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身而过》

作者：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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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电话

夜色已深，大片的办公区域笼在黑暗中，只有东南角靠窗的一隅亮着灯，飞快的敲击键盘的噼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安小米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白皙细长的手指飞快地起落，偶尔爬一爬栗色的短发，秀眉微微一拧，黑黑的瞳仁里便隐有光芒闪过。

她长得算不上大美人，却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尤其一双眼睛，不太大，有着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角，斜睨的时候，会有利利的光芒。厚薄适中的嘴唇爱轻抿着，唇角微扬，不熟悉她的人，会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清傲。

她脸上唯一可以与美人联想起来的，就是那白得晶莹的皮肤，吹弹可破，细致如水。在这个时尚杂志社，女员工们向以妆容精致著称，安小米却庆幸自己上班不用搽粉底，省时省力又省钱。

好一会儿，安小米终于“啪”地敲下最后一个字，快速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利落地保存进文档，脸上露出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22岁的人了，笑容中还是有些纯真，跟她清傲的外表颇有些不相衬。

看看表，已经快10点了，这个名人专访的稿子整整耗去了她两个小时的时间。这稿子要的并不急，但她就是这个性子，凡事宁可往前赶，不会往后拖，反正都是自己要干的事，趁早写完也不必惦记。

安小米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胳膊腿，随意地扭了扭腰。她的身材高挑苗条，尤其是纤细的小腰，配上翘翘的臀部，颇具诱惑力。“只不过中看不中用啊。”小米低声嘟囔，唉，自己这个腰，坐久了还是会有种细细的针刺般的疼痛。现在正在治疗恢复期，也不敢去练瑜珈。

小米正有些愤愤的踢腿，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大声地叫了起来：“快接电话！快接电话……”独特的带点急迫的彩铃，跟她的急性子还蛮配的。不过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蓦然这样响起来，真把她吓了一跳。

谁这么晚了打电话？小米接起电话时，眉毛拧了起来。

“安小米小姐吗？”对方是个陌生的男声。

“是。”安小米答，有些冷淡和不耐。别又是什么骚扰电话之类的吧，干她们记者这行的，经常会碰到无聊的人，在深夜里打电话，夹三夹四地乱说一通。

“我们首长让你到海天大酒店来一趟。”安小米正在考虑是不是装女鬼吓吓对方，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首长？你们首长是谁？我不认识什么首长，你打错了。”安小米觉得好笑，难道最近骚扰电话改头换面升级了？

“我们首长姓慕，他说你知道，首长抽时间见你一面，请你快点过来。”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小女子如此不合作，声音明显有点高。

“我认识姓金的，姓水的，就是不认识什么姓木的！”一听对方如此不客气，好像她是应召女郎似的，安小米的火上来了，“啪”地挂断了电话。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电话铃声又响起，仍旧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听好了，我叫安小米，你确定没找错人？”安小米火大地接起电话。

“没错，就是找安小米。慕思源院长找你，你昨晚不是刚来过吗？”对方语气也急了起来。

“谁昨晚去过？你简直莫名其妙！你告诉那个慕思源，我不认识他。”安小米再次挂断电话，觉得自己真是冤枉，看来真被当成那啥了。不由撇嘴，什么首长，跑这儿来风流了。

安小米瞪着电话，心想他再打来就让他见识一下安氏骂功。

电话没再响。安小米不由想，慕思源，这个名字还真有点熟悉。她拉开抽屉，在一堆名片里面翻找一通，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印在一张缀着浅褐木纹的名片上。“慕思源，B市*****医院副院长，骨科主任。”

安小米爬了爬头发，终于想起这人，原来是他，两个月前她去A市某著名军医院看病时她那个主治医生，长得什么样她有点忘了，只记得他的气质很沉静，一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让人觉得很愿意相信他。自己当时是冲着全国著名的骨科专家的名头去的，本以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谁承想，专家却看起来这么年轻，顶多三十出头，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想到这里，安小米又有些冒火，青年才俊也不能如此架子大啊，当她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小米拿起电话，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嘟嘟嘟”，响了三声后，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我是慕思源。”

“喂，慕院长，你什么意思啊，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叫我过去有何贵干？还有啊，我们昨晚什么时候见过面？麻烦你下次吩咐手下找人的时候，把对象搞清楚啊，别再张冠李戴弄错了，我可不是你手下，供你随叫随到的。”安小米一顿机关枪似的抢白。

对方静了一下，试探着叫了声：“安小米？”

“就是我！”

“呵——”话筒里隐约传来慕思源的低笑声。安小米愣了一下，记得这人长得挺严肃，没想到笑起来还蛮……性感的。安小米抖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好意思，安小姐，我是有叫秘书打电话给你，本来想请你喝茶，顺便了解一下你的腰恢复得怎么样了。但没说请你现在就来，也没说你昨晚来过，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别介意啊。”慕思源的声音礼貌又不失亲切，看来安慰病人的情绪他已经练得很拿手了。

听他这样说，安小米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讷讷地说：“算了，没什么。”

“这样吧，明天早上我请你吃早餐，就当是赔罪，你八点来海天找我，好不好？我住1806室。”慕思源的声音有些不容拒绝的诚恳。安小米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了，她也正好想问问，最近腰还是会有点刺痛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安小米准时到达海天大酒店，这座D市最具特色的豪华酒店，依山势建在海边，一半建筑探入海里，最是吸引喜欢海景的有钱人。

“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前台的接待小姐微笑得很到位。

“我找1806室的慕思源先生。”安小米直接说。

“请稍等。”前台小姐拿起话机，低声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一名中年男子走过来，对安小米说：“慕先生正在陪客人吃早餐，请问你要在这里等他吗？”

什么？他正在吃早餐？那叫我来干什么？安小米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慕思源太可恶，这不摆明了耍我玩吗！

安小米气乎乎地出了酒店，一直到回到杂志社，气仍没消掉，她干脆拿起电话拨了过去，自己干生闷气，让别人舒服自在的吃早饭，可不是她安小米的性格。

“你好。”仍旧是低沉平稳的声音。这平静听在安小米耳里，更添气恼，好啊，害我白跑一趟，你倒是没事人一样。

“慕思源，你以为你是谁啊，别以为你给我治了治病，就可以随便耍我。”安小米顾不上什么斯文，直接嚷道。她本来就不是温柔斯文的人，况且，她也不认为对待这样大牌的人需要斯文。

“耍你？”慕思源的声音有丝迷惑，“你到了吗？我告诉领班，如果你来了就把你领到二楼来，你没说你叫安小米吗？”

呃……安小米突然哑口无言，对哦，自己光顾着生气，好像没报上家门，可是难道酒店的服务员不会问一下吗？还是说来找慕思源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们不得不对来历不明者挡架？

“肯定又是误会了。想见你一面还挺难啊。”慕思源开了句玩笑，化解了安小米的尴尬。“这样吧，中午我请你吃午饭，这次我亲自去接你，保准不会再出状况了，好不好？”

安小米爬爬头，想说不用了，又不是非见不可。不过想想这两次误会，确实挺乌龙的，禁不住“扑哧”笑了声。慕思源趁机就说：“那就这样定了，中午12点，我到你杂志社楼下接你。”

中午，安小米一下楼，就看到楼下停了一辆A市牌照的银灰色的宝时捷跑车，拉风的架势引得不少吃午饭的同事交首议论。安小米正在疑惑，难道慕思源开着这车来的？拜托，他可是医生，而且还是军医，这么张扬难道没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不管？

还没等安小米走近，慕思源就从车里下来，朝她微微一笑，上前几步，伸出右手与安小米握了下。他的大手温暖而干燥，白皙修长，修剪干净，注重手的保养，大概是医生的通性，安小米闪了一下神。

然后听到他说：“你好，终于见着了。”

他的态度很端正，也很符合礼仪，客气而周到，像是安小米采访过的不同领域的社会名流一样，于是周围聚在安小米身上探究的目光都散了开去。

安小米坐进车里，听着慕思源发动引擎，跑车以不一般的速度呼啸而去，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次来D市有点急，这里临时只有这辆车。”慕思源解释道。

呃，人家开什么车好像不必跟她解释吧，安小米秀眉舒展开，侧头看了他一眼，恰巧他也正侧头看她，深黑的瞳仁深处，有一点看不透的情绪。

安小米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什么啦，就是怕你明天会成为同事八卦的对象。”

慕思源怔了一下，盯着她挥动的手几秒，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继续开车。沉默下来的车厢里，莫名的有一股压力，安小米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是却微微有些不安，话说自己没得罪他吧？

不由又看了慕思源一眼。他的侧脸轮廓鲜明，额头宽阔，浓黑的眉剑一般斜飞入鬂，鼻梁挺直，薄唇抿着，算得上英俊吧，只可惜面无表情。

这人，温和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挺儒雅的，没想到一沉下脸来，倒有几分叫人不敢忤逆的威严。不愧是军人出身。

安小米轻轻撇撇嘴，刚要开口打破沉静，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吃饭的酒店到了。安小米也就顺势闭了嘴。虽说她是时尚杂志社的记者，需要接触不同的人，与人轻松沟通不在话下。但是本质上，她并不是一个热情主动的人，这人既然不是她要采访的对象，不必要的虚套还是省省吧。

“小心！”慕思源一把拉住安小米，心不在焉的安小米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到酒店的旋转玻璃门上，顿时有些脸红，她平时也不是这样爱出状况的人，怎么这两天却老是不着调呢？难道说更年期有提前到22岁的可能？不要啊，她还没好好享受青春呢。

安小米使劲爬爬头，不小心对上了慕思源看她的眼神，有些无奈，有些好笑……还有些宠溺。

有没有搞错？宠溺？安小米眨眨眼，直率地问道：“慕院长，我们以前认识吗？”

慕思源收起笑意，高深莫测地看她一眼，隔了会才无可无不可地淡声道：“你说呢？”

说罢也不管她，率先进了门。

专家爬窗

慕思源身材颀长，军人的风姿又使他不论何时都保持腰板挺直，因此气势上很有一股刚劲之气。但是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安小米不知为何觉得他生气了，气得还不轻。难道罪魁祸首是自己？

“不会啊，我又没说错什么。上次在A市医院不是才认识他吗？不然这样帅的男人，没道理见过会忘啊。”安小米摇摇头，算了，不管他，一个大男人，干嘛这么小气？

坐到饭桌上，安小米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请她吃午饭，并不只有他们两人，而是满满地围了一大桌子。而且慕思源也是被人请的，坐在主客位上。安小米坐在他的旁边。他向主人一行介绍安小米时，只是简单地说：“这位是安记者。”再没多的话。

慕思源本来就是医学界的名人，所以身边跟着个把记者应该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同桌的男男女女望向安小米的眼神，仍旧有些说不清的暧昧。不为别的，慕思源虽然对她表现得客气有礼，但是当他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时，安小米还是收获了众多惊异又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小米有些冷傲地回视着别人，虽然她只有一双眼睛，明显处于弱势，但却丝毫没有要避其锋芒的自觉，怕什么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不是他那啥秘密情人，用不着做贼心虚。

安小米吃得很少，面前的那只烫手的虾更是连动也未动。直到慕思源夹起一起大海蟹，越过安小米，放到她旁边的一位女士面前，嘴里说着：“李医生，多吃点儿，这次来D市，麻烦你忙前忙后，招呼周到。”

那位年轻的李医生，面泛桃花，眼波流转，优雅又妩媚地笑着道了谢。

众人的目光才从安小米身上转开，若有似无地移到了怎么看怎么比安小米称得上美人的李医生身上。

安小米这才觉得舒服了些，低头自顾吃起来，三两下把那只鲜美的虾吃进了肚子里。耳听得慕思源微不可闻地笑了声，突然惊觉比起那位李医生，自己的吃相实在算不上优雅。不过，谁要和她比啊，她只要吃饱吃好就行了。再说了，早知要免费陪人饭局，说什么她也不会来的。

大概只有安小米一人把心思放在满桌的美食上。其余人都忙着觥筹交错，互通往来。请客的人是D市一家二级医院的，上至院长，下至骨科主任、医生通通对慕思源奉迎有加，肉麻的话说了一箩筐，大意就是万分感谢他肯答应来他们医院做特邀骨科专家。像他们这样在D市算不上最高级的医院，能请到全国闻名的骨科专家，也许真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慕思源的态度淡而有礼，倒没被捧得飞上天。当那位花白头发的老院长说道希望他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每个月来一两次，主持一些疑难手术时，安小米看到他的剑眉微微挑了一下，不过，他仍是眼都不眨一下的答应下来。

安小米不知这个慕思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她上次去A市看病的情况看，他的专家门诊热得说烫手都不为过。当初她还是通过A市的同行才弄到了他每周二的门诊挂号。去到那里一看，好家伙，门诊外的等候区里排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有些人已经排了好几个星期了，只为等慕院长亲自看一看。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每周只坐一天门诊，周一固定的是查病房，从周三到周六，基本都在手术台上。做到他这样的大牌专家，还能一丝不苟地领着科里的医生查房，不能不说他是个对待工作严肃认真的人。

那天，轮到安小米时，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她随便买了个面包解决了，就被护士小姐引到了门诊里。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正觉得奇怪，突然听到里间有些响动，探过头去一看，一个男子正利落地从敞开的窗户上跳进来。四目相对，都有些发怔。

难道这里大白天的就遭贼？不可能啊，别说这是军医院，管理挺严格的，就是外面那么些人看着呢，什么样的贼如此胆大包天？

安小米正琢磨着呢，那人自顾走到衣架旁，拿起白大褂套在身上，然后坐到了桌子后，顺手拿起桌上的病历，盯着上面的名字，唤了声：“安小米？”

安小米这才反映过来，原来这人就是慕专家啊。呵呵，没想到专家竟有爬窗的癖好。还有，这专家也太年轻了吧。

听到专家叫她的名字，安小米赶紧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答了声：“是我。”

抬头看去，专家正炯炯地看着她，那样专注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她正射向不知名的地方。呃？专家不仅爱爬窗，难道也爱走神？

安小米不由严重怀疑起这闻名全国的骨科专家的真实性与可靠性。

好在，专家很快恢复了常态，只是又问了句：“你叫安小米？”

“是啊。难道还有别人叫这名字？”

“……没有。你从哪里来？”

安小米觉得这专家问诊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不过，也许这是人家的个性，于是她老实答道：“D市。”

“从小生活在D市？”专家又问。

“是啊，从出生到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甚至工作，都没离开过。”怎么样，够详细了吧，安小米有些不耐烦，话说她是来看病的，可是不让人来查户口的。她的腰最近疼得厉害，每天一到凌晨三四点钟就疼得她睡不着，要下床走啊走的，一直走好长时间才能缓过那疼劲来。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找不出毛病所在，没办法才请假来了这里。

专家听出了她的语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她趴到旁边一张洁白的小床上去，掀起她后背的衣服，在她的腰椎上下按了按，问了她几句话，前后不过几分钟，就算检查完了。

“我这是怎么了？”专家示意安小米起来，她赶紧问道。

“怀疑是风湿。我先给你开个单子，你去做个局部照影，明天下午到病房来找我，我看看片子再说。”慕专家专心地在病历上写着，头也不抬地说。

“用做手术吗？”安小米紧张地问。

专家这才抬起头来，似乎笑了下，“你想做手术？”

“当然不想。”安小米答的声音有点大，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慕专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递给她一张单子。随单子递给她一张名片。这并不是社交场合，交换名片似乎有些怪异，但是人家如此客气，小米权当是专家的又一向癖好，赶紧从包里翻出名片递上去。

慕思源仔细看了下，收进了衣袋里，叫她去做照影。

谁知就是这照影把安小米折腾的够呛。做照影需要先打一针，说是为了看得清楚，做完后，护士让她躺在临时病床上，一直要等六小时后才能活动。躺了没一会儿，安小米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欲吐却又吐不出来，连眼都不敢往上抬，更别说是转头了。赶来陪她的同行朋友吓坏了，急忙问护士怎么回事。护士说是有人对这针剂过敏，休息几天就好了。

第二天，安小米去医院时，仍有些晕乎乎地，很难受。在病房等了一个半小时，才等到了刚下手术台的慕思源。他见了她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深深看了安小米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却没问，只是拿过片子看了，说道：“问题不大，吃药治疗就行了。”

“不知要吃什么药，要在这里买吗？”安小米的声音虚弱无力。

“嗯，你的病虽不大，但治起来也挺棘手，需要服用我院特制的药，而且你的体质似乎有些过敏，我先给你开两种药，服两个月，看情况再说。”后来安小米才知道，所谓的特制药，其实是慕思源成名的一大原因，他自己研制的中西医结合的专治骨科风湿类病症的特效药。

那次看病，等候的时间长，真正被专家诊断的时间，绝不超过二十分钟。安小米去药房取了药，一位女护士专门跑过来告诉她如何服用，并且端来水，让她先吃了一次，说是看看有没有过敏反映。在等候观察的时间里，安小米一时没忍住好奇，问那个漂亮的女护士，专家为何从窗户出入。女护士笑着说：“来找慕院长看病的人太多，院长只坐诊半天，不过通常能忙到傍晚，为怕等候的人看到他出去，以为他不看了，所以只得跳窗出去简单吃点午饭再悄悄回来。”

就他这样忙法，每个月能有时间来两次D市？不过看他毫不含糊的样儿，安小米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也许人家是超人也说不定。

好容易一顿午饭吃完，安小米等一帮人挨个地跟慕思源道完别，心想赶紧抽空问问自己的腰吧。就见他抬腕看了看表，说：“还有点时间，咱们去二楼咖啡厅坐坐？”

虽然他说的是问句，但是一点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安小米只好跟他往楼上走，嘴里不甘地回道：“在这里喝咖啡？华而不实。我知道家更好的店……”

身后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年轻男孩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立在慕思源跟前，说道：“首长，刚才院里打电话，说是……”他看了安小米一眼，见首长没啥表示，才接着说道：“说是有位老领导的夫人要做手术，请您马上回去。”

首长？呵呵，这位就是搞乌龙的小秘书？安小米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明显红肿的眼睛，不是吧，难道被他的首长训哭了？

“又忘了，跟你说了不要叫我首长。小陈，这位就是安小姐，不要认错了。”慕思源突然说，声音很淡，但小陈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下，看来这慕思源对待手下蛮严厉的，不然怎么会把人家吓破胆？

小陈马上转过身来，面向安小米，“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说：“安小姐，对不起，昨晚是我犯糊涂，请原谅。”

安小米被他正儿八经的样儿一下子逗笑了，摆了摆手道：“算了，我也有责任。首长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最后一句是对着慕思源说的。他觉得好笑，也不知是谁昨晚冲着他连珠炮似的责问，今天见面后还揪着不放，念叨了好几遍，他不得不说了数次“对不起”，要知道他慕思源长这么大，说这个词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现在她却说要他不要再揪着不放，难道说这小女人，就是有健忘的毛病？

说到她这个毛病，着实让他恼火，……算了，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帮她改一改，现在就放过她好了。

“既然小米不跟你计较，那这次的记过处分就算了。”慕思源一句话，让小陈高兴地涨红脸。

安小米却被他那声“小米”惊了一跳，这样一个被亲人、朋友、同事“小米、小米”叫烂的名字，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却突然有了种缠绵的味道？像正被人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似的。

安小米为自己没来由的心跳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道：“既然慕院长有急事，我就不打扰了。只有一个问题，我是继续吃你给开的那两种药吗？”

“嗯，再吃一段时间吧，下次我再帮你调整一下。”慕思源看着她，慢慢说。

“那好，你们快去机场吧，我先走了。”安小米道了声“再见”就转身朝门外走去。

“小米。”他唤她。

她回首，见他就站在一步开外，身姿挺拔，漆黑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下次来，你带我到那家更好的咖啡店？”

原来是说这个。安小米没来由地松口气，大方地挥挥手，道：“没问题。下次你来了再联系，拜拜。”说完快步跑向门外。怪了，刚才回头看到他的样子，不知怎么，心脏跳得好快，快得她脸上都开始发热了，不得不赶紧离开这奇怪的人奇怪的地方。

而她身后，看着她习惯性地挥挥右手的样子，慕思源的眼神蓦地深邃，安小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是喜欢装作豪气的样子。

你欠我的

直到飞机爬到云层之上，慕思源脑子里仍是安小米挥手的样子。他注意到，她的手白皙修长，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有着自然的淡粉色。她从头到脚都很干净，脸上没有化妆，也不像时下小姑娘喜欢的那样，在全身披挂上叮叮当当的首饰。她甚至连条项链都没有带，只在纤细的手腕上戴了一只银色手表。

他突然又想起两个月前，在医院里见到她时，自己为她白净无暇的肌肤微微闪了神。记得她小时候，可是个有名的小黑妞，整天在外疯玩，从脸到手都被晒得黑黝黝的。没想到16年过去，倒脱胎换骨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那天，她趴在他门诊里那张检查床上，他掀开她墨绿的衣衫，纤细白净的腰部就那样突然暴露在他眼前，凝脂一般的肌肤比雪白的床单都耀眼。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一下，吓了他一大跳。从医这些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不是懵懂的少年，却感到了一丝不期而至的慌乱。

她的容貌有了很大改变，唯一没变的大概是那双秀眉，细长又浓黑，发急的时候爱向上挑着，发愁的时候爱拧着。冲动直率的性子倒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还有习惯性地挥手的动作。

她却显然不记得他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大概更不会记得了吧。

罢了，如今他已走到这一步，也许她忘记了，反倒是件好事。只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心底里泛起的不知是苦涩、酸意，还是解脱。或许兼而有之。

在她去做照影的时候，他没去看她。他知道她要在医院里躺六个小时，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好。只是第二天见她时，她憔悴的样子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一点抽痛，原来她对药物过敏。如果自己当时去看看……去看又有什么用？她的体质如此，去了也是白受着。他赶紧掐灭自己意外的想法，目送她离去。转头到底不放心，嘱咐科里的小护士跟去看看。

本以为这次的不期而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转眼就忘了，他也实在没有时间去惦记一个女孩子。但是两个月过去，某天深夜，他研究完手术方案，疲惫地回到家，想要好好睡一觉，以便第二天做一台七八个小时的手术时，却发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子里幼年时的小米和如今长成妙龄女郎的小米不断地交替出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也数不清，只是觉得心底某一处，一直荒芜着的某一处，突然萌生了一丝春意。这春意虽尚微小，却已有不可阻挡之势。

他叹口气，也罢，既然放不下，那就去做吧。下了决心，心情沉静下来，又恢复成外科手术医生最需要的冷静，只是这冷静，似乎也带了不同以往的一丝期待。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好到差点耽误了早起的手术。上手术台前，他让人去查她的资料，八个小时的手术下来，一叠写着她的履历简介的纸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

于是，他突然答应了D市那家医院的请求，他们已经通过各种关系找了他无数次，没想到这次却是小米成全了他们。

慕思源将飞机上的椅背放低，闭上眼半睡半醒。思绪模糊中，坐在他旁边的小陈，小心地替他盖上薄毯。他放任自己睡去，梦里回到了16年前的那一天。这是他清醒时，从来不允许自己回忆的一天。

十六岁的少年是个什么样儿？

那时他叫慕子建，身高已经明显地拔节，因此显得过于削瘦，他长得很清秀，脾气却很急躁，有着那个年龄的少年特有的那点高傲叛逆。那时他有疼爱他的严父慈母，有喜欢他的师长朋友，有他小小但却瑰丽的梦想——开着吉普车游遍千山万水。他曾央求爸爸的警卫员小锋哥哥偷偷地教他开车，喜欢那种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感，也喜欢自由随性的生活。当时驻地军区大院里，很多同龄的男孩子被问到长大要干什么时，大部分都响亮地回答：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只有他，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都只是挑眉笑笑，从来没有回答过。

因为他的梦想，相比起来，似乎太过渺小。他不怕人家笑话他胸无大志，却怕被人说：慕副司令的儿子竟然只想玩乐。

他不回答，也是因为知道，爸爸对他的期望很高，总希望他能有出息，做出一番成就。爸爸是个要面子的人，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儿子，都很严苛。

说实话，那时慕子建并没有详细地规划过人生。16岁，年少的岁月，谁会想人生那么遥远的事情？他没料到，他的人生，竟然会以这样凄惨伤痛的姿态，突兀地降临到他的面前。从此以后，突然就拐到了另一条道上，一条与自然随性完全不合拍的道上。一名医生，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有时甚至是冷酷，不然如何面对数不尽的痛苦伤逝？如何做出最有利的评判？

那一天，一个天高云淡的九月，正是D市最美丽的黄金秋季。慕子建正在学校的操场上和同学打篮球，小锋哥哥突然跑了来，走路一向带风的他竟然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哇哇大哭起来。

慕子建被哭懵了，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知道这几天爸爸一直都在期待一个消息，军区司令要调走，谁来接任成了整个军区都关心的大事。爸爸做为第一副司令，不论是工作，还是为人处事，接任司令应是顺理成章的事。

“怎么了，小锋哥哥，我爸他没当成司令？”他轻声问。没当成就没当成，爸爸的年龄还是有机会的。

“小建，你快去医院，首长他……”小锋强忍着抽噎，拉着他就跑。

他没来得及多问，就被小锋哥哥拉到了车上。当时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爸爸的身体一向健康，除了有点血压高，再没什么毛病。

可是等到他气喘吁吁赶到医院，爸爸已经不能动弹了，失神的目光寻找到他后，突然迸出一线光芒，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发出什么声来就永远离开了人世。

他却听懂了爸爸的话：儿子，要自强，要出人投地。

爸爸去得那么突然，就好像一把无比锋利地刀割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伤痕已经落下。一开始，他都有些呆呆的，不敢相信爸爸就这样离开了他。后来，那痛才慢慢浮上来，让人无所适从。他常常躲在大院东南的一个小角落里，坐在高高的水泥台子上，一个人流眼泪。他不敢呆在家里，怕见到妈妈伤心欲绝的样子，自己却无法安慰她。后来他想，如果他能即时振作起来，勇敢地挑起爸爸留下的担子，如果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不沉湎于伤痛，多开解开解妈妈，也许妈妈也不会因为太过伤心，精神恍惚，出门时遭遇车祸，在爸爸去世不到一个月，也离开了他。

他一下子成了孤儿。

一个无忧无虑的天之骄子，突然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爸爸妈妈都不是本地人，也没什么太亲的亲人。他真的有天下之大，他将何去何从的茫然。

那天，他从家里拿出一瓶酒，爸爸爱喝的古酿，一个人躲到那个水泥台子上，学爸爸的样子，对着瓶口一口一口地喝，辛辣的酒水流过喉咙，着火一样，辣得他眼泪不停地流。

不知喝了多久，流了多少眼泪，他听到了声清脆的呼唤：“子建哥哥，你在上面干什么？”

他努力抬起有些昏沉的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正费力地爬上高台来。她的皮肤黑黑的，一双小眼滴溜溜转，嘴角轻扬，仿佛在笑话他像个醉鬼。他恼怒起来，粗声粗气地说：“不用你管，走开！”

小女孩脚一跺，却没有走开，而是走近他，蹲在他面前，把小脑袋使劲往他眼前凑，发现新大陆一般叫起来：“子建哥哥，你哭了？男子汉大丈夫，真没出息！”

他敢打赌，她根本不知男子汉大丈夫是什么意思，却跑来这里教训她。一向讨厌暴力的他抡起拳头，想要教训教训这个小丫头，却在看到她眼中的关切时，颓然地放下手。

是啊，她没说错，他真是很没出息。过去，他的想法是，那么有出息做什么，不是把自己搞得太累？如今，他就是想有出息，又有谁还会在意？

“你不懂，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妈妈了，我是一个人了，只有我一个人了。”他喃喃地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说这样的话，也许他太需要一个人来听他倾诉了。

小女孩没说话，过了会儿，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怕什么，子建哥哥，我给你当新娘，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愣愣地抬头看她，就见她豪气干云地挥了挥小手，仿佛这事就这样定了似的。他这才认出了她，安小米，一个男孩子一样的小姑娘，他们的年龄相差太大，虽然在一个军区大院里，却从来没有一起玩过。

还有，这次当上司令的，就是她的大伯安之海，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参谋长。人家说，那是因为安小米的爷爷跑到北京去找了他的战友，安之海才挤掉了做为后备人选的爸爸。当时爸爸听到这个消息，一急之下突然脑出血，才……他至死也不甘心啊。

他觉得自己应该讨厌安小米，但是，她还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也许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她的小眼睛里，闪闪发光，仿佛为自己能想到这么绝妙的主意而洋洋自得。不知怎么，他沉重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内心，突然有了一丝丝的松动，是啊，自己还年轻，不该这样绝望，这也不是爸爸妈妈希望看到的自己吧？

那一天，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静静地坐着，看着酒瓶子被小丫头用力抛到了高台下，“砰”地一声响。“哇，击中目标，子建哥哥，冲啊。”安小米挥着小手，冲下高台，快到底下时，不知怎么扭了下，一屁股摔到地上，痛得她呲牙裂嘴，却不忘抬头对他一笑，“没事，我不疼，子建哥哥，你看，我都没哭。你也不能哭啊，哭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事！”

小丫头说完，就一扭一扭地跑走了。

第二天，爸爸一个非常要好的战友隋大庆从A市赶来，问他愿不愿意随他去A市，入伍当兵？

他问：“当一辈子兵？”

“那要看你自己。如果你肯努力向上，就可以入军校，学你想学的任何东西，比你正常的上完高中上大学要快得多。”当时隋伯伯如此答他。

他想了想，答应了，他太需要快速地成长，快速地变强，快速地出人投地了。尽管这样要求他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就这样，他跟着隋伯伯到了A市，改名慕思源，在隋伯伯的安排下，作为特选生进了当时最好的军医大学，从预科班学起，一直学了八年，然后挤掉了所有竞争者，被公派出国攻读了四年，回国后，已经是一个少校级的军医了。谁也不知道，这条快速的成功路，他付出了多少的心血，放弃了多少东西，用了多少心计。如今站在成功顶端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率性单纯的少年。

机舱里响起空姐甜美的声音，飞机就要降落A市国际机场。慕思源轻轻动了动，抬手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角，望着舷窗下繁华又孤寂的都市，暗暗说道：“安小米，你欠我的。”

心动咖啡

安小米回到杂志社，同事加好友杜清雅就贼兮兮地蹭了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凑到她眼前逼供：“说吧，中午那有钱的帅哥是哪条道上的？”

安小米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杜清雅长得个子娇小，偏爱充大姐，总是踮脚来搂她的肩，逼得她不得不低头弯腰的。

被拍掉手的杜清雅丝毫不退缩，又粘上来将手搭在安小米的腰上，“快招，不然，哼哼……”放在腰上的手开始活动，极暧昧地抚过她的腰线。

安小米虽然被她吃过无数次豆腐，还是避免不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求饶道：“大雅姐，饶了我吧。让我先把稿子写完，晚上请你吃饭，再向您老人家汇报？”

“去！谁是老人家？大姐我芳龄才二八，开得正艳的一朵花！今晚我要吃水煮活鱼！”杜清雅的思维向来跳跃，安小米早就习惯了她，只是又感叹一通，好好的清雅名，叫这没正经的女人给败坏了。

一下班，杜清雅就过来拖安小米的手。安小米甩不脱，也就随她拖着走了。电梯里见到的同事照例打趣：“姐妹花又要出去腐败？”

“那是，这么美好的青春，你不腐它也会败，何不图个快活？”杜清雅眉一扬，自然地与同事开着玩笑。安小米只是淡淡一笑，没说话。

巴山水煮鱼是两人的老据点。老板娘不等她们点菜，已经利落地报菜单了：“水煮鱼一份，爽口西芹一份，米饭一碗，菊花茶——”

安小米和杜清雅相视而笑，摆摆手让老板娘赶紧上菜。趁此机会，安小米老老实实交待起情况，不然等鱼上来，就没有说话的功夫了。

“中午那人，你看到了？”安小米啜口茶。

“没看到才怪。他那车够酷的，我还以为是哪个房地产的老板呢，人出来看着又不像了。”

“嗯，其实他是个医生，还是军医。上次我不是去A市看腰吗？就是那个慕专家。”

“哇噻，这么年轻有财？不对啊，现在当兵的都这么有钱？还是开别人的车？”

“这不清楚。”安小米摇头，自己也觉得疑惑。这时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就要吃。

杜清雅一把打掉她的筷子，“这就完了？”

“啊，完了。不然你以为呢？”安小米横她一眼，自顾吃起来。

“不对啊，今天下午你回来时，我看着可不像这么简单。大姐我阅人无数，是不是脸带桃花，那是一眼就瞅得出来……”

“得得，大雅姐，你打住，我通通交待。”安小米赶紧打断杜清雅的滔滔不绝。开玩笑，叫她说下去，这饭就甭吃了。于是就把昨晚和今早闹的乌龙事件，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本来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对于好友，安小米不是能藏得住话的人。

杜清雅倒没打岔，安静地听完，突然说了句：“这个慕思源，别是对你有意思吧？”

“不可能！他对我？一见钟情？大姐，拜托，你还相信这个啊？”安小米叫起来。这样说着的时候，脑子里蓦地想起他叫她小米的样子，不知怎么脸上就有些发热，赶紧掩饰地喝了口茶。

杜清雅盯着她，倒是没紧逼，只是说道：“你离他远点吧，这人，不是你能对付的，小命要紧。”

说罢趁着安小米发愣的功夫，对着水煮鱼就大快哚颐起来。

安小米原本还心一颤，杜清雅这女人的直觉可怕得要命。后来看到她贼兮兮只顾自己吃菜的样儿，才知她是故意如此说，好趁机多吃多占。当下也不跟她客气，抢过捞勺给自己捞了满满一碗鱼肉，一边辣得猛喝茶，一边毫不示弱地飞快吃将起来。有关慕思源的所有想法都被抛诸脑后，这世道，吃不着的男色还不如嘴边的菜色诱人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安小米照旧上班、采访、写稿，与杜清雅斗斗嘴，逛逛街，晚上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听听音乐，看看影碟，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只除了偶尔会想起那个人，邪了门了，上次分开时，她回头一瞥，他站在那里，有些强势，又有些忧郁，分外突兀地就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

长到22岁，安小米从没谈过恋爱，不知是因为她看起来有些冷傲的外表让男孩子望而却步，还是她火爆又倔强的脾气让人吃不消。按杜清雅的话说，现在的男人，多的是胆小懦弱又现实的，驯服你这样的女孩，需要勇气、胆识、魄力与耐心。太年轻的男孩不够格，年老的又多半名草有主，所以啊，能不能找到你的幸福生活，得看运气。

当时安小米还觉得她真够杞人忧天啊，她是22岁，又不是42岁，还年轻着呢，急什么？老天爷自有安排。她一直没遇到心动的人，不就是一直在等待那人出现吗？

心动的人。安小米想到这里，又会不自觉地想起慕思源，难道说，让她心动的人，已经出现了？

想到这个可能，安小米使劲爬爬头发，有点烦躁，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一个月后，电话里慕思源沉稳的声音响起：“安小米，你说要请我喝咖啡，没忘吧？”

安小米下意识地大声说：“当然没忘。”

电话里传来他低沉的笑声。安小米觉得心跳加快，像是被吊了起来，又像是终于落了下来。

也许有些事情注定了要开始，也许有些事情早就已经开始，远在你意识到之前。

慕思源这次仍旧是来去匆匆。他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推掉了一个重要的饭局挤出来的。一见面，他就递给她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为她新换的药，每一样都附着一张纸条，详细地写明如何服用。

“现在疼得怎么样了？”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腰，问道。

“好多了，几乎不怎么疼了。”安小米为他的碰触有些脸红，只得暗道，别想多了，人家是医生。

“嗯，再把这几样吃完，到时再看效果。”慕思源叮嘱。

安小米点头答应，又看了看他新换的一辆军绿色的宝马X5，想了想“流步”外面狭窄的小胡同，提议步行过去。慕思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仿佛他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着她走一段长长的路，去一间小小的咖啡屋喝一杯咖啡。

“流步”位于D市的老城区，这里多是一百多年前洋人留下的老房子，西洋风情的两层小楼房，保存完好，古色古香，充满历史的味道。

咖啡出乎意料地好喝。安小米还细心地为他点了一客巧克力慕丝，只为他随口说了句，刚做完一台手术，没吃午饭。慕思源的眼神闪了闪。连夜坐飞机赶过来，又接着做了五个小时的手术，纵使他一向体力惊人，也有些不能克制的疲惫。可是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屋里，面前是他最爱的蓝山袅袅的香气，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蛋糕，听着面前的小女人，用她特有的轻快爽利的声音，随意地跟他聊着最近的新闻，从国家大事到地方新闻到体坛娱乐八卦，话题不断跳跃，她唇角和眼梢的笑意盈然。他突然觉得，这个初冬的午后，有了一股让人恬淡庸懒的味道。

安小米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比起上次见面，收敛了太多的锋芒和世故，有点淡淡的疲惫和开怀。他柔软下来的面部线条，竟然说不出的英俊，就像是邻家大哥哥一样，让人觉得安心温暖，而不是一位高高在上、手操生死的大牌名医。

“怎么了？”慕思源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小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白净无瑕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粉色，一直说个不停的小嘴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啊？没什么？”安小米赶紧低下头，要命，怎么看着他竟会发呆，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花痴的潜质。她觉得脸红得不得了，赶紧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啊呸，好烫！什么时候换过新的了？

安小米吐着舌头，咝咝地吸着气，烫得眼泪汪汪的，对面那个害她出洋相的男人一脸揶揄的笑意，她也顾不得了。

“怎么还是这么急性子？”慕思源隔着小小的桌子，伸过手来，用一方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咖啡渍，摇头失笑。

呃？安小米又有些呆。他温暖的手指划过她的唇角，似有一串小小的火苗，一直在那里跳跃。

奇怪又暧昧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喝完两杯咖啡。两人并肩走出“流步”，初冬的阳光懒懒地照着，淡淡的一点温度。海滨的游人没有夏日多，稀稀落落的几簇，更显得优雅闲淡。

安小米望了望海边，想提议去那里走走。但是想到刚才的状况，又有些踌蹰。侧头看去，慕思源也正看着海边的方向。心儿就有些飞扬起来。他也是想去的吧？

“小米，下次来，你带我去那里看看，好吧？”慕思源低声说。

他果然想去，可是……下次？安小米不知自己心底涌起的是高兴还是失落。“……好。”她回答的声音，仿似带了一丝惆怅，引得慕思源侧首看她，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安小米就有些恼。凭什么他就总是笑她？她是没经验，也不知如何掩饰情绪，但是却不是来给他笑的。

她气乎乎地转过身去，生硬地说：“慕先生要走了吧？那好，再见。”

身后那人没有回答。安小米越加气恼，索性迈开步子，真走了。

走了没几步，到底没忍住，回头一看，慕思源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逮到她回首的目光，眼里一亮，笑意加深。

“你干什么跟着我？”安小米瞪他一眼。

“车停在你公司楼下。”慕思源一本正经地答。

“你！”可恶。安小米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小白啊，简直像是被他耍着玩的。气愤地转身，拔腿小跑起来。

手臂突然被拉住了，接着手落入了一只温暖干燥的掌中。安小米条件反射地看去，慕思源却没看她，只平平地看着前方，突兀地问：“你冷不冷？”

呃？现在刚入冬，寒流还未南下，谈不上冷啦，况且，她现在觉得燥得要命，掌心里还微微有些汗湿。大医生也会问如此白痴的问题？安小米皱眉，突然从他平静的眼中，发现了一丝被他掩藏的……难道，他也会不好意思？

心情因为这个发现，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安小米呵呵笑了两声，被慕思源拉着快步往前走去，压根没想到要把手抽回来，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被悄悄地塞入了他外衣的口袋里。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实在有些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热热的，从对方身上一直传到自己的心里。

这样爆发

等待让人焦躁，特别是没有具体目标的等待。

安小米觉得自己都快烦死了，却找不到烦的理由，似乎每样事都看不顺眼，却又不是真正影响她心情的原因。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放在枕边的手机刚响了一声，就被她飞快地接起，传来的却只是主任那永远急三火四的声音，通知她明天去采访一个来做讲座的学者，那学者是她早就想采访的，然她竟然觉得失望得无以复加，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等慕思源的电话。

距离上次他们牵手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安小米还记得那天他说下次来一起到海边去看看，可是牵了人家的手，却莫名地消失了，两个星期没见人影，更可气的是，电话也没打一个，短信也没发一条。

就算他再忙，发个短信的时间总该有吧。安小米不禁怀疑起，那天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自己大白天做春梦，无限YY出来的。

情绪因此越加的暴躁。

慕思源的电话，就在这累积了十六天的暴躁中，终于来了。

“小米。”电话里，他的声音仿佛隔得很遥远，又仿佛无限疲惫似的。

“哪位？”安小米淡而有礼地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叫了声：“小米。”声音软软的，带着丝无奈和请求。

安小米觉得自己一下子不生气了，被他这样叫着，还怎么生得起气来？可是，也不能这样便宜他。

“喂，说话啊，莫名其妙，你这人无聊不无聊啊，告诉你别再打电话来了，装神弄鬼的，小心我告你骚扰！”说罢“啪”地挂断了电话。

安小米瞪着电话，心里砰砰直跳，估计没人敢如此对待他吧，听说他在他们医院，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呵呵。他会不会生气了，不再打来了？

忐忑不安地等了没一会儿，手机终于如愿响起来。

“小丫头，敢扣我电话！”安小米一接起来，就听到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又说：“别扣了啊，听我说完，我在机场呢，时间有限。”

“呵呵，你说啊，我等着呢。”安小米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边却没声音了，微微急促的呼吸从电话里传来，仿佛就在耳边。安小米被这有声的沉默搞得也有些紧张起来。

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会是自己期待的吗？

半天，慕思源的声音才又响起，一贯的沉稳，“算了，不说了，见了面再说，这么晚了，早点睡啊，挂了。”

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靠，什么嘛，还真是会吊人胃口。安小米气得瞪着电话，过一会儿才想起回拨过去。今天不问清楚，估计她睡不着觉了。

电话里传来优美的女声：“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砰”安小米把手机扔到床上，气乎乎地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一夜的辗转反侧，直接导致了第二天安小米采访时不在状态。好在被采访的学者非常健谈，还没等安小米提什么问题，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自己来D市的讲座，到人生观世界观爱情观，面面俱到，引经据典，理论联系实际，讲得那叫一个透彻。安小米几乎插不上嘴，干脆把录音笔摆好，两眼做星星状，光明正大地走起了神。

采访的时候，手机习惯性地关掉了，因此当安小米被教育了两个小时，从学者下榻的酒店出来的时候，手机里显示有十二个未接电话，全都是一个人打来的。

安小米赶紧回拨过去，那边几乎是立刻接起，“你在哪儿？”慕思源的声音，明显有些火大。

安小米摸不清状况，抬头看了看酒店的招牌，“香格里拉。”

“呆在门口别乱跑。”慕思源说罢就挂了电话。

安小米看着手机半晌，心想，搞什么鬼，这么冷的天，叫我站在门口？安的什么心啊？没接他电话也不能这样惩罚人吧？

安小米这里还没理顺思路，只听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慕思源从驾驶座上倾向过来打开车门，喊了声：“上车！”

安小米乖乖过去上了车，还没从突见他的惊喜中醒过神来，车已经飙了出去。

“喂，你这是越野车，不是跑车。”她吓得赶紧抓紧扶手。

慕思源瞪她一眼，没出声，车子一拐，下了临海路，直接开到了海滩上，“吱”地停了下来。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情绪化？这可不像他平常波澜不惊的样子。安小米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赔笑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慕思源重重地说。

“啊？这么巧，我……”安小米想说，这两个小时我正好在接受再教育，要是知道你早来了，肯定立马飞出来。

可是慕思源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蓦然发作了，“你关机干什么？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不是说过我今天过来吗？知道我挤出这三个小时多不容易？一大帮子人愣是跟着我临时改道，我为了什么？像个傻瓜似的白白浪费两个钟头……”

“你什么时候说要过来？”安小米觉得自己被骂得冤，忍不住也回吼道，同时眼泪冲进了眼里，气得她不得不使劲瞪大眼。其实她心里更难过的恐怕是，好不容易来一次，却浪费两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还要在争吵、生气中度过？

慕思源看到她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火发得过头了，其实他不是想冲她吼，只是生平头一次尝到思念的味道，那种细细的，连绵不断的情绪累积，让一贯沉稳的他都开始烦躁。昨晚实在忍不住打了电话，一腔情绪却无法诉诸于口。翻了三四遍行程表，又上网查了飞机时刻，才终于给他找到了中间的三四个小时。于是不顾旁人的疑惑，愣是横空插进来，把西安直飞A市的飞机，改成了到D市转机。谁知，来到后竟然找不到她，当时他心里那火就蹭蹭地往上冒，也许他更气的是，她竟然能影响自己至此！

小米毫不妥协地与他对视，秀眉拧着，小脸板着，眼神受伤又倔强，表情生动得要命。慕思源的气就泄了，情不自禁地探过身去，一把抱住了她，嘴唇紧跟着压了上来，紧贴着她的唇辗转吸吮。

小米的脑子就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什么委屈也没了，从来没人吻过她，她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呆呆地由着他大肆地攻城掠地，自己连抵抗都没有，乖乖地沦陷了。

良久，慕思源放开她，转而轻吻她小巧的耳垂，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颈上，又麻又痒。“小米，小米……”他低声叫她，小丫头的青涩让他有种捡到宝的惊喜。

“嗯。”她轻声答。

“……你脾气够大啊。”他低叹。

“你脾气不大？”安小米不服。

“大。”他实话实说。

“那你还说我。”安小米笑。

“再大也比不过你啊。”慕思源也低笑，重新攫住她的唇。

……

“小米，想我没？”

“嗯。”小米将头拱进他怀里。

他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两人就这样拥抱着，听着车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两只海鸥相携滑过冬季的天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会儿，慕思源拍了拍她的背，扶她坐好，帮她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安小米脸色仍有些绯红。

“送你回去。”

“你呢？”

“我也要回去，快赶不上院里下午的会了。年前还会更忙，怕没时间过来了。”慕思源伸过一只手，握住了小米的手，车速却一点也没慢下来。

“昨晚你在哪儿打的电话？”安小米其实想问他昨晚想说什么，却问不出口。

“西安。去开了几天会。”慕思源侧头看她，似笑非笑，仿佛在说，你想问什么，问出来，我就答你。

安小米撅着嘴，赌气什么也没问。

车在杂志社楼下停下，安小米打开车门就要下车，慕思源拉住她，“给我打电话。”

安小米高兴地笑了，“好，可不许不接啊。”

“嗯，不在手术台上就接。”他也笑了。

然后深深看她一眼，发动车，疾驰而去。

安小米一直目送他的车连尾气都看不见，才转身进了楼。

“小米，你着魔了？”安小米已经发了半小时呆，又是叹气又是微笑，连面前的韩国烤肉的香气都无法将她拉回来，杜清雅觉得出问题了。

“大雅姐，我恋爱了。”小米坦白。

“到底没逃脱魔掌？”杜清雅半点不奇怪。

“说什么呢，是我自己喜欢他的。”安小米嗔了她一眼。

“你们俩可是相隔千里呢，打算做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还是你辞了工作，去A市会情郎？”杜清雅对这段恋情不怎么看好。

“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我只知道现在我喜欢他，很喜欢。要是以后一直相爱，辞了工作也没什么啦。”安小米不知死活地说。

“你个傻丫头啊。”杜清雅摇头，“小心被人吃了骨头不吐皮！”

“我不会也吃他啊，怕什么？”安小米不服气地回嘴。

说归说，人不在眼前看着，到底心里有些没底。而且他们才见过几次面啊，她除了知道他叫慕思源，在A市某军医院当副院长，全国有名的骨科专家，今年32岁，尚未婚配这些从网上就能搜来的资料外，对他一无所知。而且，她也不是自恋的人，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啊，怎么就喜欢上她了呢？这让她格外觉得忐忑不安。倒不是说她对自己没信心，只是恋爱中的小女人，普遍都有的患得患失罢了。

然而，安小米也不是会为这些自寻烦恼的人。她其实很简单，能不动脑的时候就坚决不动脑，喜欢的口头禅是“顺其自然”。有些事光凭想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所以也就偶尔的伤春悲秋一番罢了，基本上，恋爱后的小米是快乐的，那种有人牵挂，有人思念的感觉，甜甜的，酸酸的，空空的，满满的，千滋百味的，够初次掉入爱河的小米好好品味一番的。

火烧屁股

异地男女，谈情说爱基本靠电话和短信。慕思源很忙，安小米打给他几次，都是秘书接的，他不是在手术台上，就是在开会，她就不多打了，反正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一些在忙什么？累不累？什么时间有空？之类的废话。

隔几天，半夜里，慕思源会打给她，声音低沉，带着丝疲惫，通常都是刚研究完手术方案，或者刚准备完明天开会用的材料，闲闲地聊两句，问问她的腰怎么样了，让她多去游泳，游泳对她的腰最有好处。于是小米养成了每隔一天游一次泳的好习惯。有时寒流来袭，又会嘱她别忘了多加衣。下次电话里听出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就会急起来，“不是让你当心吗，怎么搞得，真感冒了？”

“呵呵，我当心啦，可是办公室里同事都感冒了，没能幸免。”小米心想，他的脾气可真够急的，不过，这样被他关心着，她觉得很开心。

“多喝水，注意休息，如果发烧严重，就吃点阿斯匹林，不严重别乱吃药啊。”他又叮嘱一遍。

“知道了，老大，你好啰嗦哦。”小米对着电话做鬼脸。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笑，“小丫头！学会照顾自己啊，别让我操心。”

安小米想说，我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啊，哪用你操什么心？可是听他这样说，蓦地鼻子就有些发酸。恋爱使人变得脆弱，这话不假的。

不知不觉地，春节到了，杂志社放假。安小米回家去也无所事事，每天不是和亲戚朋友吃饭，就是窝在房间里看小说看电视，年年如此，今年因为多了一个思念的人，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大年初三，慕思源打来电话，说是终于清静下来了，可以好好说上几句话。两人随便聊着，安小米兴奋地把这些日子积攒的话统统说给他听，倒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嘴巴停不下来，恨不得把自己从早起到晚上睡觉前的每件事都汇报一遍。慕思源听着就发笑，说了句：“你现在倒能在家里呆得住了？不是最爱出门疯玩的吗？”

“那是小时候，据我妈说，我小时候是挺能疯的，整天不着家。你怎么知道？”难道自己跟他说过这么多话吗？连小时候的事都说了？可是对他知道的却很少，他好像从未说过自己的事。

“我什么事不知道？”慕思源低笑，带着丝宠溺。安小米就忘了继续追问。只是张口问道：“你在A市过的年？你老家是哪的？”

“小米，上班前来A市玩几天吧，我正好有空。”慕思源却说。

一听这话，安小米的心“扑通”一下，不知怎么就有些慌乱，“……可是初五是我生日。”

“来这里过，我给你庆祝，好不好？”慕思源的声音贴着电话低低传来，如同耳语一般，安小米想起上次两人的热吻，脸上发烧，同样低声答了句，“好。”

每年安小米的生日，因为就在年后，都是到爷爷家过的，大伯和叔叔一家也会去，一大家子人一起聚聚。听说安小米这个小寿星这次要缺席，爷爷先就不高兴了，不过架不住安小米的软磨硬泡，只是唠叨句：“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孝，过年也不在家陪陪老人，就知道往外跑。”

安小米对家人说，趁着假期跟朋友出去玩几天，倒不是要刻意隐瞒慕思源的事，只是觉得他这样的身份，而且相隔又远，就是公开关系，也要先征得他的同意。

总算把一大家子人都安抚好了，初四赶紧买了飞机直飞A市。上飞机前给慕思源打电话，他说会去接她。

刚下飞机，他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告诉她在七号出口外等她。安小米拖着小行李箱，蹬蹬蹬跑到七号出口外，焦急地东张西望，一颗心像揣着头不安分的小鹿一样，怦怦乱跳，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他，有些迫不及待。

慕思源把车停在路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女人，浅蓝色的休闲大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顶着一头浅褐色的短发，新烫了蓬蓬的小卷。她的装扮偏休闲却不幼稚，落落大方，只是脸上着急的小样儿，让人不由感叹，到底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慕思源见她左看右看，就是没看到自己，有些好笑又好气，砰砰地拍了几下车，喊道：“小米，这里。”

安小米听到有人叫她，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仍然没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儿。

“真笨。”慕思源叹气，三步两步跑过去，伸出两手固定住她的脸颊，低着头凑到她眼前，佯怒道：“看哪儿呢，在这里。”

安小米“扑哧”一声笑了，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大叫道：“老大！”其实她早就看到他了，可是见他站在那里不动，不知怎么，突然没有勇气走到他身边去。

慕思源赶紧搂住她的腰，笑骂道：“小丫头片子。”他很想去吻那两片粉色的红唇，想要品尝让他思念的甘甜，可是周围人来人往，经过的人不时地看看他们。她那么年轻，年轻得肆无忌惮，而他，却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表演火辣的亲热场面啦。

慕思源放下她，接过她的行李箱，牵着她快步往车那里走去。

安小米被他拉着，不得不大步跟着跑，叫道：“老大，你急什么，火烧屁股啦？”

慕思源回头看她一眼，目光灼灼，安小米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脸腾地就红了。

慕思源麻利地把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把小米塞进副驾驶，迅速地发动车子离开灯火通明的机场，拐到一条较为偏僻的路上，突然紧急刹车，将黑色奔驰停在了路边。

安小米被他吓一跳，等醒过神来，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他的唇寻到了她的唇，急切地吮吻她。她紧紧揪着他的衣服，青涩地回应他的热情，倾诉两个多月未见的思念。

不时有车灯闪过，匆匆地光与暗的变换，就像是华丽的背景，衬出车内紧紧拥吻的男女之间那一触即发的激情。

良久，车子重新发动。慕思源仍旧一手开车，一手握着小米的手，侧眼看她，她低垂着头，光洁的额头上，隐隐的红透。

他无声一笑，不是不知道她的青涩，刚刚的激情大概有点吓着她了，他深吸了口气，压下腹中翻滚的欲望，柔声问道：“肚子饿不饿？”

“饿。”安小米这才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飞机上的饭真难吃，我从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

“小傻瓜。”他捏捏她的小鼻子，径直把车开到了东方广场。两人手拉手进了一家法国餐厅。

“有没有什么忌口？”慕思源直截了当地问她。

“没有。”

“那好，请来两份双蘑三文鱼，一份土豆沙拉和一瓶嘉莫斯。”慕思源转向服务生。

小米的思绪还沉在刚才，他的吻不同于上次，似乎带着摧毁一切的火力，有力的臂膀、急切的掠夺，让她深切的感受到了男人的力量，那是她无力抗衡的东西，就算她没经验，也本能地觉出了他身上传达过来的浓浓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害怕，还是期待，总之紧张得微微颤抖。好在他及时放开了她，她得以喘口气。只是那火热，却一直留在她的唇上、身上，让她浑身犹如着火一样，脸颊上的热度一直褪不下去。

反观他，仍是那么从容不迫、云淡风清，倒显得她太过大惊小怪似的。安小米觉得羞恼，怕他笑话她，一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揉着餐巾，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干嘛老低着头？我有那么可怕？”慕思源声音带着丝好笑，伸手取过她面前的盘子，帮她把鱼切好。

小米抬头，撅着嘴说：“你有时是挺严肃的，有时又……”她没有说下去，因他落到她唇上的目光，让她觉得他想吃的是她。

慕思源悄悄深吸口气，把三文鱼推到她面前，“刚才谁喊着饿的？赶快吃。”

安小米听话地吃起来。慕思源吃的很少，啜着红酒，随意地跟她聊起最近的新闻。小米一听话题是她喜欢的，接过话来，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从一篇得到总编嘉奖的稿子，到年前不太顺心的事儿，高兴时眉飞色舞，郁闷时垂头丧气，脸上的表情丰富，眼神生动，初时的紧张一扫而空，一顿饭就听她说个不停。

慕思源引了头，后面倒不怎么插话了，含笑看着她。他从未见过这样直率的女孩，把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说起讨厌的某个人，丝毫不假以辞色，不虚伪不做作，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有一年多了吧，还没被社会这个大染缸上色，仍然清新得像雨后刚冒头的小草。

她的家人把她保护得很好。慕思源的眼神深邃起来，有父母保护的孩子，是幸福的吧。

“你怎么不说话？”安小米觉察到他的神色有些异样，奇怪道。

“想起那次见面，你对着我大吼大叫的样子。当时我就在想，这小姑娘够厉害啊，还从来没有人吼过我呢。”慕思源揶揄她。

“谁让你弄得神神道道的？”安小米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却不承认。她喝了一点红酒，脸蛋越发红得可爱。

慕思源盯着她一瞬，突然说：“吃饱了？吃饱了就到楼上商场逛逛吧。”说罢也不待她回答，自己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她的脸，像熟透的水蜜桃，让人特想咬上一口，为怕自己真这么猛浪，不得不出去透透气。

小米赶紧咽下最后一口水果，跳起来跟了上去。这家伙，进来时还挺绅士的，走时却像个冒失鬼，一点儿也不管人家。

慕思源在门口侧身等她，安小米一过来，就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她撅着的小嘴直接绽开了花。

两人到了二楼的女装专柜，慕思源帮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小皮衣，一件米色的半身大衣，外加一件浅色的羊绒衫。安小米跟所有年轻的女孩一样，在买衣服上还是很舍得花钱的。这几件衣服都价值不菲，慕思源眉都不皱一下就刷了卡，想到他吃顿便餐就要开瓶几千块的红酒，安小米觉得这家伙挺奢侈的。又有些奇怪，他的钱从哪里来？当军医可支撑不了这样大的花销。

心直口快是小米的性格。慕思源提议再去别家转转时，她一口拒绝了，将他拉到一边嘀咕道：“喂，你怎么这么有钱？不会是那啥……灰色收入吧？”

慕思源见小米不认同地看着自己，有些失笑，“啪”地敲了她的额头一下，眼一瞪，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放心，我从不收红包，而且绝不允许手下的医生收。治病救人的钱也能拿？不怕雷劈啊。”

小米松了口气，摸着额头咕哝道：“那你的工资有这么高？”

慕思源凑近她，学她的样子悄声说：“我另外有别的身份。”

“什么身份？难道你是国际间谍？”小米瞪大眼。

慕思源沉下脸，这丫头，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乱想什么呢，我有时间帮朋友做做生意。”他笼统地说。

安小米也没细问，只要知道他不是昧着良心收红包就行。她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慕思源的脸就绷不住了，柔和了下来。他握紧掌中的柔荑，领着她到地下一层的超市买了些面包、牛奶和水果，就上了车。

已是深夜时分，流光溢彩的灯火勾勒出夜的旖旎与暧昧。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过这条灿烂的灯河，犹如驶进梦境的小舟，那般的轻盈与不真实。

车厢里一阵沉默，慕思源伸手过来，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微微汗湿，他的手心里热力非凡。两只交握的手，似乎就是全部的感观。

安小米没问他把自己安排到哪里。车子驶进了位于A市西郊的别墅区，进了门，才知道，原来他把她安排到了他家里。

慕思源的家收拾得纤尘不染。他跟很多医生一样，有着轻微的洁癖。

安小米换了鞋，假借参加他的家，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这是一套两层的楼房，黑白色调，装修简单大方，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必要的东西却极有品位，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从家里有布置上看，这家伙还不是一般的挑剔啊。

她随意地打开面前一扇紧闭的房门，走进去才发现，原来是间卧室，雕花的玻璃屏风后，是一张巨大的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

她有些呆住了，话说不经他同意，随便参观他的卧室，会不会让他生气？

正愣神的功夫，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变了，头顶的大灯熄灭，天花板上一圈暖色调的小灯亮了起来，柔柔地打在她的身上。

她回头，见他斜倚在门边，身姿潇洒，目光如炬，隔着一段距离，准确无误地把她点燃了。

她呆呆地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带来的压迫力瞬即包围了她，那么危险的气息，让她想逃，却迈不动步子，只能被动地迎着他的目光，直到落入他灼热的怀抱里。

她浑身一颤，却勇敢地抬起了头。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问道：“可以吗？”

喊停行不

慕思源注视着她的眼睛，彬彬有礼地问：“可以吗？”

安小米不知如何回答，略一犹豫的功夫，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坏人，这样征求人家意见？安小米迷迷糊糊地想。她倒没有挣扎，他的霸道让她不知如何拒绝，再者她的心底也是欢喜的，虽然他一直没有说过喜欢她，但她从他紧紧的拥抱，急切的索吻，热情的抚摸中感到自己于他是有分量的。

她学着他的样子回吻，听到他的喉头发出几声急剧的吞咽声，下一瞬，她即被他抱了起来，放到了那张大床上，高大的身躯紧跟着覆了上来。积聚、压抑了一晚上的□一下子点燃了。

安小米有些懵懂地被他摆布着，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被他脱尽，当他火热的唇覆在她胸前时，她不可遏止的颤抖，紧张的期待中又有一丝恐惧，不自觉地伸手掩在了胸前。

慕思源从她身上抬起头，深邃迷离的双眼注视着她，哑声问：“害怕了？”

“嗯。”安小米微不可闻地应了声。这样爆发的激情让她有点退缩，脑子里一片茫然，说到底，她还根本不了解他啊。

不知现在喊停，他会不会大发雷霆？

慕思源抚在她另一只乳上的大手蓦然收紧，安小米惊呼一声，愤愤地瞪着他。他看了她一瞬，低咒几句，翻身下来躺好，将她收进怀中，闷声道：“好了，睡吧。”

呃？就这样？

两人身上的衣物经过刚才的激战，已经少得可怜，如此紧地贴在他怀里，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安小米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耳听得他的呼吸也是粗重灼热，丝毫没有缓下来的趋势，就这样，白痴才睡得着啊。

“呃，那个，我们来聊天好不好？”安小米提议。

“什么？”慕思源觉得不可思议，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女人，脸颊飞红，眼神闪亮，殷殷地看着他，让他觉得刚消退点的火又燃起来了。这时候适合做任何运动，除了聊天。

“聊什么？”他的声音绷得紧紧。

“我们才见过几次面？我都还不了解你。”安小米撅着嘴咕哝。

慕思源好笑道：“你想了解什么？”

安小米看着他，认真地说：“至少要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孩子啊？”

慕思源喷笑，搞了半天，小丫头在想这个啊，自己的表现这么让她没有安全感吗？他瞪她，“我要是有女朋友，会来招惹你？”

“呵呵，人家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嘛。你长得这么帅，又有性格，没人喜欢没天理啊。”安小米嘻嘻笑。

慕思源没说话，一直看着她，看得她莫名其妙，有些惴惴，“难道真有人……”

慕思源没理她的话茬，只是盯着她问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啊？安小米愣了，我应该记得你？

慕思源叹口气，放开她，半仰起身子倚在床头上，斜睨着她道：“也不知是谁说过，要做我的新娘，一辈子陪着我，再不让我一个人的。”

她是说过做他的新娘，可没说过一辈子陪着他。慕思源想既然她不记得了，那他多加一句应该不算啥。

“什么？”安小米还是愣愣的，仔细地看着慕思源，拼命在脑子里搜索关于他的记忆，她模糊地记得自己小时候似乎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好像她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妈妈说，她还吵着要嫁给18岁就考入军校的堂哥安小粟呢。

见安小米还是一脸迷糊样，慕思源不知怎么就有些生气，当时的情形，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一丝一毫也没忘记，而她，却早已不记得了。也是，谁还会记得年少时的戏言呢。

“16岁之前，我一直跟你住在一个军区大院里。对了，那时我叫慕子建。”慕思源板着脸说。

安小米想了又想，突然大叫一声，“啊，我想起来了，子建哥哥，哎呀，真是你？”她扑到他的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惊喜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你跑到哪去了？那次你哭鼻子后，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后来我找过你好多次哦，可是你们家的门一直锁着，也没人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安小米一叠声地说。

她几乎□地扑到他身上，真是让人恨不得……慕思源拨下她的手，没好气地说：“谁哭鼻子了？你记错了。”

呃？安小米爬爬头发，小心地瞅了瞅他冷着的脸，嘿嘿一笑。说实话，她当时说没说过要给他当新娘，她是没印象啦，但是却记得他一个人躲起来哭，子建哥哥从来都是拽拽的，从来不理他们这些小孩子，所以看到他哭，她才会觉得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她好像后来还去找过他好几次，但是再没见到他。当时觉得子建哥哥真不够意思，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就跑了呢？他们不是成了好朋友了吗？为此她还伤心过好几天呢。后来妈妈说子建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不会回来了，她小小的心也就死了，过没多久就把这事忘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再遇见他，而且他的变化也挺大的，名字改了，从相貌到气质，都不再是当初那个忧伤的少年啦。要不是他提起，恐怕她自己是不会认出他的。

慕思源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看她似记非记的样子，心里不由叹气，罢了，何必跟她计较，那时她还是小孩子，况且他们不见也有十六年了，忘了就忘了吧。

然而到底心里不舒服，神色也就冷淡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闷声说：“不早了，睡吧。”

安小米听话地躺好。离开他的怀抱，这被窝里倒怪冷的，还是被他抱着舒服。看他的样子，明显生气了，她可不想惹他生气，毕竟忘记他这事是自己的过错。算了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反正自己这么喜欢他。

安小米猛地掀开被子，扑到慕思源身上，胡乱地吻着他光滑的胸前肌肤，手也乱摸一通，完全没有章法。

慕思源被她的粗鲁弄得哭笑不得，却也阻止不了气息再度乱了起来。他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沉声道：“怎么，你不用再了解一下？”

“……嗯，不用了，我们不是从小在一起的吗？青梅竹马哦，多好的缘分，要抓紧啊，慕思源同学。”安小米挥挥手，含糊地说。

慕思源被她逗笑，“青梅竹马不是这样理解的……”

安小米不管，吮了下他左胸上的小豆豆，成功地听到他倒吸口气的声音。慕思源也没心思给她名词解释了，一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他要教育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比如不能这样挑逗男人……

安小米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小猫一样蜷缩在某人的怀里，脸上不由大热。她想活动一下，他的双手双脚将她锁得紧紧的，动也动不了。她红着脸瞪他，他却一无所觉地兀自睡得香甜，浓黑的眉毛完全的舒展开，唇角也微微上翘，露出一丝温柔的孤度。他的五官线条偏硬，表情也惯常是刚毅的冷峻的，没想到睡着了却如此沉静温和。

想起昨晚，他的神情看起来凶恶，动作却是温柔体贴的，恰如其分地缓解了她的疼痛和不适，一直等她适应后方才带她领略从未体会过的世界，一点一点引导她倾听自己的身体和心声。

她的初夜，有个相当美好的记忆呢。安小米快乐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罢抬头，撞进了他闪亮的黑眸中，心头小鹿一般狂跳，慌忙将头别开，假装去看墙上的钟，无意识地问：“几点了？”

慕思源在她头顶低笑，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笑道：“早安，小米。”

“唔，早安，……思源。”他的名字叫出口，仿佛也带着蜜糖似的甜。

“你对我不满意吗？不愿看到我？”慕思源逗她。

果然见她红了脸，却愤愤地瞪他。他含笑吻住她的唇，来了个热烈的法式早安吻，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再下去有火起的趋势，方才停下。

小丫头初尝人事，不能再折腾她了。慕思源咽下不老实的欲望，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起吧，九点多了呢。今天还要去医院做个CT，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

慕思源领着安小米去医院做了个腰部CT，结果显示她的腰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慕思源这才放下心来，叮嘱她继续吃药，吃完春天就可以停了。

中午，慕思源在香格里拉西餐厅订好了位子，浪漫的法式大餐虽然晚上吃更有气氛，但安小米还是觉得这是她此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慕思源仔细地帮她切好龙虾，浇好汤汁，推到她面前。他含笑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吃完饭，他递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她打开一看，是一只浅金色的江诗丹顿女表。她愣了一下，这表她在杂志上看到过，大概要十几万吧。没想到他倒注意到她不喜欢戴首饰，倒是对手表有偏爱。

慕思源伸手过来，从盒子里拿出表来，牵过她的手，将她原先的那只取下来，换上这只新的，纤细白皙的手腕，配上浅浅的金色，无比的优雅。

“生日快乐。”他晃了晃自己腕上的那只表，与她的是一对。

安小米看到了，笑了起来。情侣表，情侣表，她心里念着这个词，觉得幸福得像要飞起来。

大年初五的A市，到处是过年的热闹气氛。安小米说想随便逛逛，看看这座城市的原生态。慕思源就把她带到了新春庙会上，车上的广播台里一直在说，这几天庙会上的好玩意不少。

两人看着摩肩接踵的人潮，都有些发愣。

“没想到你喜欢人多的地方。”安小米忍着笑说。

“我没来过。以前觉得没意思，现在倒想进去看看，听说这里的菩萨很灵。”他看着她，低声说。

“拜托，你可是医生，军人，医学家，怎么能迷信？”安小主喷笑。

“我倒觉得冥冥之中，自有神助，不然，怎么会再遇见你？”慕思源牵起她的手，挤进人潮中。

虽然知道他很可能只是在开玩笑，安小米却觉得美到了心里。也许，真的是天注定。

两人倒没真的去拜什么菩萨，不过是捡着好玩好看的一溜看过去。安小米从未逛过如此大规模且有民间特色的庙会，觉得每样都新奇，不住地问他：“那是什么？有什么讲究？为什么这样？”

他则一脸平静地回答她：“自己看去。自己问去。自己想去。”

原来他也不知道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慕专家也有词穷的时候，安小米开心得不得了，嘴巴一直就没合上过，不是吃东西，就是叽叽喳喳闹他，要不就是傻笑着。

恋爱中的女人，大抵如此吧。

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只粗粗地逛了几个地方，还有好多地方没转到。两人在特色小吃店里吃了晚饭，安小米想再接再厉继续逛，慕思源却把她拉到了一处高高的楼阁上。

远处，夜色中的A市灯光迷离，近处，热闹的夜间庙会丝毫不减人气。冷风从四面通敞的窗扉上吹进来，带着烟火气的冷冽。

慕思源把安小米拉进怀里，替她系紧羊绒围巾。

“小米，快看。”他指着外面说。

安小米转头，一大蓬金色的烟花突然在蓝黑色的夜空中爆开，刹那芳华。

夜空下的万众仰首望天，一阵寂静后爆出热烈的欢呼：“放焰火了！”

安小米激动地看着满天盛开的烟花。她不是没见过，每个城市大概都有用焰火庆祝的时刻，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到极致的烟花，只这样看着，就让人觉得幸福得想掉眼泪。

“小米，我们之间空白了十六年。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来填满。每一天，都希望你快乐。”慕思源在漫天绚丽的烟花下，如此对她说。

相思成疾

回程的机票订在初六晚上。这日上午，慕思源也有台手术，然而这妨不了他夜里的激情索取。安小米不过玩笑句让他保存体力，治病救人，就被他硬说成怀疑他的能力，生生折腾到深夜。

倦极而眠，一夜无梦。早晨，安小米睁开惺松睡眼，慕思源已站在床前，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再睡会儿，我洗个澡。”

安小米推了推他，“快去，别耽误了手术。”

慕思源亲她一下，拿了衣物进了卫生间。安小米也睡不着了，想着他一大早有手术，不吃早饭可不行，赶紧爬起来，随便套上件睡袍，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做的。

慕思源估计很少自己开火，厨房里整洁得没有烟火气。安小米好歹从冰箱里翻出了几只鸡蛋，一盒奶酪，想了想，就做两份奶酪蒸蛋，拌个水果沙拉，加上之前买的面包、牛奶，勉强可对付顿早餐。

屋里暖气十足。安小米将鸡蛋搅散，加入奶酪，放入锅中蒸好。她的动作娴熟流畅，对于美食的热爱，让她练就一身不为人知的好厨艺。

慕思源进来时，她正往刚出锅的蒸蛋上浇上少许蕃茄酱，半低着头，神情专注，脸颊红润，卷发蓬乱，松松的睡袍领口处露出蜜蜡般光润的肌肤，像她手中的蛋羹一样鲜嫩诱人。

慕思源静静靠在门边，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家的味道了。这么些年，太多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原本不觉得什么，他总是忙得想不到孤单，如今却觉得，以往的日子是太单调乏味了些。

安小米将牛奶放进微波炉，面包放进芝士炉，转身见慕思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轻快一笑，“洗好了？早饭马上就好，不差这一会儿，你吃了再走啊。”

慕思源不语，张开双臂，待安小米走近，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头，深深嗅了嗅她身上馨甜的气息，过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做饭。”

安小米咯咯笑，“没想到捡个贤妻良母吧？”这本是杜清雅经常拿来打趣她的话，此时脱口而出，好像暗示什么似的，脸上一烫，赶紧闭了嘴。

慕思源似没注意，细细咬她耳下的肌肤，含糊道：“嗯，捡到宝了。”

两人的气息交错，都有些乱了。想到今日就要分别，下次再见不知什么时候，淡淡的离愁别绪突兀地涌了上来。安小米使劲抱住他的腰，埋在他怀中说：“思源，你要常来看我啊。”

“嗯，尽量多挤时间过去。”慕思源吻住她。他一直没说让她辞掉工作来这里陪他的话，也没说对两人的未来有什么打算。安小米虽然觉得两人刚刚在一起没多久，现在想那些是有些遥远，然而心里到底有些淡淡的惆怅。

在她看来，相爱的两个人，就是要相守的。

吃过早饭，慕思源顺路将安小米载到东方广场，塞了个信用卡给她，让她自己随便逛逛，手术完了再来接她，一起吃午饭。

然而小米一直逛到下午一点多，慕思源才打来电话，说是医院里有事走不开，让她自己吃饭，晚上送她去机场。

晚上来接她的却是秘书小陈，他只说：“院长家里有事，来不了了，安排我来送安小姐。”小米问他有什么事，小陈随口说：“院长的妹妹身体不舒服，来医院做检查。”安小米觉得奇怪，慕思源什么时候有了妹妹？

小陈却仿佛失言似的，有些慌张，再不肯多说。他不知道这位安小姐是慕院长的什么人，从这几次接触中，感觉院长对她挺特别，今天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把她送上飞机，还让他来之前拐到太平洋百货去买一盒巧克力，特别说明是一种叫瑞士莲的牌子。小陈将巧克力递给安小米，果然见她沉下来的脸有了些微的笑意。

直到快要登机了，慕思源也未露面，电话也没有。安小米到底有些不甘心，干脆打电话给他，没想到响了几声后，就被挂掉了，再打就提示关机。

什么事连声再见都不能说？安小米拖着行李箱，站在熙来攘往的候机大厅里，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兴冲冲而来，却要黯然离去，这滋味天差地别。

直到广播再三催促，安小米才愤愤地跑了进去。因为心里怨他，到了D市手机索性也不打开，回到家略做收拾，倒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开了机才知，他竟打了一晚上电话找她，从晚上九点一直到凌晨两点半，安小米觉得气顿时就消了。自己怎么这么任性呢，他是真的大忙人，时间不由自己说了算，没去送她也算情有可原。

明知道打回去肯定又被骂，想想上次他找不到自己后发的大脾气，安小米吐吐舌，仍旧乖乖地拨了过去。骂就骂吧，只要让她听到他的声音。

才分开一夜，她就开始想念他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米，怎么才开机？”声音挺大，透着沙哑。

安小米呵呵一笑，“回来晚了，忘了啦。”

“以后记得打电话。”慕思源的声音似是舒了口气。

“不是怕打过去你不接吗？”小米撒娇地埋怨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对了，你还有个妹妹？”

那边静了一瞬，随即接道：“是位认识的首长的女儿。”话音一转问道：“一路上还顺利吗？”

“嗯，挺好的。”安小米气早消了，絮絮地把一路上的事说给他听，包括D市飞机场那个不讲理的出租车司机。

他听完说了句，“以后不要订晚上的班机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安小米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咧开嘴笑了，“没事，老大，我厉害着呢，谁敢把我怎么样？”

他被她逗笑。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机前，他突然说：“小米，我要去法国一段时间，最近不能去看你，你照顾好自己啊。”

“什么？去多久？”安小米有些愣。

“说不好，大概两三个月吧，那边有个讲学要做。”

“见面时你怎么不说？”安小米的声音提高了，有些生气。

“刚定下来。”他柔声说，“等回来就去看你，乖。”

安小米没法，勉强应了声。

“喂喂，小米，回神啦。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不就谈个恋爱吗，别弄得失魂落魄的，丢咱们女人的脸。”杜清雅使劲扯着安小米的脸腮，成功地将两个红指印印在了她的颊边，看起来有点颜色了。

安小米挣开她的魔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悠着点，这又不是猪脸。”

杜清雅呵呵一笑，“你这丫头，不下狠手不行。你自己说说，这是你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四十三次，亲爱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逼良为娼呢，弄得苦大仇深似的。”

安小米啜口咖啡，“我叹气了吗？我自己没觉得啊。”

“唉，恋爱中的女人，没治了。”杜清雅丢了个你完了的眼神给她，“慕大专家还没回来？”

“嗯。”安小米轻轻应了声。他走了快两个月了，她从没想过，疯狂的思念一个人是这种滋味，那样没着没落的，做什么都没劲，动不动就出神，而且不自觉地叹气。

她真的很想见他，那种迫切的感觉在夜里尤其明显，前几次他们也是很长时间不见面，她没觉得什么，这次却相思成疾。他的电话很少，有时她忍不住发个短信给他，满满的一大篇，他也会回，只不过字数却很少，通常都是两个字：“小米……”

有次她生气地质问：“你怎么就这么吝啬啊，多写几个字会死啊？”

他过了会才回过来，“我以前没发过短信，速度太慢，时间又紧。”

安小米看了不由想笑，也是，他哪里有时间摆弄电话发短信啊，有事不是叫秘书打电话通知，就是直接打电话说了。

“加紧练习。”她指示他。

“遵命，老大。”他回她。

后来速度就快了起来，但是跟她的絮叨仍然无法相比，不过总算有进步了。有时他发了半截的过来，过会儿电话紧跟着就来了，“短信真麻烦，还是打电话快。”

他的急性子她见识过，没想到连发短信都不耐烦。不过听到他的声音更好，但是他说话很少，通常都是听她在说，偶尔插一两句，只是电话毕竟不能天天打，而且打过之后，就会更想他。

“唉，女人啊，只要把自己给了爱人，就没得心灵自由啦。”杜清雅夸张地叹息。

安小米深深认同。虽然恨自己小女人的样儿太没出息，但也别无他法，爱情，就是这般折磨人吧。

因是周末，安小米怕独自回去又是冷清，拖着杜清雅一直看完了夜场电影，直到杜清雅打着呵欠求饶，才放她回去睡觉。

安小米晃晃荡荡地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洗个了澡，仍是毫无睡意，窝在小沙发上，翻出老电影来看，《乱世佳人》里，斯佳丽和白瑞德冲出包围圈，在如火的晚霞中热吻，wrshǚ.сōm安小米一下子燥热起来，想念他的拥抱，他的亲吻。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抓起来一看是“老大”打来的，赶紧接通，“喂。”

“小米，快下来。”慕思源的声音疲惫沙哑，却带着一丝兴奋。

“什么？”安小米愣了下，跳了起来，赤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昏黄的灯光下，慕思源修长的身影倚在车旁，正翘首看她。

安小米扔掉电话，抓起钥匙，趿上拖鞋，以不可思议地速度跑下楼，径直冲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老大……”

她哽咽的低呼被他吞噬，无比想念的唇紧紧攫住她的唇瓣，不顾一切地吮吻。

“……小米，你住几层？”良久，慕思源放开她的唇，附在她耳边低语。

“……嗯？”小米还在沉迷，想了想才说：“十二层。”

慕思源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睡裙，光着脚穿着拖鞋，现在才三月，晚上的气温仍然很低，他赶紧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她包裹起来，紧拥着她上了楼。

门刚刚关上，两人就滚到一起，彼此索取，借由疯狂的亲吻、抚摸，发泄思念。

这一晚，安小米小小的两室公寓内，到处留下了他们激情的痕迹。沙发、地板、洗澡间、甚至厨房，因为安小米得知他连夜赶过来，连饭也没有吃，某次激情之后，想给他下碗面条，结果却被他压在了料理台上。

最终折腾回床上时，安小米已经疲累得睁不开眼了。迷糊中，她仍记得紧紧地抱住他，唯恐一觉醒来，发现是自己做了个疯狂的春梦。

落日热吻

安小米闭着眼，伸手摸了摸，很好，一下子就摸到了温热的男性躯体，紧绷的肌肉，光滑的触感，让她放下了心。高兴地睁开眼，就见慕思源灼灼地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还没满足？”

伴随他的话，她明显觉出了一件硬物顶住她的小腹，不由大窘，躲闪道：“别闹。”

他不理，将她抓回怀里，吻住了她仍旧红肿的唇。

虽然睡了个好觉，但是昨晚太过激烈，浑身酸痛不已，安小米觉得自己没精力再被他折腾一番，赶紧挣出嘴来，贴在他耳边悄声说：“满足了啦，老大。”

慕思源低笑，拍了拍她挺翘的小屁股，居高临下地说：“那换你伺候我。”

小米瞪他，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话说从昨夜到凌晨，她不是一直在伺候他？各种地点、各种姿势都挑战了，还想怎么样嘛。

慕思源捏捏她的小鼻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丫头有趣得很，逗她就是这么好玩，“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伺候我洗澡。”

安小米没理他的揶揄，呆呆地看着他明朗的笑脸。他很少如此大笑，不是那种温文尔雅、高深莫测的微笑，而是纯粹的心满意足的开心。

“老大，你笑起来真好看。”她喃喃赞叹。

慕思源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平平地说：“发什么呆，快起来。”

安小米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脸，他不会是害羞了吧？她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慕思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安小米大笑着跳下床，跑进卫生间，“老大，你等着吧，我先伺候自己哦。”

她刚打开热水，门一下子开了，慕思源挤了进来，将她压在墙上，蓬蓬头里的热水淋在两人身上，热气蒸腾着□，一室靡靡。

等到安小米以史上最慢的速度洗完澡出来，慕思源才告诉她，10点D市医院有几台手术等着他去做。

安小米瞄了瞄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不由大怒：“你怎么不早说！”

飞快地冲进厨房去为他准备早餐，幸好她经常自己做饭，各种食材准备充分，迅速的煎鸡蛋、火腿，做了两个汉堡，冲了热可可，催促他快吃。

慕思源安静地吃完，抬头对盯着他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的安小米说：“小米，你敢跟我进手术室吗？”

“什么？我也可以进去？”安小米一阵雀跃，她想跟他呆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想分开，哪怕他不理她，只要让她看到他就好。随即又有些苦恼，“我进去不会妨碍你吧？”

慕思源哼了声，十足的自信，“对我这么不信任？”

安小米欢呼一声，跑去换衣服。慕思源摇头失笑，将她一动未动的早餐收拾起来，装进纸袋里，呆会儿在车上可以吃掉。

到了医院，安小米按照要求，穿戴整齐，被领进了手术室。进去才知，原来里面有四个手术间，可同时进行四台手术，旁边领她进来的小护士低声告诉她，“四台手术都等着慕院长来做呢。”

“什么？”安小米有些震惊。他要连着做四台手术？这得多大的工作量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办法，很多人都冲着慕院长而来。”小护士无限崇拜地低叹。

第一位病人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包括消毒、麻醉、切开病人需要手术的部位等等，慕思源随后就进来了，看了小米一眼，微点了点头，就专注地投入到手术中。

“骨钳给我！”“吸引器……”“血压……”慕思源冷静地发布着一道道命令，手术器械发出的撞击声太过冰冷，而他沉着的声音透出无比的坚定和从容，让人不自觉地信赖他，依靠他，坚信任何难题都会在他手中圆满解决。

安小米从未见过手术台上的慕思源，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脸大半隐在口罩下，露出的一双眼睛深邃冷静，剑眉微微拧着，额头上很快密布了细细的汗珠，他微微一侧头，旁边的护士赶紧用毛巾帮他擦去。趁这间隙，他看了小米一眼，转瞬又低头专注地工作。

周围有医生护士顺着慕思源的眼光，看向安小米。小米不好意思再盯着他，转头去看手术台，红的血和白的骨，让她这个很少直面如此血淋淋画面的人一下子呼吸不畅。她赶紧转过头去，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腿有些虚软。

很快，慕思源进行完了他需要亲手做的部分，留别的医生进行缝合，他要紧接着转到下一个手术间去。

进消毒间之前，他注意到安小米的脸色刹白，看来她有些被吓着了。他招手让她走近，低声说：“你快点出去，不然一会儿我还要抢救你。”

他开了个小玩笑，安小米紧绷的心有些松驰下来。看了看他眼里的关切，知道自己再呆下去，可能会影响他，赶紧点了点头，又低声问：“完后午饭在医院吃？”

慕思源挑了挑眉，“怎么？”

“如果没饭局，到我那里吃吧，我先回去做饭等你。”

“好。”慕思源很快答应，又盯了她一瞬，转身进了消毒间。

安小米出了医院，直奔公寓不远处的超市，买好各种食材，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做菜。

快两点了，慕思源才回来，他的脸色看不出疲惫，只是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了俊朗的额头上。

安小米赶紧迎上去，递给他一杯温水，“累不累？”

慕思源没说话，脱下外衣，他贴身穿的背心早已经浸透了汗水，现在又凉又湿的粘在身上。看到安小米心疼的眼神，低笑道：“又免费蒸了次桑拿。”

他的本意是不要让她担心，小米却觉得肃然，还有一种无可抑止的心疼，忍不住埋怨道：“就不能把手术错开做啊，一下子做这么多，你是铁打的？”

慕思源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低声说：“别担心，我习惯了，这次都是小手术，时间不算长的。”见安小米脸色还是很臭，叹道：“这样才能多挤点时间出来陪你。”

云开日出，安小米咧开嘴笑了起来，笑过仍说：“以后悠着点。”

“遵命，老大的老大。”慕思源边说边拿起衣物进了卫生间洗澡，为怕她担心，他等不及在医院冲澡就回来了。

慕思源洗完澡出来，安小米开始往餐桌上摆饭菜，蕃茄汁焖牛尾、鱼头豆腐汤、素炒青菜心，又盛了两碗杂粮饭。

慕思源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有些动容，伸手揽过纤细的小腰，哑声说：“怎么做这么多？会累坏的。”她昨晚就没得休息好，上午又被吓了一场，现在脸色还有些苍白。

“啊，忘了，还有一个菜。”安小米一听他说累字，突然叫起来，挣开他跑进厨房，端出来一个盘子，贼兮兮地笑道：“蒸牡蛎，老大，你出这么多汗，是不是虚的？该补补了。”

慕思源咬牙，“谁说我那是虚汗？”

“呵呵，好好，不虚不虚，趁着还不虚，赶紧补吧，别等着真虚了，就晚了。”小米仍然不怕死地笑。

慕思源也不管满桌诱人的美味了，现在需要解决的是这个丫头。他一把抓住想逃跑的小米，紧紧锁在怀中，危险地眯着眼道：“看来，我表现得还不够啊。”说罢就去啃她雪白的脖子。

[奇]安小米边笑边躲，连连求饶道：“老大，饶命，你不虚，是我需要补，行了吧。”

[书]慕思源结结实实地吻了她一会儿，方才放开她，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桌旁。他慢慢地、细细地吃光了每一道菜，得出结论，这是他这么多年，吃过的最美味的午餐，比所有高级餐厅的高档饮食都要好吃。

[网]饭后，在安小米的一再要求下，慕思源躺回床上小睡了一会儿。他知道她心疼他的劳累，虽然很久以来，他一直如此劳累，早已经习惯了咬牙支撑，很少会在白天真正放松的爬到床上休憩一会儿。但是这一次，他却觉得能如此小睡片刻，真的是人世间一桩美好得不得了的事。

特别是，有她在他的怀抱里。

两人醒来时，日光已经西斜。慕思源斜倚在床头，含笑注视着安小米，轻快地问：“接下来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去？”安小米记得明天是他查病房的日子。

“你说呢？”他问她，带着丝宠溺。

“明早再走行吗？”安小米小声说，好想他能再留一晚，因为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嗯，身为业务院长，要以身作则，怎么可以迟到旷工？”慕思源一本正经地说。

“那，今晚最晚的班机？反正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安小米急道。

“不知道早上五点半的航班还有没有？”慕思源微笑。

“哇，这么说你答应再留一晚了？”安小米高兴地抱住他，毫不掩饰快乐。

慕思源也被她的兴奋感染，笑道：“那你要想想如何招待我。”

“老大，咱们去看日落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看到海上日落。”安小米不理他的话外音，兴奋地提议道。读大学时，她就有个心愿，要和心爱的人到琼岛上去，和着波涛，看日落大海。

“看日落啊，适合我这么大年纪的人去做吗？”

“说什么呢，你可不老哦，年轻英俊，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安小米拉着他的手，撒娇。

慕思源被她逗笑，亲了亲她泛红的脸颊，“好吧，看日落去。”

琼岛离D市很近，隔海相望，坐快艇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达，是有名的度假景区。

安小米和慕思源手拉着手，爬到小岛西面的山崖上，相偎着坐在崖顶。火红的太阳刚刚落到海面上，将碧蓝的海水染成了胭脂色，波光潋滟，宁静壮美。成群的海鸥展翅西飞，归处彩云满天。

“思源，你知道吗？我大学时来过这里，被这里日落时的美景吸引，当时发下一个愿望，谁第一个陪我来这里看日落，我就嫁给谁。”安小米在慕思源怀里，玩笑似的说。

慕思源静了下，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低笑道：“你是暗示我向你求婚？”

安小米脸红，她是没想过求婚这件事啦，只是如此美景，大海和山崖都有了，不是应该做做应景的事，来个海誓山盟什么的吗？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安小米愤愤地瞪着他。

慕思源一笑，道：“嗯，求婚，我身边没准备戒指，不过如果你着急的话，我们不妨把仪式先进行了，戒指回头再补上。”说着作势就要单膝跪下。

安小米赶紧拉住他，羞恼道：“谁着急了？”

慕思源就势抱住她，调笑道：“一个叫安小米的小丫头。”

安小米不依地挣扎，他却越抱越紧，不让她挣开，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深深地吮吻，舌头更是探进她的口中，纠缠住她的小舌。

这么多次，安小米还是无法抵挡他的吻，揪住他的衣袖放任自己沉迷。

罢了，不就是一个表白吗？也许他不是愿意付诸于言的人，行动和眼神不是更能反映他的心吗？

两人在落日的霞光中久久地拥吻。直到慕思源口袋中的手机蓦然响起。

安小米推了推他，示意他接听。他不为所动，仍旧不慌不忙地吻她。可是打电话来的人也是个有耐心的主儿，铃声一直不停地响。慕思源终于放开她，皱着眉摸出手机来，看了眼上面的号码，放开小米，走到一边去接听。

安小米不知是什么事，想想他的身份，确实有她不便听到的内容吧，可是，他背对她的身影，让她觉得受伤。

慕思源一直讲了好几分钟才回来，紧皱着眉望着小米，似乎有些艰难地说：“小米，我……那边有事，我必须马上回去。”

安小米觉得眼泪不知怎么就冲到眼底来了。她咽不下胸口的难过，提高声音追问：“到底什么事？一晚上都等不了？难道有人等着你大晚上的赶回去救命？”

慕思源看着她，没解释。

小米觉得自己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但是却做不到潇洒地挥手让他走，没有希望的时候也就罢了，明明给了她希望却又打碎，这落差够让人郁闷的了。小米努力扬眉瞪着他，不让眼泪滑下来。

“对不起。”他叹口气，过来抱住她。

小米没说话，但是气势已经萎了，深深地吐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爱上的是一个以事业为重，忙到无法无天的人？

过了会儿，慕思源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秘书，让他订下一班回A市的航班。

两人默默地从山崖上往下走。安小米忍不住回头，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下，只余满天红得发暗的晚霞，血一般划过长空，如她的心情一般，隐隐的透着悲伤。

夜里好冷

慕思源驱车离开，后视镜中，安小米的身影飘去一般，迅速远离。她没有看他，侧着身，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朦胧的黄昏街头，孤单只影。

剑眉紧紧皱到一起，车速不自觉地越来越慢，手机偏在这时响起来，慕思源又往后看了一眼，小米的身影早已看不清了，他用力握住方向盘，抿紧唇蓦然加速，飞快地汇入车流中。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平稳沉静。

“思源哥，你订到机票了吗？什么时候能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些天生的虚弱。

“嗯，正往机场赶。你别乱跑啊，到了我直接过去。”慕思源松了松领口，随口说道。

“好的，我等你哦。”

挂断电话，慕思源烦躁地将手机抛到一边。隋云，最近她实在粘他，似乎抛弃了一些顾忌。慕思源眼神一冷，这是她的意思，还是老爷子的意思？不管是谁的意思，都不好处理。

到达A市时，已是夜里八点半了。两三个小时前，他还在D市与小米看日落，如今却顶着华灯，驱车疾驰在通往西山军区大院的路上。

门口的警卫看到他的车，敬了个礼直接放行。慕思源将车停到1号小楼下，深吸了口气下车。还未上前按门铃，门就直接开了，隋云站在台阶顶上，冲着他笑道：“我一听引擎声就知道思源哥来了。”

她的个子娇小，五官精致，灯光下更显脸色苍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慕思源站住，同样笑道：“就你机灵。”

隋云这才跑下来，挽住他的胳膊，爱娇道：“你怎么不说就我关心你？”

慕思源拖住她手臂，斥了句：“跑什么？不是答应了好好走路？”

隋云吐吐舌，“知道啦！快进去吧，爸爸也在等你呢。”

慕思源应了声，随她进了屋。

这座小楼他来来往往的也无数次了，每次一进去都有一股肃敬之感。想当年他那么孤苦无依时，是隋伯伯及时出现并且改变了他的命运，给了他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不然单凭他一人，不可能如此快地达到爸爸临走前的心愿。

老爷子正在书房里写毛笔字，门敞开着，慕思源示意隋云不要出声，两人悄悄走进去。隋云突然探到老爷子身边，突如其来地大叫了声：“爸爸！”

老爷子握笔的手颤也未颤，气势不减地写完最后一笔，才哈哈笑道：“丫头，想出其不意吓我？火候还差得远呢。”

慕思源恭敬地叫了声：“伯父。”接着笑道，“是啊，云儿，老爷子经了多少雷霆，能被你吓着？”

隋云嘟着嘴道：“思源哥，还不是你的主意？”

慕思源微笑不语。

隋大庆拍拍他的肩，转头对隋云说：“别赖到思源身上。你自己不经大脑，轻易被左右，此为错一。不考虑对方性情，贸然出手，此为错二。既出手又未尽全力，声音拖沓、行动不干脆，给了对方防备之机，此为错三。这三点，都是你自己主观原因，难道也能赖别人？”

慕思源接着道：“偷袭不成，反怪别人，此为错四。”

隋云没想到自己不过一个玩笑，就惹出他们这么多话，不依地跺脚道：“好啊，你们两只狐狸连起手来欺负我。我找我妈告状去。”说罢转身往楼下跑去。

慕思源赶紧喊了声：“慢慢走，不许跑。”

隋云不理他，脚下倒是放慢了，一路喊着“妈妈，妈妈”走了。

隋大庆注视着他，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优秀年轻人，沉稳老练，进退有度，难得的是一身本事，不玩花架子，很得他的赏识。

隋大庆招呼慕思源坐下，说道：“别理她，小孩子家家的，我就说你工作这么忙，就别给你添乱了，她非不听，巴巴地把你叫回来，那边的事结束了？”

慕思源点点头，笑道：“没事，正好给我得个借口赶回来，不然晚上跟他们一起吃饭，还不得被灌个半死。”

“呵呵，说起喝酒来，你给我说说云儿那丫头，不就一个生日聚会吗？简单点就好，非要喝什么法国香槟？这事说起来都是你撺掇的。过生日大家吃顿饭得了，搞什么生日party？”隋大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他的两鬂虽然斑白，但是身姿笔挺，精神矍烁，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颇有军人的风采。

“伯父，您放心，没事。云儿那么年轻，就应该多跟同龄人接触接触，多交些朋友。再说了，来的大部分还是您那些老战友家的孩子，有你们这些老一辈看着呢，还能作到天上去？”慕思源不慌不忙地说。

隋大庆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用，交多少朋友也不顶事，我看云儿心里，就没人能比得过她的思源哥。”

“呵呵，伯父您可别说这么满，说不定宴会一结束，就把我这个哥哥抛脑后了。”慕思源有意无意地强调了“哥哥”这个词。

隋大庆一乐，用力拍拍他的肩，骂了句：“你小子！”这么些年不动声色的本事也见长啊。我就不明白了，云儿哪里不好了，虽然有先天性心脏病，可也做了手术，只不过身体弱些，这么些年你们一起长大的情意，那丫头对你的心意，咱们爷俩的情意，我跟你过世的老爹的情意，都纠缠着呢，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点头？只有把丫头交到你手里，我这老头子才能放心。

想到此，隋大庆携过慕思源的手，道：“走，下去看看丫头去，巴巴地盼着你回来，可别回头埋怨我老霸着你不放。”

“她别再告我的状我就谢天谢地了。”慕思源笑道，跟着隋大庆下楼。

隋云正与她妈妈吴仪宁坐在沙发上嘀嘀咕咕。见了慕思源他们下来，赶紧起来叫道：“思源哥，你快来看看，我拟的这个名单全不全？”

慕思源没回答她，先冲着吴仪宁点了点头，问道：“伯母，你的腿好些了没。”

吴仪宁笑道：“好多了，你这次新研制的这个药方好，吃了效果好，还不胃疼，不错，专利申请下来了？”

“嗯，已经下来了，通过了临床验证，不然怎么敢给伯母吃？”慕思源坐到沙发上，笑道。

“呵呵，我倒想给你试药，也好为医药研究出点力。”吴仪宁跟慕思源一向亲近，说起话来也和蔼。她出身高干子弟，其实是个很挑剔的人，但是这些年对慕思源却没得挑。他不仅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出类拔萃，就是这几年帮忙打理公司的事，都是游刃有余，兢兢业业，分担了她不少的压力。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唯一的掌上明珠身体又不好。当初和老爷子也是为了云儿日后生活有保障，才由她出面，创了这么家国际贸易公司，没想到发展得越来越大，凭云儿之力是无论如何也担不起来的。现在就盼着思源早早娶了云儿，最好脱下军装，离开医院，全心全意地经营他们的公司，那云儿就安心当她的少奶奶就行了。可是不说思源舍不得离开医院，就是老爷子那里也不同意，说什么部队培养了他，怎么能一走了之？唉，早知现在，当初也不送他进什么军医学院了。

“妈，你别跟思源哥瞎唠叨了。我这儿还有事呢。”隋云见慕思源只顾和她妈聊天，气得过来一把拉起她的手，“思源哥，到我房里去，呆在这里，你就没时间管我的事。”

慕思源无奈地冲伯父伯母笑笑，跟着隋云去了楼上她的房间。

很久以前，慕思源在隋家住过一段时间，跟隋云相处得就跟亲兄妹一样，他年长她七岁，一直像大哥哥一样关心着她，宠爱着她。隋云身体不好，家里人都宠着她，因此性子有些任性和娇蛮。

她的房间里明显地可以看出女儿家的特色，壁纸是浅浅的粉，上面开着大朵大朵艳丽的花，窗帘上缀满了蕾丝，到处摆着毛绒玩具，挂着叮叮当当的装饰品，跟安小米那个简洁的小公寓简直是两个极端。

隋云见慕思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房间有些出神，脸上微红，轻声说：“前几天我刚换了一下装饰，春天到了嘛，弄些花花草草的图案，显得有生气一些，思源哥，你不喜欢吗？”

慕思源回过神，暗自摇头，怎么又想到小米了。口里漫不经心地说：“挺好。”

隋云把他拉到书桌前坐下，塞了一个小本子到他面前，“我都按你说的，你看看这些人对不对？”

“你自己的party，想请谁就请谁，不用管对不对啦，难不成谁还指望你当交际花？”慕思源打趣她，这些小事，她都要来问他，他可不记得她是如此没主意的人。

隋云撅起嘴来，抗议道：“思源哥，你最近好不耐烦哦。有什么烦心事？”

慕思源无奈，正了正神，低头帮她看了起来，提了一两外遗漏的地方，又帮她从一堆新送来的服饰中选定了当天要穿的小礼服，挑三捡四地搭配了鞋子、手袋，隋云这才开心地笑了。

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真是疲惫的一天。慕思源泡了个澡，又掏出手机来看了一遍，仍然没有小米的电话和短信。以往估摸着他下飞机了，她的短信就会紧跟着而来，虽然只是问句“一路顺利吗”，慕思源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这次她没音信，看来真是生气了。

慕思源揉揉额角，烦躁地将自己抛到床上，命令自己快点入睡，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想，还是抓过手机来，写了几个字发给小米。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不过明天看到了，气也会消些吧。她的脾气来得急，去得也急，是个很好哄的小姑娘呢。慕思源想着小米，终于睡着了。

其实小米也正在床上翻腾，手里紧紧抓着手机，想打电话给他，却堵着一口气，不想理他，弄得自己里外煎熬。蓦地提示有短信进来，赶紧打开一看：“夜里怎么这么冷呢，小米……”

莫名其妙，深更半夜的就发这么句话来？安小米瞪着手机半天，突然咂摸出点味道来，脸上一下子热起来，恨恨地骂了句：“坏蛋。”嘴角却止不住扬了起来。

你不会打开空调啊，慕思源先生。安小米抓过一个胖胖的玩偶，紧紧抱着，假装是在某人怀里，甜甜地沉入了梦乡。

嗯，或许应该寄个大玩偶给他。

取暖工具

慕思源哭笑不得地看着小陈递过来的足有半人高的纯白毛绒狗狗。

“院长，快递送来的，收件人是您，您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拿走。” 小陈小心地说。

慕思源扯过狗狗毛绒绒的耳朵，眼尖的在下面发现了两个小小的绣上去的黑字：小米。

“嗯，放下吧。我自己会处理。”慕思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小陈打发出去。

他刚想给小米打电话，她的电话就来了，“老大，收到礼物了吗？喜欢吗？”

“小米，我是三十，不是三岁，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哎，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是谁跟我抱怨夜里太冷的？送你个取暖的工具，你还不领情？”

“取暖的工具？这个？”慕思源扯了扯狗狗的一身毛，嫌恶地皱皱眉，“我更喜欢另一个……小米。”

话说这家伙是在调情吗？安小米脸上发烫，气乎乎地说：“不要拉倒，给我寄回来。我这里还有一只，正好凑一对。”

“是一对？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慕思源低笑。她的声音挺有生气的，看来气是消了。

“矫情！”安小米笑骂，“你这个周末过来吗？”

“这周不行，下个周吧。”慕思源放低声音，“你好好锻炼一下身体啊，下回可不许求饶了。”

“说什么呢？没正经，挂了。”安小米快速挂断电话，捂着红透的脸发呆。

杜清雅白了小米一眼，酸溜熘地说：“矫情！”

“切，你跟你们家小李子不矫情？”安小米瞪她。这女人，明显看不得她幸福，对慕思源有偏见，从来不说他好话，老是在她的兴头上泼冷水。

“我说，你们家李经理出差几天了？你这可有点怨妇的味道啦。”小米反将一军。杜清雅的那位也是位青年才俊，证券公司的经理，手段狠着呢，偏偏对着杜清雅那是一点脾气也没有，被她指使得团团转，时不时地吃吃鳖。没想到这次出差不到十天，这女人就露出真情来了。“这要叫小李子知道，还不得把他美到天上去？”

“别多嘴啊。”杜清雅卡着小米的脖子警告。她的理念里，男人是不能惯的，得让他巴结着，要是叫他知道了你有多在乎他，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啦，死鸭子嘴硬。”小米扯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学些点吧。不长个心眼，小心被男人始乱终弃。”杜清雅比小米大两岁，说的话却像大了十岁似的。也是，她的恋爱史据说得从小学时追溯，相比起来，小米真的是白纸一张，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与之辩驳，唯有闭嘴。

不过，小米也知道，她没好话，可都是为她好。她觉得清雅有点杞人忧天，慕思源不是那样的人啦。这话可不能对她说，不然杜清雅绝对给她举一百个例子，来证明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的。

慕思源忙了一天，下班时却还要为那只大狗狗发愁。话说他就这样抱着这玩具狗走到停车场，估计会把手下的医生护士都吓傻。可是放到医院里又有些不甘心，他今晚还想试试这个取暖工具的效果如何呢。思来想去没辙，不由失笑，自己什么时候为这种事费过神？小米，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啊。

不管了，吓傻就吓傻吧，要是连这点考验都受不住，那说明他们处变不惊的素质有待进一步提高。慕思源一手挟起狗狗，开了门。

门口正站着隋云，估计正想敲门，看他出来，叫了声：“思源哥，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怎么来了？伯父知道吗？”慕思源没理她的问话，微皱眉看着她。隋云的心脏病前些年做过手术，可是去年又有复发的迹象，因此家里人都挺紧张，不让她一个人乱跑。

隋云嘟起嘴来，“放心吧，我爸知道的，你就怕他！”

慕思源一笑，“来找我什么事？我正好下班，送你回去？”

“我不！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要去吃法国大餐。还有啊，你陪我去选条项链，家里那些跟那件紫色的小礼服不搭配。”隋云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发现了掩在门后的毛绒狗狗，惊喜地叫道：“好可爱的狗狗，送我的？”

慕思源顿了下，塞到她怀里，淡声道：“喜欢就送你。你知道规矩啊，生日礼物只送一件，要了这个，就不能要别的了。”

隋云气得跺脚，“小气！我才不要这个，家里这种玩具多的是，我要别的。”

慕思源悄悄松了口气，他太了解隋云的性子了，你越是说不给她，她就会非要不可，从小就是这样，也不管到底是不是自己真心想要的。“那帮我抱着，想要什么我都送你。”

“你说的啊，可不许赖。”隋云喜笑颜开，抱着狗狗美滋滋地跟在慕思源身边。

慕思源带隋云去一家常去的法国餐厅吃了饭，又被她拽着去了珠宝店。说是买项链，隋云却在钻戒区流连，一边兴致勃勃地试戴，一边笑问慕思源好不好看。

慕思源倚在柜台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似笑非笑，“现在试这个？迫不及待想嫁人？”

隋云的脸上泛起了红色，骂了句“讨厌”，一扭身去了项链区。她虽然任性，但是足够骄傲。自己对他的心意如此明显，却受不了他拿来打趣。她是急了些，戒指这东西男人被着逼买，女人也没面子，总要他心甘情愿求她戴上才行。

慕思源很有耐心地陪隋云选了一条独款的钻石项链，叫店员包装起来，送给她算做生日礼物。这礼物价值不菲，隋云真心喜欢。每年都是这样，只要她看中的，他总会买给她，而且一定会让她自己挑选。她很期待如果自己不说要什么，他会为她准备什么礼物。但是每每到了最后，仍是她自己选中的东西。

“思源哥，你就不能自己为我挑样礼物？”有次她抗议。

慕思源却说：“我自己挑的，跟你挑的，有什么不同？趁此机会带你逛会儿街不好吗？”

她听了这话，就不再抗议了。因为跟他逛街是挺好玩的。他的眼光很独到，品味更高，买到的东西都是上品。可是，如此也少了那种拆开礼物的惊喜。而且总觉得他不肯花费时间在悄悄为她准备礼物上。

不知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浪漫的人，还是她不是那个让他浪漫起来的人。对于这问题，隋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前者。

隋云的生日party定在一家高级私人会所。慕思源这天有台手术要做，说好晚上自己过去。隋云撅着嘴不高兴，还是老爷子大手一挥，说道：“工作要紧，吃喝玩乐怎么能跟工作比？”

隋云很想让慕思源陪她一起出现，但是也没办法，谁让老爷子眼里，什么都不如革命工作重要呢？

慕思源到时，客人已到的差不多了。幽深的庭院里，停满各式各样的名车，还有很大一部分挂部队牌照的车。这次的客人除了少数隋云读大学和研究生时不错的同学，其余就是隋大庆的战友及子女，还有就是吴仪宁为总裁的成方国际贸易公司来往密切的大客户。总之除了高干就是权贵。慕思源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他不喜欢与人虚伪的寒暄，虽然他寒暄得比任何人都要高竿。

慕思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银灰色衬衣配亮色领带，英俊挺拔，少了些严峻，多了些倜傥。他一进门，隋云就看到了，笑着向他招手：“思源哥，这里。”

随着她的叫声，场中不少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聊天的宾客也注意到了他，纷纷过来与他打招呼。他既是军中红人，私下又是成方国际的执行董事，两方面的人都认识，所以场中几乎人人认得他，这寒暄就一直也无法了断。

隋云等得不耐烦，跑过来挽住慕思源的手臂，向众人笑道：“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女士们先生们，思源哥让我会儿行不？”

大家瞅瞅她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和眼神，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在一旁正与隋大庆交谈的谢司令见状笑道：“行了，小云云，我们谁不知道思源是你的？谁敢不识趣的霸着他？”他虽然故作暧昧地压低了声音，但他那大嗓门即使小声说也足够大半个场子听到了。大家纷纷笑着附合。谢司令的夫人更是凑趣道：“是啊，从小就听你嚷着要嫁给思源哥，到底什么时候嫁啊，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隋云跟这些人都很熟，也不好发作，再说大家说的都是她爱听的，岂有发作之理，当下只是红着脸跺脚不依。

慕思源微笑着不置可否。每次只要这帮人聚到一起，就拿这事来说笑，他深知越是出言越是落入了圈套，只要他一说话，不论是赞同还是反驳，一帮子上了年纪的老军人非得争着出马，恨不得立马把他们送入洞房才算完成任务。官当得越大越是继承了爱把人凑成堆的革命传统，对此他是深深了解的。

隋云见慕思源照例不答理这茬，不禁有些失落，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哈哈，你们这帮老家伙，和着比我这个老头子都急啊。这思源要是娶了我们家云儿，那也得叫我老泰山，关你们什么事，一个个急个什么劲。”隋大庆突然笑道。以前他从未就此事表过态，一般都是含笑不语，这回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明眼人都能听出那话里的意思，那也是在广大亲朋好友面前认了思源这女婿的。众人心下明了，纷纷笑道：“咱们不是想跟着将军沾沾喜庆嘛。再说了，这小两口也太能磨叽，这要是依了我们，云儿大学一毕业就成婚，隋老你现在可就抱外孙了。”

隋大庆听了一通大笑，看起来非常高兴。慕思源不动声色地看了隋大庆一眼，两人目光交错，同样深邃。

慕思源深知再不能继续沉默，于是微笑道：“各位老领导，绕了我和云儿吧。我这人粗皮老肉的，不怕大家笑，反正被笑话惯了，可云儿是水做的人儿，哪经得住老领导这般打趣，看脸都红得能煎蛋了。”

隋云一听，把脸埋到慕思源臂弯里，再不肯抬起头来见人。于是众人越发哄笑。

恰此时音乐声响起，慕思源道了声失陪，牵着隋云进了舞池。他本来想把这头支舞的机会让给别人，现下却不得不借此机会避开，心情不由就有些烦躁，默不作声地拥着隋云起舞。

隋云边跳边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神情冷淡，且带着丝心不在焉，就有些着恼，故意说道：“思源哥，你生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帮老家伙的脾性。”

慕思源低头看了她一眼，慢慢说：“三人成众，这些人常常如此玩笑，我怕对云儿影响不好，你不见这满场的青年才俊跃跃欲试却又裹足不前？”他说这话时，唇角微扬，像是温柔的打趣，但是眼里神情却是认真的，没有半分笑意。

隋云怔了一下，咬牙问：“你都当成玩笑？”

慕思源没回答，带她绕着舞池，旋了几个漂亮的圈圈。音乐声止，大寅集团的少主尹志鹏朝他们走来，慕思源就把隋云交到了他手上。

隋云因为慕思源的态度，赌气不理他，接二连三地跟别的爱慕者跳了三四曲，一转头却不见了慕思源的身影，心里一急，也不顾正跳着呢，就借口胸闷撇开舞伴自己寻他而来。

隋云东张西望，终于在玻璃门外的一大丛植物后看到他的身影。他闲闲地靠在栏杆上，微低着头，正在讲电话。姿态是隋云熟悉的优雅，但眉目间流转的柔情却是陌生的。隋云觉得心脏像被人揪紧了一般，冰冷又生硬，喘不过气来。

慕思源正和小米通电话。听到她清脆的声音时，他才明了自己一晚上心烦难安的原由，她的电话比平常足足迟了一个小时。

“忙什么了？”慕思源状似随意地问。

“呵呵，跟小胖儿打桌球去了，刚回来。哦，对了，你见过小胖儿了？还认得出吗？没想到他小时候胖乎乎的，长大了倒帅得不得了吧？”安小米毫无心机地说。

帅得不得了？慕思源的眸色沉了下，“你们说起我了？”

“嗯。是小胖儿说的。说前些日子他爸爸腿疼，还是你给做的手术呢。”

“嗯。”慕思源应了声，沉默下来。

“怎么了？你不高兴了？我可没说咱俩的关系哦，说了他们也不信。死小胖他们就不把我当女人看，还说要是再没人追我，哥们儿几个抓抓阄，看谁把我收了得了，真是可恶。”安小米皱皱眉，小胖他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为她长这么大没人追的事，不知臭过她多少回了。

“下次回去，喊他们一起吃个饭吧。”慕思源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说完就有些后悔。

“真的？”小米的惊喜透过话筒强烈地传了过来。他没想到原来她是如此在意自己的态度，心就不自觉地软了，含笑说了句：“谁敢骗你？不想活了？”

“老大，我爱你！”安小米大喊一声，紧接着又压低声音说：“不说了，我妈过来了，明天打给你，拜拜。”接着挂断了电话。

慕思源瞪着手机片刻，摇头失笑。这丫头，冷不丁地冒出这样的话，连让人反应的时间都不给，难道在害羞？

慕思源心情大好，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一转身，见隋云正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他。

有点欠扁

“思源哥，你在跟谁通电话？”隋云唇角扯着一丝笑，眼里神色却深幽认真。

慕思源没回答，眸色变换，笑意早已收敛。两人都有些固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良久，隋云的眼里渐有泪光盈盈欲滴。慕思源思量再三，暗叹口气，淡淡地说：“一个朋友。你怎么出来了？”

隋云觉得自己紧绷的心脏此时才松了口气，上前挽住慕思源，强笑道：“思源哥不许偷懒，最后一支舞你要陪我跳。”

慕思源从她手中抽回胳膊，浅笑道：“云儿，我刚做完一台五六个小时的手术呢，现在腿都在打颤，你也给别人一次机会，好不好？”

隋云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他是认真的，刚压下去的怒气就又上来了。她可不记得他的体力如此差，做台手术腿都会打颤，以前他就是跳整场舞都没关系。隋云气乎乎地说：“那好，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哦。”说罢也不等他，兀自转身进去了。

慕思源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皱了皱眉。

隔了两天，慕思源接到隋大庆的电话，老爷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来，只是叫他晚上回家吃饭。

饭桌上，隋云故意不理他。他问她什么话她也不答，就当没听见一样。几次下来，慕思源也不再管她，只和隋大庆吴仪宁随意聊着。隋云越发生气，动作都带着风似的，筷子碗盘碰得叮叮当当响。

吴仪宁使了个眼色给慕思源，示意他哄哄她。慕思源当作没看懂，低头喝汤。

吴仪宁深知慕思源的个性，看起来温和无害，其实心志强着呢，强到有些绝情。这样的人，跟他拧着是不行的，可是隋云却偏爱跟他拧。吴仪宁摇头，低声对隋云说：“行了，别闹了啊。”

隋云嘴一撅，其实她并不是真心想跟他闹，只是不知为何，很介意他对待她的态度，那天他打电话的样子一直在她心头盘旋，原以为他酷起来最帅，没想到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柔情更动人。她这么闹，无非是想他哄哄她，看是不是能逼得他有几分真情流露。

她怨恨地瞪着慕思源，却发现他并未接收到她的怨恨，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慕思源取出一看，道了声失陪，走到一边去接听。虽然他连眉毛也未动一下，但是隋云就是知道，他又变得不一样了。

“思源哥，尹志鹏请我看电影，你送我过去。”隋云突然站起来说。

慕思源快速结束了通话，走过来闲闲地说：“他怎么不来接你？这表现可不像他。”

“你要不高兴，我不去就是了。”隋云期待地看着他。

“我正好回家，顺路送你吧。”慕思源却说。

隋云的眼圈都红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跑去，“我去换衣服。”

等她二十分钟后下来，尹志鹏已经开车到了。慕思源看了看他鼻尖的汗珠，摇头，这隋云，太能折腾人。

隋云挽住尹志鹏的胳膊，骄傲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隋大庆一直没说话，等他们走后，才走到慕思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女孩使小性子呢，有时不妨顺着点儿。”

慕思源沉吟着开口：“伯父，我……”

“行了，我明白，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家休息吧。”隋大庆打断了他。

慕思源飙车回到家，才把电话拨回去。“小米，睡了没？”

“没呢。你不是命令我等你电话吗？”小米的声音带着笑似的清脆。

“我哪敢命令你啊。”慕思源玩笑道，解开两粒领扣，整个人松驰下来。

“老大，告诉你个好消息哦，我星期四要去A市采访。”小米在那边兴奋地说。

“那好啊，正好我这几天不太忙，采访完了住两天，周末一起回D市。”

“我正是这么想的。”小米咯咯笑起来。

“小丫头。”慕思源被她感染，心情也飞扬起来。

小米的采访半天搞定，中午与被访者吃了个工作餐。慕思源抽空给了她家里的钥匙，让她回去写稿子。

西山的别墅区到了傍晚也是宁静怡人。小米把稿子写完传回去，顺便向主编请了假。看看天色尚早，于是起身到小区外面的超市买了面、肉和新鲜的荠菜，决定包点荠菜饺子吃。

估计慕思源快下班了，她才给他打电话：“老大，你在医院吗？”

“在公司。稿子写完了？”

“嗯，写完了。晚上回来吃饭好不好？我买了菜给你包饺子吃，你不是最喜欢吃饺子吗？”小米期待地问，很怕他突然说要加班。

“我现在想吃的可不是饺子。”慕思源低笑。

“去。别说没用的，快说吃不吃？”小米做母老虎叉腰状，恶声恶气的。

“吃、吃。”慕思源赶紧笑应。

“那好，你先忙吧，我去包着。回来前打个电话，保准你一进门就吃到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回去，可能晚点儿，别着急啊。”慕思源边说边拿起文件看起来。给这小丫头说的，他有些坐不住了。

“没事，能回来就行，不管多晚。”小米挂了电话，兴冲冲地去厨房忙活。那边慕思源却半天才放下电话，能回来就好，不管多晚，他突然觉得心底一片酸软。

包完饺子，看看表，才七点多，慕思源还没打电话。小米想了想，动手整理家，又是拖地又是擦桌子又是洗衣服，直到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熨熨贴贴的。刚坐下喝口茶，慕思源的电话就打来了，“小米，我现在开始走，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家。”

“OK，我去煮饺子，你慢点开车啊。”小米欢呼着从沙发上蹦起来，哼着歌跑进厨房。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标准的小媳妇，收拾好家，做好饭，等着老公归来。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乐开了花。

慕思源这里也有点归心似箭的感觉，赶紧地收拾了东西要出门，偏偏电梯口碰到了隋云。

“云儿，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慕思源看着她明显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来找我妈。”隋云的语气虽然还是硬硬的，却不再不理他。

“伯母早就回去了？你没从家里来？”慕思源按下电梯，示意隋云一起走。

“没。”隋云犹豫了下，抬头看着慕思源说：“思源哥，我想吃日本料理。”

慕思源沉默了下，她的意思他明白，这几天她一直在赌气，他虽然并不怕她，却不得不考虑诸多因素。她尖尖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盈盈地看着他，要是往常，慕思源早就一口答应了。可是，另一个女子的身影一直在心头徘徊，让他点不下这个头。

“云儿，今天不行，我还有点事，改天好不好？”慕思源尽量温柔地跟她说。

对于隋云来说，不是今天与改天的区别，而是他答不答应的区别。

“我就要今天吃。”

“云儿。”慕思源的脸色沉了下来。

隋云仰着头，固执地瞪着他。慕思源的火气也上来了，微拧着眉，并不妥协。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隋云什么话都没说，冷着脸跑出了成方国际大厦。

慕思源没拦她。

这一耽搁，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小米刚把饺子煮出来，怕凉了，正往保温盒里盛。慕思源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觉得生活能一直如此就好了，简单而幸福。只是这幸福如此美好，让他突然心生恐慌，担心自己抓不住，留不下，享不了。

“愣着干什么？洗手吃饭啊。”小米回头，见慕思源怔忡地看着她，好笑地催促。

饺子很鲜，慕思源细细地品味着，抬头对殷殷地望着他的小米微微一笑：“好吃。”

小米高兴地咧开嘴，又往他盘子里捡了一些，“那你多吃点儿。”

吃完饭，安小米把碗筷收进厨房，清洗干净，出来见慕思源斜靠在沙发上，直直地望着她，目光有些幽深。

“过来。”慕思源张开怀抱。

小米走过去，慕思源将她拥在胸前，一起躺倒在宽大的沙发上，满足地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老辈人有句话：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原来还真是这样。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爱情电影。

两人都没说话，这样宁静的依靠也是一种幸福。

良久，小米觉得慕思源靠在她颈边的头开始发沉，想起他忙了一天，应该累了，赶紧推推他，轻声说：“累了就去床上睡吧。”

慕思源含糊地“唔”了声，却不起身，反倒在她颈边磨蹭起来，手也摸到了她胸前，轻柔地抚摸着。

火苗一点一点被他点燃，小米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喃喃地叫了声：“思源。”

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唇，紧紧纠缠，手上也开始用力起来，将她的衣服推高，堆到脖子下，露出雪白的肌肤。他翻身上来，把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往她的身上，将她深深地压进柔软的沙发里，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舒解他身上暴涨的欲望和渴念。气氛一下子变了，旖旎的柔情变成了火热的激情。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气喘吁吁的两人被吓了一跳。慕思源顿了下，决定不予理会，仍旧埋首在小米的胸前。然而这电话太不识时务，一直响个不停，小米睁着迷蒙的双眼，推慕思源接听。

慕思源皱眉，一把抓过手机来，刚想扔出去，却扫到是隋云的电话，叹了口气坐起来，拍拍小米，示意她到楼上卧室等他，然后才接起来。

“又怎么了，大小姐。”欲求不满的人，这语气是可以原谅的。

“思源哥，你快来接我，不然，我……我饶不了你……”隋云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音，似乎喝醉了。慕思源看了看表，都快11点了，这丫头在哪儿胡闹呢。他的火气就上来了，大声吼道：“你在哪儿？”

“唐克酒吧。”隋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慕思源深呼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才揉揉额角起身上楼。

小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子下，只留一张白净无瑕的脸蛋在外面，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小米，我……有点事，出去趟。”慕思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

小米腾地坐起来，“医院里有事？”

慕思源不置可否，倾身上前，吻了吻她的唇。

“那你快去吧。慢点开车，早点回来啊。”小米推推他。她知道医院有时会有紧急的病人，不过想像不出什么样的病人需要他大半夜的亲自跑回去。

慕思源应了声，“太晚了，别等我了，你先睡吧。”又吻了吻她的脸颊，使劲抱了她一下，才放开她拿了衣服出门。

春天的夜晚，本来应是温暖的，慕思源走后，小米突然觉得有些冷，裹紧被子，却了无睡意。辗转到黎明，慕思源也没有回来。小米怕他正在手术台上，也不敢打电话给他。独自一人在这幢空荡荡的别墅里，分外冷清，又有些害怕。

“小米，我这里走不开，你自己安排吧，想去哪里逛逛，我叫小陈去接你。”早上，慕思源才打来电话，声音无限疲惫。

“不用了，我呆在家里等你吧，也没什么好逛的。”小米怏怏地说。

“……那好，你再睡会儿，挂了。”慕思源好像叹了口气，还是挂断了电话。

小米百无聊赖地躺回床上，继续补眠。这一觉睡到了差不多中午，望着一室的冷清，一向把吃饭看成大事的小米也没什么胃口。随便热了杯牛奶喝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只是这电视换来换去的，也没什么新意，只好去转战网络。

好容易一天挨过去，入暮时分，小米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之际，听到门响，赶紧跳起来。慕思源走了进来，身上仍然穿着昨晚走时的衣服，衬衣都揉得有些皱巴了，不知是不是小米的错觉，觉得他的脸色也憔悴，好似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怎么了？”小米怔怔地问。

慕思源过来搂住她的肩，拉她坐回沙发上，将头搁在她的肩头，良久才说：“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小米有些急。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嘘，让我靠会儿。”慕思源搂紧她，闭上了眼。

小米没法，又心疼他的疲惫，将他的手拉开，让他躺到自己腿上，轻声说：“要不你去睡会儿吧，我去做点吃的。”

“不用了，这样就好。等会儿我们出去吃饭。”慕思源紧紧抱住小米的腰，力道那么大，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不见了似了。

小米觉得好笑，轻轻按摩着他的额头和太阳穴，好让他放松一下。

电视被调成了无声，只剩光与影的画面闪烁交错，本来搞笑的电影突然变得有些黑色幽默似的，像是荒谬的人生。

如何放手

慕思源只睡了片刻，就被电话声吵醒。小米拿起他的电话，刚想按掉，慕思源一把夺了过去，起身到一边去接听。他的动作那么急，碰得小米的手骨生疼，眼泪禁不住涌了上来。

慕思源接完电话，就见小米坐在沙发上掉眼泪，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

小米不答，眼泪掉得噼哩叭啦的，碰个手至于哭成这样吗？她就是觉得委屈得要命。

慕思源坐到她身边，将她抱到腿上，圈在怀里，“……小米，对不起。”

小米收了泪，诧异地望向他，她原本只是可惜好不容易见次面，两人却几乎没有时间在一起，可是他认真又有些伤感的语气，让她心生恐慌。

“老大，我……我没事，刚才你碰得我手疼。”她把手给他看。

慕思源握住她葱白的手指，低头默默地看着，良久，郑重地印了一个吻在她的手背上。

“老大……”小米的脸红了，笑容也露了出来。

慕思源看着她，抚了抚她的脸颊，微微一笑，“小米，这几天突发了一些事，我怕没有时间陪你，……你，你先回D市好不好？”

“什么事？很严重吗？你……有没有事？”小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一惯从容不迫的他都有了紧张感。

“瞧你，想什么去了。”慕思源佯怒地瞪了她一眼。

看他还能开玩笑，小米松了口气，紧紧抱住他，笑道：“老大，你吓我一跳，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

“天塌下来我也比你高啊。”慕思源回抱住她。

“小米，我今晚不回来了，你自己一人害怕不？”慕思源快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问。

“害怕。”小米实话实说。

慕思源沉吟了下，“要不，我送你去香格里拉住一晚？”

“不用，我不爱住酒店。要不我现在走吧，还赶得上晚上的飞机。”一个人住在他家，会把寂寞放大的。

“不行，晚上你自己不安全。”慕思源一口否定，想了想，过来抱住她，叹了口气，“怎么办，小米？”

小米呵呵笑了，他这样左右为难，是因为太在乎的缘故吗？可她不要成为他的累赘。

“放心吧，老大，我没事。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回D市，那我什么时候走不一样？等会儿我收拾一下东西，就打车去机场。你正事要紧，赶紧走吧，别耽误了。”小米故作轻快地说。

“你别打车了，等下我叫小陈来送你。最晚一班飞机是十点，时间很充裕。” 慕思源伸手到衣袋里按掉疯狂震动的手机，这一会儿功夫，它就没消停过。叹口气，不再耽搁，拽过小米狠狠地吻了下，道了声：“自己当心点。”就走了。

小米愣愣地站着。唇上犹存他的力度和温度，满室却只剩下寂静。脑海里不断涌现各种怪念头，他这次为何如此反常？他虽然从不向自己说工作上的事，但是直觉上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他是如此苦恼，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她相信用不着苦恼，他总会最快地找到解决的办法。

出了会儿神，小米甩掉这些想法，她相信他总是有他的理由。

小米刚把东西收拾完，听到门铃响，披萨店的外卖到了。他走得那么急，还不忘给自己订外卖，小米觉得心里仅剩的一点委屈也没了。

吃完披萨，小陈也到了，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送她去机场。小米跟他也算熟识了，两人随便聊着，说起第一次打电话时闹的乌龙，都觉得好笑。小陈不时地偷偷看一下小米，眼神里充满关切。

小米摸摸鼻子，直接问道：“你是觉得我这时候走很奇怪？”

“啊？不，不是。呵呵，我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院长……院长把你丢下，你也不生气？”小陈赶紧说道。这个大小伙子，脸都有些红了。

“没什么啦。他不是忙嘛，唉，你们医院还真是会压榨人啊。”小米夸张地感叹。

“医院？”小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医院里出了点事吗？”

“啊？哦，我也不太清楚。”小陈没再多说，心里有些同情这个女孩，看来院长并未告诉她实情。他不知道院长是怎么打算的，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跟隋将军的女儿是公认的一对，却不知他怎么弄出个安小姐来。安小姐的事院长很低调，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因为接送过她几次，才发现异常的。他说是院长的秘书，其实也就是开开车，跑跑腿，院长才不会跟他说心里话。他也不敢胡乱猜测院长的心思，只有告诫自己把嘴闭紧了，否则院长可会扒了他的皮。

此时的某军医院住院部那座特级小楼里，慕思源正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幽深的树木间掩映的点点灯光，想着小米此时应该快到机场了。没想到他终于把她惹哭了，她总是很倔强的，即使想哭，也拼命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所以当时他一回头，看到她正在掉眼泪的样子，真是觉得心都抽紧了，有些手足无措。还好，她不是个任性的女孩，很容易就破啼为笑了。

越是如此，他越是放不下。

叫他如何放手？

慕思源看着自己的手掌，掌中大大小小的纹路纠缠着，那条神秘的感情线上，谁将是和他共度一生的女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然而他也不是由心支配行动的人。

“思源哥……”身后的病床上，隋云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慕思源回身，见她睁开了眼，正直直地望着他，眼神从未有过的惊慌。

“思源哥。”见他不动，隋云的声音又提高了些。

慕思源走过去，俯身问她：“怎么了？要喝水吗？”

隋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不是，思源哥，我好害怕，刚才你站在那里，我突然觉得你离我好远，我好怕你会离开我。”

慕思源叹口气，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云儿，你如今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要。我不要有自己的生活，思源哥，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隋云激动地说。

“云儿……”慕思源很想说，他不能陪她一辈子，但是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他又将这话咽了回去。“你别多说话，再睡会儿吧。”

“那你别走。”

“好，我不走，睡吧。”慕思源轻声哄着她。

隋云这才满意地又睡了过去。

慕思源心里不是没有内疚。他明知隋云的个性，昨天却没有拦住她，结果她跑去酒吧喝酒，因饮酒过量导致心脏病复发。他赶到时，她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而且有点休克。他赶紧给她做了急救，火速送来医院。检查结果很不容乐观，她的心脏已经做过一次复杂的手术了，再做手术的危险性非常高，而不做手术，就无法康复，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昨晚隋云一醒来，就哭着叫他，死活不许他离开，哪怕半步也不行。他就这样陪了她一整夜，白天又陪她做了检查，直到傍晚她吃了药睡着了，吴仪宁才赶紧让他回家休息一下。没想到他刚回去没多久，她就醒来，非要找他。伯父伯母年纪都大了，他来陪她也没什么，只是小米……如果没有重遇小米……慕思源静静坐着，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微弱的光在他的眼底明灭，一如他起伏不定的内心。

小米回到D市时，都快12点了。上飞机前给杜清雅打电话，那女人一听她的声音，惊声尖叫，连珠炮似地问她：“出什么事了，小米？慕思源欺负你了？你怀孕了？还是被抛弃了？”

小米哭笑不得，自己还没说一句话呢，这女人的联想力也太丰富了。“乱七八糟地想什么呢？”

也许是听出她的语气正常，杜清雅才讪讪地道：“我不是觉得奇怪嘛。要是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现在光跟着某人卿卿我我、甜甜蜜蜜都嫌不够，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小米叫她说的也有些黯然，赶紧深吸口气，轻快地说：“不是啦，我一会儿坐飞机回去，你这夜猫子要是不困，一个半小时后来机场接我啊。”

“喂，你没事吧，这时候回来？慕大专家不跟你一起了？”杜清雅的声调又高了八度。

“见面再说啦，啰嗦。”小米不理会清雅的喂喂声，挂断了电话。

见了面，杜清雅仍旧盘问一通，小米却只说：“没事啦，就是他医院里突然出了点事情，他没时间陪我，我就先回来了，反正在那儿也是我一个人。”她没说自己心里奇怪的念头，给清雅知道，绝对会因此导出无数个慕思源是坏人的结论。

杜清雅看了看她的面色，也就不再追问了，提议去酒吧喝一杯。

安小米一口答应了，她现在确实想去喝两杯，最好一醉方休，什么都不用想了。结果两个女人一直喝到□两点，东倒西歪地一起回了小米的公寓，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杜清雅的男友李俊给小米打电话找清雅，才把她们吵醒。

“完了完了，今天他爸过生日，说好上午一起去选礼物的，该死的手机竟然没电了，到时他要说我，你得替我兜着啊。”杜清雅一边快速洗脸，一边跟小米说。

小米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边，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挺拽的吗？怎么这么怕他了？这可不像你哦。”

“啊？我拽是对他，对他爸哪能拽？要尊老爱幼，知道不？”时间匆忙，清雅也不忘贫嘴。

“好了，知道了，你尊老爱幼，呆会儿小李子来了，我就说我失恋了，拖着你喝酒总行了吧。”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清雅赶紧念叨，过来使劲拍了小米一下，气道：“这种事别胡说八道啊。”

小米撑不住笑了，这女人，有时像个无畏的勇士，有时又像个胆小鬼，一个玩笑而已，当什么真？

“唉，真是败给你了，你这丫头，怎么老是一根筋呢。”杜清雅恨铁不成钢地感叹，又提着她的耳朵教诲：“以后记住了，健康和爱情不能拿来随便开玩笑，万一一语成谶，你就后悔死吧。”

“是是是，大雅姐，我错了，再不敢了。”小米赶紧求饶，这女人的手劲可真够大的。

门铃响，小米趁机挣脱杜清雅，跑去开门。来人正是李俊，对着小米礼貌地笑笑，转头对上杜清雅却冷气煞煞的。小米注意到他额前的几缕头发乱了，打得完美的领带也扯歪了，要知道这个小李子可是重视外表到一丝不苟的程度，看来真是急坏了。小米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清雅。

清雅也不含糊，飞快地扑过来，抱住李俊，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没忘了要去买礼物，就是有点睡过头了，你别生气好不好？生气可就不帅了。”

看清雅好端端的，李俊的脸色已经和缓了，却仍沉着声问：“电话怎么关机了？我找了你一上午，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别老这么吓我，行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给你打电话来着，不是怕打扰你睡觉吗？想等会儿再打吧，谁知一下子又睡死了。”杜清雅抓着他的手说。

李俊摇头，很是无奈，捏了捏她的脸颊，道：“那现在可以走了吗？再不快点，迟到了可别怨我。”

“走走，赶紧走，头回见你爸妈他们老人家，可不能迟到，这态度要端正。”杜清雅拎起包拉着李俊就走，不忘回头给小米一个安啦的眼神。

小米目送他们离开，突然觉得爱情真是件奇妙的事。不久前清雅还对小李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没想到这都要见父母了，看来她这回总算是要安定下来了。

回头想想自己，一切还在未知中。

发飙了啊

“老大，事情怎么样了？”小米终于打通慕思源的电话。她回来后一直试着联络他，却总也找不到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让小米心里一阵阵恐慌。

“没事，别担心。”慕思源的声音一惯的平稳，单从声音是绝听不出他的心情好坏的。

“那你这几天忙什么呢？”

“部队上有个会开，要封闭学习一段时间，电话管制，不能随便打。你别打给我了，等我电话，啊。”慕思源说。

“真讨厌，开什么会？连电话也不让打？”小米抱怨，军人的规矩就是多，有时真让人不耐烦啊。

“我会找时间给你打的，这段时间连家也不让回呢，得住在学校里。得，三十多了，又上回学。”慕思源在那头开玩笑。

小米听他语气轻快，知道确实没什么大事，放心了，遂笑道：“你就接受人民的再教育吧，慕大医生，教育完了出来后，可不能再欺负人啦。”

“皮吧你，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不承认？需要我列出时间地点吗？”小米嘻嘻笑。

慕思源叹口气，“你现在要在我身边给我欺负多好。”

“要不我这周再去看你？”

“别了，来了也不好见面，算了，等等吧。”慕思源再叹气，惹得小米越发地笑。

只是这样通电话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许多。一开始慕思源说是在封闭学习，小米也就不太打扰他。后来学习完了，仍然不见人影。电话也越来越稀少，偶尔打来，也是寥寥几句话，还没等解了相思之苦，就匆匆挂断了。小米打过去，他大多并不接，即便接了，也是应付地说句：“忙着呢，没什么重要的事挂了。”

小米气结，恋人之间能有什么重要的大事？不都是些你想我我想你的废话？可是要是不说这些废话，电话里真说不了什么。于是不再给他打电话。那就发短信吧，可以毫不顾忌地把思念说出来。可是短信也不回，小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总不会忙到连发个“想你”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吧？

小米想来想去，把电话打到了医院，她还不好意思直接跟人家说自己是慕思源的女朋友，院长办公室的人于是公事公办的，不是说院长正在做手术，就是说院长开会去了，要不就直接说不在。小米突然有种自己无法抓住他的感觉，他要是想消失，她就真的不能找到他。

这种冷淡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小米惊觉时，已经过了几个月，夏天都快要过去了。小米却开始了迟到的思春，见不了面，通不上话，小米就像被夏日炙烤的小花一样，怏怏地没什么精神，人也不知不觉地消瘦下来。

杜清雅看着她的消瘦，愤愤不平地嚷：“小米，看看你，成什么样了？你要以实际行动给我解释下，什么叫做‘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饶是小米满腹心事，也禁不住被她逗笑了，自顾地转了一个圈，说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楚楚可怜？”

“可怜个屁，可恨还差不多。”清雅骂她，“你别整天没精打采的行不行？看得我都没心情。不就是恋爱吗？姐姐我也不是没恋过，搞不懂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姓慕的移情别恋了？还是你觉得厌烦了？到底怎么了嘛，说出来，姐姐才好跟你参谋参谋。”

“唉，大雅姐，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做什么都没劲。”小米又趴回桌上。

杜清雅愣了一下，突然跳起来叫道：“天啊，小米，天啊天啊，我知道了，你不是有了吧？”

她的声音那么大，咖啡店里寥寥的几人都往她们这边看。小米赶紧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到沙发里，没好气地说：“你嚷什么？我都几个月没见他了？有没有脑子啊？”

杜清雅摸摸头，讪讪笑道：“谁让你误导我。”眼珠一转，又贼兮兮地凑到小米眼前，问：“难道你是害了相思病？”

小米叹气，“是啊，相思病。大雅姐，你知道那种思念一个人，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那种没着没落的心情吗？”

杜清雅白她一眼，想说“矫情”，不过看她的样子确实是难受，遂把话咽了回去，想了想，说：“你们情况不是特殊嘛。谁让你要谈个两地恋呢？既然分隔两地，那就要做好‘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心理准备。”

“关键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样想我。”小米苦恼地爬爬头发。

“不会吧，搞半天你不确定人家是不是爱你啊？”清雅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我不确定，他从来没说过。”小米想了想，慕思源确实从未说过爱她的话，以前跟他在一起时，她觉得说不说没什么区别，他对她的心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可是如今隔着两地，又长久未见，特别是维系两人感情的电话越来越少，小米突然就不确定起来。他爱她吗？如她一样的爱吗？那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长时间不见面？要是换了她，肯定不知道跑去多少趟了。问题是现在主动权不在她手里，她就是有劲也使不上。这让她无比挫败。

杜清雅眯了眯眼，斟酌着说：“有些男人是不愿意把爱挂在嘴边，这种事情，你自己最有感觉了。不过，他这么长时间不来，也真是有问题。我看你别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了，赶紧杀过去吧，去当面问问看，到底搞什么鬼嘛。”

“大雅姐，我不去。”小米摇摇头。爱情会让一个胆小的人变得愚勇，也会让一个勇敢的人变得胆小。

杜清雅无奈，只得反过来劝她：“行了，别伤春悲秋了，人家不是没说什么嘛，别担心，爱情是经受得起时间和空间考验的。”

他们能够经受得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吗？小米心里很没底。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所谓地对他的了解，真的是太少太少了。他的人生中会出现什么样的人和事，她完全没有概念，他们相恋这段时间，她也没有走进他的圈子。她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不知道他有什么业余爱好，不知道他生活的那个圈子是什么样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可笑的是，以前她还那么笃定，自己是了解他的，是接近他的内心的。

她安小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女人了？真是烦啊。小米望着窗外夏日的阳光，觉得这个夏天真是难过啊。有时真想按她的脾气，不管不顾地冲去A市得了，怕什么嘛，奇-书-网她想见他，这个理由还不充分吗？

就在小米真的考虑收拾行李去A市的时候，慕思源的电话终于来了。在一个秋叶飘零的夜晚，听到他磁性的声音，小米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思念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因此她没有说话，屏息听着他的声音。

“……小米？你在听吗？”慕思源的声音有着某种压抑，像是终于不堪负担似的，想要爬到水面来透透气的感觉。

“啊？……老大，真的是你？”小米喃喃地说。

那边静了一下，“……是我，小米……”这声呼唤，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深深的思念，小米觉得这思念是不能骗人的，他还是爱着她的，所以她发飙了，理直气壮地发飙了。

“你还记得我啊？你自己说说，有多久没有信了？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短信？按平均一天一个计算，你算算有多少个了？慕思源，你觉得这样对我很有意思吗？还是你觉得折磨我挺有乐趣？告诉你，我安小米可不是生来让你折磨着玩的，你要是不喜欢我了，……要是另有新欢了，要是想甩了我，拜托你不要玩这种自然冷却法，直接告诉我就行，我绝不会缠着你，这点志气我还是有的，不信你试试看……”小米越说越激动，最后站到床上，对着手机一阵大吼。

“……小米，唉，好久没听你骂我了。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个火药筒子。”慕思源的声音带了笑，低低地传来。

“谁是火药筒子？”安小米吼回去，声音虽然更大了，但是火气明显不足了。

“好好，我是火药筒子，我们小米是个最温柔的可人儿。”慕思源赶紧哄她。

“我才不是什么温柔的可人，我就是一个傻瓜。”安小米的声音低了下来，压抑许久的委屈像决了堤的大坝一样，迅速地崩泄了下来，眼泪稀哩哗啦地流了满脸，擦都擦不及。

“小米，小米，宝贝，你别哭啊，对不起，是我混蛋，……我，唉，我……小米，我想你……”慕思源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急了起来。

“哇……”小米哭得更大声了，还不忘抽噎着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你了，小米，很想很想……”慕思源的声音紧贴着话筒传来，一句句低喃就像魔咒一样刻在小米的心底。

“我更想你！老大，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也不让我去看你？呜呜，老大……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我还以为你给军法处置了呢……”小米胡乱说着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个睡不觉的夜晚猜测的结果。

慕思源在那头低笑出声。“军法处置？亏你想得出。”顿了顿，他又说：“的确是出了一些事情，不过现在差不多解决了，我过几天就去看你，好不好？”

“什么时候来？这个周？这次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医生和军人都不可以欺骗人的哦。”小米赶紧擦擦眼泪，高兴地说。

“嗯，保证不骗你。”慕思源听她收了哭声，松了口气。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最后小米抱着手机睡着了，慕思源在那头听到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唇角露出一丝笑。有多久了，他没有这种温馨的感觉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舍弃这温馨的，实践证明，太难太难了，真要舍弃，那种刮骨剔肉似的痛，不是他能承受的。好在现在他不需要舍弃了，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安抚了隋云的情绪，并且送她到美国他的朋友JARRY那里做了全面检查。JARRY是他在美国读书时的校友，是心脑血管方面的专家，他说隋云的情况不是那么糟糕，如果手术的话，成功的概率还是挺大的，关键是前期要休养好，不能再出状况。他已经说服隋云好好休养，估计用不了一年时间就可以做手术了。只要她身体康复，一切就好办了。

偷渡一夜

周五，小米被杜清雅和几个同事拉去吃饭，饭后一起去K歌。慕思源说好周六来，小米怕独自在家太过兴奋，遂跟着大家一直混到了深夜。

回到家时都快午夜12点了，同事石头在清雅的托付下送她到楼下，两人笑着道别，约好以后接着K。小米哼着歌上了楼，想到明天就能见到慕思源，觉得持续一个夏天外加半个秋天的忧郁都一扫而光了。

公寓门外的走廊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斜倚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微侧着头看着小小的窗外，一缕发垂下来，遮住他的前额，昏暗的灯光下，冷凝深沉。那身影如此熟悉，小米只一眼就觉得心怦怦跳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来，迎向小米，眼里浅浅的忧郁瞬间隐去，变为喜悦，又快速地变为恼怒，紧抿着唇，狠狠地注视着她。

“老大？你，你怎么在这里？”小米喃喃地说。

“你说呢？”慕思源冷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真有股凉嗖嗖的感觉。

小米觉得背后有寒气冒出来，悄悄瞄了瞄周围。慕思源更气了，抬腿朝她走来。这丫头，太可恶，他拼命挤了一晚上时间提前过来，结果却找不到她，家里没人，电话不接，让他孤单的站在门外，苦苦等了两个小时。

“哇，老大，饶命！”慕思源一把搂住小米的腰，将她扛到肩上，小米哇哇大叫。触到他坚实又温暖的背，她才确定他真的来了，不是她的幻觉。

“现在就叫饶命，太早了点。”慕思源贴在她耳边，低语，“快开门。”

“哦，好好，你先放我下来。”小米放低声音，把邻居们吵醒的话，她可就糗大了。

“钥匙给我。”慕思源不客气地从小米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直接将小米像扛米袋子似地扛了进去。

小米的手脚乱扑腾，却又不敢太使劲，怕他不小心将自己摔了，看起来他恶狠狠的样子，真有这种可能哦。

“老大，放我下来啦。”小米叫。

慕思源理都不理，直接将她抛到了床上，不等她翻身起来，自己就压了上去。他动作粗鲁地扯开她的小外套，扒开她的衬衣，将她的内衣推高，一口咬在了她白嫩的乳上。

小米疼得倒抽口气，使劲推他，“臭老大，你干什么？喂喂，别咬了啊，你属狼的啊，快放手，坏蛋，我反击了哦……”小米抬腿踢他，被他轻易地压制住，他的唇顺着她的前胸、脖子一直爬上来，直到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狂躁地吸吮辗转。

他从未如此失态。小米觉得好笑，心里又涨得满满的，他也是想念我的，一定是的。幸福就在这些微疼痛的亲吻、啃咬、压揉、冲击中，漫溢了上来。

良久，暴风骤雨渐渐变成了和风细雨。慕思源一手撑起身子，让小米缓口气，一手轻柔的抚摸着她光裸的肌肤，细细地体会指下温暖滑腻的触感。他深邃的黑眼睛，在激情后亮亮的闪着光，定在小米的脸上。

小米此时星眼朦胧，面泛桃花，她想都没想过，两人甫一见面，就是这样火爆的场面，她都没好好看看他呢。小米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也瘦了，下颌骨的轮廓越加鲜明，显得他的鼻梁更加挺直，额头在灯下有了一道浅浅的纹路，更添了他成熟的魅力。他比她思念中的样子，更加的英俊。小米忍不住笑了。

慕思源低头啄了下她嫣红的小嘴，板着脸说：“以后不许这么晚回家。”

小米本以为他至少说句好听的，怎知一开口就是这话，抗议道：“不公平。你又不来陪我，还不许我跟朋友一起玩？”

“不许！什么朋友，玩到这么晚？”慕思源丝毫不为所动，仍旧板着脸。

小米眨了眨眼，促狭一笑，道：“老大，你都看到了？送我回来的那个是我同事啦，他一直对我挺不错哦。清雅姐还说我们挺般配……哎哟，干嘛又咬我？喂……住手啦，我也咬你哦……”小米张嘴咬在他的肩头，想起这些日子他的不理不睬，他让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痛苦，这一口咬得挺狠的。

慕思源哼都没哼声，只是深深地吮住她胸前。小米坚持了会儿，到底不忍心，就松了口。慕思源也松了口。小米的胸前印上了一个玫瑰红色的深深的吻痕，而慕思源的肩头，却是一圈泛着血丝的牙印。

两人看着自己的杰作，“扑哧”都笑了。

“小野猫。”

“大灰狼。”

“……大灰狼要吃掉小野猫了。”慕思源的声音，消失在相接在唇瓣间。

未相见的时候，万没料到思念竟已如此深重。相见之后才发现，无论如何都不够，最好能一直如此纠缠着，直到地老天荒去。

慕思源这次来，又积压了不少手术等着他去做。他怕周末两天都没空，所以独自提前到周五夜里过来，助手什么的明天才到，这样就偷渡了一夜相守的时光。小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几个月这么反常。

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能了解的，也不是你能使上劲的，你不要管那么多，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小米点头，痛苦太轻易地就被甜蜜取代了，她相信他，毫无理由的，就是这么盲目。

白天，慕思源的时间排得满满，晚上还有个推不掉的饭局。他叫小米一起去，小米不愿意，两个人的时间，为什么要去陪着一大帮人应酬？

“好歹在一张餐桌上，让我多点时间看见你不行吗？”慕思源说。

小米就没辙了，投降，跟着他去赴她讨厌的交际宴。

看着他在饭桌上，又变成那个一丝不漏、完美无缺的专家，小米觉得闷闷的，低着头只顾自己吃菜。偏有人不识眼色，酒到半酣， D市一位副市长的秘书端了酒杯来到小米跟前，非要敬她一杯酒。

“慕院长是咱们D市的骄傲，听说安小姐跟慕院长从小一起长大，这情谊还不够干一杯的？”这位副市长秘书大着舌头说。

小米皱眉，我们是不是一起长大，关你什么事，为什么要跟你喝一杯？她不想把气氛搞砸，只得压着火气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以果汁代酒吧，心意到了就行。”

“那可不行，果汁能代表什么心意？这杯一定要喝了。”这秘书拉住小米的手，将满满一杯葡萄酒硬塞到她手里。本来一晚上他就不停地盯着小米看，现在也不知是不是借着酒劲，硬往跟前凑。满桌的人都鼓躁起来，纷纷附和这人。有些男人在酒桌上就是这样，十分卖力地灌女士喝酒，小米对此是深恶痛绝。

小米脸色沉了下来，看了慕思源一眼，他正与副市长谈着什么，似乎未注意到她这里的状况。小米吸了口气，这场合，她本来就讨厌，却不愿意他为难。这杯酒拿在手里，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气氛顿时僵了起来。

见慕思源和副市长都停下来望着她，小米狠了狠心，算了，喝就喝吧，虽然她很想将这酒泼到那秘书脸上。她的唇刚沾到酒杯，慕思源突然就伸手夺了去，瞪了她一眼，转头向那位秘书笑道：“小米不擅酒量，况且还在吃药，不能沾酒，这杯我代她喝了。”

说罢也不待人回答，一口气喝干了。那秘书脸上有些讪讪的，倒是转得快，赶紧带头拍掌叫好，又说了几句奉迎的话，满桌人也凑趣，无非是说慕院长年轻有为，不仅医术高，为人更是豪爽痛快之类的。

小米撇撇嘴，暗道：无聊。

桌子下，慕思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忍耐下，马上就走。”说罢剥了一只虾，放到她的盘子里。满桌的人看着，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那秘书见了，脸上越发红了，掩饰地拉了慕思源又喝了好几杯酒。

等到回家时，慕思源已有些醉了。小米打发了出租车，将他扶到电梯上。他半个身子靠在小米身上，只管往小米颈间耳边吹酒气，气得小米使劲扳过他的头去。他赖皮地又依过来，见她嫌恶他的酒味，越发往她脸边凑，最后索性将她按在电梯壁上，捉住她的唇，将满嘴的酒气过渡给她。

小米给他吻得晕然，又给酒气一醺，觉得自己都要醉了，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电梯到了十二层，他还不放她，伸手自顾地按了一楼，如此上上下下，直吻了两个来回才罢手。

小米捂着红透的脸，心想幸亏夜深了，没人用电梯，又想，不知有没有监控，要是叫保安看到了刚才的火爆场面，哎呀，真是头痛。

周日照旧是几台手术。幸亏时间排在十点以后，慕思源起床时，颇是神清气爽，一点也没有醉酒的后遗症。相反，没喝酒的小米倒是躺在床上，哼哼叽叽地爬不起来。

“行了，我出去随便吃点早点，你接着睡吧。”慕思源笑她。

“那可不行，早饭最重要。”小米强撑起身子，没啥力气地说。

“你能起来做？”慕思源挑眉，明显笑她体力不支。

“不会叫外卖吗？”小米瞪着罪魁祸首。打电话叫了广济的一品粥和小笼包，才又躺回床上去。

慕思源洗刷完，过来趴在床边，蹭了蹭她软软的脸颊。

小米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老大，你做完手术直接就走吗？”

“嗯，飞机订在六点。晚上回去还有事呢。”慕思源也有些恋恋不舍。

“唉，下次什么时候来？”小米觉得自己又开始变怨妇了，幽幽地看着他。

“小米，你有护照吗？”慕思源突然问。

“有，怎么？”

“过段时间我要到澳洲开个学术研讨会，一个星期时间，这种研讨会其实不太紧张，我是说，你愿不愿跟我去玩两天？”慕思源含笑说。

“什么？到澳洲度假？”小米惊喜地大叫，一个高儿从床上蹦起来。

“是开会啦。”慕思源低笑着纠正。

“差不多啦。哦耶，太棒了。只有我们两人吗？什么时候出发？”

“十一月中旬，你去签好证，跟杂志社请好假，等我通知啊。”

“好的。太好了。老大，我爱你。”小米跳到慕思源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叫道。

“小丫头。”慕思源抱紧她。见她如此高兴，觉得拼着被老院长训一顿，把名额再要回来，还是值得的。这次研讨会本来老院长叫他去，他觉得浪费时间，没答应，看来回去要赶紧想办法了。

幸福顶端

小米飞去A市，慕思源在机场等着她，深蓝的牛仔裤，米白色的毛衣，外面罩一件咖啡色休闲半大衣，说不出的英俊倜傥。

小米向他跑去时，他微笑起来，初冬的阳光似乎全都跑到了他的脸上。小米觉得心飞扬雀跃得恨不得蹦到他身上，向全世界宣告：“老大，我爱你。”

然而只是在他一步外站住，看着他发笑。慕思源跨前一步，牵了她的手，说：“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小米知道时间紧张，但就是喜欢他这样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天下事尽在掌握，她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一心一意跟着他就好了。

两人在机场吃了牛肉面，就到了登机时间。慕思源订的是商务舱，其豪华舒适度不是小米经常坐的经济舱可比的。登机不久，空姐就送来了菜单，有几种主食可供挑选，其中有小米喜欢的意粉，她嘟起嘴埋怨慕思源：“早知道就不吃牛肉面了。”

慕思源只管笑，“你不是说飞机上的饭难吃吗？”

小米气结，明知道她说的是经济舱的饭，偏爱打趣她。

慕思源帮她放好餐桌，替她要了份水果沙拉和几样小甜点，外加一客哈根达斯冰淇淋，才说，“好了，怪我，是我吃不惯行了吧。”

小米这才笑了。

夜色已深，商务舱内人本来就不多，此时大都进入梦乡。慕思源将小米和自己的座位放低，拉过毯子，盖在两人身上。毯子下，他的胳膊环过她的腰，将她收进怀里。小米闻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他的呼吸温暖的喷在自己的头顶，枯燥乏味的旅程因为有了爱人的陪伴，一下子变成了浪漫之旅。

慕思源要去开研讨会的昆士兰大学在澳大利亚东部海滨阳光之城布里斯本市。南半球此时正是夏日，那样明亮、灿烂、热情的阳光一下子就把小米征服了。

慕思源去报了道，拿了议程表，就开始安排起和小米的行程。他有会开的时候，小米就自己就近到处转转，或者在酒店里补眠，或者到楼下的小咖啡店消磨时光。因为知道他就在不远处，不久就会回来，所以并不觉得孤单，反倒有种悠闲的宁静。

这日午后，慕思源那里是自由活动时间。他谢绝了同行们去打高尔夫球的邀请，赶回来找小米。

此时小米穿着白色的T恤，搭配一条浅蓝的牛仔短裤，戴着咖啡色的太阳镜，正坐在街边的小咖啡馆外看街景。

一个高大英俊的西方年轻男子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他是个美国人，喜欢旅游，常年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行走，旅途中的邂逅，自有一种浪漫与随性的魅力，两个年轻人轻快地聊起天来。

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小米放松自己，倾听着这个幽默风趣的POLO讲他见到的各种趣事，时不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她大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白皙修长的脖颈。POLO看着她，突然倾身过来，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下。

小米愣住，完全没想到西方人如此大胆，一时没反应过来。POLO以为她不反对，微笑着再凑过来，意欲来个热情彻底的法式深吻。

小米被吓得连忙往后躲，小伙子热情正浓，紧逼而来。小米一紧张，连NO都忘了说，只是拼命往后仰，不小心就要仰翻在地。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子突然被人揪了起来，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慕思源紧搂在怀中，转头看去，高大的POLO被掀翻在地，正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慕思源一身冷冽，微眯着眼盯着POLO，冷冷地说：“The girl doesn’t want to , don’t you know?”

POLO看了下他占有的姿态，又看了小米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了。看他走的一瘸一拐的，好像受了伤的样子，小米没看清慕思源怎么动的手，不过看来应该是下手挺狠，遂问道：“你把他打伤了？”

慕思源冷冷扫了她一眼，放开她一语不发地走了。

呃？怎么了？生气了？

小米赶紧跟上去，拉住他说：“喂，怎么了啦，你生什么气啊，是你打了他，又不是他打你。”

慕思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大火气，刚才在对街，看到小米与那人谈笑晏晏，那样明亮的笑容，让他觉得很刺眼。后来见那|奇|男人竟然得寸进尺|书|吻了她，当时只觉得火冒三丈，想也没想就跑过来将人家打翻在地。

这种事，慕思源20岁的时候都不会做了，怎么现在30多了，反倒沉不住气？

与其说他气恼小米被人偷香，倒不如说他更气恼自己的反应，与他一惯冷静自持的理智完全脱节。慕思源甩开小米的手，气乎乎地往前走。

小米爬爬头发，看着他僵硬的身影和浑身勃发的怒气，后知后觉地想，这家伙该不是在吃醋吧？

很不可思议，不过该死的高兴啊。

小米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终至于变成了不可抑止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慕思源听到她的笑，越加懊恼，确实反应过度了，一个小插曲而已，自己完全可以处理得优雅得体。唉，一出手成千古恨，形象啊形象，毁了。

这丫头，怎么可以笑得如此没心没肺呢。慕思源站住脚，回过身，隔着一段距离，气恼又无奈地看着小米。

小米也笑看着他，突然拔腿向他奔来，直直地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大声说：“I LOVE YOU！”

慕思源本能地搂紧她，怔了怔，觉得心底的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那喜悦汩汩地冒了出来。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爱听。”

小米吃吃笑起来，捅了捅他胸前坚硬的肌肉，说了句：“闷骚。”

慕思源瞪眼，狠狠地拍了下她的小屁股，低声道：“你不闷骚，大街上就跟陌生人亲热。”

怎么还惦记这事呢。小米赶紧使劲搂住他，撒娇道：“老大，我饿了，我要吃海鲜大餐。”

慕思源看着她盈盈含笑的眼睛，没辙，不过这样轻易放过她，也太没出息了，遂放出狠话：“先去吃饭，晚上再跟你算账。”

一下午加一晚上，小米表现得温顺可人，不论慕思源问她什么，她都笑眯眯地说：“我听你的。”惹慕思源频频看她，这丫头，可不是这样小鸟依人型的。

吃完晚饭，慕思源就要拉着小米回酒店。小米却不说“我听你的”了，拉住他，眨着眼道：“人家还想去酒吧坐坐，出来旅游，没道理不享受下当地的夜生活。”

慕思源看她一眼，昨晚他有宴请没回来，她不是已经跑去泡过吧了吗？他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倒要看看她能磨蹭到什么时候。

在酒吧里泡到深夜，慕思源看着小米染上微红薄醉的脸蛋，再也坐不住，强行拉着她出了酒吧。

“老大，老大，等下啦，这么早回去睡觉，太浪费时间了啦。”小米不情不愿地被他拉着走。

慕思源回头，黑眼睛在流光溢彩的霓虹中仿佛琉璃一般，闪着猎取的精光。一把将小米拉到身前，低头在她耳边低语：“磨蹭再久，账还是要算的，多等一会儿，多加一分利。”

小米的脸立时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当时他说算账时的样子，咬牙切齿的，让她有不妙的预感，本打算消磨掉他旺盛的精力，随随便便算算就行了，哪知没混过去。

“老大……”嗲声嗲气地撒娇，这声音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慕思源却眉都不皱一下，只是平静地说：“你可以再多磨蹭会儿。”

然后算不完的利息？小米想了想，还是乖乖地跟着他回了酒店。

“去洗澡吧。”慕思源丢给她大毛巾。

小米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怎么把他闪着幽光的眼睛想像成了某种野生动物呢？不纯洁啊不纯洁。

小米抱着换洗衣服，笑嘻嘻地进了洗澡间。刚把衣服脱掉，门突然开了，慕思源探头进来，问：“要不要我帮你搓背？”

“啊？不用了……喂，老大，不用了啦，哎哟，背在后面啦……老大……唔……别，别往里，……住手啊……唔……”小米嚷嚷的声音越来越低，终变成低低的呻吟。

慕思源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只是一双手在她身上到处点火，更是探入她体内，惩罚似地揉弄着。小米瘫在他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偏又被他逼得时不时地绷紧身子，那种空虚、渴望、焦灼、爆发与满足，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抛向不可控制的欲望深渊。

这一夜，小米总算了解了，一个男人要想惩罚一个女人，那手段，多了去了。

呃，还是不要随便惹他好了。最后她睡去前，如此想。

刚睡了没一会儿，小米又被慕思源摇晃醒，“干嘛？”她好困哦，浑身酸痛，真想一睡不醒。

“起来，我们去看日出。”慕思源已经穿好了衣服，强行将软成一团泥的小米从被窝里抱起来。

“什么？有没有搞错，看日出？”小米闭着眼，根本不动弹。

“你要是不想穿衣服，那我这样抱你出去啦。”慕思源拍了拍她光裸的臀部，威胁。

“你是法西斯。”小米抗议，抓过衣服套在身上。

走出酒店才发现，天还是一片漆黑，一看手表，才凌晨三点。“老大，这里的太阳三点就起床了？”

慕思源低笑，将她塞进一辆租来的法拉利跑车里，发动引擎飞一般奔了出去。“我们去黄金海岸，有点远，所以要早走。”

一个半小时后，慕思源将睡了一路的小米抱下车，一直抱到了沙滩上。黎明的黄金海岸，空阔又悠远。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宁静的沙滩，一声一声，仿佛在不知疲倦地呢喃着情话，说着相依相守、地老天荒的誓言。

慕思源将小米的手握在掌中，十指相扣，将她拉靠在自己怀里，俯在她耳边轻声说：“十一月十八，你还记得这是什么日子吗？”

小米心头一跳，很想皮皮地说不记得，然而出口的却是柔柔的低语，“记得呢，去年今日，你牵了我的手。”

慕思源更紧的拥住她，“往后每年，我们都复习一遍。”

这是许下了一生的誓言吗？

小米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心头涌起的明明是喜悦，不知为何，却有点点忍不住的潮气。

女人，这么容易就被感动。

两人静静地站着，彼此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温柔相和。

远处的海平线，一轮红日正从那里喷勃而出，光芒万丈，刹那间山海俯首，万物来朝。小米不是没见过海上日出，却从来没有过如此激动的心情，心里仿佛被阳光一寸一寸抚过一样，暖洋洋的，鲜花盛开。

“怎么样？日出是不是比日落更美？日出代表的是希望的力量。”慕思源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带着太阳般暖暖的声调。

小米转身搂紧他，看向他沐在朝阳中的脸庞，剑眉星目镀上了一层金边，英俊得像是太阳神之子。

他就是她的太阳神。

很久以后，小米回忆起今日，仍然清晰的记得当时的红日、蓝天、白云、沙滩、海浪，他温暖的语声宛在耳边，他凝视她的眼睛，那么专注，还有那个一生一世的诺言，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凌晨开一个半小时车只为带她来看日出的男子，会在给了她此生最美好的希望后，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打入最绝望的炼狱。

他在劈腿？

原定七天的假期，因为一通电话改变了。应该说最后两日，慕思源都有点心事重重，只是小米没有发觉而已。

最后一天，原本计划飞去悉尼看看。小米对于歌剧没什么兴趣，但是悉尼歌剧院却不能不去，也许只不过为了在外面照一张照片，好收藏进这次浪漫旅程的回忆里。

小米少有的坚持，慕思源于是推掉了研讨会主办方安排的观光活动，订了飞悉尼的飞机票。两人收拾好行李，打算从悉尼直接回国。还未出酒店，慕思源就接到一通电话，他拍拍小米，示意她到楼下的大堂里等他。小米没多想，转身跟着服务员将行李搬到楼下。

他总是这么忙。这几天虽说少了不少打扰，但还是有许多电话要接。小米曾经抱怨：“你们医院缺了你不会转？”

慕思源笑，带着些宠溺似的，吻吻她挑高的眉头，转身仍去接他的电话。

他本来就是个工作狂，况且对于男人来说，但凡有点能力的，哪个没有事业上的野心？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女人，唉，不知要排到第几位哦。小米有些哀怨，不过转头就释然了。她本来就深爱着他工作时的样子，如果他是个只会围着女人转的男人，她才不会爱他。

慕思源这次电话接得有点久，足有二十分钟，小米等得都不耐烦了，才看到他过来。

不知为何，小米觉得他走向她的步履，带着些沉重，这让她心里说不出的担忧。果然，他歉然地看着她：“小米，悉尼去不成了，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

“慕思源！”小米提高声音喊道。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善始善终的假期吗？

“对不起，有急事，下次……”慕思源顿了下，像是在思量下次的可能性，大概自己也觉得补上的机会渺茫，遂咽下了后半句。

“我讨厌你们医院。”小米嘟囔。

“嗯，喜欢医院的人有毛病。”慕思源逗她。见她破颜笑了，微松口气，更放柔声音道：“乖，别任性，咱们回去吧，不差这一天了。你不是讨厌鬼哭狼嚎的歌剧吗？回去后，我陪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不许赖账！”小米的眼亮了下，气已经消了。他们恋爱以来，还真没一起看过电影。与慕思源手拉着手，捧着大桶的爆米花，提着雪碧一起去电影院，真是很令人向往啊。

“嗯，不赖账。”慕思源揽住她的肩，推她往酒店外走去。到了机场，小米才知道，原来他跟她说前，已经把机票改成了回国的。这让小米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不是说不管她同意不同意，他都已经决定了吗？

因着这不舒服，回去的路上，小米有些默默的，不太说话。慕思源也没再逗她，微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小米睡了一觉睁开眼时，捉到他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凝在她的脸上，眼神复杂。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微笑着帮她拉了拉毯子，但是那一瞬的深幽难辨，还是让小米心里有些发慌。闭上眼，再怎么也睡不着了。

小米想了想，状似随意地问：“老大，你16岁离开军区大院后，再没有回来过？”

慕思源静了会，淡淡地嗯了声。

小米撇撇嘴：“真是忘本。找个时间回来看看吧，这些年大院有了不少变化呢。……我妈也想见见你。”

慕思源侧头看她，眸子里黑幽幽的，“你跟他们说了？”

“说了。这事怎么瞒得过我妈？她看出来了，就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就说了你。”小米定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事这么敏感，她是在谈恋爱，又不是搞地下工作，没必要对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吧，他又不是拿不出手。

还是，他觉得她拿不出手？

小米又想起当时她告诉老妈她喜欢的人就是如今的慕思源，以前的慕子建时，老妈的神情也有些异样，一直追问他们是怎么遇见的，怎么交往的。小米觉得老妈太过大惊小怪，虽然他现在是名人了，可怎么说也是他们大院出去的孩子不是？也算知根知底的人啦。当时她还笑道：“妈，怎么啦，就是以前慕副司令的儿子啊。”

“可是他比你大不少吧。”老妈有些担忧地说。

“老妈，那叫成熟，很男人的，你懂不懂？”小米大言不惭。

当时老妈还叹气，直说她太年轻。

“怎么了，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小米见慕思源沉默不语，有些不高兴。

慕思源看看她，说：“不是。你妈没说什么吗？”

“就说你有点老。”小米吐舌。

慕思源愣了下，低笑，“是啊，怎么办，跟你一比，我是有点老了。”

小米挑挑眉，“算了，我不嫌弃就好了。”

慕思源使劲捏她的脸颊，“那还要多谢你不嫌弃啊。”

小米小声笑着躲避他的魔爪，将头拱进他怀里，感觉到他搂抱她的怀抱是那么坚实有力，让人心安。

“下次回去，找时间去拜访你父母吧。”过了会儿，慕思源说。

“嗯。”小米偷笑，“你别紧张啦，我爸妈很好相处的。”

“我紧张什么，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慕思源很快地反驳她。

太快了些，真有嫌疑哦。小米抬头看他，他的眼波一闪，小米咧开嘴笑了，天，他真的在紧张呢。嗯，这是不是说，他是在乎她的？

一路上的压抑雨过天晴啦，小米瞅瞅四周昏昏欲睡的乘客，拉过他的头，红唇贴上了他的唇。

回到A市，小米直接在机场转机回D市。慕思源已经提前帮她订好了最近一架航班，把她送到候机区，就匆匆离去。

从温暖的南半球乍然回到寒冷的北半球，尽管VIP候机厅里暖气十足，仍然觉得说不出的萧索。就像是热闹聚会散场后的冷清，绚烂烟花绽放后的沉寂。让人心里总有些苍凉。

小米翻出相机，一张一张翻看度假时拍的照片，努力回忆这几天的点点滴滴，甩开心底涌上的酸涩。

慕思源走时，跟她说：“这些天会比较忙，短期内恐怕回不去。”

“那我来看你吧，我比较有时间。”小米说。

“再说吧。就是你来我也没时间陪你，白白跑过来做什么。”

唉，为什么他就这么忙呢？小米再次哀怨。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还真不好当啊。

慕思源这一忙，小米又有两个多月未见到他。每次电话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疲惫。小米很心疼，却又无法代替他，烦躁得不行，又不能跟他说，平白增加他的压力，只得把自己的情绪一压再压，只捡平日里看到听到的好玩有趣的事说给他听，或者是把手机上收到的幽默短信念给他，听到他在电话那头低沉的笑声，小米就觉得松口气，心情也会好很多天。

春节照例有几天假，小米寻思着，还是叫他回来一起过节吧，他又没什么需要团圆的亲人，一个人孤单单的过节，挺凄凉的。正好来她家，一家人凑一起见个面，也算正式把他们的关系跟长辈们说一下。

小米觉得这想法再正常不过了，慕思源如果有心，应该早就有所安排。只是……算了，他这么忙，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就不在乎是谁主动了吧。小米笑，自己碰上这家伙，怎么火药筒子就变成了绕指柔呢。

兴冲冲地打电话给慕思源，他的手机却是关机状态。一连打了七八个，仍旧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小米就觉得纳闷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失踪了？这相隔两地的恋爱真是要命啊，电话一关，任对方怎么急都没辙。

小米气乎乎地把手机扔到床上，转瞬又怕摔坏了，接不到他的电话，赶紧扑过去看，幸好三星的手机比较抗摔。小米上厕所手里都握着电话，心烦意乱地等了两天，眼看明天就是除夕了，慕思源的电话还是没来。

她想起上次他其名消失了几个月，心想不会又来这一套吧？马上又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老大不会如此对她。一起度假时，他还好好的，虽然最后收场有点仓促，但是那中间几天的甜蜜与爱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呢，怎么可能转眼就翻脸？

小米决定再等等。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早已锣鼓喧天地开场了，手机里嘀嘀嘀的拜年短信一直没停过，每次一叫，小米几乎要跳起来，可是打开一看，都不是她在等的那个人。失望的情绪不断累加，到最后变成了尖锐的针，一针一针扎着她的心。

怎么就忙成这样呢？连发个短信的时间都没有？

小米觉得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气都不顺畅了，眼里辣辣的，一不留神眼泪就滑了下来。

“怎么了？”小米的妈妈觉得奇怪，大过年的，女儿怎么哭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小米赶紧擦擦眼泪，撇着嘴叫：“什么破晚会，竟会搞些没用的煽情，挺高兴的日子，偏让人哭了才行！”

小米妈妈笑骂：“人家也没怎么样嘛，没见你这么多情过。”

而小米爸爸却笑眯眯地打趣宝贝女儿：“呦，我们小米终于像个女孩子了。”

小米给父母笑得不好意思，扭身起来，“不看了，没劲，回屋上网去。”

留爸爸妈妈坐客厅里看电视，自己躲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想来想去，又拿起手机给他打过去，手机里突然传来“嘟嘟”的连线声，小米一下子坐直了，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等待，这回竟然没关机！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其实不过是十几秒，那边终于接通了，“喂。”这熟悉到灵魂的平稳低沉的声音蓦地响在耳边，小米突然哽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小米？”慕思源的声音透出了些许焦急，“怎么了？”

“……老大。”小米勉强叫了声，谁知那声音里的泪意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慕思源听出来了，觉得心头像是被狠狠撞了下，深呼吸了数次，才能继续平静地说下去，“对不起，我本来想过会儿再给你打电话，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

“今天除夕啊，怎么还这么忙？”小米高声叫。

“正因为除夕，才格外忙些。”慕思源的声音更低柔了。

“人家本来想叫你回来过年的，谁知你一直关机，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不过看来我也是白操心，你根本就不孤单，说不定还左拥右抱，满足得不得了呢。”小米说气话。

那边静了下，“嗯，这几天有事。”慕思源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忍耐她的无理取闹。

小米本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笑着逗她，说句“你人不在跟前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啊。”没想到却听到这样一本正经地一句，一时有些愣住了，接着就听到那边似乎有个女声，娇柔的响起：“思源……”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他浅浅的呼吸也消失。转瞬间，慕思源的声音又响起，“好了，代向伯父伯母问好，就这样啊，以后再联系。”

小米还来不及反应，那边就挂断了。

他什么意思，怎么这么说话，把我当成了电话通讯录里的普通一员？

小米握着手机直直地坐在床上，觉得大脑快不能思考了，但是隐隐的脑海深处却渐渐的回响起一个声音，越来越大：“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心乱如麻

慕思源收了电话，在原地怔了会儿神，直到隋云再次出声：“思源哥，爸爸还在等你下完这盘棋呢。”

慕思源看向她，一瞬间的眼神莫名复杂，不过很快他即微微一笑，柔声说：“知道了。进去吧，这里有冷风，小心别感冒。你身体才养好些，自己要当心。”

“思源哥，你好啰嗦。”隋云笑，那种得意的笑，嘴里虽然嫌恶他啰嗦，心里却很高兴。他很在意她的身体，太在意了，甚至远远超过她这个人。这有时不免叫她惆怅，但是总归有他在意的，这是她的武器，不然她不会一再拿这个逼他。

拿她自己的身体逼迫她爱的人，她本来不愿如此，可是不如此，又不知如何才能抓住他。她感觉到他离得越来越远，总有一日会离开她的身边。所以，只要能抓住他的，她都会一试。

他不知道她的心思，也许他只是假装不知道。隋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完全了解过慕思源。他年少时还会为了她打碎他从家乡带来的一瓶普通的酒而对她怒吼，可是成年后，再没有对她吼过。对着她，他永远只有一种情绪，温和的，耐心的，微笑的，看不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隋云心情复杂地跟在慕思源身后进了书房。

后半局棋，慕思源下得明显心不在焉，最后竟被隋大庆反败为胜，倒赢了他三子。

“哈哈，思源，你该不是让着我这老头子吧？”隋大庆很高兴，他的棋下得不赖，但这几年几乎就没赢过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慕思源跟他下棋，从来不客气，也不让着他，因此他虽然屡战屡败，但兴致颇高，一心想着反败为胜，好赢回自己这个师父的脸面。

慕思源笑了笑，不置可否。

“哎呀，今儿可是大年初一啊，这开局一棋开的好，旗开得胜，一年的好兆头。”隋大庆瞅了眼慕思源，仍旧呵呵笑。

“爸，你还相信这个啊？”一边观战的隋云凑趣。

“嗯，你不知道吧，这大年初一关系大着喽，小时候你爷爷奶奶都不许哭啊闹啊的，说是不吉利，一年都没好日子过。这一天要过得开心，一年都会收获快乐，这一天要是哭，一年都要伤心，信不信你试试，今天开心不？”隋大庆逗女儿。

隋云红了脸跺脚，偷偷瞄慕思源。她开心吗？应该是开心的吧。思源哥这些日子经常陪在她身边，前几天她住院时，他也一有时间就来陪她，什么事都依着她，那样百依百顺的小心，让她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哪天这泡沫戳破，只留给她一个幻灭的影象。

忍不住问他，为何对她这么好？

其实心里不是没有期待，希望他能开口说那句话，喜欢她，所以才对她好。

然而他没说。她平常的一句问话，仿佛让他为难，但是还是微笑，柔声说希望她能开心，把身体养好，过些日子就可以顺利的手术了。

对于她重新做手术这件事，他比她还着急，经常打电话给他美国的朋友JARRY，详细询问手术事项，需要注意的问题，一一记下来再来叮嘱她。

他从未如此对她上心过，她喜欢这种被他在意被他关心的感觉，越发的粘着他。今天更是要他陪她守岁，他虽然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一直在她身边。

这是不是说，这一年她都要如此幸福呢？以后每年的今天，都和他一起过，那她一辈子就会幸福吧。

隋云满怀憧憬和甜蜜地看着慕思源，他却没收到她含羞带怯的眼波，他的思绪飘得有点远，如果哭的话，一年都会伤心，刚刚，小米好像哭了，那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好容易熬到过了午夜12点，远处的新春钟声隐隐敲响。隋云在大家的一致坚持下，终于回房睡觉了。慕思源起身告辞。吴仪宁留他住一晚，他小时候住的房间一直保留着。慕思源微笑着拒绝了，自从有了自己的家，他再未在隋家留宿过。

一路上，慕思源把手机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到底要不要给小米打个电话，这样一件小到根本不必思考的事，竟然会让他煎熬。

一直到回到家，他也没有决定好。如果按照心意打过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对她保持克制的态度。可是，现如今的情况，他需要跟她保持距离。

最后，他一咬牙，还是得挺着，不是坚持了挺长日子了？他本来以为，自己爱谁，跟谁在一起，完全是他自己的私事，没想到，有一天他连这个也无法毫无顾忌地做决定。那样力不从心的感觉，那样越是在意越要拼命隐藏的感觉，让他心力交瘁。每当这个时候，他会禁不住怀疑，假如当初他没有跟着隋伯伯来A市，假如他一直呆在小时候那个大院里，假如他跟小米一起长大……

生活没有假如，这个道理他一早就懂得了。所以他错不得，一步都不能踏错。慕思源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外面热闹喧天的鞭炮声，更衬得他孤单冷清的家里无比的寂寞。

难道说，这一年，他都要如此心烦意乱和寂寞难捱？

大年头几天，照例是忙着到各处拜年。慕思源与一向赏识他的军区分管副军长吃了午饭，才回到医院。大过年的，患者并不多，手下的医生一早就向他作了汇报，这两日并没有赶着要做的手术，他不回医院也可以。

然还是回来了，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会觉得心烦意乱。

还未进他专属的副院长办公室，秘书小陈就过来汇报：“院长，安小姐在您办公室里，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慕思源愣了下，直觉斥道：“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小陈被他突发的怒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安小姐不让，说是等您回来就好。”

慕思源顿了下，收敛怒气，“好了，你去忙吧。”

小陈麻利地跑了。他深吸口气，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那道纤纤的身影立在窗前，双手抱胸，背影如此单薄。

听到声响，安小米回过头来，眸光直直地盯向他，带着研判。

两人以往见面，不是她扑向他，就是他张开怀抱等她，从未这样相对伫立过，那无形中的守势似乎寓示着某种隔阂。

小米敏感地觉出了这种隔阂，越发不肯上前，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慕思源打破沉默。

“你不欢迎？”小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思源皱了皱眉，那种煎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好让你以各种理由来阻止？”小米嘴角轻撇，像是自嘲。

那倔强又受伤的神色，刺得他心头一痛。“说什么呢，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受不起，你不怪我不请自来就万幸了。”小米的声音仍是硬梆梆的。

两人看着彼此，一时无话。

小米的眼里渐渐有泪水积聚。去年今日，他打电话邀请她来，那时光多么甜蜜。而如今，她来了，迎接她的是疏远淡漠的眼神和言不及意的问答。

她觉得自己来错了，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支撑她一定要来的愚勇变成了懊悔，何必呢，把彼此揭开来面对？

慕思源看着她脸上流露的悲伤，眼神里的失望，心头烦闷，下意识地走向她，想抱紧她好好安慰。小米往旁边一闪，躲过他伸来的手，从他旁边闪了过去，“我只是来确认一下，现在我知道了，再见。”

“嘭”的甩门声将慕思源从失神状态中震醒，余音犹在，小米却已无踪。他迅速拉开门，顺着走廊追去。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小米脸上纵横的泪痕让他失措，转身奔向楼梯，以十多年前部队强训的速度冲了下去。

幸好这些年，他一直坚持锻炼，医院楼下的大堂里，小米的身影还没跑远。他急急追过去，压抑着声音低喊：“小米，别跑……”

小米没回头，但是动作却不那么绝决，原本一气之下跑出来就是有赌气的意味，或许下意识里也是想探测他的反应而已。

慕思源顾不得大堂里值班的护士诧异的眼神，拔腿向跑出门外的小米追去。一辆车突然停在台阶下，隋云从车里钻出来，喜出望外地喊：“思源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慕思源顿住脚步，有些狠狠地望向隋云。

隋云被他的眼神惊到，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他。慕思源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说：“我不知道，正有急事要出去。”

“什么事？晚上不是要去和平饭店参加酒会吗？我怕你在医院太忙，没空回来换礼服，给你带过来了。怎么办？你要去哪里？”隋云的神色带着怯怯地讨好。

“你先去我办公室等会儿，我出去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慕思源等隋云进了门，才放眼向小米跑走的方向望去，却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他急匆匆地向医院大门口跑去，门口值班的警卫总该看到她有没有出去，往哪里去了。

躲在旁边冬青花坛后的小米，心寒如冰。

原来如此。这女人的声音，她听到过，只是自己不肯相信，他会如此对她，她是那么自信，以为自己空白了二十年的情感等来的那个人，是值得她交付全心全意的信任的，非要现实面对面地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非要等到这欺骗被□裸地揭开在面前，非要如此被羞辱，非要心如死灰！

清雅骂她是个傻瓜，原来她真的是个傻瓜。他不对劲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却总为他寻找各种理由，他是真的忙，没有时间过来是情有可原的，长时间不打电话也是……可以谅解的。她是那么信任他，毫无条件的信任，他说什么她都信。

原来都是自己骗自己，清雅说的对，如果一个男人和你说忙到没时间打电话，大多数情况下，并非真的忙成这样，而是对他来说，你还没有重要到让他花费时间来惦念。如果他爱你，再忙也会找到时间让你时不时地知道他的消息。而如果他不爱你，再闲也会忙得脚不沾地，连喘息都无暇。

原来他并不爱她。也许他早就给了她讯息，等她来发现。他是那么老道，胸有城府，怎么可能背负变心的指责？他不明说分手，不过是等她来发现而已。可笑的是，她直到现在才发觉。

不知是怪他的演技太好，还是怪自己太迟钝。小米揪紧阵阵发冷的心口，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和平饭店对面的小咖啡馆里，小米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下午。华灯初上的街头，分外的璀璨，但是属于她的光明已经隐去了。她看到对面一辆豪华轿车停下，一身黑色礼服的慕思源绕过车子，转到另一侧，小心地扶下一位身着浅紫礼服的女子，他专注地看着她，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她仰头给他一个甜美的笑靥，如此高贵又美丽，真是一对璧人。

眼泪汹涌地从小米的脸上淌下，不少滴到咖啡杯里，她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连着那苦涩，一起咽到肚子里去。

爱情失去了，骄傲不能失去。骗她的那个人，如果想看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她一定不会给他看到。安小米擦干眼泪，微笑着唤来侍者，再续上一杯苦涩的咖啡。

一杯又一杯，小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把咖啡当成销愁的酒来喝，给大雅姐知道，准得骂她神经病。小米凝视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和平饭店，进进出出的衣香鬂影，离她那么远，如此不真实。

也许，她从未走进过他的生活。这一年的时光，在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虽然在她来说，可能是一生的疼痛。但那又怎样，她疼痛，他半点不会知觉。

小米拿出手机，开了机。多么傻啊，竟然会怕他打来电话而关机，事实是，他不会再打来。

小米甩了甩颤抖的手指，竭力平静地按下那串熟悉到灵魂的号码，慢慢地将手机贴近耳边，“嘟嘟”两声后，电话就被接起。

“小米，你在哪里？”慕思源的声音传来，小米微笑，他怎么能装得跟真的一样？让她以为他在焦急。

小米深吸口气，如果开始是他说的，那么由她来说结束吧，至少这个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你有选择放弃的权利，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选择。那就由她来选择好了，假如他不想背负什么的话。

“我在哪里不重要，慕思源，这是我给你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一通告别电话，再见吧，就这样。”小米挂断电话。

手机很快响起来，她看着上面的号码，心口一阵阵的痛，怎么？不甘心吗？你有的是机会说分手，可是你不说，现在我说了，不甘心也只能如此吧。小米按下关机键，招来侍者买单。

拐过街角，忍不住回头看。慕思源匆促的身影出现在饭店门前，他在左顾右盼。晚来的寒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小米的发丝，成功地让她的眼里再度蓄满了泪水。

很好，算你还有点真情吧。小米远远看着，一刻钟后，他被那女子拉了回去。很好，这真情只有这么一点点啊。小米愤愤地拦了辆出租车，往飞机场赶去。

三万英尺伤心

往机场赶的路上，小米觉得心快要爆炸了，那种被欺骗背叛的感觉真不好受，特别是被她如此信任的人欺骗，她觉得自己有杀人的冲动，恨不得立即离开这个让她气愤伤心的城市。

急匆匆地赶到机场，出示了身份证买回D市的机票，服务小姐微笑着表示：“小姐，你的运气不错，最近的航班三十分钟后起飞，还有空位。”

运气不错？小米苦笑，是啊，是够不错。不知发现男朋友脚踏两只船是不是运气不错？

“小姐，请问你要买吗？”服务小姐甜美的声音将小米的思绪拉回，小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最晚一班还有空位吗？”

对方很是奇怪，明明可以马上成行，为何偏要舍近求远？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很快为小米办好了手续。

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小米坐在候机厅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旅途不过是为了到达彼岸必经的阶段，而小米却心生茫然，她要何去何从？她的心情如何收拾？她的爱情……就这样完了？

这座现代化的国际大机场，她来来往往也有很多次了，以往不是怀抱甜蜜而来，就是满怀惆怅思念而去，不论怎样，都与他有密切关系。难道从今后，真的再无瓜葛？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失去他。

小米觉得满腔的愤怒转成了无限的哀伤，还有一丝恐慌。也许，事情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也许那女子不过是他的一个朋友，也许他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也许他会追自己而来……

是的，也许他会追来。他了解她的，知道她只会搭飞机回去，如果他想追她，完全知道她在哪里。所以她买了一个半小时后的机票。一个半小时，足够了。

小米一动不动地坐着，一面哀伤着，一面隐隐地期待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慕思源并未出现。

小米的心也在等待中渐渐绝望。她还在期待什么呢？现实如此明白地表露在她面前，她还有什么可怀疑可留恋的？因着心底的那丝期待，她安小米都应该觉得羞愧，应该鄙视自己。可是她仍然枯坐着，在最显眼的地方，仍旧怀着那丝期待。

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跑来，到她身边停了下来。安小米心头浮上欢喜，抬头看去，却见小陈局促地站着，急急地喊了声：“安小姐。”

小米的脸色刹白，一语不发地看着他，那眼中的绝望和心伤让小陈停顿了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接着说：“安小姐，好歹赶上你了，院长让我来找你，说是请你别急着回去，暂留一晚。他已经订好了宾馆，我送你过去吧。”

“他在哪儿？”小米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她并未嚎啕大哭，但是一样哑了嗓子。

“院长有重要的事走不开，安小姐……”

“行了，我知道了，请你转告他，不必费心思了，我这就回去。”小米打断他的话，真是可笑啊，一个酒会，原来是很重要的事，原来，她连一个酒会都比不上。她觉得眼泪又涌了上来，急忙站起来，朝换牌服务台走去。

一会儿，小陈从后追了上来，恳求地说：“安小姐，院长的电话，麻烦你接一下。” 说着将手机塞到小米手里，自己走开到一边去。

小米瞪着手机，是直接扔到地下，还是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这手机是人家小陈的，总不该牵怒他人，还是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小米，别走，听我说。”慕思源焦急的声音传来。

“好，你说。”小米深呼吸，力持镇静地开口。

那边却半天没有声音，小米自嘲地一笑，“怎么？说不出口？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是。”

“这事跟我关系重大，是不是？”小米紧逼。

“……是。”

“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告诉我是什么事了？”

“……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慕思源顿了下，似乎颇有些烦躁，“小米，你相信我。”

“要我相信你？然后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痴痴地等着你哪天想起我来了，来看我一眼，或者给我一通电话，然后我就一直这样苦等下去？”小米的声音提高了，眼泪到底流了下来。她狠狠地用手背擦去满脸的泪水，决绝地说：“慕思源，我的感情不是毫无底线的，对你来说，我可能只是个普通得不值得费什么心思的女孩子，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的感情也是弥足珍贵的，并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货。我真心地付出了，也要求对方能以真心待我，这个要求过分吗？是的，也许你觉得过分，想玩玩的话，确实这要求过分了，你可以认为我没有遵守游戏规则，但是如果你当这是场游戏，那我告诉你慕思源，姑奶奶我不玩了！我有这个权利吧？”

慕思源半天没有出声，粗重的呼吸也慢慢变得轻浅，似乎飘渺悠远起来。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淡淡，“是的，安小米，你有这个权利。好，你坚持你的权利去吧，就当我白费了心思。”

小米冷哼一声，确实白费了心思，想要一脚踏两船，最好永远不要让两只船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然这心思还是没有费到家。

她想把这句也扔给他，那边却绝情地挂断了电话，小米气得差点真把手机扔到地上去，还是小陈及时走过来挽救了自己可怜的电话。

直到上了飞机，坐到座位上，直到爬到三万英尺的高空，小米的气愤才慢慢淡下来，伤心绝望又涌了上来，一点一点将她淹没。

她扭头望着舷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彩，就像她的未来一样，是一片茫然无际的虚空，是一片黑暗。她努力想要浮出来，却仍被拖进了深渊，淹没进这三万英尺的伤心里。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也不想止住，就这样一直流吧，干脆流干了吧，把体内的水分都流完，让她变成一具枯尸，反正也无所谓了，现在她看不到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年轻的安小米，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肆无忌惮地泪流满面，仿佛全世界都已经塌陷。

不知哭了多久，飞机突然一阵猛烈的颤抖，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各位旅客，飞机正经过强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留在座位上不要走动。”

小米被剧烈的震动惊醒，转头见舱内乘客都有些急乱地系安全带，小声的议论，她却漠然得很，连动也未动。不知为何，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就这样死去，不知他不会会伤心……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地帮她系好了安全带。小米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去，一位年轻的男子坐在她身边，对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他的笑容怎么可以这么耀眼，在她的人生如此灰暗的时刻，让她觉得万分不舒服，小米泪眼朦胧地瞪了他一眼。那人又是一笑，黑眼睛闪了闪，从口袋里掏了纸巾给她，示意她擦擦眼泪和鼻涕。

小米的脸有些发烫，她不在乎飞机是否会安全通过强气流，却对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流鼻涕有些羞赧，赶紧接过纸巾来，胡乱往脸上抹了把。

这时飞机的震动也停下来了，空姐甜美的声音又响起：“各位旅客，我们已经安全通过了强气流。”

“其实活着还是不错的，想哭的时候就可以哭，如果生命不在了，那真是一了百了了，什么想法都废了。”邻座男子的声音有种温和的笑意。小米即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也能感觉到他似乎带些揶揄地看着她。

她没动，也没应话。即使她想奉送他一对白眼球，自己哭得一蹋糊涂的眼睛估计也制造不出来。唉，还真是无语啊，自己好歹也是坚强独立的现代女性，不就是失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现代人谁没有失过一回两回的，至于搞到在公众场合如此失态？还被个臭小子给笑话了去。郁闷。

小米懒得理人，心口仍旧闷闷的痛，但是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这家伙说的不错，只要活着，就万般皆有可能，死了，可是烟消云散了。小米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为了一个欺骗自己的男人，刚刚她还想一死百了呢，真是……可耻。

“失恋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小米满不在乎地对杜清雅说，“大雅姐，你不是说自己失过十回八回的了，现在不照样过得挺好？我现在是在向你看齐啊，总算捞着点经验不是？”

杜清雅无奈地看着安小米边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披萨。这女人，这几天太能吃了，今天这顿一人就吃了两盘烤肉，两盘海鲜，两大块披萨，外加甜点、汤水不计其数，幸亏她有先见之明，请她来这个自助餐厅，不然就该为自己的荷包痛哭了。现在该痛苦的怕是那个餐厅经理吧。

“小米，你突然属猪了？不对，猪好歹吃了就长膘，你怎么干吃不长肉啊，不但不长，还一个劲瘦，喂，赶紧去查查啊，别是内分泌紊乱、身体变异啊。”杜清雅没接小米的话茬，只是夸张地叫道。

“呵呵，你眼红吧，我这是气死人不偿命体型，多少明星梦寐以求的呢。”小米甩甩头，她原先有些婴儿肥似的脸庞，瘦成了尖下巴，小小的，配上苍白的面色，我见犹怜。偏偏杜清雅见不得她这可怜相，天天拉她到处找美食吃，结果一个周吃下来，仍是半两肉没长，倒愈见苗条。

杜清雅摇头，连连感叹。

小米受不了杜清雅了然的目光，蹬蹬蹬跑到楼下，又取了一盘水果来吃。

杜清雅等她坐下，才说：“是啊，身材是越来越苗条，就是这熊猫眼越来越明显，这也是最新流行？”

小米顿了下，回她一句：“那是。”然而那气势明显弱了，声音带丝颤抖，眼睑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抖了两下，那眉梢眼角就带着化不尽的忧郁，仿佛苦苦压抑的痛苦终于不堪束缚，浮了上来。

杜清雅隔桌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小米的手，“小米，痛苦就不要捱着，想哭就哭出来，不需要笑，不需要强装坚强。”

小米的手冰凉冰凉的，静默了一下，抬手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眼，泪水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大雅姐，怎么办？我完了，他那样对我，我还是忘不了他，还是疯狂地想他，……还是爱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拼命压抑着哭声，那呜咽就像受伤的小兽，低低的，又能撕裂心肺。

杜清雅绕过桌子，坐到小米的身边，搂住她的肩，柔声说：“不要逼自己忘记，真爱过又岂是几日可忘的？你越是想忘就越是忘不了，现在只要平静心情就好，不要掩饰，也不用太过在意，想他的时候就想一下，主要的是不要让自己有太多空闲的时候想他，多做点别的，慢慢就会淡的。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变成了一个回忆。”

小米将头靠在杜清雅肩上，哽咽地问：“那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但是相信我，总会过去的。”

小米没吭声，默然地流了半天泪，才幽幽地说：“我觉得很难。”

“要不，你冲去把他劈了？”杜清雅突然凶狠地说。

小米一愣，直觉地说：“不行，我不能！”

“那不就得了，既然不能采取极端的方式，对他最好的惩罚就是忘记他，彻底忘记，然后去过幸福的生活。”

小米哭了半天，抽过桌上的餐巾，狠狠地擦了擦红肿的眼睛，使劲擤了擤鼻涕，沙哑着声音对清雅宣布：“好了，我哭完了。以后再不为臭男人哭泣！”

杜清雅照着她的肩膀狠狠拍了一下，叫道：“这就对了。男人和钱，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李白不说了嘛，千金散尽还复来，你就当丢了一百块钱，别心疼，说不准会给你抱一窝回来。”

小米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完了又受不了的翻白眼，“你以为生小鸡啊，还一窝一窝的，再说了，他不止值一百块钱啊。”

“你还当他无价之宝啊。告诉你哦，无价之宝只好当摆设观赏的，基本没什么实际用处，所以大家都不费心算他的价值了。”清雅用肩膀撞了撞小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初恋为什么叫初恋吗？据我研究，那就是表示绝不止恋这一回，它就是用来启蒙的，它的成就在于引出底下一串串的恋爱。所以说呢，你就准备好迎接你的下一场恋爱吧。”

啊？原来无价之宝和初恋都是这样解释的啊。小米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洋洋得意的杜清雅。

阴魂不散

前几天气温还很低，忽然间一夜春风，温暖的气息顿时改天换地。

然而冬天并不甘心退出，寒流时时来袭，南北风频繁交战，各有输赢，气温随之忽高忽低。整个春天，小米一直在感冒，每一次流感来了，她都逃不过，经常是上一次还未好利索，下一场又接上了，整天精神萎靡、头昏脑涨的，因为鼻涕水直流，小鼻头都被擦红了，眼睛也有些水肿，见风流泪。

因着成天与疾病作斗争了，加上昏头昏脑的想不了什么事，每天大把地吃感冒药，吃完就上床睡觉，昏天黑地间，失恋的痛苦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慢慢地也可以有气无力地回应杜清雅一两句玩笑。

过了五月，天气稳定下来，小米的感冒也终于好了，人虽然瘦了不少，但是眼瞳重新明亮起来，配上尖尖的下颏，嘴角内敛的微笑，杜清雅煞有介事地说：“小米，你终于长成女人了。”

小米微微一笑，“合着我以前都是男人啊。”

杜清雅放声大笑，叫道：“不错不错，勇于自嘲和嘲人，你的生活智慧大长啊，看来失恋真是人生最妙的一课哦。”

小米的眼神微微黯然，旋即又笑道：“谁想上这课，我可以免费转让。”

杜清雅也就不再提这话，转过话题说道：“既然你又活过来了，那咱俩找时间去看下程主任吧，他做手术都一个多星期了，为了等你，我都没去问候他老人家。哎呀，要是再不露面，估计他老人家会打上门来的。” 程主任是清雅所在的摄影部的老主任，为人随和风趣，与小辈关系都不错。他做手术住院，杂志社的同事几乎都去探过病了，只有小米因为一直在感冒，迟迟未露面，而清雅为配合她，也只是打了个电话问候。

小米失笑，拍了拍清雅的肩膀，“嗯，没关系，到时我帮你。”

“好的好的，老大，你要罩我啊。”杜清雅夸张地叫，没注意到小米微微僵掉的神色。老大，这个称呼，多么熟悉……

小米甩甩头，甩掉心底不期而来的疼痛，拽着清雅的手，说：“程主任发起飙来，我可罩不了你，与其被他追杀，还不如乖乖去受死，走吧，买礼物去，今天周末，咱早点去，省得人多了吵得慌。”

小米和清雅一人提着果篮，一人捧着鲜花，去了医院。果然，程主任认识的人很多，来探病的到现在还是一拨一拨的，好在她们去时，先前来的也走得差不多了。小米和清雅赶紧上前问候。程主任就爱热闹，耐不住寂寞，见了小米她们美得咧开嘴，笑道：“你们两位美女终于出现了啊。我还琢磨着，是不是嫌我老了，不待见我老人家啊？”

杜清雅和他是玩笑惯了的，当下笑嘻嘻地说：“哪能呢主任，主要是怕您太受欢迎，我们来了挤不上前，所以特意等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才来，这不是可以说会儿话嘛。”

程主任呵呵一笑，骂句：“小丫头就会贫嘴。”又对小米说：“小米，你感冒好了？要不好来跟我当病友得了，咱们也好做对难兄难弟。”

“主任，感冒好像是外科，跟骨科没啥关系吧，我就是来了，也住不到一起。”小米也笑嘻嘻回他。

程主任接过话儿，就开始讲述他这次手术住院的前前后后，估计讲得遍数太多，都演绎成花样评书了。

“要说我老程这次运气真不错，你们猜谁给我做的手术？就是大名鼎鼎的骨科专家，A市军院的慕思源，那可是青年才俊，晓得不？医术那是没话说，难得的是一点不大牌，工作严肃认真，人还和气，就我这个小小的椎间盘突出的手术，人家慕专家愣是飞来两趟，做完手术还要亲自来复查……”程主任自管讲得口沫横飞，全然没注意到小米和清雅脸色已经僵掉了。

清雅瞄了小米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还是有掩不住的凄楚，她恨不得冲上去堵住程主任的嘴。刚想打断他的话，突然听他冲着她们身后叫了声：“哎哟，说曹操曹操到。”马上抬手热情地打招呼：“慕院长，刚才还在跟我们杂志社的小姑娘说你呢。”

小米站直身子，虽然背对着门，但是仍然感觉到有锐利的视线停在她的背上，让她不自觉地绷紧身子，寒毛倒竖，心跳加快。

杜清雅闻声回头，就见一群大夫簇拥着慕思源走了进来。这姓慕的，近处看更是人模狗样的，好吧，她承认，以她阅男人无数的眼睛，即使很挑剔地看，这也是个极品，身材挺秀，剑眉朗目，目光深沉，非常具备勾引无知少女的先决条件。

他停在门口处，视线直直对着做驼鸟状的小米，面部表情丝毫未变，只是眸色越加深浓。杜清雅再次在心底低叹，唉，小米碰上这人，没有粉身碎骨已是万幸，如何还能期待她防守反击？

清雅伸手挽住小米的胳膊，觉出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狠狠加了把劲，笑着对程主任说：“主任，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养，早日凯旋啊！”

程主任忙着招呼慕思源一行，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小丫头早不耐烦了。”

杜清雅握了握小米的手，拉她闪到一边，给大夫们让出床前的位置。程主任已经和慕思源寒暄上了，一群大夫跟着凑趣，清雅凑到小米耳边，低声说：“微笑，亲爱的，输人不能输阵。”

小米挺了挺腰，避过那人的方向，侧头看向清雅，嘴角笑容婉然，使得她苍白的脸上焕出妩媚的神采，边随她往外走，边说：“中午去哪儿吃饭？翠皮馄饨好吗？还真是想念那个味道。”

“没问题，这次你请客啊。”清雅嘻嘻笑，眼风扫向慕思源，见他虽然在跟程主任说话，听见小米的声音却不由顿了顿，瞬间有些失神似的。

刚出了病房，小米强装的笑脸就垮了下来，眼神朦胧，带着茫然。清雅叹气，拉着她一语不发地往外走。虽然希望小米能早日走出失恋的阴影，但她也知道，这件事对有的人来说，很容易，转头又是一段浪漫，但是对于小米来说，却很难，难到她都没有信心。说来说去，都是姓慕的害的，清雅愤愤地回头，不期然地撞到了他透窗而来的视线，那深幽里被掩埋的一丝痛苦，叫她惊讶。

原来，他也不是全无感觉。那，又为何如此伤害小米？

故作深沉的男人，最讨人厌。有什么事不能坦开来说清楚，非要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清雅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白眼，转头拉着小米快速离开。

程主任出院后，招呼大家吃饭，庆祝他康复。小米以前不大参加这样的场合，现在却不排斥，热闹一些总比一个人好打发时间。小米和清雅到时，参加聚餐的同事都到得差不多了，一间大包间里，摆了两张大桌子。程主任一见她俩就笑道：“两位小美女，来这桌坐。”

小米定定地看着程主任右手边的主客位置，他怎么会在这里？原来他也可以这么闲的？前后不过一周，竟然见过他两次，以前就是热恋时，都没有这个频率。

还真是阴魂不散。

清雅看了小米一眼，对着程主任嘻嘻一笑，“主任，您就饶了我俩吧，谁不知道您那桌都是有名的酒仙，叫我们过去，想醉死我们啊。我们在这桌就好。”

说着拉小米走到旁边一桌。石头拉开身边的椅子，叫道：“小米，清雅，坐这儿吧，我们这桌都是绅士，不会逼女士喝酒哦。”

“去，臭石头，追美女也不能踩着哥们儿上啊，忒不地道。”程主任那一桌的年轻男同事一起起哄。杂志社里气氛本来就轻松，大家又是混惯的，经常如此开玩笑，全都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小米跟着一笑，坐到石头身边，抬头却发现隔桌与慕思源正对面，他幽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让她好容易被逗引上来的笑意，一下子沉到了冰底。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转头与石头轻声说笑起来。

程主任是今天的主角，但是他年纪大了，又刚出院，大家不好灌他，都把矛头指向了今天的主客慕思源，纷纷过去敬酒套近乎。他也不含糊，酒到杯干，赢得了一片颂赞。只是在人不注意时，才微皱着眉，轻轻地揉着胃部。

小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却仍有一两次不小心瞄到他那里，看到他的样子，知道他胃疼的毛病又犯了。这人真是，胃不好干嘛逞强喝。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总觉得他的面色透着苍白和憔悴，人也好似消瘦不少，越加显得面部轮廓坚硬突出。微垂的眼睫下，晕出一圈淡淡的阴影。一晚上话不多，即使面带礼貌的微笑，仍然摆不脱那丝丝缕缕的孤单寂寞。

小米觉得心又遏制不住地疼痛，使劲咬了咬唇，自嘲自己真无可救药了，怎么还会为他心痛？他怎么会孤单寂寞，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安慰寂寞的人。

慕思源突然抬眼朝她看来，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幽幽暗暗的光，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一样，胶凝着她不放。

小米知道自己应该转头不看，却怎么也无法别过视线。旁边的石头敲了敲她无意识地紧握着杯子的手，笑道：“小米，怎么了，想敬程主任酒吗？别紧张，主任不会逼你喝酒啦，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酒量，你用果汁代替就好了。”说着为他倒了一杯橙汁，含笑递到她手里。

程主任那边已经听到了这话，接话道：“小米，喝什么没关系，关键在心意。”

小米无奈，只得端起酒杯起身，到那桌去敬酒。清雅赶紧也倒了杯果汁，追着她叫道：“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得了，咱俩一起敬，主任少喝一杯哈。”

清雅抢先站了程主任的右侧靠近慕思源那边，小米遂自然到了他左边，抬头给清雅一个感激的眼神，清雅摇摇头，两人一起祝贺程主任康复出院。

向来爱闹的程主任这回倒没说什么，痛快地把酒喝了。只是紧接着却说：“你们也不敬咱们慕院长一杯？人家百忙之中还赶过来，这是情分呐。”

清雅和小米都暗自翻白眼，这是哪儿跟哪儿？谁跟谁的情分？不过老主任发话了，也不好太驳他面子，只好又倒了果汁敬主客。这桌的男同事不干了，叫嚷着没诚意，怎么能拿果汁代酒呢，这是对客人的不尊重，纷纷嚷着要她俩换红酒。

小米和清雅端着果汁有些为难，慕思源只面带淡笑坐着，并不搭言。小米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像他面前的真的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的礼貌又冷淡，远远观着，看着你为难，看着你挣扎，心头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觉得胃里上涌的还有一股心酸。她将果汁倒掉，转身从服务员手中抢过红酒瓶子，哗地倒满杯子，对着慕思源举了举，说了句：“先干为敬。”一仰首，将满满一杯红酒喝了下去。

慕思源的手半抬起，却终究没说话，只是面上的淡笑不见了，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盯着小米。

小米回他一个倨傲的眼神，冷笑道：“您随意。”说罢也不看他喝没喝，拉着清雅往回走。

满桌寂静。

片刻的尴尬后，又哄然而起笑语，众人纷纷凑趣，让慕思源喝了那杯酒，将刚才的尴尬掩了过去。

小米坐在位子上，只觉得胸口犹如火在烧，手脚却冰冷发抖，赶紧起身去了洗手间，可是腹中翻江倒海，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人生大概就有这种时候吧，苦水只得往肚里吞，想要倒出却是难上加难。

小米用冷水洗了把脸，觉得热泪顺着水花而出，带着酒精的辣劲，让人措手不及。赶紧又撩了水冲净，答应清雅再不流泪，今儿真是叫这杯酒给闹的。

直到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小米才回了包间。清雅站在门外，担心地看着她。她对她微微苦笑，低声说：“没事。”

“咱们先撤吧，我跟主任说声去。”清雅拉住她。

小米点点头，现在巴不得赶紧离场。她再也受不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却将彼此当成陌路人。刚才之前，她还在忍耐，为着心底说不清的念头，想着再多看他一眼，现下却只想着逃离，远远地逃开。

清雅进去跟程主任说声，小米看着站在门外的服务员，终究没有忍住，轻声说了句：“麻烦你拿杯蜂蜜水给那位慕先生。”

服务员点头去了。石头和清雅一起开门出来，门扉开阖处，慕思源冰冷又灼热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她，让她本就难受的胃里越加翻涌。

直到回到小公寓，躺在她的床上，小米仍然觉得背后似有两道灼热的目光，想要将她焚毁。然而她终究没被焚毁，只是心却被灼得千疮百孔，痛不可抑。

痛莫痛过

胃里难受，心里更难受，翻腾许久，才有些朦胧睡意。偏手机又不识时务地响起来。小米紧皱着眉，闭着眼，摸过手机来放到耳边，低哑地“喂”了声。

那边却没有声音，依稀听到微微急促的呼吸。

小米大脑停顿半天，突然觉得周身血流都静止下来，连思维都停了，只有心跳一声声跳得越来越大力。

电话的两端，谁都没有出声。足足沉默了有两分钟，小米觉得呼吸屏住，快要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长长吁了口气。那边就传来一声低徊的叹息，接着归于沉寂。

小米愣了下，忽地起身，赤脚跑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树影里，慕思源那辆宝马X5静静地停在那里，朦胧灯光仿佛尘埃落在车上，有一种亘古存在的意味。

小米使劲往车内看去，奈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他也在看她吗？他在等她吗？他……也是思念她的？这一刻，想见他的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小米根本无法用理智控制行动。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冲出房门，冲进电梯里，全然不顾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吊带睡衣。

深夜的公寓楼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小米在电梯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唯有一双眼睛异常闪亮，秀气的眉又有了丝飞扬的神气。

她告诉自己，只需要一个理由，只要他给她一个理由。

冲出公寓楼时，她甚至在想念他怀抱里的温度了。虽然没出息，但是，她是真的想念。她再不想骗自己。

然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那辆停在芙蓉树下的宝马，已经无影无踪。她在楼前转了一圈，每一棵树下都仔细察看，停着的车很多，然，没有一辆是他的。空气里似乎还有属于他的淡淡气息，但是千真万确，他消失了。

小米呆立当场。支撑她冲下来的那一股子愚勇，一下子散尽。初夏的风吹过，芙蓉花的甜香阵阵，全都变成了对她的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不死心吗？

更可悲的是，当小米终于从呆愣中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就这么冲了下来，没有带钥匙，也没有拿电话。她只不过一时头脑发热，老天却用无家可归惩罚她。

看吧，这就是痴心妄想的代价。

小米仰首望天，突然觉得想笑，夜空苍茫，淡淡的一弯月，像是讥讽。你也觉得我无可救药了吗？小米对着月牙儿咧开嘴，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抱臂坐到台阶上，她不去想今晚该如何度过，这一刻心如此痛，痛得她根本无法考虑眼下的问题。夜风温柔，吹到身上却透心的凉。她蜷缩着自己，不知从哪里借一点温暖。

巡逻的保安见了她，不停地问她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得知情况后，又把电话递给她，让她联络家人或朋友。

小米无奈，想了想，还是拨通了清雅的电话。父母那里，还是不要让他们担心了吧。给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两位老人家恐怕受不了这打击。

小米撇嘴，原来她的抗打击能力也与日俱增了啊。要在以前，保准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如今只不过心碎而已，嘲人与自嘲的勇气还在的。

清雅估计睡下了，听了她简短的说明情况，二话没说，马上叫她到保安值班室里等她，她一会儿就到。小米赶紧说：“你别往这里跑了，我打车过去，现在还有车的，你呆会儿到楼下付车费就行了。”

“乖乖呆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到。”清雅不听她的，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小米将手机还给了一脸好奇加担忧的公寓保安，走到台阶旁坐下。夜风有点凉，她抱紧双臂，想，幸亏还有清雅。朋友比男人来得可靠。

清雅在十五分钟内杀到。车还没停稳，她就打开车门冲了下来，冲到小米面前，仔细看了她的面色，很平静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她大概能了解，能让她如此，恐怕又跟那人有关。不过看来她这次是彻底醒悟了，清雅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狠狠地拍了她一巴掌，骂道：“死丫头，深更半夜的，玩什么呢？”

小米揉着手臂，苦笑道：“大雅姐，我好困哦，也有点冷，现在就想念温暖的被窝。”

清雅摇头，拉她上车。李俊被清雅挖起来当司机，见状默默地为她们打开车门。小米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连累他，赶紧说了声：“麻烦你了。”

他微微一笑，“客气什么。”转头看了眼清雅，眼神和笑容都有种柔情。

这种全心全意的爱与呵护，才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吧。只不过，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福气得到。小米觉得眼睛又开始涩涩的，赶紧低头钻进了车里，仰靠在椅背上，万分疲惫。

心底却有个声音，轻轻地告诉自己，真的结束了。

桃花开了

小米家里重新换过了锁，又找人换了卧室的壁纸，浅浅的底子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的花，取一点积极向上的意思。

清雅见了，高兴地笑，嚷道：“这就对了，旧花不谢，新花不开，放心，你的第二春很快就会到来。”

小米白了她一眼，如果爱情这么伤，这第二春不来也罢。

清雅却不管，兴致勃勃地计划给她介绍男朋友，并且将这计划迅速地付诸了实施。

周末，清雅拖小米去打网球。小米本来不想动，被她死活拖去，还美其名曰，运动可以治疗忧郁症。小米很想说，我没忧郁症。可是看她虎虎地瞪着两眼的样子，恐怕话出口能被吃了，也就乖乖地换了衣服去了网球场。

李俊早在球场外等着了，跟他并排站着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年轻男子，一身白色的网球服，本来也有些无奈地看着李俊，却在看清小米的样子后，眼睛一亮，对着她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初夏的阳光分外耀眼。小米眯了眯眼，觉得这笑容，灿烂得让人想抽他。

清雅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是个律师，华宇听过吧，是合伙人之一。”

小米有些惊讶，这么年轻，就成了著名的华宇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这世道还真是，出名要趁早啊。

李俊迎了过来，介绍道：“安小米，杜清雅，这位是盛睿，全国出名大律师，别跟他辩口才哦。”

盛睿一笑，伸手和清雅握了握，道：“这社会，证券分析师的话最不可信，别听俊子瞎说。”

清雅也笑：“太对了，终于找到盟友了。”

盛睿又转向小米，却未与她握手，只是定定看了她一瞬，笑道：“嗯，安小姐的眼睛蛮漂亮啊。”

这开场白有点特别，配上他嘴角别有深意的笑容，有些诡异。小米暗地白他一眼，回击道：“盛先生的牙也很白啊。”

李俊和清雅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清雅边笑边叫：“哇噻，太棒了，这叫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小米尴尬地瞪她，这女人，有这么说话的吗？盛睿倒是没表现出不快，呵呵一笑，转头对李俊说：“俊子，双人对打，输的请客，敢上吗？”

李俊搂着清雅，欣然接招，“有什么不敢的，为了老婆而战，即输亦荣。”

清雅和小米一个翻白眼，一个撇嘴，男人，从来都是战斗的动物。跟对方斗，跟朋友也斗，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否？

很自然的，小米和盛睿一伙，清雅和李俊一伙，玩起来了对打。很久没如此投入地做一件事了，全心全意间只有飞舞的白色小球，畅快地笑，畅快地叫，畅快地奔跑，赢了一球高呼，输了一球就尖叫，酣畅淋漓。怪不得清雅说，运动可以治疗忧郁。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在忧郁，但是却知道，很久很久了，没有这种痛快的感觉。

偶尔的，与盛睿的目光相接，总能从其中看到毫不掩饰地喜悦和赞赏。这让小米心里觉得暖暖的。一度被无情挫败的自信心，再度轻扬起来。

李俊和盛睿都是个中高手，小米和清雅也半斤八两，本来分不出孰优孰劣。奈何清雅太好动，跑起来没有章法，有时偏偏挡着李俊的路，他为了顾忌她，怕伤到她，不得不放弃一些本可救起来的球。因此被小米这方二比一险胜。小米和盛睿丢掉拍子，四掌相击，相视一笑。

清雅嘟着嘴，埋怨李俊：“你太不争气了，人家本来想宰大律师一顿的说。”

李俊笑着拍拍她红透的脸颊，宠溺地说：“不怕，他跑不了。这回咱当做好事，下回对他不客气，啊。”

清雅破颜而笑。

小米静静地看着他们俩，从心底里为清雅觉得高兴，女人就是要被爱人宠爱，这才是正常的幸福的恋爱吧。心底深处又升起淡淡的酸涩，想起自己也是恋爱，却常常是失望大于希望，等待长于相守。难道说从一开始就注定，那爱是非正常的，难长久？

盛睿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眼中又升腾起淡淡的忧伤，心里一紧，抬手就拍上了她的肩头，待小米惊讶地转头看他时，他才惊觉，自己这动作，似乎太过亲昵，然而并不后悔，笑道：“快想想要吃什么，不能便宜了他们俩。”

小米侧头一想，说：“吃日餐吧，生鱼片。”

清雅听了马上叫道：“安小米，不行，坚决不吃鬼子的东西。”

小米促狭一笑，“我也不喜欢啊，可是日餐不是贵嘛。”

“你个死丫头，太狠了吧。”清雅过来掐她，小米尖叫着逃开，两个女人的叫声和笑声在球场上飞扬。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最后折衷，去吃巴西烤肉。两个男人忙活着给两个女人烤鱼，烤肉，两个女人则挑三捡四地这也不好，那也不对的，李俊和盛睿相对苦笑，转头又乐颠颠地继续改进手艺。后来小米实在看不过眼，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遂接过手来，三两下刷好酱料，放到炉上烤得金黄色泽，外焦里嫩，那三人吃得大呼过瘾。

清雅也不管自己满手的油腻，捏着小米的脸颊对李俊和盛睿说：“现在知道了吧，我们家小米那可是贤妻良母的典范，谁要是娶了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小米被她说的脸红，没好气地打掉她的手，嗔道：“行了，大雅姐，你饶了我吧，下回去你家，我负责做饭还不行？”

清雅嘿嘿笑，“这还差不多。”转头看了盛睿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米，眼神分外的柔和，除了欣赏外，应该还有包容，清雅觉得松了口气。小米受过一次伤，就把自己缩进了壳里，恐怕轻易再不会爱上谁，这种情况下，就需要男人用一颗宽大包容的爱心去重新点燃她。只有新恋情开始了，旧爱才会真正被抛进历史的尘埃里。

樱桃好酸

D市为笼络本市出去的杰出人士，吸引投资，拓展人脉，特举办消夏晚宴，邀请全国各地的D市籍名人回家乡来观光消夏。

对杂志社来说，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青年才俊云集，名人巨贾争辉，这些本来就是难得的卖点，况且其中不凡黄金单身汉，已婚未婚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因此特别策划了一期专题报道，专门采访那些最有聚光效果的年轻风云人物。

小米看着分发到自己手上的采访名单，工程院最年轻的院士毕之民、福布斯500强年轻巨富任逍，更逗的是，另一个竟然是华宇律师事务所名嘴盛睿。

“这家伙名气这么大？”小米抓抓头发，对着探过头来看名单的清雅嘀咕。

清雅笑，“那是，人家好歹也是青年才俊，也只有你没把人家当盘菜。”

这些日子，清雅、李俊、小米、盛睿经常四人行，开车到处游玩，或者只是到海边的大排档消磨一个夜晚。相处下来，觉得这盛睿完全没有律师的咄咄逼人，就像是个阳光大男孩，温和率性，让人觉得舒服。所以，小米完全无法想像他在圈里以心思缜密、擅长搞定复杂经济官司而闻名。

“先打电话约他吧，反正他在D市，提前把稿子采写完，另外两位到后，可以轻松点。”清雅提醒她。

小米想了想，也是，于是打电话跟盛睿约采访的时间。电话那头，他的笑声爽朗干净，“小米，这是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哦。”

“呵呵。”小米有些尴尬。她知道清雅和李俊一直在撮合他们俩，她却总是保持着距离，这点他应该看得出来。

“不好意思，请你帮个忙。”小米开门见山，暧昧这玩意儿，她其实玩不来，也没有心思玩。

“什么事，你说。”盛睿倒没继续紧逼，仍然好脾气地说。

“是这样，我们杂志社想做期D市青年才俊的专题，安排我来采访你，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小米半真半假地玩笑。

盛睿笑了笑，没马上回答，反问：“这个任务很重要？”

“嗯，很重要。每位同事都有任务，时间也很紧，到时交不出稿子，会很难看。”小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呵呵，那好。我可以接受采访。”盛睿被她故意压低的声调逗笑。

“太好了，谢谢你。”小米赶紧说。

“不过——我有个条件。”盛睿不慌不忙地抛出这句。

小米翻个白眼，果然是律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点事还要讲条件。

“你知道我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盛睿在那边强调。

“好吧，你什么条件？”既然谈起条件了，小米也就不客气了。

“呵呵，别紧张，只不过想借你用一晚上。”

“用……怎么用？”别怪小米想歪，实在是那家伙的语调叫你不得不想歪。

“就是晚宴那天，想请小米当我的女伴，陪我出席，好不好？”盛睿的声音，有丝忍笑在里头，“你要是答应，我亲自把你想要采访的内容写下来交到你手上，如何？”

“包括年龄、身高、体重、三围、爱好、收入、对未来伴侣的要求？”

“包括。”

小米想了想，一咬牙，“成交。”

“好，成交。”盛睿的声音温柔又愉悦。小米本有的一丝气恼也随之消散。这家伙，还真是，让人无法气他。

搞定一个，剩下的两个虽然紧张点，到底不那么压力大了。小米尽快搜集了资料，准备好提纲，在晚宴开始前那几小时的时间里，把剩下的两个采访做完了。

还不到六点，盛睿打来电话。“小米，你在哪里？”

“香格里拉。刚采访完。”

“那你在门外等下，我去接你。”

“做什么？我现在回家换衣服，你别跑来了。到时我自己过去就好了。”小米边往外走，边讲电话。她不是行动要男人接送的女人，很多事明明可以自己解决，她也不习惯太过依靠男人。

“叫你等下就等下，马上就到了。”盛睿话里似乎多了些霸道的意味，但是因为语调很温柔，所以并不十分明显，小米皱了皱眉，只好答应。

不到十分钟，盛睿就到了。这速度不禁让人怀疑难道他就在周围？

他跳下车帮小米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小米被他故弄的玄虚逗笑，摇头坐进车里，倒要看他玩什么把戏，要是耽误了时间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可别怪她穿着牛仔T恤参加晚宴。想想自己如果真这样站在一群衣香鬂影的男女之间，那效果还真够喜感，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盛睿看了她一眼，笑道：“其实你笑起来很可爱，比哭的时候好看。”

小米瞪了他一眼，又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见她哭过？不过，看他的样子，明显在等她来问，她偏偏不问，别过头去不发表言论。

从车玻璃中看到，盛睿注视她的目光有一刹的失神，似乎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没说什么，微笑着继续开车。

原来是带她到名品店选礼服。小米刚想说自己有衣服穿，却被他止住了。“是我邀请你的，当然要由我来提供衣服。”他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话乍听起来似乎都合情合理，细想其实并不那么绝对，但是小米也不跟他争辩，随便吧，无可无不可的事，太固执己见的话要费多少唇舌。

盛睿的眼光不错，选了一件宝蓝色的低领及膝小礼服，简单的式样，衬上小米雪白的肌肤，苗条的身材，相得益彰，光彩夺目。

这不是小米一惯的颜色，她喜欢另一件银灰色系的。但是盛睿说宝蓝色很配她，有碧海的澄清，又有苍穹的幽远。

原来她给他这样的感觉。小米好笑，熟悉的朋友都说她是一根筋，而且是不会拐弯不屑伪装的一根筋。不过还是听了他的意见，偶尔换下色系，或许可以改下运气。呵呵，最近无聊到连这个都相信了。小米再次笑。

两人去到晚宴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不会太早显得猴急，也不会太晚让人觉得失礼。小米凡事都爱赶早免得耽误，因此不免有失从容，但是盛睿却相反，他似乎是不经意的，但是却算计得恰到好处。小米对他这掩藏在率真下的精明微微有些侧目，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盛睿马上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侧头对上她的视线，瞳仁深处蓦地亮闪闪，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这是不是说明他终于摆脱了路人甲的身份？

小米被他灼热的目光盯着微有些脸红，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盛睿咧嘴一笑，露出他招牌笑容，自然而然地牵起小米的手，携她一起进入会场。

小米看着他脸上明朗开心的笑，好像小孩子终于偷到了糖，那般孩子气，让人无法生气，况且此时要把手抽回来，就好像欺负小孩子，当下只得笑笑由他。

参加晚宴的杰出人士有六七十人，加上各自的女伴，整个宴会大厅里是衣香鬂影、热闹非凡。D市副市长简短地做了致词，并且挨个介绍了参加晚宴的嘉宾。小米对这些都不关心，也没注意听，只把自己安放在某个角落，摆放美食的地方，正往盘子里夹鲜艳的大樱桃，突然听到那位激情饱满的副市长提高声音说了声：“……慕思源。”

小米手一抖，盘中的樱桃倾洒而下，骨碌碌滚了一地，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看她。

盛睿顾不得跟着众人向人群前的慕思源鼓掌致意，一步靠近小米，柔声问：“怎么了？”

小米微低着头，狠狠咬了咬唇，喃喃道：“我想偷吃樱桃，结果它不让我吃。”

盛睿闻言闷声一笑，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又好笑地说：“你啊你，急什么？”说着招手让侍者收拾了地下的樱桃，自己从小米手中拿过盘子，帮她夹了几颗红透的樱桃，又取了块抹茶蛋糕，将樱桃点缀其上，摆了一颗小小的心形，递到小米面前。

小米呆呆看着浅绿色的蛋糕上那红艳欲滴的樱桃心。他在这样重要的社交场合，不管主人还未宣布自由活动，也不顾周围众人讶异的目光，好像她无聊到想吃东西都是件重要的事，自然又巧妙地化解了她的尴尬，让她方才慌乱又疼痛的心奇异的平复下来。

这样细致入微的心思，这样至情随意的性子。

“怎么，不喜欢吗？”盛睿见她只是盯着盘子发愣，有些紧张地问。

小米抬头对上他的眼，笑了下，“不是，你弄得这么漂亮，叫我怎么下口吃？”

“这有何难的，你随便下口，本来就是要吃的，别本末倒置。”

“那我等下再吃，多看一会儿也是好的。”小米接过盘子，笑道。

盛睿见她小心的样子，嘴角的笑容禁不住绽开，正待说什么，突然听到主持人在叫他的名字：“华宇律师事务所盛睿。”

“在这里。”他突然举臂高呼了一声，满怀喜悦。

小米皱眉，又忍不住笑，这人，还真是……来到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把优雅雍容做到十足十，微笑得恰到好处，声音也控制得合体得宜，哪有人像他这样大呼小叫的。

全场人都朝他这里看来。盛睿朝小米眨眨眼，往场中走去，与熟悉不熟悉的人寒暄。

小米视线随着他，突然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那样锐利冰冷的目光，成功冻结了她唇边的笑意。

她与他，隔着不太远的距离，隔着重重的人影，对视。心底又泛起不可抑制的疼痛与酸涩。

良久，久到他身边的女子奇怪地挽住他的胳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她。

一个美艳的女人，D市籍正当红的女明星邵茉茉。

小米的视线滑过她挽住的他的手臂，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她知道他仍在盯着他，凶狠的目光似乎想将她灼个洞。真是好笑啊，到底是谁负了谁呢？怎么好像生气的人是他？心里模糊的转着念头，手里无意识的拈了颗樱桃放入口中，却不妨这样酸，酸得她脸都皱成一团。

看起来如此诱人的红樱桃，原来滋味却是酸入五脏。小米默默咀嚼着这份酸，连坚硬的樱桃核都吞入了腹中。

这样的晚宴，自由时间比较随意。有人三五成群地聊着，有人端杯红酒满场寒暄。盛睿被几位同行缠住了，小米乐得自由，取了杯果汁，推开宴会厅的后门。

门外是白色的露台，围着汉白玉的栏杆，不远处即是大海，波涛的声音隐隐传来。小米倚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灯塔上的导航灯远远地射进海面，黑漆漆的海上，有轮船缓缓驶近，向着港口的方向而去。

茫然无边的大海，因为有了这小小的灯塔存在，归港的船儿就有了方向。

可是，她的方向在哪里？哪里有指引她的灯塔？

这半年来，她就像迷失在夜海中的小船，飘飘荡荡找不到停泊的港湾。

她知道她的心向往哪个方向，却不得不封锁了通往那里的航线。

到底他为何如此对她？心念其实一直纠结在这里，无法释然。想要找他问个清楚，骄傲却不允许她开口，亦不允许她回头。

苦吗？真苦。

但是清雅说的对，最好的方式，就是过自己幸福的生活。

小米仰首饮尽果汁，入口犹如一杯苦酒。

“你打算永远把我当路人？”熟悉的低沉的声音蓦地自身后响起。

路人与旧人

“你打算永远把我当路人？”蓦然响起的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到灵魂里，小米全身一颤，入喉的果汁呛入肺中，剧烈地咳起来，咳到她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死死抓住冰凉的栏杆，一手紧紧捂住胸口。眼泪还是被呛了出来。

一声低微到不可闻的叹息响起，温暖的掌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重适宜地拍着。

时间静止了，惟有他的掌落到她的背上，仿佛世间仅存这一件事。

小米终于再也咳不出。但她没有回头，手撑着栏杆，静默且无力地站着。他离她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凉的味道，他的呼吸有些热的喷在她的颈间，让她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嗯？”他追问。微微上扬的尾音，有些奇异的柔软的声调。他的脾气她知道得很清楚，很急，很霸道，一件事他以往从不会问两遍，第一次没有答案，第二次就会火冒三丈。但这次，他的耐心却叫她悲伤。

如果没有上一次午夜公寓楼外的心碎，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扑进他怀里，骂他一顿也好，打他一顿也罢，总之，任何能让自己消气的粗暴行为，她都可以试一遍。

很奇怪，这次她心头盘旋的已不再是气愤，而是难言的悲伤，微微的嘲讽，还有淡淡的傲气。

何必，又何必？像他们这样性格的人，分手就是分手，要干脆，最讨厌拖泥带水。而且，她没有勇气再去承受一次，那样痛到彻骨的感觉，一次足叫人生畏。

意识到他仍在耐着性子等她说话，小米缓缓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迎上他专注的眸。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又恢复到最初，那个清冷又骄傲的女子，不用退让，不用妥协，不用等待，不用独自饮泣，不用只顾全他而忘了自己。

“路人和旧人，你可以选一个。”小米低而清晰地说。

他强劲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臂，那样猛的力道，像是要把她远远推开，又或是狠狠按在怀里。比夜还深的眸中，积聚着怒气，或许还有痛苦，惊疑，不甘与难以置信，复杂又难测的情绪，翻涌着，似要活活把她吞噬。

小米努力挺直着腰杆，努力不将视线闪躲开，努力不让自己退缩，直直的，倔强地迎视他的眸子。

这已不仅是男人与女人的对峙，这是骄傲与妥协，堕落与清醒的较量。

良久，一阵笃笃地敲击声震醒了僵持的两人。小米侧目，看到盛睿站在玻璃门旁，对上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咧开嘴笑开，“小米，到处找不到你，你不是要陪我跳舞，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他边说边往前跨了一步，恰恰站到了小米的身边，低头注视了她一瞬，方才将目光转向慕思源，微笑地说了句：“幸会，慕先生。”同时将手向他伸去。

慕思源深深看了小米一眼，收敛了浑身勃发的怒气，放开抓住她手臂的手，与盛睿握了下，微微点了点头：“幸会。”

盛睿转向小米，仍旧是他明朗的声线，“我不知道你跟慕先生还是朋友。”

小米淡淡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对他说：“你终于寒暄完了？”

盛睿呵呵低笑，瞥她一眼，“就知道你不耐烦。走吧，进去跳舞。”边说边拥住她的肩，对慕思源点了点头，拥着她进了玻璃门。

慕思源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微微勾起唇角，似要笑出，却终究没笑成，只是浓眉一拧，一阵刺痛漫过心底。

路人与旧人，原来如此。

他靠在栏杆上，视线穿过明亮的玻璃，看向灯火辉煌的大厅。此时舞曲已经响起，一对对男女正在池中翩翩起舞。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宝蓝色的身影，以往她从不喜欢的，认为老土的颜色，如今却愿意穿在身上。可恨的是，一点都不显老土，反倒多了些沉静与内敛。

这在以前的安小米身上找不到的气质，让他觉出了她离他的距离，似乎比他想像的要遥远。

这一瞬间，他一直笃定的心突然有了丝慌乱。

他马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刚小米对他靠近的反应，他不可能看错，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况且上一次，他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捂住胃部时，明明看到她眼中浓浓的关切，还有那杯蜂蜜水，她是在乎他的。他可以肯定。

想到这里，空落落的内心又充盈且自信起来。恰小米的目光遥遥的透窗而来，慕思源几乎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她。

只是没想到小米却面无表情地从他的面上滑开。那个姓盛的律师不知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马上嗔了他一眼，脸上似浮上浅浅的红晕。

刚刚舒展开的心一下子拧紧，明显带着恼怒地瞪向那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小女子，奈何她却再不看他一眼。心底的烦闷就犹如涨潮的夜海，汹涌而至。

一曲终了，盛睿放开她，优雅地躬了躬身，惹小米笑开。

那样的笑，真刺眼。几乎是想也没想，慕思源抬腿进门，眼光紧紧盯着小米。

“思源，你到哪儿去了？刚才跳舞也找不到你。”邵茉茉又甜又嗲的声音传来。

场中不少人听到这声音，都朝这里看来，毕竟邵茉茉是个尤物，不少男人女人关注着她。小米也转头看过来，慕思源微微勾了勾唇，侧头看向邵茉茉，笑道：“不是太多人排队等着跟你跳一曲？”

虽然有些漫不经心，但是那语气里却若有若无的含着丝挑逗，跟他以往对她拒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不同，邵茉茉有些讶异且惊喜地看着他，目光盈盈，含情脉脉。

慕思源与她对视了短短一瞬，才转头朝小米方向看去。脸上的浅笑却刹那间褪去，变得坚硬且阴沉，让邵茉茉无端的心底一寒。

那里早已失了小米的踪迹。

舞曲响起，邵茉茉仍旧甜甜地问：“这一曲可以跳了吗？”

慕思源目光急急地在全场搜索，嘴里随意地回了句：“我不喜欢这一曲。”

终于找到了，原来还在美食那里，贪吃的小丫头。慕思源唇角微弯，对邵茉茉说了句：“你去跳吧。”就朝美食区走去。

小米正在考虑，是要这块提拉米苏，还是那块草霉木司？这么精致的美味，这些人却全都没心思享用，真是遗憾。不过正好便宜她，可以随便挑选。

突然盘子里多了份双色鸡尾虾。小米抬眼看去，慕思源正含笑看着她，低声说：“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小米觉得吃下去的美食似都堵在了胸口，差点将她噎死。呜呜，难道老天嫌她太贪吃？

她恍神的功夫，慕思源已经用湿毛巾净了手，自然地就着她的盘子，帮她把虾皮剥掉，然后浇上一点酱汁，挑了挑眉道：“吃吧。”

多么熟悉的场景，以前无数次被他如此照顾时，心里涌上的是幸福和甜蜜，如今却是满满的酸楚。

耳边蓦然响起清雅的话：“有些男人就是犯贱。你对他百依百顺，他对你视而不见，你对他不理不睬，他却紧贴上来。对待这样的男人，很简单，甭理他！”

小米深吸口气，微微笑了笑，礼貌地说：“多谢。”顺手放下盘子，另取了一个新的，夹起那块提拉米苏，朝慕思源笑道：“我想吃的是这个。”

慕思源紧紧盯着她半天，末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无限柔软地说：“小米，别跟我闹了，好不好？”

小米被他气得想笑，原来是她在闹吗？原来那些心碎与绝望，那些痛苦与眼泪，都是她在无理取闹？都是她自找的？原来在他眼里，她所受的一切竟是这般微不足道。

小米觉得眼里热辣辣的，但她不允许自己掉泪。俏脸一沉，冷冷地说：“我想你误会了，我为什么要跟你闹？就算我们以前有过什么，那也是过去的旧事了，我想慕先生应该不至于没这点度量。”

过去的旧事了？慕思源被这尖牙利齿的小丫头气得恨不得掐死她。他压了半天，才将火气压下去，现在不能跟她吵起来。“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十点我到流步等你，你知道那里的，离这里不远。”

小米不看他，只平平地回了句：“不必了。”

慕思源顺着她的视线，见盛睿正朝他们走来。心里蓦地就一紧，难道她对这小子是认真的？手随心动，一把揽住小米的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安小姐请赏脸跳支舞。”

小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带到了舞池里。想挣开他的手，逃离这让她心痛的熟悉气息，但是慕思源紧紧箍住她，丝毫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这是一支低柔的慢舞，灯光迷离黯淡，双双对对的人儿相拥着，轻摇慢舞。

小米被慕思源紧紧搂在怀中，他强有力的胳膊环住她的腰，下巴贴着她的头顶，身体与身体是如此的契合，这是他们一度非常习惯的姿势。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颊边颈间，微微有些灼热和急促。小米微侧着头，视线低垂，僵硬的身子慢慢柔软下来，且开始发热。身体相依，呼吸相缠，心跳相和，两人都有些神情恍惚。

默默地跳了一会儿，小米觉得他的双臂越加收紧了，头顶有一下一下的轻触，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深处燃着点点的焰火，即深且亮，嘴角微勾，一丝笑意挂在那里，带着些满足和安心。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小米怔怔地看着他，有些悲伤的宿命的想，我终究逃不脱这人吗？

背道而驰

一曲终了，慕思源恋恋不舍的放开小米，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低声重复了一遍：“10点，流步，我等你。”

小米静默了一下，终还是抬头看他，那样熟悉的眉眼里，荡漾的是她熟悉的波纹。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静静地走开，回到盛睿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米有些心神恍惚，想喝饮料的时候却拿了红酒，想吃点水果却不小心打翻了盘子。最囧的是竟然一头闯进了男洗手间。当时正在水龙头前洗手的一位男士惊讶地抬头看她，小米脸上腾地红了，顾不得道歉，仓皇逃到了隔壁。掬了一把凉水浇在脸上，在冰凉的水花里听到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她想去见他。

“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小米从洗手间出来，没看到慕思源，大约过了十分钟，她跟盛睿说：“我有点事，先走了，你还要呆会儿吗？”

盛睿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一会儿，笑笑说：“不呆了，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去流步坐会儿，离这儿不远。”

“佳人有约？”盛睿的目光依然含笑，但是小米却从中看到了一点尖锐。禁不住皱了皱眉，她与盛睿并没什么，没必要跟他解释吧，所以她保持缄默。

盛睿叹了口气，坚持道：“那我送你过去吧。”

说罢也不给小米拒绝的机会，匆匆跑出去取车了。

从举办晚宴的海天酒店沿着海岸路走，十几分钟就可以到流步。这一带是海边繁华地，到处是酒店、咖啡店、酒吧还有大大小小的小吃店。夏夜海边本来就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即使是深夜也是人来人往，小米本想散步过去，奈何现在只能上了车，不过三分钟就到了，快得她来不及准备心情。

盛睿把车停在流步外面的小巷头上，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灯光柔和，恍如白昼。想了想，他还是问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米：“要我陪你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你。今天晚上我很快乐。”小米看着他说。盛睿很容易就从她轻扬的声音和闪亮的眼睛里找到了她所说的快乐。

“是吗？”他扯了下嘴角，笑容浅淡，颇有些无奈。“进去吧。”

“嗯。路上开车小心。”小米拉开车门，跳下车时回头说了句。然后不待他回答，即转身走开。

此时的流步，顾客稀少，门口的那盏灯已经调暗了，这么晚了，很少有人还来喝咖啡，流连不去的，大多也转移到了旁边的酒吧里继续夜生活。

小米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挂着风铃的暗茶色玻璃门，幽静的店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人。扫了一眼全场，没有慕思源的身影。

小米一口气舒了下来。选了上次跟慕思源坐的那个靠窗面海的位置坐下。慕思源虽然说过他等她，但是她也知道，通常都是她等他。他的时间总是比她宝贵，怎么可能去等人？她有些微的轻嘲，借以掩藏心头的期待。

十分钟后，慕思源仍未出现。小米突然就烦躁起来。又等了一会儿，门口的风铃还是未响。小米站了起来，连眼泪也没有了。也许是失望过太多次，反而不觉得有多难过。

独自走过窄窄的小巷，高跟鞋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清脆的敲击，声音悠远，寂寞孤单。

出了巷口，发现盛睿的车仍然停在刚才的位置。她心里一动，走过去，盛睿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一缕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在他明朗的额上，似乎多了一丝伤感和落寞。小米轻轻敲了敲车窗，对上他看向她的蓦然闪亮的眸光，微笑道：“我需要一个酒友。”

盛睿跳下车，笑道：“没问题，舍命陪佳人。”

小米失笑，“放心，用不着舍命，我酒量很差。”

两人进了旁边的盛唐酒吧。

酒量真的很差。盛睿看着才一杯杰克丹尼下肚，就变得多话的小米，不由好笑。但他也没拦着她，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这女孩子承受得太多，需要发泄出来。

小米又一口喝尽了杯中酒，眼前有些模糊起来，浑身轻飘飘的，似乎很舒服，却找不到重心。

这种失重的感觉，就是她最真实的感受。与慕思源在一起的这一年多，她常常是这种感觉，明明觉得很幸福，却常常有找不到重心的感觉。原来她醉了一年多，呵呵，是不是很好笑？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不知道却是清楚地问了出来。

“人生总要醉一回。”盛睿看着她，很认真地回答。

眼泪就这样不期而至。小米哭了，开始讲述她与慕思源的种种。从最初的相遇，电话里闹的乌龙，在流步度过的宁静的下午，就是那天，他牵了她的手，之后却消失了很长时间，让情窦初开的她尝尽了思念之苦。还有他在飞来飞去的行程里挤出了三个小时来看她，他为她挑选生日礼物，带她去逛挤死人的庙会，他在漫天烟花下跟她说的话，她永远都记得，那时他说：“小米，我们之间空白了十六年。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来填满。每一天，都希望你快乐。”

以后的日子，确实被他填满，但是却并非每一天都快乐。只是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谁让她爱他呢，爱上他就要忍受别离、等待，独自面对漫长的孤单。

这些她都不怕，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需要随时随地小心翼翼的呵护。她是可以陪他经历风雨的。可是为什么，他要欺骗她？

是什么让他如此对她？她相信他有理由，她一直在等他说出是为什么，但是他从未说过。这让她感到绝望。

相爱的两个人，难道不是平等的吗？有一方是高于另一方的吗？她没有权利知道吗？两片流云可以相爱相守直到天涯，但是天与地即使深爱也不得相守，因为他们不在同等的高度上，他们的目光朝向不同的方向。

小米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头脑很清醒，从未有如此刻般清醒，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希冀，那种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与天空相守的希冀，却最终不得不面对摔向大地的幻灭。

她不是自卑，而是觉得累了。

很多从未出口的话，不知为何却对盛睿说出。也许他只不过恰好坐在了倾听者的位置上。

盛睿静静地听着，有时说一两句话，引导她说下去，他看着她，以为她会一直流眼泪，可是她的泪却早已收了，面色如此平静，恍惚，仿佛一切都已远去。他一面倾听，一面心痛，一面又觉得无能为力。

终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小米，你知道吗，有次在飞机上，我就坐在你旁边，你从一登机就开始哭，肆无忌惮地流泪，当时我就想，这女孩肯定是被爱人伤透了心。当时你满脸绝望，眼里还有冷漠，对别人对自己对生活的冷漠，不知为何，我看了觉得难受，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这么早就绝望，其实生活还有许多风景等着你去看，去经历，等有一天你走过去了，你会发现，当时的痛，不过是一段必经的旅程罢了。小米，这痛别人代替不了你，要靠你自己走出来。答应我，这次以后，再不会为他哭泣。”

小米怔怔地看着他，想点头，却突然眼前一黑，醉晕过去。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流步里，慕思源坐在那张与小米曾经坐过的位子上，一遍一遍地拨打她的电话。还是没人接，两个多小时了，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遍，电话里传来的一直是那段彩铃，不知疲倦地唱着：“就这样擦身而过，如果是注定的结果，何苦非要遇到你，遇到又为何爱我？”唱得他心烦意乱，焦躁不堪。

她是根本没来？还是他来时她已走了？他以为会不见不散，难道她再不会等他了？

他回想起，在酒店最后看到的小米，她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轻快的笑，秀气的眉微扬着，又是最初他见她时，那种生机勃勃的青春张扬。那一刻，他觉得无法移开目光。最近几次见她，她那种淡漠与无精打采，其实他很介意。

等不及约定的时间，他想去流步等她。刚出门口，邵茉茉追了上来，他才恍然想起，今晚的女伴是她。

“对不起，邵小姐，我突然有事，要先离开，等下我找人来接你去酒店。”对于女人，他一直维持礼貌周到，客气而绅士。

“啊，你还有别的节目？我不能一起去吗？”邵茉茉靠近他，既甜又嗔地问。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浓眉微微皱起。对于女人的投怀送抱，他早已习惯，但他从不玩逢场作戏的艳遇。他的人生一直是计划好的，经不起太多意外，一个小米就足够他费心思。

“哎哟。”邵茉茉突然一趔趄，似乎是脚下的高跟鞋绊了下，眼看就要倒下。慕思源伸手扶住她，冷眼看她惊魂未定似的娇喘。这手段，无伤大雅，但是却让他厌烦。他又想起了小米，那个从不会伪装、真实自然的小女子，心底有柔情漫溢，连带的也未对邵茉茉动怒。只是扶她站稳，“邵小姐——”话音未落，邵茉茉突然踮脚在他颊上吻了下，低声说：“谢谢你今晚做我的男伴，我很开心。”

“思源哥，你在干什么？”一声娇喝突然从身后传来。

慕思源回头，浓眉一皱，眼中利光微闪，隋云怎么会来这里？心思连转，暗自心惊，面上却未动声色，只是问：“云儿，你怎么跑D市来了？伯父知道吗？”

隋云不理他的问话，蹬蹬蹬跑过来，指着邵茉茉说：“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茉茉是我的朋友。”慕思源放开邵茉茉，淡淡地说。

“什么朋友？我看是狐——”

“云儿！”也许是刚刚那一吻刺激了隋云，她有些气极败坏，刚要口出恶言，被慕思源沉着脸打断。

他从未对她如此声色俱厉。隋云呆呆地看着一脸怒气的慕思源，眼泪冲上了眼底，她使劲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思源哥真的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这半年来，她就觉得他不对劲，动不动就往D市跑，还经常神思不属，心不在焉。凭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他有问题，一定是在D市遇到了什么女人。这次他接到D市的邀请，也没告诉她，要不是她耍了点手段，从小陈那里套出来，还不知道他又跑回来了呢。

他瞒着她，她就偏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一直一直在勾着他。只是她对D市不熟悉，好容易打听到了举办晚宴的地点，没有邀请函却无法进去。

本来她可以给慕思源打电话，但她偏不打，就是要看看是不是有个女人在他身边。

原来真有个女人，而且是个异常美丽妖艳的女明星。这个邵茉茉她知道，就是个骚货，脸蛋妖媚、身材火辣，最会勾引男人。相比之下，自己显得那么苍白单薄，怪不得思源哥一直在疏远她。

隋云心底的妒恨犹如疯长的魔兽，将她的理智吞噬。她冲到邵茉茉面前，突然扬起手朝她脸上挥去。

当然在慕思源面前，她不可能轻易打到邵茉茉，她也不是认真想打她，只不过想试试慕思源到底会向着谁。隋云含着泪瞪向抓住她手的慕思源，哀哀地说：“思源哥，你……你向着她？”

慕思源暗自皱眉，忍耐地说：“隋云，别闹了，要么我送你回酒店，要么你去机场看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飞机。”

“呜呜，思源哥，你欺负我，呜呜……”隋云一见他来真的，索性扑到他怀里，痛哭加控诉。

慕思源一言不发，将她扯到车里，飞快地送她去了他下榻的酒店，将她交到领班手里，吩咐给她办签住，自己趁机脱身，马不停蹄地赶到流步。

仍然晚了二十分钟。小米不在，他找不到她了。

他两肘撑在桌上，头埋在掌间，心在这一刻，无比的苍茫且疲倦。

这半年来，这苍茫疲倦的心情随时袭来，叫他无所适从。那种拼力想要抓住什么，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溜走的无奈和恐慌，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本来任何事，他相信只要他有心，定可以一手掌控、达成所愿，但是现在他觉得心乱了，好几次都差点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的后果，也许真的是万劫不复。

慕思源一直在流步坐到凌晨一点多，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出来。望着头顶墨玉似的苍穹，他使力握了握拳，跟自己说，不，他想要的，一定要到。

小米，请你再等等我。

默然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西走去。这条小巷，他曾经与小米并肩走过，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拉了她的手，感到了幸福在交握的两掌间流转。16岁以后，他甚少冲动之下做什么事，但是那一次，却做了，他不后悔，且想要保有这幸福。

过了片刻，不远处的盛唐酒吧门开了，盛睿抱着醉晕过去的小米出来，同样对着墨玉似的苍穹，叹了口气，又认命地抱着她转身往东走去。这巷子不是很长，片刻即走到了头，这片刻，是属于他与小米的，只有他们两个。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天上的星辰若解人间情爱，是否会笑，人生总是免不了这样的戏剧场面，未必擦身而过，却是背道而驰。

乱了套了

宿醉的滋味真不好受。小米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前世今生，也不知悲喜哀愁。惟抱着头，恨不得把这木头一样的东东摘下来扔掉。

还在哀叹时，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同时传来杜清雅变了音的腔调：“小米，小米，快开门！”

小米裹着被单蹭下床，摇摇晃晃去开门。

刚拉开一条缝，门就被清雅大力推开，娇小的身子一下蹿了进来，顺带向后踢上门，目光紧紧盯着小米，上下左右打量了半天，突然伸手扯掉被单。

“干嘛？”小米有气无力地问。

清雅瞪大眼，看着她身上皱成一团的宝蓝色小礼服，半天才提高了声音嚷道：“盛睿就让你穿这个睡的？猪啊，不知道帮你换件衣服啊，这样万一半夜窒息怎么办？”

小米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摸不清状况。“你是说盛睿把我送回来的？”

清雅翻个白眼，“不是他是谁？你昨晚不是借给他用了吗？”那家伙一大早打电话给她，说小米昨晚喝多了，大概无法上班，让她替她请假。那样温柔和煦的语调，害她以为他终于把小米搞定了呢。

原来还是这熊样儿！

小米看她咬牙切齿地强调那个“用”字，好像她没被某人用上一用，让她失望透顶似的，禁不住“扑哧”笑出来，笑罢又抱着头“哎哟哎哟”的哀嚎。

“活该！没酒量还敢逞强！”清雅气乎乎地骂，手却伸过来，扶住小米的胳膊，将她拉到卧室里，按到床上，“你还是继续躺着吧。”

小米伸手拉住她，小小声说：“至少我酒品还可以，没发生一夜情。”

“切，你要是一夜情了，我倒要烧高香。”清雅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这小米也不知是从哪个朝代穿来的，明明长相打扮都很时尚现代，但是骨子里却保守得很。千万别有什么从一而终，一女不事二夫的念头啊，否则这好好的姑娘不砸手里了？清雅嘴里念念有词。

“说什么呢？”小米没听清，探出头来问。

“没什么。手机呢？我打了一上午也没打通，害我老人家担心半天。”

小米将自己重新蒙进被单里，嗡声嗡气地说：“你找找，大概在包里。”

清雅无奈，只得自己动手。小米的小皮包就放在茶几上，清雅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果然没电了。从包里翻出备用电池，直接给换上。

“哇塞，38个未接电话。有5个是我打的，其余33个……”清雅皱眉，起身到床前推了推小米，“喂，小米，都是姓慕的打的，你们怎么又接上头了？打这么多电话，别是真有什么事，你要不要给他回个？”

小米静了半天，咕哝着翻过身去，模糊地说：“不用了。”

“……哦。”清雅看了看她枕上犹存的泪痕，叹了口气。“那你再睡会儿，中午咱就吃鸡蛋面吧，我去煮。”

“能不能放个西红柿？”

“美得你，能放上鸡蛋就不错了，别要求太高啊，不然你起来煮。”清雅一口回绝。面里放鸡蛋她知道怎么做，可是加上西红柿就不知道如何放了，没办法，谁让她对做饭不开窍呢。

“深切同情小李子啊。”小米埋在被单里，还不忘糗她。

“切，我们家都是小李子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姐我的择偶条件就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清雅边说边出去了。

厨房那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小米将被单拉开，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头空落落的一片。

就是打一百遍电话又有什么用？当时当地，她需要的时候，他没来。不管是什么理由，错过就是错过了，刹那即是永恒。

昨夜的疼痛似乎已被酒精稀释了，这样想着的时候，竟然有丝自暴自弃的快感。

愣了不知多久，清雅在那里喊了：“起来吃面，不然糊掉了，现在就有些糊了。”

小米翻个白眼，爬起来。其实她没有胃口，醉过酒的人大概都没胃口吃饭，但是如果她不吃，清雅不定会想出什么辙来整她，说不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说她嫌弃她煮的面。

为了耳根清净点儿，勉强吃几口吧。小米一口一口扒着，竟然吃完了一碗。面条虽然有点软糊，味道有点咸，但是热腾腾地可以蒸发掉身体多余的水分。小米吃完，猛灌一大杯水，擦擦嘴说：“明天我变成浆糊脑袋，大雅姐你可要负责。”

“嘿嘿。”清雅谄笑两声，“反正你已经够浆糊了，不在乎再浆糊点。”小米这个美食家竟然吃完了她煮的面，让她乱有成就感的，说实话，她自己都吃不下。

“怎么样？你要接着睡？还是去上班？”

“上班吧，再睡就成猪了，不就喝醉了吗，咱那楼上谁没醉过啊，小菜一碟。”小米挥挥手，打肿脸充胖子。

“呵呵，你怎么知道你们主任是这话？我给你请假时，他就是这么说的。”

小米瞪大眼，“猪啊你，请假就说我喝醉了？你不会说我生病了啊？”

“你就是喝醉了嘛，我又不会说谎。再说这也不是丢人的事儿。”清雅理直气壮地说。

小米翻白眼，这下好了，全杂志社的同仁都知道她安小米跟男人出去喝酒喝到无法上班了，呜呜，她的一世英名！

清雅无视她怒视她的目光，不怕死地说：“爱过才知情重，醉过方知酒浓，兄弟，你现在可以出道了，哥们儿再不会鄙视你是小白兔。”

在这女人嚣张的大笑声中，小米突然觉得沉寂很久的暴力因子又苏醒了，想也没想，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朝她扔去。酒后无力，当然打不到她，只换得她更加嚣张的大笑。

这女人，就是有本事将快要挂掉的人也激出点活气来。小米咬牙切齿地企图用眼光杀死她。

回到办公室，应付完嘘寒问暖、调侃搞怪的同事，小米窝在椅子里，将手机里那38条未接来电一条一条删掉，如同一点一点从心底拔去某样东西，很痛，但是不拔掉，会一直烂在那里。最后一条删掉的时候，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松了口气，添了些茫然。

A市某军医院，慕思源撑到查完全部病房，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看，还是没有他在等的电话。呼了口气，压下心底漫涌的烦闷，疲惫地靠在椅中。

最近越来越有这种无法坚持下去的烦闷，如果按照他的急脾气，真想不管不顾地冲到小米面前，不管什么手段，哪怕是绑也将她绑到登记处，赶紧盖上红章，宣布所有权。

真能如此吗？或许年轻气盛时，他会这么做。可是如今不行，他不得不考虑许多东西。远在美国的好友JARRY说不理解他为何活得如此沉重，为何总要步步为营？说了他也不会明白，这么些年，如果不是步步为营，就不会有如今的慕思源。

如果一时的痛苦，可以换一世的幸福，他愿意忍耐些日子，不是已经忍耐大半年了吗？虽然度日如年，但到底快要熬到底，上个月去美国，JARRY不是说如果一切顺利，9月就可以准备为隋云做手术了。

只要隋云手术成功，他就可以跟她敞开来说清楚，他会有办法说服她的，就是老爷子那里也好交待，虽然他免不了会失望，但是只要他坚持，应该不会闹到不堪。毕竟这么些年，感情渗透，利益相牵，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容易划分清楚的。

“小米……”慕思源苦笑，整个计划里他唯一低估了小米的反应，以及她对他巨大的影响力。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去拨那串熟悉的号码。尚未接通，突然提示有电话接进，慕思源赶紧接通，也许是小米打进来了。

“思源，工作结束了吗？可以出来一起吃个午饭吗？我就在你们医院周围。”邵茉茉甜甜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估计很少有男人可以拒绝，所以显得极为自信。慕思源皱眉，刚想回绝，突然想起昨夜隋云出乎意料的出现，心里一动，答应下来。

医院旁边一家意大利餐厅二楼的包厢里，邵茉茉在慕思源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确实幽静且安全，才将墨镜摘下来，笑道：“不好意思，被那些狗仔追怕了。”

慕思源淡淡一笑，“邵小姐这样的名人，私生活确实是被关注的焦点。”

邵茉茉妩媚的大眼看着他，眼里一丝一丝的柔波荡漾，声音也是甜腻如蜜，“说不定今天我跟你吃饭的照片明天就会见报呢，影视明星和医界名流，够不够上头版呢？”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咄咄逼人。

慕思源微笑，“捕风捉影的事儿，没人会相信。”

“可是有人就爱在这上面做文章。”邵茉茉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拿捏尺度。慕思源对她的态度礼貌但绝没有暧昧，这点她很清楚，但这不妨碍她想跟他接近，不说他在A市军界医界和商界的地位，就是他身上那种冷静且深沉的气质也让她深深着迷。

慕思源眼底深处突然闪了闪，伸手取过邵茉茉面前的牛排，仔细帮她切好，推回给她，微笑道：“这家牛排不错，你尝尝。”

邵茉茉很少碰肉类食品，但这次却没有拒绝，愉快地拿起刀叉，刚吃了一口，突然感到一股嫉恨的视线直直射来。抬头一看，隔不远的桌边坐着的那位美丽柔弱、目中喷火的女子，不是昨晚想打她一个耳光的隋云是谁？

隋云见她看到了自己，也不回避，起身走了过来，站在慕思源身边，且娇且嗔地说：“思源哥，来吃饭也不叫我。”

慕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意外，隐约的一点怒隐在深邃的眸底，面上淡且静地说：“不叫你，你不是也来了。”

隋云不理他话中淡淡的嘲讽，自管自地坐下来，根本连看也不看邵茉茉，完全当她透明人。“思源哥，我想吃香煎鸭腿。”

“这是意大利餐厅，你要的那个是法国菜。”慕思源不动声色地说。

“我不管，我就想吃香煎鸭腿嘛，要不咱去旁边的法国餐厅吧。”隋云拉着慕思源的手撒娇。不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的时候，她觉得恐慌，可是一旦确定下对手，她就不再害怕，不就一个女明星嘛，以她对思源哥的了解，他不会喜欢这种女人，至少不会超过对她的喜欢，即便超过，她也有办法将她自思源哥身边赶跑。

“你要不坐下来点一份你想吃的，要不就自己去吃香煎鸭腿。”慕思源敛了笑，淡而坚决地说。

隋云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不是一直都宠着她吗？她要什么他都不说二话，这次竟然为了这个小明星，如此跟她说话？！

她终于转头看了邵茉茉一眼，后者正饶有趣味且略带挑衅地看着她。好，邵茉茉是吗？看你得意到几时！隋云牙一咬，招手叫来侍者，“给我一份焗大虾。”

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各怀心思。

我为朱唇丹面

吃完饭，慕思源送隋云回家。一路上，隋云撅着嘴频频看他，到了门前终于憋不住了，气乎乎地问：“思源哥，你真的喜欢邵茉茉？”

慕思源将车停好，方才转头看她，“云儿，你在担心什么？不管我喜欢谁，将来跟谁在一起，你和伯父伯母都是我的亲人，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心里……我心里……，思源哥，你明白我的心的，对不对？”隋云期待地看着慕思源。

自从她9岁那年，爸爸将思源哥带到他们家来，她的世界里就到处是他的存在。虽然后来因为他出国学习以及工作越来越忙的原因，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但这不会改变她对他的情感。从小她就依赖他，她闹他、吵他，其实都是为了获取他的注意。少女情窦初开后，他就是一直是她的梦想。他们从未明确说过这个问题，她相信思源哥应该懂得。他虽然一直没开口说娶她，但是他的身边也从来没有别的女人的身影。

“云儿，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该知道，我没有亲兄妹，你就是我妹妹，我希望你幸福。”慕思源温柔且诚恳地看着隋云。

“我不要当你妹妹！”隋云大声喊，跳下车去，砰地甩上车门，蹬蹬蹬地跑走了。

慕思源挫败地靠向椅背。他就知道，不可能凭几句话改变这个固执任性的女孩的想法，从小她就是这样，越是他不想给她的东西，她越是要抢去，就因为他很珍视一瓶从家乡带来的酒，就是当年在高台上与小米喝的那种地方酒，她索要不去就把它打碎。他明知道与她谈的结果是这样，却还是忍不住说了。这样操之过急，不是他一惯稳打稳扎、出手必成功的方式。

看来他还是有点沉不住气了。慕思源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的决绝，掉转车头，去了手机卖场。他需要另配部手机，目前用的这个，看来已不安全。

新手机很快办好，慕思源拨通小米的电话。

“喂，哪位？”小米清爽的声音传来时，他舒了口气，觉得心情有点儿好起来。

“小米，是我。这是我新的手机号码，以后你打这个给我。”

小米愣了下，怎么突然换手机？不过——“没必要，我没什么事找你。”

“小米，别这样，我现在有事走不开，而且电话里说也不方便，过段时间我会跟你解释，你相信我。”慕思源觉得头痛。

“我想没什么需要解释的了，gameover，你没听懂吗？”小米口气有些冲，她刚刚才将他所有的电话都删掉，他却突然又冒出来扰乱她，真是可恨。

“小米……喂……”慕思源瞪着电话，臭丫头，竟然挂他电话！他还甚少受到这种待遇，即便是他的上级领导，也不会冲他如此，唯有小米，脾气比他还大，而他还拿她没有办法，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大约就是如此吧。慕思源苦笑。

小米将电话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发愣。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手机铃声突然又响起来，小米火大地接起：“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完了，警告你别再骚扰我！”

“小米，这就完了？我还当没开始。”盛睿带笑的声音传来，小米一听愣了下，直率地叫起来：“怎么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盛睿清爽的笑语里含着丝探究。

“呵呵，我把你当一个讨厌鬼了，不好意思啊。”吼错了人，小米有些尴尬。不过，谁让他运气不好呢，这时候打进来。

“这么说我不是讨厌鬼？”盛睿调侃地问。

“嗯，你当然不是讨厌鬼，你是……非常讨厌鬼。”小米回他。

“总归是特别的，我很知足。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早知醉一场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应该早早拉你去买醉。”盛睿不以为忤，听到她充满活力的声音，觉得很开心。

“NO，不是变了个人，是又变回来了，我本来就这样啊。不过是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在状态而已。”

盛睿哈哈大笑，“OK，那，安小姐，可以重新认识你一下吗？下了班，一起去吃晚饭怎么样？”

“我就想回家睡觉。”小米按按仍然突突跳着的额角。

“出来吧，总是要吃饭的，吃完再回家睡，好不好？我知道个安静的地方，不会吵着你的。……嗯，叫上清雅和俊子他们，好久没聚了。”盛睿不愧是名律师，这话说的，层层推进，合情入理。小米无话推脱，只得答应。

吃饭的地方在半山的一个小山庄里，确实安静，而且优雅，但是这种闹市中的安静，其价不菲，可想而知。

盛睿替小米点了份海鲜粥，低声问她：“还想吃点什么？”

“海鲜粥就够了。”小米没什么胃口。

“喂，太奢侈了啊你们两个，就吃碗海鲜粥跑这地方来？”清雅不屑地白了小米和盛睿一眼，纤纤玉指对着菜单，“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来一份。”

侍应生点头而去。小米摇头：“我喝碗粥叫奢侈，你点这么多不奢侈？”

“那是，怎么的也得对得起来这儿一趟吧？”清雅大言不惭。

“小李子，好好教育一下你家女人啊，不然够你养活的。”小米冲李俊说。李俊却抬手摸摸清雅的长发，像抚摸一只宠物狗般，用同样对宠物的语气笑道：“没关系，她喜欢就好，我养得起。”

看清雅得意洋洋的小样儿，小米撇嘴，这女人被惯坏了，呵呵。

吃完晚饭出来，月亮已从海上升起，黄色的圆盘一样，挂在东山之上。四人放弃开车，步行从半山散步下来。海风和着山风，飒飒吹来，清爽的夏夜wrshǚ.сōm，让人心情随之舒畅。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清雅拉着李俊在前面，兴头上突然高声喊了这么一句，回头来看着小米贼兮兮地笑，“小米，可惜今晚没有醉舞哦。”

小米头一扬，“这有何难，你要想醉，姑娘我奉陪。”

“切，你省省吧，还奉陪，自个儿多大的酒量不知道吗？一杯下去……”清雅还想唠叨她几句，旁边李俊突然俯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就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捶了李俊一下，呵呵低笑。

清亮月光下，一对璧人一般。小米仰首望月，不期然的总是在别人的幸福中发现自己的孤单。

“人为灵芝仙草，我为朱唇丹面，长啸意何为？”盛睿突然低声在她耳边说。

啊？小米愣住，收回视线看他。

盛睿薄薄的西装搭在肩头，一手擦在裤兜里，微微握成拳，随意立着，眉眼含笑，月下闪着温柔的波光。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他微笑道。

爱是什么

“小米，快下来，收花啦~~~”一楼值班室的蔡大姐打来内线，声线高八度的吆喝，激动得仿佛她是女主角。

小米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清雅早听见了，捅了捅小米，嘻嘻哈哈笑道：“亲爱的，偶就说过，你的第二春要到来啦！愣着干什么，快下去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啊？”

“不用了，不用了。”小米赶紧拒绝，叫这女人一起下去，估计等她上得楼来，全杂志社的人都知道这事了。

小米下了楼，一进值班室，迎面就见一大束粉色玫瑰在桌上盛放。

蔡大姐兴高采烈地对她喊：“小米，快来签收！哇，好久没见这样美丽的玫瑰花束了。快说说，小伙子是谁？哪个单位的？长得怎么样？怎么从来没见过？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呃……基本上，蔡大姐具备所有热情的中年妇女所拥有的优良品质，以帮孤男寡女牵红线为己任，乐此不疲于当红娘搭鹊桥，小米刚来杂志社时，就被她拉住，上起祖宗八代，下到家族五服，全都要调查清楚似地问个不停，吓得小米一见她端着水杯过来，就想抱头鼠窜。

小米扯扯嘴角，僵硬地笑笑，赶紧接过花束，道了声谢，逃之夭夭。

一路上收获了无数惊异的眼神，小米直到坐到椅子上才反应过来，合着大家以前都以为她是没人要的女人啊。也是，她好歹也是二十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女孩不拍拖，说出来都没人信。唉，看看，她的初恋谈得有多失败，虽不是有意为之，但到底造成了半地下的状态，得，如今连这半地下也没了，成了永久的秘密。

“行啊，粉色玫瑰，爱的宣言，盛睿这小子，行动力够可以啊。”清雅凑过来，嘴里啧啧有声。

小米白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盛睿？”刚才光顾着逃命了，忘了看是谁送的。

清雅从花丛中抽出小巧的卡片，递到小米面前，“你自己看。”

“小米，希望你的幸福从这里开启。盛睿。”龙飞凤舞的笔迹，犹如他的人一般，给人开朗大气的感觉。

“怎么？感动了？”清雅见小米盯着卡片不语，笑嘻嘻地撞撞她肩膀。

“感动什么？”小米横她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是在欣赏他写的字，对于这些字所表达的意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清雅认真地看着她，“盛睿是个好男人，你考虑下。”

小米叹气，“我知道他是好男人，奈何？”

“你不要急着下结论，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嘛。”清雅有些急，她一直以为，只有新的恋爱才能拯救失恋的人。

“大雅姐，你谈过这么多次恋爱，那你告诉我，爱是什么？盛睿是不错，跟他在一起，会很舒服，但是，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你说，这样也会发展成爱情吗？”小米不是困惑，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答案。

清雅张了张嘴，终究一声长叹。有些人的燃点很低，一生可以燃烧很多次，每次都会很投入，很热烈，燃得快，熄得也快。但是有些人不同，终其一生也许只能烧那么一次，烧对了，获一生幸福，烧错了，余生在灰烬中伤怀。

很难说到底哪个更幸福一些。

那束粉色的玫瑰花，被小米分成了很多束，插到了办公室几乎所有女孩的桌子上，成了大家共享的芬芳。尽管如此，小米心里还是很感激盛睿，在她如此低谷的时候，他和他的玫瑰花让她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因此当盛睿打电话来约她吃饭的时候，她痛快地答应了。

这是小米和盛睿第一次单独吃饭，地点约的很好，一家小巧别致的私房菜馆，虽然是在外，却有种家的温馨。

一顿饭吃得气氛相当融洽。

小米将新出的杂志拿给盛睿，指了指上面他的侧影，笑道：“接到了无数的电话，全都是美女的，非常受欢迎哦。”

盛睿咧开嘴，“别人我不管，只想知道眼前这位美女的想法。”

“整理你这篇稿子时，我就一直在回想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后得出结论，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小米看着他，这次没有回避，既然没有这心思，就要尽早说清楚，她不是个可以跟男人玩暧昧的女子。

盛睿收了笑，紧紧盯着她：“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的。很抱歉。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谢谢你这些日子陪伴我。”小米很诚恳地说。

盛睿默默喝着茶，半天没说话。

小米微微的不安，他沉默下来的时候，还真潜藏种属于律师的锐利。不过转念又坦然，与他纠缠不清，才是对他的不公平。

过了会儿，盛睿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微微苦笑道：“你的坦率还真伤人啊。”

小米知道他想通，“在我看来，欺骗感情更伤人，不是吗？”她眨眨眼。

“你还忘不了那人吧。”盛睿突然说。

小米猝不及防，心口像是被扎了下，她恼他的直率，但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直率？深吸口气，方才答道：“是，还忘不了，我会努力，只是目前尚未成功。”

“其实我不介意继续帮你。”

“我介意。”

“呵——”盛睿笑开，“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希望你以后不要把我当作拒绝来往户。”

“当然不会，只要你不嫌烦，我会一直骚扰你。”小米也跟着笑开。两人相视一眼，笑意加深，只不过一人笑里有释然，一人笑里有失落。

其实盛睿真是个非常不错的朋友，跟他聊天绝对不会感到枯燥无聊。说开后，两人倒不想简单告别，东拉西扯了聊到了深夜。

在盛睿刻意地轻松调侃、妙语如珠下，小米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因此，他送她回家时，她的唇边扬起的是许久未见的惬意笑容，眼神闪亮，生机勃勃。

盛睿注视着这个笑也开怀、哭也酣畅的女子，心底压抑的失落浓浓地涌了上来。也许，他只是晚了一步，却错失了机遇。

小米笑着道别时，他一把拉住她，将她扯到怀里，对上她有些慌乱的目光，苦笑着喃喃道：“给我一个道别吻吧。”低头在她粉色的唇瓣上轻轻吻了下。

然后，放开，退后，微笑道：“别恼，下不为例。”

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拐角处，小米才收回视线，抚了抚被他吻过的唇。这盛睿，还真是，就是这样做了，也让人无法生他的气。

小米低声一笑，好吧，就当作是对他陪她醉过一场的答谢。小米转身上楼，还未迈出一步，就被一道冰冷且带着怒气的声音定住了脚步。

“gameover，原来如此吗？”

不容结束

如果可以，小米真想撒开腿快速逃走，逃到远远的，没有他的地方去。

可是那不是太没出息？再说了，忘记就是要从面对开始。

小米定了下神，缓缓回头。路那边的芙蓉树下，慕思源直直站着，面色冷峻，嘴角紧抿，双眸深不见底，暗淡灯光下，只有浮在其上的点点亮光忽隐忽现。

小米抬头望了望天，借以避开他能直入人心底的利光，轻倩笑道：“这么晚了，真巧。”

真巧？这又不是在街头偶遇。这是在她家楼下！直来直去的小丫头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饶是慕思源此时怒火中烧，闻之也不由想笑。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盈润的唇上，笑意就如火柴掉入汪洋大海，连火苗都未闪就熄灭了。

“你跟他，怎么回事？”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其中的酸妒味道太浓，有些难堪。然，既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忍住脸上微微的烫意，沉峻地看着小米。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慕院长。”暗夜里，灯光暧昧，小米并未觉察他想要掩藏的醋意，只是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灼人，灼得她仍旧怦然心跳。

慕思源一把抓住小米的胳膊，将她扯进怀里，一手揽住纤腰，一手固定住面颊，牢牢盯住她闪躲的目光，咬牙问：“不关我的事？”

小米觉得“轰”的一声，头脑一片空白。直觉间只知道这怀抱是多么熟悉，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想扑进这怀里，不去想他是不是骗她，不去想是不是尊严扫地，只想要紧紧抱住他，来安慰自己日渐迷茫的内心。

然而，胸口却传来尖锐的抽痛，提醒她，再不可能！

小米挣扎着推开他，倔强地扬着头，冷笑道：“当然不关你的事。”

慕思源没注意她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蓦然空了的怀抱，就那样抽离，像是从他心上抽走了什么东西一般，痛、闷且无比的空虚。本能地再次将她拥进怀里，死死抱住，任由心底的欲望主宰，低头去寻找她的唇。终于他火热的唇寻到了她的，紧紧地攫住，密到不留一丝空隙。这时候没有所谓的克制，没有所谓的掩藏，也没有所谓的冷静，他想要她，一直想要，此时强烈到无法思考别的问题。

这一吻，不是浓情蜜意，欲望与掠夺的味道如此深重，小米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吞进腹中，那紧密相贴的两具躯体，清楚地传达出曾经的契合与对彼此的渴望。

在她极度缺氧的大脑中，浮浮沉沉地挣扎着两个小人。一个说，从了吧，你本来就渴望他。另一个却说，傻瓜，难道你伤得还不够深？还要再一次把自己捧到他面前，再尝一次跌碎尘埃的痛苦？

她的身体已是柔软无力。

他的一只手探进了她的衣襟，急躁地覆在了她的乳上，有些粗鲁地揉搓着，小米紧咬的牙关禁不住松了，一声呻吟逸出，在寂静的夜里，如此的靡丽。

他急遽地吸了口气，猛地抱紧她纤细的腰，在她耳边低喃：“小米……小米……上楼去。”

有些热辣辣的东西冲到了小米眼底，两行泪从眼角滑落，心口汹涌的爱恨随着泪水遽然淡了。

小米清醒过来。上楼去？一夜激情后，留下更不堪的现实？

那样，她要如何面对自己？

慕思源有些慌乱地看着她从迷蒙转为清淡的眸子，黑眼珠定定地看着他，清澈专一，却再不复当初的透彻见底。他开始有些抓不到她的心了。

小米使力推他，他却越加紧地抱住她，害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几番挣扎，仍然不能撼动他分毫，小米恼了，恨恨地瞪着他，大声道：“慕思源，我们已经结束了，是男人就不要纠缠不清！”

慕思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小米趁他不备，一把推开他，转身跑进公寓楼。关上电梯时，目光所及，他并未追来，小米松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解脱，浑身虚脱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慕思源看着小米逃跑一样进了电梯，才知道原来她说的分手的话是当真的，不然不会如此决绝，丝毫没有犹豫和不舍。

只是，怎么可能分手？如果能够分开，他也不必如此煎熬。

他这次来，除了参加一个会议，就是想趁机向小米说说隋云的事。原本他只是觉得，那是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她即便知道也无法帮上忙，反倒跟着烦恼。而且他认定的事，不习惯向人解释。如今为着她，却不得不改变自己去解释。

可是直到她跑走，他才发觉，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成。

慕思源认命地叹口气，望了望12楼。好吧，她跑了，他可以追上去。谁无法放手，谁就只能妥协。

慕思源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开口时声音已沉静温和，“小米，开门，我有话说。”

小米靠在门内，头抵在门板上，亦是温和地回道：“太晚了，有事以后再说。”

“我今晚必须说，你开门。”慕思源的声音开始不耐。

“你必须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米的不耐丝毫不输于他。

“小米，你先开门。放心，说完我就走，不会怎么样你。”慕思源软下声音来。

“我现在不想听了，你赶紧走吧，这么晚了被邻居看到不方便。”小米声音也低下来。

“该死！”慕思源使劲捶了下门。没想到小米倔强起来这么难搞，以往每次惹她生气，只消一句温柔话儿，她就会心软，如今却如此油盐不进，莫非真是变了心？

思及此，慕思源再控制不住情绪，烦躁地捶门，“开门！”

小米在门内也是烦躁地走来走去，开吧开吧，大不了再万劫不复一次。不行不行，这次开了门，再没有退路，为了他究竟要低到何处去？

如无头苍蝇一般，低着头乱转，不小心“砰”一下撞到了门框上。小米心里“咯噔”一下，捂着撞狠的额角，静下心来。

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盛睿的电话：“我可以借你用一下吗？”

盛睿估计刚到家，闻言一愣，马上问她出了什么事。小米省略掉过程，直接说：“请你现在到我家来一趟好吗？”

“好，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盛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仓惶，没有多问。

小米放下电话，滑坐到门板内，对着仍在捶门的慕思源说：“你想说什么，说吧。”

慕思源顿了下，靠在门边，柔声说：“一定要这样？”

“说不说随你。”

“……好。”他应了声，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回想起过年后小米去A市找他那次，她绝望伤心的目光这大半年来一直在他心头萦绕。

“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父母去世后，我就跟着隋伯伯走了。我没告诉你的是，隋伯伯有个女儿，叫隋云，比你大三岁，她心脏不好，自小被伯父伯母宠惯了，我去后也把她当妹妹一般爱护。她……很依赖我。她过段时间就可以重新做手术了。我希望她手术能够顺利。小米，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慕思源低声说着，短短几句话，却仿佛费尽脑汁，他确实不是个会解释的人。

“你的隋伯伯对你很重要？”小米问。

“……很重要。”

“你跟隋云感情很好？”

“……还不错。”

“好了，我知道了。既然说开了，就没什么遗憾的，你走吧。祝你好运。”小米淡淡说。

慕思源怔住。如此平淡的语气，真是放下了？心底的恐慌一点点漫开。“小米，你不谅解我？”

“……我很谅解。”小米擦去悄然滑落的泪水。

他去娶隋云才是最好的一条路吧，看来他也很清楚，不然不会对她忽冷忽热，想是矛盾得很。

她与他，只是无意中岔出来的一条小径，偶尔散散步可以，却不适合当作人生之路这样走下去。他自不必说，有一条容易走的路，何必经历曲折？而她，也不能余生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

“小米！”慕思源真是慌了，急促地敲门。

这次门很容易就开了。慕思源紧紧盯住小米，伸手想要抱住她。

小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的身后，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下，然后才看向他，不带一丝笑容地说：“不好意思，我要出去下。……再见。”

慕思源缓缓转头。

盛睿站在他身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小米柔声说：“走吧。”

小米关上门，低头侧身经过慕思源身边，挽住盛睿的手臂。

慕思源眼看着小米和盛睿相携进了电梯，却仿佛被冻住一般，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

过了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仍然伸在半空，却再也抱不住他想拥抱的人。

手机铃声在寂静得可怕的楼道里蓦然响起。

慕思源被震醒，茫然的掏出来，茫然地接听，过了会儿，似乎精神才能集中，剑眉一下子拢起，“你说什么？……嗯，你先别急，我尽快回去。”

放下电话时，慕思源已经冷静下来，俊容上浮现些许冷凝。有些事由他开始，就不容别人来左右，更不容说结束。

紧追不舍

小米上了车，沉默不语。

盛睿看了看她苍白的面色，叹息一声，也不追问。小米是个利落大方的女孩，只是一碰到那人，就会失措。这也是爱情的症状之一？

“小米，你要去哪里？”盛睿发动车子，尽量藏起声音中的关切。

“啊？哦，你送我到星岛军区大院吧，去我父母那里。”人在脆弱的时候其实都渴望回家去。今夜，小米太疲惫，无法假装自己很独立很坚强。

“这么晚了，伯父伯母不会担心吗？”

“没事。”小米摇了摇头，靠在座位上。

盛睿也就不再多说，默默地开车。午夜的街头，车已稀少，通往星岛的路上更是冷清。盛睿打开音响，一阵伤婉的旋律后，是一首伤婉的歌。

“我一直以为能够这样看你到一百岁，

所谓的完美都比不上在你怀里安睡。

我好累好累。

只好用眼泪撑住了不睡，

好怕连梦中和你拥抱再没机会。

就这样擦身而过，

如果是注定的结果，

何苦非要遇到你，

遇到又为何爱我？

就这样擦身而过，

难道我爱你不够多，

喉咙都快要喊破，

有些话来不及对你说，我好累，好累……”

我好累，好累。小米闭目靠在椅背上。这歌一直唱到了她心底。

盛睿默然听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眼小米，恰两行泪从她眼角悄然滑落，心底就有些烦躁，抬手关了音响。

小米也未阻止，只是眼泪很快就收起了。默了会儿，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拉进来。”

盛睿无声一笑，摇摇头。过了半天，才说：“你需要的时候能想起我，我很高兴。”

车子驶进星岛军区大院，在小米家楼前停下。盛睿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小米的肩，语声温暖而轻快，“别多想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活蹦乱跳的小米。”

小米点点头，与他挥手作别。

“小米？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回来？”小米的妈妈开门时果然吃了一惊，一把将小米拉进去，就要问东问西。

“没事，妈，我就是突然想吃你做的鱼汤小面，等不及了就跑回来了。”小米拉住妈妈的手，撒娇道。

“你这孩子！”妈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过嘴角倒是扬了起来。不管孩子如何任性，在母亲眼里也是宝贝儿吧。

小米跟爸爸打了招呼，溜回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竟然一夜好眠，没有乱七八糟的迷梦。

第二日一早，妈妈果然给她做了鱼汤小面。小米吃了两碗，然后对爸爸妈妈说：“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又可以去战斗啦。”

小米的爸爸呵呵笑，笑罢看她，意味深长地说：“小米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工作上的？还是……”

“没有啦，爸爸，我很好啊，而且会越来越好，您看着吧。”小米故意举了举手臂，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惹得父母笑开。

妈妈将一些腌制好的小菜放在密封盒里，交给小米带回去，“没事就多回来，别一天到晚在外瞎折腾。”妈妈唠叨着，随小米一起走出大门，很有点不舍似的。

盛夏的阳光真好，清亮灿烂。小米微微眯起眼，就见盛睿从他那辆银灰色的宝马车上跳了下来，阳光似乎都跑到了他的牙齿上。他笑着打招呼：“小米，我来接你上班。这是伯母吗？伯母早上好。”

小米傻眼，瞄了瞄手表，才不到八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你怎么这么闲？今天不是要出庭吗？”

“刚好路过。还来得及。”盛睿满不在乎地说。

路过？天，这路可够远的。小米朝天翻个白眼，不妨被妈妈掐了一把。

“文雅点儿。”妈妈斥责，又拉她低声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是干什么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家……”

小米受不了，干脆地打断妈妈，挥了挥手：“走啦，妈。”逃也似地跳上车。

盛睿仍在那里礼貌地跟小米妈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

车上，小米频频瞪他，他装作不知，只是挂着他招牌似的笑容。

“盛睿……”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么冒昧。”盛睿赶紧打断她。昨晚他一夜未睡好，觉得今早不在第一时间看到她，恐怕会一直睡不好。现在见她心情似乎好很多，他觉得放心了。昨晚她那样子，确实把他吓一跳。

小米无奈，见他明亮的笑脸，唯有跟着笑开。

上午有个采访，等小米赶回杂志社的时候，都快12点了。夏天太热，本来食欲就不好，正想着随便吃点水果对付午餐得了，却见清雅站在她的位子旁，神秘兮兮地对她招手：“小米，快来，有好吃的。我可一直等着你呢，都没下去吃饭。”

小米过去一看，她的桌上放着个纸盒，里面是她喜欢的海鲜披萨，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小玻璃壶青柠果汁，翠碧的颜色让人凉爽到心里去。

“谁送来的？”小米疑惑。

“意韵披萨店，说是有人订好让送来的。”清雅朝小米挤挤眼，意思是，谁送的你还不知道吗？

小米翻了翻，也没有留名片。看了看清雅馋兮兮的盯着美食的样子，不禁失笑，“管他谁送的呢，吃吧咱们，有人请客还不好？”

清雅嘿嘿一笑，“我就等你这句话。”说罢拿起另一盒子里的刀叉，三下五除三，将披萨饼分切开，又取了杯子倒了果汁，两人就坐在桌旁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小米估摸着时间，给盛睿打电话。“庭审结束了？怎么样？”

“完胜。”盛睿似乎有点惊讶于她的来电，不过接着笑开，很高兴的样子。“正在庆功呢。”

“祝贺你。……还有，谢谢你的披萨。”小米清了清嗓子。

“什么？”盛睿愣了下。

小米明白过来，他一上午都在法庭上，怎么有时间给她订披萨，而且时间还算计得恰到好处。

“啊，不是，我弄错了，你接着庆功吧，小心被灌醉啊。”小米搪塞几句，赶紧挂断了电话。

不是他，那是……

小米正在寻思，手机又响起来。是慕思源。

“小米，吃完了？凉了没？”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小米张了张口，却无言。话说吃人的嘴短，还真不假，至少她现在无法断然挂断电话。想了想，只好说：“还行……其实你不必如此。”

慕思源顿了下，自动将她最后一句话忽略，只是接着说：“昨晚临时出了点事，就急着赶回来了，有些事下次见面再告诉你。你本来苦夏，饮食上更要当心，再瘦下去身体吃不消。”

啊？小米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这是……怎么突然这样？

慕思源听她一直不出声，略微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你要是自己不当心，我就天天给你订饭去。”

“不，不用了。”小米赶紧回绝，又急又乱，不小心咬了下舌头，疼得“咝”了一声。那边慕思源就笑了，低低的醇厚的笑声传来，像是梦境一般，似乎只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听到过。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啊。我现在要开会，晚上再打给你。”仿佛怕小米拒绝似的，很快地挂断了电话。

小米拿着手机，有些恍惚。难道说时光真能倒流？她与他又回到了从未出现嫌隙的最初？

那怎么可能？这些日子的心痛和眼泪，可不是他这么轻描淡写就可以抹去的。

一下了班，小米就约清雅去海边消暑，顺便把手机关了。既然听到他的声音，就能扰乱她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心湖，倒不如不听为好。

慕思源忙完医院的工作，又赶到成方国际，这几天积压的文件也不少，他一直忙到九点多，才告一段落。从成方国际出来，已是万家灯火。慕思源开车穿梭在繁华的都市中，寂寞突然从变幻的霓虹中丝丝缕缕的袭来。如果说每一盏灯都为一个人点亮，那么有哪一盏是为他的？

以往他不是如此感性的人，这几天却颇有些伤春悲秋似的，大概是因为那天夜里，眼睁睁看着小米离他而去，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到底是心里存了惶恐，因此情绪一直低落。

他突然将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街心公园边，掏出手机来，拨小米的电话。哪怕她仍旧冷冰冰的，也让他听听她的声音吧。他还记得，以前每次她接到他的电话，那种毫不掩饰的快乐，似乎她正想他，他恰巧打来一样，从心底涌上心有灵犀的惊喜，一直透过相隔千里的空中电波，传导到他的心底。总能让疲惫的他放松下来。

电话里提示机主已关机。

慕思源皱眉再拨，仍是关机。他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她去了哪里？为何关机？他不是说过会打电话吗？还是她根本不想再听他的电话？

她与盛睿相携离去的身影再度浮现出来，慕思源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闷热的夏夜一点风也没有，即使空调开到最大，也觉烦闷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起。慕思源赶紧拿起来，却发现是另一部，不是与小米的专线。

“思源，我想见你，你方便吗？……我有事想跟你说。”电话里，邵茉茉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娇媚，带着掩饰不住的仓惶。

“什么事？昨天的事不是摆平了？”慕思源皱眉。

“昨天的事多亏了你。只是，今天我听经纪人说，上个周也有人拿着相同的照片来过公司，所以我想……”

“好了，见面再说。”慕思源打断邵茉茉的话。

做个交易

慕思源到时，邵茉茉已经在等他。这里地点私密，但她还是戴着宽边的墨镜。自昨夜之事后，这位当红影星颇有些惊弓之鸟似的紧张，对着慕思源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

“思源，我的经纪人今天才告诉我，上个周公司也收到了几张照片，是用信件寄来的，你看，就是这个。”邵茉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慕思源。

慕思源接过来，视线在信封一角上停留片刻。这种信封是部队某种级别以上专用的。他的唇抿紧，看来真是她干的。

信封里只有五六张照片，一群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摆，还有人聚在角落里吸食大麻，其中可辨出一人就是当今影视红星邵茉茉，当然照片里的她要年轻得多。

慕思源昨晚才从邵茉茉口中得知，她刚来A市闯荡时，很是迷茫颓废了一阵子，有一段甚至整日与大麻为伍。当时她并未想到自己会有今日，不然她死也不会去碰那种东西。这是她昨晚的原话。本来她出名后，往日的种种大都被公司想法消灭了。她从未想到有一天，当年荒唐时期会有照片留存下来，直到昨天公司突然得到消息，说是《新娱周刊》将要刊登这些照片。

对于一个艺人来说，可想而知，如果这些照片呈现在公众面前，那就意味着她的演艺生涯结束了。她当时真是快要吓死了，偏偏赶在与公司续约的关键时期。公司为怕她跳槽，原本想要利用此事打压她一下，待到她把合同签了再去解决这个危机。哪里知道，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新娱周刊》给的答复非常模糊，才让公司高层和她本人都慌了神。千方百计打探之下，竟给她得知，《新娱》的老总吴子峰与慕思源关系很铁，她才紧急向慕思源求救。

原本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毕竟她与慕思源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不知道他会不会插手。万幸他二话没说，马上从D市赶了回来，亲自找到了吴子峰。据说这个吴子峰年轻时当过兵，跟慕思源小时候就熟识，所以事情才得以摆平。

哪知，却并非结束。当她得知竟然还有照片存在时，觉得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她不知是什么人对她出手，可是对方手里握有这些照片，她就永远活在火山口上，随时都要担心会爆发，那样的日子，将会是生不如死。

慕思源仍旧是沉稳的神态，只是剑眉皱了皱，眸光变得深不可测。邵茉茉紧张地看着他，“思源，你有线索吗？”

慕思源看了她一眼，“大概有。这事我来想办法，只是你以后要小心点儿，莫再沾惹那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戒除了。”邵茉茉眼里闪起了亮光。不知为何，她如此相信慕思源，甚至比相信自己的公司还相信，看着他沉静的脸庞，就觉得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中，这是一个强势的男人，会为女人遮风挡雨，如果依靠上这个男人……这念头闪了闪，邵茉茉暗叹口气，知道自己机会渺茫，他根本就是块硬石，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无论何时，他给人看的都是坚毅的身姿以及无懈可击的态度，礼貌却疏远，即使面对人人称道的美人如她，也丝毫不动摇。

虽然她很欣赏他，却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被他爱上会是什么样子。唉，大概她与他，并没有这种缘分，邵茉茉又叹口气。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既然要不到，也就释然了。

“思源，这次事真的要多谢你。我都不知该如何表达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千万记得找我。”邵茉茉真诚地说。

慕思源微微一笑，“别这么说，此事或许我也有责任，总之，你别太担心。”

慕思源特意选了第二天上午去西山，此时隋大庆和吴仪宁都外出了，只有隋云自己在家。

对于他的到来，隋云是在意料之中，却仍旧欢喜，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他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要不要把空调开大，是不是去阳台上看风景。

慕思源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安静下来。

隋云睁着小鹿一般水汪汪的大眼睛，殷切又小心地看着他。

慕思源叹口气，将装有照片的信封放到桌子上。

隋云看了一眼，眼中神色变幻了一瞬，最终只余满满的倨傲和尖锐，“思源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慕思源声音不高也不低，不严肃也不温柔，听起来有些平淡。

“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别跟我说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思。”隋云目光灼灼盯着他。

“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心思。”慕思源神色不变，语气亦

未变，只在陈述一项事实。

隋云勃然变色，苍白无华的面上一下子涨红，慢慢地又归于苍白，她哀哀地看着慕思源，近乎祈求地说：“思源哥，你不打算再疼爱我了？”

慕思源沉默了一会儿，放柔声音，“云儿，你知道我疼爱你，也想一直疼爱下去。我没有兄弟姐妹，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你当成最珍爱的小妹妹，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隋云走过来，靠他很近，仰头看着他，热切地说：“那为何……”

“云儿，有些事情，在最初的时候已经定了型，很难再改变。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疼爱你，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就像是亲妹妹那样，你觉得如何？”慕思源打断了隋云，既然话说到此，不妨把他的心里话挑明给她听。

隋云呼吸变得粗重，小小的鼻翼翕合着，眼中似能冒出火来，又似随时都会被泪水淹没。她转身将桌上的信封抄在手时，抽出里面的照片洒向慕思源，有些失控地嚷：“为什么？你以前从不会拒绝我，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思源哥，你好好看看，看看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就这女人，怎么能配得上你，你还为了她来拒绝我，啊？”

慕思源眉都未皱一下，只是眼中神色越发深沉，淡声道：“我们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你还护着她？”隋云红了眼，她想不明白，为何他们这么多年的情意，还比不上一个娇艳堕落的女艺人对他的影响力大，以往思源哥从不会对她如此狠心硬肠，只要她坚持的，他都会满足她的愿望。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情不自禁抓紧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喘着气，却仍旧努力瞪着慕思源。

慕思源发现了她的不妥，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她，急声问：“不舒服？药呢？”

隋云摇摇头，虚弱地说：“思源哥，你不要我，我宁愿去死。”

慕思源瞳仁骤然紧缩，两臂僵硬，没有人可以如此威胁他。然只一瞬，他还是重新揽住她，沉静地说：“说什么呢，没有什么比得上生命重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奇-书-网现在告诉我药放在哪里，快。”

隋云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微笑，还好，思源哥还是在乎她的，她就知道，他不会对她如此狠心。她手指了指窗边的小桌。

慕思源取来药，喂隋云喝下，扶她到床上躺下。慢慢地，隋云缓过气来，却仍拉着慕思源不放手。

“思源哥，你答应我，不要再跟那个姓邵的女人来往了，好不好？”她软声求他。

慕思源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隋云一瞬间似乎从那眼瞳深处发现了一丝深藏的锐利，那锐利叫她无来由地一抖，好似她正在惹怒一头安静的豹子。然而仔细看时，却仍是一片深到不可测的漆黑，她除了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竟然看不出一丝他的想法。这还是那个她从小就熟悉的思源哥吗？这一瞬间，她产生了怀疑，然而她却不容自己怀疑，这就是他，是她一直喜欢的男人。否定他，就等于否定了自己青春年少时所有绮丽的梦想。所以，她要坚持，不惜一切代价。

“思源哥？”她又逼问一声。她与那个女明星之间，应该有个选择，她就不信自己比不上她重要。

“云儿，我说过我们的事，跟她没关系。不过如果你非要如此坚持，我可以答应你。”慕思源顿了下，“同样的，你要答应我，尽快到美国去准备手术。我希望你能赶紧康复起来。”

隋云眼睛蓦地一亮，“你想我赶紧康复？”

“当然。”

“好，我答应你，思源哥。”隋云甜甜地笑了，如果她康复了，那他是不是就会要了她？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那她就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尽快康复起来。

慕思源也松了口气。本来他的目的就是说服隋云乖乖去做手术，本来她可以待到九月才去美国，但是他等不及了，他需要她离开。他一直知道隋云有某种偏执，但未料到她竟会如此耍手段，如果她将这些手段用在小米身上……慕思源心头一颤，他不会允许隋云去伤害她，那对他来说才是致命的。

不许关门

进入八月，天气炎热。

小米本来就怕热，加上皮肤薄，被太阳一晒就过敏出疹子，因此有猫夏的习惯。人活动得少，胃口就小，每到夏天她就越见清瘦。好在D市是海滨城市，早晚海风习习，还是凉爽的，可以让小米和清雅出洞寻找美食。就为这，小米也是喜欢D市的。

因此，当主任通知她到A市出差一个星期时，小米干脆地拒绝，“主任，我不去，您换别人成不？”

主任的脾气比她还急躁，闻言就提高了嗓门，“为啥不去？说个理由！”

“我身体不舒服。”小米找理由。

“我看你精神头不错。”主任给她顶回来。

“我怕太阳晒，过敏。”再接再厉。

“又不叫你去跑街。”主任是兵来将挡。

“呃……我要休年假。”小米推出撒手锏。

“休年假要提前一个月报备，你现在来不及。”

小米眉一扬，“反正我不去。”

主任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两人大眼对小眼半天，主任突然敛了怒气，温和地说：“小米啊，怎么了？最近工作不顺心吗？以前你从来不对工作挑三捡四的，挺能拼的小丫头啊。”

“呃……我不喜欢A市不行吗？”小米声音也低下来，谁让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呢。

主任喷笑，“又不叫你嫁过去，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工作完成就赶紧回来，我叫他们给你发冰棍费，怎么样？”

小米也笑了，这主任，就是知道她的软肋，“我可要吃哈根达斯。”

“没问题，你拿发票回来报销。”主任挥挥手，很大方地说。没办法，谁让老总交给他这么一个任务呢。成方国际一直是他们杂志社争取的广告大客户，这次好不容易对方答应投入广告，要求杂志社配合新一季的奢侈品发布会，出一期特别专访。前期的策划已经通过了成方国际的认可，只是对方指名要安小米来配文字，对更为重要的摄影师反倒没有特别要求，叫人十分纳闷。

小米转身拉开门要走，突然想起来，又回头问：“主任，去A市采访谁？”

“成方国际新一季的商品发布会，这是方案，你好好看下。”主任把一叠文件交给她。

“哦。”小米接了回身走。成方国际？这名字有点熟，在哪儿听到过？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唉，反正只要知道任务内容就好，文字搭配，她在行。

和小米同去A市的摄影师是石头，得知小米竟然从主任那里搞到了冰棍费，还是哈根达斯的不限量级别，乐道：“行啊，小米，还是你厉害，主任那个小气劲儿，你还能榨出油水来……”

两人为此乐了一路。下了飞机，直奔成方国际位于闹市区的办公大楼。

成方国际每一季的商品发布会，涉及进口名表、汽车、化妆品等内容，针对的是国内的经销商与高级客户，小米大体数了下，光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报纸杂志电视网络等媒体就有数十家。这样的新品发布会，成方国际提前都给出报道重点和要求，并提供相关图片和资料，因此小米他们的任务很明晰，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来研究，所以说这样一场发布会竟然需要一个星期时间，她实在想不明白为啥要这么久。

简短的新闻介绍会后，成方国际负责媒体传播的柳部长专门留了小米他们，原来此次他们对小米所在的杂志寄予了厚望，希望这个近年来崛起的新都市杂志可以做出一期与众不同的报道。因此从发布会之前的布置，中间的报道，以及后期的追踪都有要求。双方就具体的实施方案一直讨论了大半天。

讨论完出来时，已是傍晚。小米和石头一出电梯门，迎面一群人走来，当先一男一女，女的长什么样子，小米根本没看清，她的目光定在突然出现眼前的慕思源身上，脑子有点发懵。他怎么在这里？

慕思源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仿佛她是陌生人一般，没有一丝异样与停顿，反倒是对她身旁的石头微微点头致意。

小米呆立着，自嘲，她不是就想跟他形同陌路吗，现在总算如愿，为何心却痛得像是塌方。

石头轻轻拉了拉小米，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堵在电梯门口发起了呆，狼狈匆促地避过一旁，眼角的余光看他体贴地护着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进了电梯，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温和。

只是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他的目光突然射向小米，平静之下爆出灼目的光华，只是时间太过短暂，他的目光又太过复杂，匆匆一瞥间，叫人无法探知究竟。

“小米，我大学同学请客吃饭，一起去开心一下吧。”石头对犹在出神的小米说。

“啊？不了，我回宾馆写文案去。”小米摆摆手，快速跑了出去。

“那个又不急着要。”石头在她身后喊。她却一步不停地跑走了，不知是未听到，还是听到没反应。

小米在宾馆房间里枯坐了两个多小时，仍然对着电脑上空白的页面，一字未写。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在工作时间神游，糟糕的是，神游到何处去了却没有一点概念，只是脑子里反复出现那道冷漠却灼人的目光，每想一次，心口就抽痛一次，像是拉锯般，已经锯得她血肉模糊，痛楚万分。

小米烦躁地接起宾馆房间电话，带些火气直接说：“我不需要服务。”

那边静了下，一声轻笑传来，低沉的声音让小米骤然紧张起来，浑身呈现戒备状态，抓住话简的手不自觉得地紧缩。

“那需要人吗？”声音像是带着魔咒，明明低到几不可闻，却震得小米胸中一荡。手下一滑，话筒“啪啦”摔到了床头柜上。小米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抓起话筒，深呼吸了半天，才放在耳边。那边微微叹了口气，慕思源温柔的声音传来，“我吓到你了？你以前不是这么容易受惊吓的啊。”

小米没出声，握着话筒的手心有点汗湿。

“小米，吃饭了吗？出来吧，我请你吃点东西，好不好？”慕思源仿佛怕再吓着她似的，声音温柔轻缓，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宠溺与请求。

小米看了看表，九点十分。这么晚了，他怎么突然想起她来？还有，傍晚的时候明明假装不认识她，现在却又来这套，真当她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她虽然很平凡很普通，没有他那么多弯弯绕，也没有他那么复杂的身份与背景，她没有很多东西，但是恰恰有一点傲骨和一点自知之明。她不想陪他玩暧昧的游戏。

小米挺了挺腰，平静有礼地回道：“不好意思，我吃过饭了。”

“那吃宵夜。”

“九点以后我不吃东西。”

“不然喝茶吧。”

“我晚上喝茶会睡不着觉。”

“……牛奶总行吧，睡前喝牛奶，有助于睡眠。”

“宾馆已经送来了，我正在喝。”

“那就出来坐坐，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慕思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吃不喝的，坐什么坐？”小米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安小米！你下来！”想打温柔战术的某人终于火了，大声喝道。

“慕思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小米冷哼。

慕思源被噎得半天没吭声，话筒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小米觉得脑后凉嗖嗖的，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自己竟然胆怯，赶紧又挺了挺腰。

慕思源再开口时，火气已经灭了不少，他低叹，无奈又疲惫，“小米，下来一趟好吗？我就在宾馆外面，我想见你。”

小米觉得心都被这该死的男人抽疼了，每次都要考验她的毅力和决心，每次都要她做激烈的斗争，更可恨的是，每次她决定把自尊和痛苦放下，再给他和她一次机会时，现实都会给她一个大耳光，难道她这辈子就是要栽在他手上？她偏不！小米气乎乎地冲口而出：“我不想见你！”

气势极足的一句尚未喊完，那边“啪”挂断了电话。靠，又挂她电话，小米快被他气死了，狠狠地将话筒摔下，恨恨地咬牙：“慕思源，有种你这辈子别给我打电话！”

三分钟后，房门被人敲响，咚咚咚，声音极大，根本不像服务员礼貌的敲门声。小米跑过去，尚未及问话，慕思源的声音就传来，“小米，开门！”

小米真被他搞败了，这男人，难道从来不知什么叫知难而退吗？如此纠缠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她贴到门内，刚想教育一下他，突然门锁扭动，下一瞬就被打开了。

慕思源双眼内红丝隐现，死死地盯住她，一步跨了进来，随手“嘭”地关上门。

“慕思源，你的行为是私闯……”小米话音戛然而止，因她被他猛地卷进了怀中，且被粗暴地封住了嘴唇。

他将她压在门板上，一手紧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地往自己怀中压住，一手固定住她胡乱摇晃的头。他的唇密密地贴住她柔嫩的唇瓣，怕她逃脱似的，紧紧地辗压、吸吮，不给她一点退缩逃避的空间，连呼吸都被他一并夺去。

狂风暴雨般的热吻一直持续，不把她燃烧誓不罢休。小米几番努力想要挣脱，却都被他抓了回去，一直吻，深深吻，直到小米的身体柔软下来，直到她不再抗拒，他才慢慢放松了力道，缱绻诱哄的一一轻吻过她肿涨的红唇，敏感小巧的耳垂，白皙修长的脖颈，顺着胸前低开的领口一直往下，小心翼翼地深入。

他湿润灼热的唇，缓慢而轻柔地在她的胸口流连。一只手来回不断地爱抚她的后背、腰际，将火苗一点一点放到任何一寸他流连过的肌肤。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叫她的名字，仿佛怕一出口，就打碎这旖旎的梦境。虽然一直在掠夺，但是天知道他有多惴惴。他想要她在他的爱抚下臣服迷失，又怕她清醒后痛恨他的小人之举。

然而，即使不安，他也不会停止。他想过跟她好好沟通，却未料到与这小女子根本无法好好沟通，她打定主意不给他机会，不听他任何解释。她关上了对他打开的门扉，这才是叫他恐慌的地方。

他不会叫她关上，不论采取什么手段。给了他的东西，她永远不能再拿回去，他不允许。

华丽丽的

小米悲哀的发现，她根本无力阻止他。

她就像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沉浮，船舵虽然掌握在她手中，她却无力扭转它逐渐漂移的航向。因为她孤单太久，深埋心底的渴望被他霸道地揭开了理智的封盖，一瞬间就燃成了焚天烈焰，烧毁了一切，所谓的坚持，所谓的清醒，所谓的克制，所谓的远离，所谓的尊严，什么都不复存在，只有他索取的唇舌和掌中的热度。

她想要他。

她想恨他。这大半年来，即使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未恨过他，但是现在，她想自己恨他，因为她发现无论如何，都对他恨不起来，她恨这样的自己，恨使她这样的他。这之前，她是如此不快乐，反衬着现在激荡她胸口的快乐，让她想拖他一起下地狱，统统都毁灭也无所谓。前世的冤家，大概说的就是她与他吧。

她有些自暴自弃的绝望，愤恨地挣脱双手，粗鲁地去剥他的衣服，她心底如此痛，所以一口咬在他锁骨下方时丝毫没有留情。混乱中她仍然感觉到齿下的肌肉痉挛了下，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吻过她汗湿的后颈。

不知道是互相索取，还是互相慰藉，或者只是单纯的互相厮咬，从门口到床边，衣衫零落，一片狼藉。

当他终于将赤 裸的自己压在同样赤 裸的她身上时，两人同时发出低沉战栗的嘶喊，对于灵魂与肉体的归属，他和她，彼此相属，从来没有过别的人。这一刻，两人于混战于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

接下来的一切，不再是征服与屈从，而是抛开一切尘世的与内心的羁绊，只遵从最原始的本能。男人与女人，做着爱做的事，简单而快乐，一遍一遍的，周而复始的轮回着，倾诉着，接纳着，奉献着，一次次冲上极致的巅峰，又滑向虚无的深谷。

窗外似乎有夜雨叮咚，耳畔是喃喃的爱语，让人恍惚，这一刻似乎可以一直延续到地老天荒去。

然而夜总是要过去，不管你是伤心，还是幸福，是快乐还是痛苦。日夜如此无情，真是叫人惆怅。

小米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乍入，早晨湿润的空气中，似乎还混和着昨夜留下的汗味和体香，还有难以明状的气息。

她呆呆地看着窗帘上夏花缠绕的花枝图案，直到浴室传来轻微的开关门声。几乎是本能的，赶紧闭上了眼睛，放缓了呼吸，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轻柔地走过来，似乎有依然灼人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过了片刻，一个清爽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他神清气爽的俊颜放大在眼前，一惯深邃漆黑的眸中，是明亮耀眼的光芒。他又啄了她一下，唇畔那丝浅笑缓缓放大，轻声曼语：“我吵醒你了？”

小米快速扫了他一眼。他已经穿戴整齐，正要出门的样子。心口蓦地就是一痛，昨夜那么激情忘我，天一亮，仍旧是现实中人。他连一个慵懒的早晨也不会给她。他的轨迹，不会因为她而有丝毫的改变。

小米垂下眼睫，无声地背过身去。

他顿了一下，俯下身来探看她的脸色。小米索性扯过薄被蒙住头脸。

慕思源叹了口气，轻轻扯了扯薄被的一角，低声说：“小米，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怎么……医院里还有工作……”

工作！工作！“那你赶紧去工作就是了！”小米忽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瞪着他。

他眼波一动，神色蓦地深邃起来，稍一顿，即微微别转了头，喉结不易察觉地迅速滑动了下。

小米被他沉下来的神色所伤，昨夜将她捧在手心，现在却看都不想看她，气得她抓起靠枕朝他砸去。

慕思源一手接住靠枕，看也不看随手扔到身后，反手抓住小米的手，欺身而上，将她压倒床上，低哑地说：“小米，你这是诱惑我！”

“滚！”小米捞起另一个靠枕，劈头盖脸朝他砸下。他也不遮挡，低头一口含住了她胸前的蓓蕾。小米倒抽口气，带着哭音喊道：“你走开！”

慕思源深深吮吻了两下，方才抬头说：“晚了。”

一切似乎又是昨夜疯狂的翻版，他亲吻过她每一寸敏感的肌肤，在她最能引爆的地方流连。

小米绷起了身子，眼泪突如其来地滑过脸庞。如果要靠色诱挽留一个男人的离去，那她这女人做的还真是失败。因着心底这份冰凉，同样的身子却再也无法燃起不顾一切的爱火。

慕思源显然也察觉了。他抬起头来，似乎被她的眼泪震了下，默默地看她半天，又默默地从她身上爬起来，躺倒在她身侧，将她无声抗拒的身子搂进怀里，拉过薄被盖住两人。被子下，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

小米慢慢平静下来。

良久，慕思源幽幽地叹道：“小米，你怎么还像小孩子。”

一句话，又挑起了小米的火气，“对，我就是幼稚，所以才被你一再地玩弄于股掌之中，予取予求。”

“你！你看你，动不动就发脾气，根本不听我说。我什么时候玩弄你了？这些日子，我受的苦并不比你少，我……我都快被你气疯了。”慕思源的声音也急了起来。

“你还有理了？我什么时候气过你？玩辟腿的是你不是我。惹下风流债的是你不是我。自己历史问题没理清就胡乱招惹人的也是你不是我！我才是快疯掉的那个！”小米推开他，毫不示弱。

“好！好！都是我！那是谁跟盛大律师混在一起？陪人家跳舞不说，还半夜不归，当着我的面跟他走，还叫他亲你！”慕思源边说边伸出食指，压在小米的唇上，指腹狠狠地来回擦过她的唇，像是要擦掉早就不复存在的某人的痕迹。

“那……那是咱们分手以后的事！我有交友的自由。”小米差点被他扰乱了思维，幸好给她想到重点。

慕思源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眼中利光锐锐地盯向小米，“分手？谁准许你分手了？我有答应吗？对了，说起来这也是你的错，竟敢说分手！”

慕思源越说越气，忽地将小米拉趴到他身上，抬手给了她的小屁股一下，咬牙说：“不许说分手！快说，你收回分手的话。”

死男人，竟然敢打她！到底是谁做错了？太过分了！小米气得哇哇大叫，扑腾着两腿，气极败坏地嚷：“就分手！就分手！慕思源，你混蛋！……”

慕思源本来听到她仍然嚷着说分手，气得还想再教训教训她，可是再一听她细碎的呜咽，心口一下子被揪紧了，气势蓦地就泄了，将她扶起来，手忙脚乱地擦去她的泪水，软语轻言道：“好了，别哭了，是我混蛋。”

小米一听，索性放声大哭。以前，她有泪都往心里流，往无人处流，因为伤心事别人无法分担，但是这次，惹她伤心的人就在眼前，她再也控制不住，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通通哭出来似的，哭得惊天动地。

慕思源先还是不断帮她擦掉眼泪，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净，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涕泪纵横的小米，这样孩子气的小米，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不知怎么，心就被她哭得软得一塌糊涂，此时只要能让她停下来，要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看来被美人倾国之君也不能一概叫昏君，要怪就怪老天爷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创造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一碰到这东西，男人再坚硬的心也硬不起来了。

慕思源如此想着，这是他以前从来没花心思想过的问题。从他16岁以后，他的生活就被学习、工作、研究等等占满了，他平生研究了出了那么多种有效的药物，却从来不知原来最奇妙的化学反应，就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这种叫爱情的玩意，真是神奇啊。它能把百炼钢化成绕指柔，也能把干脆火爆的小女子变成水做的人儿。

如今，他算是见识了它的威力。能叫人烦躁、空虚、愤怒、焦急，绝望，也能叫人欣喜、欢愉，重新燃起生机。算了，为了这个大发现，纵容自己一次又何妨。

慕思源趁小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悄悄起身，走到外间打了个电话，叫医院的戚主任替他去开会，然后又给院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破天荒的请了个假。然后倒了杯水，过来将小米抱到膝上，拉过被单裹住她，喂她喝水。

待她乖乖喝完，他将水杯放下，就这样抱着她，轻轻的摇晃，像是哄哭闹的小孩子。

哭声渐歇的小米有些不好意思，她到底不是小孩子了，被人这样哄，还真是别扭，赶紧挣扎着想起身。

慕思源紧了紧手臂，不许她动弹，侧着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哭够了？”

小米泪眼模糊的瞪他。他马上举起手，软声道：“好好，咱不发火。”又抽了床头的纸巾放到她的鼻端，“擤擤。”

小米尴尬地抢过纸巾，擦干眼泪，他又递了张过来，擦了鼻子。小米低着头，大哭以后，心里倒是舒坦些了，就是觉得有些茫然。

慕思源也不开口，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大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露在被单外的手臂，似乎在享受两人之间难得的宁静。

默了会儿，小米踢了踢他的腿肚子，嗡声嗡气地说：“你上班晚了。”

他“嗯”了声，也不动，“早就晚了。”

“那你还不走？”小米推他。

他凝视着她，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眼，皱眉道：“哭成兔眼儿了。”

“喂！”小米抗议，总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

他无奈，老实回答，“我翘班了，安小姐。”

啊？小米惊异地瞪他。他，他竟然翘班？这个把工作看得重于泰山的人竟然翘班？小米“扑哧”笑了，“恭喜你，慕先生，你终于知道人生的乐趣了。”

他也笑开了，亲了亲她透粉的面颊，“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她的胸口被单滑落，白皙的皮肤上，绽开一朵朵姹紫嫣红的花蕾。

小米脸红了，赶紧拉紧被单，含羞带怒地斥道：“讨厌！”

“呵——”他笑出声来，将她一把抱了起来，举过头顶，朗朗笑言：“那要委屈你跟这个讨厌的人过一辈子了。”

他从下往上，仰头看着小米，飞扬的眉眼如此俊朗，漆黑的眸中不存一丝阴影，仿佛一辈子也不过是在她那含羞带嗔的一笑间而已。

小米凝眉看他。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她突然想起了无数个等待电话的不眠之夜，还有梦中滴落枕畔的泪水，一辈子，多么不确定的事，他的性子，与她的性子，他和她之间还隔着未解决的人和事。他们，可以吗？

“嗯？”他的笑容敛了，静静地看着她，只是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心底的惶然。

三步上篮

忙到恨不得一身分两用的慕思源生平第一次翘班，好吧，这没什么了不得的。了不得的是，他为之翘班的小女子竟然丢下他跑了。

本应最为忙碌的上午，慕思源却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到看一群大爷大妈打太极拳。

他可以去医院，虽然有人代他去开会了，但是总还有一大堆的手术方案要看，只要他一露面，保准被科里的大夫或者病人家属围得紧紧的，肯定不会给他一分一秒无所事事的时间。但是，他就是不想去。他一直甘之如饴的工作，这一刻他不想去想，也不想去做。

小米没有答应他，这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事情。

早上他说了那句话，满以为小米会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喜滋滋的答应他。但是没有，她只是静静的迷茫的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没底，说不出的慌乱。

就在他打算不论采取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也再所不惜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然后，小米像是被救赎一般，丢下一句“给我时间想想”，就逃之夭夭了。

慕思源独自从宾馆出来，下了楼才发现自己将车钥匙忘在了房间里，于是重新上去，将房间翻了个遍，回头时才发现，钥匙静静地躺在门边的小柜上，本来是他穿鞋的时候在那里倚着出了会儿神，结果就遗落在那里了。

开了车出来，这里离成方国际比较近，反正医院请了假了，不如就去公司吧，这几日事情也很多，正好趁机去处理一下。可是车子开了很久，他才蓦然发觉，原来还是拐上去医院的路。

掉头吧，一向将A市地图记得清清楚楚的慕思源，却不知该从哪里返回比较便利了。

开着车转了一圈，慕思源终于发现，此时的他，不适合做任何事，因为他的心这么空落落的，焦躁又忐忑。索性将车拐进了旁边的一个街心公园。

坐在树阴下的长椅上，慕思源发现，虽然他每天早晨都从这座城市里穿过，但是来去匆匆，竟然没有发觉生活其实也可以这样悠闲。孩子们在不远处嬉戏，老人们三三两两的在聊天下棋，还有健身的老头老太们，一招一式，从容又自在。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大爷，他面前，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爷子将老太太的腿抬起，放在自个儿的膝盖上，一边轻轻给她揉着，一边微笑着与她聊天。老太太虽然满脸皱纹，但是笑起来的样子，仍然像一个纯净的小姑娘，眼神里的温柔与欢愉，如此的真实动人。两人的白发，在树影筛下的光线里闪光。平淡又温馨的时光，就在两人偶尔的相视一笑间。

慕思源起身走过去搭讪，询问了老太太腿病的原因，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脊椎，告诉两位老人家，可以试试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治疗一下，或许可以重新站起来，并把自己的电话和门诊的时间留给了他们。老大爷激动地拉着他的手一直道谢，他微笑作答。

他虽然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但还没有到大街上拉病人的程度，刚刚完全是一念间，两位老人家之间涌动的爱意，携手夕阳的幸福与满足，深深触动了他。当时他的脑子里就闪现出年老的他与小米手拉手散步的样子，这一瞬间，焦躁的内心沉静下来。既然认定了此生非她莫属，何妨给她一些思考的时间？

慕思源知道小米现在应该在与柳部长他们商讨发布会报道的具体细节，本来就是他给她找的事儿，他完全可以把她揪出来。但是，算了，小丫头说要好好想想，就给她时间想想吧，他有这个度量，嗯，不超过两天。

慕思源掏出手机，给小米发了条短信。“我明天上午有个重要的手术，希望下午能见到你。”

过了片刻，小米回了条：“明天下午六点，宾馆旁边星巴克。”

慕思源忍不住勾唇一笑，小丫头。

不到五点，慕思源就推掉了一些琐事，离开了医院。与小米不是头一次见面，不知为何，他却有些惶惶，仿佛初次赴约的毛头小伙。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正统的装束，想了想小米年轻飞扬的脸庞，决定回家换身衣服去。

路上，慕思源拐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然后才回家，从衣柜里取出小米以前买给他的一件短袖V领T恤，浅浅的黄色，他一直觉得太嫩了，一次也没穿过，这次就穿它吧。怕路上堵车，小米等他又发脾气，紧赶慢赶地往约会地点赶去。下班高峰，赛的是车技，幸好他在这方面是高手。到了星巴克，看看表还有10分钟，小米还未到，慕思源松了口气，找了张角落上的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小米就进了门。慕思源一看她，黑色短裤，白色小背心，戴着棒球帽，背着大包包，青春飞扬。

小米过来，显然看到了他穿的T恤，眼睛亮闪闪的，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带了笑意。

不错，第一步，胜利。

慕思源接过她的包包和帽子放下，自己去排队买咖啡，这个时间人不太多，前面几对都是年轻的情侣，相互偎依着点这个那个。慕思源回首，远处的小米正翘首望他，专注又紧张的神色，叫他忍不住展颜。小米见他看到了自己，赶紧板了脸，缩回了身子。

慕思源点好咖啡，又帮小米要了提拉米苏。端回座位上，小米故意不看他。他也不急，微微一笑，仔细地帮她加糖加奶。他记得她的口味，不能太甜，也不能太苦。

小米转头看到他的动作，不禁有些发呆。他本来长得就帅，只是平时都很严肃，俊颜平板，眼神锐利，很容易叫人忘记他是个年轻的美男。而现在，他收敛了那种沉峻，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温和优雅，甚至带些闲闲的懒散，漂亮的长眼微微斜睨的时候，简直有点勾魂摄魄。

慕思源瞟了眼出神的小米，眼神闪了闪，唇角微勾。很好，第二步，胜利。

“小米，你试试看怎么样？”慕思源把调好的咖啡推到小米面前，含笑说。

“啊？哦。”小米回过神，脸腾地有些发烧。这家伙，那晚那么疯狂，现在又这么优雅，叫她的小心肝一直扑通扑通乱跳。想到这儿，又有点生气，他这样风骚，怪不得被女人缠！

还好，她知道他的本性，不然真被他给勾引了去。小米正襟危坐，从包里翻出采访笔记本，清了下喉咙，礼貌地问：“慕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这下轮到慕思源发愣。刚才不是都挺顺利吗？现在这是演的哪一出？

他决定不动声色，看看小丫头玩什么花样，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小米拿出录音笔，问了句“可以吗？”

慕思源点点头，看这架势，小丫头要采访他，可是他不记得这回的报道有采访他的计划啊。

“请问慕先生……”

“打断一下，能不能不要叫我慕先生。”慕思源听着她刻意疏远的声音，说不出的别扭，赶紧叫停。

“啊？哦，好吧，请问……唉，真是，算了，慕思源，你到A市的时候多大？”安小米干脆省掉假惺惺的客气，单刀直入。

“我告诉过你。”

安小米白了他一眼，“好好回答。”

慕思源无奈，只得答道：“16岁。”

“那时隋云多大？”

啊，原来是想问隋云的事。慕思源忍笑，正经答道：“9岁。”

“她那时就喜欢你？”小米的声音提高了。如果从9岁开始，那这么多年，这样的爱慕能够消灭掉吗？

“没有。她小时候很任性，而我当时也很气盛。我们相处得并不很融洽，不过也没什么大冲突，我紧接着就进了军校，能见到她的时候不多。”慕思源小心地回答，看到小米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心里也一阵高兴。他没有骗她，幼年时的隋云确实不怎么喜欢他，经常挑他的刺儿。至于她什么时候转变了，他却没有留心。

“用一个词形容你和隋云的关系。”其实绕了半天，小米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他对她的态度。

“兄妹。异姓的。”慕思源暗笑。

“她也这么想？”

嗯，这个问题有点棘手，慕思源想了想，答道：“小米，我和隋云不管怎么说，算是一起长大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爱粘我，这几年，一些熟悉的长辈就爱把我们往一起凑，她身体不好，伯父伯母也想让我照顾她，这些虽然都未说出口，但我隐约也是知道的。以前，我虽然不喜欢，但也没觉得无法忍受……”

“什么？你还想跟她……”小米叫起来。

慕思源赶紧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你听我把话说完。自从认识你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想要的生活是这个样子，原来爱……我自然不会再答应他们。但是，隋伯伯一直没有跟我明说，我总不能跑到人家面前，说我不会娶你们的女儿，请另觅贤婿吧。我只是没想到隋云会突然病发，而且情况很严重。你还记不记得，有次你来，我半夜出去，就是那次，我也有责任，我心里很难受，隋伯伯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不想伤害他最心爱的女儿。所以我想等隋云手术顺利做完后，再跟他们说清楚。”

“我明白了，你不想伤害她，所以就伤害我。”小米幽幽地说。

慕思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确实，他伤害了她，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这都是事实。默了片刻，他才说：“其实，我最不想伤害的是你。我了解隋云，如果让她知道你，我怕……”

“所以你才对我忽冷忽热的？”小米更气了，说了半天，她一直以为的浪漫情缘，原来是不敢见光的地下恋情。

“对不起。”

小米瞪他一眼，“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多痛苦？我这辈子都没流过这么多眼泪，都是你害的！”

慕思源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小米身边，将她揽在怀里，低声说：“对不起。这些日子我也不好过。你不知道，你跟我说结束时，我有多生气。我为能跟你在一起，一直小心计算着，你却轻飘飘地跟我说结束，当时我恨不得掐死你。”

“你还敢说我？谁让你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有这么复杂？我只是被你忽冷忽热，动不动就失踪搞得痛苦不堪。我那次来，以为你骗了我，我……我当时死的心都有了……”想起那次在飞机上的绝望，小米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想把你卷进来。”慕思源紧紧抱住她，不断轻吻她的发际、额头，不住地道歉。

小米将眼泪往他身上蹭了蹭，吸了吸鼻子，道：“慕思源，其实这中间我最恨的是你太自以为是，如果你早早跟我说，我难道不会理解你？我没有与你分担的资格？我虽然没有你成熟世故，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我难道不配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对不起。白痴的那个人是我。我在别的方面虽然一直成绩优秀，但从来没有修习过爱情这门课，难免有点小家子气，你看在我这么老了才开始初恋的份上，原谅我吧。”慕思源半蹲在沙发前，仰头看着小米。幸好这里是个角落，旁的人注意不到，不然他还真拉不下脸来这样做。

小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故意沉默不语，直到他的脸上显出惶急的神色，才扬扬眉道：“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敢骗我——唔……”

威胁的话没有说出口，慕思源一把搂过她的脖颈，拉下她的头来，封住了伶牙利齿的小嘴巴。这次，她没有挣扎。

呼，慕思源松口气。第三步，胜利。

再甜蜜下

慕思源牵着小米的手，走出星巴克。“饿不饿？吃意大利面，好吗？”他低头问她。

“嗯，好。”小米心不在焉。虽然解开了纠结大半年的疙瘩，但是并不意味着前途光明。只要一思及隋云，小米就觉得不安。她完全能体会出隋家对于慕思源的意义，也了解慕思源的为人，也因此，她不确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天平上，会一直站在偏重的那一边。好吧，就算她是重要的，但是有句话叫世事难料，有隋云的存在，她与他之间就不再那么简单。

慕思源将小米拉到身前，抬手敲了她额头一记，佯怒道：“专心点儿！敢敷衍我？”他何尝不知道小米心里的不安。小米是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女子，他以前不愿她知道，就是不想她患得患失，把一切交给他就好了。他这十多年，都是踩着一座座山头，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又敲我！”小米捂着额头，怒目瞪他。

慕思源拿开她的手，低头吻了下刚刚敲过的部位，“好了，不疼了。”

“幼稚。”小米白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好吧，她要相信他，既然放不开，也只有陪他往前闯了。

“走吧，我知道有家意大利面做得不错。”慕思源拉着小米离开。

甜蜜中的两人，根本没有发现，前面一辆车突然停下，车中之人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小米有点儿路痴，可是西郊他的别墅她还是认得的。不是要去吃意大利面吗？小米疑惑地望他。慕思源微微一笑，偏做高深莫测状，小米也就懒得问他。

“你看会儿电视，一会儿就好。”进了家门，慕思源将小米安排到沙发上，就进了厨房。小米要跟进去，被他推了出来。

搞什么？小米坐了会儿，到底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过去，探头一看，慕思源正在切洋葱，刀法很是灵活，只是频频抽纸巾擦眼睛，大概被呛得不轻。

小米偷笑，原来好吃的意大利面是这样做出来的。

“你要是在刀上抹点水，就不会这么呛了。”小米好心提醒他。

慕思源横她一眼，“要不你来做？” 脸色微微有点别扭。以前在国外时，偶尔会自己煮饭吃，不过他也只会做这一样，不知一向于美食有研究的小米，会不会嫌弃。

@奇@小米仔细看了他的脸色，“你不是在难为情吧？”

@书@“出去！”慕思源挥刀子赶人。

小米哈哈大笑，在他恼羞成怒前逃回了客厅。

面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小米边吃边偷眼看他，看来这人认真去做的事，都要做到最好。想想他16岁以后的日子，这样严格对自己，怕是吃了不少苦。小米心疼，眼神不知不觉的柔软。

慕思源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不好吃？想吃别的？”

小米大窘，这人真是，她以前怎么会以为他是不苟言笑的人呢。

晚饭吃得太撑。两人手拉着手绕着餐桌散步。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沥的雨滴敲打着玻璃，越发衬得室内温馨安宁。

“旱了太久，真是场及时雨。”慕思源将小米圈到怀里，说的话很正经，只是眼神暧昧，因此显得意味深长。

小米脸红，头埋在他胸前，伸手掐他腰际的一点皮肉。慕思源也不喊痛，只是俯身在她耳边低笑。

这一刻，雨声缠绵，灯光温柔，她在他的怀中，幸福就握在手里，他觉得很满足。

散步散到后来，转战到床上，反正都是饭后运动，就不要计较了吧。这两人是没时间计较这些了，在彻夜的雨声里抵死缠绵，才是他们最想做的事。

小米从宾馆里搬到了慕思源家里，因为他说想下班回到家时，能够看到有她在。石头那里，只好说是去了朋友家。成方国际要的方案一次性通过，柳部长对小米小小的创意很是赞赏了几句。现在她知道她是被某人假公济私弄来的，所以也不知人家的赞美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小米想起来时，气乎乎地问过他：“那天在成方国际看到我，为啥当我不存在？”

慕思源赶紧吻她，想把她的心思转移到他们正在做的事上去。事实证明他做得很成功，小米被吻得气喘吁吁，娇吟连连，空不出嘴巴和脑子来追问。可是到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后，疲倦得相拥入眠时，慕思源都快要沉入梦乡了，小米又想起来，过来咬他：“快回答，别想蒙混过关。”

慕思源低笑，“小丫头，还不满足？”

不过他也知道了，她并不是那么好糊弄，只得告诉她自己是成方国际的执行董事，私底下帮隋云的妈妈吴仪宁打理生意，而那天见到她时，旁边的女人就是成方国际总裁吴仪宁。

果然小米听了，忧心忡忡。“你这样跟他们家牵扯，到底什么时候能算得清？”

“放心，我自有分寸。”慕思源这样安慰她。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这一年他也在帮吴仪宁物色合适的人，万一将来不得不划分清楚，也好有个能够代替他的。不过，一时之间，这样的人并不好找，况且吴仪宁很挑剔，一般的人难入她的眼。没办法，现在还不到紧急之时，此事也只好慢慢来吧。

分手的那段日子太过痛苦难熬，但也让两人懂得了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因此和好后的小米和慕思源越加亲昵，恨不得把耽误的时光统统弥补回来。他们并不需要去太多地方约会，每天他下班回家，她已经提前回来准备好晚餐，两个人腻在一起吃饭，于是家常菜也变成了人间美味。

饭后，他有时会继续看手术方案或者公司的文件，而小米就为发布会的商品写配文，有个现成的人随时在这里可以请教，她的文案写得相当顺利，只除了被某些工作完后开始不正经的人打断外。

一天，慕思源忙完了手头的事，回头见小米坐在沙发上，对着无声的电视屏幕出神，纤细的侧影，静静的，似乎有种落寞的味道。慕思源就觉得有点心疼，他忙起来常常会忽略了她，而她很少在他工作的时候来打扰他，不过到底是无聊吧，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呢。

慕思源突然记起了，曾经说过要带小米去电影院看电影，赶紧打电话询问，还赶得上看午夜场。告诉小米时，她的双眼瞬间闪亮，冲上来抱住他就亲了一口。慕思源忍不住微笑，这丫头，这么容易就满足。

两人兴冲冲地去看电影。上演的是一部有点老的文艺片，完全是小米随手指来的，就因为名字好听《那时花开》。两人穿着白色的情侣T恤，小米抱着一大桶爆米花，慕思源提着两瓶可乐，随着看午夜场的小情侣们一起进去。

小米和慕思源肩靠肩，坐在靠后的角落里。其实电影并没有完全看懂，但是青春的张扬与疼痛，爱情的迷茫与伤痕还是很有感染力的，特别是三个人的爱，确实伤人。看到后半部分，突然想起自己的青春，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蓦地就有些伤感，“嘎嘣嘎嘣”嚼着的爆米花也停了下来。

一只手从她的腰后伸了上来，停在了她的胸脯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敏感地带，热力穿透薄薄的夏衫，小米忍不住颤抖了下。慕思源探过头来，轻轻吻她的耳垂，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边，他低喃：“我现在明白，原来午夜场是这样用的。”

小米偷眼看去，零零散散坐着的情侣们，又有几对真正把心思放在电影上？也是，银幕上的喜怒哀乐，哪里比得上爱人在怀的快乐。伤感就这样被击得七零八落。当然啦，她也没时间伤感了，某人的热情一点也不比小情侣们差。小米羞红脸，任他将自己紧紧抱住，上上下下吃豆腐。

电影散场出来，已是凌晨时分。喧闹的城市变得安静，路上车辆稀少。慕思源开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将顶篷敞开，凉爽的风扑来，车速迅速提升，轰鸣的引擎伴着小米的尖叫，瞬间飙出很远。

他在呼啸的风中对她喊：“小米，你不需要想太多，只要专心跟着我就好。”

“好！”她也大声答他。

成方国际的新一季商品发布会，因为涉及的大多是奢侈品，简直成了场奢华的盛会，除了常规的商品展示、模特走秀外，更有现场拍卖活动。一些限量级的名表、顶级的化妆品、珠宝就被收进了有钱人的囊中。

“小米，快来看这个，真绝了，我要多拍几张照片。”石头叫来小米，指着展示会上的一款百达翡丽的定制级女式腕表，兴奋地说，“看来成方国际此次发布会，好东西真不少啊。快看看，这个定价多少？”

小米看了看，这个并不在材料上，她也没有写过这款表的配文。不过，这款表确实让人爱不释手，浅金色的表带上雕刻着“米”字形的图案，表壳及表盘上镶有99颗钻石，同样形成一个“米”字形，奢华又典雅。不少追求时尚和品味的富豪开始打听价钱。不过，成方国际却表示，此表已经有人预订下，如果其他人感兴趣，成方国际正在启动的名表订制业务会叫大家满意。

发布会后就是答谢餐会。慕思源虽然是成方国际的执行董事，但是限于身份，并不在公开场合出头露面，场面上的事仍旧是吴仪宁在出面，他只是私下帮她周旋，行踪不定，因此小米一直没见到他。

餐会开始，石头不知跑哪里拍明星照去了，小米对明星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美食。

“我就知道你这只小馋猫在这里。”慕思源突然出声，把正取蛋糕的小米吓了一跳，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你出现前不能提前出个声啊。”她嗔怒。

慕思源低笑，“我这不是出声吗？谁知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害怕。”

小米白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忙活了半天，她现在是饥肠辘辘，看见他还不如看见蛋糕来得亲切。

小米刚取了一块水果奶油慕丝，还没等吃呢，就被慕思源一把夺了去，放到一边。

“喂，你不要捣乱。”小米抗议。

“以后不许吃这个。你不知道吗，最新科学研究表明，樱桃吃多了对人体不好。”慕思源一本正经地说，边说边取了另一块巧克力口味的递给她。

“瞎说。”小米推开他递来的，又去取原来那个，天气这么热，还是水果的比较爽口。

“哎，跳舞吧。”慕思源挡住她伸向蛋糕的手，躬了躬身，做邀请状，还未等小米反应过来，就上前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到舞池里。

“慕思源！我饿着呢。”小米气恼。

“知道，等会儿回家喂饱你。”慕思源轻描淡写，根本不看她。

小米皱眉，凑到近前看他的脸色，竟然有点红晕似的，为什么啊？想啊想，无意间瞄到远处被抛弃的慕丝上鲜红的樱桃，突然想起那一次，也是宴会，盛睿在蛋糕上摆出的樱桃心，恍然大悟，这家伙，该不是……天啊，这都多久的陈醋了，竟然还吃，真受不了。

小米嘿嘿笑，慕思源瞪她，她笑得越发得意，“我嘛，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吃樱桃，酸得多甜得少，只不过想起了某些让人感动的事，所以……”

“你皮痒了，是不是？”慕思源咬牙。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米赶紧端正态度，低下头闷笑。慕思源恨得牙痒，却又无奈，恨恨地将她往怀中收紧，心里庆幸，幸好现在她又在他的身边了。

远处，与人交谈完的吴仪宁无意间转头，看到了两人紧拥的一幕。眉头一皱，那女孩子她前两天见过，正是与慕思源手拉手、态度亲昵的那个。看了片刻，对跟在身边的秘书说，“你去查查那个女孩子是谁。”

不如意处

发布会圆满落幕，小米也成功完成了任务。石头已经打道回府，她却在慕思源期待的目光中，决定再留一天。一天之后，仍是分离，不过对于热恋中的男女，多得一天是一天。

慕思源没有说，你再多呆一下吧。他只是一直粘着她，从头天晚上开始，就不断地索取，仿佛害怕她一走，这几日的甜蜜就成一场空欢喜的美梦。

他没把这担忧隐藏太深，于是小米说，要不我请个假，晚回去一天？

慕思源就开心地笑了，“叭”地亲了她一口，问：“小米，如果叫你放弃现在的工作，你愿意吗？”

小米看了他一眼，看他说的随意，也随意答他：“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啊。”

“不可以吗？”

“那要看有什么理由？”

慕思源咬牙，死丫头，非要叫他把话说得直白？“为了我。”

小米歪着头笑，“这样啊，那我考虑下。”

慕思源抓狂：“安小米！”

哈哈，叫你装。小米大笑着逃开。

其实她是愿意的。她一直在等着他开口叫她留下来。虽然她很喜欢D市，虽然她讨厌A市的风沙和干燥，但是为了他，她是愿意的。

两人吃过早饭，慕思源顺路送她去购物中心，塞给她一张信用卡，叫她随便去逛，自己则去医院。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相守，但他也不可能专程来陪她。谈情说爱到放下工作，这样的事不是他慕思源能干的出来的，只除了那次。那次关系到自己的女人还能不能挽回，当然不是普通的谈情说爱啦。

小米也不想他变成只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她本来就爱工作狂的他，只要知道为了她，他曾经有过放下，就足够啦。

逛了半天，买了几件衣服，还没等来慕思源的电话，盛睿的电话倒先打来了。

“小米，吃饭没？一起吃午饭吧。”盛睿的声音一惯的明朗。

“我在A市呢。”小米看了看表，10点半。

“知道你在A市，我也在呢，回总部办点事情，正巧中午空闲，一起吧。”他说的很随意。

“呵呵，吃饭跟别人约好了，你要是没事，出来喝杯咖啡吧。”

盛睿没说话。

“盛睿？”

“好吧，你在哪里？我一会儿就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盛睿说话前好像叹了口气。

“气色不错，工作完成了？”盛睿坐下来，用律师特有的锐利目光扫了小米一遍。

“圆满完成。”小米笑嘻嘻回他。

他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直看到小米觉得过分，才微微一笑，“跟他和好了？”

啊？小米没料到他会问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当初她痛苦的时候，是他陪着她醉酒，所以与盛睿也算交过心事的朋友，遂点了点头。

“果然。”盛睿垂下眼。从杜清雅那里得知小米来A市出差一个星期时，他心里就隐隐有种预感。从他接触的几次看来，慕思源不可能就此放手，小米对他旧情难忘，和好也在意料之中。虽然他很理智，也明白小米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但是不知为何，心底仍然烦闷异常。有些人费尽努力，也无法得到想要的，有些人只因占尽先机，就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约他生气的是这个吧。

“盛睿？”小米低声唤他。她对他本没什么可说抱歉的，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给过他那种信号，但是看他黯然神伤，她也觉得不好受。

“唉，这家的咖啡不太好喝啊，有点苦。”盛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说。

“把我这份糖都给你，希望你以后甜甜蜜蜜。”小米把碟子里的三块方糖都加到了盛睿的杯中。

“哎哎，太多了啊，想一下甜死我啊。”盛睿拦她，碰到了她的手，顺势抓住。

小米挣了挣，盛睿紧握了下，也就放开。看到小米脸上升起了红晕，这才笑得有点儿开怀，看来她也不是把他当成透明人嘛。“以后还是朋友吗？”

“当然！你想跟我绝交？”小米眉一扬。

“恰当的时候喝一杯，就当个酒友吧。不过我可不要每次又当垃圾桶，又当车夫哦。”盛睿微笑着看她，眼神温柔。至少他与她，有过这样一个夜晚，虽然他们一直说的是另一个人，但是他们的心却贴得无比的近。

“呵呵，那好，下次换我当垃圾桶兼车夫总行了吧。”小米回他一个笑容。

“我倒是想，不过怕是没有机会了。小米，我要调回总部来。”盛睿低声说，声音里有微微的苦涩。

小米愣住，怎么突然要换地方？“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才决定。”总部最近一直在做他工作，想让他回来主抓A市大区域业务，他本来还有犹豫，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可……”慕思源恰好打来电话，问小米在哪里？小米说了咖啡店地址。

“你什么时间回D市？”盛睿转过话题。

“明天，你呢？”

“我也是，说不定又是一架航班。啊，我想想，那次是谁在飞机上哭得好像天塌下来似的。”盛睿轻松笑言。

小米起身打他，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尽量去忽略些微的伤感和尴尬。

“小米。”慕思源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两人一眼。

小米站起身，跟盛睿告别。盛睿伸出手，小米见状，也将手伸给他，他握住，不松不紧的，握了又握，直到慕思源眼神暗沉，小米不安地略微挣了下，才放开。

小米对他笑笑，转身与慕思源走开。

“小米，别忘了明天一起走哦。”盛睿在身后突然喊了句，小米回头，见他眨了眨眼。然后就觉得身边的男人动作停滞了一瞬。

“喂，老大，不是要去吃法国菜吗？”小米拉住径直往前走的慕思源。

“我现在想吃生鱼片。”慕思源沉着脸说。

“啊？为什么？”他一向不爱吃生冷的食物，今天怎么了改口味了？

“败火。”他扔下硬梆梆的一句。

呃？小米愣了下，转瞬又笑开，这人真是，小心眼儿。她紧走几步，挽住他的胳膊，将头往他肩上靠了下，笑道：“盛睿他要离开D市了。”

慕思源横了她一眼，“我关心他干嘛？他愿到哪儿到哪儿。”

呵呵，真是，不关心拉倒。小米白他一眼，使劲把他往回拉，还是吃法国菜吧，这个人胃不好，生鱼片少吃。

慕思源笑笑，乖乖跟着她往回走。其实不论法国菜还是日本菜，只要是饭店做出来的，他都有点儿吃腻了，还不如她随便炒个青菜来得好吃。还是想办法，哄她早点来A市吧，这样两地分居的日子，变得有点难耐。

送走了小米，慕思源就给美国的好友Jerry打电话。

“Stan，视频。” Jerry是个非常热情的人，声音永远充满活力。

慕思源无法，只得起身去书房上视频。他不习惯用视频与人联系，但是Jerry每次都要逼他上视频，说是只有看着他的样子，才能确定他的想法，因为他总是抱怨，单从声音，永远听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Jerry，你好吗？最近怎么样？”慕思源开了视频，与他连接上。

“哈哈，Stan，你是想问你那位隋云小姐怎么样吧？”

“顺便问下你。她怎么样？”慕思源微笑。

“情况不太好。她最近情绪不稳，一直跟我说你好久没打电话给她了，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说过，在她手术前一定不能出问题吗？现在怎么自己反倒不上心？” Jerry的语气听得出有一丝埋怨。

慕思源怔了怔，最近他的事情是有点儿多，除了工作，大部分心思都在小米身上，也是忽略了隋云那里，以往她几乎每隔一天都要打电话给他，最近因为忙，有几次她打来，他没接，或者匆匆几句话就挂断，她就赌气没再打来。难道是出问题了？

“到底怎么样？9月手术有困难吗？”慕思源急忙问。

“嗯，前天有过一次急救。我和几位专家商量了下，9月手术，她的身体状态不太理想，你知道这类手术，病人自身的机能很重要，我们不能冒险。” Jerry收起玩笑的语气，严肃地说。

“我明白了。Jerry，请你多费费心，她在那里难免有不习惯，过几天伯母就会过去陪她。”

“我这里没问题，只是她的心病在你，还要你自己多费心。”

“……我知道了。”

结束与Jerry的通话，慕思源看了看时间，大概是美国的午餐前，于是拨通了隋云的电话。

“思源哥？真是你？”隋云的声音惊喜却虚弱，似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云儿，你怎么样？吃饭了没？”慕思源敛起内心的焦急，温和地问。

“热死了，没胃口，不想吃饭。”隋云撒娇地抱怨。

“没胃口也要吃点儿，不然身体受不了。”慕思源温声劝他。

“思源哥，我想吃你煮的面。”隋云想起年少的时候，有次她生病了，家里只有他，他就给她煮了一碗面条，很普通的，也就是一碗白面，里面卧了一只鸡蛋，但是当时她却觉得很好吃，后来再让他煮，他却再不肯了。因为记忆中的味道太过美好，因此这些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心里隐约觉得，只要再回到他肯为她煮面的时候，他就不会对她这么冷淡了。

“我知道克里夫兰市有家相当不错的华人面馆，你去吃吃看。”慕思源笑道。

“思源哥，你没听清吗？我说的是要吃你煮的面！”每次他都在逃避，隋云不由火大，声音也提高了些。

慕思源默了会儿，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吃，等你手术回来吧。”

“思源哥，你不能来吗？不能来陪陪我？我在这里很寂寞，很想你，你就不能来看看我？”隋云哀哀地问，楚楚可怜。

“云儿，你好好把身体养好，等你手术时，我当然会去的。”慕思源揉揉额角。

那时来有什么用？那时会来许多人，根本没有他们两人的时间，而且，她想要的就是，她想他的时候，他能够放下工作来陪她。其实也不必真正放下，只要他肯说那样的话，就可以了，他为什么不说！

“你是关心我的身体还是我？”她自己也搞不明白，这气生得太没道理。

“云儿，你的身体不就是你吗？有什么不同？”慕思源仍旧好脾气地柔声说。

“不同，就是不同！思源哥，你要是不来，我，我就没办法把身体养好，我养不好了！反正就这样，你就是嫌弃我身体不好！呜呜……”隋云对着电话，痛哭起来。

她最近情绪一直不稳，独自在美国，睡不着的夜晚，把从小与慕思源的相处片段翻出来想了又想，发现就是这次她再度发病后，他对她疏远淡漠起来的，他隐约的逃避，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相信，一直把她当成宝贝宠爱的思源哥，会因为她身体不好就远离她。她恨自己这病，如果她是健康的，可以陪他加班，可以守他回家，而不必他时时处处当心照料她，是不是他就会喜欢她？每当这时，她就下决心要养好身体，争取早日手术，恢复健康。可是不出三天，只要他没来电话，她又会变得异常烦躁，绝望之下就自暴自弃，把主治医生气得跳脚，警告她如果她再胡闹，之前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不论什么美好的愿望都化为泡影。

Jerry是明白她对思源哥的感情的。他是思源哥的好友，这段时间，他有空就陪在她身边，给她讲思源哥在美国求学时的逸事，她才知道原来那时他那么辛苦，这时她就会安静下来，觉得自己不应该再为他增添烦恼，她也要学会去承担，这样他就不会嫌弃她了。

然而，这一切的反复与努力，都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化归乌有，他与她仍是隔着不止大西洋那么远的距离。她对于他，再不是他捧在手心里宝贝。这个认知叫她失狂，心痛一阵阵漫上来，仿佛有一只无情的手，揪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云儿？”慕思源叫她，她却不应答，只有呜呜的哭声传来。过了会儿，似乎有低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云儿？”慕思源焦急地喊，有护士接了电话，告诉他隋云因太过激动，导致休克，已经送去了急救室抢救。

慕思源捏着电话，眉头紧皱，隋云的病情已经如此严重了。他原本打算好好待她，然而心底深处的抗拒，敏感如她岂会感知不到？如今之势，既不能一味顺着她，让她生出无限的想望，也不能断然拒绝，灭了她的念头，那样依隋云的性子，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要是她因他而出事，那他这辈子都无法还清了。

慕思源扶着额头，思来想去。左右之间也许有第三条路，但是这尺度却很难拿捏。

初次交锋

不到半个月，两次紧急抢救，隋云的病情如此严重，吴仪宁赶紧订了机票，急急忙忙地飞过去照看，虽说那里有从小一直照看隋云的姜阿姨，但当妈的到底不放心，要不是最近事情太多，她早就想过去了。很多以前推给慕思源的事，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回来，比如他越加坚持不能在公开场合出面太多，能交给别的副总负责的事，他也全权放手，只除了这次发布会非常上心。

吴仪宁冷哼一声，她原本还怕他医院公司两头跑，太过操劳，累坏身子，原来这背后有暗藏的秘密。她拿到秘书查来的资料，知道那女孩叫安小米，除了与慕思源出自同一个军区大院外，没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一个如此普通的女孩，值得他这样费心机？她把这事说给丈夫听，并把资料给了他，当时她就提议，把慕思源找来问问清楚，或者直接跟他挑明了，叫他娶隋云，依他一惯的行事，应该不会拒绝。

隋大庆看了资料，没言语。她忍不住再提时，他叫她稍安勿躁，思源那孩子，他还是了解的，如果挑明了，他回绝，那以后要如何回还？这事还得慢慢来。

吴仪宁想想也是，这事就交给丈夫去办吧，她还是先顾女儿去。

临行前，吴仪宁特意找来慕思源，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给云儿的。

慕思源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箱子交给她，请她带给隋云。吴仪宁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几本书，温馨的励志故事，还说云儿就是太纤弱敏感了，这对她的健康没好处，她应该变得坚强些。

吴仪宁听了，虽然知道这也是为云儿好，但心里到底不舒服。她的女儿，要那么坚强做什么，她只需要享受别人全心全意的爱护就好了。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这也是思源一番心意，说不定云儿反倒会喜欢的。

“你什么时候过去？”吴仪宁在机场问送行的慕思源。

“伯母，请转告云儿，让她好好保养，等手术日期定下来，我就陪伯父一起过去。”慕思源说的诚恳。只是吴仪宁心里对他有了看法，就觉得他过分。难道就忙成这样？去趟美国也耽误不了他多少时间。他有时间陪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却拿不出几天时间来去看看云儿！

吴仪宁带着对女儿的满心牵挂和对慕思源的满心不满，匆匆去了美国。

隋大庆特意挑了一个特殊的日子，打电话叫慕思源来。

慕思源举步上楼。隋家缺了隋云和吴仪宁，显得太过寂静，他脸色凝了凝，隋伯伯今天叫他来，应该是有话要说。

书房的门敞开着，一如既往。隋大庆这人，处处给人以光明磊落的印象，似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关起门来说。

慕思源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坐在书桌后，低头翻看什么东西的隋大庆。其实他知道，他绝对是一只老狐狸，深谋算计掩藏在直率利落的表象下。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与他其实更像父子。他的很多东西，都从隋大庆那里学来，而不是从他亲生父亲那里得来。

慕思源敲了敲门扉，沉稳地喊了声：“伯父。”

隋大庆抬起头来，目光射向他的一瞬间，他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股税利，但是转瞬即逝，亲切的笑意透了出来，如往常一般，招手叫他进去，“思源，来。”

慕思源进去，坐在他的旁边。隋大庆正在翻看一本旧相簿。相簿中的照片都有些年头了，却被珍而重之的保存着，每张的旁边，都用规规整整的小楷，记着拍照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简短的背景说明。

隋大庆指着其中的一张说：“思源，你看，你爸爸年轻时是不是很神气？当初我们一起当新兵时，他总是笑我太瘦弱，像个书生，根本不像军人。唉，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隋大庆住了口，像是沉入了往事。

慕思源静静的陪坐着，视线落到相片上父亲笑得灿烂的脸上，胸口闷闷的一阵酸楚。

隋大庆叹了口气，收回远望的视线，看向慕思源，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久远的过去或者将来。

慕思源迎视着他，回他一个微微的笑。

“思源，你笑起来，真像你爸。不过，你爸年轻时可没有你这么沉稳，他是个急脾气，一句话不对心思就暴躁如雷，当年我们俩没少吵过嘴。”隋大庆笑叹一声，接着又敛了神色，问道：“你今天去看他了？”

“嗯。”慕思源轻声答道，今天是爸爸的忌日，早些年他就把爸妈一起接来了A市安葬。“隋伯伯去的比我还早，我看到了您放的野菊花。”

隋大庆点了点头，“早上醒得早，睡不着，就先去了。早晚我们这代人都要去那里，我们的一切还要你们来继承。”他看着慕思源，似乎只是随便发下感慨。

慕思源笑了笑，避重就轻道：“伯父还康健着呢。您的心脏比我的都强大。”

“哈哈，老了，不中用啦。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说，世界是你们的啦。”隋大庆似乎很受用，哈哈大笑。

“对了，前几天我跟你们鲁军长喝茶，他说你们医院老院长要退了。”隋大庆随意提起。

“嗯，好像听说过这事。”慕思源不动声色地回答。

隋大庆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他还跟我夸你呢，说你是业务骨干，年纪虽轻做事却稳重，政治素质和业务素质都是出类拔萃的，军区有意让你锻炼锻炼，早点接过重担来。思源哪，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有出息，我比谁都高兴，你可要好好干，给你爸爸争口气。你爸爸在天上看到儿子这么出色，一定会欣慰的。”隋大庆动情地说。

“是。我不会辜负爸爸和隋伯伯的期望的。”慕思源低沉而凝重地回答。

“好好，我相信你能干好。”隋大庆使劲拍了拍慕思源的肩，接着却是一叹，“思源哪，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这孩子，做事思虑周详，我不担心什么。这点你比你爸强多了。老慕啊，他就是个性情中人，有时太由着性子来，根本不顾忌后果，要不然也不会被人一封举报信告到中央去，自己也不会一气之下撒手人寰，他一辈子心高气傲，唉……”隋大庆不胜唏嘘地说。

慕思源一震，“举报信？”

“嗯，不然你以为凭那个安之海，凭什么能挤掉你爸爸当上军分区司令？那个安家的人，做事太不光明磊落。你爸出事后，我留心查了这件事，当年安之海如果不当上司令，恐怕就要面对转业到地方的命运。他们家根基基本都在部队上，到地方上能有什么发展？这个可以理解，可是他们不该采取卑鄙的手段。当上军分区司令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还不是再没发展。人哪，做事还是要讲良心的，不然就会害人害己。”隋大庆说话时，目光炯炯地盯着慕思源。

慕思源面上微露震惊，但是控制得很好。其实他心里是翻江倒海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父亲脾气太急、心高气傲，所以猝然之下，无法接受落选的现实，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复杂的内慕，更没想到小米的伯父在这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听隋伯伯的话里，似乎整个安家都牵扯到了，不知小米的父母是否知情？小米……不，不，小米肯定不知道这事，不然那傻丫头不可能如此坦然地面对他。

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慕思源一时之间有点心乱如麻，抿着嘴一言不发。

隋大庆似乎知道自己话说出来会是什么效果，因此也不紧逼，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良久，慕思源松开垂在身侧紧握的拳，暗暗吐了口气，抬眼对隋大庆说：“伯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了。”

隋大庆微眯起眼，审视地看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说知道了，却未表露一句自己的看法和态度。而对于他最后那句警告意味颇重的话，他更像是未听到一般，没有丝毫反应。隋大庆微微一笑，这小子，深藏不露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不过，他不急，与这小子过过招，倒是件有趣的事。

夜已经深了，整个西山笼在一片沉静中，透着肃穆，更透着说不清的压力。

慕思源开着车沿宽阔而安静的道路飞一般飙下，临到尽头却猛然急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的树下。他静静地坐在车里，目光穿透连成一线的明亮的灯光，和灯光旁浓重的树影，定定地射向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有车驶过，明亮的车灯晃了他一下，慕思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等到意识过来，手机那边已经传来小米迷迷糊糊的声音：“喂？”

小米，慕思源动了动唇，这声呼唤却卡在了嗓子里。

“喂？老大？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小米的声音明显清醒些了，焦急地询问。

慕思源使劲闭了闭眼睛，开口时声音已沉稳如常，“没事，突然想你了。你睡下了吗？”

“老大，现在都几点了，当然睡啦，你不是叫我要早睡早起嘛。”小米在那边嗔怪地叫。

“那你继续睡吧。晚安。”慕思源的声音说不出的低沉，暗夜之中，撩人心弦。

“讨厌，把人挖起来就为说这个？不行，要多说几句。”小米不依。

“好，要我讲睡前故事吗？我想想啊，昨天刚抢救了两个人，一对小情侣因为家人不同意他们交往，就双双从立交桥上跳了下来，想要殉情，结果女孩子不幸摔到了头，抢救无效死亡，小伙子全身多处骨折，就是接起来，以后也无法站起来了……”

“慕思源！三更半夜的你干嘛讲这么恐怖的事情？是不是存心不让我睡觉啊。”小米听不下去，吼了起来。

“呵呵，你知道啊，我睡不着，所以也不想叫你睡。”慕思源仰靠在椅背上，想像着小米跳脚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

“坏蛋！”小米笑骂，转而又是一声低叹，“你说这两人怎么这么冲动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沟通？爱情不是靠这种方式争取的。”

“哦？那要靠哪种方式争取？”

“当然是彼此坦诚，互相支持，不离不弃嘛，被父母反对的情侣多了去了，采取极端的方式只会害了自己，又伤害爱你的家人，只要真心相爱，我相信水滴石穿，最终父母会同意的，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儿女的幸福着想嘛。”小米叽叽喳喳地说。

慕思源静静地听着，不离不弃吗？原来她这样想。他笑她，“哟，小丫头都成爱情专家了。”

“去，敢嘲笑我！小丫头就不能理解伟大的爱情吗？小丫头心思单纯，最能看到爱情的本质，反倒是你们这些大男人不知道爱情的真谛呢，你们心里装的事情太多，处处权衡利弊，哪里有爱情能决定的位置哦。”小米半真半假的哀怨。

“我听出来了，这是怨我呢。那我这个大男人周末就去看单纯的小丫头，好不好？”

“真的？太好了。本来我还想明天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不来，我就过去呢。啊，你能来太好了，省了我的路费。”小米美滋滋地笑。

“别兴奋过头了，现在乖乖去睡，养好精神好招待我。”慕思源故意板下脸来。

“遵命！挂了，你也早点睡，晚安。”小米利落地挂断电话。

慕思源瞪着电话，笑叹，真是急性子。

慕思源重新发动了车子。如果说隋大庆今晚说的话对他一点没影响，那是骗人的。但是他毕竟不是单纯的小伙子了，像小米说的，权衡利弊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既然在他心底的天平上，小米的分量不可思议的重，他注定不能放手，那往事只能成为往事了。爸爸如果在天之灵，应该也不会怪他，因为这是他儿子一生的幸福。

如今，他更为担心的，是隋伯伯说这些话的用意。这么些年，他都没告诉他，为何偏偏在此时说？他说这些话，跟小米有没有关系？

离别到来

周五晚上，小米、清雅、李俊为盛睿送行，四人去了那家他们最早去的巴西烤肉店。气氛很好，李俊和盛睿都是活泼且多话的人，再加上清雅，根本不必担心会冷场，犹其是酒喝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光那三人就可以唱一台热闹的戏。

小米因此心安理得地安静地呆着，负责为只顾着感情交流的三人烤制食物。不是她刻意想置身事外，只是喝得有点多的盛睿，频频扫向她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叫她却步。她和他，终究无法成为朋友吗？

“喂，小米，你打算一晚上都不理我吗？”小米正在郁闷，盛睿突然凑了过来，靠得无比的近，她都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酒气。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朦胧，像是蒙了层水汽。

小米把烤好的一串鱼递给他，“是你没空理我。”

盛睿接过鱼，却不吃，随手放到一边，伸手将酒杯和酒瓶拿过来，倒满一杯递到小米跟前，然后又给自己加满，“来，喝了这杯吧，以后喝酒的机会可是少了。”

“说不定反倒会多起来呢。”小米眨眨眼。

盛睿愣了下，半响反应过来，微微有些自嘲，“也是，我忘了你将会成为我们A市的媳妇儿。”

小米脸有些红，她以后真去A市，可谓背井离乡，那里她没有熟识的人，然而若因此非拉着盛睿做朋友，对他来说也不公平。说到底，朋友也好，恋人也罢，都讲究两相情愿。

盛睿眯眼看了看小米的神色，突然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又伸手取小米的那杯，嘴里念叨着：“我忘了你不能喝酒，别喝醉了又要我抱回家。”

小米想起从前那夜，脸上更红，一把打开盛睿伸来的手，一口气喝光，对着盛睿有些赌气地说：“凭你我的交情，就是醉了，这酒我也要喝。”

盛睿瞪着她，眼睛变得亮闪闪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他那口白晃晃的牙，“好好，痛快。就凭这，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帮你打官司，保准叫他赔得倾家荡产。”

“你说的啊，可不许忘了。”小米笑言。

微妙的波动终于过去，气氛真正高涨起来，四人胡聊乱侃，大有彻夜狂欢的态势。

小米却突然接到了慕思源的电话，原来他提前坐了晚上的班机赶了过来，问小米在哪里。小米把烤肉店的地址告诉他，他说过来接她一起回家。

四人聚会只得结束。从烤肉店出来，清雅和李俊喝的都有点多，打了声招呼，拦了辆出租车就跑了，把小米和盛睿扔在了当场。小米回头看，盛睿倚在墙边，头半垂着，明显喝多了。她叹口气，帮他叫了车，回身去搀扶他。

盛睿突然一把抱住了她，嘴里喃喃说着“再见”，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一股浓郁的酒香冲进了小米的鼻端，她有些站立不稳，被盛睿更紧地拥进了怀中。

醉酒的人力气出奇的大，小米用力挣了下，盛睿紧抱不放，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动，小米，给我一个离别拥抱。以后……是再没机会了……小米……”

小米听着他极度失落的声音，没再挣扎，任他紧紧抱住。

突然，一股大力将她从他怀中扯开，撞入了另一个干净清爽的怀抱。小米抬头，就见慕思源双臂禁锢住她，双眼冷利地瞪着盛睿，而后者被他几乎揿翻在地。

“盛睿。”小米见状，想要上前扶他，不管怎样，今天是个离别的日子，他心里不好受，她是知道的。

慕思源一把将她拉回，狠狠瞪了她一眼，沉声警告道：“你别管。”自己上前，扶起盛睿，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盛睿努力挺起身子，看向慕思源，两个男人之间，隐约有暗潮汹涌。小米觉得头痛，刚想上前将他们分开，慕思源已经拉着盛睿，硬将他塞上了出租车。等了半天的出租车一溜烟跑了，快得小米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小米没将抱怨说出口，因为现在某人的脸色非常臭。慕思源把小米塞进车里，帮她系好安全带，小米刚想说话，车子就飙了出去，吓得她赶紧闭了嘴。

慕思源飞驰电掣了一会儿，斜眼看了看小米苍白的脸色，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慢悠悠地开口说：“下次再叫我发现，我就拉着你一路飙回A市去。”

“你超速，警察会来抓……”小米小声抗议，话还未完，接收到他横来的眼波，马上自动停止，笑道：“好吧，下次不叫你发现就是了。”

“安小米，你皮又痒了？”慕思源咬牙。

“呵呵。”小米笑开，这家伙吃起醋来还怪吓人的，不过她可不怕他。她伸出手，挠了挠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下一瞬，她的手就落入了他的掌中，他如往常一般，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操控方向盘，稳稳地将车开到了她家楼下。

上了楼，慕思源才叫小米见识了，何为男人的妒火。小米在他狂风暴雨般的袭击下，很快溃不成军，举手投降，乖乖地叫人家攻城掠地了。

男欢女爱虽然叫人如颠似狂，但是小米更喜欢那之后甜蜜安静的相拥。

当低哑的呓语和凌乱的喘息归于平静，慕思源靠在床头，将小米揽在身边，大手没意识地轻抚过她光裸的腰背，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小米枕在他的肩上，小猫般慵懒，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

“小米，我下个周要去美国。”慕思源突然说。

“嗯。”小米随口应了声，过了会儿反应过来，美国？隋云不是在那里？

“去干嘛？”小米警戒地问。

慕思源看她像乍了毛的猫似的，不由失笑，“这么紧张我？”

小米气哼哼地掐他，他握住她的手，求饶道：“好了，老婆，我老实交待，是院里派我去参加一个高级学习班，公事。”

小米早叫他那一声“老婆”给羞红了脸，虽然经常听清雅和李俊他们这些恋爱中的男女老婆长老公短的叫，但他从未这样叫她，突然听到，只觉得心儿像是被撞了下似的，怦怦地跳。

看她脸飞红云的娇艳，慕思源忍不住又过来缠她。小米对他的纠缠一惯的没有抵抗力，不过她心里到底有些担忧，使劲推开他问：“要去多久？”

“一个月吧。”慕思源吻着她的颈边，随口答。

“那么久？”小米叫，很是不满，“你都这么高级了，还要学习？”

“呵——学无止境嘛。”慕思源亲了亲她的鼻子，眼里盈满笑意，没叫小米看出来他心里其实也有疑问。这个学习班，原订的并不是他去，不知为何，临到最后却突然改为他。他很怀疑是有人搞鬼，因为他正好接到了Jerry的电话，隋云的手术日期初步订在10月底11月初。他要去的地方，离隋云所在的克里夫兰市并不远。隋大庆知道他要去美国后，第一时间把他叫到家里，叫他顺便去探望隋云，并委托他带了一些隋云爱吃的小零食。本来去美国他当然不会不去看隋云，但是如此一来，就有被人算计的感觉，这叫他心里不是滋味，不过他不会把这感觉表露出来，不论是对隋大庆，还是小米。

小米留神看着他的神色，他眼底一片笑意，还有□的粉色，只是深处有她不懂的一抹深邃。如今两人虽然和好了，但再叫她不问情由，一味相信他，她觉得似乎再难做到了，不论原因是什么，曾经发生过的伤害，到底无法当作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隋云也在那里呢。”小米嘟着嘴说。

“呵呵，在国内她都抢不过你，难道去美国反倒被她抢了去？”慕思源打趣她。

“可是……”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你要是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去？”慕思源前半句说的很认真，后面又开始打趣。搞得小米也不知他是真是假，气哼哼地说：“谁要跟你去？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靠看是看不住的，我也不会看着你，你要是敢再骗我，我也有法子对付你，哼！”

慕思源闻言作惊恐状，“老婆大人饶命啊，小生绝对不敢骗您。”

“扑”，小米被他逗笑，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骂：“耍贫！”

慕思源拉下她的手，敛了笑认真地说：“等我从美国回来，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什么？”小米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着我啊。”慕思源笑盈盈看着她。小米突然就觉得心跳加快，大脑快无法运转了，这个，是求婚？

小米正在迷登，慕思源已经放开她，翻身下了床，也不管浑身□，修长强劲的体魄让视线紧跟着他的小米忍不住红了脸。

慕思源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又回到床上，递到小米跟前，随意说：“有样东西送你，刚才差点忘了。”

小米低头一看，是一个浮雕刻饰的小盒子，是什么？小米抬眼看他，只是他的表情很随意，并不像是钻戒之类的，不然哪有人这样随便？

“好奇就打开看看啊。”慕思源笑她。

看就看，他都不怕，她怕什么。小米快速打开盒子，定睛一看，惊呼起来。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手表，浅金色的外表，闪光的钻石排列成“米”字型图案。这，就是发布会上那款神秘的奢华手表？

“愣着干什么，戴戴看，应该合适，我记得你手腕的尺寸。”慕思源拉过小米的手，帮她戴上，远近看了看，露出了笑容，“挺配的。”

小米呆呆的说不出话，这款表，是他特意为她定制的？所以才会有“米”字型图案？

“怎么，你不喜欢？其实不止这个的，另外一样还在制作当中，等我回来大概就会做好了，到时……”慕思源看着小米的脸色，有些讷讷。他知道一般人求婚都是要用钻戒，现在钻戒来不及取回，所以他也没敢说求婚的话。本来想等他回来后一起送给小米，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安的感觉，好像不赶紧确定下来，无法安心地去美国。

“小米？”慕思源低声叫了声，她的样子，叫他心里没底。

“老大！”小米扑到他怀里，叫道：“你真会折磨人啊，这样好看的手表却不能戴出去，你不是纯粹想让我难受嘛。”

呃，“为什么不能戴出去？”慕思源没料到她是这样反应，有些愣。

“太招摇啦，这样戴出去，不会遭人打劫？”小米瞪他。

哦，原来如此，慕思源松口气，淡然道：“笨，你不会说是假的吗？”

“也对哦。”小米喜滋滋地看着手表，耀眼的光华在她的腕间流转，“可是太漂亮了，就是假的也有人抢的。”

慕思源无奈，帮她摘了下来，放回表盒，笑道：“那你先收藏着好了，等成了慕太太再戴不迟。”

小米不好意思了，埋在他胸前闷声道：“谁要当慕太太。”

“你不愿意？”

“我要考虑考虑。”小米嘴硬。

“小米……”慕思源不干，既然礼物无法打动她，那只好他本人赤膊上阵啦。

他走了啊

小米醒来，一身冷汗。刚刚她做了一个梦，似乎在什么地方奔跑，她只知道跑到尽头就会找到一样东西，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脚下根本没有路，眼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雾，她根本不知道尽头还有多远，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尽头。心头是无尽的恐慌，越是跑越觉得绝望，到最后她实在无法坚持沿着这一个方向跑下去，闭着眼转向了左方，突然一脚踏空，身体仿佛坠崖般急速掉落，一下子把她吓醒了。

心还在剧烈地跳动，小米转头，一眼看到慕思源正脸朝向她，贴在她的枕边安睡。他的眉微微拧着，似乎梦中也有什么难解的事，浓密的眼睫盖住深邃的眼眸，整个人略略显出一股在他醒时绝不会有的孩子气。

小米忍不住笑了，缓缓靠近，轻轻吻了吻他淡粉色的唇，感受到唇下温暖的触觉，心一下子安定了。最珍贵的就在她的身边，她还要去寻找什么？

她突然想起什么，悄悄起身下床，开了衣柜里面的一个抽屉，翻到最底层，找出一个盒子来。里面是一对黄玉雕成的貔貅，还是去年年底的时候买的，本来想等他生日的时候送他做礼物，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之间闹了大半年，气得她扔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现在他要去美国，而且要去那么久，她又做了这样的梦，心里不免有些惴惴的，听说这貔貅又叫“辟邪”，希望可以为他赶走恶运，带来好运和快乐。

她下床的时候，慕思源就醒了，却偏偏不作声，想看看一向赖觉的小丫头这么早起在玩什么。等到小米悄悄过来时，他赶紧闭上眼假装仍睡着。

小米将盒子轻轻放到他的枕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思源，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下一瞬，一声尖叫打破静谧的晨光。原来慕思源突然伸出双臂，搂抱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倒在自己身上。

“这么好听的话，为什么要偷着说？”他眼睛一闪一闪，笑问她。

小米看着他俊朗的眉眼，色眯眯地说：“老大，你好美哦。”

“咳。”慕思源轻咳一声，有点不自在，他是军人，讲究的是形容精神，美？这词用在他身上，还真是别扭。

不过看小丫头一脸痴迷地看着他，感觉还真是不错。慕思源忍不住唇角轻扬，转念却把这得意压了下去，“好哇，学会转移话题了，嗯？”他危险地眯了眯眼，将手指探入了她睡裙的领口中。

小米赶紧挣脱他，往后跳了一大步，笑嘻嘻道：“老大，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不待他再说什么，就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慕思源枕着手臂，听着厨房传来的声响，还有轻快的歌声，觉得幸福就从心底一点一点地往外漾。他默默地说，小米，你相信我，不管遇到什么，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这是我给你的誓言。

小米再回卧室时，慕思源正捧着那两只貔貅仔细研究。

“看什么？有什么不对吗？”小米疑惑。

“这东西还有公母啊？”慕思源说。

小米忍不住翻白眼，多稀奇啊，不然弄一对，难道是搞同性恋？

小米上前拿过貔貅，将公的那个递给慕思源，自己拿着母的那只，说道：“一人一只，等你回来后再给他们配对。”

“我要母的。”慕思源将两只貔貅换过来，故意说道：“它为什么要叫貔貅这么难听的名字？我看叫小米好了，还真挺像的，都够凶。”

“慕思源，你找打。”凶凶的小米扑过去嘶咬他。慕思源哈哈笑着抱住她，顺势翻到床上，将她压在身下，亲了个够。

吃过早饭，慕思源对小米说：“上午我在这里医院有台手术，大约两个小时，中午你跟你父母说一声，我去拜访他们？”

啊？小米停下为他整理衣领的手，微有些意外。不过想想又释然，现如今他只差把求婚二字付诸于口，是应该见见父母了。想起他的父母早已过世，她没有未来的公婆好见，又不免替他有些伤怀。

“怎么，小米，我这么拿不出手？人家不是说，什么什么，终究要见什么什么嘛。”慕思源低头看了眼她的神色，凑过来戏谑。

“嗤”，小米被他逗笑，推了推他，左右看了看，笑道，“放心，到时好好打扮打扮你，勉强可以入眼啦，你不用太自卑。”

慕思源不屑一笑，挺了挺肩，那意思是，我用得着自卑？

送走慕思源，小米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妈妈接的。她只说中午带个朋友回家，安妈妈何等人啊，马上就问：“男朋友？”

“嘿嘿。”小米干笑，被妈妈追问了几句，就道：“是啦是啦。”

安妈妈很高兴，继续盘问：“是那个律师吗？上次没有好好聊，这次算是正式登门吧？”

小米翻白眼。不过也难怪妈妈会想错，自从与慕思源闹别扭以来，她再没在他们面前提起过他。反倒是盛睿因为一大早的去接她，被妈妈逮了个正着，拉着问了半天。妈妈似乎对盛睿很满意，当初她提起慕思源时，她反而不高兴。想到这儿，小米含糊地说：“急什么，到时就知道了，就这样啊，挂了。”说罢也不理会妈妈的啰嗦，挂断了电话。

爸妈只是没见过慕思源，所以可能对他有点成见，等到见过了，一定会喜欢他的。因为他们的女儿喜欢嘛。小米这样想着，心里的惴惴然总算淡了些。

慕思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车里拿出两罐极品太平猴魁和两盒顶级血燕，小米瞄了瞄茶叶盒上小小的拍卖封签，就知价格不菲，“这也太隆重了点吧？”

慕思源却不以为然地说：“比起我想要的来说，这算什么？”

呃？小米被他的张狂打败，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恋爱中的女人被爱人当成无价之宝当然美啦。小米笑呵呵地跟在慕思源身后，看他雄纠纠地上了车，直奔星岛军区大院而去。

到了小米家门口，慕思源却踌蹰起来，反复问小米：“你觉得我这样行吗？你父母还能记得我吗？”

小米怜悯地看着他，不断给他打气，可怜的慕大专家，长这么大大概没这么紧张过，为怕他再啰嗦，小米赶紧抢在头里按了门铃。

门飞快地被打开了，而此时慕思源已经迅速地变了脸，沉稳有礼地对着来开门的安妈妈鞠了个躬，朗声道：“伯母好。”

安妈妈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米，大概是出现的不是盛睿叫她有点意外。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将他们让进了门。

慕思源将礼物交给安爸爸安妈妈，果然不出所料，痴迷茶叶的安爸爸一看到那两罐太平猴魁，眼睛都亮了，嘴里啧啧有声，叹道：“珍品啊。”

慕思源微微一笑，说道：“这是今年品茶会上的冠军，听小米说伯父喜欢收藏茶叶，晚辈就想到了这个，总算给他们找到真心喜欢的藏家。”

“好好。”安爸爸乐呵呵地接过去，顾不上招呼就开始研究起来。

小米这才介绍说：“爸妈，这位就是我以前提过的慕思源，他小时候就住咱们大院里呢。”

此话一出，安爸爸举着茶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安妈妈切水果的刀也顿了顿。虽说他们很快恢复常态，但气氛的微妙改变小米和慕思源岂会觉察不出来。

小米坐到慕思源身边，悄悄握了握他的手，他侧头看她，给她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安爸爸安妈妈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两人飞快地交流一个眼神，决定稍安勿躁。

午饭，安妈妈准备的是星岛的特色饭，鱼肉饺子。饺子的味道异常鲜美，慕思源只吃了一口就赞道：“真好吃。我已经有十七年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鱼饺子了。”他说这话时本来是看着安妈妈的，可是说完后，却低下了头，默默地吃起来。

安妈妈看着他，心里突然一阵酸软，这孩子，当年变故时他才十六七岁吧，一下子失去了父母，一个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发展，难为他这么多年苦撑过来，竟然出落得如此有出息了，真是天可怜见。

天下最软母亲心。安妈妈暗自嗟叹，手下不停地帮慕思源夹饺子夹菜，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多吃点，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家乡菜。”

慕思源抬头，接触到她的目光，心里一震，脸容一肃，恭恭敬敬地接过菜来，低声道：“多谢伯母。”

安爸爸也叹了口气，拿过酒瓶倒了杯酒递给他，两个男人碰了碰杯，郑重地干了杯。

气氛又热闹活络起来。小米松了口气，含笑瞥了眼慕思源，发现他也正在看她，清亮的眸心跳动着她的笑容。

吃过饭，小米帮妈妈收拾碗筷，慕思源和安爸爸在客厅里下棋。安爸爸的心思并不在棋上，抬头看了看厨房，只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母女俩交谈的声音。他转回头来看着慕思源，沉吟着开口：“小慕，当年你爸爸出事，我也很难过，虽然跟你爸爸交集不多，但我知道他是个出色的军人，父辈的事，小米并不知情……”

“伯父，那就请不要告诉她。她太单纯，知道了怕又要胡思乱想。”慕思源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说。

安爸爸审视地看着他，慕思源坦荡地回视，过了会儿，安爸爸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小米从厨房出来，听到慕思源最后一句，就问道：“什么不让我知道？”

慕思源笑道：“伯父在说你小时候是个假小子。我说我也记得，小黑碳似的，不过这话可不能让你知道，不然……”慕思源微笑着住口。

小米涨红脸，要不是爸爸在场，估计早就扑上来了，她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朝慕思源挥了挥手臂，惹得安爸爸和慕思源哈哈大笑。

“才说两句就张牙舞爪，你这孩子，也得改改脾气啦，就不能温柔点儿？”安爸爸笑着说。

“咦，爸爸，我要是变成了小绵羊，你不怕我受欺负啊？”小米腻到爸爸跟前。

“你会欺负她吗？”安爸爸严肃地问慕思源。

“当然不会。”慕思源同样严肃地回答。

小米在旁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觉得很幸福。

不管如何恋恋不舍，难分难离，两天周末时间还是太短暂，倏地一下就到了头。小米想要跟去A市给慕思源送行，他不同意，“我走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小米就幽幽地叹了口气，“老大，那你到了要马上给我打电话，还有要每天给我打电话，至少要发条短信叫我知道你的消息。我最受不了等待，如果你再很长时间没信，我会发疯的。我要是一疯，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我不小心跑到美国去找你，万一碰到了那位隋云小姐，不是成心刺激她嘛，所以你一定不要叫我发疯啊。”

慕思源先是被她的一长串的念叨搞得好笑，转瞬却听出了她话中的担忧，于是捧了她的脸，认真地说：“你放心。我这次去美国，除了学习，还有就是去陪隋云做手术，我等了这么久，绝对不会叫她出差错，我赌的是最后的幸福，更加输不起。”

“嗯。”小米偎依在他胸前，“我知道。我等你回来，你……你别叫我失望。”

慕思源深深地吻她，坚定地说：“相信我。”

小米点点头，目送他进了关，直到挺拔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

小米一直站在那里，仰望着外面的天空，飞机冲天而起，飞向高空，似乎连她的心也带走了，叫她没着没落的一阵阵发慌。

完了完了，他还未离国，她就已经开始思念了。

亲我一下

克里夫兰市的秋天，天高云淡，清爽怡人。蔚蓝的湖连着蔚蓝的海，让人的心情都跟着辽远起来。

隋云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如此美丽。她一大早就换了件漂亮的半袖洋装，到病房外的小树林等待慕思源。

这一段时间，慕思源那里只要没有课，就会过来陪伴她。他独自一人开三个多小时的车来，有时陪她一个周末，有时不过半天，五六百公里的路，她知道他要开得飞快，但是他来时，永远都是那么从容，像是不过从隔壁而来。隋云就是喜欢他这种掌控天下般的自信从容。

吴仪宁寻了来，见女儿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苍白的面上染了一丝朝霞般的红晕，心里就不由叹气。这孩子把心全部放在了慕思源身上，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当然希望女儿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共度一生，但是爱情这种东西，说起来真是缥缈，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极为罕见的。想她自己年少时，也不是没有过浪漫的憧憬，只不过终究变成了过眼烟云。一个稳固的家庭，不一定要有爱情，也许亲情反而是更牢靠的关系。从这一点上说，思源那孩子即使对云儿没有男女之爱，也不会对她不好的。

吴仪宁将手里的一件薄外套披在女儿的肩上，埋怨道：“云儿，怎么这么早就出来？天凉了，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妈，思源哥是不是快到了？他昨天有说过来吧？”隋云抓着妈妈的手，有点紧张地问。

“别着急，他就快来了。”吴仪宁温声答她，心里暗自摇头，这些日子，云儿很高兴，但是这样把情绪都系在那个人身上，她总觉得不靠谱。她可没忘了慕思源与另一个女人的亲密关系。

不过在这一点上，她和慕思源倒是很有默契，在隋云面前只字未提。也因此她认定，慕思源对隋云还是有感情的。男人嘛，结婚前难免花心些，只要结婚后收回心来就可以了。

隋云眼看着树林的那头，突然跳了起来，吓了吴仪宁一跳，刚叫了声：“云儿，当心！”她已经朝着林间小路的那头跑了去。

路的那头，一身休闲装的慕思源正缓步走来。看到隋云跑向他，皱了皱眉，高声道：“云儿，不许跑！”

隋云听话的慢下速度来，只是一叠声叫着“思源哥，思源哥。”

慕思源走近她，她一把抱住他，喜道：“思源哥，你可来了。”

无奈地暗自皱眉，慕思源将她环在他脖子上的胳膊拿下来，抬起掉落地上的外套重新给她披上，这才轻声慢语道：“不是叫你不要来等我？”

“人家不是着急嘛。”隋云拉着他的手撒娇，“你上次答应我，这回带我去湖边走走。”

“我先要同Jerry谈谈。”慕思源不紧不慢地说。

“我这几天都很听话的，有按时吃药，饭也按时吃了，Jerry不会有意见啦。”隋云跟在他身后，急忙说。

慕思源不理她，走向吴仪宁打了个招呼，就进去找Jerry了。

隋云紧跟着他，听慕思源向Jerry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她一个劲地向Jerry使眼色。Jerry笑眯眯地瞥了她一眼，对慕思源说：“你的本事比我们都厉害，这段时间，隋云的状况好很多，现在去散步当然没问题，适当的活动对她有好处，最主要的是保持心情开朗，这样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手术了。”

“听到了吧，思源哥，我可没有骗你。”隋云还不待慕思源说什么，就上前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外拽。

慕思源拍拍她，回头说：“Jerry，你来不来？”

Jerry越过他，看了眼他身后的隋云，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等会儿还要上手术台。”

湖边的林阴路上，隋云挽住慕思源，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这几日自己遇到的事情，哪个年轻的实习医生给她送花啦，小护士喜欢她穿的裙子啦，还有Jerry前几天因为她晚上去附近公园看人跳舞回来晚了，冲她大发雷霆。

“思源哥，没想到Jerry平时笑眯眯的，发起脾气来还蛮吓人的。”隋云吐吐舌，她并不怕Jerry，不论他发多大的脾气，她都能对他笑嘻嘻地耍赖，他不是思源哥，思源哥不必发脾气，只要沉下脸来，她就会觉得惴惴。

慕思源静静听着，偶尔说一两句，通常只有几个字。隋云很不满，今天思源哥有点儿心不在焉似的，深黑的眼眸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走了一会儿，慕思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急忙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死了，转头对隋云说：“云儿，你在这里坐一下，休息一会儿。”

然后自己慢慢走开，边走边将手机举到了耳边。他的声音低柔，隋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曾经什么时候，她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让人觉得他整个人因为眉眼间的舒朗喜悦而柔和了下来。

隋云眯着眼，愣愣地看着他走远的身影，一个上午的好心情就犹如被风吹散了般，化入了湖水中，消失不见。

原来，思源哥心神不宁，是在等电话。谁？是谁？他在等谁的电话？

慕思源倚在一棵树下，略有些急地说：“小米，今天怎么晚了？前天你不是说不舒服吗？有没有去看医生？是怎么回事？最近气候变化，注意别感冒了。”

“我没事啦，老大，就是有点胃口不好，没什么大毛病，不用看医生啦。”

小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不过语气倒是轻快的，慕思源眉头微微一拧，到底不放心，紧跟着问：“怎么会胃口不好？苦夏不是过去了吗？别太大意了，还是去看看吧，啊，听话。我不在，你更要当心自己，别叫我担心。”

“知道了啦，你好啰嗦，人家说啰嗦的程度跟年龄是成正比的，老大，你是不是老了啊，哈哈。”小米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慕思源哭笑不得，瞥了眼远处的隋云，转过身压低声音道：“小丫头，敢嫌我老了？等我回去，看怎么收拾你。”

“呵呵。”小米笑得咯咯的，也压低声音说：“老大，先别放狠话，那也要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要是等到更老的时候，说的再狠也没用啦。”

“那要告诉你，不用等更老。我这里学习基本结束了，刚才Jerry也说，隋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进行手术了，所以，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低沉的磁性透过电话，一直传到小米的心底，逗引得她的心尖一颤，无数旖旎的景象自动地冲进脑海里，小米觉得全身都烫起来，情不自禁地低唤：“思源……”

这一声呼唤，仿佛深夜里她压抑不住的呻吟，慕思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良久才慢慢地吁了出来，嗓音沙哑地呢喃：“小米，想我了没？”

“想了。”小米老实回答，末了幽幽一叹，“老大，感觉你走了好久好久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你等下，我发张照片给你。”慕思源举起手机对准自己拍了张照片，给小米发了过去。

“怎么样？这下想起来了？每天看十遍，好好复习一下。”慕思源与她调笑。

小米半天没吭声。

“小米？”

“老大，远处的那个美女是隋云吗？好哇，你跟她在做什么？”小米气乎乎地说。

慕思源暗道糟糕，光顾着拍照，没考虑好角度，这下麻烦了，把小醋坛子惹着了，可有他受的。当下连忙说：“小米，你来过克里夫兰市吗？风景很美，有时间我带你来看看？”

“不去！都没听说过的地方，有什么好看？”小米不领情。

“也对，啊，我想想，要说风景好，其实还是欧洲，到时我们去欧洲吧，骑着单车逛逛乡下小镇，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我这个乡下村姑，只配去乡下小镇吗？”小米开始无理取闹，其实她已经开始向往了，与他骑单车穿梭在风景如画的古老小镇，光想想就觉得幸福。

慕思源揉揉额角，无奈只得采取别的战术，他放柔声音，说道：“小米，我想你了，天天都想。你不知道，昨天你没来电话，我都快急死了，恨不得立即飞回去看看。”

“真的？”小米的唇角扬了起来。

“当然真的。”

“那你亲我一下。”

慕思源毫不犹豫地对着电话“啵”了一口。

小米终于笑开，铃声般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胜过世上最美的音乐。慕思源也跟着笑起来。

“思源哥，你在做什么？”背后突然传来隋云的声音。

我就要你

“思源哥，你在做什么？”隋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思源的脊背微微一僵，对着电话说了声，“我明天再打给你，记得去看医生，拜拜。”

慕思源挂断电话，缓缓转过身来。三米远处，隋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不敢置信，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的眼，似乎被他脸上不轻意的温柔和瞬间严肃起来的神色击中，慢慢地又透出了惊痛和狂乱。

“你……在跟谁通电话？”她颤抖着唇，明明知道不该问，却固执地非要问不可。

慕思源将她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伤痛看进眼里，暗叹口气，轻声说：“云儿，你说我在做什么？”

他在与人调情！与一个女人！隋云的心底，这个声音轰隆隆地响起，但是她半张着唇，却说不出话来，仿佛害怕一经说出，思源哥就再不是她所能拥有的。

“思源哥在与朋友开玩笑吗？”隋云轻忽地笑起来，柔声问。

慕思源沉默地看着她，紧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回道：“我从不与人开玩笑。”

隋云的眼瞳骤然放大又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走了，苍白而脆弱，偏偏又透着一股疯狂和倔强。

“她是谁？”

慕思源抿紧唇。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隋云，不适合知道真相，她也根本不会听进他说的话，但是叫他违心地藏起小米来，他又觉得做不到。而他沉默不语似乎对事情更为不利。慕思源思来想去，突然心底涌上些许恼怒。

为什么？这是他的事情，他爱的是谁，想要跟谁在一起，不是他的自由吗？他难道就没有爱人的权利？何须顾及他人的想法？

他眯了眯眼眸。隋云仿佛觉察了他的决绝，受惊似地往后退了一步，惊惧地盯着他。

慕思源看着他的样子，脑中闪过她发病时毫无生气的脸庞，闪过隋大庆和吴仪宁焦急的神色，就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握紧了拳，似乎在抵挡心头拉锯般的痛苦和不耐，但是他的神情慢慢的平缓柔和下来，漆黑的眼珠定定看着隋云，轻轻笑了笑，“云儿，等你做完手术，我给你介绍，好吗？”

“我不需要你介绍。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谁？她又是谁？”隋云却似乎陷入了疯狂中，执拗地问。

刚才，思源哥竟然对着电话亲吻。他的思源哥，是在任何时候都严峻沉稳的人，他的喜怒哀乐从不会表现在脸上，但是他竟然对着一个冰冷的电话在亲吻，而且那神情仿佛他亲吻的是他心爱的人。他毫不犹豫的那一吻，就像有人拿着刀一下刺在了她的心口，措不及防间就叫她的心破碎了。或许是她这些日子来的紧绷已经达到了极限，她再不能容忍他的敷衍。

忍耐，忍耐，慕思源告诉自己，然而他的牛脾气却犯了，他看着隋云，似乎认真，又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你是妹妹，我不是早就告诉你吗？至于她嘛，你日后自会知道。”

“我现在就要知道！”隋云紧追不放。

慕思源深吸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神经也崩到了紧处，一方面为了隋云的病情，另一方面又在牵挂小米，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地把伤害降到了最后，不论是对小米，还是对隋云。现在却发觉他的努力似乎白费。隋云根本不理会他的真实心意，而小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在怨他。毕竟他现在陪在隋云的身边，将她一个人丢在国内。

“她是又一个邵茉茉吗？是思源哥想玩玩的女人？”隋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地问。

慕思源无法沉默，“她是我想要的女人。”他淡淡地说。

隋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薄唇里吐出这句话，然后她的耳膜中就一直嗡嗡响着这句话，越来越大声。人家说，唇薄的男人，是绝情的，看来不假。他怎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对着她说出这句话？难道这么些年，她对他的爱慕，她毫无保留的痴恋，竟然不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一毫的重量吗？原来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拼命地想要靠近他，都永远只能做他的妹妹，而不是他想要的女人吗？

隋云的心里，悲伤翻涌，渐渐滚成了怒火。她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她争取了十几年的东西，为何别的女人那么轻易地就可以夺走？她恨他的无情，恨他对她的回护，更恨那个迷惑了他的女人！

他们联手摧毁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隋云看着慕思源，冷冰冰地说：“慕思源，不论她是谁，我都会叫你们付出代价！我绝不会叫她把你夺走！”

慕思源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肩，急切地道：“隋云，你醒醒，没有人把我夺走，我从来不属于你，我只属于我自己。你不要迁怒于人！”

隋云甩开他的手，崩溃地大喊道：“我不管！我就要你！如果你不要我，我……我就死给你看！”

“你敢！隋云，如果你拿这个来威胁我，告诉你，心痛的人绝不是我！”慕思源震怒，对着她狠狠地说。

隋云被他的怒气和冷酷震住，用手捂住嘴，发出呜呜的低鸣，眼里的泪水决堤而出。

慕思源醒过神来，赶紧收敛了怒火，上前一步想要安抚她。隋云却快速地转过身去，飞奔起来。

娇小如她，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竟然跑得飞快。慕思源紧随其后，一直追出三四十米才抓住她的胳膊。

隋云对他又踢又咬，嘶哑地哭喊。慕思源抱住她，大声说：“云儿，你冷静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拜托你冷静下来！”

“我恨你！我恨你！”隋云根本不听他说，拼命地挣扎。慕思源不能将她打昏，甚至不能太用力地制服她，急得汗都出来了，只得崩紧声音说：“好，你可以恨我，但是首先要保重好身体，等你有力气了，怎样恨我都可以。”

隋云却又哭又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只关心我的身体。怎么，你是怕我死了，没法向我父母交待？你不是应该盼我死了吗？这样你就可以跟你想要的女人双宿双飞了。告诉你，慕思源，我就是死，也不会叫你如愿！”隋云的理智早就已经崩溃，满心满眼只有恶毒，仿佛只有更恶毒，才会叫心底尖锐的痛苦稍稍减轻些。

慕思源抓住她手臂的双手不由觉地收紧，身上冰冷的怒气一触及发。但是仍是极力克制着，一言不发地拉着隋云往回走，他走得有些急，隋云万般挣扎也挣不脱，被他拖着踉跄着往前。

前方不远处，吴仪宁来寻他们，愤怒中的隋云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冲着母亲嘶喊：“妈！妈！思源哥不要我！他有别的人女人了，妈！”

吴仪宁听了，既惊且怒地瞪向慕思源。慕思源只是绷紧了下颌，沉着脸一语不发。

吴仪宁还来不及质问他，突然一声尖叫，慕思源急忙回头，就见隋云揪紧了胸口，往后晕厥过去。慕思源低咒一声，火速抱起她冲回医院。

*******

抢救室外，慕思源僵硬地站着。他的目光暗沉如夜，紧紧盯着抢救室上的指示灯，看不出在想什么。

吴仪宁站在她身边，最初的惶急过后，她开始有心思怒视慕思源，但是他并不看她，所以她的怒气无法发泄，堵在胸口，叫她隐隐作痛。

良久，抢救室的门才打开，Jerry率先走了出来，说：“没事了。不过这次好险。现在隋云的情况不容拖延，必须尽快做手术，我已经跟专家组商讨过，希望能定在明天。”

慕思源在他说出她没事时，悄悄松了口气。他对着Jerry点了点头，表示尊重他和专家组的意见。反倒是吴仪宁在旁说道：“不能等到她父亲来吗？他现在已经在路上。”

“伯父明天应该可以赶到，不会耽误的。”慕思源看着吴仪宁说。这时他才从她的眼中发现了怒气和恨意，微微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

隋云被送进了监护室。吴仪宁看着病床上雪白的瓷娃娃一般的女儿，椎心的痛楚从心底涌上来。她抬头怒瞪着慕思源，压低声音厉声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你不是隐藏得很好吗？为什么不一直伪装下去？为什么要叫她知道？你明明知道你在她心里的位置，却这样残忍地伤害她，慕思源，你的血是冷的吗？隋家这些年来如何对你的，就换来你这样的回报吗？我告诉你，要是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叫你付出代价。”

慕思源静静地听着，没作一句辩解。这些年来，他对吴仪宁也算尽心尽力地照顾了，然而在她心里，他的个人意愿，竟然如此的不值一提吗？原来当年他接受了他们的恩情，就要用一生来偿还吗？他心里生出无限的悲凉。

以死相逼

“大夫，你说什么？”小米紧张地再问一遍。

“我说你怀孕了，大约有40天了，你自己没感觉吗？”大夫好笑地看着小米，眼里似乎有不认同，唉，现在的年轻人，拿自己的身体太不当心了，性生活也不注意采取措施，一看就知是未婚先孕的。年老的大夫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没什么胃口。”

“那就对了，现在大概开始早期妊娠反应了。对了，这个孩子你打算要吗？”大夫看多了年轻女孩怀孕后前来流产的，因此先问道。

“那当然，要是敢不要，会被追杀的。孩子他爸盼着呢。”旁边陪小米来的清雅接过话。一句玩笑，把大夫逗笑了，眼里的疑虑打消。

“那最好了，年轻人不要轻易流产，对身体不好。你的体质偏寒，现在胎儿还在危险期，三个月前都要小心，注意别劳累，别突然提重物，蹲下站起也要柔和，知道了吗？”

“哦。”小米应道。

从医院出来，清雅捅了捅仍在梦游一样的小米，笑道：“喂，太不够意思了啊，生孩子竟然抢在大姐前面，我忌妒了啊。”

小米不好意思地笑笑，“意外嘛，谁能想到……”她想起思源走之前的那两天两人的疯狂，脸孔悄悄地红了。她的例假一向不太准，当时也没顾得上算是否安全，谁知道竟然中奖了。

小米摸摸仍旧平坦的小腹，心里涌起奇妙的感觉。多么神奇啊，一个小生命竟然就在她的腹中孕育着，这是他与她的结晶呢，是他们相爱的见证。心儿仿佛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一直颤啊颤的，飞扬不止。

小米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下熟悉的号码。这惊喜太过巨大，她迫切地需要他来与她分享。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听。

小米奇怪，思源去美国这一个月，手机从来不关，也从不会没电，他说要绝对保证手机正常，好等待她的召唤。

以往她心血来潮，也不算美国时间是什么时候，只管随着自己心意拨过去，不管是午夜还是他正在上课，不出三声，他一定会接起来，就像他一直守在电话旁等着似的。

从来没有不接电话的时候。

小米不死心，再拨一遍，仍旧没人接听。怎么关键时刻找不到人呢，小米忿忿地挂断电话。

“怎么？没接通？是不是慕大专家知道你给他送这么份大礼，激动得晕过去了？”清雅开玩笑。

小米被她逗笑，笑罢又气乎乎地说：“哼，他错过了最佳时机，我决定不告诉他了，这些日子我要独享。”

“等他回来给他个惊喜？哇，奉子成婚，慕大专家会上社会版头条的。”

小米想了想，思源知道她有了他的孩子后，他沉稳的招牌表情，会叫这个孩子打破成什么样儿？想着想着，也笑了。

她并不知道此时的美国，正在上演怎样疯狂的剧目。

隋云不见了！

陪了她一整夜的慕思源刚到隔壁客房迷糊了会儿，吴仪宁突然冲进来，说隋云不见了。

慕思源赶紧和Jerry以及其他医护人员分头去找。本来以她的情况，不可能跑远，但是找遍了医院各个地方，就是找不到她。

后来连警察都出动了，才在医院附近一座小教堂里找到她。

教堂高高的钟楼外，有一道窄窄的平台，隋云就站在这里，头顶是深秋高远的天空，脚下是浓绿的湖水，她的表情恍惚疯狂。

慕思源远远看见，心里掠过不好的预感。

紧随其后的吴仪宁吓得失声尖叫，紧紧抓住慕思源的手臂，喊道：“快救她！快救她！”

慕思源一语不发地冲了进去，爬到了钟楼上，小心翼翼地试图接近隋云。

隋云看到他，大喊：“你别过来！”

慕思源顿住脚步，尽量平静温柔地唤她：“云儿，你别做傻事，快过来，有什么事我们下去说。”

紧随着爬上来的吴仪宁也柔声劝道：“是啊，云儿，你别站在那里，太危险了，过来好吗？”

隋云却仿佛没听到妈妈的话，只是对着慕思源喊道：“你不要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云儿，你怎么这么钻牛角尖？我不要你，你就没法活了？你这样说，把你的父母置于何地？他们生你、养你，难道是叫你为了男人寻死觅活吗？再说了，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总会有真心爱你也被你所爱的男人出现。爱情讲究两情相悦，你现在可能还体会不到，只有两情相悦，才是真正的幸福。”慕思源沉着嗓子劝说。

然而隋云根本听不进去，她只是张大眼，狂乱地喊道：“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也一直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是不是？”

慕思源压下心头的烦躁，将声音放得更低柔，“云儿，你还记得从前吗？那时我读军校，放假时与你一起结伴爬长城，下山时你扭了脚，我一直把你背了下来。当时你说，希望我一直对你这么好。我是如何回答的？”

“你说，那是自然。”

“下面还有一句。我说，你是我妹妹嘛。云儿，我是不是这样说的？我对你的感情，一直都是兄妹之情。你不要以为兄妹之情就比男女之情要淡薄，不是的，亲情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你明白吗？”慕思源边说，边小心地往隋云那里走了几步。这座钟楼只在隋云这面有扇窗户通往平台，从别的地方根本无法接近她。

“真的吗？我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隋云喃喃地问。

“当然。”慕思源干脆地说。

“那你娶我，好不好？思源哥，你跟那个女人分手，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隋云哀求道。

慕思源顿了下，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继续接近她。

隋云看了看他紧绷的下巴，那线条是如此坚毅，还带点绝情，男人味十足，以往她万分着迷于此，现在却同样万分地痛恨。

她往后退了半步，大叫：“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慕思源只得停下。他的脸色沉下来，眸中翻滚着暗色阴云，盯着隋云，一字一字地问：“云儿，你决意要逼我？”

隋云被他话中暗藏的冷酷吓了一跳，气势明显减弱。慕思源趁机又上前一步，马上就到窗边，隋云突然歇斯底里地喊：“我有什么办法？你不要我了，我不如死了干净！”

“云儿，你别做傻事！思源怎会不要你。”吴仪宁见她往平台边沿又退了一步，吓得声音都发抖了，她转头抓住慕思源，尖声说：“你快答应她啊！慕思源，你还是不是人！你真要恩将仇报？就为了那个女人？要是云儿……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叫你如愿！她不是叫小米吗？我有的是法子……”

慕思源一把捏住吴仪宁紧抓着他的手指，眼中怒气腾腾翻滚，骇得吴仪宁不自觉噤声。

“胡闹！”一声大喝蓦地响起。

匆匆赶到的隋大庆跨前一步，站在慕思源旁边，对着平台上的隋云说：“云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过来，有什么事跟爸爸说，爸爸帮你想办法，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隋云看到一惯疼爱她的爸爸也赶了来，眼中蓄了很久的泪水刷地流了下来，“爸爸，你能有什么法子？你能叫思源哥喜欢我？你能叫他娶我？”

“云儿，思源没有不喜欢你，他一直喜欢你啊。你还不了解他吗，你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他就是想娶你，也会犯牛脾气的，你怎么还是爱跟他较劲呢？”隋大庆又往前一步，将手伸给隋云，轻声说：“云儿，来，把手给我，只要你过来，不再做傻事，爸爸跟你保证，你的思源哥会娶你的。”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乖，过来。你只有平安地做完手术，才能做个健康美丽的新娘啊，是不是？”

“可是……”隋云把目光转向慕思源。

隋大庆回头看了慕思源一眼。慕思源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思源都答应了。他从来不说假话，这下你放心了？”隋大庆转头柔声对女儿说。

隋云见慕思源终于肯点头，心里一喜，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诺，但是承诺了也不会轻易更改。她真是被他气糊涂了，做什么以死相逼，只要爸爸说句话就可以了嘛。

隋云放下心来，对着慕思源露出胜利的微笑。

慕思源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将手伸给隋云。隋云赶紧伸手去握，谁知脚下一滑，突然朝后倒去。

“思源哥——”

再次交锋

千钧一发之际，慕思源一个箭步上前，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把抓住了隋云的手腕。

隋云身子腾空，只一只手被慕思源抓住，摇摇欲坠，钟楼上下的人都被吓傻了。

慕思源紧紧抓住她，“云儿，把那只手给我。”

此时隋大庆也反应过来，上前抱住了慕思源的腰，同时焦急地对隋云喊：“快！云儿，把手给思源！”

谁知隋云却看着慕思源说：“思源哥，你不会不顾我的，是不是？”

“是。”慕思源沉声答她，试图将她拉上来，但是她的手因汗湿，有些发滑，且她自己不用力，根本无法拉她上来。慕思源的额上开始见汗。

“那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汗水从慕思源的额上滴下。

“现在就结？”隋云紧逼。

“现在就结。” 慕思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

隋云终于笑了，慢慢将手伸给他。慕思源再往下探了探，终于抓住她另一只手，双手使力，一把将隋云提了起来，拉进了窗子里。

隋云身体虚弱，又经过了这半天强烈的情绪激荡和惊险连连，一放松下来，再也撑不住，虚弱地倒下。慕思源抱起她，一语不发地将她放进医务人员抬过来的单架上，示意Jerry将她送回医院。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慕思源一个人坐在钟楼狭窄的窗台上，望着窗外深秋湛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上飘浮的几朵无根之萍似的白云，突然一阵心酸就涌了上来。

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朵飘浮的白云？

原本他以为，这些年，经过努力，他终于也变成了一棵大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向他喜欢的方位伸展，过他喜欢的生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然而今天才知道，原来他所谓的大树，不过是长在浮云之上，只要他的根从那里生出，只要他改变不了当初的事实，只要他不能绝情地抛弃过往，他仍旧不是脚踏实地的大树。

这一刻，心是那么悲凉。

这一刻，他无比强烈地想回到小米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要，只要与她相依相守。

慕思源急切地掏电话，摸遍全身也没找到。这才发现，早上他出来得急，竟然把电话落在房间里。

心中的烦闷无可发泄，慕思源颓然的垂头，倚在窗边。

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背。

慕思源瞬间挺直腰背，慢慢转过身来。

转身的一刻，他已经将满心酸涩和烦闷压进了心底深处。现在可不是心灰意冷的时候，更大的战斗还在后头。

而这一次，他绝不再退一步。

隋大庆站在慕思源一步开外处，沉峻的打量着他。虽然这小子将心思收藏得很快，但是他还是从他微微一皱的眉头，暗沉冰冷的眸底，了解到他些许的心绪。

思源自己本就是个强势的人，如今被隋云如此逼迫，他心里难免不舒服吧。

只是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他如今也不得不来迫他一迫。

隋大庆暗叹口气，率先开口，语气中藏起了些许愧疚，流露的是淡淡的责难。“要是云儿不逼你，你是不是不会娶她？”

慕思源没有回答，而是同样淡淡的问道：“要是云儿不这么极端，伯父会不会让我娶她？”

换言之，他会不会逼他？

隋大庆不慌不忙地说：“我当然希望你们两个能结成连理，那样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了。不过，这事还要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

哈，现在有谁关心他的主意？慕思源微微撇了下唇， “我反倒希望伯父能为我作主。”

隋大庆沉吟，“这么说你不愿意？”

“伯父当知，我一直把云儿当成妹妹。她应该享受到男女之爱的欢愉。”

“你找到了自己的欢愉？是安家那个女孩？”隋大庆突然说，刻意在“安家”一词重重顿了下。

慕思源神色微变，脊背挺得更直，谈判涉及到小米，他不能不更加谨慎。

“是不是安家的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想要的女孩。”慕思源却刻意忽略过安家。

隋大庆冷哼一声，“安家的人，果然有些手段。这么说，你决定了？连她大伯害死你爸爸都可以不管不顾？”

“伯父也说是她大伯做的，与小米并没关系。况且也不能说是害死我爸，我爸他……他知道我找到心爱的人，也会欣慰的。”慕思源咽下心头的痛楚，镇静地回道。

隋伯伯为了云儿，不惜逼迫一向赞赏爱护有如亲子的他，而他为了自己与小米的幸福，不惜与敬重若父的隋伯伯针锋相对，慕思源心里真是百般滋味，万分艰难。

如果隋伯伯要的不是他与隋云的结合，他是什么都愿意答应他的。他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更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吴仪宁气怒之下 ，虽然如此骂他，但是她也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然而，现在却是无法退步，退一步，就是一生。这个赌注太大，他输不起。

两个男人，为了各自的坚持，沉默地对峙。

过了会儿，隋大庆叹了口气。他现在不能将他逼到绝地，云儿那傻丫头已经放话了，不先举行婚礼，绝不进手术室。他好说歹说，才劝服她答应先订婚，等手术完后，再风风光光的举行婚礼。

现在，他需要臭小子的配合。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隋大庆软下声音来，“你有心爱的人，伯父也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你刚才亲口答应了云儿，你知道她的犟脾气，要是不如她愿，她死活不肯做手术。伯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就当为伯父分忧，暂且宽了她的心吧。”

“伯父，你也知道，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其实作为哥哥，我也会照顾云儿一辈子。她现在只是钻了牛角尖，她的脾气伯父比我还清楚。要说她有多爱我，我可不敢这么想，她只是不高兴她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罢了。还希望伯父好好劝劝她。”慕思源也软下来。

“嗯，云儿那里我自会劝她。只是现在容不得细细劝说，大夫说她必须马上做手术，所以我想请你答应，先与她举行订婚仪式。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就当哄哄她吧。”隋大庆也在窗边坐下，揉了揉额角，将花白的鬂角不经意似的露给慕思源看。

“哄哄她当然可以，只是手术后……”慕思源看到了，明白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苦心。只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在前面。

“现在手术的结果还是未知。如果万幸，云儿可以康复，我自会想法说服她，就是她不同意，我也会替你作主，取消婚约，这总成了吧。”隋大庆抬眼看他。

“伯父，云儿现在情况，不适宜大操大办。我希望参加的人越少越好，而且订婚的消息请不要对外公布。云儿手术成功后，就取消婚约。这几点请您答应我。”

“好，我答应。还有吗？”

“还有……无论如何，请不要把小米牵扯进来。”慕思源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说出这个条件。以前，他害怕隋云知道小米的存在，依她的性子会做出对小米不利的事情。现在，既然隋家的人知道了，他索性明确提出来，他要保护她，他们最好知道这点。

隋大庆目光深沉的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订婚仪式订在两个小时后，还是在这间小教堂。

在大家简单的布置教堂的时候，慕思源回房间取回了手机。看到上面有好几通小米打来的未接电话。他赶紧拨了回去，响了几下，却无人接听。

慕思源一看手表，此时正是国内的深夜，也许小米已经睡熟了。他挂断电话，暗自松了口气。

与隋云假装订婚，这事他不想瞒着小米，这只是权宜之计，相信她会理解的。过程中遇到什么，有时没办法兼顾周全，他看重的是结局，争取到的是与小米长相厮守的机会，这才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然而此事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说不定还会引起小米的误会。还是等他回国后再向她解释吧。

虽说是简单的订婚仪式，但是隋家还是请了教堂的神父来主持。隋云早些年已经受洗入了基督教，因此神父很高兴的为他们主持订婚仪式。整个仪式除了神父和两个当事人，只有隋大庆、吴仪宁、从小照顾隋云的姜阿姨以及Jerry出席。

神父说了一大堆祝福的话，然后宣布双方交换订婚戒指。

隋云穿着临时租来的白色礼服，戴着雪白的蕾丝手套，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两朵晕红，眼神朦胧欣喜。她将手伸给慕思源，等待他将匆匆买来的钻戒戴到她的手上。

慕思源捏住她的手指，低头看去，眼前含羞带怯的人影和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俏颜交互出现，突然就有些心慌意乱。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演戏，并不是真的订下一生之约，但是心没有安定下来，反倒跳得越加烦躁。

钻石的光芒如此闪耀。将钻戒戴到女人的手上，是近来他经常想的一件事，但是，他绝没有想到，是戴在隋云的手上。

小米怎么办？小米怎么办？这声音自心底响起，一直冲到他的头上，叫他无法继续下去。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隋云甚至开始轻轻的颤抖，她等了又等，还是不见慕思源有所动作，有些沉不住气了，颤声唤他：“思源哥？”

慕思源闭上眼，深吸口气，将手放在胸前处，紧紧捂了捂胸口小米送给他的那只黄玉貔貅，心里说：“小米，相信我。”然后睁开眼，将戒指套在了隋云的手指上。

慈祥的神父松了口气，说：“恭喜你们成为准新郎准新娘。”

隋云泪眼朦胧地仰望着慕思源，人家说订婚时，男方可以亲吻女方，她在等他亲她。然而慕思源却没有看她。他在神父说完后，微一颔首，即转身走开。

慕思源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刚才他突如其来的心神不定，让他等不及离开，就想听到小米的声音。

电话拨过去，慕思源屏息聆听。这回接通了，他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却皱起了眉，接电话的不是小米，而是杜清雅。

杜清雅惶急的声音，叫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底。

“你说什么？”

“我说你老婆和孩子正在受罪！”杜清雅的吼声，隔着整个大西洋，让慕思源血流静止，心脏停跳。

最痛的人

慕思源愣怔了一瞬，拔腿向外奔去。

“思源哥——”身后，隋云一声呼喊，然后是众人纷乱的低呼。

慕思源停下，却没有回头，而是低头去翻手机里航空公司的电话，可是他的手指抖得如此厉害，这可是拿手术刀的手啊，从来都是坚定沉稳，不带情绪的，现在却连个号码都翻不出来。

慕思源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再定心去找，终于给他找到了，他赶紧拨打过去，订下了最快的航班。

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后才能起飞。慕思源从来没有这样坐立不安过。

隋云眼睁睁看着他跑走，一急之下，立时有些喘不过气来。隋大庆抱起她走到慕思源面前，眼中满含警告意味。慕思源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接过隋云来，急匆匆送她回医院。

医院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隋云一来，就可以开始手术。

慕思源拍了拍好友Jerry的肩，嗓子里已经火烧火燎的，发声有些困难，用口型说了句：“拜托。”

Jerry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进了手术室。

门一关闭，慕思源立刻对等在手术室外的隋大庆哑声说：“伯父，国内出点急事，我必须马上回去。隋云这里，请您多费心。”

隋大庆从刚才脸色就不好，听他这样说，严厉地扫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等云儿做完手术？”

“不能。”慕思源没心思跟他解释。他对吴仪宁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隋大庆喝斥一声。

慕思源深吸口气，头也未回地说：“对不起，伯父，我必须回去。”

说完加快脚步离开。他知道隋大庆生气了，但是此时已顾不上理会。回去的心情是如此迫切，他坐不住，宁愿去机场候机，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回去的途中。

通往机场的路上，慕思源重又拨通小米的电话，这次问明了小米在哪家医院。清雅告诉他，小米正在手术室里做刮宫术，他觉得心似乎也被一下一下刮着似的痛。

“无论如何，手术后请让小米在医院里休养，我明天中午就能赶到。”幸好多年的训练，他说话的声音还算平稳。

**************

小米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守在外面的杜清雅赶紧上前，轻声告诉她：“好了，没事了，慕院长正在回来的途中，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小米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样子，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失了神采。

“他……他会怪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怎么会？你别乱想，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的，你不要自责。”清雅赶紧安慰她。

“我们的孩子……没了。”没有失去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那种感觉，仿佛从幸福的高峰突然坠落，巨大的失落感能掏空整颗心。

“没了可以再有嘛，你们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清雅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她。

小米身心受创，万分疲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清雅看着她憔悴发黄的脸颊，睫毛上隐隐的泪痕，深深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杜清雅陪小米来医院检查，得知怀孕的时候，小米是多么高兴，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作为好友的她，都跟着兴奋不已。当下提出好好庆祝一番。小米却很认真地说，以后要戒咖啡，戒去酒吧，戒K歌，戒乱吃东西……

她掰着指头数的样子，真是可爱透顶，叫清雅忍不住给她一个大熊抱。小米却呵呵笑道：“最重要的，戒大幅度肢体动作。”当时把她郁闷的，差点殴打她。

这也不行，那也不许，最后清雅跟着去了小米的小公寓，小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孕妇晚餐。两人边吃边讨论，等慕思源回来，要他准备什么样的婚礼才放过他。

慕思源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小米有些失落。清雅就留下来陪她。幸亏留了下来。临睡前，小米去洗澡，不知怎么滑了下，并没摔倒，小米反应快，扶住了墙壁。哪知睡到了半夜，就突然见了红。

当时小米吓得六神无主，只是颤抖着一遍遍给慕思源打电话，还是清雅见情况不好，赶紧拉她来了医院。

大夫检查后，遗憾地摇头，说是先兆流产，胎儿恐怕保不住了。

小米听了，脸色惨白，呆若木鸡。“医生，就没有法子保住吗？”哀哀的声音，清雅听了难受得要死。

“见红到这程度，保不住了，趁早做刮宫术，不然万一引起大出血，非常危险。”急诊值班大夫严肃地说。

小米却固执地说：“我要跟他商量一下。”

“还有什么商量的，现在是情况危急，要是你再有危险，你叫慕思源怎么办？”清雅忍不住吼她。

“可是，那是我们的孩子！”小米也吼回来。

吼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到清雅的肩上放声大哭。

清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到不知所措的小米，心里难受，也跟着她掉眼泪。

两人抱着哭了会儿。小米总算平静下来，擦了擦眼泪，对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她们的大夫说，“请准备手术吧。”

清雅送她到手术室门口，看着她进去。她瘦弱的双肩垮着，背影还在一动一动地抽泣。

孩子，仅仅带给她半天的幸福，就要她拿十万倍的伤心去换。此时，清雅突然痛恨起远在美国的慕思源来。他的女人在这里受苦，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恰在这时，慕思源打来电话，清雅忍不住对他大吼。吼完她又有些后悔，电话里，她都听得出，他在那里慌了神。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挂电话，就传来奔跑的脚步声，ｑǐζǔü彼端纷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一刻，她不那么生气了。

因为，没有人，比慕思源更痛。他痛的，不光是失去未谋面的孩子，还有让心爱的女人受苦。

他甚至没有机会体味那半天的幸福。

第二日，小米醒来，护士交待了几点注意事项，就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清雅征求了小米的意见，她不愿意把这事告诉父母，怕两位老人家跟着伤心。清雅叹了口气，去帮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小米在床上出了半天神，才一点一点挪起来要下床。清雅赶紧过去扶她。

门突然被“砰”地推开，慕思源快步走了进来。视线对上小米后，紧紧绷着的整个人似乎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前，蹲下身为小米穿鞋。

清雅悄悄地离开，为他们关上了门。

慕思源低着头，双手握着小米的脚，掌心滚烫，指尖微凉。

小米低头凝视着他，只看得到他宽宽的前额，上面密布着一层薄汗。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半天一只鞋子也没穿上。

小米将手指插入他的发中，慢慢收紧，逼他抬起头来。

他放弃给她穿鞋，抬头看向小米。深邃的双眸被什么清洗过似的，留着一层水光。

“小米，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米扑进他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下。“思源，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慕思源紧紧抱住她。

“都怪我不好。”小米自责。

“不是，不关你的事。这是意外。别伤心了，你现在要好好休养，孩子，以后会有的。”慕思源抚过小米的头发，抚过她的后背，一下一下。

小米慢慢安静下来。

慕思源重新低头，帮她穿好鞋子，打横将她抱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已经没事了。”小米有些不好意思。

“不，让我抱着你，让我抱抱。”慕思源吻了吻她的额头，低语。

慕思源就这样一路将她抱回了家，一刻也不肯松手，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杜清雅买来一些营养品和食材，就把空间留给了小米和慕思源，自己去杂志社为她请病假去了。

慕思源把小米安置到床上，为她垫好枕头，盖好被子，就挽袖进了厨房。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一手拿着海带，一手握着猪蹄，问小米，“海带猪手汤怎么炖？”

他的头发凌乱，领口松开，袖子挽得老高，系着小米那个流氓兔围裙，样子有些滑稽，神情却很认真。

小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还是我来吧。”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别动。”慕思源三步两步过来，手里都占着，情急下俯身，用头顶住小米的前额，“你老老实实躺着，指导一下就行。放心，我弄得出来。”

近在眼前的双眸内，盛满了疼惜。小米鼻尖发酸，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唇。

“哎——”慕思源略挣了下，就放弃抵抗。手擎着，只用双臂紧拥住小米，快速加深这个吻。

她的伤心，他的歉疚，都在这悠长缠绵的深吻中。

岁月静好

小米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的似乎老在做梦，纷繁的景象，纠结的痛楚，还有子宫那里一下一下的闷痛，睡梦里都觉得悲伤一直压在胸口，压得她想落泪。

后来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耳边似乎有轻喃细语，小米拉过那只手，枕在脸侧，才慢慢地睡宁了。

睁开眼时，正对上鼻尖外慕思源放大的脸，有些憔悴，胡渣子青青的。他凝视她的眼神，似乎无限悲伤和歉疚。

小米怔了下，为了这个孩子，他这么难过？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饭吧。”慕思源已经恢复了神色，伸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小米这才发现，他坐在床前的地板上，一只胳膊正被自己枕在头下。

小米赶紧动了动，让他把胳膊抽出来，微嗔道：“你怎么不上来睡会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累吗？”

慕思源活动一下酸麻的手臂，笑道：“没事，我不累。”

他取过睡袍为小米套上，俯身将她抱起来。

“我自己走吧，腿又没受伤。”小米推推他。

“不行。我问了妇产科的医生，她说女人小产更大意不得。”慕思源很认真地说。

可也不用当心到行走用抱的吧？小米无语地瞪着他。慕思源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将她放在餐桌前。

“汤还热着，你尝尝看。”慕思源盛了一碗汤给小米。小米看着上面的一层油花，皱眉撅嘴，“这锅汤要喝下去，我就成胖猪了。”

“胖猪就胖猪，你就是太瘦了。”慕思源不以为然。不过还是拿了汤匙，小心地一点一点撇净油花，又试着不烫了，才递给小米。

小米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看得出他用了心。她朝他笑，又狠劲夸了他两句。慕思源一笑，这才开始吃饭。

吃过饭，慕思源不顾小米的抗议，又将她抱回床上。自己半倚在床头，抱着她。

小米窝在他怀里，想了想问道：“你美国的课上完了？”

“嗯。”

“那……隋云呢，做手术了？”小米又问，有些惴惴。

“嗯，昨天做了，Jerry说很成功。”慕思源一下飞机就接到了Jerry电话，对他不告而别抱怨了几句，最主要的是告诉他，隋云的手术目前看来是成功了，只要不出意外，应该可以康复。

慕思源松口气，简略地说了一下回国的原因，并拜托Jerry照顾隋云。

Jerry豪爽地说：“没问题，Stan，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云这里交给我。”

慕思源又给隋大庆打电话，但是他没接。这让他心头有些沉重。

“那太好了。”小米高兴的声音把慕思源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是却浮上了开心的笑涡。看来隋云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困扰挺大的。她说是理解，终究还是在意的。

慕思源越加犹豫。他本来计划回来后把与隋云假订婚的始末告诉她，他答应了再不会骗她。但是，她现在的情况，身心受创，睡梦中还不安宁。她为他受了这些罪，他却和别的女人订婚，虽说是权宜之计，可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思源，怎么了？”小米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一丝不安：“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要是我当心点，孩子……”

慕思源紧紧抱了她一下，果断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不是你的错。小米，千万不要自责。一个胎儿这么容易就掉了，说明他本身就不健康，我是医生，相信我。”

“可是，你又不是妇产科医生。”小米咕哝。

“嗯？医生什么都懂，不管哪个科。”慕思源眯眼看她。

小米吐了吐舌，谄媚地笑道：“知道了，你是全才科的。”

“知道就好。怀疑一个医生是很不道德的。”慕思源假装严肃地说，末了却也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哪里懂什么妇产科啊，小米睡着时，他打电话给一个学妇产科的学姐，询问女人流产后应该注意什么事项时，学姐在电话那端的惊叫，完全不符合她一惯沉稳温和的形象。

“小慕，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干坏事了？祸害女人了？”

慕思源皱眉再皱眉，叫她这样一喊，估计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低调低调，戚姐，难不成你以为我要打一辈子光棍？”

学姐在那边呵呵笑，“这才像话，年轻人千万不要光顾事业不要家庭，成家立业，就是要先成家再立业……”

“我知道，这不正在努力吗？您先别念我，赶紧说重点。”慕思源赶紧打断她。戚姐和他关系不错，就是每次逮着他都要念叨他还不赶紧结婚。

“我不是送了你一本书嘛，你拿出来看看就全都知道了。”

“不在手边，还是问本人比较快。”

“啊，你不在A市？这么说姑娘不是你那个隋云妹妹？我就说嘛，你跟她根本不可能，完全不搭调……”学姐对隋云的看法一直不好，说她太小姐脾气，不适合做慕思源的妻子。

“重点，重点……”慕思源把电话捂紧些，免得吵醒睡觉的小米。

学姐笑够了他，才把注意事项一项一项说给他听，慕思源飞速地记录下来，在她再次唠叨前挂断了电话。

不过，学姐最后一句话，他还是听到了，“把人家伺候好了，赶紧带来给我看。”

他也很想赶快把小米带给他的朋友看，然而……总要等到隋云的事情都解决完了。想到这儿，慕思源又有些烦闷。

小米休了一个星期假，慕思源一直陪着她。每天照着食谱为她煲各种各样的汤，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小米开玩笑，说他不做医生，可以考虑去当大厨。

“没兴趣。我只做给你一人吃就好。”研究营养食谱的慕思源头也不抬地说。

自然而然的一句话，让小米乐得整整一天合不拢嘴。

几天后，慕思源扶小米在楼下散步，小米吃得饱饱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失去孩子的创伤已经在孩子他爹精心的照料下慢慢愈合了，她觉得安宁又满足。

慕思源看着小米重新光润起来的脸颊，也相当欣慰。他现在才知道，其实人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只要心爱的人健康快乐，就已经觉得生活很幸福。

“所以说，胡兰成这人虽然叫人不耻，但是他在与张爱玲的婚书中提的那句话我特别喜欢，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其实生活很简单，是不是？”小米依偎在慕思源身边，甜蜜蜜地说。

“嗯。”慕思源轻声答应。

“但是张爱玲也是傻，她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于尘埃里开出花来。其实女人在枝头开的花才美，真低到尘埃里，就算开出花来，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小米想起胡兰成对张爱玲的始乱终弃，愤愤地补充。

慕思源失笑，多么久远的事了，她还在为人家伤神？

“那叫你是无论如何不肯低下去了？”他逗她。

“那当然。我爱的男人要是狠心把我踩到尘埃里，我坚决不放过他。”

“怎么不放过法？”慕思源心里微动。

“打得他满地找牙。”小米威胁地看着他。

慕思源摸摸嘴角，引得小米哈哈大笑，“放心，目前你还没有那个危险。”

*******

小米午睡醒来，身边不见慕思源的身影。他明明陪她一起睡的，跑哪儿去了？

她下床去找，房门虚掩着，隐约听到他在外面讲电话。

“好了，我知道了，会尽快赶回去。”见她出来，慕思源挂断了电话，过来拥着她，坐到沙发上，将她抱在膝上。

“怎么了？”小米问。

“没事。”

“医院催你回去？”

“不是。”慕思源看了看她，“没关系，我再陪你几天。”

“得了，我已经好了，你不用陪我啦，不然被炒鱿鱼，谁来养家？”小米推推他，笑道。

慕思源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明明应该高兴，却掺着甩不掉的酸涩。如果没有与隋云订婚这事，趁此机会把小米绑到身边，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他低头将脸藏在她的发间，半天才闷闷地说：“还没人敢炒我。”

自大！小米撇嘴，忽然想到一事，就问道：“要不干脆我趁这劲辞职算了，省得以后还要找借口。”

慕思源顿了下，“再等等吧。”如今的A市，正是风急浪高的时候，他不想把小米拉进漩涡。她呆得远一些，他还放心点儿。

等什么？小米疑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眼中似乎藏着一丝阴郁。“怎么了？”她惊了一跳。

开始战斗

慕思源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分管医院的鲁军长皱眉望着他，眼神十分凝重，“思源，我觉得这事不是这么简单，你去美国前，接任院长一职已经在军区高层会议上提到过了，大家意见还是比较一致的，现在突然又说暂缓，我觉得有问题，你自己没想法吗？”

慕思源垂下眼睫，再抬头时，已经敛去了眸底深处的沉黯，他缓缓开口：“军长，您就别着急了，这也不是小事，军区以及上面都要慎重行事，再说我毕竟年轻资历浅，多历练两年也是好的。”

鲁军长颇不赞同的看了看他，他知道慕思源的抱负，他的事业心很重，他当然不会相信他突然就看淡了名利，只一心钻研业务，不去计较得失了。也许……

鲁军长话锋一转，“这次反对意见出自上面，隋将军假若可以出面……”

“首长，这事其实是对我的考验，我只想凭自己真本事，成不成也心甘情愿。”慕思源打断他的话。

鲁军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好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以为凭自己真可以青云直上。是，有本事的人总不会永远被埋没，但是他们在政治上混久了，谁不知同样的条件，甚至是条件并不那么相当，也是有关系的上，没关系的下。慕思源从军校里出来时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如今这样说，倒像是怪他多管闲事似的，他的脸色就有些沉下来。

慕思源倒是一笑，诚恳地看着鲁军长说：“首长，你关心爱护我，这我知道，可是不能因为您爱护我，就要求所有人都要来爱护我啊。再说了，当上院长并不是我目前最想要的，您还不了解我们家老爷子？向他提一个心愿，得用两三个心愿去换，我这里他能看得上眼的东西可没有多少喽。”

而那仅有的，也是老头子想要的，却不是他能给的。

一番话说得鲁军长破颜大笑，“哈哈，你这话我爱听，老隋那老狐狸，轻易真不能求他办什么事儿，不然被他压榨死。我倒没想到，他对你也是如此。就没有什么是他算计不到的，哈哈。”

慕思源陪他笑了两声，眼里却殊无笑意。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内心却并非如此。能有更好的发展，更高的平台，也是他于事业上的追求，所以说于院长一职，说他不动心那是虚伪，横生波节他心里也难免不平静。但这事他不会去求老头子，因他正等着他去呢。

从鲁军长那里出来，慕思源就接到了小米的电话。小米没说别的，只是问他工作累不累，吃没吃饭，有没有睡好？是不是碰到了烦心事？拉拉杂杂的，说了半天。

慕思源突然想笑，这小丫头，也学会虚与委蛇了？还是，那天他的态度终究伤害了她？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小米，你也变啰嗦了。不过，这啰嗦，我喜欢。”

“啊？”小米在那头一愣，接着为他话里深蕴的情意一乐，“那我就再啰嗦两句，其实遇到事情自己憋在心里，不能说明就是很男人，真正高明的男人，会懂得如何倾诉，与别人分担心事，这样会活得痛快些。”

果然，她还是在意那天他未对她说实话。当时，他正好接到了鲁军长的电话，劈头叫他速回，说是升迁一事有变。当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事情突然有变，恐怕跟隋大庆脱不了关系。

这段日子，他给美国打电话，隋大庆一次也没接，吴仪宁接了几次，也是不冷不淡的，隋云的情况，他都是从Jerry那里得知。看来他抛下隋云绝然回国的事，真把隋大庆惹恼了。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人还未归，已经开始行动了。

当时，小米看出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直觉地回她：“没事。”

这事说给她听，也只是徒增她的烦恼。他不想让她为这些事费心伤怀。他自己不是单纯的人，下意识地就想保护她的单纯。

“小米。”慕思源听她连倾诉分担这样的词都用出来了，知道她还在介意，因此更放柔了声音，轻声唤道：“小米。”

“嗯？”

“小米。这样叫你的名字，感觉你就在身边，其实你不必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那都是琐事，无关紧要，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孤单。好不好？”

小米听他话里千年难得的撒娇意味，微微怔了怔，心底突然就软成一片。她暗叹口气，有些人，生来不习惯倾诉，什么事都习惯了独立解决，叫他说出来，也许比叫他去解决还困难。那也是因为他的成长过程，少了叫他倾诉的亲人。她爱上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人。她还怎么忍心去苛责他？

“思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有你这句话，足够了。”慕思源微哽了下。小米也许听不出来，但是他知道，她说出这话时，他的眼中突然有了湿意。他就知道，从十多年前就知，有了她，他就不是一个人。

为了她，他必须去战斗，且一定要羸。

慕思源去了西山大院。隋大庆早几日就回来了，却没有告诉他。这口气他堵得如此直白，连一点掩饰都没有，不像隋大庆一惯不动声色的风格，因此慕思源知道他并未真正恼到无可转圜。

果然，隋大庆见了他，冷哼了一声，却仍是领他进了书房。

“伯父，你回来怎么不叫我去接你？”慕思源如此开场。

“你不是忙嘛。”隋大庆仍是气哼哼的。

慕思源一笑，“再忙接机的时间还是有的。”见隋大庆不置可否，遂又道：“云儿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隋大庆看了他一眼，“你还关心她？”

慕思源微微变色，默了一会儿，才道：“伯父生我的气，我也无话可说。”

隋大庆这才说道：“美国那里环境好，也没那么多杂乱事儿，在那里多休养休养倒是好的，不急着叫她回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慕思源即告辞出来。隋大庆没提取消婚约的事儿，慕思源也没提升迁波折。这些年情同父子的两人，到底生了隔阂，慕思源心里不是没有失落。但是有些事也只能凭缘，无法强求。因为他们两个，现在都有要保护的人和要争取的结果。

虽然没有挑明，但慕思源知道，取消婚约一事，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隋大庆拖着不让隋云回国，他也不能强迫她回来。他还是太过看轻了隋大庆对于隋云的溺爱。原来他为了女儿，竟可以把最为看重的“一诺千金”也抛到一边吗？

慕思源望了眼西山深幽的夜空，既然老头子已经出手，他也不能坐以待毙。隋大庆以为他会为了前途来求他吗？慕思源无声一笑，也许老头子还是不够了解他。

过了几天， D市杂志社总编接到了一通电话。全国知名杂志社在大理举办一期有关时尚人物报道的学习班，为期一个月，说白了也就是业内常有的游学。消假回来上班没几天的安小米被领导几句话远远打发了去。

谁在骗谁

接下来的半年，小米突然多了许多莫名其妙出差的机会。不是出去采访，就是参加活动，总之经常是前脚刚回杂志社报到，后脚又接了出差的通知，直到连巴黎的时装发布周都派了她来，她才觉得，这事情不对劲，严重不对劲。到巴黎采访的机会向来是杂志社里资深的记者和摄影师的活儿，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刚出道三四年的小记者？

所以说，这背后有问题。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慕思源安排的。直到在巴黎的街头，遇到了一身红衣的隋云。

隋云挡在她身前，小小的个子却斜仰着头睨着她，眼光无比复杂。

“藏得再好，还不是被我找到了。我们谈谈吧。”她说。

坐在小米面前的隋云，比那次她远远见到的更显苍白瘦弱，小脸只剩了巴掌大，衬得一双眼睛越加大而冷利。

小米啜了口咖啡，静静地等她开口。不知为何，最近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每次与慕思源通电话，都能觉出他的疲惫和忧伤，但是他死活不说，她就有无能为力之感。现在见到隋云，她好像终于静了下来，该来的终究要来。

隋云也不急着说话，她在细细地打量小米。就是这个女人吗？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为何就能让思源哥变成那样？

这半年来，隋云先是经历了手术之痛，手术成功后，本以为万事大吉，谁知等待她的，却是比刀割之痛更痛上百倍的折磨。

手术后两个多月，慕思源就来到美国。原本她从妈妈那里听说，思源哥因临时有事，提前回国，没有来得及等到她从手术室里出来，她心里还很不高兴。可是一见到思源哥，这不高兴就被欣喜取代了。

能叫他抛开工作特意来看她，她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表现出来的，永远跟心中想的不同，她对他爱搭不理的，看起来仍像是在生他的气。

其实，她不过是想叫他哄哄她。哪怕一句也好。

然而，他是如何对她的？

他好脾气地陪了她两天。她说想吃他煮的面，他二话不说挽袖下厨。他煮好了，她却不想吃了，反而要他开车一个多小时去远郊的餐馆吃。他也没说什么，开车带她去了。

她喜欢在野外画画，可是风太大，她叫他支个帐篷，他现跑到商店去买帐篷。

这些他做的都无可挑剔，可是不知为何，他越是百依百顺，她心里越是恐慌。以前的思源哥绝对不会惯她毛病。他不喜欢的事，她不可能强迫了他去。

他必是有所求的。

所以那天晚上，她和他去吃了法国大餐，他喝了几杯酒，夜里，她跑到他的房间，抱住他，叫他吻她。

慕思源就那样看着她，隔着一尺的距离，眼神深幽而冷漠，让她觉得，这一尺的距离，仿佛远如天涯。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把她推开，然后他淡而坚决地说：“云儿，我没有办法做你哥哥以外的男人。”

“什么？”隋云如雷轰顶。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奔涌到了脸上，以至于手脚冰凉，不能自制地发抖。

“如果你要的是疼宠、呵护，这些我作哥哥就可以给你，而且我保证，会做到最好。但如果你要别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做的那样，拥抱接吻甚至上床，我做不到。你我就是结了婚，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这样的婚姻，你确定是你想要的？”慕思源索性把话挑明。他想来想去，从隋大庆那里根本找不到解决办法，唯一的突破口在隋云这里，只要她肯放弃，隋大庆那里没什么好坚持的。他本来就是为了女儿才逼他。

“不会的，只要我们结了婚，你会改变的，我会叫你爱上我的。”隋云不肯相信。

慕思源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别说我对你没有男女之爱，就是你用的这种方式，你说，我还会对你动情吗？”

“为什么，思源哥，我是爱你的，这么多年，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隋云已经泪流满面。

“云儿，别再说你爱我的话。你这不叫爱，叫占有。爱根本不是这样子，等你真正爱上了，你就会懂得。”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隋云大喊。

慕思源却只是微微一笑，有些苍凉，“说什么不能没有，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离开了也就离开了，剩下的人照样要活下去。这就是人生。云儿，我希望你明白，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与其跟我痛苦的耗着，不如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我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隋云却只是哭，没有了他，她还怎么幸福。从很早之前开始，她的幸福就系在了他的身上，现在他要抽身离开，她的幸福还有何依傍？

她哭得天昏地暗，几欲昏厥。连什么时候从他的房间里出来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妈妈被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大跳。当她哭着扑到妈妈的怀里，说思源哥根本不想要她时，她看到妈妈的眼中闪过了愤恨。然后妈妈就告诉了她安小米的存在。当时她说：“云儿，你只有打败这个女人，才能把思源夺回来。”

隋云一下子就振作起来。在她看来，思源哥说那些什么人生的话，不如直接告诉她他爱上了别的女人，对于她来说，有了目标，她才知道如何出招。

然而，叫她没想到的是，找这个叫安小米的女人并不那么容易。她从妈妈那里得知她所在的杂志社，但是这几个月来，她的行踪飘忽，很多同事都不知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出差了。

一个记者出差，并不是什么保密的事，何至于竟问不出来？她这才知道，原来思源哥在暗中保护她。这又叫她心里添了一层妒恨。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她都要叫安小米从思源哥的世界里消失。她不了解思源哥，可是却了解女人，没有女人是不会嫉妒的。

隋云眯着眼看着小米。听说她是个厉害的女人，敢冲着思源哥大吼大叫，而且脾气很急。可是自己不声不响地坐了这么半天，她却没有露出急躁的表情，这倒不能不佩服她的定力。

隋云从随身的小坤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到了小米面前。

小米看了一眼，没伸手，而是抬眼问她：“这是什么？”

“一个礼物。”

小米拿过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中，一身黑色西装的慕思源正低头给一身白色礼服的隋云往手上戴什么东西。他凝眉敛目，表情严肃，而她却是微仰着头，一脸激动。他们的正前方，是面目慈和的神父。

小米定定地看着照片，心里反复响着一个声音，他在给她戴戒指，什么情况下需要戴戒指？她很清楚，又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清楚。

眼中酸胀难忍，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不小心就要滴落下来。对面的女人，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小米赶紧眨了眨眼，再抬头时，表情平静自然。

“一张照片而已，你想说明什么？”

隋云冷笑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照片，安小姐，这是我与思源在美国订婚时照的，可不是在扮家家酒。订婚的意义你知道吗，而且是在教堂里，在神父面前，那是发了誓的。这些思源哥恐怕都没告诉你吧。也是，他是很心软的人，他说过，你也跟了他几年了，突然之间没法告诉你，怕你太过伤心了。只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儿，对咱们女人来说，早知道比晚知道好，不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不是像个傻瓜一样吗？”

“你以为你给我看这样一张照片，说这样一段话，我就会相信你吗？我不如相信自己的眼光。”安小米气极反笑道。

“你会信的，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有没有撒谎，你问问思源哥就知道。”隋云也不甘示弱。

“我问不问他，那是我和他的事。而且如果你说的是事实，你又何必这么急巴巴的赶到巴黎来说这些话。”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半年来你为何一直在外出差？因为思源哥要把你远远打发掉，他和我在一起呢，有你在会碍事。”

“到底谁才是要被打发掉的，现在还未知呢。”安小米微微一笑，站起来说，“如果隋小姐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你应该知道我们家对于思源哥的意义，没有我爸，他根本不可能有今天。而你们家呢，却是害死他爸妈的凶手，他跟你在一起，不过就是等这一天，可以狠狠地甩掉你，以报父仇。安小米，我劝你一句，你还是自己离开比较有尊严。”隋云在她身后说。

小米的脚步踉跄了下。她竭力稳住身子，告诉自己，要相信思源，他答应了不会再骗她，他也不可能为了什么父仇来接近她。然而，巴黎街头的春风吹过，却冷得叫她打了个寒颤。

泪水就在这浩浩春风中飘落。

巴黎激情

小米在巴黎街头走了两个多小时，抬起头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知名的小广场。

暮色四合，广场上群鸽归翔。

这两个多小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想了些什么，脑中竟然是一大片空白，就好像在梦游一样。

然而生活毕竟不是梦游，人终究要面对现实。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慢慢地从包里取出手机。奇怪的是，她无知无觉的时候，一直下意识地抓紧了皮包。

她调出慕思源的电话，刚按下去却又蓦地切断。

即使她的心现在被人击穿了一个洞，她也下意识地想要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她给予他的信任，还有爱。

想了想，小米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我们家与慕思源家有什么恩怨？”小米劈头就问。

“啥？”小米的妈妈正睡得迷糊，叫女儿这样一问，有些反应不过来。

“思源的父母是我们家害死的吗？”小米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谁告诉你的？”小米妈妈一听，声音一下子有些尖锐。

小米听到妈妈的反应，心就有些沉下去。“这么说是真的？”

“不是真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小慕说了什么吗？”妈妈终于清醒过来，急急地反问。

“妈，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

小米的妈妈默了片刻，接着响起的声音却是小米的爸爸的，他说：“小米，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家并没有去害慕思源的爸爸。思源的爸爸当年以为自己一定能接任司令一职，谁知命令下来时，却不是他，他一时接受不了，突发了脑溢血去世的。他的妈妈是车祸去世的。”

“那为什么接任的是大伯？”

“你大伯当时看起来是没什么太突出的竞争力，他的个性你也知道，比较温吞，但是我只想告诉你，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并不是看起来最接近的人就一定能得到，最终得到的人是各方面综合考虑的结果。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没有害思源的爸爸。而且这些事都是上一辈的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慕思源也说过，过去的就要它过去，活着的人眼光要看向未来……”

爸爸还说了什么，小米再没听进去，她心里反复响着的，就是思源果然是知道这件事的，那他为什么没有跟她提？他当初接近她到底是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久远的那个记忆片段，也是一个日暮，她看到高台上的少年，眼神愤怒又忧伤地瞪着她，她不明白，明明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为何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股抹不去的怨恨。后来他说自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时，又有着深刻的茫然和绝望。那一刻，她小小的内心也感觉到了疼痛，仿佛为了弥补他什么似的，她跟他说，“我做你的新娘，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原来，她年少时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他现在是不是来讨债的？所以她再度遇见他后，才会如此疼痛？

小米挂断了电话，一个人看着匆匆走过广场的路人发呆。

直到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拧了起来。想了想，还是接通了，“喂。”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有气无力，那边慕思源顿了一下，才说：“怎么了，小米，生病了？刚才打我电话怎么又按掉了？”

小米听着他电话里的关切和焦急，突然间哽在胸口半下午的一股气一下子冲了上来，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思源……”

“怎么了？”慕思源一听这声音，急了，“出什么事了？”

小米却只是哭，并不应声。

不是她不想问，实在是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她想知道真相，却又害怕知道真相。情感上，她相信他是爱她的，绝不会是隋云所说的，为了报复她才来接近她。然而理智上，她却又害怕那个万一。万一，万一……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那个万一。

“到底怎么了？采访遇问题了？迷路了？钱包被偷了？被总编训了？……还是，在巴黎遇到了坏人？小米，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如何帮你？”慕思源急得恨不能从电话里钻出来，狠狠地摇晃她。她一声声轻微压抑的抽泣，仿佛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打在他的心上，叫他惊慌却又使不上力，声音不由自主地就高了起来。

小米对着话筒哭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思源，我做了个梦，你说要离开我，你还说，还说一切都是骗我的，你根本不爱我……呜呜……”

慕思源啼笑皆非，闹了半天是一个梦惹的。他放柔了声音，低低地叹了声：“傻瓜。”

小米屏息等了等，他却并没说下去。没有安慰她说，他不会骗她。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平静地说：“没事了，刚才是我睡迷糊了。我要接着睡了，再见。”

“喂，小米，现在巴黎应该是傍晚吧，你怎么这么早睡？小心晚上失眠，小米……”慕思源还想再说，小米却轻轻地合上了电话。

慕思源盯着声息全无的手机，怔了一下。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乱。

小米回到酒店，也没吃晚饭，扑到床上真就睡了过去。这个下午，她过得心力交瘁，大脑严重缺氧。虽然心里仍然难受得要命，下意识地却想要逃避。

“我暂时不要管这件事，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她拉过被单蒙住头脸，蜷缩着身子迷迷登登地睡去。

其实睡不安稳，却也无法醒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她，让她只得一再地沉在黑暗之中。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小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看了看床头的闹钟，15点30分，她迷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足足睡了一整夜外加大半天。却仍然觉得头痛，一点也没有轻松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不想动。敲门的应该是服务员，她不开门，应该会自动走开。

然，来人没有走开，而是更大力地敲门。

小米呻吟一声，抱着头下去开门。

门开处，慕思源焦灼的双眼直直盯着她，小米呆愣愣的，在想，这服务员怎么长得好像老大。

慕思源见她没反应，自己挤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双手握住她的腰，这才说：“怎么，你好像见了鬼。”

“啊，真的是老大！”小米尖叫一声，跳到慕思源身上。

慕思源一手托住她的臀，一手按住她的头，将她压下来，嘴唇含住她的唇，迫不及待地吮吻。

小米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应他。这热情教一向自持的慕思源都忍不住低吟，一个转身将她压在了门边的墙上，腾出手来，将她的睡衣带子扯到一边，露出雪白的胸。他的手就从她的肩颈一路下滑，很快握住了那团丰盈。同时灼热的唇紧随其后，噬咬过她的唇角，耳垂，锁骨，最后伏在她胸前，含住了另一侧的蓓蕾。

小米双眼迷蒙，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急促地喘息。见他没完没了的啃咬她，像是报复般，低头舔了舔他的耳廓。

慕思源浑身紧绷，热而汗湿的手掌滑过她的小腹，探入睡裙下，急躁地探索。

“唔……”小米仰头呻吟出声，身体在他的抚弄下，化成了一滩春水。这一刻，她心里洞明，她愿意把什么都交给他，她的人，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爱情，她的未来，她的人生。哪怕，他最终还是会伤了她。她也再所不惜。

也许，她上辈子确实欠了他。

小米压抑难耐的呻吟犹如点燃了所有的激情。慕思源将她放下来，反身压到了柔软的地毯上，火红色的真丝睡裙早被他剥落，零乱地铺在她身下，衬得她一身玉白的肌肤泛着淡红的光泽。

极致的美，极致的诱惑，极致的占有与付出。

慕思源三两下把自己的衣服脱干净，抓起她两条修长的腿分开，狠狠地撞进了她的体内。此刻，被她□热烈的包围着，他才感觉到，她仍在他的身边，没有消失不见。

心底的空虚与慌乱，统统交给彼此去填满吧。

变成偷情？

激情过后，小米被慕思源拥在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前，闻着他身上混合了淡淡汗味的特殊味道，昏昏然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问？还是不问？

她从来没有觉得说一句话有这么难。

感觉他抚着她后背的手慢慢的柔缓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小米知道他就要睡着了。从昨天她打电话给他，到今天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这段时间，他一定过和非常辛苦。

小米悄悄抬起头来，他闭着眼，眉目舒展，神情满足，柔和的壁灯下在他的眼窝投下浓浓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有些微憔悴。

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好吧。

一方面与别人订了婚，一方面还要苦苦地瞒住她。

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又疼了下。他到底想瞒到什么时候？还是，只要她不发现，他就一直瞒下去？

轻抚着他脸颊的手蓦地加力，使劲扯着他的脸皮。

慕思源低笑，并不睁眼，却准确无比地握住她的手，哑着声音说：“小丫头还不满足？容我小歇一会儿。”

“哼，左拥右抱当然考验体力了。”不知为何，小米脱口说出这样一句，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完全没有用的一句话，只除了浓浓的酸味。

果然，慕思源睁开眼来，晶亮的眼里含着笑意，深深地看她。

小米红了脸，侧头避过他探究的眼神。

慕思源却不放过她，跟随而来，扳过她的脸，鼻尖触到她的鼻尖，两眼紧紧绞着她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他眼里的笑意不变。

“不是应该你跟我说什么吗？”小米气乎乎地说。

慕思源垂了下眼睫，再抬头时一片冷静，“隋云找你了？”

“哈，从别的女人嘴里听到自己男人订婚的消息，这么狗血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小米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默了一下，终只是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最无耻的词。”小米愤恨地瞪着他。

“我知道，可还是要说。对不起。”

“你！你为什么要跟她订婚？别告诉我是她以死相逼，现代人不流行这样。”

慕思源张了张口，苦笑，是不流行这样，可偏偏叫他赶上了。

“难道真是这样？”小米瞪大眼。她完全无法想像一个女人为了嫁给一个男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样子，因为在她看来，爱情和婚姻是两厢情愿的事，强买强卖有什么意思。

“当时情况特殊，我来不及提前告诉你。事后，你又发生意外，我说不出口。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解决好，你相信我。”慕思源急急地说。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你懂不懂？你成了别人的未婚夫，把我变成了可耻的第三者，明明是我先与你在一起的，你这个混蛋，混蛋！”小米哭嚷着捶打他。

慕思源被她的哭声闹得心里一片慌乱，手足无措地只知紧紧抱住她，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小米被他按在怀里，手脚使不上力，气极张口狠狠咬在他胸前。慕思源疼得倒抽口气，却咬牙不放开，反而更紧地抱着她，低头将灼热的吻印在她的脖颈、肩头。

小米开始挣扎，激得慕思源越加不肯松手，反身将她压到身下，一手按住她双手，一手揉搓着她胸前的白嫩，狠狠吻住她的唇。

小米左右摇摆躲避，死死咬紧牙关。两人也不知在坚持什么，一个非不干，一个非要用强。到最后倒像是暴力了。

慕思源绞住小米乱扑腾的两条腿，揉搓她的大手移到细腰上，用力掐了一把，小米痛呼出声，慕思源趁机将舌探进了她的口中，狂暴地席卷吸吮。小米气得想咬他，牙齿一合，到底狠不下心使劲，只得任他将自己吞没。

慕思源趁小米松懈，抓起她两条腿反压向头顶，同时挺身进入她体内。

小米闷哼一声，被他撞击得零乱的呻吟。快感伴着疼痛汹涌而至。小米两只玉白的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放弃了抵抗。

她到底无法拒绝他，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深爱的人，是她的冤家，冤家……

熟悉的□来临时，小米绷紧了身子，任他带她飞向灿烂的高空。她紧紧闭着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悄然滑下。

等到地动山摇变归平静，小米转过身去，背对着慕思源。她现在不知该以何身份面对他。虽然知道他与隋云订婚只是权宜之计，但到底名分不同了，不知她与他之间，鱼水之欢是不是构成偷情的罪名？她怎么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个女人？真是荒谬可笑啊。

慕思源在她身后，颓然地看着她孤绝瘦弱的背，心里一阵阵烦闷恐慌。自从隋云脱离危险后，他就没放松过解除婚约的努力，然而，也许他心底仍旧不想把事情闹僵，以至于隋家的人以为他的态度有转圜之地？慕思源眯了眯眼，既然这样，他们不守以信，别怪他不回以诚。

他又看了眼小米，心底的寒凉又被心疼和懊恼取代。

慕思源伸臂从后面抱住小米，不顾她的僵硬，将她收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小米，原谅我。是我太自私，我害怕你知道后会生气，所以不敢告诉你。对不起，这事我会很快解决好，你……你别不理我，我……我受不了。”

他话里的软弱与恳求一丝丝传入小米耳里，心里不知不觉就有些软了。小米叹了口气，为何她就是没办法对他强硬到底呢？这样太没出息了，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好吧，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去解决好。解决好之前，不许来找我。”小米尽量硬着声音说。

慕思源静了片刻，低声应道：“好。不过，你答应我，别独自生气，也别跑远了，等着我来，好不好？”

小米点了点头。

倦极的两个人，终于相拥着入眠。如果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亲密，不知他们还会不会舍得睡去。

从巴黎回来后，小米真的再不许慕思源来找她。就是电话也不准他多打，因为每次他的电话来，她都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疯狂的思念，想要不顾一切的与他见面。

望着小米又一次平淡地聊了几句就挂断了慕思源的电话，杜清雅扯了扯她瘦下来的小脸，叹气道：“你这是何苦？”

“清雅，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再爱他，也不可能在他顶着别人的未婚夫的头衔时跟他在一起。”

“可是，这时候你把他推开，就不怕隋云那里施诡计得逞？”清雅担忧地说。

“要是施点小诡计他就上钩，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小米冷哼。虽然她装作镇静，但是内心到底是忐忑的。清雅如何不知她的忧思？

慕思源也是干脆，回去后就对隋家下了最后通谍。为这事，隋云大闹医院，搞得人尽皆知，军区领导都出面劝和了，慕思源却只有一句话，“他不会娶隋云，请隋伯伯遵守承诺，解除婚约。”

隋大庆也被他气得火冒三丈。本来他的意思，风流债是慕思源惹下的，只要他安抚得隋云愿意，结不结婚他都同意。但是这小子突然之间放弃了一惯坚持的迂回策略，变得直率强硬，这无疑是捅了隋云的马蜂窝，激起了她性格中最别扭的因子，你越是想怎样，我越是不让你如意。这已经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了。

一边是他心爱又任性的女儿，一边是他欣赏同样又变得任性的半个儿子，两个同样不让他省心，隋大庆那火是蹭蹭地往上冒。

旁敲侧击、委婉劝解、直言怒吼，这些对慕思源全不管用，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迅速解除婚约，也不知他哪根筋犯了毛病。情同父子的两人，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吵过嘴，为了这事，却几乎天天吵。慕思源也不像以前一样避其锋芒，反而几乎天天往隋家跑，软磨硬泡，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就是要解除婚约。而隋云一口咬定：不可能！

隋大庆想来想去，这小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这样，肯定是事出有因。果然，一次他试探他：“那你不娶云儿，难道要娶安家的丫头？”

慕思源马上警戒地看着他，沉声说：“这事跟小米没关系，希望伯父不要牵扯上她！”

果然，还是为了那丫头！

这天下午，小米刚采访完回到杂志社。清雅一脸担忧地过来跟她说：“小米，有人找你。一个很严肃的老爷子，当兵的。”

小米怔了下，会是谁？她拍了拍清雅的肩，往会客室走去。

推开门，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说：“你就是安小米？我们谈谈。”

爱的方式

坐在杂志社附近的一家茶室里，小米除了询问隋大庆喝什么茶，并叫来服务生点了一壶西湖龙井后，再没出声，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对面的老人探究地打量她。

她也在打量他。这就是10多年前，在思源骤失双亲、最茫然无助时出现帮他一把的隋将军？虽然他盯着她的目光很不客气，虽然他的女儿是她与思源之间最大的痛苦来源，但是小米还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不为别的，只因他曾经为年少无依的思源做过的一切。

小米恭敬地为隋大庆添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隋大庆收回了犀利的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姑娘，唉，难怪那小子会喜欢她。如此清澈的眼眸，只把他当一个尊敬的长辈，仿佛根本不知他的来意似的。但是他明了，她一定是晓得他的来意的。却还能做到如此不卑不亢、诚恳无伪，实在让他也忍不住暗地里点头。

放下茶杯，隋大庆终于开口：“你爱慕思源那小子吗？”

小米怔了下，没料到他上来就这样单刀直入。但是她也没有扭捏，轻柔而清晰地回道：“是的。”

“有多爱？”隋大庆紧接着又问。

小米再度怔了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总不能像恋人之间扯皮那样说，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小米愣神的工夫，隋大庆又说：“或许我可以换个问法，你可以为他付出什么？”

小米挺了挺腰，“付出爱就足够了。”

隋大庆却笑了笑，犀利的目光紧紧盯住她，“你还是太年轻啊。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必须依附于实质的东西才能看到得。爱一个人，还要学会牺牲，为了他的抱负，为了他的前程，为了他的事业，做出必要的让步，这点你没想过吗？”

小米皱眉，为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不悦，她也冷下脸来，淡淡地说：“如此牺牲，思源并不需要。而且我不认为这是爱一个人所必须的。”

“是吗？”隋大庆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说：“看来你太不了解男人了。在男人的世界里，男欢女爱算什么，只不过是生活的调节。他的使命在于建功立业，成就自己的辉煌，夺得属于自己的权利和地位，这是男人的荣耀。任何男人也不例外。所有一切都要为此牺牲。女人和爱情，常常是需要被放弃的，在她们成为牵绊和障碍的时候。”

“难道我是思源事业的障碍吗？”小米的声音提了下。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思源本来几个月前就有机会提升为院长，你知道这对于他的意义吗？他当初从国外归来一进军院时，曾经跟我说过，总有一天，他要站在最高峰，做他想做的事。可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女人，让这个机会白白流失。虽然他现在不说，但总有一天他会后悔。到时你如何承担他的悔恨？”

“思源的能力有目共睹，我想升为院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小米压抑住内心的震惊，平静地说。思源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但她知道，他是有追求有抱负的。这对于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好，这事且不说。你知道他最爱惜的是什么吗？是自己的名誉。他年纪轻轻就进入军院领导层，靠的除了过硬的技术本领，还有就是他正直沉稳、洁身自好的形象。可是如今，他为了你非要毁婚，闹得人尽皆知。你知道破坏军婚的代价吗？你知道一个军人为女人名誉扫地是多大的丑闻吗？你非要叫他在火上如此煎熬？这就是你爱他的方式？”

隋大庆每说一句，都犹如针一下一下刺在小米的心上。她的脸色渐渐变白，并不是为了隋大庆对她的指控，而是想到这一个月来，思源为了跟她在一起，承受了如此大的压力和诟病，她觉得好心疼。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为何现在搞得这样复杂？为何她要承担破坏别人婚约的罪名？为何思源只为坚持真爱就要名誉扫地？

然而，思源在前方作战，她在这里怎能铩羽而归？

小米振作了下精神，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说：“隋将军，究竟是谁破坏谁，我想您心里一定很清楚。您是军人，讲究的是服从上级的命令，但是您难道不知道，人心是没办法用命令来征服的，它只服从于最本真的愿望。我要告诉您的是，思源的愿望，就是希望您能够为他说句话，让他能跟他所爱的人共度一生，而不必伤害他尊敬若父的人。而我爱他的方式，就是成全他的愿望。”

小米闪亮的双眸对视着隋大庆深邃的眼睛，坚定地说：“隋将军，请您转告隋云，与其霸住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让所有人一辈子不得幸福，不如放开手，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我相信，任何人都会得到幸福，她也是。”

说罢，小米站起来，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身后，隋大庆静静地没有出声。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成全他的愿望？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却未料到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叫他再三思索。见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就要走出门去，他才轻声说：“既然你如此肯定，为何不敢赌一把呢？”

成败如何，就交由她说的人心最本真的愿望吧。

小米脚步一滞，旋即又挺直腰身，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那人的视线，小米强撑起来的一口气蓦地就泄了，双腿有些发软。清雅从她身后蹿出来，一把扶住了她，担忧地问：“小米，你没事吧？”

她是实在不放心，悄悄跟来的。

小米面色苍白得吓人，小腹那里传来阵阵的抽痛，痛得她浑身无力。见了清雅，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大雅姐……”

清雅一见这架势，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老头子欺负小姑娘？”说着挽袖就要冲进去找人理论。

小米赶紧拉住她，“不是的，是我肚子痛。”

“啊？肚子痛？那赶紧去医院。”说罢也不待小米拒绝，拦了车直奔医院而去。

一番检查下来，上次为小米做流产的大夫严肃地说：“你怀孕了，六个周了，距上次流产相隔半年，理论上应该没问题，但是你身体素质一般，要小心点儿。这段日子最忌劳累、情绪波动太大，要是再流产对身体损伤很大，你们年轻人，千万别不当回事。”

小米呆呆地看着大夫，无法反应。清雅在一边赶紧点头应是，又忙不迭地去拿了安胎的药，扶着小米出来。

“这下好了，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慕思源，虽然奉子成婚有点火爆，但这样反而快刀斩乱麻，促使他快点解决问题。”清雅扶小米在一品锅坐好，517Ζ点了滋补的鸡仔锅，笑嘻嘻地说。

小米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不会不告诉他怀孕的事吧？”清雅皱眉。

“大雅姐，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用孩子来逼迫他？我做不到。”小米轻声说，一手摸着平坦的小腹，心里喜忧掺半，百味陈杂。自从上次流产后，她做梦经常会梦到一个小婴孩，看不清脸，但是胖嘟嘟的，在很远的地方冲她招手。她知道自己心底有一角，一直空落落的，她很想再要个孩子，好弥补心底的伤痕。

但是，这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不知她能不能留得住。

要是思源摆脱不了……那这孩子的命运……

只要稍稍一想，小米就觉得心痛如绞，根本不敢想下去。

清雅看着小米，长长地叹了口气，半天才闷闷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米默默地喝了一口汤，其实她是食不知味，但是温热的汤下去，一股热力从腹部升起，让她浑身变得暖暖的，人也好像有了点力量和勇气。

“大雅姐，今天我对隋云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我爱思源的方式，就是成全他的愿望。现在，我就来成全他。”小米清晰地说。

走为上策

“思源，忙完了？”夜里，小米给慕思源打电话。

“嗯，刚回家。”电话那头，慕思源声音疲倦沙哑，却异常柔和。小米甚至能想像他靠在床头，一手揉着眉头，一手握着电话的样子。她发现，虽然两人聚少离多，但是不知不觉间，对他竟是如此熟悉了。他皱眉的样子，他发火的样子，他沉下脸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有偶尔的孩子气，统统都在她在脑海里，清清楚楚，深刻入骨。

“小米，在做什么？有按时吃饭吗？天气热了别贪凉吃太多冷饮，对身体不好，啊，知道了吗？”慕思源絮絮地说着。这一个月，他过得很辛苦，那种拉锯般的感觉时时袭上心头。每一次面对隋云，甚至伯父伯母，他都觉得心头异常沉重。如果有别的办法，他不愿意如此激烈地与他们对抗。他不愿意隋云对着他泪流满面，从哀求到歇斯底里，更不愿意面对伯父深邃失望的眼神。

然而，他没有办法。一头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一头是他已经共度了十几年的亲人，无论往哪边，似乎都会心痛。(奇*书*网.整*理*提*供)

也许命运就是给他按排了这样一条心痛的路。

很偶尔的，他会想，假如当初没有遇到小米，他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努力去想，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像。

“我很好，思源。最近觉得有点累，请了年假，现在正在阳朔呢，这里真美，很适合发呆，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漂流。啊，我现在不能漂流，我还是老老实实坐着看风景吧。对了，我刚看了张艺谋的《印象——刘三姐》，拍得不错，主要是景美……”小米轻快地说，轻快地有点急促，连慕思源的低呼仿佛都没有听到。

“小米，你去阳朔了？一个人？什么时候去的？”慕思源提高了声音。

“啊？就是前天来的。在杂志上看到介绍阳朔的文，吹呼的那么好，突然就决定来看看了。”小米低笑了一下，“实践证明，没有瞎吹。”

慕思源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小米，你心情不好？这段日子……难为你了。你去散散心也好，不过，一个人不要到处去，找个可靠的导游，危险的地方不能去，知道吗？心情好了，就赶紧回来，好不好？”

“嗯，好。”小米轻声答应。

挂断电话，小米走在灯火辉煌的西街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人，两旁一家挨一家的酒吧里是纸醉金迷的气息，她一个人走在异乡的街头，觉得是那样孤独，酸楚忍不住还是浮上心头。

明天，就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她不敢呆在D市等待他的选择，独自跑到遥远的大西南，以为离得远，就可以当作时间还长吗？真是自欺欺人啊。

不论跑得多远，最后的结局都会到来。

他是会选她，还是选他们？

说实话，她曾经很肯定，但是经过一个月的煎熬，她发现自己不再那么肯定。因为她真的不知道，爱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到底有多重。可以重到让他不顾前程，甘愿事业受阻，宁愿辜负恩情吗？

她不知道。她说过会成全他的愿望，不论他选什么，都成全他。但是一想到也许要离开，她就觉得痛楚难抑。

离开慕思源，她还是完整的安小米吗？

小米迷迷糊糊地走进一家酒吧，点了一杯杰克丹尼。淡淡的酒香刚触唇，突然腹中似乎一动，小米一下子怔住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如果他选她，他们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如果他选天平的那一边，她不知道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是什么模样。

眼泪唰的流下。在深夜异乡的陌生酒吧里，小米放任自己，静静地肆无忌惮地流泪。

一个美丽的女子，独自在哭。这情景颇有诱惑力。酒吧里的男男女女频频看来，几个期待邂逅一夜情的男人开始搭讪。小米睁开迷朦的双眼，纸醉金迷中没有她在等的那个人，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匆匆起身离开。

以为会睡不着，却终于在泪水中睡去。

一觉醒来，阳光普照，蒸发了夜晚的泪水，给人以新的希望和力量。

小米看着明亮的阳光下，青山隐隐绿水迢迢，不知怎么，心里豁然开朗，苦苦地等待只会将她变成一个怨妇。她不想变成怨妇，她要主宰自己的生活。她当然希望慕思源来她的生活里，然而他要不来，她也不会在原地等他了。

不仅是他在选择，她也在选择。如果想等的人等不来，那么该放下的也只能放下了。

小米坐在街边咖啡店的外廊下，看着各式各样的游人，感受着阳光一点一点在身上移动的声音，安静的，慵懒的，从午后等到日暮。

最后一丝霞光隐入青山绿水后，慕思源的电话打来了，“小米……”他的声音里含着说不尽的歉意、无奈，“再给我几日，隋云这几天情绪很不稳……”

“思源，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我正坐在街头看风景。阳朔的美，叫人的心灵纯净归一，而五月是我最喜欢的时节，我还会再来的。”小米打断他的话，轻声说。

“等以后有时间，我陪你一起去。”慕思源没再说烦恼的事，轻柔的声音低低说着，仿佛贴在小米的耳边呢喃。他贴在她的耳边哑声叫她的名字，这样的情景此后也许只能在梦里拥有了。

“好的。”小米微笑应着，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她轻轻擦去，柔声说：“思源，你别着急，这事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好的，这毕竟不是商业谈判，你来我往把利害摆清楚，我很明白的，所以，不会逼你，你不要太为难。”

“小米……”不知为何，慕思源听到她的话，喉头蓦地一哽，所有的矛盾挣扎、心痛无奈全都化解在她的柔声细语里。人生一世得爱人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小米，不会太久，等我。”

小米没应声，只是轻轻地印了一个吻在话筒处，虽然轻，慕思源却听到了，心尖一颤，良久想要回吻时，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

“小米，你真的决定辞职？一定要这样吗？留下不行吗？”清雅拉着小米，连声问道。

小米将她的手握住，笑道：“大雅姐，你舍不得我？也不知是谁老是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从出生到上大学全在这个城市，都快变成D城村姑了，不如趁年轻多出去走走，至少开阔下眼界，别到老也是村姑。这是谁说的？”

“那不是……”清雅挠挠头，“那时你还小啊，现在都老大不小的了，还带着个宝贝，不适合到处走啦。”

“正因为带着个宝贝，我才不能呆在这里啊。”小米轻快地说。

清雅叹了口气，她有什么不明白的？小米的性子，清烈又倔强，却并不盲目，她决定的事，定是思来想去的结果。她除了祝福，还能说什么？

“你还是决定留下孩子？”清雅转到实质问题上。

小米点头，一手轻轻抚在腹部，这段时间，每次夜深人静时，她静静地感受着一个小生命在她身体内那种神奇的变化，虽然现在还谈不上什么变化，但是她知道，她的内心变化了，变得更坚强，更独立。

这个孩子，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假如她的生命中不能拥有深爱的男人，那么拥有他和她的孩子，是她最大的安慰。这让她在以后的旅程中，不再是孤单一人。

“就这样离开？一点都不告诉姓慕的？一个人消失？你确定这种方式是最好的？”清雅还是不放心，说到底，她是太过于关心了。所谓关心则乱，理论和现实毕竟不是一回事。

“清雅姐，我不是一个人消失哦，还有我的宝贝。”小米眨了眨眼。

清雅挫败，“好吧，带球跑更恐怖。你就这样放弃了？也许再争取一下，再……等等……”

“呵呵，清雅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啰哩叭嗦的？难道你不知道三十六招有一招叫以退为进？永远呆在原地等待有什么意思？那样也许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小米拍了拍清雅的肩，笑得自信又狡猾。

“你这不还是逼人家嘛，小狐狸。”清雅大笑，“姓慕的会全球追杀你的。”

“如果他追得到的话，当然任凭处罚。”小米的笑容微微凝了下，如果他追不到，或者，根本不来追，那么……那么余生她就跟宝贝一起度过好了，有什么了不起。

“唉，你这个主意，真不知是好是坏，我还真没法做评价。不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也是，该好好虐虐姓慕的了，我忍他很久了，这次不虐得他头破血流不算完！对了，小米，你可不许半路心软啊，要玩就玩彻底的，叫他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一辈子翻不了身！”清雅握紧拳头，恨恨地说。

小米被她逗笑。也只有清雅这个活宝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她何尝不知她的痛楚和无奈，但她别的不说，只给她鼓励，这样的朋友，真叫她舍不得离开。

远离是福

小米迅速地办完了辞职手续。主任和总编虽有挽留，但一听她要趁年轻出去深造，就没再继续劝说，只说了一通勉励的祝福。

小米没有惊动太多人，本来她在杂志社就不是一个左右逢缘的人，现在也没必要一一去告别。因着不想留下什么痕迹，她可以说是一夜间消失，东西搬光了，手机也换了，除了清雅知道内情，别的同事都以为她是出国去了。

比较困难的是小米的父母那里。突然辞职要离开D市，爸爸妈妈一开始怎么也不同意。后来小米不得不说，她与慕思源已经分手，不想待在这里回忆往事，徒留伤感。

爸妈对于小米和慕思源分手似乎都松了口气，虽然这个女婿不错，很符合他们的择婿要求，但是如果小米决定不在一起，他们还是很支持的。毕竟心里有点儿疙瘩。

看起来女儿真的很伤心，做父母的当然心疼，她说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就随她去吧。爸妈那关好歹通过。

没几日，小米就收拾了行囊，离开了D市。走时只有清雅去机场送她。一向大大咧咧的清雅，此时却红了眼圈，抱着小米说：“远走他乡，不应该是你要受的罪。”

小米也难过，但她尽力做出笑脸，“没有该受的罪，只有选择的路。别为我难过，大雅姐，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嗯，好样的，小米，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联系我。”

“我会的。我爸妈那里，你不要跟他们说我怀孕的事儿，不然他们不会同意。还有，慕……”

“我知道，姓慕的如果来找你，我不会告诉他一丝一毫的，这个家伙我要好好收拾收拾他。”清雅恨得咬牙切齿。

小米被她苦大仇深的样子逗笑，“这事不怪他，是我要离开的。你呀，就别生气了。”

清雅叹气，目送小米进了关。

其实小米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觉得流浪似乎更适合她现在的心情。她把以前心心念念想去却没有机会去的地方都在地图上标出来，就这样从这里到那里，行行停停，悠悠闲闲的一路逛了过去。庆幸的是，常人都有的早期妊娠反应，她并不明显，只是食量比平日略大了些，少有恶心的感觉，这使得她的旅途不那么辛苦。

走到丽江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丽江古城虽然成了热闹的旅游之地，但是这个座小城自有它一惯安然悠闲的步调，没有因为外界的干扰而改变本质。小米喜欢这份无所事事的安然，遂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每个无聊的午后，她都会去后街旁的一家书吧里消磨时光，一来二去，跟书吧的主人王格，一个四十多岁似乎经历颇多，却深沉成平和安详的女人成了朋友。她并不问小米从哪里来，到何处去，也不问她有什么伤心事，只是在她看书累了，或是写完一段游记的时候，过来递给她一杯当地特产的酸奶，随意地跟她聊几句旅途中的见闻。她见识广博，心胸睿达，小米与她交谈之后，心中的失落与孤寂都会觉得消散不少，心情越来越平和。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王格要去法国旅游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舍得小书吧关门，遂托了小米照看，小米就这样的丽江住了下来。

某个晴朗的早晨，小米从一夜无梦的好眠中醒来，走到院中，仰望着一望无际澄碧的高空，心里那丝隐隐的期待终于如天边的流云一样淡去了。她最终下了决心，将一路随身携带的那块慕思源送给她的镶有九十九颗钻石的手表从行李箱里取了出来，往日耀目的奢华，如今全变成了刺心的利箭，既然留下已没什么意义，倒不如归还他吧，全当做个了断。

本来想就这样寄回A市得了，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并不长，小米写写停停，以为自己会哭，却是一滴泪也没有掉，甚至嘴边一直挂着一丝笑，虽然笑得很苦涩，至少心痛不再是那样难以抑制。她相信，假以时日，这苦涩也会随岁月淡去。

将信夹在盒子里，小米坐车去了大理，在那里逗玩了几日，顺便将包裹以特快专递的形式寄了出去。

回程的时候，她觉得轻松了不少，虽然仍有淡淡的失落。然而抛弃过去，她才能开始新生活，不是吗？

两天后，A市某军医院。

小陈带着快递员到副院长办公室，这个快件不同以往，特别强调要慕院长亲自签收。慕思源刚做完一台七八个小时的手术，进去休息没多久。小陈轻轻敲了敲门，半天没有人应。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推开，悄悄扫了一眼屋里，发现慕院长不在椅子上坐着，反而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小陈踌蹰半天，挨到沙发前轻轻唤了声：“院长？”

慕思源没反应。小陈紧张得汗都快出来了。

这些日子慕院长拼了命似的工作，手术一台接着一台，有时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每天深夜都在医院里研究方案，大部分时间就住在院里，第二天直接上手术台。科里的大夫开始还劝他悠着点儿，别累坏了身体，可他根本不听。照小陈观察看来，慕院长那是成心折腾自己的身子。有一次小陈劝他好歹睡一会儿，他望着窗外突然出了神，小陈以为他根本没听见，他却说了句：“总归是睡不着了。”

那声音，不同于这些日子冷冽入骨的腔调，似乎带着说不尽的疲惫和酸楚，连年轻的小陈都觉察了那份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哀。院里有人说，慕副院长因为没能提升为院长，正在发狠工作，可他觉得，并不是如此，院长他似乎受了伤，内伤。

按说他现在好容易睡着了，他不敢也不忍心叫醒他，只是这快递说是加急特快，需要尽快送达慕院长手上，要是他耽误了事儿，被院长知道了，还不得剥他一层皮？

思量再三，小陈只得再次出声：“院长，有个快递，说是必须您亲自签收。”

慕思源睁开眼，其实他根本无法沉睡，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米的影子，她在哪里？她到底去哪儿了？这样的念头日夜折磨着他，快要使他崩溃。

之所以还没崩溃，是他心有不甘，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她的消息。

烦乱地接过小陈递过来的快件签了名，挥手叫他出去。慕思源无意识地看着这个盒子，突然心头一突，赶紧查看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安”字。

心跳蓦然加快，慕思源深吸口气，才能控制住不断颤抖的手指，甚至等不及去找剪刀开封，他以指为刀，几下撕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盒子。这盒子他熟悉，因为这是他亲自跑到瑞士百达翡丽公司定制的。当初一眼相中这款表的设计，只是因为它镶嵌的钻石，恰好是一个米字，当时他就在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款表是专为小米而生的，于是不计成本的买了回来。原来打算与求婚的戒指一起送给小米的，谁知后面发生了一系列的事，竟然只送了手表，却一直没有机会把戒指戴在小米的手上。

原本他也不急，反正小米早晚是他的新娘。谁知……他竟然丢掉了他的新娘……他竟然找不到她了。

现在这手表回到他的手上，是不是说，小米真的不要他了？

慕思源觉得心脏紧紧地缩在了一起，指尖冰冷麻木，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打开盒子，狂躁之下，扬手将珍贵的盒子扔到了墙角，一声清脆的声响，盒子开启了，手表滚了出来，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是小米给他的信！慕思源扑过去，颤抖着抓起那张纸来，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却又重得像是压在他心底。

呼吸，再呼吸，再呼吸，直到几分钟后，慕思源才打开信纸，小米的笔迹跃然纸上，仍旧是那样清秀而又见风骨。

“思源，见到手表和这封信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生气。不告而别是我的不对，但是请你把这看成我的软弱吧，我不能面对面的跟你说再见。

你叫我再等你几日。这话我不知听过了多少次。以前，你经常说来，临了又不来，总会这样叫我再等几日。想起来，你我相识相爱，我似乎一直在等待，等你哪天从忙碌的工作和繁杂的事务中抽身出来，来见我一面。

再等几日，这话说出来是多么轻巧，可是给我的痛苦你永远无法想像。等待是一件煎熬人的事儿，我已经受够了这滋味，所以这次，我决定不再等你了。不管是几日也罢，还是十几日，几十日，一年，两年，或是几年，都不会再等下去。因为我决定要成全你。

选择也许是艰难的事，但是只要你想选择，也是一瞬间的事儿。你叫我等待，其实我知道你是难以抉择，我不想你再如此为难，不如我先来放弃。

说是放弃，其实并不容易。但是只要我决定了，也是可以做到的。

天平的两端失了一端，余下的那一端，希望你能够坚定的走下去。”

简单的一页纸，寥寥数百字，没有署名字。慕思源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似乎才明白字面上的意思。也许他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真的就这样离开了，不仅离开了，而且还放下了。

她说不容易，但是做到了。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丝网一点一点的绞紧了，绞紧了，紧到他觉得痛，痛不欲生，又痛到麻木。

她怎么可以，真的就这样离开了，从他的生命中？

擦身而过

慕思源这几个月没日没夜拼命工作，沉默却执拗，让身边的人很是为他担忧，因此当他突然提出要休假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从某种无法自拔的疯狂情绪中清醒过来，上至军区领导下至科室大夫，都说，去吧去吧，好好休息下，这些日子累坏了。

只有小陈还是不免有些隐忧，他还记得那天他送了个快递到院长办公室，后来听到里面传出声响，他不放心，站在门外随时听令，结果很久很久以后，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像是某种负伤的野兽。

那声音，低哑到几乎无声，小陈无端的一惊。

慕思源当天没订到去大理的飞机，在等待第二天航班的这十几个小时里，他更深切明白了小米所说的煎熬。那样急到火烧火燎，却不得不待在原地的煎熬。他一直是个行动派，喜欢掌握主动权，甚少去做默默地等待这样无能为力的事，但是这些日子，他拼命的寻找，到处打听，甚至动用了私密手段，就是找不到小米的下落。杂志社的人说她出国了，他到处托人查出境记录，然而犹如大海捞针，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出的境，甚至不知道她何时走的。

那段时间，他因为心里对她的愧疚，不敢经常打她电话，总想着等一切都解决好了，再好好跟她解释。只是某一天深夜，他突然很想她，于是打她手机，提示已关机。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因为担心接不到他的电话，小米24小时从不关机。他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再打，仍是关机。

原本是随意的联络，却因为找不到人，而变成了一种执着。那天晚上，他不知自己打了多少遍电话，只知道他的心不知为何在一遍一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里，堵得生疼。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种疼会一直延续下去，有一天变成一种足以令他崩溃的致命伤。

第二天，第三天……电话里传来的总是那句优美却冰冷的提示音。后来，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他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停机？为什么停机？

他赶紧去了D市，找了杂志社，才知道她已经辞职离开了。去了她家，小米的父母并不见他，只从对讲机里跟他说，希望他不要再去打扰小米。

他找遍了D市的每个角落，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个地方，当初漫不经心、来去匆匆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她的踪迹。最后他找到了小米在杂志社最好的朋友杜清雅，那个女人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慕思源是谁？我不认识。”

慕思源语结，这个女人不可能不认识他，不说他们曾经在程主任的酒桌上见过，当初她还陪着闹别扭的小米敬过他酒，就是上回小米流产的时候，她与他也通过电话，他至今记得她那句大吼：“你的女人和孩子正在受苦。”那种焦灼，是一个真正的朋友才会有的真情流露，所以他不相信小米走时会不对她说什么。

慕思源却无法逼问她，只得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了自己与小米的关系。杜清雅惊异地说：“你说你是小米的男朋友？不可能啊，我知道小米是有个男友，好像还挺有来头，小米辞职听说就是跟他结婚去了。”

“结婚？去哪里结婚？还有小米有说他叫什么名字吗？”他急了。

杜清雅挠着头，似乎颇为苦恼，“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小米有提过，姓什么我忘了，去哪里了呢？好像是法国，还是美国，或者是加拿大还是意大利，哎呀，她说得太多了，我怎么记得清，或许是周游列国去了吧，她嫁的人是个大富豪，也不是没有可能。”最后她表示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

慕思源无语。他明白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女人在耍他，但是他无可奈何。小米的消息也许只有她知道。他现在不敢随便得罪她。

慕思源控制住想要继续追问的念头，礼貌地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请求她一知道小米的消息马上跟他联络，杜清雅也礼貌地答应了。

后来他打过几次电话给杜清雅，她都回他：“小米没跟我联络。估计她现在正幸福着呢，把我们这些朋友都忘了。”

慕思源不相信小米离开他会幸福的生活，她对他的爱，他是了解的。她离开他，只是在赌气，在怨怪他，惩罚他。所以后来他不再疯狂的寻找，等到气消了，她总会回来的。他现在只要耐下心来等她就好。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自信也在等待的白昼黑夜里一点一点的流失。刻骨的思念在每一个寂寞的夜里出来折磨他，让他一时也不得安枕。他不得不用超强度的工作来压抑这思念。

然而，她却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她归还了他送她的表，还写了那样一封信，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小米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失望了，走开了，然后放下了。

心在那一刻一抽一抽的痛，然后是无边的恐慌。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他不会任由她就这样离开他。他一定要重新把她找回来。

到了大理，慕思源直奔快递公司，查询小米的消息。然而所得有限，小米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快递公司的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停留在本市。大理是一个游客云集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来，也都有人去，谁会去记得一个陌生女人的样子？

慕思源在大理的街头踯躇，到每一个游客喜欢光顾的地方寻找，然而茫茫人海，没有一个人影是他的小米。这样找了七八天后，他终于忍不住想出了最笨也是最张扬的法子，他找了广告公司，制作了无数张巨幅的广告，上面只有四个字：“回来，小米。”

巨幅的广告贴遍了大理的街头和旅游景点，然而他的手机一次也没有响起过。

是小米没有看到？还是她决定再也不理会他的召唤？

慕思源宁愿是前者，却不可抑制地一直在想后者，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现在才明白，那些火大的怒吼，冷冷的讥讽，刻意的别扭，甚至视而不见的折磨，都是一种幸福，是一种爱的表现，因为那时候，至少她还愿意呆在他能看到能触摸到的范围里，不舍离去，不能失去。

小米从来不会真正对他生气，她生气了，也不会默默地忍受，她会朝他大吼一通，把火发出来，然后他一哄她，很快气就消了，然后又乐呵呵地等待他的到来。

也许正因为以为她会一直等在那里，他才在路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明知道她在盼望他，他仍然有各种理由破坏她的期盼，工作太忙脱不开身，有朋友来了，要陪领导，甚至隋云身体不好，这种种以往轻易说出口的理由，如今想来多么残忍，又多么可笑。

终于，她决定不再等他了。她走了，决绝彻底。

他才明白到，其实自己才是不能失去她的那一个。

慕思源呆立在大理的街头，身边是热闹熙攘的人群，远处是山清水秀的美景，只有他失魂落魄、黯然神伤。

丽江。

来书吧的人并不是很多，很少有人会在旅途中还有闲暇和心情来看书的。但是也确实有这样的人。这日，来了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大概是还在读书的大学生，年轻张扬，对未来尚充满憧憬。

女孩子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杂志，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小米坐的并不远，很清晰地听到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清秀女孩说道：“你们说，会是怎样的人，发那样的寻人广告？整个大理的街头到处都是，那得多少钱啊？”

另一个女孩则一脸向往地说：“关键是多么浪漫啊，‘回来，小米’你说，这个叫小米的女人真的在大理吗？她会看到吗？会不会回去？叫我有这样痴情且霸道的男人在等我，肯定立马飞到他身边。”

“呵呵，你就做美梦去吧，你那男朋友就是有情，能有这多钱做广告吗？”……

女孩们笑闹了什么，小米再没有听进去。她的眼睛慢慢湿了，一滴泪倏地滑下，洇在了浅黄的书页间。

原来，心并没有彻底死去啊，听到他寻她的消息，还是会悸动。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她有勇气打破吗？还有他的问题，是否彻底解决了？就是解决了，她能够回到他身边吗？她没忘了隋大庆的话，“即使他选了你，总有一天也会后悔，到时你如何承担他的悔恨？”

在情浓时断然割舍也许会痛彻入骨，但是也好过柔情磨灭后来承担他的悔恨。

小米平静的心情，被这样一条消息打破了，辗转反侧了几日，仍是踌蹰不前。电话就在手边，他的号码她早已烂熟于心，然而这电话到底没敢打出去。小米自嘲，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再承受一次失望吧。

只是，还是忍不住会想，他真的做了那样的寻人广告？在大理的街头？那里可是全世界游人云集的地方，以他的性子，会做这样张狂的事儿？

想像不出。耐不住好奇，或者小米不肯承认，她到底是想他的，哪怕偷偷看他一眼，小米坐车去了大理。

每一条街上，都在醒目的地方挂着那四个大字，小米见到的一瞬，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种深刻到无力的悲哀，让她痛哭流涕。

为什么，她与他，要上演这样的剧目？她不想要这样的虐恋情深，她只想要一份普通的，哪怕平淡的，至少可以相依相守、白头到老的爱情。

然而现实总与愿望相悖，是她太过清醒，还是这世界太过荒诞？

小米真想冲进路边的酒吧，喝个酩酊大醉，然后把这种种的痛苦都付诸于一场醉。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如今她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肚子里有相依为命的宝贝。她默然地转身离开。

她身后，那家不到夜晚就宾客盈门的叫做思念的酒吧里，慕思源已经醉倒了。这几日，他天天在这里买醉。醒时是痛苦的，醉时也挡不住那股疯狂的思念。也许是他选错了酒吧，为什么它要叫思念这样俗气的名字？然而，下一次醒过来后，他仍是来这里，因为这样俗气的名字，正是他的心情。

一个醉着，一个走了。

相逢总是太难，擦身而过却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心被锁住

前面几个月超强度的工作，加上这七八天夜夜买醉，一向健壮如超人一样的慕思源再也撑不住了，某天深夜，醉倒在吧台前的他，突然呕出一大口鲜血，把调酒师吓了一大跳，忙跑出来，扶起他问：“先生，你怎么了？醒醒。”

慕思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衬着嘴角的血越加猩红，他的神智已开始迷糊，只嘴里喃喃低语：“……小米，你在哪里？回来，别生我的气了，求你……”

调酒师凑近听了听，也听不太清，只得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

第二天，慕思源在陌生的医院病床上醒来，窗外阳光灿烂，他的心却留在了黑夜。苏醒的那一刻，并没有死而复生的庆幸，有一点无聊和无谓。因他自己就是个优秀的医生，他甚至不需要询问医生，就能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然而对他来说，胃部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没着没落、压抑涨闷的那种痛。

病房门被推开，大概是医生进来。慕思源没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作为医生，他也经常要叮嘱病人一些事项，但是现在他不想听医生啰嗦。医生能治得了他的胃病，却治不了他的心病。

“胡闹！”一声喝响起。

慕思源转头，一身军装的隋大庆直直立在床尾处，正怒目瞪视着他。大约他想严厉地训斥他一通，不知为何出口的喝斥倒带了丝虚弱，许是被他的样子惊了一下吧。

慕思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隋大庆其实心里又急又怒。昨晚听到大理医院打来的电话时，他很是震惊，那个从少年时代就在他眼皮底下成长的孩子，那个倔强要强坚忍刚毅的年轻人，竟然在酒吧里酗酒到胃出血！这比他当初听到慕思源说不要娶隋云都叫他心痛。

隋大庆恨不得揍这小子一顿，然而慕思源沉静到黯淡的目光叫他却步，似乎不再适合拿以前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些年亦父亦友的感情，像是突然间变得隔阂起来，有什么东西就在两人短暂的沉默里远去了。

隋大庆暗自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望着慕思源，口气已经松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慕思源淡淡说。

“这叫没事？”隋大庆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小事。”慕思源仍旧不变语气。

隋大庆气结，“你这是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也许吧，没必要在意。劳烦伯父大老远的跑来，本来想回去后再跟您说，既然您来了，就一并说了，我与隋云的婚约，从今天起，解除了。”慕思源看着隋大庆，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这话，他早该说了，其实说出来也很简单，他们只是订婚，且在国外，说起来没什么法律效力。是他太过贪心，以为可以妥善解决。现在好了，小米走了，还有什么妥善？

隋大庆眼瞳一缩，他早料到他会说这话，让他生气的是他的态度，那么随意，满不在乎，“你在威胁我？”

慕思源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能威胁到伯父？随您怎么想吧，我只是通知您一声。”

隋大庆被他气得手指一张一合。这小子以前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但是他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就这么怨怪他？一个女人，比他们这么些年的情份都重？这小子真是鬼迷心窍了！

隋大庆心里酸涩，忽地站起来，想想到底不甘心，哼了一声，问：“你分得清孰轻孰重？”

慕思源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但愿不是事到如今才分清楚。”

他的声音，轻淡如低喃，那酸楚、追悔分明就包含在里面，让听的人都被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刺伤。

隋大庆立了半天，终究无语。“伯父最后只求你一样，云儿那里，让我来说吧。”叫这小子说，他怕女儿会受不住。

“多谢伯父。”慕思源垂下眼睫。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却不能开心分毫。这结果来得太迟，等他的人儿已等不及。

隋大庆就看不得他那个颓样儿，气乎乎地一拍床栏：“打起精神来，这世上什么事能难倒咱们军人？！”

是啊，什么事儿能难倒他？以前他也这样以为，盲目的自信，可是如今，他知道，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世界并不掌握在他的手中，他连心爱的女人都守不住。

一次失去，一场大病，重新回到A市的慕思源，有了些许改变。以前他虽然沉峻，但到底掩不住内里的意气风发，如今这股子意气淡了，整个人变得沉静内敛。他发现名利权势不再给他难以抗拒的诱惑，剥离了许多人际应酬，不再那样忙到昏天黑地。工作十年，他才享受到清净的周末，和寂寞的夜晚。

闲的无事，他就一个人呆在西郊的别墅，这里有太多他和小米的回忆，她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影，她为他准备的饭菜，她蜷缩在沙发上等他归来，还有那许多热烈的拥抱、亲吻、抚摸，激烈的欢爱，动情的低吟，一幕幕，包围着他，让他在这样深秋的夜里，越加的寂寥、忧伤。

小米，你不会一直不回来的，是不是？你也像我想你一样的想我，是不是？

夜里睡不着时，他就拿一瓶红酒，放任自己的思念漫卷上来。好像他越用力的想她，她就会回报他同样的思念似的。慕思源陷在这样的想像里无法自拔，常常一瓶酒喝干，才在朦胧的醉意中去寻找有她的美梦。

这天，他醉得比较快，大约是酒的关系，也许只是日复一日的思念也会加速醉酒。隐约间听到敲门声，慕思源一下子从地板上坐起身来，再细听，真是有敲门声。

难道，是小米终于肯回来了？

心跳变得好快，慕思源踉跄地站起身来，急急往外走，不小心撞到了茶几，酒瓶杯子乱七八糟地滚下来，叮当哗啦的乱响。他低咒一声，从满地的碎片中爬起来，几步抢到门边，用力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亭亭的女子，眉目清淡，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吗？

慕思源定睛细看，却发现无论如何看不清，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酒气还是水气，总隔在他与她之间。

他急了，一把将女子扯进怀里，低头就去寻找柔软的唇瓣，紧紧含住，吸吮。

只一下，他突然放开她，这个不是小米，不是她的味道，不是！是他太过想她，所以才盼望敲门的是她吗？奈何老天并不可怜他！

是，都是他不好，所以老天都不帮他！

慕思源想笑，嗓子沙哑，连笑都笑不出，只觉得什么东西从眼里流下，他用手抹了一下，一片模糊的红光。

“思源哥，你流血了！”一声惊呼，刚被他推开的女子扑上来，要抓他的手。慕思源一把甩开她，听到声音他知道，原来来的人是隋云，不是小米。

为什么不是小米？

慕思源不再理会她，转身摇摇晃晃走过一地碎片，歪倒在沙发上。

“思源哥，你手受伤了，让我看看。”隋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印象中的思源哥永远那么井井有条，家里纤尘不染，哪像现在，到处是随手乱放的酒瓶、酒杯，还有一地破碎的玻璃。

自与思源哥订婚以后，她天天在想她与他的未来。无论她怎么欺骗自己，也想像不出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样子。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思源哥当初会答应完全是因为她用那样的法子逼他。本来她以为，他答应了，就会娶他，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然而，她不了解，人的心不是用诺言就可以拴住的。思源哥不爱她，这段日子以来，她终于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原本以为那个女人消失了，他会看到她。可是她错了，他根本看不到她，他的心也随着那女人一起消失了。

她至今还记得，某次思源哥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时，脸上那温柔带笑的样子，那种从心底满溢出来的东西，原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就是爱，是他爱着的样子。

而自己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爱。

其实爸爸跟她说慕思源要解除婚约时，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也许她心里知道早晚有这天。只是她没料到思源哥会这样决绝，没有丝毫的余地。她还寄希望于思源哥对她的疼爱与保护，寄希望于他的不忍心，如今看来，这希望是多么不可靠。他自己都没有希望了，如何再来给她希望？眼前的慕思源，一脸憔悴，朦胧的眼中满是伤痛，再不复往日光彩，这，是她熟悉的思源哥吗？

不，这不是。她爱上的思源哥，是那么强势、有力，无论什么都尽在掌握，绝不是如今失魂落魄的男人！

“思源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个军人，医生，怎么可以喝这么多酒？怎么能容许自己醉成这样？”隋云站在沙发前，俯视着慕思源，气愤地质问。

也不知他听到没有，久久没有声音。隋云气得转身朝外走去，慕思源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不是有句歌，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隋云，你醉过吗？爱过吗？你怎么可能懂我的心情？你永远不会懂！”

隋云听了，纤细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深深掐进掌中。她没有醉过吗？没有爱过吗？她什么都尝过，因为醉酒她心脏病发，因为爱他，所以用尽一切力量想要留住他，但是这些有用吗？根本没用！一个对你无心的人，你再怎么醉，再怎么爱，再怎么抛弃自尊，费尽手段，仍然没有半点用处，因为那人根本看不到！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隋云没有回头，也许真是梦该醒的时候。她不想醒，却不得不醒。爸爸说得对，如果她再不放手，纠缠下去不仅会让她更加受伤，而且可能会失去这么些年相伴的亲人，是的，不管怎么说，思源哥都是他们的亲人。

这么些年，他早已融入了他们家的生活，某种程度上成了隋家的骨干。他们其实也离不开他。

隋云深吸口气，平静地说：“思源哥，幸好我没有醉过，没有爱过，所以我是自由的。而你，再也没有自由了，你的心已经被锁住，如果拿钥匙的人不来，你一辈子就活在黑暗中吗？这不是你，思源哥，想要钥匙醉酒有什么用？你不如自己去取，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隋云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自己去取钥匙吗？他何尝不想？只是茫茫人海，能开他心锁的那一把钥匙，到底躲去了哪里？

幸福机会

清雅在QQ上给小米留言，说自己与李俊定于十一月十六日结婚，勒令小米无论如何必须一定以及肯定要参加，不管她是在哪个犄角旮旯。

小米对着带有清雅独特夸张表情的留言，忍不住微笑，这个女人，还是这么嚣张。

十一月十六，就快到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小米抚摸着最近迅速膨胀起来的大肚子，感叹。

她离开他时，还是满城飞花的五月，如今已是秋雨飘零的深秋。从阳春到清秋，不是没有煎熬，然而煎熬与痛苦最能让人成熟，就如这秋冬时节的天气一样，挺过之后，人就变得沉静、淡定、达观且颇有点苦中作乐。

感到自己又想他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小米赶紧收回思绪，无声的笑了笑。

还是想想开心的吧，清雅要结婚了，小米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这个女人，内心的沧桑并不比她少，但是她用超强悍的恢复力与重生力，努力让自己快乐，且把快乐带给身边的人。能娶到她，是李俊的福气。

而有她这样的朋友，也是她的福气。因着这个原因，小米决定回去一趟。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她不想去追究。

清雅结婚前日，小米把她从一大堆繁杂事务中拖了出来。清雅在两人常去的咖啡馆见到小米时，习惯性地冲了上来，就要来个大熊抱，可是面前的大肚子挡住了她，叫她瞠目结舌，张大嘴愣了半天，勾住了小米的脖子，叫道：“老天，细胞分裂真恐怖。”

小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幸亏她有先见之明，没有喝咖啡，不然肯定要喷。“你也是这么分裂出来的，小姐，而且以后也会分裂一个出来。”

清雅挠挠头，笑道：“我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嘛！这才几个月啊，怎么变得这么大了，你自己倒没见胖多少，好吃的都叫这小东西吃了？真过分，跟他那个爹一样就会欺负人！”

不小心溜出不该溜的话，清雅小心地看了看小米，发现她连眉毛都没有动下，不禁放下心来。看来细胞分裂还有教人淡定的副作用啊。

“怎么突然决定要结婚？不过，你也早该结婚了，再考验下去，说不定人家小李子要被烤糊了。”小米微笑。

“他啊，早就外焦里嫩了，现在扔到街上也没人捡，我不收编他，那他的人生也太悲惨了。”清雅没正经地说。

两人聊了别后种种。小米这才知道，李俊前段日子因投资出了问题，不仅自己损失了大半资产，还有不少投资人也因此蒙受了巨额损失，纷纷要他赔偿。说起来这也不能全怪他，金融危机下比他们惨的人不计其数。那段日子，一向顺风顺水的李俊也经历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考验，幸好清雅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断地给他鼓励和安慰，与他并肩共度难关。李俊因此也更加体会到何谓人生最大的财富，某日凌晨跑到海边，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一个人在沙滩上用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了一颗巨大的心字，于朝阳跃出海平面的那一瞬，向清雅求婚。而一向惧婚的清雅，含笑答应。

小米眼冒星星，无限向往道：“好浪漫哦，平时看小李子一板一眼的，没想到还有这样浪漫的一面哦。”

清雅白她一眼，“浪漫能吃吗？空运一万朵玫瑰，我看他是疯了，还不如省下钱来直接去云南呢，到玫瑰种植园去，花不是更多更新鲜？”

小米无奈，这女人，咋这么现实哦。然而小米从她飞扬的唇角眉梢发现，这个女人幸福得都快冒泡泡了。

“你啊，就死鸭子嘴硬吧。”小米笑她。

清雅嘿嘿一笑，过会儿又皱起眉来，“你这只死鸭子想硬到什么时候？慕思源来找过你哦，还经常打电话骚扰我，也亏得姑娘我经过大风大浪，才没被他三拐两拐的套去情报。不过，我可不确定能挺到什么时候，对付那家伙，太费脑细胞。你到底怎么想的？”

小米静了下，慕思源在找她，她知道，都找到大理去了，不过没想到他连清雅都不放过。

“大雅姐，我现在不想见他，当初离开她，并不是为了要挟他。当时我是很失望。我一直把他看得太重，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顾，工作可以辞掉，等待可以忍受，甚至他有个纠缠不清的女人都逼自己理解，可是我受不了在他心中，我永远处于被选择的地位，受不了时常要担心自己不知哪天会是被放弃的一方。我和他之间，问题就在于我爱他的心太小，小得只能容下他一个，而他的心又太大，大得我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种状态不改变，我与他即使在一起，长期下去也会出问题。所以我选择离开。而离开这段日子，我才发现，其实世界很大，女人的心也可以很大，把喜怒哀乐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太傻。我对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比较满意，不敢轻易再去尝试纠结的情感。”

“可是你真能放下他吗？而且你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孩子生出来怎么办？你让小宝贝一直没有爸爸？我觉得慕思源现在好像也变了很多，你再考虑一下，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好吗？”清雅握住小米的手，轻声说。

小米想了想，“好吧，这件事情，不如就交给天意吧。如果他能坚持来到我身边，我就再试一次。如果不能，许是我们真是没有相守的缘分。”

清雅叹了口气。她自己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当然希望最好的朋友也能获得幸福。但是每对恋人之间的情形都不相同，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除了给她祝福和支持，不能插手太多。

因着不便出席婚宴，加上不想见到熟人，小米拿出从丽江带来的礼物送给清雅，便与她道别。

清雅最后拉着她问：“你还要回云南吗？”

小米调皮一笑，“丽江那里住得也挺久了，是时候换换地方了。也许我会去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吗？”

清雅哈哈大笑，“真有你的。好吧，人都送上门了，他要是还找不到，那只能怪老天不帮他！”

小米到机场的时候，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米。”身后有人叫她。小米愣了一下，她其实不想在D市遇到熟人，怕人家问长问短的，徒增尴尬。

小米慢慢转回身，就看到身后不远处，一身西装革履的盛睿，朝她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

他的目光在她的腹部轻轻扫过，闪亮的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她都抓不住。再对上她时，仍旧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快步朝她走来。

“清雅说，你要跟我同行，把我高兴得，赶紧就赶过来了。”他轻松笑言。

“啊？”小米愣了愣，与盛睿好久未见了，没想到他对她就像昨天才见的密友一样，自然且亲切。

“啊什么啊，你这样一个人到处乱跑可不乖，还走得那么快，我在后面一直追，也不敢大声喊你，怕吓到你和肚子里的小宝宝。愣着干什么，要进去了，飞机不是一会儿就起飞吗？”盛睿扶住小米的手臂，小心地护着她进了关口。

一直到上了飞机，坐下了，小米才想起来：“你明天不是要当伴郎？怎么突然跑了？清雅那里怎么办？”

盛睿笑道：“只有逃跑新娘，哪有逃跑伴郎？放心吧，我当然是取得了一对新人的同意才离开的，而且他们都很乐意我不当伴郎哦，谁让我比新郎长得帅呢？”

小米被他逗笑。

原来清雅到底不放心她，她现在不比前几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到最后会更辛苦，一个人出门在外，也没有人照应，想来想去，把她的情况告诉了盛睿。盛睿一听就急了，直埋怨她为什么不留住她，叫一个怀孕的女人孤身在外多危险啊。

清雅虽然被他埋怨，但是心里却在偷笑，这个盛睿，还是改不了一副侠义心肠。她装作很着急的样子，问：“那怎么办啊？小米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住。我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从云南拉回来呢，她现在不回云南了，要去A市。”

“去A市，那太好了，我可以照应她啊，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盛睿急忙问。

“我也没有她电话，她现在基本不打电话，不过她现在大概去机场了。”清雅可怜兮兮的说。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粗枝大叶呢？以后我们俊子有的罪受了。”盛睿瞪她一眼，赶紧临时找了别的朋友明天替他当伴郎，自己赶往机场，去追小米。

清雅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欣慰又略感遗憾。多好的男人啊，可惜与小米没有那种缘分。不过能得到他这个朋友的帮助，相信小米会轻松不少。

找回爱侣

慕思源得知杜清雅要举行婚礼，匆忙请了假，火速赶往D市。临走还将自己收藏的一套精致的水晶杯带了去。

慕思源赶到时，婚礼已经开始，新郎新娘正手拉手走过用百合和红玫瑰点缀的红色地毯，能容纳千人的宴会大厅里，坐满了来宾，喜气洋洋。

慕思源站在门口，急切地扫视全场，先寻找伴娘，当看到穿着伴娘礼服的两名女士是两个陌生姑娘时，微微有些失望。然而他不死心，小米与清雅的关系如此亲密，好友结婚，她也不回来？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来宾的脸上扫过，一个一个，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却使他的心一点一点下沉。他听不到婚礼进行曲，也听不到主持人热闹的主持词，听不到新郎新娘甜蜜的誓言，听不到全场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与欢笑，世界在他的耳中似乎变成了一幕无声剧，而他身在剧中，丢掉了他的新娘。

杜清雅与李俊交换完戒指，转身向来宾行礼时，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外的慕思源，身姿如此挺拔，容颜却如此落寞，让身处幸福中的她深深地叹息。只差一天，这两人却擦身而过。

趁着换衣服的间隙，清雅走到慕思源身边，“别找了，她没来。”

慕思源顿了下，回过头来，开口时似乎失了全身力气，“她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清雅叹了口气，“机会不是别人给的，要自己争取。”

“请你告诉我，要如何做？”慕思源看着她，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知道小米的消息，但她不是个随便说话的人，到底要怎样，她才会帮他？

清雅暗自撇嘴，如果他自己不想明白，她就是告诉了他小米在哪里又有什么用？他们之间的问题依然存在，因此她狠下心，摇头：“我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慕思源静静地看了她一瞬，点了点头。将礼物递给她，“你是小米的朋友，她经常跟我提起你，我希望有这个荣幸，也能成为你的朋友。祝你和先生婚姻幸福，白头到老。”

杜清雅道了谢，请他入席。慕思源摇了摇头，告辞离开。没有小米的婚礼现场，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杜清雅度蜜月回来，发现自己真凭空多了一个朋友。慕思源时不时地打电话来问候几句，有时会跟她聊聊天，清雅本就是个随性的人，一来二去的，竟然也慢慢熟悉起来。后来他过来D市做手术时，会找时间请她出去吃个饭。他再没提小米的下落，只是像一个老朋友一样，体贴周到又恰如其分的与清雅和李俊夫妻相处，甚至有时会跟李俊相约去打一场网球。

他不应该是个忙到昏天黑地的人吗？以前跟小米在一起时，她就知道，慕思源是个工作狂人，怎么现在这么有闲情逸致？

一次，杜清雅忍不住问他，他想了想，微笑道：“人不到一定的年龄，没有经历过一些事，大概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是突然间想明白了而已。”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清雅明知故问。

慕思源看了她一眼，明知她知道，仍然回答：“我想要找回丢失的……爱侣。”

他用了爱侣这个词，不知为何，清雅一下子想到了那首著名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每次清雅看到慕思源寂寞的来回，心里总在想这句诗。她当然希望两个失伴的相思鸟能早日相遇，无奈答应了小米，绝不能泄露半分。想了想，她笑道：“你找你的爱人，把时间磨在这里算什么？”不要忽略了身边啊，光往这里跑有什么用？

慕思源眼波一闪，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狐狸，恐怕是算准了与其盲目地到处乱跑，不如盯紧我这里吧？清雅郁闷，这样下去，早晚叫他给突破防线。

清雅咬了咬牙，狠心避过他隐带期盼的目光。

慕思源叹了口气。杜清雅不肯帮他，绝不是她不希望他与小米相见，唯一的解释就是小米不肯原谅他。

胸口闷得发堵，慕思源起身，出了咖啡屋。前面不远处就是海边，他快速地跑下挡浪堤，沿着沙滩一口气跑出很远。这冬日海风的味道他记得，曾经有一次，他对小米思念如狂，从西安回A市途中，愣是拐道来D市，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她的手机关机，他在焦急与暴躁中苦苦等了几个小时，一见到她就把她拉来这里，狠狠地吻她。

他还记得她红唇的味道，记得她柔软的身躯嵌在自己怀里的感觉，他记得许多两人相处的画面，过去只道是寻常，如今却变成了可忆不可及的追思，每一刻都折磨着他的心脏。

小米，到底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我？

慕思源站在沙滩上，久久地望着大海，像是小米就在远方缥缈的云雾间。

清雅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慕思源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大海，北风吹卷着海浪，天地间一片凝重，他的侧脸如此忧郁。

清雅从包里抓出相机，按下快门。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小米的QQ上。她希望，小米能看到他的痛苦，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此时的小米，在盛睿的帮助下，已经在A市安顿下来。A市很大，她住的地方与慕思源相隔很远，只要她不走远，两人基本没有相遇的可能。

她现在除了吃，就是睡，也会在闲着无事时整理一些旅行笔记，以笔名发表在各种杂志上，算是为单调的孕期生活找点乐趣。

收到清雅的照片时，她刚写完关于阳朔的文章。当初自己走在西街上那样酸楚寂寞的心情，突然间从记忆里跳了出来，让她日渐平静的心又忍不住涩涩的。

然后又看了慕思源的照片。他瘦了很多，站在那片熟悉的海滩上，眼神那么忧伤，嘴唇紧抿，似乎在抵挡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小米把照片一点点放大，手指轻抚过熟悉到灵魂的剑眉，星目，鼻梁，薄唇，梦里无数次纠缠住她的人儿，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他们那么相爱，却又彼此折磨，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米将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失声痛哭。

连着几天，小米心神不宁，见他，不见他，这两种念头一来一回地在她心里拉锯，让她矛盾不堪。

“小米，怎么了？没胃口？”盛睿眼看着小米把一条鱼戳成了鱼肉酱，忍不住出声询问。这几天她都不太对劲，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上个周他陪她去产前检查，大夫还说胎儿一切正常，还有三个周就到预产期了，他心里有点紧张，担心他不在的时候她突然临产，特意请了月嫂提前来照顾她，自己也是有空就往这里跑。

“啊？”小米抬头，对上盛睿担忧的目光，回了他一个笑容：“没事。上次你说的宝宝户口的事儿，怎么样了？”

“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包在我身上。”

“那你拿我的护口本和身份证，就是办这事儿？”

“说实话吗？我拿你的身份证和护口本，其实是偷偷去登记了，现在你的身份是盛太太，怎么样？”

“什么？”小米吓了一跳，整个人呆了。

“你那什么表情啊，做盛太太有这么可怕吗？喂，女人，你伤了人家的心啦。”盛睿捧着心，挤眉弄眼地说。

小米才反映过来，又被盛睿这小子耍了。这些日子为了逗她开心，他真是讲笑话，说相声，什么本事都用上了，也幸亏他是律师，嘴皮子厉害，经常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小米挟了一筷子豆腐到他碗里，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吧。”

盛睿把豆腐扒里嘴里，侧头对着小米的大肚子说：“宝贝干女儿，你妈欺负你干爸爸，你出来后一定替我报仇啊。”

喷。有这样没出息的干爸爸吗？小米终于被他逗笑。

盛睿见她笑开，也跟着笑了。

笑过后，他对她说：“其实宝宝更想出生时，有亲爸爸在身边吧，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

无价之宝

“小米，这一期的杂志有没有收到？”清雅在QQ上与小米聊天。

“还没有。”

“收到赶紧看下，有慕思源的专访。”

“？他很少接受采访啊。”小米奇怪。

“呵呵，这次是他主动要求的，我把上次传给你的照片给他看，他要求做期专访。我问他原因，他说突然想起来，弄丢了一个人，怎么都找不到的话，是不是如果他站在显眼的地方，她就会看到，会来找他？”

“……”

“小米，我这次一定要说两句。不论你是决定跟他在一起，中间忍受那么多的痛苦，还是决定要离开他，仍然忍受分离的痛苦，我都没说过什么，一直坚决支持你的决定。因为我觉得有很多事，别人无法深刻体会到当事人的心情，最有决定权的人就是你自己。

“慕思源这段日子改变了很多，以前我总认为他是一个太过强势的人，对爱情和女人看得太淡，把名利前程看得过重。但是自从你走后，我与他接触多了，我才发现，也许并不是这样，只是因为性格的原因，他很难表露出自己的内心，展现给人的就是这样坚硬冷情的外表。他也跟我说过，有些事不经历也许永远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

“我冷眼旁观，这段日子，他大概是想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明白了自己的内心，知道什么是不能失去的。所以，现在的他，跟以前的他，不一样了。以前他总叫你受伤，现在我相信，他会知道如何呵护你，呵护爱情。你不要再逃避了，现在需要勇敢，不要因为过去曾经对爱情失望过，就再也不敢相信爱情。爱情是不会叫人失望的，只要你爱对了人。而我觉得，你是有眼光的。”

小米对着电脑上清雅飞快敲来的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不知如何反应。清雅是个理智的人，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她很细心，而且说实话，对于爱情和男人，比她有经验得多。但是她很少对她的这段恋爱发表什么意见，通常都是听她倾诉，然后帮她排解苦闷而已。这次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看法。小米不能否认，她的话引起了她内心的激荡。这几日，对于慕思源的思念，一直折磨着她。但她就是没有拿出勇气去找他。到底是清雅明白她，知道她是因为失望而胆怯，怕痛苦会一再的重复。

“小米？”清雅在那边心急地催促。

“谢谢你，大雅姐。我会好好想一想的。我向你保证，不再当逃兵。”

“哈哈，这就对了！有什么了不起嘛，心里不痛快更要冲到他面前去，九阴白骨爪，追命连环掌，不打得他求饶绝不罢休。一个人走开，独自生闷气，有什么没出息哦。”清雅笑她。

“呵呵。”小米被她逗笑。是哦，躲起来有什么用，又不是当真可以忘记他重新开始，真是自欺欺人啊。

小米站起来，拿了外套去楼下，信箱里没有杂志。她等不及，到街口的书报亭去买了一本。封面上，赫然正是慕思源在海边的那张照片，配了两个大字：盼归。

光这两个字，就叫小米红了眼眶。她急忙翻开内文，其实所谓的专访，太简单了，关于事业啊工作啊什么都没提，只是八卦他的情感生活。

记者：慕先生，您在封面照片上题了两个字：盼归。能问一下，您在等人吗？盼谁呢？

慕：是的，我在等人。我弄丢了她，到处都找不到了，我希望她看到我，能知道我在等她。

记者：这个她，是您的什么人？

慕：我爱的女人。

记者：哇，好浪漫哦。用这样的方式来求爱？能问一下，您为何会弄丢心爱的人吗？

慕（沉默了下）：她对我失望了，所以离开了。我想跟她说：对不起，那个婚约已经取消。在我心里，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天平上，我没有把你跟别的任何东西比较过，因为你对我来说就是无价之宝，有你，别的一切，包括我这个人，才有意义。

记者（发呆三分钟）：哇塞，这是我听到的最浪漫最有份量的情话。慕先生，您干嘛低头？您该不是动情了吧？呵呵，您这样看起来超冷静超严峻的人红了眼圈，真是叫人动容，等下，您别动，我拍张照片，我相信您的爱人看到了，一定会回到您身边来的。

对了，能解释一下，那个婚约是什么意思吗？

慕（清了下嗓子）：你就这样写，她会明白的。

记者（抖）：呃，好的，好的，她明白就好，呵呵。（多霸道的人啊，但愿他的爱人看到不会被吓跑）

小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涌了上来，看到最后，却忍不住喷笑，能做出这样无厘头采访的人，整个杂志社非清雅莫属。

文字旁边，配了一张慕思源微低头凝眉的照片，他微垂的眼眸内，似乎有什么光在流转。清雅写文字从来不正经，但是她拍的照片却总能抓住人物的灵魂，那种伤感与期盼，一览无余。

眼泪滴到了照片中慕思源的脸上，就像是他眼中的波光再承受不住似的，往下流淌。

小米擦了擦眼睛，抬头招了出租车，报了军医院的名字，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见他。

半个小时后，小米站在医院的院子里。前面那扇窗就是慕思源门诊室的窗户。因为照顾骨科病人也许行动不便，他的门诊就在一楼。窗外种着几棵松树，从窗户玻璃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的情景。

他，正侧头询问一位病人，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眼神专注，在病人身上敲打的手指也很沉稳有力。小米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看病，那时他就是从旁边这扇窗上跳进去的吧。她想起来，当时她把头探进内室，与他四目相对时的情景，那样漆黑沉静的眼睛，似乎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实践证明，他真的把她的灵魂带走了。离开他，她以为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很平静，其实是她不敢揭开平静的盖子，因为她知道，内心深处对他的思念，会叫人发狂。

小米愣神的功夫，慕思源的病人变成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孩。也许是问诊的大夫太过英俊，女孩的眼睛闪啊闪的，一直盯着他看，苹果般红润的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容。小米握拳，转头看向慕思源。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女孩的笑容，连眼神都没有变下，仍旧沉静且严峻，一丝不苟。

小米失笑，她这是吃得哪门子醋哦。

看来慕思源还要忙半天，小米想了想，现在也不是相见的时候，还是等他有时间再说吧。只要过了心里这道坎，小米心里就不再火烧火燎的，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小米再盯了慕思源一会儿，转过身离开。

室内的慕思源，看了看手表，这么快就要到中午了。一旁的护士看他停下来，赶紧端了杯水过来，一上午他忙得连口水都没喝呢。

慕思源接过水杯，起身走到窗户边，只有全心沉入工作的时候，他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只要一有空暇，思念就像无孔不入的风，呼拉一下就灌满了心田。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突然凝住了。远处，那个女人的背影……他浑身僵直，目光死死盯住那背影。女人慢慢往大门口走去，微一侧身时，慕思源发现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原来是个孕妇。他叹了口气，身上力气骤失，缓缓咽下含在口里的水。最近这段日子，走在街上，总会注意擦身而过的女人，特别是短发的女孩，远远见了，就忍不住心跳加快，虽然最后都免不了失望，但下次仍然控制不住的紧张。

他是那么渴望与她邂逅啊。小米，你知不知道？

安然出世

小米从医院出来，也不去坐车，顺着路埋头匆匆走着。快要到新年了，大街上开始张灯结彩的，已经有点儿热闹了。北风呼呼地刮着，零星的飘着青雪，她也不觉得冷。她现在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他，一见之下，心里忍不住激荡。

不见到的时候，离得远的时候，那思念也飘飘忽忽的，似乎没有着落的地方。今儿见了，才知道真是想他，想得不行了。

小米越走越快，似乎害怕走慢了会忍不住冲进去抱住他。

要是那样，咳，可太不好意思了。当初是她一意孤行非要离开的，如今再自己投进他的怀抱，想想就脸红，这不是折腾吗？折腾得还是自己。小米骨子里的清傲不合时宜的发作了。

见是要见的，只是要想想怎么见着才好。

小米就这样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走得挺快。压根忘了自己挺着个大肚子根本不适合这样暴走。她自己不觉得，把旁边偶尔路过的行人吓够呛，这大肚婆也太不小心了些。

一位老大妈到底忍不住了，想提醒她一声，刚出口叫了声：“哎——”小米突然踩到一块微微低陷的道板，扭了一下。

大妈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嘴里念叨着：“扭到了？刚想提醒你呢，大着肚子走得这么快干啥？这怀着孩子不比平时，再急的性子也得慢着点来……”

大妈还想念叨，一看小米的脸色蓦地住了嘴，有点吓住了。小米刚扭那一下，脚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有感觉的是她的肚子，突然揪了一下，她以为是这段日子时常发作的宫缩，可是却不是，感觉肚皮一阵紧似一阵的，越绞越紧，痛得她两脚打颤，冷汗直冒。

“哎哟，这可怎么说的，是不是要生了？你家里人呢？住得远不远？”好心的大妈也着急了，赶紧搀扶小米到路边坐下。

小米忍着痛，从包里掏出手机，想也没想就按下一串号码，拨出去的一刻也就清醒了，赶紧又按死了。打给他干嘛，他虽然是医生，可是不管生孩子。再说他那里那么多病人，不定忙到什么时候，他工作的时候一向把手机交给秘书或者直接关机。小米哪里知道，自她走后，慕思源怕她突然打电话给他，那真是24小时手机不离身，而且保证不会关机的。

小米赶紧又拨了盛睿的电话。这会儿肚子疼得越发厉害，似乎有液体流了出来，小米又是疼又是慌，跟盛睿说话时都带了哭音，把个盛睿吓得，正开着会呢，也不管了，急火火就跑了出来。

幸好这里离盛睿的事务所不远，不消片刻，他就杀到了。也幸好陪着小米的大妈真是好心人，不断的在旁边安抚她，小米才一直强撑着，虽然疼得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也愣是没让掉下来。

看到盛睿时就不同了，盛睿刚冲过来，小米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再看看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孔，一向镇静的盛睿也慌了，赶紧抱起她，一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快点说啊。”

小米只顾着疼了，哪儿还说得出。还是旁边的大妈替她说：“怕是快生了，赶紧的，送你媳妇去医院吧。”

不待她说完，盛睿已经抱着小米跑了，急急地抱到车上，一踩油门向医院奔去。医院是一直去做产检的那家，离得也不太远，条件好，关键是妇产科的戚主任盛睿跟她熟，也好多关照小米。

这预产期还差两个星期呢，戚大夫今天刚好休班，盛睿在车上就联系了，把她紧急叫到了医院。到了医院又是跑上跑下的忙活，总算把小米安全送进了产房。

盛睿站在产房外等了半天。他想进去吧，自己又不是孩子他爹，别说大夫不让，小米也不同意，他也不好意思。可是干站在外面真是着急，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痛呼，也不知是不是小米，急得他是团团乱转。

女人生孩子是大事，况且这女人还是他这一段一直费心照顾的，那事儿真是大了去了。没有经历过女人生孩子的男人，第一次都会被吓着。以前他和小米也讨论过，到生时通不通知小米的父母，小米的意思不想叫他们知道，因为她一直瞒着他们呢。等生了，人也平安了，有力气应付父母了，到时再说吧。

盛睿也没法子，但是干等着叫人火烧火燎的，想了想，给清雅打了个电话。清雅正准备下班吃午饭呢，听了消息尖叫一声：“不是说还有两个星期吗？怎么这么快就要生了？是不是出意外了？”

“没出什么意外，就是提前了。”盛睿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他能感觉得出小米这一段心情不太平静，还以为是临产女人特有的紧张综合症呢。他哪里知道小米夜夜辗转反侧的睡不好，今儿又心情剧烈波动，这才动了胎气，提前要生了呢。

不管怎么说，清雅是马上请了假，回家取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就直奔机场往A市赶来了。知道她往这儿赶了，盛睿这才觉得有点放心了，又赶紧通知了提前就预订好的月嫂赶来医院准备着。

且不说外面人忙坏了，小米在里面那才是生不如死呢。生孩子咋这么痛啊，就像要生生把人撕裂似的。那可不是生生撕裂吗，连骨头都要开好大的缝呢。生孩子那简直是把女人掰扯开了再回炉重造，不痛得你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是不算完的。

小米这时也顾不得硬挺着坚强了，那眼泪一直就没断过。医生再三嘱咐了，不要哭，留着力气使劲时用。可是小米哪儿忍得住。这时她对慕思源那真是怨啊，恨不得咬他两口才能出气。本来嘛，上帝就是为了惩罚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才罚男人要永远辛苦的工作，女人要经受生育之苦。而她和他不就是偷吃了禁果吗，所以现在才要受这样的痛苦。

想到这个，小米就收了泪。也是，她只是现在又疼又想他，所以有点哀怨，但她到底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既然享受了□的欢愉，那忍受生育之苦也是应该的，况且，她还那样期盼着她与他的孩子降生。

这样模糊的转着念头，小米身上的母性充分发挥了伟大的力量，小米攥着拳，听从助产士的指挥，等阵痛发作时就赶紧用力，小家伙一消停也就放松了积攒力气。

按说产妇这样配合了，医生和助产士那技术也是过硬的，可是宝宝偏偏不配合，一直在里面呆着愣是不出来。一直折腾了两个小时，还没有生。小米在里面都快要力绝了，盛睿在外面也快急死了。戚大夫出来说，小米胎位有点不正，有点后仰位，人家孩子都是低着头，顺着产道自然就出来了，这小家伙可好，非仰着头，正卡在骨盆那里出不来。还有小米天生的子宫收缩无力，打了不少催产素了，那收缩还是不足以把小家伙挤出来。

“实在不行，也只能剖宫产了。”戚大夫累得满头大汗。她和助产士轮番上阵帮小米推按，也没把胎位给正过来。

盛睿一听急了，这不是要遭两回罪吗？当初小米就是说不想剖腹产，怕伤元气，且对孩子不好，才要自己生的。想到这么长时间小米在里面受那么多罪，盛睿眼圈都红了。

戚大夫叹了口气，盛睿来找她时，只说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每次产检他都小心陪着，现在又是这样，那是最好的朋友能做到的？她在妇产科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男女没见过，这男女之间的事，最是千奇百怪的，说不清楚。看他这样，她也不好受，赶紧又说：“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争取不用剖宫。”

戚大夫又进去了，又过了大半个小时，盛睿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一个小护士匆匆跑出来说：“生了，生了，一个小公主，漂亮死了，我们很久没见这样漂亮的宝宝了。”

“真的？呵呵——”大律师盛睿同志只剩傻笑了。

一会儿，又一个小护士抱了个包裹在小被里的小婴儿出来给他看，大概是戚大夫怕他惦记着，所以先叫他看看，产妇还要在里面观察一两个小时的。

盛睿一见那团粉红的、玉雕似的小东西，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了。哎哟，这样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小东西，就是小米的孩子？盛睿在小护士的鼓励下，接过小家伙抱了抱，两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把这软软绵绵的小宝贝给弄疼了。

说也奇怪，小宝宝一直闭着眼的，这时突然就睁开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似乎还漾着水，小鹿一样静静地瞅着盛睿，瞅得盛睿那个心花怒放啊，又有点酸酸的，可怜的宝贝，你那亲爸爸混帐，不怕，干爸爸疼你。

老辈人有些讲究，说是刚出生的孩子，第一眼看到的外人是谁，那就跟谁亲的，而且性格也会像。所以说，小米的宝贝以后对干爸爸那亲的，比亲爸爸都亲。而且那性子也真是像了盛睿，阳光明媚，活泼开朗，不像沉静严峻的她爸，也不像直率火爆的她妈。这些都是后话，这里不提了。

盛睿抱着小婴儿美得合不拢嘴，也不管产房里有没有外人了，冲着里面就高声喊了句：“小米，上帝保佑安然无恙，宝宝就叫安然，好不好？”

惹得医生护士都轰地笑开了。

不说小米这里乱得人仰马翻的，就说那个造成这人仰马翻的始作俑者慕思源，一直忙到都过了吃饭的点了，病人才少了。护士见也没什么急重病号了，赶紧宣布下班吃饭，下次再来。

以前慕思源就撑着看完得了，现在他也想开了，那病人是看不完的，再三问了没有急重病的，没有大老远跑来的，也就同意了护士下班的提议。

慕思源脱了白大褂，换了衣服，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来看。结果还真有未接来电。慕思源心一跳，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想了想，反拨了过去，那边响了几声，却没人接。

下了楼，进了车里了，慕思源又掏了手机出来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也许是个打错的电话，他叹了口气，也就罢了。

本来这一段，他压抑得还算平静的。可是今天先是看到了一个肖似小米的背影，又收到一个陌生来电。慕思源心里那点脆弱的平静一下子就被搅乱了。他也不急着去吃饭，横竖是没有胃口，就仰靠在车里，从小箱里摸出烟点上了根。

他本来不抽烟的，现在也不常抽，只是手边没酒的时候，上班不能喝酒的时候，偶尔地也抽两根。男人大概真与女人不同，女人痛苦了就哭泣，他们痛苦了，不是喝酒就是抽烟，反正就是不自觉地糟蹋自己，还以为是舒解呢，岂不知有句诗叫做：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现在没有酒销愁，慕思源一根一根的抽烟，抽得车里都乌烟瘴气的了，这才熄了，也懒得动弹，就这样一直靠在车里，身体和心里，都是疲惫的不行。

又从包里掏出了小米送他的貔貅，握在手里把玩着。也幸亏小米送了他这东西，这大半年，痛苦到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反复摸着，就像摸着小米柔滑的脸蛋，这样似乎能稍稍缓解些难受。

手机这时又响了，是个以前念军校的校友，生了儿子，今天百岁，非要请老同学们吃个饭，前几天就通知了的，怕慕思源忘了，又紧赶着打电话来提醒。

慕思源本来没心思去吃这样的饭，但这样的时候，他正想喝酒，于是就答应了。

饭局定在晚上六点，慕思源这里发了半天呆，已经半下午了，想了想，还是打起精神来，去给挑件礼物吧，有点事儿做也好过在这里伤感。

血的代价

慕思源神思不属的，挑选礼物费了点时间，去时又碰上了塞车，赶到酒店时已经晚了半个小时。他也不是最晚的，戚宝娜师姐还没到呢，但满座的老同学都是在学校时就玩惯的，最爱揪着一个典型起哄，人家才不管你是不是院长呢，纷纷吵着要罚酒。

慕思源也不跟他们客气，酒到杯干，干脆利索地喝了三杯高度五粮液。倒把老同学们都弄愣了，慕思源这人不粘糊，但是喝酒从来不拼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有好事的女同学，就爱关注时尚杂志的，今天正好看了那篇专访的，嘀嘀咕咕地告诉了诸人，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的，原来这是为情所伤呢。

心里替他难受，又有点觉得好笑，且兴灾乐祸的，你说什么样的姑娘啊，把咱们冷酷的慕院长搞得灰头土脸的，愣是不顾一直以来低调的原则，头一回当个封面帅哥，还那样张扬的，啥成就都不提，就只为寻找他爱的女人。

就这事，估计可以当全军典型了。也不知他咋这么豁得出去。

满座就都瞅着慕思源笑。慕思源也不去解释，只平常地与左右闲聊着。老同学就是这样的，他知道你苦着呢，但是不来劝你，只是变着法儿的逗你开心。知道慕思源不想提这事，于是就都不提，只管热热闹闹地喝酒。

得了儿子的同学，叫媳妇特地把小宝宝抱来给大家看，胖乎乎的小子，虎头虎脑的，很招人喜爱，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跟着孩子去了。祝贺的，送礼物的，一时热闹非凡。

聊着聊着，说到了孩子起名的事上。原来这小宝宝出生三个月了，恨是没起上大名。小名随便毛毛啊，胖胖啊，都好说，可是这大名就讲究多了，现在基本上只有一个孩子，那是宝贝的，恨不得起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名字，可也不能太生僻了，最好是通俗且寓意好的，一家人为此都吵了一百天了，也没有想出个能让全家人都喜欢的名字来。

也是，这同学姓贾，不管啥好听的名，加上这个姓，就有点变味了。在座的老同学想到这个，都嘻嘻哈哈起来，这个说干脆叫贾正经，那个说不如叫贾天下，还有说干脆照搬曹雪芹大师的，直接叫贾宝玉，当然，这不能真给人孩子当名儿，不过是大家借着机会胡乐呵，自娱自乐呗。

这时包间门推开了，迟到的戚宝娜急匆匆进来，大家看到了，纷纷嚷：“师姐，晚了晚了，罚酒，刚才小慕已经喝了，师姐也不能例外啊。”

戚宝娜为人豪爽，以前也是经常跟他们一起喝酒，且颇有点酒量的，这次却笑着直摆手，“别闹我，我这儿有理由呢，下午有个产妇难产，傍晚又大出血，抢救耽误了时间，我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不算故意迟到啊。”

在座的都是医生，知道医生是个技术活儿，也是个体力活儿，遇上紧急情况，连续数十个小时不睡那也是要拼上的，再说抢救也真是由不得人的事儿，遂就做罢了。

慕思源给戚宝娜拉开椅子，笑道：“师姐，坐。”

“刚才说什么呢，那么热闹。” 戚宝娜问。

“在说给小贾的宝贝儿子起名的事呢，师姐，你帮着想想，这名儿还真不好起，谁叫他老子姓贾呢，起个好的，也给弄拧了，哈哈。”有同学就笑着把起名的事儿说了。

戚宝娜一听，乐了，“确实，这名字得好好起，可也别太刻意了，孩子都百岁了，还没名，也太拖拉。起名也要灵感的，我今天接生的小姑娘因是难产，后来又安然无恙、母女平安，就索性叫安然，多好听，这小宝宝的妈妈名字也特别，人家叫小米，安小米……”

戚宝娜的话还没说完呢，突然一声脆响，一旁默不作声自斟自饮的慕思源，手里的酒杯直接掉到了盘子里，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是一把抓住了戚宝娜的胳膊，抖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啊？什么？” 戚宝娜被他问愣了，她说了好大一通话呢，他问的哪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你说妈妈叫什么名字？”慕思源黑得似乎有蓝光的眼眸死死盯住戚宝娜，搞得她有些惴惴的，不知他发了哪根神经，只是愣愣地说：“安小米啊，怎么了？”

慕思源忽在站了起来，扭身就往外跑，动作太快，带的身前的杯子盘子唏哩哗啦都掉到了地上，他也不管，风一般卷了出去，“砰”地大力甩上了门。

大家都被他突然的举动搞得愣在了当场，有反应快的，赶紧起身向外追去，还没到门边呢，慕思源又一头冲了进来，对着戚宝娜喊：“师姐，我，我一时想不起你在哪家医院了，师姐……”

戚宝娜见他一双眼睛都急红了，赶紧站了起来，“小慕，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急。”

“哦，想起来了，是二院吧，妇产科在几楼？算了，我自己去找。”说着，慕思源又一阵风跑了出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人说：“是不是，小慕要找的女人找到了？”

女同学得空赶紧把那杂志拿了出来，本来带在身上，就是想有机会问问慕思源，现在大家全凑一起看，短短的文字不用一分钟就读完了，再看那上面的照片，唉，要以前有人跟他们说，他们的老同学慕思源是个如此痴情的人，那是打死也不会信的，当初在学校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把爱情当回事的人，他心里装着的，大着呢。可谁知……唉，这忧郁，这哀伤，这痛苦，是骗不了人的。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呢？

慕思源才不管身后的老同学们在唏嘘感叹什么呢，他现在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狂烈的他手都有点抖，试了三四次才发动起车来，也不管是不是逆行闯灯的，飞驰电掣地就奔二院去了。

他脑子里都被安小米三个字装满了，压根没想小米怎么到医院了，还生了小宝宝。直到一口气跑到了十二楼妇产科病房，慕思源才想，小米当妈妈了？这……这会不会是重名？

虽然安小米这名字，重名的几率是比较小的，但是万一真只是重名，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慕思源飞一样的脚步慢了下来，然而都跑到这儿了，不问明白是不会甘心的。慕思源到护士站，询问值班护士：“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产妇叫安小米？”

“是啊，住1236室，往左拐。”小护士回答。

往左拐，是长长的走廊，一扇扇门里住着已经生产或者将要生产的产妇，偶尔传出一两声婴儿的啼哭，时间还不是太晚，走廊上还有来来往往的家属，慕思源慢慢一间一间找过去，越往里走越安静，那里面都是豪华病房的，人少。慕思源看到走廊尽头，一个人靠在墙边，立马全身就僵直了，这人他认识，盛睿！看来，这个宝宝妈妈安小米，真是他要找的安小米了。

盛睿这时也看到了他，他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然后回头往掩着门的病房里看了一眼，就皱着眉沉着脸，朝慕思源快步走来。

“你跟我来！”盛睿一把拉住慕思源的胳膊，就把他往旁边的楼梯间里拖。

“先让我看看小米。”慕思源反手抓在盛睿手上，急切道。

“哼，你最好先跟我来，不然绝对不让你见小米！”盛睿发了狠。

他想见他，还轮不到盛睿来说话，然而慕思源想到小米生产时，陪在身边的，是他不是自己，就黯了心神，默默地任他把自己拉到了天台上。

“慕思源，你差点害死小米知不知道！”一到天台，盛睿一拳就向慕思源脸上挥来。

慕思源本能地想接下他这拳，他也不是接不下，他那身手，是在部队上练过的，但是一听他说差点害死小米，那三魂就被吓掉了两魂半，剩下的半魂也晃晃悠悠的，于是脸上硬生生挨了一记老拳。

“这一拳是为小米打的。”盛睿嘴里说着，手下也不停顿，紧接着第二拳就跟了上来，“这一拳是为安然打的……这一拳是为小米这么多日子的痛苦……这一拳是为小米足足生了三个小时……这一拳是为她大出血差点……”

盛睿也不知自己心里那样怒极到底为了什么，只是看小米受生产之苦他帮不上忙，小米因子宫收缩无力导致产后大出血他也帮不上忙，这大半天，他所受的煎熬，比他这前半生二十几年所受的加起来还煎熬，让他气得根本不顾现在是不是痛打慕思源的时候。

盛睿那拳头也是要命的，慕思源忍着痛，默不吭声地挨下了，只是听到后来，小米大出血，他也急了，一把攥住盛睿的拳头，嘶吼：“你能不能等我见了她再打？”

盛睿这时也冷静下来了，看慕思源鼻子被他打破了，血流到了嘴角，而且嘴边也青紫一片的，再看他的眼，活脱脱要滴血似的，伤痛、忧急、自责，他那股怒气也就一下子泄了。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你别吵醒她。”盛睿无力地说。

“我知道，我就看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嘴角被打破的关系，慕思源的声音有些哽咽。

盛睿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慕思源在他身后，踉跄地跟着。

到了病房门前，盛睿轻轻推门，招手把在里面守着的清雅叫了出来。

清雅赶到时，正碰上小米大出血，那阵仗着实把她吓坏了，现在见了慕思源，想到就是他害得小米这样惨，也不管两人好容易和谐相处得来的友谊了，扑上来就要撕打他。

盛睿赶紧一把抱住了她，低声说：“叫他进去看看吧，小米……刚还叫他的名字。”

慕思源一听这话，眼里一直模糊着视线的东西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赶紧抬手抹了把脸，把满脸的血水泪水的都擦在了高级西装外套上，轻轻推门，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进去了。

春梦成真

真是我日思夜想的小米吗？

慕思源推开房门，望着雪白的床上躺着的同样雪白的小米，神思恍惚。

在疯狂的寻找小米的日子里，慕思源不止一次从噩梦中被吓醒。他梦到小米出了意外，各种各样的意外，摔倒了，溺水了，落崖了，甚至被车撞了，满头满脸的血，一次次痛苦的呼唤他，而他像是被沼泽困住似的，心急如焚，却怎么也赶不到她的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难。那种焦灼和痛苦，漫无边际，被吓醒后，总是心跳如雷，一身冷汗。

可是即便在梦中，他也没有梦到过小米现在这个样子，苍白而脆弱，躺在雪白的被子下，似乎随时都会融进去，消失不见。

他是见惯了白色的，此时却觉得心惊肉跳。走向小米时，双腿忍不住有些发颤。

慕思源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去，小米雪白的脸上布满细小的红点，是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也不知她为生孩子用了多大的力。他想到戚师姐说的，难产！小米竟然难产！她难产的时候，他竟然不在她身边！不，不，他甚至不知道她怀孕了，他、她、孩子，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十个月，他缺席了，再没有弥补的机会！

一口气堵住胸口，呛得慕思源想咳嗽。他拼命忍住，憋得眼泪直冲上眼眶。

深呼吸，再呼吸。慕思源就这样俯身低头，不知调整了多久，才慢慢缓过了那口气来。再看小米，面色虽然苍白，但那眼睫仍是乌黑的覆着，眉毛依旧生动浓黑。他将手指探到她的鼻端，一丝温暖平缓的呼吸吹拂到他的指尖，那样轻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芬芳，灼进了他的心底。

真的是他的小米，活生生的小米。

慕思源再控制不住，将脸贴到小米的脸上，一忍再忍的泪水悄然滑落，润湿了他与她紧贴的脸颊。

其实慕思源很想狠狠抱住她，亲吻她，抚摸她，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问她。但是觉察到小米睡梦中皱了下眉头，他赶紧放开了她，害怕惊扰到她。

再定睛看时，又吓了一跳。小米雪白的脸颊留下小片血红。慕思源愣了下，抬手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带伤，血被泪水冲刷，染到了她的面上。

自己竟然一点没觉出痛来。慕思源赶紧抽了床头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又拧了毛巾，轻柔地擦去小米脸上的污迹。指尖留恋她温热滑腻的肌肤，久久不舍离去。慕思源就这样，一手握着小米的手，一手轻抚着她的腮边、眉毛、唇角，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她。

戚宝娜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静谧的病房里，灯光柔和，在两人的身上投下淡淡光影，女人沉睡着，唇角微翘，似乎在做美梦。男人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用目光轻抚她的容颜。

他那样专心，甚至没有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戚宝娜叹了口气，她大约明白了这个叫安小米的女人对于慕思源的意义。最近，她见过慕思源一两次，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的憔悴与伤怀却能感觉到。隐约也听人说过，慕思源为了一个女人，取消了与隋将军家千金的婚约。她知道慕思源爱着别的女人，她还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他半夜打电话给她，询问女人流产后的注意事项，当时她还命令他赶紧把人带来给她看。可是后来却没了下文，再问他，他只默不作声、黯然神伤。她万没想到，这几个月在她这里做产检的这个安小米，就是让他黯然神伤的主角，是他千方百计寻找的爱人。如果她知道……戚宝娜又失笑，说什么如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老天叫小慕这家伙尝尝失去的痛苦吧。

尽管不忍心打搅这两人，可是看看小慕脸上的伤，戚宝娜还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你先出来，我给你把伤口处理下。”

慕思源转头看她，似乎半天才听进她的话，他摇摇头，仍旧转头凝视着小米。

戚宝娜无奈，只得出去取来棉球、药水，就在床边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不然小米醒来，看到他这个样子，难保不被吓坏。

半夜，沉睡的小米突然被某种奇怪的感觉弄醒。

胸口涨得难受，紧绷绷的，沉甸甸的，让她很不舒服。她好像梦到了思源，她就在他的怀里，他的唇吮吻着她的唇，带着热力的大掌在她全身游走，点燃一簇一簇的火焰，她觉得自己都快融化了，又快爆炸了，那样带点痛楚的欢愉，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了，身体深处似乎有个虚无的空洞，那样渴望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渴，他的手覆到了她的胸前，揉搓着，然而有些漫不经心似的，力道太过轻柔，她很想让他用点力，却不好意思开口，身体不知不知觉的轻扭着，迎合着他的指掌。嗯，很好，他开始用力起来，她觉得满足，伸出双臂缠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他的吻。她听到她粗重的呼吸，感觉到他勃发的欲望，她紧紧贴向他，不一会儿，就感到有什么从两腿间流了出来，一声低吟，小米万分不情愿的从睡梦中醒来。

对上一双漆黑的氤氲着紫色雾气的眼眸，小米怔住了。定定地看着他，真的是思源吗？他真的来她的梦中了？小米不敢眨眼，也不敢呼吸，生怕稍有一丝动弹，他就会化作云烟消失。

原本只是忍不住想偷个香吻的慕思源，被小米突然的热情冲昏了头脑，太过想念了，她尝起来的味道，她摸起来的触感，她白腻细滑的身子，常在梦中折磨着他。如今真正在怀，一时忘情，不小心将她弄醒了。慕思源有些懊恼，看到小米发愣，又有些好笑。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唇，将吞噬她樱唇的嘴唇移到她的耳边，低哑道：“别这样看我……”

真的是思源的声音！小米心里狂喜，抬手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脸皮，问道：“疼不疼？”

咝，真疼。慕思源脸上受伤不轻，又给她拧了这一下，疼得他歪了嘴角。他重重地咬了下小米的耳垂，同样问：“疼不疼？”

啊，啊，啊，真的是思源！小米紧紧搂住慕思源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颈边，放声大哭，边哭边断续地指挥：“思源，你怎么才找到我？你真是笨到家了，我都到你身边这么久了，你也不来……思源，怀孕好辛苦啊，夜里都没法睡觉……生孩子太可怕了，我真怕自己挺不过来，呜呜……思源，大夫说我大出血，思源……孩子……”

眼泪汹涌而出，有太多太多的委屈，见不到他的时候一个人也能顶着，可是见到了，却怎么也憋不住了，翻江倒海似的，小米哭得那个伤心啊，吓得慕思源不住地说：“对不起，小米，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我……我真该死……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对不起……”那眼圈也红了。

小米一听，哭得更伤心了，声音之大，吓得门外守着的清雅、盛睿、戚宝娜全都冲了进来。进来就愣了，还以为这小两口吵起来了，谁知却是紧紧抱着相对大哭。

愣了片刻，最先反应过来的盛睿赶紧背过了身。清雅和戚宝娜对视一眼，一人拉着盛睿的一只胳膊把他拉了出去，悄悄给那一对全然不顾的男女关上了门。

咳，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慕思源背对着他们，衣服倒是齐整，只是他怀里的小米就有点那啥了。衣衫半褪，酥胸半露，唉，真是，叫人无语哦。

小米哭得如此伤心，慕思源说不出的心疼，紧紧地把她往怀里按，想把她揉进去似的，不知该如何疼法，那吻带着湿意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突然小米开始挣扎起来，双手推拒着他。慕思源以为她又生气，死活不撒手，抱得更紧了，深深地吻住她，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小米左右扭动，好容易挣出嘴来，沙哑地说：“别，疼……”

“哪儿疼？”慕思源吓得，赶紧问她。

小米把他推开一点，她的胸前，双乳涨得鼓鼓的，一碰触就针扎样疼。慕思源轻轻把手放上，她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慕思源想了想，失笑：“可能是涨奶了。没事，我帮你揉揉。”说着就去解她所剩无几的衣扣。

小米赶紧拉住他的手，红着脸说：“不用了，不用了。“

“乖，涨奶很痛的，要把经络疏通开，不然对以后哺乳不利。”慕思源拨开她的手，轻柔地解开她的衣服，露出一双白嫩嫩、涨鼓鼓的小白鸽，忍不住咽了口水，知道小米害羞，也不敢逗她，以指为梳，轻轻地替她梳理着经络。

他有十二万分的耐心做这件事，然而小米涨得难受，等不及他慢条斯理的理好，红着脸说：“要不，叫大夫来看看怎么回事？”

“不用。我知道怎么做。”慕思源一口拒绝。拉了靠枕过来，让小米放松靠着，自己低头，一口含住了挺立的乳 头，吸吮起来。

“啊，你……”小米去拉他，慕思源按住她的手，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乖，别动，你就当是人工吸奶器就好。”

可是，哪有这样的吸奶器？不仅吸，还到处乱摸的？

他和她的

一觉醒来，阳光明媚。

小米伸了伸懒腰，觉得通体舒泰，很久没有这样的好眠了。

呃，这个是什么？她从胸前抓起一物，眯着眼睛去看，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大手，骨节分明，白皙干净，大大咧咧地横在她的胸前。

小米愣了下，夜里的记忆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真的是思源来了吗？不是她在做梦？

小米没敢动，静静地躺着，他就在她的身边呢，挤在她小小的单人床上，修长的身躯从后面紧紧贴着她，一只胳膊横在她颈下，一只横过胸前，将她完完全全抱在怀里。

小米看不见他的样子，只觉得贴住自己的这具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男性躯体一阵一阵地透过灼热来，那灼热以顶住她臀部的一点为中心，慢慢发散开，且温度呈上升趋势。

再迷糊也知道那是啥了。小米大窘，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身后慕思源低笑一声，将她又搂回去，头微微抬起，唇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哑的轻语：“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这样，唉，她全身都不舒服。

小米皱着眉，挣扎着再往外挪。

“别动，小心挤伤了，好容易理顺的。”慕思源胳膊压住她，手掌小心的捧起涨鼓鼓的两座山峰，低笑。

小米窘极而生气愤。这家伙，这么久未见了，才见了就欺负她，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在生他的气的，怎么这么容易就叫他登堂入室了？

这一自怨自艾，这大半年来独自怀着孩子的辛苦，旅途中的孤单寂寞，无人的夜里折磨她的思念，生产时的恐惧以及想他守在身边的愿望一下子涌上了心头，本来想发发嗔的，却真是心酸了。

小米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地使劲挣出来，翻身坐了起来，也不看他，整理了衣服就要下床。

慕思源赶紧按住她，看着她清冷的脸庞，心里一窒，长腿一翻下了床，半跪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上，轻声说：“小米，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小米本来心就酸楚得不行，一听这话，眼泪冲了上来，眼看又要流下来。

慕思源赶紧又说：“千万别再哭了。我知道你气我，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是千万不要生气，你这在月子里呢，再流眼泪，眼睛会痛的，生气更不行，对身体不好。”

小米听着他语气里的紧张与沙哑，刚绷起来的心就又软了。唉，他，真是她的冤家，恨不得，气不得，离开了，也放不下。

小米转头看去，这才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的样子。她都快记不起他的脸了。

这一看不要紧，可把小米吓了一大跳。慕思源的脸上，跟开了染房似的，一只眼圈乌黑，嘴角青紫，还破了皮，

“怎么回事？”小米抚着他的脸，急问。

她还是那样紧张他。慕思源咧嘴笑了，扯得伤口生疼，不过心里却一圈一圈地漾着甜蜜。

“有人替你出气。”他说。

小米一想，大概猜出是谁。唉，昨天那阵势，把清雅和盛睿吓坏了吧，难怪他下手这样狠。

“活该你。”小米瞪了慕思源一眼，使力抽回手来。

慕思源“哎哟”一声捂住嘴角，浓眉紧皱起来。

“弄疼了？我看看。”小米去掰他捂着脸的手，却不防慕思源顺势牢牢握住她的手，漆黑的眼睛像是落进了繁星，一闪一闪的，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小米被他的眸光牢牢的笼住，再移不开分毫。说什么别扭、生气，说什么赌气、任性，她知道女人有一千种方法来惩罚叫她受苦的爱人，但是现在她不想矫情，他终于来到她的身边，真是好，好到别无所求。

“咳。”一声清咳打断了两人久久的对视。小米和慕思源一齐转头，就见房门口，护士抱着小安然，清雅和盛睿一边一个，保姆提着饭盒，一堆人矗着，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俩。

清雅见含情脉脉的两人终于肯分点注意力给他们，赶紧指着小安然叫道：“别怪我们，是她，她要吃奶。”

小米脸上大红，赶紧把手从慕思源手中抽出来。慕思源一笑，从床边站起来，自自然然地扶小米靠回床头，然后走过来，低头凑近了仔细看着小小婴儿，白里透红的皮肤，粉嫩得能掐出水，小嘴也粉嘟嘟的，很像小米，那小鼻头却很有点他自己的样子，还有下巴的轮廓，微微陷下去的眼窝，虽然闭着眼，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是他和小米的孩子呢。

作为医生，见惯了生死，心底坚硬的慕思源，这一刻突然觉得心房柔软得一塌糊涂。除了柔软，还有感动，还有内疚，鼻头微微发酸。他赶紧暗吸口气，很镇静很轻柔地说：“这就是安然？”

还没有人来得及回答，一直闭着眼安睡的小安然突然睁

开了眼，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乌眼青紫的一张人脸，这东东是什么啊，不认识，太丑了，小安然愣了愣，突然张开了粉色的小嘴，哇哇大哭起来，哭一下，睁眼看看慕思源，然后再闭上眼更使劲地哭。

要知道小安然自出生以来，除了在产房里刚出娘胎那一会儿，被倒提着小脚使劲拍了小屁股后哭过几声，再没有哭过。

这一哭可把屋里几人吓坏了。小米急得就要下床，清雅和盛睿在旁边柔声地嘘哄，保姆赶紧把保温盒放下，小护士倒干脆，一把将大声啼哭的安然放在了慕思源怀里，还说：“你抱抱吧，抱抱就不哭了。”

啊？慕思源浑身僵硬，手臂痉挛，什么镇静、优雅的，统统不见了，看着怀里哭得眼泪哗哗的小宝贝，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她，她，怎么还哭啊？”

“抱过来给我。”小米忍不住吼他。

“哦，哦。”慕思源手忙脚乱地把安然抱给小米。

“出去。”小米要给孩子喂奶，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哦，好。”慕思源乖乖转身出去。现在只要他的宝贝女儿不哭，叫他做什么都是赶紧的。

护士和保姆协助小米给小宝宝喂奶，清雅留在里面看稀奇，盛睿也被赶了出来。

两个大男人站在房门口。盛睿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得意，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从呆愣状态被惊醒的慕思源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没作声。

盛睿却不放过他，指着他笑道：“哎呀，人都说生恩不如养恩，看来真不假。告诉你哦，昨天我抱着小安然的时候，她还冲我笑呢，真不亏我天天好汤好水地伺候她，哈哈。”

慕思源被他怄得，脸色都发青了。盛睿见好就收，哼着小曲美滋滋地晃走了。安然宝贝，好样的，真给你干爹争面子，赶紧给宝贝多多地买礼物去。

慕思源瞪着盛睿得意洋洋的背影，半天泄了气，有一个女魔头折腾他还不算，又来一个小魔头，看来比大的那个还难哄。不行，他要赶紧想办法收复失地。嗯，就从改变形象着手。

慕思源急匆匆去找戚宝娜，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化化妆之类的，把脸上的青紫掩盖一下。戚宝娜听了事情经过，笑得喘不过气，“你昨晚不是很不在乎这点小伤嘛？”笑过不忘糗他。

“女儿不喜欢啊。”慕思源陪笑。

戚宝娜假装仔细地察看，嘴里啧啧叹道：“还好，虽然惨了点儿，不过应该不会留疤，不然小安然一直不肯认你咋办？”

“师姐！”慕思源大叫，就差上去捂住师姐那张乌鸦嘴了。

不过，闹归闹，窘归窘，这纷乱之后从心底冒出来的，那是一串串喜悦的小泡泡啊。啊，他，慕思源，不仅找回了心爱的女人，还收获了一枚小果实。唉，这世界太美好了，不是吗？

新爸新妈

新鲜晋级的宝爸宝妈，此后一段日子就只有一个中心了，那就是小宝贝安然，现在连名带姓要叫慕安然了。

为了照顾小米，慕思源特意向医院请了假，老老实实在家里当了一个星期的奶爸。每天在月嫂的指导下，照顾小米和小安然。

小米只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就搬到了慕思源家里。小米住院的这三天，慕思源利用空闲，火速请人整理了一间婴儿房出来，就在他的大卧室旁边，一个粉色的童话般的房间，他甚至专门跑到婴儿用品店，买了各种颜色的气球挂在天花板上。一个一个吹着气球的时候，慕思源心里那甜蜜与爱意也像是随着气球一点点膨胀，五彩斑斓。

小米一见宝宝的房间便喜欢上了，兴高采烈地提出要与宝宝同住，这样方便喂奶。慕思源一口拒绝了，看小米撅着嘴不乐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几张纸，递给小米看。原来是他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资料，论述了妈妈与宝宝分房睡的好处。他本来就是学医的，并且做足了功课，还有现成的学姐可以随时请教，又取得了月嫂的支持，小米自然战败，被他一路抱到了大卧室去。

小米觉得其实不用这样娇贵吧？医生也说了，适当走动有利于产后恢复。只是慕思源这又不听医生的了，从医院开始就一直抱着，抱下床，抱下楼，抱到车上，到了家又从车上抱下来，抱到楼上，直至抱到床上。

小米抗议了几次，都被他 “乖，听话。”“老老实实叫我抱着”“你现在不能累着了”等等理由挡了回去。他说得温柔又不容反驳，再跟他说好像故意撒娇似的，连月嫂都在一旁不住地掩了口笑他们了，小米只好闷着头不再发表意见。

现在他是孩子她爸，就听他的吧。

可是，这孩子她爸也太紧张了吧。慕思源对小米的衣食起居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小米一皱眉头就直问是不是不舒服，搞得小米都不敢随便皱眉头。还有，他每天早上都要问一遍月嫂小米这一整天喝什么汤、吃什么菜和水果，然后就自己去市场里采购，只是他哪里会买什么菜啊猪蹄啊牛尾啊，估计他以前都没见过这些东西生时的样子，只管照着最贵的捡就是了。好在他学得也快，一个星期下来，都能辩认出第几节牛尾了，更别说前后猪蹄了。没办法，人家是学骨科的嘛，触类旁通啊。

小米每次看他举着一只猪蹄，仔细观察一番，然后煞有介事的跟她说这只猪蹄有点毛病，看来可能生前受过伤什么的，都要笑到肚子痛，那些产妇爱得的产后忧郁症什么的根本没机会来光顾。

夜里，只要隔壁房间传来一点哭声，慕思源就会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过去看看，是不是小安然醒了。月嫂一再向他保证，孩子只是到了该吃奶的时间或是尿尿了，他还是要等到女儿再次入睡才肯回房。

后来小米不得不善意地提醒他，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人家月嫂的夜生活，他才讪讪地改了这毛病。只是小安然一哭，仍旧立马睁开眼，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直到宝贝女儿没了声息才能安心入睡。

当爸爸当到他这样紧张，小米真是无语了。相比较而言，她这个母奶牛倒是幸福多了。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每天就是吃吃睡睡，还有最重要的，给小安然喂奶，帮忙给小婴儿洗澡，跟着月嫂做产后恢复操。因着每日里汤汤水水的喝下太多，爱人和小宝宝又都陪伴在身边，心情舒畅，心满意足，脸色迅速地白里透红起来，浑身就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嫩白细滑。

慕思源每夜都会为她做全身按摩以放松肌肉，触手就是这样的柔润滑腻，丰满的胸部和臀部，渐渐细下去的腰身，还有白嫩的长腿，对他来说，这项工作真是甜蜜的痛苦啊，这样特殊的时期，又不能犯错误，真是超级郁闷，害得他经常要在数九寒天里冲冷水澡。而小米这个小没良心的，每次见他按着按着，自己正舒服得想哼哼的时候，按摩师都会急火火地冲进浴室，就毫不顾忌地趴在枕头里偷笑。有时实在不忍心，想帮他另谋解决之道，人家还不领情。也不知他是害羞，还是怕她累着。

不管怎样，半个月后，小米和慕思源最初的紧张已经消失了不少，开始适应新角色了，到了小米出月时，这对新爸爸新妈妈已经合格了。

出了月，眼看就要过年了。慕思源跟小米提出，过年回D市，一来跟小米的父母请罪，二来，也好跟两位老人商量结婚的事。

提起父母，小米的眼圈红了，半晌也没出声。她知道自己这次做的太过分，恐怕爸爸妈妈那里会伤心。

慕思源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对不起，小米，都是我不好。不过，一定要尽快回去跟两位老人家解释清楚，我想求得他们的谅解和祝福，还有宝宝也要见见外公外婆。”

对于小米怀着孩子离家远游的事，慕思源在深夜里不自觉地想起时，特别是想到万一在途中发生什么意外，都会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她没有走，他一定会更快找到她，而且知道她怀孕，她的父母也不会坐视不理，会找他解决问题，那他们就不必经过那么多日夜的煎熬了。可是，他又不忍心责备小米，因为她所做的一切，起因全都是他，所以只能在内心里责备自己而已。

父母那里，早晚要有个交待。现在宝宝都满月了，再不能继续隐瞒。不管爸爸妈妈怎样大发雷霆，她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小米深吸了口气，点了头。

带着宝宝出门毕竟不便，吃的喝的用的，直收拾了满满三大箱，再加上小米和慕思源的东西，以及带给老人的礼物，真把新换的沃尔沃越野车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

走之前，慕思源跟小米说了声，专门去了趟隋家。

警卫报告了隋大庆，并且给慕思源开了门。慕思源看了眼许久未来的小楼，深吸了口气，正待往里走，隋大庆已经迎了出来。

慕思源愣了下，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他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自由自在的，来了就直接到书房找隋大庆，或者在客厅里陪吴仪宁说几句话，从来没有享受过被迎接的待遇。可是这待遇，让他心里有些难过，难道说，他与伯父伯母一家终究要生疏了吗？

愣神的功夫，隋大庆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了句：“愣着干什么？家去。”

伯父的大手一如既往的坚硬又温暖，跟十多年前拉着少年新孤的他时一样的感觉，慕思源忍不住眼圈有些发红。隋大庆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这些天忙坏了吧？你伯母早就念叨了，说你这小子也不把小家伙带来给我们看看，太不孝道了。”

慕思源赶紧笑笑，“小孩子不好弄，怕打扰伯父伯母嘛。”

隋大庆瞪了他一眼，“我们又不是没弄过小孩子！还怕给你弄坏了？”

慕思源没再反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进了门，吴仪宁也在，只是隋云不在，问起来才知道她已经去美国了，在那里住了那么长时间，竟然喜欢上了。

大家聊了几句家常，绝口不提以前的事，话题只围绕着慕思源新得的宝贝女儿，催他把孩子抱来看看。慕思源这才说：“明天想回趟D市，那边还有事没解决。”

隋大庆和吴仪宁都看着他明明有些惴惴，却偏偏装作天下太平的样子，忍不住都乐了。

“你这孩子，看着挺稳妥的，怎么也办这样的事？这下好了，等着叫人家姑娘的父母收拾你吧。”吴仪宁笑他。

慕思源闻言，脸色又暗上了几分，逗得隋大庆和吴仪宁抿了嘴笑。隋大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怕什么，好汉做事好汉当，好好给岳父岳母陪个罪，赶紧把喜事补上。”

慕思源这才趁机说：“这次来就是想求伯父伯母帮忙的，到时婚礼时请伯父伯母作为我的父母出席，不知伯父伯母能不能答应我这个要求？”

隋大庆和吴仪宁沉默了下，同时想起来十多年前，慕思源刚刚失去父母时来到他们家的情景，这么些年下来，他们真把他当成了儿子看待，正因为太喜欢，所以想要把他绑在身边，以至于中间出了那么些事，闹得双方都痛苦不堪。而这些日子，没有了慕思源时不时地来晃晃，两位上了岁数的老人都觉出了日子的寂寞。吴仪宁甚至猜想，是不是就此失去了这个孩子，心里那滋味，真是没法说。还是隋大庆了解慕思源，安慰她说：“放心吧，那小子，不是没良心的人。”所以说，终于等到他来时，他们俩的心里，都有些失而复得的感慨。

“伯父伯母？”见他们不说话，慕思源轻声询问。

隋大庆拍了拍他的手，“当然，我们当然答应，其实你不说，我们也是这样打算的。你也三十好几了，终于娶媳妇了，还给我们生了小孙女，我跟你伯母心里很欢喜，真的……”

慕思源紧紧握住了隋大庆和吴仪宁的手。虽然来之前，他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但是毕竟放不下十多年的情感。能够这样冰释前嫌，对慕思源来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去掉心里头一件大事，接下来就是要去D市接受另一番考验了。不过，心爱的老婆和女儿陪在身边，其实他不是孤军作战，所以一家人出门回D市的时候，慕思源觉得心情很不错，一趟一趟搬着女儿的行李时，嘴里忍不住哼着歌。

刚搬完行李，正照顾小米和女儿上车时，隋大庆和吴仪宁来了，说是来看看小孙女，顺便给他们送行。小米抱着女儿，走到两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伯父、伯母。”其实她心里万分感激隋大庆和吴仪宁。有了女儿后，她才明白了何谓养育恩。虽然他们不是思源的新生父母，但是却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手帮助了他，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和良好的发展平台。没有他们，也许就没有今日的思源。

吴仪宁拉住小米，从她怀里接过小安然来抱了抱。小安然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然后甜滋滋地笑了，露出可爱的小酒涡。吴仪宁和隋大庆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美得合不拢嘴，把一块羊脂玉的长命锁挂在了她有脖子上。

小米一见这礼物太贵重，赶紧说：“小孩子，哪受得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隋大庆却说：“怎么受不起？我隋大庆的小孙女，那也是个小女将，将来厉害着呢，哈哈……”

一句话说得四个人都笑了。

不管多大的官，多内敛的人，夸起自己的孙子辈，那都是没边没谱的。

平淡隽永

尽管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但是真正站到自家门口，小米还是紧张得不行，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安然，久久不敢按门铃。

慕思源搂了搂她的肩，低声说：“别担心。”然后站直了，深吸了口气，按响门铃。

小米只给家里打电话，说会回来过年，其余什么都没说。

小米的妈妈应声来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女儿和慕思源，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开了，高兴地说：“哎呀，快进来，怎么没说今天到，这孩子……”

说话间看到了小米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睡在浅粉色的小抱被里，戴着毛绒绒的小帽子，粉嘟嘟的小脸露在外面，分外可爱。

“这是谁家的孩子？太可爱了……”小米妈妈本能地凑近看了看，突然收了声，惊疑不定地看着小米：“你……”

“妈——”小米轻声叫了声，低下了头。

“是、是你的孩子？你、你、你生孩子了？什么时候生的？啊？”小米妈妈显然受到了惊吓，女儿离开时还是单身一人，大半年未见，却不声不响地抱了个小婴儿回来，哪个妈妈能不被吓倒？

“妈，对不起，我……我不该瞒着你们。”小米嗫嚅着道歉。

“不该？这么说真是你的孩子？我的老天！”小米妈妈捂住嘴，一脸不敢置信。小米离开家这些日子，也经常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从来没有露过哪怕一星半点儿的信儿。再说她从小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少叫父母操心，也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父母很少干涉她，对她很放心。

没想到省心的孩子竟然做出如此不省心的事，小米妈妈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里的气呼拉拉就蹿了上来，“你这丫头，胆子太大了，竟然在外面生了孩子！我们竟然一点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你现在回来干什么？干脆别回来了，要我们这爹妈干什么……”震惊加上伤心，小米妈妈控制不住地大喊起来， “这死丫头，真是气死人！” 冲上一步伸手就要打小米。

慕思源既不敢截下正在发飙的未来丈母娘的手掌，又万万不能叫她气怒之下打到小米身上，闪念之间已经挡在了小米身前，侧身承接了小米妈妈气乎乎的一掌。

“伯母，请息怒。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您别怪小米，是我不好……”慕思源将小米护在身后，低头向小米妈妈告饶。

“你、你……”小米妈妈瞪着她，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现在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当初小米离开时，说是跟慕思源分手，她和她爸爸都看出了女儿的黯然神伤，因此没有阻拦她去外地走走，想着出去走走也不错，也许能疗伤，等她恢复了，回来又是他们开开心心的宝贝女儿。可是哪里想到，回来的不仅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还拖了个小小米，还外带孩子她爹，这，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这一番动静，把在书房的小米爸爸都引了出来，愣了一瞬，拉了拉发愣的小米妈妈，说：“这么冷的天，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小米妈妈看看小米，又看看慕思源，一跺脚进了屋。

小米一直低垂着头，紧咬着唇，眼里泪光闪闪。不是没想过父母的反应，她以为为了女儿，她可以背负所有的指责，但是没想到，面对妈妈的震惊加伤心，她仍然心痛如绞。说到底，是她伤了父母的心，她宁愿自己伤心百倍，也不愿意父母跟着她难受，这也是为何她选择了远走他乡。

只是，终究要回来面对啊。

慕思源怎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他扳起她的下巴，看了眼她紧咬的嘴唇，心里一阵抽紧，千言万语卡在喉头，无法言说，只是轻轻地抚过她的唇，温柔的仿佛生怕碰疼了她。

慢慢的，小米终于松开了嘴唇，抬起眼眸看他，撞进了他那双怜惜温柔的黑眸里，觉得心底的颤抖似乎止住了，消失殆尽的勇气一点点回来。

慕思源紧紧握住小米的手，拉她进了门。

几步外，小米的爸爸看着两人的情形，微微叹息。

慕思源放开小米的手，整了整衣服，面对小米爸妈，深深地鞠了个躬，低哑地说：“伯父、伯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的小米……害得她怀着孩子，孤身在外，要是我早点找到她，要是……我早早把事情解决好，她也不会受这份罪。每次一想起这些，我这心里……所以我能体会伯父伯母的心情。请伯父伯母责罚我吧，不要怪小米，她现在刚出月子，身子还未恢复。伯母，您要是还不解气，再打我一顿吧，可是打过后，我请求伯父伯母把小米嫁给我，让我用一生来补偿她们母女。”

慕思源说完，又深深地鞠躬，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待小米的父母发话。

小米爸爸看了看小米，又看看慕思源，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扶正，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彼此喜欢，想要共度一生，我们是不会反对的，相反，很为你们两个感到高兴。但是，瞒着父母，生了孩子，这件事，做错了。还有，两人之间出了问题，没有商量解决，而是意气用事，把事情搞僵，也没有跟父母商量，这一点，也错了。”

慕思源正色应道：“是，对不起。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小米爸爸看了女儿一眼，尽管女儿现在表情有些惴惴的，但是做父母的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眉梢深蕴的幸福。小米爸爸给妻子递了个眼色，不管怎么说，女儿回来了，而且寻到了她想要的生活，尽管中间过程太不像话，作父母的也只是想到女儿受的苦，禁不住地心疼罢了，并不是当真生她的气。

小米妈妈岂有不知这个道理的？只是母女连心，她一想到女儿悄悄怀胎，独自在外流浪，竟然都生产了也没有告诉她这个做母亲的，中间不知受了多少苦，一想到这些，就又是痛又是气，这口气缓不下来，恨恨地别过头去，不理会小米和慕思源恳求的目光。

慕思源拥着小米往前一步，对着小米妈妈说：“伯母，求您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您看看您的小外孙女，她长得跟您可像了……”慕思源献宝似的把女儿捧到丈母娘面前。小米的妈妈心里早就痒了，只是堵着一口气，不肯轻易点头罢了。

正在犹豫间，慕思源手上睡得正香的小安然不知怎么，突然张开小嘴，“哇”的大哭起来，响亮的哭声把正陷入尴尬静默的几人吓了一跳。

小米条件反射性的就要上前，而小米的妈妈早就飞快地转过头来，一把从慕思源手上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嘘哄着。说也奇怪，小家伙一躺到外婆怀里，立马止住了哭声，睁开大眼睛，直直地瞅着外婆，一点也不怕生，瞅了一会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去够外婆的脸。

小米妈妈赶紧把脸贴到她的小胖手上，软软的小手，带着奶香的味道，让她的心瞬间柔软成一片，眼里不知怎么有些湿，只紧紧抱着小婴儿，连声唤着：“小宝贝，小宝贝。”

慕思源和小米一见这情形，相对一笑，都舒了口气，关键时刻还得宝贝女儿出马啊，也不枉他狠下心拧了她一把，想想都心疼死了。

有了可爱的小外孙女，小米的爸妈也顾不上跟他们算帐了，又是张罗着吃的喝的，又是挨个儿打电话通知小米的爷爷奶奶叔叔大伯这件大喜事，当然，不能说小米未婚先孕，说是已经登记了，只是没办喜酒而已。

于是这一个年过的，那真是热闹极了，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来看小宝宝的亲戚，小安然也争气，不论谁来，都给人一个定定的注目礼，有时还奉送微笑一枚，把全家人逗得，从心底里喜爱她。每每这时，小米的妈妈都美得不得了，除了给小米炖补品，剩下的活就是每天美滋滋的伺候小外孙。过得万分充实又快乐。

慕思源早乖巧地改了口，每天亲热的爸妈、爷爷奶奶、大叔大伯地叫着，没两天就把小米家上到七十多的爷爷奶奶，下到几岁的小堂侄女这一大帮亲戚都收服了，每天迎来送往的好不忙活。因为人太多，和小米也没个清闲的二人世界，有时只等着小米被赶回屋里休息时，他才悄悄地摆脱众人，偷偷进来温存一下。不过也不敢磨蹭多了，怕扰了小米休养。

大年初六这天下午，好容易小安然睡着了，亲戚们都出去串门了，小米的妈妈在厨房炖补品，小米也午睡醒来了，慕思源赶紧给她穿上厚厚的羽绒大衣，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好，拉她出了门。

“去哪儿？”小米坐在车上，还有些迷糊着呢。

“到了你就知道。”慕思源侧头望她一眼，虽然开着车不能好好看看她，但是只一眼也是万分专注，惹得小米红了脸。慕思源仍旧一手开车，一手握住了小米的手，两人也不说话，不需要说什么的，车里的气氛如此安详宁静甜美，就是一辈子如此，也不会叫人厌倦吧。

车子拐进了小码头，慕思源拉着小米弃车坐上快艇，不一会儿，就到了琼岛。慕思源扶着小米爬到崖顶，将她抱在胸前，同看冬水长天。

此时，晚霞正掠过天空，一片煦暖的桔色。海风列列刮过，海鸥鸣叫着归翔，深蓝的海水在脚下涌动，景色壮美，又因连着回忆，更多了些叫人感慨的韵味。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慕思源将小米拉到一处背风的巨石下，扶她坐在洁白的山石上，把她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摸了摸她通红的脸蛋，柔声问：“冷不冷？”

小米笑着摇摇头，“不冷。你也坐吧，这里没风。”

慕思源没坐，而是深吸口气，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枚红色丝绒小盒，单膝跪下，拉着小米的手，微微一笑，低而清晰地说：“小米，嫁给我吧。”

小米微张着嘴，明显有些惊讶。这几天慕思源也与父母商量了开春后举行婚礼的事儿，有条不紊的，没有多少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与他之间，一切已成定局，她自然要嫁他，因为有了宝贝女儿，有时想婚礼其实也无所谓了，只是请大家吃个饭，变相地通知一声结婚了也就是了。

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拥有一个正式的求婚。

她想起当初，她带他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她其实怀揣着一颗有着瑰丽梦想的少女心。因为曾经说过，谁第一个陪她来琼岛看日落，她就嫁给谁，所以爱上他后，迫不及待地把他带来这里，她想他成为那个第一，那个唯一，在晚霞满天里与爱人山盟海誓，是多么浪漫的事啊。

然而，那一次，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虽然他给了她一个终生难忘的热吻，但是却没能给她圆了这个梦。

更没想到的是，从那日之后，她与他之间的问题开始显山露水，她的爱情路，再不是最初时的一帆风顺、甜甜蜜蜜，相反的，寂寞的夜晚，痛苦的等待，失望的期盼，压抑的眼泪，成了她生活里的常客。这一路走来，有太多太多的心痛，有太多太多的不甘，曾经的挣扎与矛盾，不断地妥协与退让，那种想要放弃却无法放弃的煎熬，叫初尝情滋味的她不知所措，心在一次次的折磨里受伤，伤到最后，一颗高傲的心变得卑微，不再自信，最后只能黯然远离，漂泊他乡。

想起在旅途中一次次不能自己地思念，她本来下定决心过没有他的全新的生活，却一次次在梦里流泪，哭醒以后，心那样痛……

这一刻，小米心头浮上千滋百味，过往种种一慕慕掠过，那些曾经经历过的情绪，如此清晰深刻，一时叫她愣在了那里。

“小米……”见小米目光幽远，久久没有回应，慕思源心底绷着的紧张一点一点浮了上来，小心地说：“小米，过去我伤了你，希望日后，我能兑现那一年在漫天烟花下对你说的话，让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快乐。小米，答应我。”

小米看着他的眼睛，那样深邃，柔柔的波光，祈盼，焦急，都被小心翼翼的掩藏在温柔之下。她痛，其实他也痛，只不过他惯于深藏，结果是反噬更深。

她从他那里得到爱，也希望自己的爱能温暖他。他们这一生，相依相伴，相知相恋，多好。

她与他互相凝视，小米的唇角一点一点上扬，看着亮光在他眼里瞬间闪耀，突然觉得能给这个男人爱和幸福，是多么幸福的事。

刚要点头，小米口袋里的电话蓦地响起，吓了浑然忘我的两人好大一跳。

“小米，你在哪儿？快回来，小安然哭着找妈妈呢，快回来。”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焦急，同时话筒里隐隐传出女儿的哭声。小米一下子慌了，忽地跳起来就往山下跑。

“小米。”慕思源被丢在当场，手里还举着装着戒指的盒子，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几步追上小米，“你还没答应我呢。”不死心啊，策划多日的求婚就这样无果而终？慕思源头一次对宝贝女儿有些愤愤不平。

“还需要答应什么嘛！女儿都生了，矫情什么？”小米边跑边不耐烦地说，一把夺过盒子，看也没看就装进了口袋里。

啊？还成他矫情了？慕思源那愤愤又深了些。

小米转头看到他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好了啦，我答应还不行？别委屈了，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哪有委屈？”慕思源当然不承认，上前一把抱起小米，甩到肩上，背起她大步往山下走去。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定格为一个长久的傻笑。

小米放松自己趴在他的背上，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将脸贴到他的脸上，肌肤相亲，彼此脸上的灼热温暖着对方。

道路虽然坎坷，但是得他相伴，又有什么可怕的？

小米突然起了豪情，使劲拍了拍慕思源的肩头，喊道：“驾，快冲啊。”

慕思源听话地小跑起来，反正山上没什么人，给亲爱的老婆大人当回马骑，也不算什么吧。

清脆的娇笑，合着几声低笑，在落日的海岛上缓缓逸开。

曾经，她以为这一生就只能伤心度过，谁知悲伤只是撞了她一下，最终擦身而过。

而悲伤过去，深沉下来的，是平淡却隽永的幸福。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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