带花，卷曲的蓝、银细缎带顺着两边的弧度滑下，篮子周围也都绑了小小秀气的蝴蝶结，以及蓝、银两色的迷你氦气球，铺满棉花的中间则坐着一只悠悠哉哉、脖子上同样扎了蝴蝶结的棕色小熊。

这么幼稚的礼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他拿起小熊，摸到背后的发条，转了几圈，生日快乐歌的旋律悠扬响起。程映璿会心一笑，今天是他的生日啊，他自己都忘了。他连忙打开门询问助理：“她人呢？”

“走了，东西送来就走了。”

“有没有说什么？”

助理摇头。

跑这么快！程映璿关上门，看着手上还在唱歌的小熊，就像看着岳可期。他掐住小熊无辜的脖子，接着又爱惜地抱在怀里。

然后他找了岳可期的手机——

可是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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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个礼拜了，程映璿有一个礼拜的时间联络不到岳可期。她的手机转到语音信箱，打到公司都在忙，家里也总是不在，好像故意躲起来似的——他有这种感觉，但是没道理。

她突然飞黄腾达了？忙到和他讲通电话也没空？

这样不像岳可期，程映璿觉得不太对劲，有股不安在心里摆荡，今天一定要找到人！他决定，直接上她家去等。

结果该在的都不在，反而很少回来的岳彦期却在客厅看家。

“嗨！”开门见到是他，岳彦期露出笑容打招呼。

“好久不见。”程映璿说。

“嗯，进来吧。找我妹？”他回到沙发上看电视，不当程映璿是外人。

“她在不在？”程映璿坐下问。

岳彦期长腿交叠，俊朗的浓眉扬了下。“不在，和我妈出去了。”

又出去！

“有交代什么时候回来吗？”

岳彦期耸肩。

“那我等她。”

“那你有的等了。”

程映璿对上他的视线。“她最近都这样？”

“你是指常常出去？大概吧，要问我妈。咯，她老骂我爱在外头游荡，难得我今天回来给她看，却被留下来一个人看家。”他说完悠闲地反问：“你——跟可期有问题是不是？”

“没有，十数年如一日。”

岳彦期笑。“你不觉得这就是问题？十数年如一日，亏你这么有耐心，陪她当小朋友。”

这话有很明显的旁意，程映璿意会了，有一种被揭穿的不悦。

果然是旁观者清，他做了这么多，结果识趣的都是她的家人，主角自己却不解风情。

“你想说什么？”

岳彦期盯着电视荧幕，又耸肩。“我看你不是消极的人，怎么遇上她就没辙了，她克你吗？对待女人要勇敢一点，才不会走得太闷。”

“像你？”

“你的语气带着讽刺唷。”

程映璿承认：“我跟你本来就不一样，不喜欢的女人我不会碰。”

岳彦期明白他的意思，还是保持笑容。“但是喜欢的也不会开口。很好，不急你就继续拖。”

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对——

“为什么忽然关心？”程映璿问。

岳彦期看他，兴味的表情。“忘了告诉你她去哪里。”

“哪里？”

“相亲。”

程映璿倏地站起来。“相亲？！”

看到他的反应，岳彦期可值回票价了！

“可期以为自己没人要，青春又所剩无几，愈想愈不安全，就请妈妈安排了。”

“在哪里？”程映璿握拳。

岳彦期故意攒眉，不愿配合。“你想去破坏我妹妹的幸福？”

“她的幸福在我这里！”

该被雷打的女人！

竟敢背着他和别的男人相亲，他不原谅她！

岳彦期真想将程映璿现在的表情拍下来；但他做的动作只是清清喉咙：

“你知道，她是我们家脑汁存量最少的，神经也比别人大条，不清楚表现出来，她不可能会懂。”他把地点给他，又说：“你很聪明，这种事不会还要女方的哥哥教你吧？”

程映璿大步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住转身，回敬一记：

“你也不笨，你和那对双胞章鱼之间的问题，应该也不需要我作弟弟的教你。”

岳彦期的笑脸，沉成淡淡的忧郁。

※※※

介绍双方认识之后，岳可期就被妈妈和媒人丢下，说是这样有助于男女双方进行无障碍的沟通，增加彼此个性的了解和乐趣。

“岳……岳……岳小姐！”

“李先生。”

“要……要……咖啡吗？”

“我想喝冰奶茶。”

“……好。”男方显然很紧张，冷气开放还频频拭汗，向服务生点好饮料后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平常讲话不会……打结的。”

“没关系。”岳可期不介意，倒是觉得他朴拙得有趣。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相亲。”

“真的！我也是。”

“哦？”听到她也是“生手”，他心清顿时放松不少，抚了抚胸口笑道：“我好紧张，你呢？”

“还好，本来有一点，看到你就不会了。”

“是吗？你太客气了！”他高兴地笑。

“是真的。”这位李先生本人比照片和善，体积也比她想像的弱小些，没有什么威胁性，又害羞，一看就是个标准的好好先生，让人感觉十分亲切。

“其实我没想到岳小姐这么漂亮，吓了一跳，才会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好，要请你多多包涵。”

“呵，你这样说我回去会开心得睡不着觉唷！”岳可期爽朗地笑。

“是……是真的！”以为她不相信，他急切地重复希望增加自己的说服力，就怕被佳人扣分。

这个人好好玩！

岳可期看他又不知所措的紧张模样，转移话题：“李先生平常喜欢做什么，我想了解你的兴趣。”

“我……喜欢看电影。”

“好巧，我也是！”

“哦？你喜欢哪一类的？”

“我爱看喜剧。”

“好巧，我也是！”这个巧合显然令他相当兴奋。“我们两个真投缘。”

“是呀、是呀。”

对，就是要这样，不管过去的运气再差、再怎么倒霉，世界上的男人这么多，相信只要她积极努力，一定找得到属于自己的真命天子！

她和程映璿，真的不可以再互相耽误下去了。

所以她决定开始相亲。

因为她是坚强开朗的岳可期，就算受到打击也会化伤心为力量，她要祝福程映璿，也要另拓自己的春天——眼前这个李先生就很不错，她振奋地找寻与他相合之处，希望也能觉得心动。

“也能”，因为被程映璿抱住时，她已经感觉过了。

“……岳小姐，岳小姐。”李先生喊她。

“是！”她瞪大眼，很专心。

“你也喜欢舞台剧吗？”

“我没看过耶。”

“那么……你愿不愿意让我带你认识它的精采美妙？”他已经在跟她预约下一次的约会。

“好！”岳可期点头。

“太好了——”他忽然看她后方。

一道人影走过来停在两人旁边，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降低了温度。

岳可期寒毛莫名直竖，她随着李先生的视线望向身旁，程映璿面容严冷，眼里迸着寒光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她吓得差点打翻水杯。

“你怎么会在这？！”

“这个问题我倒要问问你。”他的声音像绷到极紧的弦，一触就要断裂伤人。

“我……”

“岳小姐，你们认识？”李先生问。

程映璿目光移向他，手掌放到桌上，低头阴沉但清晰地回答：“我是她的男朋友。”

“程映璿！”岳可期惊叫，赶紧澄清：“才没有，他不是……”

程映璿不理她，继续用恐怖的声音威胁已经脸色苍白的对方：

“我用法律解决工作问题，用拳头解决私人问题，你未经允许和我女朋友约会，希望我如何解决？”

好可怕的表情，好可怕的声音，李先生双手挡在胸前以免发生不测。“我……我们和平解决！”

“李先生……”

“很好，不介意我把人带走吧？我们有点小误会，需要沟通。”

他看程映璿，又看使劲摇头的岳可期，抓抓头发，有种自己变成局外人的荒谬感。“……请。”

程映璿立刻捉着岳可期离开现场。

“你干嘛乱讲！”她被他拖到外面，气得跳脚。

他转身打量她，新添的粉色套装、明亮颜色的口红，特别精心装扮却是为了吸引别的男人，妒意在眼底发酵。

“我没有。”

“还没有，你那样讲分明是故意制造误会，我的形象都被你毁了！过分，我又哪里惹到你，为什么要破坏我？”

不破坏，难道眼睁睁任由她对别人示好？

程映璿抿唇，不悦地问：“为什么相亲，你需要吗？”

“我很需要啊。”岳可期坦白承认。“我告诉过你我不是不婚主义者，我也不想变成老处女，可是偏偏就是交不到男朋友，我仔细考虑很久，其实我妈的建议也不错，相亲这种管道安全又有效率，我决定试试看。”

他仰首望向天空，重重吐了一口气，又低头看她。“老处女就老处女，我说过了会陪你。”

“不要。”

他凝住脸。

“我们只是朋友嘛，朋友能陪一辈子吗？而且我也不想耽误你。”岳可期说。

“你不会耽误我。”

她点头。“会的，你有喜欢的人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讽刺地说。

“我看到了，上次拿礼物给你的时候，在楼下的咖啡馆，你陪她喝咖啡，还抱在一起，我都看到了。”

他困惑了两秒，恍然大悟，低声解释：“你看错了，那个女人不是……”

“不错哦！我都不晓得你也有这么温柔浪漫的一面。”岳可期打断他的话，还笑着拍拍程映璿的肩膀，很替他高兴的样子。“原来你欣赏贵妇人型的，早说嘛，眼光不错，她好漂亮。”

“我……”

“很适合你，好好把握。”

他被她一句又一句地打断了话，再听岳可期满怀祝福的口吻，心里的积怨简直满到要爆炸。

“我跟她没有关系！”

岳可期皱眉。

“你又来了？又开始嫌弃人家。好啦，还不错就行了，错过这个不一定还有更好的，别太挑剔了。”

挑她的头！

“你是言不由衷还是说真的？”

她不解地看他。“当然是真的，你有了好对象，身为朋友的我当然为你高兴了。”

如果她是说真的——那他真的很火大。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她被他抱过摸过亲过难道都是假的，这样还不够她明白吗？十五年的感情，他一颗心早被她捆得又牢又紧，从来不看别的女人，因为他眼里的光芒只为她释放！但是现在，现在她竟然说和他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而已……

“怎么了，表情这么恐怖？”岳可期眼看他五官轮廓变成冰山的线条。

程映璿懂了，这是他少了一项“动作”的失误，而现在，是该更正的时候。

他拉住她的手，霸道地拖着走。

“程映璿——”

“你跟我走！”

※※※

岳可期被拉到他的公寓，他的房间里。

“很痛耶！”

她挣开程映璿的手。

“干嘛带我来这，我要回去。”

“你去哪里？”他挡住她。

她推开他。

“回去找李先生解释，我难得也有了好对象……”

“不准！”

“搞破坏的不是朋友哦。”

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没风度。

“岳可期，大笨蛋。”他低沉地说。

她瞠眼，气愤地回头：

“我听到了，你骂我！”

程映璿无所谓的表情。

“骂你又怎样，傻瓜、呆子、白痴、没神经。”

“程映璿！”

“谁说我们只是朋友的？”

“不当朋友，要作仇人哪？”

他又用他那张扑克脸瞪她，两人僵了好一会儿，他脱下外套、扯开领带，很无奈的样子。

“随便。”

岳可期仰起下巴：

“对呀，当然随便我了，这是我的事。”

“我说你是个随便的女人！”

她果然没神经，有够迟钝。

“我哪有，你又乱说！”

“有了我，还去找别人，不是随便是什么？”

她怔愣，脸上还是不解。

“你、你不要讲这种话，我听不懂。”

“你根本弄不清楚状况。”他站到她身前，深邃的眼眸直直锁住她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陪你，为什么有耐心跟你纠缠这么久，普通朋友会这样浪费时间？你难道不能用你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原因？”

岳可期被他的话震得倒退一步，但立刻又被抓回。

“什么意思？”

她谨慎地问。

程映璿捏着她手腕，完全占有的气势。“不准再去相亲，不准再跟别的男人约会，因为我不许！”

“你凭什么？那是我的自由，何况你自己也……”

“我说了那女人跟我没关系，她只是我的案主而已。”

“骗人。”岳可期不信。

“我何必骗你，我和她只是谈公事，你看错了。”

“谈公事会谈到抱在一起？你在侮辱我的智慧吗？”

“你有智慧吗？”他没好气。

“程映璿——”

“我如果不抱她，你又要觉得我冷血了。”他说。“她姓乔，是一家航运外务公司的董事长夫人，这次发生一桩合约纠纷委托我们处理，她坚持要在外面谈，所以我才和她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为什么要在外面谈？”

“因为她需要咨询的不只是公事问题。”

“那还有私人问题喽？”

“纵横航运听过吗？”

岳可期想了想，点头。

“纵横航运的董事长最近因为意外去世，就是她的先生，留下她一个寡妇要料理后事、照顾两个幼子、处理违约问题，还得分心应付想争遗产的夫家亲戚；她希望征询专业律师的意见，又担心家丑外扬，所以坚持和我单独在外会谈。我能拒绝吗？她愈说愈委屈，愈说愈心酸，忍不住失控对我痛哭，依当时的情况、面对一个苦命的女人，我可以推开她吗？你会希望我这么做？”

“我……”岳可期傻了。“那是我误会了？”

“没错。”

难怪了，那女人的神色会那么哀怨忧郁，因为发生太多的不幸，除非特别坚强否则很难不崩溃。这么单纯的事，看在她不单纯的眼中，却想歪了。

她这个白痴！程映璿骂的完全正确。

“对不起。”她低头。

“不要以为道歉就算了。”

岳可期看他。“不然还要怎么样？好，我明白你依然是眼高于顶的程映璿，你可以继续保持下去，直到合乎你审美标准的女性出现，行了吧？”

他觉得刚刚的解释都是白搭。

“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到极点的女人！看我搂别人一下就产生不纯洁的歪想，而我十几年来对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有时候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泥浆或是只有空气，会这么迟钝！”

他说的话、他现在的表情，都让岳可期联想到一种可能——

会吗？

可能吗？

还是她又想太多了……

她摇摇头，再用力摇摇头。

“不要摇了，脖子快断了。”

“你这样我会误会……”

“我要你体会。”

他直接付诸行动，扣住她的肩膀往前，岳可期不及防被推倒到床上，下一刻程映璿双手撑在她身体两旁，压迫的姿态俯身在上方看着她。

岳可期望向他带着阴影的脸庞、坚定的眼神，她摊住，一阵呼吸困难。

他凝视她两秒钟，忽然解开衬衫扣子，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

“你干嘛？！”

“我抱过你吗？”他问。

“我……”

“有。我摸过你吗？”

“呃……”

“有。我亲过你吗？也有，你说这样还只是普通朋友？”他的声音又绷紧。

岳可期很不安了，她看到在程映璿深邃黝黑的眼中仿佛正烧起一团火，那并不是忿怒而生的热焰，而比较像是一种强悍的决心，Qī.shū.ωǎng.以及……欲求？

“程映璿，莫非你是想对我下手？”她惊问。

下手？她难道没有好听一点的形容词。

“对，不行吗？”他承认，他再不有所动作，她一辈子也不会懂。

“废话！难道还要说‘欢迎光临’？”她凶悍地应回去，非常不解风情。

他瞪她，突然忍俊不住，严肃的脸孔化为轻挑的笑意。

“好，你都这么有诚意，我也就不客气了。来吧，甜心。”

甜……甜心！

他也会这么喊女人？

岳可期惊愕之间，程映璿已经欺下身来——

“等一等！”幸亏她反应够快，连忙抬起右膝抵住他的小腹。

“内裤被我看到了。”

“啊！”

她拉下短裙，他便趁隙取得第一步胜利。

“你的脸好红。”

“还不是你害的！”

“可期。”

她双手平贴大腿，护住自己的裙下风光，然后注视程映璿认真的俊脸。

“我对你，从来就不是纯友谊。”他终于说。

“程映璿……”

他拨开她额前的刘海，温暖的气息吹呼在她脸上，动作那么轻柔，眼光那么炙热，距离和气氛——那么亲昵。

“你对我呢？”他问。

岳可期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得太急了，脑袋内的思绪来不及传递，她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认识的、熟悉的程映璿吗？

他眼高于顶。

他对女人有洁癖。

他应该看不上她的，可是现在他竟然说对她的感情不是纯友谊，他……喜欢她？！之前觉得羞愧的胡思乱想原来是事实，他证实了。

“我想抱你，你不愿意吗？”

低沉的声音不再紧绷，变得很有磁性，满含着情意，像回荡在春夜里勾人心魂的小夜曲。

她的魂，被他引诱了。

不是，她对他也不是纯友谊，早就不是了……

“闭上眼睛。”

他柔声说。

她却张得更大。

“为什么？”

“我要吻你，听话。”

他俯低头，鼻尖碰到她的。

岳可期眨眨眼，犹豫了下，还是顺从地合上眼皮。

他们第一次的亲吻是意外，而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闭上眼紧张地等候，但她没有等到程映璿的吻，他骗她，反而另行其道地将手伸进她上衣。

岳可期吓得瞠眼惊叫。(奇*书*网.整*理*提*供)

“啊！你……”

他的嘴唇这才进攻，含吻住她，而她张开的樱口正好方便温热的舌头侵入，他热情地含住她的齿舌，而是火辣辣的狂猛炽烈。

岳可期脸色艳红，结结巴巴：

“程、程映璿。”

“你太僵硬了。”

嘴唇抿那么紧，他很难圆满得分。

“你好诈。”

“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长大’。”

什么，竟敢嫌她！

他轻笑，又说：

“不过我喜欢你这样。”

“你……”

“嘘……”

他再度低头吻她，但这次含住的不是嘴唇。

窗外的月亮也要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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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清晨，旭日初升，程映璿醒来。

薄亮的光丝透人室内，他睫毛颤了颜张开眼，光裸的上身露在被单外，凌乱的床铺是一夜欢情的痕迹。

他翻个身，修长的指掌探向身旁。

空的。

慵懒的眼神霎时清明，确定身畔的空虚，被他褪下的衣服裙子已经不在，除了枕上遗留的两根长发，床上只有他自己。细听屋内也无动静，她走了。

他仰躺，盯着天花板，然后轻喟一声闭上眼睛，唇边浅浅上扬。

“鸵鸟。”

※※※

岳可期蹑手蹑脚地进门。

“你到哪去了？”周娴忽然冒出来。

“妈！”她吓一跳。“你……你起这么早？”

“我根本没睡，我等了你一晚上！”是真的，周娴虽然穿着斑比图案的睡衣，脸上却挂了两颗失眠的熊猫眼。女儿一夜未归，作母亲的如何能安心，她紧张地抓着她：“妈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怎么相个亲会弄到天亮？”

“我——”

“你跟那个李先生在一起吗？”

“呃，这个…”

“啊！”看她遮遮掩掩的模样、起皱的衣服及乱发，周娴尖叫，脸上满是惊恐。“可期！难道他不是好人？你有没有被他怎么样？妈对不起你，不该随便相信媒人婆的话的，什么忠厚老实内向害羞，结果竟然是人面兽心，我实在……”

“哎哟，没有没有，他是好人，我没出事，也没跟他在一起。”怕母亲愈说愈离谱，岳可期连忙澄清。

“真的？”

“妈太多心了。”

她是被“怎么样”了，不过祸首另有其人。

周娴这才放下心来，她抚抚心口，想想又不太对。

“那你一晚上都在干嘛？也不打电话回家。”

岳可期又开始支吾。

“没跟他在一起，那你是跟谁在一起？”

“我……我……”她双颊绯红，低着头躲来躲去。

周娴看了又惊叫：“可期！”

岳可期跑到房里去，拉出旅行袋开始装衣服。

“到底发生什么事，快和妈讲清楚！”

“没有啦。”

“没有你收拾什么行李，你要去哪？”

她转过身，非常诚挚地恳求：“妈，你的女儿现在正面临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要仔细思考，等我想好该如何面对的时候再回来，真的没事，你就别问了！”

“可期——”

她匆匆塞了三四件衣服便像风吹一样往门外跑，临行前不忘交代：“如果程映璿找我，别跟他泄漏我的去处哦！”

“你的去处是哪？”她根本没说，周娴追问。

岳可期听不到，她跑掉了，又急又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映璿？”周娴眯眼，疑惑地拼凑着，她的女儿从来没有这么反常过。

原来，那小子！

一会儿她笑了，轻轻松松回去补眠。

※※※

岳可期来到饭店，侍者领她到户外的花园餐厅，一到就见不远的桌位上有人朝她兴奋地招着手，她跑过去，两人激动地握住彼此的手，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可期！可期！”

“令心！”

“好久好久不见了，你都不来美国看我！”

“你都不回来！”

她们互望，又开心地笑。

“你更漂亮了。”虽然常常收到岳可期的照片，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但能面对面重逢更让人高兴。

“你也是。”林令心的长辫子剪掉了，现在留着中分齐肩的清汤挂面，人也丰腴一些，成熟了许多。

“快坐下吧。”

“嗯，你等很久哦？”令心一下飞机订好饭店就打电话给她，但岳可期不在台北，她接到了消息才赶回来。

“不会，等了十几年，这一点点时间不算什么。”小时候的习惯不改，林令心一坐下就自然地为岳可期张罗茶水点心，贴心如往。

“怎么样，在美国的生活好不好？”岳可期兴奋地问。

“差不多啦，过久就习惯了。”她边说又叫了几样点心，蛋糕松饼三明治，不像喝下午茶倒像吃正餐。“我离开研究室的工作了。”

“为什么？你这么优秀！”

她摇摇头。“没意思，成天杀生，造孽呀。”

“那你打算做什么？”

“先休假喽，回来找你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她说完忽然偷笑，像藏了什么好事。“我啊，可能要休息很长很长一段日子。”

“好，那你就在台湾待久一点。”

“干脆你今晚留在饭店陪我好了，我们一直聊到天亮，怎么样？”

“好啊！”岳可期正有此意，她今天还不想回家，爽快答应。

“对了，铁面人呢，怎么你没带他来？”令心随口问，指的正是程映璿。

岳可期脸色骤变。“干嘛要带他来？”

“你们这几年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大小姐我难得回国，以为他也会来叙旧哩。”令心笑说，口气早就没有当年的对立和敌意。

岳可期却因为忆起那夜发生的事而浑身不自在。

什么铁面人，其实……根本是色情狂！

看不出他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痴狂起来竟会那么热情，弄得她全身瘀痕，大热天还要包得紧紧才能见人，真过分。

更糟糕的是这中间变化太大，一夕之间从纯友谊到性伴侣，从打击等候区直接杀上本垒板，完全不照正常顺序，突然的落差让岳可期难以适应，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落跑！

很鸵鸟，她承认，可是要面对改变关系后的程映璿，她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所以她还是跑了，而且躲在一个很离谱的地方——他台中老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果然没错，她舒舒服服待了三天，陪程家二老养花种草、上街买菜，十分惬意，程映璿根本找不到她。

不过话说回来，他有找过她吗？

没有！

难道……他后悔了？

“怎么了？脸色怪怪的。”令心问。

“会吗？”她尴尬地装傻。

林令心扬眉，敏锐地打量她，确实有点不对劲。

岳可期被她看得更不自在，顾左右而言它：“令心，你中午没吃是不是？胃口这么好。”说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经解决掉两客起司蛋糕以及半个水果松饼，手上的叉子还虎视眈眈地向桌上的鲔鱼三明治前进。

她这一说，换林令心脸红了，轻打她一下。“哎呀，你真的看不出来？”

“看什么？”

她神秘的笑容又出现，带着几分娇羞，很甜蜜满足的样子。

“我怀孕了。”

岳可期的茶杯差点滑掉。“在哪里？！”

“肚子里。”

废话。“你结婚了，怎没告诉我？”

她的声音变小。“没结婚也可以生小孩呀。”

“令心——”

她笑：“不过也快了，大概回去之后就会被拖去登记吧。”

岳可期好意外，眼睛直盯着她的白色伞装，令心要作妈妈了！“哇塞……宝宝是混血儿吗？”

“你要问宝宝的爹是不是外国人？”令心伸出双手指头，一根一根开始扳：“俄国、印度、苏格兰、印地安、拉丁、美国以及……天晓得还有哪些我记不清楚的血统，反正他是五族融合、世界大同的产物，再加上我的基因，我也不知道宝宝会像哪一国人。”没生出来以前谁都猜不到，可以尽情发挥想像力，太有趣了。

“哇，我真想看看你的未婚夫，他做什么行业？”

“别想得太丰富，只是普通上班族。对了，他和程映憬是同事哦。”

“映憬姐！她好吗？”岳可期一直都好想念她，可是就像程妈妈说的，两个女儿是挣断了线的风筝，飞到自己高兴了才有可能回来。

不过说来也巧，两年前令心认识了也在美国的映憬。

“这个，她……怎么说呢……”令心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

岳可期察看自己的手机，愣住。

“谁？”令心问。

她抬头。“程映璿。”

“接呀！”她看岳可期犹豫，不解地催促。

岳可期接了。“喂？”

“你躲我应该躲够了。”劈头便是他低沉严肃的声音。

“我、我没有躲你。”她不承认，反正他又没有找她。

“是吗？那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溜掉，又莫名其妙向公司请假然后就失踪的人是谁？”

“我……”

“没错，就是你。”

原来他找过她。岳可期瞄向令心，咧嘴笑了笑。

另一端沉默几秒，然后程映璿的声音又响起：“这样不行，我们说个明白吧。”

“程映璿……”

“傍晚五点河滨公园，我等你，不见不散。”他收线了。

“喂，喂！”

“怎样？”

“他约我去河滨公园。”她放下电话。

林令心这次不放过她，揪住岳可期的不自在：“你们两个是不是有问题？你从刚刚提到程映璿就怪怪的。”

是有问题，很大很大的问题。

“呃，我跟他……其实我们……”

“到底怎么了？”

“我们前几天……做……做……”后面那个字就是吐不出来，说起这种事，一向大方的她也忍不住变扭捏了。

令心是过来人，一听便了然，爽快地替她说出：“做爱吗？”

岳可期只能用力点头。

“天哪……”她惊叹。

“我也是不得已的！当时那种情况，你知道，气氛和情绪都……”岳可期试图解释。

但见林令心竖起她的大拇指，十分佩服。

“不愧是铁面人，跟你纠缠这么多年居然可以忍到现在才做，实在是太神奇了！”

※※※

原来，她是这么迟钝。

没有任何一位纯友谊的异性朋友会如此亲近地陪你走过人生这么多年，程映璿高傲的眼光，其实一直偷偷跟随着她。连令心都一清二楚，她却没有感觉，难怪，他曾经说她的神经跟鲸鱼骨一样粗。

她是笨蛋。

不过这也怪他，明知她比较迟钝，嘴上却不早点讲明，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揣测得着他暗藏的心思！

“好多人，咦，你看。”

“真漂亮！”远远她们就瞧见天空飘着几颗色彩缤纷的热气球。替蓝天白云多上了几笔鲜艳的着色，也吸引一堆人潮抬头驻足观赏。挤进人群，大草坪上还停了一排未升空的，图案更是多样，岳可期看得眼睛都亮了。

“有没有搞错，人这么多，他约你来这能谈什么？”林令心微微皱眉，故意忽略了有她这颗电灯泡在，程映璿也很难跟岳可期谈什么。

“看气球。”

“想坐吗？”有人问。

“想啊，一定很好玩——”岳可期倏地回头，程映璿正站在她后面！

“嗨。”

“你鬼呀！”她吓一跳。

“你迟到了。”他说。

“女人迟到是天经地义的，男人等一下也不会死。”林令心靠过来，眨眨眼。“喂，程映璿，还记得我吗？”

他看她，打量了会儿，表情没变。“林令心。”

“好眼力！我已经比小时候美了一百倍你还能认出来。”

铁面人依然是那张冷脸和那张冷嘴：“我看你除了肉多长一些，没变什么。”

她咬牙。“你这是对怀孕妇女应该讲的话吗？”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死小孩长大了个性一样不可爱，可怜的可期！

“你怀孕了？”他的脸色这才有一点点意外的变化。

“怎么样？”她叉腰挺胸。

“恭喜。”

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贺词，她愣了下，随即抱住岳可期玩笑地为难：“还是不给你！”

没事突然又杀出一个障碍，程映璿不耐烦道：“怀孕妇女勉强可以搭飞机，但是不太适合坐热气球吧，你也要上去吗？”

想起自己五族融合、世界大同的小宝贝，林令心自然是舍不得冒险了，她瞪了程映璿一眼，乖乖放开人。

他拉了岳可期的手就走，完全不管她在背后不甘心地追喊：“唉，媒人红包怎么算都是我的，不准忘了哦！”

本来就是，如果不是她早早移民没机会从中作梗，他们哪确可能顺利纠缠这么久！

岳可期眼看他真的拉她走向那排热气球。

“程映璿，你没开玩笑？”

“你不是最喜欢气球，我就让你直接搭气球上天，好过足瘾。”他走到其中一个已经胀满热空气准备好升空的热气球旁。“这是我为你租下的。”

岳可期被放进篮子里，渐渐看着草地愈来愈远愈来愈远，人群也逐渐缩小，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从来没有这样新奇的经验，她开心地大叫，脚底却又觉得空虚发毛，赶紧抓住程映璿的手臂，不敢再倚着篮边。

“有惧高症吗？来不及了。”

她摇头，但是紧紧攀住他。

“你这是制造浪漫啊？”看不出来他也会这一套。

“你说呢？”他就是不坦白。

她露出笑容。“好浪漫喔！”

果然是很容易收买。他满意地测览空中风景，底下的景物愈渐渺小，他们的热气球也愈飞愈高，愈飘愈远。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够安静了，说明白吧，你躲什么？”

岳可期看他一眼，又低头。好了，她现在被弄上天，下不去、跑不掉，只有乖乖回答的分——这大概也在他的设计之中。

“我不好意思嘛，好歹我也是个女生。”

“胆小鬼。”

“清白没了的人又不是你。”

一点也不了解女人的心理！

程映璿对这句话很有意见，他执起她下巴，让她正眼面对他。“你的语气不对，好像被我霸王硬上弓似的。讲清楚，那晚你有一丝一毫勉强吗？我让你不舒服了？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我——”

他的声音变轻：“我对你，只有普通朋友的意义？”

才不是呢！

“我不勉强，我很舒服，我非常快乐，我喜欢你啦！”她承认。“我只是很意外，没想到你会看上我。”

“我要是看不上，何必费尽心思赶跑你身边烦人的苍蝇。”

“苍蝇？”

“你知道那有多累人吗？”

“噢，原来是你！”

她顿悟，生气地指控，原来她可悲的男人缘是拜他所赐。可恶，这个卑鄙小人。

“你自己迟钝，没资格怪我。”

“我哪有很迟钝！”

岳可期心知肚明，不过现在她不承认。

“被一个男人爱了十几年都没发现，你的迟钝可以列人世界纪录了。”

岳可期脸一红。“你……你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人话，不是糗我就是损我，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就是现在我也不太相信，说不定你是在寻我开心。”

程映璿明白她想听什么，他难得腼腆地偏过脸，清清喉咙：

“我就说一次，你要仔细听清楚。”

她依过去，洗耳恭听。

“可期，我喜欢你。”音量不是很大。

“什么？”

“我爱你。”这句更轻。

“什么？什么？”她掏掏耳朵。“风声盖住了，你再讲一次。”

“没听到就算了！”逗他，想都别想。

“有啦有啦，我听到了！”怕程映璿反悔，那她又没人要了，岳可期连忙紧紧贴着他肩胛，抱住他的腰，也把两人的今生套牢在一起。

程映璿的手覆上她的。

“哎，我一直以为你很挑剔哩。”原来他是专情，想到这个她就窃喜。

他轻笑，哼声说：

“我就是不挑，所以才会爱上你嘛。”

“程映璿！”她抬头吼道，骂在嘴里，心底却很甜蜜。

他转身拉她坐下，热情地吻住柔软的嘴唇，弥补十几年来忍耐的空虚，深尝日夜梦回的想望！

白底绘着飞扬红心的热气球飞呀飞、飘呀飘，载着满满的浓情蜜意，藏到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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