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娘娘》

作者：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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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流云国,京城,醉莺阁.

今天是元宵节,可是本该穿戴得体,同众位皇妃一起饮酒赏月的二皇子李云尚,如今却衣冠不整,懒懒的斜倚在醉莺阁头牌月姬身上.

月姬嫣然含笑,轻道:"公子."纤纤玉手执起一杯酒,递了过去。

李云尚慵懒却又风流至极地望她一眼,便就着她的手饮下那杯酒.月姬放下酒杯,轻倚过去,弱态含娇,秋波自流,心中却兀自怦怦不已.

对面的崔宇明懒懒一笑,"月姬真是美。"

月姬心中微微荡漾,羞赧地轻道一声,"崔公子说笑了.”便要离开李云尚怀抱.李云尚并不说话,却顺手一带,重将月姬带回自己怀抱.月姬见他眉弯秋月,肌映流霞,连女子都要羞惭三分的俊俏容颜,此刻仍然星目慵懒,微微含笑,并不见愠色,不由得暗暗宽心.

"唉呀呀,二皇子殿下速速将月姬姑娘金屋藏娇便是,就别在此卿卿我我,让在下连酒也饮不得!"崔宇明将一旁的檀木扇拿起来,遮住了俊美的脸.边打趣边轻轻摇头.

"宇明兄所说正合我意,月姬意下如何?"

月姬沉浸于眼前男子的温柔眼神中,心中又是一荡.但很快稳了稳心神,微微一笑,答道:"月姬不愿做笼中的金丝雀,只愿做一只自由的黄莺,流连于此处,等候殿下.殿下开心,此处便为殿下的温柔乡,殿下不开心,那怜月苑便是殿下的买笑之地."

月姬并不是不想嫁入二皇子府.嫁给当今深受皇上皇后宠爱,且俊美温柔名满京城的二皇子,是多少女儿家的心愿.

可是,她不愿意只做那二皇子府中众花中的一朵,虽有心爱的男子温柔留连,可这温柔并不属于她一个.面前的男子自由如风,轻易怎能抓在手中?

还不如就像如今这样守候于其身边,一点一滴浸透其心,某一天当他蓦然回首,定能发现自己已不可或缺.

"为何说是买笑,月姬你不是真正在笑吗?"李云尚蛊惑的眼神看向月姬,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似要替她抹去皱纹,"下次可不许说这等让人心疼的话!"

崔宇明似终于忍不住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俊脸光华照人,"云尚兄真是温柔!不知文娘娘见此一幕会做何反应呢?"

李云尚斜晲他一眼,"宇明兄,风雅之地莫谈毫无情趣之事为好."

崔宇明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怕文娘娘见此温柔情景,也想做一回醉莺阁的头牌吧."

李云尚懒懒的饮了一口酒,"此等女子实为下品,若无宰相千金这个身份,莫说醉莺阁头牌,只怕连醉莺阁普通姑娘都不如."

李云尚对女子素来温柔,此刻竟用这种口气谈论自己名媒正娶的妻子,且这位妻子还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宰相心爱之女,看来实在是不喜此女.

崔宇明撇撇了嘴,继续饮酒.而月姬则暗暗心喜,如传闻所言,二皇子果然是不在乎世俗地位身份之人.说不定自己有一天可以取代那位讨人厌的宰相千金,成为正妃娘娘.

听说那位文娘娘对二皇子一见钟情，但二皇子并未对她动心。她借得父亲宰相之势嫁入二皇子府，却整日只吃争风吃醋，二皇子心爱的兰妃荔妃竟曾被她私自用刑，其下的无权无势的妾们更不用说。

二皇子本就因为宰相势力庞大，违心娶下文娘娘而不喜，见她不仅无落雁之色，性格更是刁蛮任性，于是对女子一向温柔的二皇子，竟对自己的正妃厌恶不已。想来这位文妃娘娘不仅可恨，更是可怜。

若是她，定然是让二皇子乐不思蜀才是。再谈那位娘娘实在煞风景.月姬命人取来琴,微启樱唇,轻声呤唱.她声音清亮细软,不似一般姑娘声音只是靡靡,这一份清新之感自是与众不同.一曲唱毕,余音袅袅.

面对两位美男子欣赏的眼神,月姬面上羞涩,心底欢欣.

众人正沉浸于这美好气氛中,忽然听得门外传来吵闹声.月姬微微变色,这怜月苑原是二皇子为她买下,谁人这么大胆敢在此喧哗?以前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死活要闯入怜月苑见她,虽然看见二皇子之后灰溜溜逃走,但也弄得二皇子不欢而散.

她想让这里成为二皇子永远的温柔乡,如果时常发生这种事,二皇子怎么还会留恋?后来大家都知道醉莺阁头牌,怜月苑主人月姬姑娘,是二皇子的专宠,卖艺不卖身,便只求能与其唱曲饮酒,无人再敢闯怜月阁,如今到底又是谁这么大胆!

月姬不动声色,只是冲着李云尚盈盈一笑,"公子,我去去就来."！

2

不久,月姬去而复返,合上门,转过身来,面色有些为难,"公子,来人称是文娘娘."

李云尚面色一冷,厌恶之色一闪而过,"不见."

不见?

不见!

门外正要推门的那只手停住了.是了,就是这个声音.不见.明知他会厌烦,仍是不顾二皇妃的身份,女扮男装跑到妓院来,只是想痴痴的见他一面.明知他会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冷冷的说"不见".明知他永远不会为自己的痴情打动,只是觉得她缠人.可是,为何又要来,即使是妓院.明知满腔热情得不到回应会心痛,可是,为何此次痛的如此撕心裂肺?

沐筱文缓缓收回了手.静立,似没有知觉.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老鸨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下去下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门内也恢复了欢声笑语.听得李云尚的声音,沐筱文抬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要推门.可是一激零,始终用不了劲.为什么这次没有勇气推开门?也许是那句"不见"冷的让人麻木了吧.

再也许,是命运之轮要开始偏离轨道.

沐筱文呆呆地转身而去.往何处去?去做什么?她不知道.骑着马,纵马奔驰,不知不觉来到的还是与他有关的地方.这个城南外的悬崖,十五岁那年,在此处第一次遇见了他.

那日，为了一睹大哥所说的满地星星，她和丫环翼儿女扮男装，纵马来到城南。春日，那一片青青葱葱的小草间，精致的紫色小花撑破视野。阳光下，一闪一闪，不是星星又是什么。她和翼儿开心地跳下马，在草地上转着圈。笑累了，又靠近悬崖，小心翼翼地往下面望去，看那一棵半空中突出的小树，到底是怎样攀住崖面的。

遥想当时，沐筱文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一丝微笑。最是欢乐少年时，若不遇见他，自己还会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吧。

当时好奇，一心想去瞧那棵树，却不知脚底一滑，要往崖底摔去。翼儿惊呼，自己也吓的不知所措。心跳出胸腔，却在失魂的瞬间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清新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一双温柔的眼睛。眼睛里有关切，有温柔，魅惑的让人移不开眼。

“小姐是要乘风而去吗，真是好兴致。”男子扬起嘴角。

沐筱文虽不是倾城之貌，却秀雅绝俗，彼时正是少女，肌肤娇嫩、神态悠闲、自有一股轻灵之气，但在这男子面前，却自惭形秽。只觉非星辰日月，谁能与其争辉？

一面之缘，沐筱文便爱上了这名男子。爱上，便是一生。

因他面对胡族女子翩翩起舞时的欣赏目光,她便悄悄苦练异族舞蹈.因他终情于某花,她便让人在自己别苑种满此花.他喜欢女子弱不胜衣,她便终日不进食,只盼有一日他能再次对她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沉醉于满府的莺莺燕燕,却从来不肯为她停留.

沐筱文想放声大哭,却只是悲戚满面,无法出声.肝肠寸断,也无计可施.罢了,如果自己的存在只是让爹娘为难,让他厌烦,还不如归去.如此一想,沐筱文竟觉有如解脱般轻松,凄楚一笑,望向远处,如果她死了,他会有一点点怜惜吗?他会抱着她,眼神为她专注停留吗?似想出了神,如催眠般,目光空洞却带一丝欣喜的看向崖底,缓缓倒了下去.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丝期待，嘴角扬起最后一笑。

殿下，若有来生，希望你能爱上我。

3

2008深圳

穆小文背着包,望着传说中的山顶走了很久很久,却似乎总是在山腰徘徊.某人却把"快到了"这句话说了不只十遍.这就是所谓的快到了?往下望去信心满满,以为自己起码也该爬上了半山腰,往上望去才知道刚抱住巨人他老人家的脚指头!

气喘嘘嘘地停下来,将仅存的一点力量集中在眼神上,狠狠瞪过去,希望某人在这目光下能有一点点愧疚之感.一点点也行.

张倩察觉到了那目光，转过身来语气诚恳笑盈盈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姐,对不起,这下真的该我说对不起.是我判断失误.我原以为你只是一头小猪,后来发现我错了.原来你是乌龟.现在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原来你不是乌龟,你是蜗牛.我应该秋天时通知你,春天再到山顶来和你汇合."

穆小文一屁股坐下,撑住石头,上气不接下气,"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别再犯这种决策性的错误."

张倩叹口气,牢牢盯住这个宅死人不偿命的好友,积聚一口气,接着喷涌而出:"你宅你宅,你天天上网,不运动,身体不好,又交不到男朋友,看你怎么嫁出去!别人都去旅游，就你不去，著名的景点一次都没去，难道不觉得遗憾吗？天天在宿舍待着有什么好的。真是搞不懂.好不容易拉你出来爬个小土坡,你还这副德性.真是!"

穆小文早已经用包包挡住了利箭,"不用这么夸张吧小姐!现在宅才是大势所趋好不好.你这喜欢运动的人才是稀有动物呢!另外,别用小土坡形容这座巍峨雄伟让人生畏的巨山！＂

"这就是个小土坡！"

穆小文摆了个无奈的手势,心中暗暗嘀咕,对我来说就是巨山.

擦擦汗,往后望去.这一看不打紧,发现自己坐的这块石头竟有小半是突出去的,后面就是悬崖.也就是说自己往后一仰,就有可能连人带石头掉进悬崖去.如果掉下去,肯定玩完.学校的帅哥再也无缘得见,外婆,舅舅,姑姑,会以泪洗面,妈妈会伤心欲绝,下半辈子终日在思念我中度日.

穆小文一激零,赶快制止脑内剧场的上演.

张倩也发现了,连叫危险危险,把她拉了过来.两人暗想怎么坐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还好石头是稳稳的.

"走吧."

"好."包包还在石头上,穆小文去拿,包包上的一个小饰物的带子却给挂住了.于是探身出去,一只手撑住石头边,另一只手去取带子.忽觉脚底一滑,全身重量都扑在了石头上.石头松动,穆小文还来不及大惊,已经连石带人滑了下去.

下面,便是那说不高也高,但足以让人摔成肉饼的悬崖.

4

不知过了多久，穆小文悠悠醒转了过来。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不再是熟悉的天花板，却是蚊帐。脑子有些迷糊，似乎时空倒转，又回到了小时候充满安心味道的外婆家中。眼珠转动，无意识地打量一下四周，古色古香的桌椅，衣柜，还有燃烧着的烛台。雕花镂空的门窗开着，丝丝晚风吹进来，穆小文清醒了些。

这里是哪里？仍然有些迷糊，看看外面的似乎是某片竹林，从山上掉下的情景一下子涌入脑中，是了，我遇难了。现在是被救了吗？崖底有这样的人家？还是某个特色旅馆？伸伸手，检查一下，似乎没有伤着。运气真好。

这时，一个古装打扮丫环模样的女子似乎是被惊醒，揉着眼睛，从旁边的桌上站了起来。看见穆小文醒了，惊喜地扑过来，“小姐，您醒了。”

这是什么？COSPLAY？

“你好。”穆小文扯出个笑容，冲她打招呼,又望望四周，“这是哪儿啊？”

女子似乎是被穆小文的样子吓到，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惊恐不已，“小姐，您别吓翼儿啊。您是怎么了。”

这女生怎么说哭就哭？难不成是在拍戏？穆小文疑惑地看看四周，没有人啊。也没有看见哪里放着摄像机。怎么回事。

“那个，翼儿，是你救了我吗？这里是景点下的山脚是不是？你们这是个特色旅馆吗？”

翼儿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说的话，眼里更是却是难过，“小姐，您是怎么了。这里是二皇子府啊，您不知道，翼儿以为您，以为您。。。”翼儿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二皇子府？！”穆小文有些黑线，“这是哪个国家？”

翼儿的眼泪掉的更厉害，难过地看着她，“流云国。”

穆小文只觉得有些乌龙，意识有些模糊，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流云国？！搞什么，明明是在中国好不好！流云国?!哪里来的国家?!

有些诡异，似乎有什么想法要窜到脑子里来，但她马上摇摇头，甩开这种想法。身上却不由自主地冒起一阵寒意。

在翼儿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来，疑惑地打量着四周。这种场面，倒像是穿越。爱看的穿越小说里总是这种场景。只不过，没有太医，没有一堆跪着的丫环，也没有某个陌生的男子。

自嘲地笑了笑，却又忽然僵住。

突然脑中一丝闪电划过，头顶一声炸雷,忽然好像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掉落悬崖时半空中依稀景色变幻,落下来丝毫没有受伤,古代房间，古装女子!原来,不是他们在玩COS,而是她,穿越了!

穿越了!

这三个字在头顶炸开,炸得她脑袋嗡嗡作响,为什么!流云国又是哪里的国家,是不是中国历史上的某个小国,因为太小,所以历史毫无记载,所以她毫不知情?

"周围...有些什么国家?"只觉得声音嘶哑,连开口都变的异常困难.

"周围邻近的有沧国和代国两大国,但属流云国国力最为强盛,另外还有些番邦小国..."

翼儿再说些什么穆小文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又有三个字在头顶炸开,架空了!

穿越了架空了穿越了架空了穿越了架空了...这一串字在头顶盘旋,穆小文脑子里嗡嗡作响，我钻到小说里的情节里去了！身子一软,要晕过去.翼儿忙扶住她.

5

为什么会穿越,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穿越?穆小文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翼儿擦擦泪，扶神色恍惚的穆小文躺下，说：“小姐，您从悬崖跌下，管家好不容易将您寻回来，幸好老天保佑没有伤着，您都不知道夫人老爷急死了。现在您醒了，可真是太好了。现在天色晚了，您先歇着吧，明天一早我就叫人通知夫人老爷。”

穆小文听得第一句,突然脑子里如一颗流星划过.从悬崖跌下,是啊,那时候景色变幻不就是来到了这边了吗?那时候一定是穿过了某个时空裂缝,所以穿到了这边,原来如此啊!一定是穿过了某个时空裂缝，不然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就穿越了。终于想明白了某事,她舒了一口气,只觉刚刚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

既然能通过时空裂缝穿过来,那一定能再找到那个时空裂缝穿回去.那边是从悬崖跳过来的,说不定这边也得从悬崖跳回去.跳崖回家?很有难度.不知道那个时空裂缝大不大,具体在哪个位置,是不是还得达到什么速度呢?如果跳错了,那不得摔成肉饼?看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穆小文叹了一口气,不知道那边成什么样了.妈妈不知道得急成什么样.找不到我,她该怎么办.不过幸好找不到我,那样我顶多算失踪,她也会安心点.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个时空裂缝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又想起刚刚那翼儿叫自己小姐，自己明明还是自己啊。虽然是穿越，但不是魂穿，是实穿。难道自己与那小姐相貌相同，声音一样？这是个什么状况？穆小文觉得实在诡异，不由得搂紧自己。

翼儿看她表情变幻多端，更是抹了一把泪。

穆小文却已经重新振作起来，“那个，翼儿姑娘，我不是什么小姐，我也不认识什么二皇子，我只不过不小心来到了这里，我要回家的。”

“小姐，您是怎么了。您是翼儿的小姐，您还是二皇子妃，是文娘娘啊。您要回家，是要回宰相府吗？您先歇着，明日一早再回去好不好？”

穆小文想开口辩解，但看到翼儿悲戚的样子，想说的话又一下子咽了回去，算了，听翼儿口气好像那宰相夫妇是她小姐的父母，那她直接跟宰相夫妇说好了。于是跟翼儿点点头，今日又实在太累，又重新躺下睡了。

6

第二日，穆小文见到了所谓的爹娘，宰相夫妇。

随着翼儿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正厅。还没站稳，一个打扮的雍容华贵的妇人就走了过来，抱住穆小文哭道：“文儿，你怎么这么傻，你要是死了叫娘怎么活啊！”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抹抹眼泪，拉开穆小文仔细打量，看伤着哪里没有。见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才松了一口气，重又爱怜地看着穆小文。

穆小文低着头不语。刚刚来的时候，向翼儿问了一点简单的情况，知道原来那宰相千金也叫沐筱文，虽然不同字，但穆小文还是吓了一跳。相貌一样，声音一样，连名字都那么相似，难道自己真的就是那沐筱文？还是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啧啧，太诡异了。不行不行，要相信科学。这只是巧合而已，概率问题。对，一定是这样。

我要回去，不然妈妈会着急的。看着面前宰相夫人难过憔悴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的妈妈，穆小得也不由得眼睛红了。

宰相沐清站在那里，却背着手，一言不发。不过看的出脸上强忍的悲痛。自己一直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嫁入别人家里，表面上风风光光，底下却是连平常人都不如。都怪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哪。知道她是爱的过深，可是为什么不能争点气呢。

当初明知道二皇子不喜欢，却仍是禀告皇上，将她强嫁入二皇子府，已是让那位风流殿下厌烦，入了府却又不知为二皇子分忧，反倒争风吃醋，处处找其他娘娘麻烦，那兰妃荔妃哪一个不受过她的气！兰妃是将军之女，荔妃是两江总督之女，虽然位不及他，但与两人结下梁子总是不好的。

但这唯一的宝贝女儿，从小便粘着自己，甜甜地叫着爹娘的掌上明珠，怎么舍得让她吃苦？只得处处善后。梁子越结越大，倒是认了。如今竟在元宵佳节自杀，外面已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宰相府有位喜争风吃醋的千金，不但宰相府，连二皇子府都因此蒙羞。宰相府名声倒在其次，如今她要怎样在这二皇子府立足！

沐清转过身来，却见身子虚弱以至脸色有些苍白的穆小文，再加之翼儿说她头脑有些不对劲，似是失去了记忆，便怎么也骂不出口。

穆小文看那眼神，也知道是作为父亲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失去女儿，他们一定很伤心吧。但还是硬硬心肠，脑子里想着合适的称呼，说道：“"大叔,大娘，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认错人了."

沐清闻言大惊,"文儿,切不可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头脑清晰着呢,大叔。穆小文虽然预料到那位宰相大人会吃惊，但没想到反应激烈，吓了她一跳，不由得有些黑线。

"你若不是我们的女儿,你又是谁的女儿."

7

"我..."穆小文说不出口,有思想准备这会是一番艰难的解说，但真的面对，还是不得不承认无计可施啊。能说自己是从另外一个地方穿过来的吗?难道告诉他们,那悬崖半空中有一个洞,您二老爬过去,就会发现天下大变,天上有超级大鸟在飞,地上有喝汽油的怪物在跑,房子得仰着脖子看,美女只穿两片布,你面前这个假冒伪劣的女儿呢,就是从那个群魔乱舞的世界里不小心钻了这个洞,掉过来滴.

谁信?

"反正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看,我哪点像.你们女儿是个千金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呢."

王婉语一把抱住穆小文,清泪纵横,"文儿,娘知道,你受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才会失去记忆,你放心,爹和娘一定会治好你的."

失去记忆?不是吧,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我...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叫穆小文,我...我..."穆小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你叫沐筱文,你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你是这宰相府里唯一的千金大小姐,爹娘恨不得能摘天上的星星月亮给你,只要你好好的.所以,文儿,你就别再吓爹娘了."

穆小文看着面前伤心落泪的宰相夫人,有些不忍,这宰相夫人这么疼爱她女儿,好不容易找着,却是个失忆不肯承认的.不由得替她擦去腮边的泪.

"文儿,你想起来了?"

"没有,我根本就不是,有什么想不想的."

闻言,王婉语黯然.

沐清长叹一口气,问道,"既然你说不是我们的女儿,那你为什么又叫沐筱文,你又从何处来?"

"我叫穆小文当然是爹妈取的呀.我...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王婉语将穆小文搂在怀里,抽泣着,"我可怜的文儿."

穆小文再次黑线.

"你名字没变,声音也没变,再怎么否认也不能改变你是我们女儿的事实!"沐清说道,"文儿啊,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如果她真的就这样不记得以前的种种，倒是好了。

宰相大人啊,我名字就这样,声音也这样,可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女儿。

正苦恼着，听得一声“岳父大人”，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语气却不显尊敬，甚至是有些冷冷戏谑的。

8

穆小文疑惑地转过头去，就有些移不开眼睛了。

这个人，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一样，皮肤看上去比她还要娇嫩，睫毛似乎比芭比娃娃还要长，好漂亮的人啊。她有些看痴了。

那美男子似乎不经意扫过她一眼，穆小文一怔。这眼神。。。冷冷的。冷中带着一点复杂，不是小说中常描写的那种因爱而产生的复杂，而是愤恨，厌恶，甚至厌恶到有一丝同情乃至不屑于同情。

为什么会是这种眼神呢，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穆小文冲他微微一笑，希望不管怎样，能缓和一下关系。那美少年却是干脆厌恶地移开了眼睛，不去看她，似乎只要看一下就会很脏。

这眼神......很让人受伤。

等等，岳父大人？我是宰相她女儿，宰相是他岳父，那我岂不是是他。。。对了，我是二皇子妃，那他不就是二皇子？这么美的人，做自己的老公，似乎很不错呢。

穆小文忽然有些喜滋滋的，又马上回过神来，不对不对，我不是她老婆，那失踪的沐筱文才是。

"见过殿下."穆小文笑盈盈地一屈身.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得甜总是没问题的.但是那二皇子的脸色似乎更冷，这气氛太尴尬，人莫名其妙。

9

"见过殿下."穆小文笑盈盈地一屈身.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得甜总是没问题的.但是那二皇子的脸色似乎更冷，让人莫名其妙。

穆小文讪讪地退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想往宰相爹爹背后躲。

凭直觉，这个爹爹才是终极温暖怀抱。而那二皇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那沐筱文自杀之前和他大吵了一架？还是他太爱沐筱文，所以生气她不懂得爱惜自己而导致掉落悬崖？

沐清见穆小文挨过来，心中不由唤起一股柔情，叹了一口气，刚想硬着头皮再替女儿说句话，李云尚开口了。

“岳父大人不必如此，文娘娘身份尊贵，小婿岂敢怠慢。”面前的美男子语气淡然，言词恭敬得让人发冷。

穆小文不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翼儿站在一旁，搀扶着她，怕她因身体虚弱而摔倒。

“殿下，小姐她，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似乎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翼儿突然怯生生开口道。从小她一直管沐筱文叫小姐，是以嫁进了二皇子府，她仍改不了口。

李云尚待女子温柔，因此一个小小的丫环开口，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看过来，说：“是吗？只是不知文娘娘这是第几次忘记前尘旧事。”语气中含着浓浓的不耐与鄙夷。

穆小文听他一口一个“文娘娘”，眼神语气又是那般，心里很是奇怪。这是一个丈夫对一个妻子的态度吗？

“文娘娘安好，岳父大人也该放心了。据管家说，文娘娘是不慎掉落悬崖，本王希望如此。如果娘娘是想不开，或是想以死来惩罚本王，娘娘请便。”李云尚说道，又对着沐清王婉语略点下头，“小婿还有事，就先告辞，二位走好，恕不远送。”

似乎已经在此待的时间够长，早已不耐，李云尚起身出去，甚至在宰相面前都不顾及应有的礼节。与穆小文擦身而过时似乎甚是嫌恶，有着让人难以察觉的一侧身。

沐清站立许久，深深叹口气，再看穆小文一眼，终是和王婉语走了出去。

穆小文很是纳闷，那二皇子的话起码说明两件事：一，沐筱文很有可能是自杀的。二，二皇子讨厌她。第三,这沐筱文好像经常扮失忆来着.可是，这是为什么？看来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看一眼翼儿，想问问怎么回事，却见翼儿早已泪流满面。

“小姐，翼儿知道您这次是真的忘记了。可是，殿下却不相信，要是殿下相信，可能会对小姐好一点。”翼儿抽泣着说。

穆小文看她那样子，心暖暖的，却又有些心疼。这翼儿，怎么老是哭呢？拿起帕子，替翼儿擦去眼泪，感觉到她微微一怔，便微微一笑，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翼儿回过神来，却并没有说。倒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认真地说道：“小姐，您忘了吧。小姐以前都是脸色悲切，可是这次小姐不一样。小姐忘记以前的事之后，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所以小姐您还是不要问了，就这样不是也挺好？”

倒也是。本来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何必要去知道那些事待增烦恼呢？

微微一笑，“好，不问就不问。”

只是，自己真的要扮演这个宰相千金，二皇子妃吗？真的沐筱文哪去了？

10

既来之，则安之。先住下来，再慢慢寻找回家的方法。

来趟古代，当然要好好玩玩啦。穆小文先将衣橱里的衣服试了个遍，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看上去繁复，穿上后却是轻而薄，衣袂翩跹。

翼儿帮她穿上衣服，梳了一个飞天髻，又淡扫上胭脂，轻描秀眉，看她开心地转了一圈，由衷地说道：“小姐真美。”

穆小文被翼儿一本正经的态度逗笑了，说：“是吗，那好，现在带你的漂亮小姐去这府中逛逛。”于是，还没等翼儿反应过来，又跑开了。

这二皇子府真是大，要不是翼儿带着，准得迷路。走在长长的头顶挂满花藤的走廊上，穆小文张开双臂呼吸着新鲜空气，旁边是碧波荡漾的小池，池边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垂柳。要是张倩看到这样的美景，而且知道她就住在这样的花园一样的古代园林里，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穆小文跨过护栏，走过铺满小石子的小径，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想要去逗弄池中立在荷叶上的蜻蜓。

“小姐，小心啊！”翼儿跟过来，着急地大叫。

“翼儿，你也过来玩！”蜻蜓飞走了，穆小文兴起，又想去逗逗那一对杂色斑驳的鸭子。那对鸭子倒是不慌不忙，看穆小文欺过来也不逃走，只是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穆小文将身子再探出去一点，却脚一滑，眼看就要落入池中。

“小姐！”翼儿惊叫道。

穆小文也闭上了眼睛，却见一个白色身影晃了过来，将她拉入怀中。察觉到温暖，穆小文睁开眼睛，对上的是温柔关切的眼神。

“小姐没事吧？”救自己的是个男子，清秀文雅，温和如玉。他温和地问道，放开了她。

穆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睛，稍稍退后一点，说：“我没事，谢谢你。”又转头看池中，那对鸭子好像被吓到，已经游开老远。

“鸭子跑了！”穆小文遗憾地说道。

“鸭子？”男子有些不解，但又马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翼儿赶了过来，见到男子，神色有些慌张地一屈身，见男子脸色如常，才镇定下来站在一旁。见穆小文不识此物，笑道：“小姐，那是鸳鸯！”

鸳鸯？穆小文有些惊讶。对她这么一个天天窝在家里的人来说，要想看到鸳鸯似乎是得去趟动物园才能看到的。而去趟动物园，对她来说不啻于一次旅行。而现在，她就这样偶然跑出来，偶然观赏到古典园林，又偶然看到了鸳鸯？仔细想想，很赚呢。

11

笑脸盈盈地转过去，不经意地又对上男子的目光。男子好笑的神情还没散完，又多了些玩味。穆小文只觉得脸孔发烫，连忙又转过去，强作镇定地咕哝道：“没办法，我以前没见过啊。”

翼儿听了这话，想起了她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可没想到连这些也忘记了，看来小姐是要狠心同以前作别，忘掉所有。翼儿不由得眼圈发红，沉默不语。

男子嘴角扬起，笑容与这万里晴空相得益彰，“小姐真是有趣，敢问小姐芳名？”

穆小文正要答，却见一个丫环匆匆跑来，看到她和翼儿，稍稍一怔，又连忙对那男子屈身说道：“大殿下，二殿下正在找您。”

男子点点头，回望着穆小文，深深地看了两眼，才微微一笑，说：“小姐，后会有期。”说着转身大踏步离去.

穆小文见他走远，才问道：“翼儿，他是谁？”

“他是大皇子，与二皇子是一母同生，也是当今皇上皇后喜欢的皇子。小姐，大殿下可是未来的皇上，您以后可要注意一位娘娘应有的礼节，不然给人落了口实去。”翼儿不无担忧地说道。

礼节？我刚刚有哪里很粗鲁吗？穆小文想不出哪里没礼节了，就摇摇头，懒的去想。

“可是，他为什么不认识我呢？我是他弟弟的老婆啊。”穆小文有些疑惑。

翼儿不太能听懂穆小文的话，但猜出了大概意思，说：“小姐您以前除了二皇子，是不见任何男子的。所以大殿下只知这府中有个文娘娘，但并不知道是谁。大概我又叫您小姐，所以大殿下以为您只是府上某位管家的女儿或某位妾室的家人吧。”翼儿刚说出口，又后悔了，担心穆小文想起以前的事来，提心吊胆地看着她。

穆小文看到她担忧的样子，觉得这翼儿真是可爱，天天一副小兔子的样子。暗暗笑了笑，才问道：“那这大殿下叫什么名字啊？”

“这。。。”翼儿有些为难，大殿下的名讳岂能随意说出口。但在穆小文坚持又热切的眼神攻视下，终于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大殿下名唤李云落。”

李云落？云落，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比那李云尚好听多了，李云尚一听就冷梆梆的，人如其名。云落却是温柔的，像王子般。穆小文微微有些心动，但又马上赶跑这种想法。他是要当皇上的人，皇上二字与宫闱权谋，手段伎俩脱不开干系，所以，还是避的越远越好。

12

在翼儿的说明下，避开二皇子和他老婆们常走的路，穆小文在府中上上下下逛了个遍，也就些园林风景之类，没多久就腻了，想出去逛逛。与翼儿换上男装，还佩了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兴致勃勃地出去了。

翼儿还是那副小兔子的模样，可能是那沐筱文以前性格是属于悲戚的那种吧，所以翼儿总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担心她会受伤。改变翼儿，任重而道远哪。

皇城脚下，热闹非凡，集市一派欣欣向荣之相。吃的东西，都是无污染的绿色食品，不怕中毒。玩的东西，那可是纯的手工制品，精致可爱。店家小摊主也都够热情，最重要的是不怕没钱！

穆小文眼花缭乱，看见什么想买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第一次这么过瘾地逛街。翼儿跟在后面不住地付钱，手上脖子都挂满了小玩艺，作为宰相千金的丫环可从没这么狼狈过。后来干脆雇了个人来拿这些东西。

逛了很久也不觉得累，走在前面仍是兴致勃勃。摊主说什么好吃，穆小文就往嘴里丢，一路下来，已是饱饱的，但仍觉得不够，鼓囊着嘴对路边摊虎视眈眈，至于手，则空出来拿古代经典逛街道具糖葫芦。左手一串，右手一串。

路边角落有一个小男孩，抱膝坐着。脏兮兮的脸上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盯着穆小文手中的糖葫芦。穆小文好奇地向他看过去，他似乎有些窘迫，连忙移开了眼睛，倔强地站着。

突然觉得食之无味，面前的小男孩衣衫褴褛，瘦弱可怜，而自己却在这边大吃大喝。穆小文走过去，将糖葫芦递给他，说：“小弟弟，姐姐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

小男孩似乎恼怒被人猜中了心事，不但不接，反倒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雇来搬东西的那人在身后说：“公子，这个小公子我认识。他是大臣张一谦与其婢女的儿子。那婢女地位低下，早年已被人害死，这小公子便由其二娘扶养，可他顽劣不堪，不但不报答二娘的养育之恩，反而时时寻麻烦。那张府上下对他甚是头疼，能躲则躲。公子，你也别太靠近他，免得一身麻烦。”

穆小文冲他笑了笑。可是，眼前的小男孩看去，倒像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哪里像是大臣家的小公子？眼神仍是那么倔强，警觉地盯着他们，还在一丝恼怒，似乎要瞧出他们在说他什么坏话。

街上人来人往，繁华热闹，可这小男孩戒备的神情看的穆小文有些心痛。他真的是顽劣不堪吗？恐怕是很孤独吧。母亲是婢女，被人害死无处申冤。自己地位低下，但又因为是张大臣的亲生儿子，所以应该被那些大娘二娘三娘之类视为眼中钉。二娘又会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吗，不见得。

身为大户人家的小公子，现在竟盯着她的糖葫芦，难道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穆小文走上前去，温和地说：“小弟弟，今天姐姐有喜事，所以大家一起庆祝。你也帮姐姐庆祝好不好。这个糖葫芦是姐姐请你的，你要吃啊，不吃就是不替姐姐开心。”说着把糖葫递到小男孩手里。小男孩先是不怎么接，后来再慢慢拿住。

穆小文看见不远处还有两个脏兮兮的小孩躲起来偷偷看着他们，便从翼儿那里拿些碎银子，递给面前的小男孩，摸摸他的头，说：“和小朋友去买点吃的吧。”

小男孩本来低头不语，听见这话，忽地抬起头来，恼怒地说：“我不小了！”

穆小文看他认真的样子，有些哑然失笑，小孩都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小的吗？以前也听一个小屁孩这样说过。自己可不记得小时候有这个毛病。

小男孩最后接下银子跑开了，穆小文看着他的背影感叹不已。逛了许久，现在突然觉得有些累了，想同翼儿去茶楼坐坐，却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转过身去，却没看见任何人，难道自己太累了？

翼儿已经让人将买的那些东西送回府上了，然后对着仍旧不想回去的穆小文说：“小姐，我们没银子了。”

这么快？穆小文一下子被泼了凉水。茶楼酒楼都没去过，而且吃了那么多东西，真想喝点饮料。

可是没钱寸步难行，只得不情愿地往回走。身边总有来往匆匆的人擦身而过，要是能跟妙手空空一样，偷偷“借”一点就好了。当然不会借百姓的，借也只借那些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的。

穆小文贼兮兮地笑着，看的翼儿一头雾水。

只顾胡思乱想地往前走，却没注意脚下，突然踩到不知道谁放在大路中央的粗棍子，穆小文脚一滑，正要进行第三次摔倒，没想到又第二次好运地跌落在某个男子怀里。

“公子小心。”这次是个紫衣男子，将她扶起来，温和地说道。

这也是个美男子，唇红齿白，俊秀高雅，身上还带有莫名的一种贵族气质。穿越必遇美男子定律实现了，穆小文不无调侃地想。春日的阳光带着微凉的气息洒落在身上，春日的心情也是丝毫不受人群嘈杂的影响，清新而美好。

“多谢公子。”用语似乎必须文绉绉才与这情景相配，微微一笑，穆小文说道。

男子也是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

穆小文今天盯了不少人的背影，这次也不例外。眼看那位紫衣男子越走越远，翼儿眼尖，突然看到地上掉了一个锦囊，捡起来，递给穆小文，“小姐，好像是刚刚那位公子掉的。”

接过来摸一下，好像是银子，掂一掂，还挺沉。天，她刚刚可是开玩笑的，她可没真想要偷人家银子。如果那公子等会发现自己银子没了，还不得以为是她偷的？

赶紧和翼儿追过去，却哪有还有他的身影？穆小文和翼儿边走边四处张望，却总是找不到那个人。

路旁有个小摊，有人在大声嚷嚷着什么。穆小文不禁瞟了一眼，这时围观的人中正好有一人走开，隐约露出一个男子的背影，正是那紫衣男子。！

13

“翼儿，这边。”穆小文叫住仍在东张西望的翼儿，两人走了过去。

一个摆着许多扇子，字画之类的小摊前已围站了一些人。摊主头戴纶巾，文文静静，像是个年轻秀才。见客人争执，面露着急之色。

“公子，你不要得寸进尺。”摊前一个青衣男子强忍着恼怒说，面色有些发冷，手放在身旁的佩剑上。旁边正是那位紫衣男子，不恼不愠，只是平静地看着。看样子，那青衣男子应该是他的随行之人。

对面便是那个高声嚷嚷的人，锦衣华服，摇扇得意洋洋地说道：“不是说本公子赢了就会乖乖地掏钱的吗？本公子可是老老实实地将这首词填出来了。快拿钱啊！不是没钱吧，看你们这一身行头也很值钱，不如脱下当了如何？”说完哈哈大笑，身旁跟着的两个小厮也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翼儿在穆小文耳边轻轻说道：“小姐，我认得这个人。他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方墨，小姐十三岁那年，他曾上门提亲，小姐不答应，老爷就婉言拒绝了。因为这事，老爷和尚书大人还有些过节呢。”

“那他有没有见过我？”穆小文突然有些紧张，头一次出门玩就被人认出来，那也太没劲了。

“没有。他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所以小姐不愿见他。而听说他也只是好奇小姐的文才，小姐不见，他也就走了。”翼儿说。

文才？穆小文吃了一惊。这沐筱文很有文才？

“你是说我是个才女吗？”

“是，小姐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女。”

穆小文实在汗颜，若是那琴棋书画是乱弹琴五子棋小人书照片画还差不多。大才女？大财女才对！

还好失忆了！

青衣男子说：“我公子确实是刚刚丢了银子，信不信由你们！”青衣男子似乎是头一回遇上这种市井小事，辩起理来竟有些窘迫。

看样子应该是那紫衣男子和方墨打赌，如果方墨能填出那词，紫衣男子就掏钱。紫衣男子输了，可是钱却在她手上。她想挤过去递给他，可围观的人虽不多，却挤得有些紧。只是那紫衣男子看上去不像那种随随便便会打赌的人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

“你公子丢了银子，你身上没有银子吗？就算没有银子，那玉佩也行啊！”方墨说。

“公子和我出门从来不带银子。”青衣男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辩解道。

“出门不带银子？”方墨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冲周围笑道，“他以为他是谁啊？不带银子吃什么喝什么？笑话！”

穆小文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方墨还是尚书家的公子呢，那么寒酸吗？要钱要到这里来了！还态度嚣张，步步紧逼。眼见对自己有着一跌之抱的恩人受辱，还嘴角含笑目光淡定，穆小文一股热血冲向脑门，脑子还未反应，口中已上演热血青年的台词：“你不要太嚣张，你赌什么，我跟你赌！”

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人，众人皆是一惊。那紫衣男子也似乎有些疑惑。方墨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轻摇扇子，“我为什么要跟你赌？”

“就凭这个！”穆小文脑子瞬间空白之后反应极快地摘下腰间的匕首拍在小摊上。可是匕首刚离手就后悔了，她想都没想拿出这个，还不知道值不值钱呢，要是个破铜烂铁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了？宰相千金应该没什么烂东西的。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糗啊。

强自镇定，说：“你不是要钱吗？如果你赢了，这个就归你！反之，如果你输了，不但那位公子输的钱一笔勾消，你还得付同样的钱给那位公子！”穆小文一再告诫自己底气足一点，说不定别人会被她气势吓到，也认为那柄匕首很值钱呢。不是很多东西都是被炒出来的吗。

方墨冷冷一笑，拿起那匕首细细把玩。匕首本身似乎并无多大出奇之处，但柄身处的镶玉以及刻字，倒是值得研究。

翼儿着急地拉拉穆小文，说：“小。。。公子，那是李公子给你的，你千万不能给他啊。”那是李云尚一次酒醉模糊不清之时送给沐筱文的，也是沐筱文从李云尚处收到的唯一一件礼物，沐筱文一直用心珍藏，翼儿怕她万一哪天记起了以前的事，又后悔礼物随随便便拿去打赌送人。

李云尚送给沐筱文的？送匕首是什么意思？穆小文有些搞不懂，想要礼物，让他另送一件不就得了。

翼儿见她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急了，悄悄将穆小文拉到一边，说：“小姐，您不能将这柄匕首送人。”

“为什么？”

“因为。。。因为”翼儿又不想说出以前的事刺激她，左右为难。

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小姐你颈上不是有串项链吗？”那串项链她以前没见小姐戴过，只道是偶尔兴起为之。

穆小文一惊，那是妈妈在她18岁的时候送的生日礼物，一条很普通的星座项链。虽然她当时不喜欢，嫌老土，但戴久了，是越来越喜欢。况且现在回去很渺茫，思念之情也只能寄于此物，怎么能随随便便拿出去呢。

连忙护住脖子，瞪着虎视眈眈的翼儿，头摇的像拨浪鼓。

“小姐！”翼儿无可奈何地叫道。

“本公子接下挑战，而且只要这枚匕首，其他的都没兴趣，你们主仆二人就不必争了。”方墨唇边逸出一丝笑。

“小姐，我们不赌！”翼儿见劝阻不成，竟上去抓了匕首要走。

方墨一把扣住翼儿的手腕，翼儿吃痛，松开了手，匕首掉落，方墨接住，有些疑惑：“这柄匕首这么重要，你为何还要拿出来？”

“谁让你这么嚣张，还羞辱我的恩人！”穆小文扶住翼儿，狠狠瞪过去。

“恩人？”方墨挑挑眉。

“是啊，那位紫衣公子刚刚救了我，让我不至于摔跤，对我有一抱之恩。还有，他的钱袋确实是丢了，你为钱咄咄逼人，是人都会抱不平的。”穆小文希望能瞪得让他榨出点良知来，没想到方墨却哈哈大笑。连那紫衣男子也微微带笑。

“一抱之恩？”方墨笑道，“真是有趣！”又用扇子挑起穆小文的下巴，说：“你若是位女子，我定要收入屋中，金屋藏娇。”

翼儿气得浑身打颤，穆小文则是凛了凛神，这么猖狂，待会让你笑不出来！冷声道：“到底在比什么，还是快点开始吧！”

方墨又是哈哈一笑，“连比什么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冲上来，你可真是可爱的紧哪！”

“废话少说，到底比什么？”穆小文挑眉冷对。

方墨倒没再戏弄，认真地沉吟一会，才说：“填词就算了。这次就应景赋诗，形式没什么特别但也够比出个高下。怎么样？”又对纶巾秀才说，“有劳这位公子出题。”

纶巾秀才微微颔首，“不敢。”

穆小文看着他促狭的笑容，想到自己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冷汗涔涔。这古人最爱比什么，当然是比对诗啊！天哪，她可是连打油诗都编不出来。虽然小学到高中背过一些，但能不能想起来还真是难说。还得应景！杀了她吧。

翼儿已经将钱袋还给紫衣男子，紫衣男子微笑着略一颔首，便转过头去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一幕。翼儿则是自豪地看着自家小姐，若论比诗，她家小姐是远近闻名，今天可要让那浪荡方公子丢人了。

穆小文看那二人的表情，心中一片荒凉。还击不成，反倒要被人羞辱了。还在美男子恩人面前！周围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

李白大人，杜甫大人，救命救命！

方墨唇边带笑，“开始吧。”

纶巾秀才略一沉吟，说道：“既然现在正当春，那就就近，以春景为题，赋诗一首吧。”

“我先来。”方墨自信一笑，也不管穆小文，说道：“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午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

周围都在叫好，穆小文也微微笑着似乎很是欣赏地点点头，脑子里却像飙车一样疯狂地在初高中语文课记忆里搜寻。

草色遥看近却无，上一句是什么，下一句又是什么来着？万条垂下绿丝绦呢？上一句是？下一句是？以前背过那么多咏春的诗，怎么一首完整的都想不起来了？

方墨正在微笑着看着她，紫衣恩人的眼神也是颇为期待。穆小文心里鼓声咚咚，微微仰起头，目光迷离，似乎在构思，其实是绝望前的挣扎，暴风雨前的平静，困兽的最后突围。

处处蚊子咬？对了，这首！

终于构思完毕，穆小文轻启朱唇，“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念完对着微微有些吃惊的众人致以完美的谦虚与优雅之微笑，心里却在狂喊，李白大人，杜甫大人，白居易大人，谢谢你们！虽然不记得是你们其中哪一个作的，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们大家，谢谢你们给予我的精神支持。（旁白：孟浩然作的！）

纶巾秀才默念许久，缓缓道：“这首小诗，初读似觉平淡无奇，反复读之，便觉诗中别有天地。整首诗行云流水一样平易自然，然而悠远深厚，独臻妙境。”对着方墨微微笑道：“公子，是你输了！”！

14

方墨丝毫不见怒色，反倒拿起匕首，走到穆小文面前，玩味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将匕首递过去，说：“这次我输了，下次有机会再行比试。”说着深深望了穆小文一眼，拔腿要离开。

再战？饶了她吧。下次再有这种比赛，跑得越远越好。穆小文后怕地想。又想起他赌输了还得付紫衣恩人银子，忙拦住他，“你还没付钱呢！”赌赢的也是钱，当然要堂堂正正地要。

围观的人中却有人摇头，暗道还以为这公子是难得的风雅之人呢，却没料到这般市侩。

方墨却不以为意，几乎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一笑，才躲过穆小文伸过来的手，衣袂轻飘，擦着穆小文闪了过去。

穆小文只觉得身边一阵风，一句几乎是耳语的温柔细语飘了过来，“小姐后会有期。”还未来得及惊讶，又觉得肩上多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去摸，却是一枚玉佩，再转头看方墨，已放肆大笑着扬长而去。

穆小文刚刚逞强，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没能出糗，这会危机过去，心里放松下来。看来那方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子，果然如翼儿所说，是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那绾巾公子也微笑着略一颔首，低头重新做事。

紫衣男子走上前来，微微笑道：“多谢公子仗意相救。”

穆小文有些窘迫，自己又是一抱之恩，又是比文比诗的，未免太过幼稚了。脸色有些发烫，忙回道：“是我有些脑子发热。”

紫衣男子态度认真，“在下倒觉得公子一片赤子之心，甚是可爱。”

穆小文微微抬头，正撞上那双温和的眼睛，穆小文更觉脸色发烫，连忙低下头去。

“在下轻风，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紫衣男子问道。

“我。。。我叫穆沐。”虽然身为女子，但因为是宰相女儿，所以估计名字还是很多人知道。取她的姓，再取沐筱文的姓，化名为穆沐吧。

“穆沐。”轻风若有所思地念出声来，笑容在脸上轻轻荡漾开，“穆公子不但为人可爱，连名字也可爱。”

这人，甜言蜜语不打草稿的。穆小文边窘迫边揶揄地想。

“穆公子，若是无事，何不去茶楼喝上两杯？”轻风突然提议。

好主意，现在真是口渴死了。可是，似乎天色有些晚了。

轻风看出她的为难，笑道：“穆公子，何不作一个明日之约，明日午时，再来茶楼一聚。就在这茗香茶楼如何？”

沉吟片刻，穆小文道：“轻风公子，一言为定。”

和翼儿偷偷溜回府中，还没躺下，翼儿就似乎已经忍了很久地碎碎念起来。什么不该和陌生男子称兄道弟啊，不该和那方墨说话啊，之类之类。愁眉苦脸，揭开茶盖，叨上两句，停住嘴，朝穆小文看上两眼，倒上一杯茶，再叨上两句，停住，又朝穆小文看上两眼。

穆小文今天又是比试，又是约定的，兴奋还未散去，趴在床上饶有兴趣地盯着翼儿走来走去，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姐！”翼儿看穆小文还有心思笑，放下茶水，在床边坐下来，神色着急，想了一会才正色道，“小姐，那轻风公子来历不明，你明天不能去。还有，那方墨方公子为人轻佻，被大家闺秀所不耻。小姐，你以后还是不要和他说话。那块玉佩也扔了吧。”

“玉佩为什么要扔，我觉得挺好看的啊。”穆小文掏出玉佩，细细把玩着。那块玉佩形状不规则，乍一看去有些像心的形状，通体透亮，红彤彤的，很是可爱。

翼儿有些着急脸又有些红，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穆小文奇怪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那方公子要是看上哪家女子，就先送一块玉佩，然后就。。。”

然后就卿卿我我，最后就把人家给吃了？看着翼儿那神情，穆小文猜出几分。

这种事还兴预定的啊？穆小文哑然失笑。

“那些女子不反抗吗？”

“反抗作什么？”翼儿似有些不解，“方公子虽然为人风流，但也从不逼迫，若那位女子不愿意，他便不强求。况且尚书大人在京中手握重权，王公贵族们巴结还来不及呢。”

跟别人抢一个花花公子，竟然也有那么多女人可以接受，除去尚书之子这层身份，封建时代的男尊女卑思想，恐怕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那他现在不是有很多妻子？”穆小文换了个问题。

“小姐您糊涂了，嫡妻只有一位，便是那兰妃娘娘的妹妹，石将军的次女石姚。妾室也有几个。而且传闻醉莺阁美仙院还有不少相好。”翼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正妻只有一位，其他都为妾。所以为了成为妻，保住妻的位子，封建的历史上一直不乏后院厮杀。

还有，醉莺阁，美仙院？妓院名字吧。明白了，那方墨屋内妻妾成群还不知足，还要不断扩充自己的后院。穆小文刚刚对他的产生的一点好感也荡然无存。只是，那兰妃娘娘？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对了，不是李云尚的老婆之一吗？脑海浮现出李云尚冷冷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气闷，为什么那李云尚看上去有些讨厌她，想问翼儿，却又怕她胡思乱想。

定定神，又问道：“翼儿，你知道轻风是谁吗？”

翼儿摇摇头，“王公贵族大都住在这京城里，来来往往拜访，倒也见过不少。这位轻风公子却是从未打过照面，也从未听说过，想必是哪位番王的公子来京吧。”

从别处来京？倒跟她有些相像。只是人家有家可回，她呢？！

15

第二天，穆小文先在翼儿的带领下去了悬崖边。崖上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点缀在嫩葱葱的小草间。精致美丽，自然清新，还有初春的风徐徐吹来，感觉很好。

走近崖边，往下望去，只能依稀看见深谷里的郁郁葱葱。原来自己就是从这个崖底被救起的。从那边山上落下，穿到这边来。那是不是从这里跳下，就能穿回去呢。可是，该怎样跳呢，是直接跳下去，还是得往前冲一段距离再跳？只要想象一下那种失重的感觉，就觉得不寒而栗。再往下看时，甚至都有点头晕。

没有头绪，只能慢慢想办法。先去赴约吧。

再见到轻风时，穆小文有一瞬间的惊艳。昨天是深紫色衣服，加上他总是淡笑，显得华美娇媚又神秘。今日却一身淡紫，少了分娇媚多了分清纯，淡淡微笑。

身上的一举一动，充满贵族气息，像来自异度的神秘王子。

“你真漂亮！”似乎是被那温和笑容吸引，穆小文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又是脸发烫。

轻风先是一愣，后又启唇一笑，“穆公子真是可爱之极。”

够了,昨天用这形容词夸过,今天又夸.再说她该把脑袋伸到桌子底下去了.

"穆公子似乎很喜欢脸红,倒像个姑娘家."轻风美男子继续轰炸.

穆小文抬头看他,只见那纯净的脸上大眼睛一眨一眨,有着单纯的疑惑,模样甚是无辜.心里爆汗,这家伙肯定也看出了自己是个女的,还在这里扮小白兔!什么淡然,假的!

回击过去,"因为轻风公子太美了,所以在下不得不脸红."

轻风淡淡地微笑,可穆小文看出他在脸红.哈哈,他在脸红!再怎么优雅,再怎么扮淡定,害羞就是害羞了!古人怎么说的,雏儿!哈哈,雏儿就是雏儿,扮什么少年老成啊.穆小文忍住笑,饶有兴趣有看他的表情变化.

这情景太像是调情了,部在一旁的青衣随从似乎被吓到,脸绷的紧紧的.翼儿则又是一脸愁容.

穆小文一击成功占了上风,继续兴致盎然地盯着轻风看,轻风继续假淡然,青衣随从沉默不语,翼儿欲言又止,一时间气氛怪异.

"客官,这是您的茶."小二的到来让轻风松了口气.

"穆公子,用茶."

"哦."穆小文马上被茶吸引了过去.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古代茶楼喝茶呢,重要的第一次!这时候应该从这二楼的窗外眺望一下,再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地用右手拿起茶杯,吹开那袅袅茶雾下的可爱茶叶,欣赏一下微微荡漾的水波,最后,一饮而尽.

错啦!

茶水刚入口,穆小文就烫的一下子喷了出来.青衣随从眼疾手快地俯身挡住,于是很不幸地被喷了满脸.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恭敬地说声"公子我去换身衣服",僵直着身子转身离去.可穆小文觉得那眉在很不友好地挑动着.

回过神来,忙道歉,"对不起,轻风公子,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轻风这次的微笑不再淡然,而是有些爽朗及促狭:"不碍事,倒是穆公子确实有趣!不知穆公子为什么要将这么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呢?"

"那杯子又不烫,我怎么知道那茶会烫,也没怎么见他冒热气.再说谁用那么小杯喝茶,又不是喝酒.都是那店家,故弄玄虚."穆小文很不仁道地将尴尬转化为怒火,转移到店家身上.远处正在辛勤劳作的小蜜蜂店家察觉到某处的一束不友好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轻风奇道:"穆公子不曾饮茶吗?"

"嗯.平时都喝些饮料,或是矿泉水之类."至于茶,要提神的时候才喝,代替咖啡.

轻风微露出疑惑,穆小文解释道,"饮料嘛...就是饮用之料,矿泉水就是含有矿物质的泉水."

轻风释然,"穆公子果然玲珑可爱,饮用之物也非俗物，举止却又这般憨厚可亲，真是让人难以看透."

憨厚可亲？我是不是大熊猫！

店家又拿上来名叫竹叶青的酒,据说这酒因为太过甜美,许多人沉溺其中,与中毒有的一拼,而且酒色微微呈绿色,所以取了个名叫竹叶青.

穆小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辣的她龇牙咧嘴,哪里甜了?翼儿被自家小姐不雅的动作急的连连使眼色,穆小文只装没看到,她现在可是女扮男装,没人知道她是谁.

那轻风却觉得很有趣,说道:"看来穆公子也不常饮酒."

穆小文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同那竹叶青作斗争.

青衣随从已回来，见穆小文态度散漫，不太恭敬，脸上有些愤懑之色。想出口教训，轻风面色一沉，青衣随从只得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小二又上了些糕点小吃，精巧可爱，让人食欲大增。什么红豆泥打滚儿，枣泥酥，刀切馒头，苞米面小饼，小二站在一旁介绍，穆小文则虔诚地大快朵颐，看得轻风一愣一愣。翼儿则是又急又气，急是急怕她噎着，气是气她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附近也有食客好奇地往这边望上一眼。这公子明明衣着光鲜，气质不凡，怎么好像从未吃过这些。

轻风微微带笑，有些宠溺地看着他。看他如此认真，似乎平常小吃也变成了珍馐佳肴，心情大好。心里莫名涌起一种疼爱之情。

穆小文速度惊人，没过多久，桌上已经被洗劫一空，轻风挥挥手，小二又端上不少吃的。

“天哪，吃不下了啊.”穆小文极为不雅地抚上肚子，对着面前的食物满脸愁容，老实说，肚子已经饱了，也没多大食欲了，但有吃的东西放在面前，就是忍不住地想要往嘴里送。想起刚刚一直吃，没有管其他人怎么样，现在正好转移自己注意力，同其他人聊天就不会只想着吃了。

轻风见识不凡，但同穆小文聊起天来，还是会有惊奇之感。面前的这位穆公子很多想法只是漫不经心地从口中说出来，但却是独俱慧眼，让人称奇。但在有些常识上，却是出乎意料的懵懂无知，让人啼笑皆非。

看他明明撑的要命却又不住地往嘴里塞东西，完全是一副小儿神态，轻风惊奇之余嘴角的笑容也是一直温暖。

“轻风公子，我可不可以换个称呼叫你？”穆小文停住手，突然说道，“四个字太长了，叫起来好麻烦啊。”

轻风失笑，“好啊，不知穆公子想如何称呼？”

叫轻风兄嘛，三个字还是有点长。叫大哥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江湖火拼。风兄，丰胸？穆小文黑线。

“就叫轻兄，怎么样？”终于想了一个比较折中的。

轻风听得这有些怪异的称呼，微微笑开，“好啊，那我叫穆公子为穆弟，如何？”

“好啊。”穆小文给了个灿烂的笑脸，心里却在打鼓，第一个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我的身份可真是瞒的千重山万重海啊。别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算，他也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宰相千金二皇子老婆，就连我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

第一个倒算了，反正谁都不知道。第二个嘛，希望他只是个普通百姓，这样我是不是宰相千金，是不是二皇子都没关系。至于我是女的，能瞒就瞒咯，女扮男装方便多了。

只是,希望他到时候知道了真相,可不要生气.

此话不提，重要的是，她有兄弟啦！哈哈哈哈！虽然没什么歃血为盟结拜大礼之类，而且对方有可能只是当作个称呼而已，但是，跟人称兄道弟的感觉真的很好呢！

如果在旧上海滩，如果穆小文是个男的，那她一定是个天天渴望能和人家互相插两肋的热血小混混！

“轻兄，既然我们有缘相聚，那上妓院庆祝庆祝如何？”穆小文语不惊人死不休。早就想逛逛妓院了，这个也是穿越必去的地方之一呢。

就算大家都是男人,就算心照不宣,但在这公众场合,还是换个委婉的说法比较好吧，穆小文这样大喇喇的提出来，还一脸坦荡，实在有些让人哑然失笑。翼儿在一旁已经要急的脸快皱成一团了，但也不知怎么说。

轻风微笑着说：“好啊，不知穆弟常留连于哪些温柔乡？”

“醉莺阁，美仙院都是很出名的。”天天听翼儿唠叨，这些自然也不拉下。

“那去美仙院吧。”

16

美仙院与醉莺阁齐名，两大妓院同为这一行业的龙头老大，这是穆小文从近日闲谈以及现在观察中得出的结论。

莺歌燕舞，热闹非凡。老鸨看轻风与穆小文均是气度不凡，忙殷勤地迎了进去。

穆小文看轻风飘飘渺渺的走路姿态很有神韵，跟在他后面学，轻风走进来路轻飘飘，可是步子倒是满大，穆小文跨了两步放弃了，认真地走小步。不过还是不像，倒有点像清朝女子穿着木屐走路的样子。穆小文退后两步，快速向前走，试图让自己走路带风。

“砰”撞到了轻风宽阔的背，穆小文往后一弹，差点收不住倒在地上，还好轻风反应快，拦腰将她扶住。

“多谢。”穆小文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揉着鼻子。

虽然人很多，但这微小的举动还是被人注意到。远处一个打杂的女子正要出来拿点东西，远远只望了穆小文一眼，便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迅速走开。

穆小文还在揉鼻子，轻风却已注意到那个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人的离去，又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对穆小文说：“穆弟，你是这里的常客吗？”

“没有啊，第一次来。”

“是吗，那没事了。”

穆小文还在不解，轻风已经微微一笑随着老鸨走了到个雅间。

两人坐下，穆小文便兴奋地打量四周，翼儿从说要去妓院开始，一路就开始在穆小文耳边碎碎念个不停，此时又别别扭扭站在背后，随时一副要救自家小姐脱离苦海的样子。

“翼儿坐下嘛。”穆小文强拉着翼儿在身边坐下，心知她又要说“于理不合”之类的话，忙悄声说道，“那个轻风来历不明，我们不能让他看出端倪，你就先将就一下。”见轻风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忙掩饰地打了个哈哈，“这边这么多美女，翼儿你就好好享受吧，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轻风示意青衣也坐下，青衣一副浩然正气又倔强的样子：“公子不可！”轻风便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这边老鸨已经叫了多个姑娘过来，吩咐姑娘们小心侍侯。这京城遍地都是官，进来寻欢的随便抓一个，说不定也是个来头很大的主，虽说这种时候不会亮身份，但万一没侍侯周到，暗地里寻些晦气也是小菜一碟的事。

赶紧地叫姑娘们站好，自己开始笑容满面地介绍。

穆小文颇有兴趣地看着一排盈盈带笑的美女，只觉得哪个都比自己漂亮。欣赏地一个个从上打量到下，还不住地点头。姑娘们虽然是风尘女子，但被一个英俊小生这样看，也觉得不好意思，有些还能笑着看回去，有些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红脸低了头。

轻风道：“穆弟好像都有兴趣，全部包下来作陪如何？”

穆小文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看一下。这些女子都太漂亮了，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公子您相中了哪一个呢？”老鸨殷勤地问道。

“呃。。还是轻兄你说吧。你喜欢谁就谁，我无所谓。”穆小文有些发窘，像点菜一样地点姑娘，好像对人家不太尊重了。而且一想到一人有一个姑娘作陪，心里有些打鼓。

她本来就是女的，和个姑娘卿卿我我，尚且还可以看作闺蜜之间的亲密。可轻风和个姑娘，难免会干些譬如KISS之类的事，那时候该怎么办？就和翼儿睁着眼睛看人家上演春宫图？

咳咳，自己好像有些太过冲动了。什么都没想过，就直接奔妓院。那么急干嘛，一进半会又回不去，有的时间旅游呢。

轻风微微一笑，“刚刚看到一个手带玉环的姑娘，似乎是做些杂事的，把她叫过来如何？”

老鸨脸色一变，又马上恢复原状，“公子您说笑了，这卖笑地的姑娘家，哪个不手配玉环，做杂事的爱美，带个玉环也是常事啊。您这样说，叫妈妈我上哪找去啊？”

“哦？”轻风脸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那倘若我告诉你，那玉环上刻着个若字呢？你不会告诉我人人手环上都刻着个若字吧？”

“这。。。”老鸨一时间脸色面如死灰，陪笑道：“公子您能不能换一个？”她话是冲着轻风说，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穆小文。！

17

穆小文也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老鸨恐慌的对象是自己。

难道她长得很可怕？

“老鸨不用担心，我轻兄既然想见那位姑娘，肯定是欣赏人家，不会对她无礼的。再说，我轻兄长相如此俊美，被侵犯也值啊。”眼见翼儿要被呛到，轻风也是手微微一抖的样子，忙继续说道，“至于我，你更不用担心，只要人家姑娘不同意，我是绝不会硬来的。”

老鸨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脸皱得更厉害，陪笑道：“公子哪里话，只是那个丫头太不懂进退，老身怕她招待不周，惹二位公子生气。”

这样藏着掖着，穆小文倒是好奇了。既然是妓院的人，怎么连作陪也舍不得？如果是因为有身份有来历，那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倒要躲在这种风尘之地？轻风还指名点她，难道是个倾国倾城故作神秘的终极武器？

这样一想，兴趣来了，故意重重一拍桌子，恶声恶气道：“怎么了?怕本公子拿不出钱？！再不叫她出来，小心我拆了你这美仙院！”

老鸨被这一吼弄得一颤，战战兢兢，左右为难，看穆小文不见人势不罢休的样子，才暗叹一口气，出去叫人了。轻风眼尖，瞟到那老鸨冲个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便匆匆离去。

轻风轻抿一口酒，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穆弟你认识那女子吗？”

“当然不认识。不是轻兄你想见的吗，我帮你完成心愿。”穆小文笑嘻嘻的。

轻风微微一笑，放下酒杯，“倒也是。”

“轻兄你眼力真好，刚刚那个女子应该隔的很远吧，不然我怎么完全没有发现。那么远都能看到手环上的字，太厉害了！”穆小文敬佩地说，“对了，那个女子很美吗？轻兄你为什么执意要见她？”

轻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穆小文，复又低下头去，把玩手中的杯子，“没什么，只是比一般风尘女子气质好些。”

话虽如此，似乎还是有点什么不同。穆小文刚来这里没两天，还处在旁观者看热闹的心态，整天像喝了咖啡一样兴奋，有什么事根本察觉不出来。但任何人只要稍稍有心便能察觉到，轻风从看到打杂女子起，就收起了在茶楼宠溺的目光，和穆小文稍稍拉开了点距离。似乎是种本能，只要有一点不寻常，就开始怀疑与警惕。又不知是什么原因，轻风心情稍显浮躁，导致这种警惕连普通人都看的出来，连青衣也为主子的反常皱眉。

百无聊赖地喝着茶茶水水，环眼四周，都是些古色古香的装扮，和茶楼的没什么两样。穆小文等大美人等得有些无聊，轻风却还是一派云淡风清，举手投足皆优雅，一点都不见心急。

节奏缓慢，不用被时间追着跑，笑看云舒云展，这才是生活！穆小文乱七八糟地感叹。

！

18

外面有什么声音响起，稍纵即逝，声音太过平常，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青衣却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出去，又回来，俯身在轻风耳边说了什么，轻风仍是面色不变，眼神却有些凌厉。

“有什么事吗，轻兄？”

轻风悄悄透了气，微笑说道：“确有点事，为兄的仇家寻上了门，看来今天免不了一番争斗了。”

嘎？才来两天就遇到江湖寻仇？像在梦中一样。是不是有蒙面，还有轻功啊，剑气啊什么的？想起武侠小说的场面要在自己眼前亲现，穆小文偏离了正常的反应，居然兴奋的有点颤抖。

轻风见他瞪大了眼睛微微发抖的样子，微蹙了眉，淡淡笑道，“穆弟是害怕了吗？今日得闲，本想同穆弟好好一聚的，怎奈仇家此时寻上门来，为兄确实有些意外。连累了穆弟，还望穆弟不要怪罪。”又顿了顿，“此事与你无关，还是先走吧。”

穆小文听出轻风话气有些生分，这才稍稍觉得事态的严重，认真问道，“轻兄你。。。能打过吗？”

轻风淡淡道：“打得过打不过，都要打。”只是，惊动了不想惊动的人，只怕之前的布局都要白费了。行踪那么隐秘，还是被发现，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纰露。

“那。。。不可以逃吗？如果这番争斗没什么意义，那就尽量避免啊，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而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穆小文怕说逃这个字，会损害轻风的大男人自尊心，又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通。

轻风笑了笑，“穆弟所言甚是。避开不该的争斗，这也是勇者应有的作为。只是，走不了了。仇家马上会赶来，倒是穆弟你还不走的话，恐怕要来不及了。”

“我帮你”穆小文听到快来不及了，有些急切，“我帮你怎么样？我。。。我对这里比较熟，而且我也有认识的作大官的朋友，不管轻兄是什么仇家，多少应该会顾忌官府。”她现在的身份是宰相千金，怎么说都会有点用的，能帮上刚结交的朋友一点忙，头一次觉得宰相千金这个身份是这么让人心安。翼儿在一旁着急地拉扯袖子，也只是不理。

轻风微微抬了眉，似是有些惊讶，“穆弟我们才见两面，就此让你陷入麻烦，怕是不好。”而且，这麻烦不小。

“轻兄你别客气，我不怕麻烦，你仇家来了，我拖住他们就是。”笑话，谁敢找宰相麻烦。

穆小文的热血有些莽撞，轻风还要拒绝，青衣却有些动心，为了大业，牺牲个不相干的旁人没什么了不起。怪只怪这小子运气不好。

“公子！”青衣紧紧地盯着轻风，催促他下决定。

轻风凌厉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穆小文，一时镇定的他也有些踌躇起来。本来想这一争斗是免不了，怪只能怪自己太不小心，但穆小文的建议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只要有个人拖住，自己就能逃掉，以前的盘算也不致于功亏一篑。只是。。。如果面前的人因此而丧命，该如何是好？

！

19

穆小文看他样子，知道他是在犹豫，时间一秒秒过去，紧张的气氛刺激她大脑更是发热，热血满腔，气势赶超蜘蛛侠超人007，冲到轻风面前，恳切地说：“轻兄你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真的不要紧，你就赶紧走吧，去做该做的事！”

轻风心里仍在争斗，终于下定决心，冲着穆小文微微一笑。“穆弟，我走了，你一定要保护自己。”说着，走向窗边。

咦，要跳窗吗？

“我该做些什么？”赶紧问。

轻风微微一笑，“拖住一个黑衣人就行，”又深深看了她两眼，“后会有期。”

拖到什么时候？还没问，轻风已转身，紧接着一紫一青两道身影如虹般跃过窗外。穆小文连忙跑到窗边，那两道影子似乎是施展轻功，两袖翩跹，如影如魅，很快在夜色的掩盖下不见了踪影。

跳窗就行了？！外面没人包围吗？

不想那么多了，穆小文赶紧跑到妓院门口，迎接那个仇家的到来。楼里还是一派奢靡繁华之相，客人欢声笑语，丝毫没受影响，连去叫人的老鸨也去而不返。姑娘们也都各自陪着恩客，除了门口的已成黄花拉不着客的老姑娘偶尔抛上一两个媚眼外，没人理会穆小文主仆。

穆小文在门口探头探脑，倒像是个打杂的小厮。

翼儿被穆小文气得快要哭起来，悲戚满面，哽咽着说：“小姐你贵为娘娘，与人称兄道弟倒也罢了，还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要替人做这种事，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该怎么向老爷夫人交待啊！”见穆小文根本没往心里去，又试探着说，“小姐我们回去吧，要不回府叫些人过来，有什么危险也好保护您啊。”

呵，这个翼儿！轻风宁逃不愿打，肯定是不想暴露。叫人过来打上一架，拖是拖住了，可是事情闹大，有些东西肯定要被牵扯出来，不是反帮了倒忙了吗？

“翼儿别怕，这可是皇城脚下，实在不行我们再亮出真实身份也不迟啊！”

老站着心急，索性大大咧咧回到雅间坐了下来，细细品茶。

老鸨应该是去火星接美女了，迟迟不来。不过穆小文也没了看美女的心思，轻松的玩乐变成了刺激的江湖救人，说不清是紧张多一点，还是兴奋多一点。

轻风，是不是有很重要的身份呢？似乎穿越总会遇到卷入阴谋，自己是不是也走进了这个模式？

“公子。”有人轻叩桌子，穆小文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抬起头来，瞬间被眼前黑衣人的强大气压所镇到。虽然眼前的黑衣人的容貌让穆小文惊艳得闪神，几乎想把&39;穿越必遇美男定律’改成‘穿越遇男皆美男定律’，但随即撞上的黑衣美男的眼神，让穆小文立刻忘了这个策划，只觉得从心里冷得发抖，如果要给黑衣人加上温度，那一定到了零下。

哆哆嗦嗦想逃，两腿却像灌了铅般。

！

20

叩桌子的人移步站到了一旁，黑衣美男便在穆小文对面坐了下来，不再居高临下，但压迫感更强，似乎只要呼吸便会吸入那冻死人的气息。穆小文垂下眼睑，感觉到那骇人的目光像盯着自己，似乎要刺穿自己的思想。一动不敢动，心脏剧烈跳动，连吐纳也是强迫着不要太用力。

两根手指伸了过来，扣住下巴，将穆小文脸抬起来。、

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缓慢抬头的过程中，穆小文眼神想溜，却终究又撞到了那双眸子里。

眸子的主人轻轻嗤笑一声，放开了穆小文，懒懒地用手支住下巴，“胆子这么小还替人出头？”

还出什么头？能活着离开这里，穆小文就觉得已经是幸运了。有些人就是有那种力量，不用说话，一个眼神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穆小文又碰巧属于那种胆子小的人，碰到强大气场，不用严刑，早就举白旗投降。

“他给了你好处？”对面的人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没好处，他是我朋友。”暗骂自己没出息也没用，低低温顺的话语脱口就出。

“哦？”问话的人似乎很惊讶，“真是想不到，一个随随便便的朋友就可以让你为他出生入死，恐怕他只是想利用你，不当你是朋友吧？”

“我自愿的。”

对面的人身子似乎一下子紧绷起来，穆小文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边的压抑的怒火。许久，气压有些微的放松，对面的人依旧懒懒，却不再言语。

一时间，房间很静。黑衣人带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人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但就是莫名的窒息。

穆小文如坐针毡。

黑衣人忽地又笑起来，笑得轻柔，却包含着无尽的嘲讽与阴冷，如阴风般丝丝包围穆小文，让她心头发紧。

刚刚虽然只瞟了一眼，但穆小文知道那黑衣人明明是俊美的，若不看他眼睛，面容清秀，轮廓分明，嘴角微微扬起，像邪恶王子般蛊惑人心。一旦望进那双眼睛，便会陷入黑洞般无底的寒冷中，此时再回想其面貌笑容，只会觉得那是属于地狱之神的绝妙组合。

轻风为什么会惹上这样的人？虽然自己在低气压下，穆小文还是想到了友人所托之事。这黑衣人不慌不忙的，知道上哪里找人，知道谁和轻风接触过，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急着去追赶轻风，倒是用不着穆小文来拖延了。

不然的话，穆小文就得找话题跟这位地狱之神打交道。想想就胆寒。

“轻风不是让公子你拖住我吗？”黑衣人轻柔开口，望向穆小文，似乎是猫捉老鼠般将她压在爪下，很期待老鼠惊慌失措时的表现。

穆小文没有答话，不去想为什么黑衣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如今是陷入了江湖火拼没错，但不是剑气飞扬，豪气满天的兵器相撞，而是她不擅长的眼神对决，心灵厮杀。

“唉哟公子，您还真是有耐性哪，这不，我把这个姑娘带过来了，也不枉费您痴情等一场啊。”突如其来的话音打破了这沉寂，老鸨掀起帘子走进来。

！

21

“唉哟公子，您还真是有耐性哪，这不，我把这个姑娘带过来了，也不枉费您痴情等一场啊。”突如其来的话音打破了这沉寂，老鸨掀起帘子走进来。又将身后低着头的姑娘拉过来，满脸堆笑地看着穆小文。

穆小文还没从刚刚的气氛中转换过来，有些发愣。盯着老鸨一会儿，才想起轻风走之前点了这个姑娘。下意识地朝黑衣人看去，又发现刚刚的压迫感莫名其妙地没有了，只是位普通的黑衣俊美公子面带微笑坐在那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内敛？

老鸨也发现了，笑容满面，“换了位公子啊，那位公子不是想看要这个姑娘的吗，怎么反倒走了？也好，若怡你就陪这两位公子吧。”说着将若怡推上来，使个眼色嘱咐人端茶倒酒小心侍侯着，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众人两眼，才掀开帘子出去了。

名唤若怡的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貌。但肤如凝脂，袅袅婷婷。站在那，身形纤弱，惹人爱怜。偶尔捏紧拳头，似是忍着强烈的怨气，但又马上放开，穆小文疑是眼花。

“哦？轻风要的姑娘？”黑衣人有点兴趣，一把将若怡拉到身边，抬起她的脸，不顾她的惊叫，在脸上已轻佻地亲了一口。

“住手！”穆小文条件反射地叫道，看见若怡绝色的面孔上带着一丝绝望，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黑衣人温玉满怀，扫她一眼，似笑非笑，“这种事你也要管？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剑上不想沾血，公子你侥幸逃过一劫，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了？”

压迫感又来了。翼儿在身后紧张地小声说道：“公子我们走吧。”

走？任务已经完成，这种情况下是该走了。可是老鸨期期艾艾的眼神，若怡若隐若现的怨恨表情，都让穆小文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中有个感觉，这两个人应该是认识她的。或者说，是认识沐筱文。

硬着头发走上前一步，“你能不能放了她？”既然是相识之人，就不忍心看着她被人欺负，自己却一声不吭。

话音刚出口，若怡直起身子，倒像受了侮辱般，怨恨又忍耐地捏紧拳头放在身旁。

“呃。。。”穆小文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摆手对若怡强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好像不愿意的样子，所以才。。。难不成你愿意？愿意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窘迫的表情十分到位，就差跟动漫人物一样摸着后脑勺打哈哈了。

比起黑衣人，穆小文更在意若怡的态度。黑衣人好色，说明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无形中把那份神秘的死亡气息降低了两分。而若怡，自己一定是跟她有点什么渊源的。

！

22

若怡的手指甲嵌入手心，身子微微颤抖。黑衣人将她搂进怀里的时候，她也浑然不觉。

“你若想杀了眼前之人，开口便是。本公子素来怜香惜玉，若谁胆敢伤害我心爱之人，本公子绝不会轻饶。”黑衣人在耳边魅惑地轻声言语，若怡抬起头，望进那双眼睛。

眼睛里没有盛满与话语相符的爱怜，若怡自然也不会相信心爱之说。第一眼看到穆小文时，已使人去告知崔公子，自己也推辞三番，踌躇许久，知是躲不过，才来见眼前女扮男装的文娘娘。崔公子有事，迟迟未来。面前的文娘娘心思狠毒，如果不拖延时间，保住自己，怕是活不过明晚了。身旁的黑衣公子虽不是善与之辈，但目光里男子应有的欲望，让若怡有了些许信心。歹毒文娘娘已是天怒人怨，自己何不赌上这一把，弄个火上浇油，彻底绝了后患呢？

下定决心，走向穆小文，凄然地直视着她：“沐公子你休要冷嘲热讽！沐公子身份是尊贵，但若怡也是有血有肉之人，自认一忍再忍，已经退让到不可退让之地。若沐公子还要赶尽杀绝，若怡也无法，虽是一介弱小女流，但也绝不会奴言卑膝，公子要杀就是，若怡来世再报爹娘恩情。”说完低下头去，凄凉绝望之态楚楚可怜。

穆小文有些愣住，她还没有认真了解过沐筱文，不知道她与旁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听眼前若怡所说，应该是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吧。

伸出手去想扶若怡，若怡却冷冷避开，只得讪讪地将手收回来，“若怡姑娘，可能以前有什么误会，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若怡姑娘见谅。”

“误会？”若怡凄楚一笑，“沐公子真是风趣，也许在沐公子看来是误会，可在若怡看来却是生不如死。”说着稍稍解下衣衫，露出香肩。只见雪白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蜿蜒着丑陋的疤痕，似是烧伤，又似是刀伤，衬着如墨般的黑发，雪般的香肩，甚是触目惊心。

虽然不是锦衣华服，但与之前的气质凄楚美女对比起来，还是让人觉得惋惜。黑衣人眼色深沉起来，穆小文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沐筱文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穆小文不语，若怡又淡淡一笑，“这肩上的疤痕是好了，可身上的其他各处却痛得夜夜无法安睡。”又轻叹一口气，“身上的伤还好，心上的伤却是怎样也治愈不了。若怡多次九死一生，幸得有贵人相救才不致丧命，与沐公子相遇，总是不知道又会落下怎样一番光景，不知沐公子是否还要说这是误会呢？”

声声婉转，面含无奈与绝望，似只是回忆自己凄惨一生，实是在声声血泪控诉穆小文的发指。

一番话又极为隐晦，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这位沐公子不懂怜香惜玉，只会玩弄女性，恶趣味残暴得另人发指。若怡也是在赌，不说出穆小文的女子身份，是担心黑衣人会对穆小文也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自己失去保障。

穆小文听得头大，不知所云。望向翼儿，翼儿却愁容满面，像是忆起了什么伤心事，低着头悄悄抹泪。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又口口声声公子的，那若怡到底认不认识自己啊？

“若怡姑娘，以前的事实在是抱歉，以后穆某不会再打扰姑娘了。看来穆某令姑娘不开心了，穆某告辞便是。”不清楚事情真相的情况下，还是先溜，回去再问翼儿，这次怎么都要问出来。

“沐公子果真不会再打扰若怡吗？只怕过了今晚，若怡便会身首异处。”

哈，还分尸呢，又不是变态杀人狂，太夸张了吧。“若怡姑娘过虑了，穆某保证不会叨扰姑娘就是。”文绉绉的古文说起来真要命啊。

“穆某先告辞了。”无视黑衣人的低气压和若怡的哀怨眼神，穆小文决定先闪为妙。翼儿啊翼儿，看你家小姐跟人说话完全鸡同鸭讲的痛苦份上，也该说出一些事情真相来了吧。

只可惜还没冲到门口，后颈被人重重一击，昏了过去。至此，乌龙一日行结束，穆小文要开始面对现实，认真思考着怎样活下去。

！

23

醒来睁开眼时，依然是雕花大床，三重床幔，以及双眼红肿的翼儿。不像第一次的茫然，穆小文这次首先想了解的是事情的真相。

被打晕的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但那种震惊与惶恐跟随着穆小文的昏厥，一直到她醒来。之前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尽可能地置身事外，被人打晕这种关乎性命的事，让她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

二皇子的厌恶，宰相爹娘的异常，老鸨的期期艾艾，若怡的怨恨，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这次倒没等穆小文开口，翼儿先自己说了。从中午到傍晚，翼儿依然是把穆小文当作失忆的小姐，从大体恩怨到个人喜好，事无巨细，只要知道，翼儿都一一详细说明。至于沐筱文的残暴部分，翼儿也是毫不遮掩，如实道来。

原来。。。原来。。。原来。。。

“那若怡姑娘是怎么回事？”

翼儿擦擦泪，为穆小文斟上一杯茶，才在一旁坐下来，愁容满面，“若怡姑娘与崔公子交好，小姐你误认为二殿下喜欢若怡姑娘，因此几次三番找若怡姑娘的麻烦，有一次还害得若怡姑娘差点丧命，因此崔公子将若怡姑娘藏于美仙院。这次小姐你去美仙院，想必若怡姑娘误会小姐是要去找她麻烦，才如临大敌的吧。”

“翼儿你怎么不早说呢？”

“翼儿也是看见了若怡姑娘才知道的，不然若是翼儿知道，小姐又岂会不知呢？”

也是。不过要是只是因为这样，若怡就甘愿待在那种地方，想必沐筱文的狠毒不止翼儿说的那样吧。

较之以前的漫不经心，现在有了种四面楚歌的凄凉之感，无论她承不承认，她现在就是众人心中的蛇蝎娘娘，承担起作为宰相千金应有的尊贵和宠爱，也接受着作为文娘娘应受的怨恨。

“翼儿，我那么坏，你不怕我吗？”抓住翼儿放在桌上的手，有些担心这个一直陪在身边的朋友会离她而去。

翼儿一下激动起来，“谁说小姐坏了，小姐身份尊贵，是那些人太过不知好歹，小姐惩罚她们是应该的！也是殿下欺人太甚，从来不知疼爱小姐，小姐受委屈才是。小姐你命苦，不该爱上殿下。谁都欺负不到小姐，可是与殿下相关，小姐就会不像小姐。”眼泪又流了下来，“小姐这一醒来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翼儿宁愿看见这样的小姐。”

“翼儿。”穆小文感动地伸出手去，握紧了翼儿的手。

不过，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冰山黑衣人打晕。翼儿和自己同时倒下，醒来时已回到府中，翼儿问了管家，是李云尚亲自带人将她俩带回来的。

据说李云尚的脸色很难看，不过穆小文已经不再同刚开始一样惊讶了。

“娘娘，殿下有请。”天色渐黑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个丫环的声音。

丫环没有走进来，只是低着头站在门边，看不清她的脸色。没来由地，穆小文心里有些忐忑。

“知道了。”和翼儿对视一眼，穆小文才沉声说道。

梳妆打扮，穿戴整齐，才深吸一口气，抬步穿过馨园长长的走廊，去往正厅。夜色有些浓，灯笼的光亮下，影子斑驳。听着园子里沙沙的风声，踩着自己的影子，觉得脚步有些沉重，路也有些长。

总算知道为什么作为嫡妻，住处要那么远了。大大的馨园，是要隔断沐筱文的痴恋。

远远便看见正厅里透出来的光亮，脚步丝毫没有停缓，即使是在门口看见满屋的人时，也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二皇子，自己的夫君，背对着自己站立。身形俊美，黑发如丝，周身的寒冷让他更加高不可攀。！

24

兰妃和荔妃各站两侧，一个神情倨傲，一个面容温婉，相同的是都带着一丝冷意。另有些穆小文叫不上名来的妾室站在不远处，神态各有不同，但能看出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两侧的家丁丫环则小心谨慎，大气也不敢出，气氛甚是肃静。

像极了审判现场。

穆小文走进来，如陷入了一张网中。网中各人虎视眈眈，不免让她心里有些发毛。虽然有些思想准备，但是也绝不会料到是这种气氛。

抬眼有些慌张地扫了一下周围，瞥见若怡也在那堆女子中，便有些疑惑地多看了两眼。若怡似乎是遭过毒打，脸上一边高高肿起，嘴边还有些血丝。脖子上新添的伤痕蜿蜒往下，与旧伤交错，甚是狰狞。

穆小文有些恻然，她被打晕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黑衣人对若怡做了什么吗？

自己像个天外来客，一脚踩入这个对于她来说谜层重重的圈子，便抽身不得。相对于其他的穿越女主角，她之前对于自己的处境，实在太漫不经心了。

皱起眉头还在沉思，一个巴掌夹带着凌厉的掌风甩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惊讶，“啪”的一声，穆小文已挨了重重的一掌。耳边在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双颊发烧，没有其他念想，只是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睁大眼睛看着面前打她的人，李云尚。

这一掌不止是穆小文惊讶，屋内的其他人都惊呆了。仿佛突如其来的地震一般，所有人都是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原状。

身后翼儿也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走到穆小文身边，哽咽着叫了声“小姐”。情急之下伸出的手还没碰到穆小文的脸，又听得一声呵斥“你这不知死活的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扬起巴掌，狠狠地往翼儿的脸上打下去，来势之猛让猝不及防的翼儿摔倒在地。穆小文又是震惊地看过去，这次却是荔妃。

荔妃居高临下地站在翼儿面前，冷冷的表情与李云尚如出一辙。那种女主人般的有恃无恐，根本无视穆小文的存在。

！

25

这两巴掌让穆小文完全陷入了呆滞中。她和翼儿被人……甩了巴掌？

从小到大都被父母老师呵护在掌心，和同学朋友相处得极好的她，竟然被陌生世界的人甩了一巴掌？之前的心理准备完全不够应付此次的冲击，即使再怎么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不受宠，也不敢相信就这样被人打了。

打她的所谓的老公正冷冷的厌恶地看着她，打翼儿的兰妃也是冷笑不已。穆小文要很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人，努力平息自己的心跳，才能慢慢清醒过来。

翼儿已经向兰妃磕了个头，艰难地站了起来。得到兰妃冷冷的示意，便顺从地站到一边去。

穆小文从未见过这样的翼儿，这两天的相处，只看到翼儿愁眉为她担忧，为她唠叨的一面。这样卑屈的翼儿，她没见过。可是看到翼儿抬起来迅速的一瞥，眼神依然那样忧愁，穆小文明白了。

明白了翼儿为什么眉间总有化不开的忧愁。因为穆小文作为文娘娘的地位实在卑微，离开某个男人的庇佑，纵使她是宰相千金，也依然如蝼蚁般低下。翼儿深深地了解她的处境，所以连笑也不敢大声。此时更是怕又要惹人生气，因此顺从地不再言语。

想明白这些，穆小文终于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抚着脸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李云尚，低声道：“不知道小文哪里惹殿下生气，还望殿下明示。”

但，即使再告诫自己要忍辱负重，穆小文的声音里还是有丝冷意，那是因气愤而露出的冰冷。

李云尚向前一步，两指捏住穆小文的小巴，将她抬起来，目光狠戾：“文娘娘还要装糊涂吗？若不是本殿及时赶到，你差点又一次害死若怡！若怡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以致你要这样对待她？本殿从未见过像你一样又狠毒又恶心的女人！”说着又狠狠地放开了穆小文。

穆小文又一个踉跄，努力站稳，轻轻揉着快要被捏碎的下巴，被李云尚眼中的不屑与怒火搅得胸口发闷。

面前男子的美貌对她再也产生不了半分的惊艳，反倒是扭曲厌恶的面孔深深地印在了她脑海中。不再渴望跟对方能有良好的关系，穆小文反而从那种紧张中解脱出来，冷静地咀嚼着泼面而来的话。

她差一点害死若怡？这从何说起？

目光转向若怡，若怡脸上淡淡，但穆小文分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难道……？

穆小文镇静地转向李云尚：“殿下，小文并没有加害若怡，我刚要从美仙院出来的时候，被一名黑衣男子打晕，醒来便在府中了，还望殿下明查。”

又看向若怡，似乎察觉到穆小文正在窥探她的心理活动，若怡目光有些躲闪，低下了头。瞬间又换了种姿态，抬起头来。

那是种悲凄的，略带些呆滞的表情，神情似乎还有些游离，似乎周围事已经与她无关，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那种绝望的楚楚可怜，连穆小文都会觉得可怜。

兰妃看了若怡一眼，转过头来对穆小文怒道：“文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若怡姑娘冤枉你了？明明是你雇了黑衣人来摧残若怡，之后又让黑衣人将若怡杀死，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若怡现在已被弃尸荒野，哪里还有命在？”

呵，这就是若怡的说词？

“敢问兰妃是亲耳听到，还是亲眼所见？如果两者都不是，兰妃又怎么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呢？”

“我们都是亲眼所见，还用怀疑？！”兰妃怒不可遏：“赶到时黑衣人快要得手，而文娘娘你已经不见踪影。是黑衣人亲口说，你许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对若怡姑娘先尽情侮辱，再让她消失。若怡姑娘为了躲文娘娘你，连清白都不顾，藏身于那种地方，没想到文娘娘也是不顾清白，为加害若怡姑娘，连烟花之地都要寻了去，真是想不到！”

黑衣人？原来就是这样串通的！若怡不知用什么手段使得黑衣人加盟，使得他陪着她演了这样一出强暴的戏，又让他提供供词指证穆小文。

还有兰妃一脸正气，如最公正的审判官，将穆小文趁得十恶不赦，人神共愤。而李云尚重新找回自己的冷然高不可攀，这下是连眼神都不屑于看向穆小文，只让兰妃做自己的代言人了。

这帮可恶的人！没听说过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穆小文激动得呼吸急促，努力找着说词，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良久，忽然轻声一笑，似乎累了般，情绪就这样放松了下来。她真笨，怎么可能找得着证据？或者说，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去找证据。

她狠毒乖戾花痴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在楚楚可怜的若怡面前，她毫无招架之力。还妄想扭转乾坤，真是无意义。

想为自己辩解的昂扬斗志忽然就疲软了下来，穆小文走到李云尚面前，行了个刚学来的万福，站起来，直视着他，轻声说道：“殿下想怎样处置我？”

李云尚眼神冷得不见一丝温度：“你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之女，无人敢对你有不敬，连本殿都要顾忌宰相的势力，你说该怎样处置？”

面对李云尚再次嫌恶狠戾的眼神，穆小文没有像众人所熟知的那样，或是如烈女般吐出“士可杀不可辱”之语，或是用痴情哀凄的眼神望向李云尚，反而是平静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她认清了局势。

“殿下，小文不熟悉本朝律法，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妥当。不如就让我进监牢，直到殿下满意，再将我放出来，如何？”口气竟像在讨论晚宴要吃什么般轻松。

她想好了，棍棒之类的吃不消，那就住监牢好了，反正她在现代也总是在家上网，一个人闷着，早习惯了。只是，坐牢不能上网，可能要无聊得多。

李云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身旁的兰妃接话道：“文娘娘以为这样就够了吗？被文娘娘投入监牢的人何止蝼蚁那么多，文娘娘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消一切罪过？”

“那你说怎么办？”穆小文平静地问道。

“娘娘作恶多端，无人能容，今后取消一切娘娘用度，与一般丫环无异。”兰妃依然铁面无私，但慢慢有些狰狞起来：“还有，兰儿为娘娘想了个称号……”

“嗯？”穆小文好奇。

“废弃娘娘。”

穆小文稍稍一愣，随即笑开了来，废弃娘娘，真是个有意思的称呼。

兰妃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下人们不得再称呼文娘娘。”

哦，那就只能称呼她为废弃娘娘了是不是？比起身体拷打，能对穆小文进行心灵折磨似乎让兰妃更开心些。穆小文仍然在微笑，她都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自己的心情是这般放松与悠闲，也许是终于面对自己的处境，终于承担起该承担的一切，心情反而有些释然吧。

“殿下，明日小文便去监牢报道。”冲李云尚微微一笑，甚至都有些调皮，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去，翼儿赶紧跟上来。

不管身后的目光是什么样，穆小文还是微笑着对着门外的夜色，走了出去。

！

26

第二天，穆小文进了二皇子府的私人地牢，这种家事，不用通过国家的刑部。没有人管她们，还是翼儿领她去的，如此心酸的坐牢方式，穆小文想自嘲地笑笑，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丝笑容来。

地牢位于二皇子府荒园一角，里面昏暗潮湿，只有接近地面的天窗处有阳光透进来。两排长长的牢房，竟只有她一人。想来二殿下人缘好，八面玲珑，末了末了反而只有她一人让他恼恨。

地牢的条件比自己想象的要艰苦一百倍。已经没法去后悔自己幼稚鲁莽的决定，只得苦笑着和翼儿收拾了一下牢房，接着便被面无表情的狱头喀嚓一声锁住了牢门。翼儿流着泪离开，说要去禀告宰相大人，穆小文却摇了摇头。

李云尚本来就因为这桩强迫的婚姻对宰相产生不满，再搬出宰相来，只怕会让他更加反感。另外，穆小文也不想让宰相夫妇担心。

就当是她替沐筱文赎罪吧。想必以前沐筱文把别人送进监牢这种事，也干的不少。

夜色渐深，幸好她的牢房离那几个牢头较近，听着他们入睡的鼾声，看着摇曳不定的灯火，穆小文心中的恐惧被驱散了些。实在敌不过困意，躺在那块冰凉又凹凸不平的石板上，竟也马上睡着。

第二天，被耳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呼唤声吵醒。

“翼儿？”睁开眼睛看见是翼儿，便要坐起来。头一阵晕眩，手徒劳想撑住两侧，却使不上力，只得无力地倒在翼儿怀里。

“小姐。”翼儿收起手中的帕子，忙将她扶着躺下。石板冰凉，解释了为什么自家小姐会全身发烫。一夜未在身边便是这副光景，翼儿心如刀绞。

早知如此，昨晚再怎么样都要过来一趟。几个丫环有什么了不起，兰妃荔妃派她们过来无非想盯着自己不去向老爷夫人通风报信，自己找个理由脱身不就行了吗。也怪自己不小心，没能注意到那么多，害得小姐睡了一晚凉石板。从小到大小姐都未受过这种苦，她怎么对得起老爷夫人？

“小姐，您患了伤寒，身子烫得厉害，我去禀告殿下！”翼儿擦擦泪要走，穆小文吃力地伸出手，拉住了她。

“不要紧，只是个小感冒而已，我的抵抗力不错，吃点药就没事了。”明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穆小文还是异常执拗。才进来一天就要出去，很容易被人看成是想借机逃脱罪责。

“小姐您都说胡话了，还说不要紧？”翼儿流泪道，盯着穆小文犹豫一会儿，认识到病中的穆小文有着寻常的坚持，只得咬着唇依了她。接着轻轻放下穆小文出了地牢，不多时去而复返，带来被褥和一些物什，先给穆小文盖好，接着就在一旁生起火熬起药来。

几个狱卒充耳不闻，毕竟是娘娘，出了什么事他们担待不起。

身子变得暖了些，穆小文在翼儿的絮絮叨叨中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当翼儿端着药过来叫醒她时，穆小文看着翼儿的大花脸忍不住笑了。这一笑，翼儿的泪又流了下来。扶着穆小文的身子，看她龇牙咧嘴地咽下药，重新扶她躺下。

药可能有些安神的作用，穆小文一觉睡得很安稳。药效也出奇的好，醒来时，头已经不疼了。掀被下来，神清气爽，但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闷出一身汗没地方洗澡。不过幸好没什么人来，翼儿也不在。走了两圈，试图让汗味散开一些。

“小姐！”翼儿惊喜的声音传来，穆小文转过身去，看见翼儿身后还跟着一人。

“文娘娘。”来人微微一颔首。温文如玉的脸庞让穆小文迅速回忆起来，他是大皇子李云落。

只是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失望，疑惑，以及微微的抗拒。穆小文怔了一下，马上释然，联想起第一次他看她的眼神，不难猜到，定是知道她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文娘娘，失望了吧。

穆小文反而有些轻松，藏藏掖掖的才累，倒不如拿出真实的身份去面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和则谈，不和则散。

“连在地牢都有殿下来探望，小文真是荣幸之至。不过，殿下可能不知道，如今小文已另有雅号为”废弃娘娘“。”文娘娘“已被禁了。如果殿下愿意，可以叫我”小文“。”穆小气语气轻快，瞥见翼儿欣慰的神情，便悄悄冲她做了个鬼脸。

李云落捕捉到这一小动作，微微沉默：“你似乎并不在乎。”他在乎，无意中遇到翼儿，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就是二皇子妃时，他有一瞬间的打击。

“乐观地想，娘娘二字用废弃来形容，倒有种黑色的颓废美，也不错啊。”穆小文依然满不在乎的神情。还能怎样，她已决定代替沐筱文活下去，就得认真地接受这种局面，然后勇敢地走下去。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头脑更清醒了些。

不能再期望穿越小说中的你侬我侬，她得放正心态，在这种不受宠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活下去。

！

27

李云落听懂了大概意思，嘴角微微扬起，“这副模样，倒看不出是传说中那个为爱自尽的痴情女子。”

“我已经重生了。”穆小文又是调皮一笑。

“此话怎讲？”

穆小文浅笑，“以前的沐筱文不复存在，现在站在殿下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渴望自由的女子。为了爱伤人伤己，几近颠狂，是该醒悟了。小文已是一个全新的生命，绝不会回到过去。”

她说这番话时，眼神坚毅，眉目轻快，微仰的面庞透着希望，恰似美好春日拂面。

李云落有些许的错觉，仿佛这个女子的灵魂已经改变，带着一股全新的清新之气，扫去了以前那个名字带来的污浊之感。翼儿也有轻微的错愕，小姐变的也许不仅仅是那些不合大家闺秀的行为，还有那些她看不到，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李云落微笑不语，背手站立，身骨颀长秀雅，温和的贵族气息让阴湿的牢房都有了些清新，目光却透过穆小文望向捉摸不定的更深处。蓦地，嘴角再次扬起，眉眼似乎也带了笑意，“如此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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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大皇子来此不仅仅是探望，还带来人手与物什。很快，穆小文住的牢房焕然一新，现在看来，倒有点像个雅间。

李云落对着错愕的穆小文微笑，“如此一来，我无事时倒可以来这里坐坐了。”

“殿下……”穆小文有些愕然，这不太好吧？

李云落并不理会她的异议，面向翼儿：“翼儿，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我府中。”

“是。”翼儿连忙高兴地应下。

“殿下……”隐隐觉得这样不太合情理，穆小文鼓起勇气，向前跨一步，“殿下，这样恐怕不太好，小文是来接受惩罚的。况且，殿下这样，小文承受不起。”

“本殿喜欢这样。”笑容还是温和的，可穆小文开始觉得，面前的这位大殿下，也是位性格霸道的人。

第二日，李云落便来此报道。两人面对面相坐，桌上甚至放了可以品茶的各种器具。

“此茶名唤紫烟，相传是沧国一位皇妃为掩护沧国君主，化作了略带紫色的茶树，后人为了纪念她，就以她的名字为这种茶树命名。”李云落手起手落，行云流水，斟茶的动作温柔如女子，也不知为何，又继续说了下去，“我朝没有这种茶，是沧国一位皇子送与我的。”

“哦。”穆小文边看表演表点头，来自现代，没有等级观念，丝毫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而翼儿却大吃一惊，未来的皇帝为自家小姐斟茶，这太离谱了。

！

28

但当事人却怡然自乐，李云落细细介绍，穆小文认真听。经过上次的教训，穆小文喝起茶来总是有品的感觉了，但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连最常见的茶也不懂。

李云落略有些惊奇，不明白为何身为宰相之女，竟连最普通的茶都不识。这种时候，穆小文就以失忆搪塞过去。

半个月来，李云落几乎天天来探监。有时只是一杯茶时间，有时却是大半天。两人从刚开始的普通寒暄，慢慢开始漫无边际地聊天。小到鸡毛蒜皮，大到政治军事。穆小文虽然无实际经验，但毕竟是现代人，看过集结几千年智慧的书籍，有时候说出的话让李云落欣赏不已。

偶尔会有贴身仆从跟着李云落来，看见两人不拘礼数，相谈甚欢，吃惊之余眼神开始带了点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

穆小文何尝不知那仆从的意思？定是怕两人之间有暧昧。但那仆从过虑了，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李云落作为大皇子，钦定的王储，未来的皇帝，身边定是围绕了不少阿谀奉承，勾心斗角，来她这里不过是换种空气，舒缓一下罢了。而且就算非得有点什么，那也只能有点暧昧了。

她现在是二皇子妃，当朝宰相之女，夫妻关系更像是某种权势之间的结合。就算李云尚再怎么不喜她，也无法轻易休掉她。而她现在就算怎么想摆脱作为二皇子妃的屈辱，也无法像现代的离婚一样，说散就散。别说李云落对她并无绮念，就算有，也决不会做那种欠缺考虑之事。

不过，有了李云落的相伴，又有一些他带来的打发无聊的小玩意，这监牢坐起来也不是很难熬，就跟以前整天宅在家里没什么两样。她悠然的态度在李云落看来，自然又有一番欣赏。

！

29

这天正在跟翼儿玩一种类似五子棋的游戏，听得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一阵珠环翠响，穆小文刚抬起头，就听得一阵冷笑。

“我道废弃娘娘为什么能安安份份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待这么久呢，原来这地牢都快被改成厢房了。”兰妃站在牢门外阴阳怪气地说道。旁边是荔妃。两人原想来看看穆小文的窘态的，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怡然自乐的画面。

穆小文只抬头瞟了她们两眼，便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中的棋。

兰妃等了许久不见回音，冷哼一声，“废弃娘娘好大的胆子，你可别忘了，你只是个遭到废弃的娘娘，在殿下心中连普通丫环都不如。你是宰相千金又能如何，夫为妻纲，你首先还是二皇子的妻，所作所为不耻，就得受到责罚。”

“是是，我知道了。”穆小文不耐烦地摆摆手，又继续下棋。真不懂这女人说这么一大串是什么意思，她可没心情跟这帮女人争风吃醋。

“很好，既然废戏娘娘知晓这个道理，还望下次见面时，废弃娘娘能按照礼仪对妹妹我行礼。”兰妃故意将“废弃”二字咬得特别重，说完又带上了讥讽的笑。身后的丫环也掩嘴笑起来。

穆小文按下翼儿要起身的冲动，落下一粒棋，慢悠悠地说道：“据我所知，那废弃娘娘的称号只是兰妃你想出来的，没有正式公文罢黜，那就只是个称呼而已。因此，我还是正妃娘娘，殿下的嫡妻，无论怎样都该是兰妃你向我行礼才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二皇子府的家事，既然殿下心里你已废弃，你就是废弃娘娘，何需什么公文！”

“哦？那不如就向所有人宣布我是废弃娘娘，该向兰妃你行礼，然后等某日传到皇上耳朵里，再对他老人家说，这种规矩是二皇子府订的，与国家律法无关如何？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觉得，只凭一个小小皇子妃的喜好，就要改变国家律法，会很荒唐呢？”

兰妃脸色有些不好看，穆小文又说道：“兰妃，你奈何不了我，你能做的也就是在口头上占占便宜罢了。”

兰妃冷笑道：“好一个废弃娘娘，可惜你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殿下不爱你的事实！你深爱殿下，却被他深深厌恶，真难以想象你还能这样得意！”

她这样说无非是想刺伤穆小文，要在以前这会是一把利剑。可是兰妃不知道，眼前的穆小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傻女子了。因此，穆小文只是做了个满不在乎的表情。

兰妃气得浑身打颤，突然又放开拳头，轻笑一声，朝左右说道，“叫人把这牢门打开，让这牢房，有它该有的样子。”左右的丫环迅速应了一声，叫来狱卒打开牢门，进来将一些东西搬出去。桌椅，茶具，甚至被褥。翼儿想阻拦，却是拦不住。

穆小文并不阻拦，只是无所谓地对兰妃说：“如果这样你觉得开心的话，请便。反正搬出去了还可以搬进来。”

！

30

“你……”兰妃气得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干瞪眼。

“哈！”穆小文忍不住回过头去，邀功似的冲翼儿说，“翼儿你看，她快被我气哭了。怎么样，我厉害吧！”看后宫阴谋的小说看多了，好多话都可以背下来。今天还有机会试一试，岂不爽哉？原来女人气极了就是这副样子啊，可比之前冰冷冰冷地咬文嚼字可爱多了。

“小姐你……”翼儿气得背过身去不理她，这段日子跟大殿下言谈举止都挺像大家闺秀的，以为小姐又恢复过来了，没想到现在竟是这副样子。

“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嘛。”穆小文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

兰妃看到，冷笑一声，“娘娘真是好雅性，不过兰儿又想到一件事。既然殿下终于能狠心将娘娘投入监牢，想必出点别的什么事，殿下也会觉得是理所当然吧！”

“你想干什么？”兰妃脸上阴毒的笑让穆小文想到了还珠格格里的容嬷嬷。

“干什么？哼，来人哪！”

“是！”丫环们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

“让废弃娘娘也有个牢犯该有的样子！”

该有的样子？什么样子？

“这……”丫环们面面相觑，文娘娘的余威还在，没人敢上前。

“别想对付我，就算那臭屁二皇子对我不怎么样，我也有别的人撑腰！”穆小文迅速后退，摆了个要开架的姿势。瞥见翼儿又想唠叨，赶紧制止，“非常时期非常动作嘛！”

“动手！”兰妃放弃了原来那种优雅的讽刺方式，换之以气极后的本性，招呼丫环们跟穆小文来一场女人间的战争。可能穆小文现在完全没有气势可言，丫环们犹豫一下，竟也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真要打？穆小文心里暗暗叫苦，随手抓起一把椅子吓退最前面的几个丫环，再退后几步，跟她们成对峙之态。翼儿跺了跺脚，也只得举起一把小凳子，加入其中。

不知道气氛到底是怎样渲染起来的，兰妃竟然真的下令对穆小文动手，完全忘了以前是怎样战战兢兢的。一帮丫环抓的抓头发，扯的扯衣裳，十足市井泼妇的样子，哪里还有以前毕恭毕敬的神态？

穆小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从未遇到过的撕打竟也不害怕，只能说被后宫小说洗脑了，所以稍稍惊讶一下便干劲十足地反抗。倒是翼儿，这种场面颠覆了她的想象，不知该怎样劝解，鼓起勇气颤抖着对兰妃说了两句“你敢……”，便又无可奈何地加入了战斗。

李云落一声怒吼“住手”，所有人才安静下来。这时，两方都很狼狈，兰妃恶狠狠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穆小文咬牙杀敌的奋勇表情也没来得及撤去。只是，她和翼儿明显惨些，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唇边甚至有血迹。

忽地不知道又是谁带头，呼啦啦全都做了个万福半跪了下去。穆小文虽然不知道这边礼仪，但看李云落铁青着的脸，想必这是大大超出礼仪，也按别人的样子跪了下去。

！

31

李云落走过来，轻轻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转而冷冷看向兰妃，“姚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二皇子嫡妻动粗！”

兰妃自知理亏，身子颤了一颤，头更低。身边的丫环也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

“就算有二皇子撑腰，你们也无权做出这种事！你们是要自己去领罚，还是由本殿亲自告之二皇子，让他赐给你们责罚？”看兰妃似乎并不在乎，李云落又冷笑一声，“兰妃是很自信自己的地位，还是不相信本殿的能力？”

兰妃倔强着身子立了一会，才咬着唇答道：“兰儿自己领罚，不劳大殿下费心。”

“呃，我可不可插一句？”眼见两人对话似乎完毕，穆小文小心翼翼地开口。

“也没那么夸张，就这样算了怎么样？我也没伤到哪儿。”就这样让兰妃被罚一顿，总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小姐……”翼儿又要唠叨，在她眼里，小姐已经被大大冒犯，这样的惩罚已经是轻的了。

穆小文忙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这翼儿，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真的没伤到哪儿，还是算了吧。”按以前沐筱文对人家的，这已经算很好了。况且就当是有氧运动，出一身汗，洗个澡，不就神清气爽了吗？以前宅在家，可没人愿意陪你运动。

李云落仔细瞧了穆小文两眼，确定她坚持这样做，转过头去，冷声道：“既然如此，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是。”兰妃抖抖索索起来，带着一帮丫环离开。走之前还冲穆小文狠狠瞪了一眼，穆小文也毫不示势，回敬她一个眼神，又想冲她比个中指，但又想到她可能不懂，就比了比小指。两人这一充满硝烟的眼神交流算是宣告战事升级了。但是比起之前优雅的冷嘲热讽起来，穆小文倒宁愿所有事都大大方方摊开来谈。怨恨也是。

兰妃走了，穆小文回过头来，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在大皇子面前的温柔形象算是泡汤了。

不过她又不是故意装温柔的。品茶聊天想粗鲁也粗鲁不起来啊。

李云落似乎通过她的面部表情瞧出了她的心理活动，细细盯了一会，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等穆小文疑惑地看着他时，他又摇摇头，带着神秘莫测的笑意走了。

！

32

有了大皇子做靠山，兰妃没来找茬，穆小文精神上自由自在地蹲监牢。就在已经快忍不住砸烂那些记不住的茶茶水水的时候，福音降临，宰相夫妇听到风声，自家宝贝女儿在受欺负，思前想后，决定让穆小文回家一趟。于是，穆小文出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仔细算一下，坐监牢52天。

人生能有多少个52天？

阳光明媚，穆小文如久居黑暗的老鼠般，面对刺眼的阳光竟有些惶惶。看在翼儿眼里，很是一阵心酸。

出狱第一件事是响应二殿下的召见。穆小文没来得及收拾，就顶着有些苍白的小脸，回到了那个曾让她入狱的审叛大厅，连人物都差不多是完全复制。

“殿下。”穆小文做了个万福，神态恭顺。她如今没期望能跟他改善关系，只是想有多远躲多远。

李云尚在听到通传时就一直冷着脸，此时抬起头来扫了穆小文一眼。穆小文有些苍白，有些孱弱，也安静的不可思议，跟印象中那个令人嫌恶的女子有些差异。初时听她得了失忆，只道她又有什么把戏，现在看来，似乎有几分可信。

“文娘娘倒真沉得住气，竟真在那地牢里那么久。”李云尚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缓缓道来，叙事方式如白开水。在穆小文看来，却是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跟那兰妃一模一样。

“更正，是废弃娘娘。”穆小文低着头，声音诚恳温顺，看不出一丝调侃。

李云尚慢慢走过来，在穆小文面前站定。穆小文盯着那飘逸华丽的衣服下摆，有些害怕自己会冲动地抬起头，冲着那张漫画美少年般的脸狠掐重揍。赶紧退后一步，恭敬地说：“如今小文是废弃之身，又刚从地牢出来，带着晦气，可别污了殿下。”

李云尚当真转身踱远，穆小文才直起身子抬起头，作了个松一口气的表情。李云尚又转身过来，穆小文赶紧地将面部表情调换成温顺状态，眼神一时没能躲开，只得装作害怕躲闪的样子，将目光停留在李云尚脖子以下。

“废娘娘不只失忆，怕是性情也有些变化，见着本殿放肆些了。”李云尚说，声音仍是亘久不变的冷淡。

得，又给她起了个新名。赶紧低下头，“小文不敢。”

“不敢？”兰妃接上话，神态优雅，声音柔媚，“废娘娘有什么不敢的？”

“阴阳怪气二人组。”穆小文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兰妃警惕性还满高。

“本娘娘说没跟你说话。”穆小文声音提高八度。

“你……”兰妃大概是没想到穆小文敢在李云尚面前大声言语，一时有些噎住。

“废弃娘娘。”站在一旁的李云尚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就是那种高高在上，时刻提醒她不可放肆的审视态度让穆小文心中一寒。

“小文造次了。”穆小文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退在一旁。兰妃得意地看她一眼，脚步轻快地退回去。退回李云尚身边时，神情恢复了优雅与平静，刚刚李云尚的表现告诉眼前众人，废弃娘娘永远无翻身机会，她无须担心。

“若是没其他事，小文告退了。”穆小文只想躲开他们，躲得越远越好。眼见兰妃又想说些什么，马上开口，“兰妃娘娘无须担心，小文不会向家人透露半点，以前的错，小文自会承担。希望地牢之罚能够让殿下消气，以后小文也会如殿下所愿，有多远躲多远。请殿下和诸位娘娘不要担心。”说完，也不管是不是得到应允，自行离开。

她的背影有些孱弱，但刚刚苍白脸上透出的气愤与淡漠，让李云尚微微疑惑。眼前的人似乎真的没有了那种狂热与狠毒，又或许是另外一种掩饰？

兰妃忽然退后一步，掩着胸口，似是有些痛苦。

“何事？”李云尚面容放缓，轻声问道。

“兰儿记起了那次枫山之行，文娘娘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是第二日兰儿就……”说完不胜娇弱地嘤嘤啜泣起来。

李云尚的脸色变暗，缓缓吐出几个字：“众人听着，废弃娘娘，以后不可再叫错。”

“是。”所有人战战兢兢。二殿下见过废弃娘娘之后，必然会心情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事情久了，以致于都成了习惯。

只是因为爱，竟会让一个男人如此厌恶一个女人，以致于有时候都失去判断力，这是怎样的累积，怎样的羁绊？

兰妃柔媚笑起来，眼看自己乖巧的话语让眼前的美男子扫清阴翳重展笑颜，笑得更加妩媚。远去的穆小文无从得知自己今后的命运，更无从得知，对她冷言相向的李云尚，有着这副美颜皇族的风流形态。！

33

废弃娘娘不只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穆小文跟着欲言又止的翼儿，来到了如今的住处，“芜居”。爬满蜘蛛丝的芜居二字，张扬地与穆小文对视。踩着瓦砾，穿过杂草丛，捂住口鼻推开虚掩的门，灰尘扑面。床上扔着几个包裹，打开来看，除了一两件精细衣裳外，其它都是些粗布衣裳。

精细衣裳用来穿出来见人，粗布衣裳以后是她的日常穿着。还真细心。

穆小文有些奇怪，还真以为就这样能困住她吗？衣服什么的，找宰相爹娘要钱不就行了。兰妃她们也太阿Q了吧。

“小姐，她们把以前老爷夫人给的珠宝全拿走了！”翼儿气愤地说，“她们也太过份！”

穆小文刚想说什么，瞥见一个丫环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外不远外，想过来又不敢过来，便走了出去，问那丫环，“有什么事吗？”

“兰妃娘娘说，怕废……废弃娘娘路上饿着，所以让小颖送来这些吃的，废……废气娘娘吃了好上路……”丫环低着头，声音本来就小，到后来越来越小，几乎都听不到了。

穆小文接过丫环手中的篮子，打开看着那些让人完全没有食欲的粗糙饭菜，哭笑不得。可以想象兰妃命令丫环做这些事时的得意神情。叹口气，合上盖子，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还……还有，兰妃娘娘说，望废……废弃娘娘赶快回来，不然几日堆积的事会做不完。”见穆小文不太明白，丫环又怯生生地开口说，“兰妃娘娘说，以后废……废弃娘娘您吃穿用度与下等丫环无异，还要做与下等丫环同样的活。”小颖遇到那个称呼时，声音总是低得不能再低，让人听着别扭。但穆小文已没心思管这些了。

“什么？”她还要干活？！这兰妃真像个恶毒后妈！等等，她算算，修葺房屋，吃的穿的，还要雇人帮她干活，她得找宰相爹娘多拿点钱才行。

呼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走吧。”

丫环走远，穆小文与翼儿换上了衣裳，下一站是宰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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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宰相夫妇很宠女儿，但当看到丫环刚惊喜地跑回去通报，她的“爹娘”就亲自出来迎接时，穆小文还是抵制不住地流下了泪。

“……爹。”嘴唇颤了两下，终于喊出这个称呼时，仿佛眼前这个和蔼可亲风骨清秀的爹，就真的是自己的爹了。

抱着爹肆无忌惮地哭，又粘在美丽华贵的娘身边，一刻都不想离开。似乎要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部发泄，然后把失去的关爱全找回来。

宰相府里忙得团团转，明明已经打扫过的小姐旧闺，又重新打扫一遍。前些日子收集来的小姐喜欢的东西，重新擦一遍摆好。小姐喜欢吃的，前几日就开始准备，现在只需做了。王婉语亲自下厨查看，怕东西会不合穆小文胃口。沐清则像家庭主妇一样指挥这，指挥那。穆小文看着两人的背影，哭得稀里哗啦。

看着穆小文狼吞虎咽，王婉语又哽咽了。“文儿，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穆小文没空回答，只顾往嘴里填东西。牢里的伙食太差了，她得好好补一下。

“你这性子像是变了些。以前的事还没记起来吗？”

穆小文顿了一顿，抬头望向王婉语关切的面孔。一种抓不住幸福的不安全感涌上来，她放下碗筷，扑上去搂住王婉语的脖子哭起来。如果知道她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是不是就不要她了？她何其有幸才能得到这样的爹娘啊。没有权势，没有计谋，就是纯粹两个疼她爱她的父亲母亲。就这样，大家都幸福着，不行吗？

王婉语慌了手脚，拍着穆小文的背说：“文儿，记不起来就不用记，别哭啊。”

沐清也说：“文儿，爹娘并不是让你记起来，其实，记不起来更好。”

穆小文哭了一阵，擦擦眼泪，重新坐好。

“……爹，……娘，如果文儿变得不像以前的那个文儿了，爹娘还要我吗？”

王婉语看着抽泣的穆小文，温柔一笑，“文儿你一直在问这句话，爹娘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你一直是爹娘的心肝宝贝，不要你，要谁呢？”

穆小文破泣一笑，看来以前沐筱文情绪不太稳定，总是变来变去。那她只要抓住大概方向，不要脱离主线就好了。这样一想，心中宽慰了些。沐筱文，我偷了你不珍惜的幸福，在你回来之前，我就替你保管着吧。

！

34

“爹，娘，文儿一直不懂事，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们不怪文儿吗？”

“文儿你……”王婉语的声音有些哽住，却又带了一丝欣喜和不敢相信。沐清也是大感宽慰的表情。

穆小文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表示出悔过之意，所以宰相爹娘才会如此反应。爹娘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为她的一点点悔过而欣喜，穆小文心里又是一阵感动。正直善良又清高温婉的爹娘，在一次次爱女犯错后收拾烂摊子之时，也是一次次受着良心的煎熬吧。

穆小文本来还为自己如此不受待见的穿越有些忿忿不平，现在觉得，就算只是为了面前的爹娘，这次穿越也值了。

去他的你侬我侬，去他的二皇子，去他的高不可攀，她才不要为了争一口气就耍尽心思，她也没想过凭着现代人的优势让二皇子爱上她，生命中又不是只有爱情。你二皇子愿意冷眼就继续冷眼吧，我看不见。我的时间宝贵，我要陪爹娘，我还要寻找回家的路。

所以，我没空跟你闹离婚，也没空跟你玩小心思。我不在意，我完全漠视你，因此我放弃抵抗。

穆小文在心里碎碎念着，在王婉语的温柔注视下，在华丽古雅的闺房里，慢慢睡了过去。梦里，似乎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身着古装，在宰相府的花园里欢笑。又似乎看到自己在学校的自习室张望。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一直怜惜地注视着穆小文而舍不得睡的王婉语抬起手，替穆小文擦去泪。！

35

宰相府的生活惬意又自在，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府中所有人都众星捧月般围着穆小文，穆小文收到的幸福，与在二皇子府受到的排挤一样深。两两相抵，穆小文的心情重又好转了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离回二皇子府的日子越来越近，那种不情愿也越来越强烈。

没有人逼她回去，只是从别人的言语中她知道，她该回去了。总逃避，也不是办法。

回去之后要面临类似服劳役似的生活，穆小文想想就头疼。装作很喜欢地挑选了几样比较贵重的珠宝，眼看回家的包袱都满满的了，穆小文再也不好意思搜刮，生怕爹娘宠爱的眼神会变得疑惑，既而知道真相变得伤心起来。

二皇子府派人来催了。明明不是受宠的娘娘，还要摆出一副很有礼节的样子来接她回家，穆小文除了叹叹气，也没别的什么办法。

“我走啦。”尽量让自己的样子显得轻松，穆小文头都不回，只是举起手来摆了摆，害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谈不上生离，更说不上死别，但离开就是那么困难。离开这片温暖，投向那片冰冷，是人都会心里发寒。不过，想到再怎么寒冷，背后都会有那片温暖等着，穆小文又有勇气了些。

外面有人等候，来接的轿子倒是很华丽，穆小文掀起帘子，坐了进去。

接回去之后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将身上那套衣裳叠整齐放好，换好了粗布衣衫。刚将芜居打扫一下，就有人来通知说要洗衣服了。那丫环跑过来的时候，穆小文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以为要给她接风洗尘呢。不过听明白之后，又暗暗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洗衣处有点像电视上常见的那种皇宫里的浣衣局，最低贱的宫女待的地方。面对丫环们有些畏惧的眼神，穆小文大大方方地蹲到了一个大盆旁边，学着别人的样搓洗起来。洗衣她又不是不会，只是经验不足而已。一直愁着脸担忧着她的翼儿，也蹲到了她旁边。

用惯了洗衣机，用手洗确实有些为难。不准将衣服洗坏，不准有一丝污点，管事的人一点也不忌讳她作为娘娘的身份，严格得一丝不苟。因此太阳西下，别人都洗完走掉了，穆小文还在用力地对付那些衣衫。翼儿心疼地要替她，但穆小文还是坚持着自己做完。

心里像暂时筑起了一堵墙，放弃那些憎恨不甘之类的激烈情绪，平静地面对眼前的工作，似乎目前整个人生目标就是要洗好眼前这些衣物。

！

36

每天都是一副温和恭顺认真工作的样子，虽然效果不太理想，但也一天天在进步，无可挑剔的工作态度让势利眼的管事从开始的责骂，到后来无话可说起来。眼前的娘娘虽然不得势不得宠，但好歹也是名家千金，而且被自己试探的责骂后，不还嘴悠然的态度不怒自威，管事终于恻恻然，不敢再太过不敬。

洗衣处的丫环们也从刚开始的怯怯远观，到现在的试探说起话来。

“翼儿姑娘，要不让我们帮帮忙吧。”一个丫环鼓足了勇气，冲着翼儿开口。

没等翼儿说话，穆小文已经微笑，“不用了，我现在比以前洗的快多了。”

似乎没想到穆小文能屈尊接话，小丫环吓了一跳。怯怯地退后警惕一番，似乎终于发现穆小文无害，才放下心来。其它丫环也悄悄打量着这一幕，她们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妃子娘娘之类，这几日的观察，只觉得这位娘娘与传说中的大不相同。不是会大哭大闹的性格，反而有些平淡温吞，一声不响地就接受了这种境遇。时而闪现出的一点不众，又让丫环们有些困惑。

穆小文揉搓着衣服，看看管事不在，起身扭了一下腰，终于试探着将脚放进了大盆。她想这么做已很久了，有些衣物厚重，用手来洗实在吃力，用脚踩应该也能达到目的。以前高中住宿就这样干过，何况现在脚又不脏，衣服也不算太脏，这样干有何不可。

试着踩了一下，挺好玩，于是掌握好力度，认真踩起来。周围的丫环有些惊愕，慢慢又被穆小文轻松自然的态度感染，有人吃吃笑起来。

穆小文听见笑声，抬起头来，冲笑声的来源处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一下，复又低下头认真踩，似乎一个人也能悠然自得。被施以笑容的丫环却一下子红了脸，那种青涩的害躁又引起了周围人的发笑。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其他丫环不敢像穆小文一样用脚一踩，但有人轻声提出建议，穆小文偏头想想，很快采纳。慢慢地，大家能说起来话来。

兰妃过来审视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派和谐。在地牢里也是，在这里也是，兰妃见到的总是那副欢乐气氛，却总见不得自己期望中的委靡。兰妃微微吃惊后心里便是强烈的不甘，冷笑一声，“废弃娘娘真是好兴致，倒与这些下等丫环打的火热。看来废弃娘娘也只配与下等丫环在一起。”

顿时鸦雀无声，丫环们都怯怯地闭了口，不敢再说一个字。穆小文只是回过头去冲兰妃笑了一笑，复又专注眼前的工作。什么下等不下等，权势地位也许不得不分等级，但友情与快乐怎么能分等级呢。

最好的反击就是漠视。兰妃为那淡淡一笑气得浑身发抖，咬牙一会，突然笑起来，甩了甩袖，转身离开。穆小文仍是无动于衷。

“小姐”翼儿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为以后的处境担忧。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穆小文轻道。

其余丫环都看着这一幕，娘娘……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娘娘。

穆小文微微笑了笑，她也是有些心虚的，可是，除了以暇待整，随时准备迎接兰妃的刁难，还能怎样呢。

只是没想到，刁难会来的这么快。

傍晚仍在低头搓衣服时，闯进了一大帮人。为首的便是李云尚，暮色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兰妃到底进言的，堂堂二皇子竟会到这种地方来视察。穆小文轻笑了一下，重又低下头去。

“废弃娘娘如今毫无礼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兰妃轻巧开口，语气甚是天真，似乎只是有些好奇，全无恶意。！

37

故意？穆小文心里叹了口气，她现在天天累得腰酸背痛，哪有什么心情故意不故意。身体累，心也跟着累，对于礼节也有些反应迟钝。

“殿下。”支撑着站起来行了个万福。

见她恹恹的样子，对面的人也难得地没有开口表示厌恶。

呵，这副潦倒的情态，与他印象中的那个女子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吧。以致于他都忘了要表示厌恶。

“不知殿下到此处，所为何事？”

“这是殿下的府邸，想去哪就去哪，非得有什么事吗。”兰妃又开口了，明明是挑衅的话，她却说得甚是澄然，一派天真之态。

“是，小文记下了。”倒不是故意表示卑微，而是实在太累了，没有心情跟她斗嘴。

李云尚仍没有开口，站在暮色中一片冷然。穆小文也懒得去管他什么表情，快快说事，快快走人才好。她要做完事回去休息。

“废弃娘娘好似衣物总是洗不干净呢，这衣物还是这么脏。”兰妃莫名其妙地东拉西扯，穆小文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这么一大帮人杵在这儿，是来走秀的吗？

“唉呀，原来兰儿的衣物是废弃娘娘洗的，怪不得不干净，兰儿还有一件鹅黄衫被洗坏了。”兰妃微微懊恼，像在无声地控诉穆小文，暗示她在有意报复。

就是这个小伎俩吗？穆小文简直怀疑兰妃是不是太闲了。或是突然翻身能欺压穆小文，所以尽情吐气，且乐此不疲。

“兰妃说的是，小文谨记。”穆小文态度恭顺，兰妃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废弃娘娘应该多加练习，以后洗双份量的吧。”兰妃轻巧说道。

这就是明显的刁难了。这么一帮人就在此处见证这一欺侮，似乎也从这种压榨中得到了快感，有些女子轻笑出声。李云尚自此至终未发一言，冷冷地旁观一切。

穆小文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暗暗盘算该不该请人帮着做。面色仍是不改，“小文记下了。”

暮色中，似乎看到李云尚挑了一下眉。

！

38

完全不知道他们轻飘飘地来，又忽忽然而去到底是何用意，穆小文只知道，没人想让她的日子好过。

体罚？简单却极具杀伤力，兰妃可真会抓她的死穴。她穿过来，似乎光跟着这女的耗上了。

“翼儿，把这些东西都卖了，换点银子。”穆小文把从宰相府里带出的珠宝递给翼儿。应该都是价值不斐，能换好大一笔钱了吧。不能真的靠老老实实接受体罚来换取别人的宽容了，她也有该做的事。

雇人来帮她洗衣物，洗衣管事的也应该拿点银子封住口，另外的银子要拿来寻找回家的路。

前两者都还好，后者想也是个无底洞。除了拿珠宝卖钱，自己也要去挣钱，顺便可以打听点消息。

兰妃一般都傍晚过来，因此穆小文塞了管事的一些银子，让她帮忙看着点，自己也尽量天黑之前回来，以防兰妃抽查。

打定主意，也不管翼儿是否大惊失色，就开始女扮男装在外找工作了。

如今的江湖比21世纪好混一些，别人看穆小文翩翩公子，衣着光鲜，又谈吐不凡，很快聘用了她。看来，处处都讲究包装。只是，专业不对口啊。

穆小文换上了小二装，又看看同样装束的翼儿，只觉得兴奋新奇。第一次工作，竟然是在古代。虽然只是个管帐的，但穆小文全身上下还是充满了一种责任感与独立感。反之，翼儿却很是不安，穆小文的这种装束，只让她觉得心酸。

“小二！”

“来了！”都说职场新人喜欢做些额外的事，穆小文也不例外。现在闲着，客人又多，店内人手不够，穆小文就迅速进入角色，笑脸盈盈地将所需的菜色送过去。

说起来，这间酒楼华丽别致，来客均衣着光鲜，似乎在京城很有名。穆小文问了下翼儿，得知给的薪水也算是很高的。且客人如果给小费的话，小二完全可以自己收起来。得知如此，穆小文跑得更加勤。

“文小，将这壶酒给雅间的公子送去。”穆小文应聘时报的名字是“文小”。

“好。”穆小文接过酒，上了楼上的雅间。楼下是大厅，但桌椅布置别具一格，即使聚在一起，也让人觉得符合贵气公子哥的身份。楼上的雅间雅致奢华，穆小文不知道到底价格贵到何处程度，但看看进出雅间的人的穿着，也觉得那价钱肯定让人咋舌。

雅间静静坐着一人，气息轻柔如绵，手拿一本书低头在看。穆小文只瞄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便放下酒壶，说了一声“公子慢用”，便要退出去。

瞥见那书上写着孙子兵法四字，不禁咦了一声。

那人轻轻抬起头来，与穆小文四目相撞。穆小文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桃花眼，深邃的眼珠，明朗的眉目，加上微扬的嘴角，浑身散发着一股慵懒气息。

穆小文已经见多了美男，又对其中一美男极其没有好感，因此再次见一个，也不会再脸红心跳了。只是在心中迅速想了一个形容词：妖孽。妖孽一词已经不算贬义了，反而有些称赞其容貌的意思，但穆小文一时想不出来，只得作罢。

“新来的小二哥有何见解？”妖孽用轻柔含笑的的桃花眼注视着穆小文，轻轻开口。

！

39

穆小文一怔，口中却已轻轻念了出来：“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无中生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缓缓背来，一计不少。

倒不是故意显摆，只是高中时，曾经看到过那种用技巧背书的方法，三十六计碰巧拿来做例子。学生当然会对快速学习法什么的感兴趣，三十六计念起来又朗朗上口，所以一时好玩，记了下来。后来又总是回忆，因此背的能脱口而出。

现在乍一看见三十六计，疑心是不是就是历史中的那个，所以也算是为了求证而试背一下。

妖孽挑了挑眉，没有掩饰他的惊讶。也就是说，穆小文背对了，此三十六计就是彼三十六计。

疑惑得到证实，穆小文有些恍惚。这个时空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历史，那么这部三十六计又是从哪里来？也是一样的内容吗？她到底穿越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不由自主地竟想凑上前去看一看书中的内容，却没想到与妖孽越挨越近。妖孽觉察到穆小文的意图，微微一笑，将书合上，懒懒地说：“小二哥，你越矩了。”

穆小文一惊抬头，正与妖孽的眼睛相撞。以为他在提醒自己注意身份，没想到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完全没有警示的意味，倒像是在揶揄。这样就好，如果客人不满意，应该会挨掌柜的骂的吧。标准的职场新人啊。

直起身子，暗暗记下这个包厢的位置，正想退下去，妖孽却又说道：“简单地背出来并不算什么，小二哥可有自己的见解？”

自己的见解嘛，应该是没有。在有足够的思想对它产生见解之前，脑子已经被别人的见解填满了。

略一沉吟，想起室友关于追帅哥的欲擒故纵法，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想起妖孽还在注视着自己，忙凛凛神，“小的比较喜欢欲擒故纵之法。”擒“和”纵“，是一对矛盾。军事上，”擒“，是目的，”纵“，是手段。你把敌人逼急了敌人肯定会集中全力来反抗你，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倒不如暂且放他一马，让敌人丧失警惕，然后拍他黑砖，背后放冷箭，悄悄地灭他……”

认真严肃地背起这段话，穆小文越来越想笑。好不容易忍着笑说完，却见妖孽微微含笑，认真地打量着她。

这种解释，百度上随便搜一下，都能有一大堆。可是穆小文也马上想起，这书在这个时空，也许并不常见，因为妖孽虽然随意地拿来在酒楼看，但言行举止之间，仍显示着他对此书的宝贝。妖孽又是地位较高的人，地位较高的人如此宝贝的一本书，常人能随便见着吗？

“我是……从一位朋友那听说的。”不想拿来做炫耀的资本，也不想日后惹来麻烦，穆小文亡羊补牢地解释道。

妖孽无反应。

“小的先退下了。”穆小文自顾自地要离去。

“啊！”转身即撞到一人身上，突如其来的冲力让穆小文身形一晃，差点摔倒。来人随即扶住了她，接着又是一声惊喜。

“穆弟！”

“轻兄？！”穆小文也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虽然自己没来几天，但心中亲切的仅有几人，却牢牢地印在了脑海里。

来人正是有着一抱之恩的轻风是也。他依然紫衣翩翩，脸上挂着的，也依然是宠溺和温和的笑容。但经过废弃娘娘一事，又在此番的对比之下，穆小文突然觉得，自己与他，似乎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

40

不是身位或地位的鸿沟，而是平等友情里的鸿沟。你以为可以把面前这个人当作兄长般，帮助他，维护他，偶尔撒撒娇。可是同放于青天白日之下，他是翩翩有礼，女子爱慕，男子欣赏的佳公子，你却是无人喜爱，臭名昭著的废弃娘娘。

不过数月而已，沧海已桑田。

念及此，穆小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穆弟？”轻风正要拉住穆小文的手，却扑了个空，眼睛里浮起一丝不解。

“穆弟？”看穆小文无反应，他又轻唤了一声。

穆小文轻轻抬起头，轻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单纯，一如刚见面时的漆黑与温和。明明自己是惹人怜爱的白晳公子，却要撑起肩膀来，想给穆小文兄长般的一片天。

“轻兄。”微微一笑，穆小文再不迟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可以渗透到穆小文的心。于是，再次握紧了些，让其温暖驱逐掉自己突如其来的退缩与自卑。

轻风长舒一口气，笑容弥漫开来。

“还以为穆弟恨透了为兄，不想再理为兄呢。”那次美仙院之别后，轻风一直打探，也无半点消息，还以为他已命丧黑衣人之手，那种折磨人的愧疚让轻风明白，自己是很珍惜这个朋友的。

“轻兄这话从何说起？”

“没什么。”轻风微笑着摇摇头。既然穆弟不知道被利用的事实，他也不必再说。以后不要再利用他就好。

“对了，你的青衣随从呢？”

“……”轻风有些不解。问一个小小的随从作什么？

“哦，没什么。”这个时代尊卑有序，问一个不起眼的人好像确实有些奇怪。只是，爱屋及乌，在她眼里，那个老臭着脸的青衣随从，也是个比李云尚来得亲近得多的人。

“两位是要一直站着说话吗？”旁边响起似笑非笑的声音。

两人这才停止叙旧。轻风赧然一笑，“穆弟，坐下吧。”

穆小文扬扬手中的托盘，“我是这里的会计兼小二啊。”

“会计？”轻风不解。

“嗯……就是账房先生。”

“穆弟真是古灵精怪。”轻风一笑，又有些诧异，“穆弟是有难处吗？怎会替别人做工？若有难处，可以告诉为兄，为兄或许能帮上些忙。”眼前的穆弟虽然一直觉得身世神秘，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家境潦倒到需要外出劳累的人。不过，奇怪的是，做这种服侍人的工作，穆弟依然坦荡，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轻灵。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应付，多谢轻兄。”轻风的笑容实在温暖，穆小文心情大好。不过除此之余也飞快地想到，轻兄明显家境不凡，可以多要点小费。

大厅里有人在唤，穆小文歉意一笑，赶紧离开。出了包厢就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丝毫没有古灵精怪可言，完全就是一副忙得团团转的唯唯诺诺新人模样。

“这位小二哥倒是有点意思。”看着穆小文离去的背影，妖孽轻轻开口，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轻风未接言，只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茶，脸上依然是那种单纯无害的微笑。！

41

之后，穆小文就一直跑上跑下，似乎歇会的时间也没有。

其实酒楼人手是很充裕的，店中小二也训练有方，来去快捷。只是一来，穆小文作为账房先生，熟悉一下下层工作比较有好处，二来，新人第一天就闲着，怎么着心里也过意不去。因此，穆小文努力地找事做，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再遇轻风的欣喜还很鲜明，只是心里添了些疑惑。

轻风，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次见面时，简直就是打了吗啡的兴奋过头状态，完全没兴趣了解细节。现在想起来，连一直陪着宰相千金从小生长在京城的翼儿，都不知道此人的来历，那这个人也太显神秘了些。

看多了大皇子，二皇子，以及方墨等等之类的上层阶级举止，穆小文多少也能分辨了些。轻风举手投足之间也是气度万千，那种微妙的贵族气势是普通人无法模仿的。就连那个妖孽也是。

……到底是一帮什么人啊。

说起来，轻风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轻风，两个人竟也能惺惺相惜，还真是奇闻。

想去那个雅间多了解了解情况，却又一直不得空。一直到黄昏，穆小文才算下班，雅间已经空无一人。

店并不打佯，类似于24小时营业。若有人半夜三更想喝酒，这里会是一个好去处。

半夜一个人听风声看月色喝酒，感觉倒不错。有机会可以尝试一下。

穆小文揉揉腰痛的肩和腿，换上自己的男装，和翼儿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集市仍是很繁华，有些店子已经挂上灯笼。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座桥，桥下水光粼粼，远处有灯光通明的船，华丽丽地飘于夜色中的水面上，像极古诗中的秦淮人家。

穆小文又恍惚起来。她是不是看某首诗的时候穿越到了书中？她到底到了哪？

晚风轻轻拂面，似含着呜咽。穆小文怔了半天，才发现是翼儿在抽泣。

觉察到穆小文在看她，翼儿转过脸来，擦擦泪，“小姐，你何苦如此？小姐也许是要同过去的一切作别，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尊卑有别，小姐既不该与那市井小二一同做事，也不该与下等丫环随意嬉闹。否则，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会心疼小姐做粗话，也会生气小姐不顾身份的。”

翼儿的表情很认真，脸上还挂着一时没能止住的泪。穆小文沉浸在那饱含关怀的眼神里，一时张开了嘴，无言以对。

半响，才苦笑一声。什么身份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是么？真是和平年代啊。

扶住栏杆，望向水面。“翼儿，你不是希望我开心吗？我做那些事，可以自力更生，可以避开旁人的责怪，又可以不必让爹娘担心，心中还含着希望，我很开心。至于尊卑有别，只不过是世人按照身份地位来评判的，而那些只是身外之物。若是按品行来分，我不是最卑微的么？与那些身家清白的丫环小二相处，难道不是我在高攀么？”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有轻微的烫伤，白天不小心被菜烫到的。把手合起来，不让翼儿看到，轻轻低喃，“我想回家。”

翼儿的泪又涌了出来。只是，没有声音。

突如其来的低落里，小姐虽显迷茫却仍是坚强。与小姐成长过程纠缠的自己，那份一直看着她受伤却无能为力的心痛，积聚再积聚，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就在这夜色的掩盖中尽情流落。

穆小文与翼儿渐行渐远，桥边一袭青色的身影才从暗处走了出来。眼神暗了暗，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42

回去之后，还得拖着疲累的身子去洗衣处。虽说管事已让别人洗好大部分衣物，穆小文只需要洗一两件做做样子，以防兰妃抽查即可，但坐在低矮的板凳上，机械地动着酸痛的胳膊时，穆小文还是很郁闷。

你闲啊，你闲你来帮我洗衣服啊！在精神上凌虐我，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你个阿Q女！

穆小文骂骂咧咧，几个晾衣物的丫环在不远处怯怯地看着她。

“娘娘，您饿了没，这是几块糕点，您吃了吧！”以为穆小文是饿得生气，几个丫环低头说了些什么，一个年龄偏大的丫环走过来，将几块摊在布上的糕点放在手心中，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又怕自己请娘娘吃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会是种冒犯，递的动作显得甚是犹豫。

穆小文看了不看，直接抓过来，一个一个地往嘴里丢，把它当作是兰妃狠狠地咬下去。动作很是粗鲁，丫环微吓了一跳，又觉得这种动作有些亲切。

“慢点吃，别噎着。”丫环和蔼地说。

第一天在酒楼工作没好意思在那里吃东西，回来吃了些兰妃特别安排的菜谱，穆小文恶心得憋闷。

吃完后接过丫环递过的水，在翼儿的拍打下顺了顺气，穆小文才觉得舒服了些。

“谢谢你。”冲丫环一笑，想想刚刚自己有些粗鲁，不禁有些赧然。

丫环微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那个……您叫什么名字呢？”穆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了她。

丫环显得有些惊慌，连连摆手，“娘娘可别折煞奴婢，要是被旁人听到娘娘这么称呼奴婢，奴婢是要被责怪的。”

“那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丫环有些不知所措地整了整衣角，“奴婢……奴婢名唤竹莹。大家都叫我竹姨。”

“那……竹姨，谢谢你。”想感谢别人，先记住对方的名字，才更显尊重。

竹姨却惊慌失措，甚至要跪下来。穆小文忙抢在之前扶住了她。

诚恳地说：“竹姨，小文现在受到排挤，您还这样对待我，是小文有福分，道一声谢是应该的。而且我尊重您，谢谢您，是我的事，不要觉得承受不起。如果有人想因为这点小事就问罪于谁的话，那也是小文一人的事，与您无关。”

她左边一口“您”，右边一口“竹姨”，竹莹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许久，在穆小文坚定的目光下，才平复下来，温柔一笑，算是默认。

穆小文也放开了她，为自己义正言辞的肉麻有些赧然。

“那……小文姑娘千万别让兰妃撞见。”察觉出穆小文不太喜欢那种太过疏远，尊卑有序的关系，竹莹改口叫“小文姑娘”。

“为什么？”刚问出口，穆小文马上明白过来。兰妃处处与她作对，怎会放过与她关系亲密的人。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竹姨不必担心。”安慰着面前慈眉善目的温婉妇人，穆小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又是兰妃！

本来想躲开的，但这名字老自己撞上来。不发泄发泄心中的怨气，今天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穆小文决定今天去骚扰骚扰她，当作今天的睡前餐，也当作第一天上班的庆贺。

！

43

这个决定太过匆匆，穆小文来不及仔细筹划，只选择了一种看似最没技术含量的把戏，喂巴豆！

对，巴豆。

不会伤人性命，又足以让兰妃有得受。光是想想兰妃那副肚子疼得厉害，脸上却又是那副苦苦维持淑女形象的样子，穆小文就觉得自己恶劣得很有水平。

磨着翼儿让她去弄点巴豆，难得的是翼儿竟然没反对，只是颇感诧异地盯了穆小文一会，嘟囔着说了句“小姐像变了一个人”，便转身离去。

可就是这句话，让穆小文心里一惊。

要是翼儿知道……知道她不是原来的那个沐筱文，会怎么样？

甩去突如其来的那股不安，穆小文脑子高速运转起来，即使最简单的阴谋，保证了每个细节的完美，也是件了不起的杰作。

先在洗衣处大吵大闹，还一路奔出来，所到之处皆侧目。之后装作不小心跌了一脚，疼得站不起来，被送回芜居。不在场证明有了。

再是买通府内尚膳馆中一名奴仆，让他想办法在兰妃的膳食中加入某些食材，这些食材混在一起必须闻起来或吃起来有些类似巴豆，而且擅自加入也不会让兰妃起疑。这样就算某一天查下来，也可以多一条理由。

最后是放倒为兰妃送晚膳的丫环，换上她的衣衫，围上面纱，吃下些暂时可以让声音嘶哑的药，一步一步谨慎地向兰妃住处走去。

小小的伎俩也被弄得节奏紧张，穆小文颇有成就感。心里揣着恶劣的满足，准备好好一睹兰妃的风采。

“娘娘。”

夜色渐浓，兰妃正对镜梳妆，丫环已将晚膳送来。回头望去，见那丫环有些怪异，不由得柳眉微蹙，“你是何处的丫环，竟然在本娘娘面前带面纱？”

面纱后的声音有些嘶哑，“娘娘恕罪，奴婢近日患了一种怪病，面上丑陋，声音难听。所以还望娘娘海涵。”

兰妃听得她说“怪病”二字，正要发怒，但听得下面几字，又有些好奇。

“面上丑陋，声音难听？”兰妃哼出一声好笑，“倒是苦了你了。本来就一副丫环容颜，如此一来，岂非是人神共愤之貌？”

面纱后的声音温和谦恭，“娘娘说的有理。奴婢也甚是苦恼。本来都好好的，却突发其想养了一只小鸭子，烦恼就来了。那小鸭子吃饱喝足，日子甚闲，所以时常来惹我。这样倒没什么，只当陪它嬉闹了。但它最近闲出了门道，要不就是在污泥里打个滚再来惹我，要不就是跟外面野狗打个一架再来惹我，奴婢是烦不胜烦。这不，它自己一身腥，还惹得奴婢也一身腥。真不知道这几日怎么见人。”

这个丫环说话有些怪诞，认真诚恳，讲到最后也带着恰如其分的懊恼，可兰妃只觉得隐隐哪觉得不对。想生气又觉得生气不起来，想笑却又觉得不该笑，一时摸不着头脑，正想让她退下，外面一人却先于她说话之前踏了进来。

“殿下。”欣喜立刻爬上兰妃的俏脸，她柔情万种地迎上前去。

二皇子李云尚，最受当今皇上皇后宠爱的美男子，面上含笑，走了进来。

兰妃面上一红，轻轻靠上去。脸上不再是白日那种毫无情趣的妻子形象，此时的她娇媚得让人心动，也温柔得让人吃惊。

是的，她在恋爱中。一直在恋爱中。

在外，她需收起那些柔情万种无法言语的心思，或率真，或端庄，又或刁蛮地去扮演日常生活中二皇妃的角色，那些青天白日下的爱恋，就算浓厚，也被阳光衬得暗淡琐碎。只有在夜晚，她才可以毫不掩饰她的爱恋，在夜色中独享他。

即使已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每一次的迎接仍是心动，每一次肌肤相亲仍似新婚。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爱眼前这个男子，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为他的眼神沉迷。她愿那男子一直冷酷无情，来去如风，不懂情爱，这样她就可以独享。

即使那些温柔举动只是种习惯，她也愿意。即使那些海誓山盟他并不真正了解，她也开心。只要他一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活在那些虚假的梦里，她也无妨。

她爱他。

兰妃太过沉迷，没觉察到李云尚走过那丫环身边时，丫环的身子微微地颤了一下。

穆小文，现在这个带着面纱的丫环，心中正在大叫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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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4

要整盅的对象里，可不包括那臭皇子啊。

定定神，“兰妃娘娘，这熬好的汤，您趁热喝了吧。这是种新的式样，味道鲜美，多喝能让肌肤更加细嫩，凉了就没这效果了。”快快喝，表演完淑女急跑茅房的一幕，好让她快快离开。有这臭皇子，她就浑身不自在。

两人正在你侬我侬，穆小文不但没识相离开，反而开口，颇煞风景。李云尚素来对女子温柔，只是抬起了眉毛，并未出言斥责。

兰妃颇感兴趣，转过身来轻嗅，“真是如此吗？”

“回娘娘，正是。”

兰妃皱起了眉，“本娘娘不喜欢迷情香草，尚膳馆为何今日如此粗心？这汤不喝也罢。”说着有让穆小文倒掉的意思。

“娘娘，这汤做起来甚是不易，有一味食材一月才得二钱，因此娘娘若是再次想喝，只怕要等到下月了。”顿了顿，“尚膳馆知娘娘不喜迷情香草，但这汤味盖住了迷情香，且对汤的养颜效果大有裨益，因此尚膳馆自作主张加了些。若是娘娘实在不喜欢，奴婢可以替娘娘挑出来，虽说效果有些减弱，但对娘娘仍是大大有益。”

兰妃沉吟不语，踌躇的神情颇是可爱。李云尚揽过她，宠溺微笑，“兰儿就试一下。”

兰妃不动声色仔细打量李云尚，见他颇喜爱这种率真神态，欣喜地想，自己表情拿捏得越来越够火候了。

穆小文却在面纱后做了个想吐的表情。

姓李的在笑？哼，还不如不笑呢！虚伪透顶，唧唧歪歪！还以为自己是风流情圣。

恶！

“那你就替本娘娘把迷情香草挑出来吧。”兰妃声音如脆珠，表情更加可爱。

“是。”穆小文走上前来，拿起汤匙，摊开一块丝帕，细细挑捡。兰妃和李云尚则换到内室卿卿我我。

穆小文装模作样地挑捡，抬眼见两人离开，才对着汤叹了一口气。

迷情香草，我不认识你啊！

权衡一番，决定把汤里面长得像草的都挑出来。反正兰妃又不记得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边听着内室的喁喁私语边认真工作，穆小文肉麻得赶紧将一股脑将小草们舀出来。包紧丝帕正要离开，瞥见旁边柜上放着一个小瓷瓶。这一看，穆小文的心脏急速地跳了起来。

这种小瓶子在某部古装电视剧里看到过，里面装的是类似春药的东西。

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见到了熟悉的东西，而是临时又冒出了一个主意。

那小瓷瓶放的地方并不显眼，平时很难发现，且发现了只当是女子香闺中的胭脂水粉之类。但穆小文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又同是女子，观瓷瓶外貌，推兰妃心思，大致能肯定那就是春药无疑。

兰妃对那臭皇子还真是欲求不满呐！

心里发笑，手下没有丝毫犹疑，迅速伸出手去将瓶子勾了出来，倒在一个小杯里。那是李云尚用过的杯子，没什么意外，应该不过莫名其妙换个杯子吧。

“回娘娘，奴婢已将迷情香草挑了出来，请娘娘及时用汤。”

两人出来，看得出刚刚有一番打情骂俏。

“退下吧。”兰妃挥挥手。

“是。”穆小文低头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门外，便一跳三尺高。一个拉肚子，一个欲火焚身，有得瞧了。

躲在不远的暗处，紧张急切地注意着里屋的动静。

出去的时候关上了门，穆小文就躲在窗下，耐心等待地着好戏上演。

但屋内的两位一直在甜言蜜语，尤其是李云尚，声音轻柔，似乎在用尽全力宠着兰妃。那种盅惑人心的语调，穆小文实在无法想象，那配着的是怎样一张面孔。

刚开始还在心里对他骂骂咧咧的，面红耳赤地听得久了，难免会好奇，甚至又在心里生出了一丝难受。如果李云尚也用那种面孔对她，那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心里的那股躁动慢慢平静了下去，叹了口气，蹲了下来，靠墙而坐。

无污染的古代，月亮高高挂于夜空中。不时有微风吹拂，细心点，还能听到叶子沙沙的声音。

兰妃的住处，布置得甚是精致。

倚墙望去，是一片小小的花园，名贵的花草，精致的布局，被四方房屋包围。

往外，是一片更大的花园。有亭台，有楼阁，有寻乐室，有丫环们的住处。而兰妃这一片小园，就住于这之中。像梦幻中的蓬莱仙岛，仙女被簇拥其中。

再往外，拐个弯，是一个精致的内湖。碧波荡漾的湖水之上，一座汉白玉的廊桥悠然凌跨。过去，是馨园。再过去，是其他妃子的住处。再过去，是丫环们的住处。再过去……

就是芜居。

好宏大的二皇子府，媲美皇宫。她的芜居，好远，似偏隅小岛，不属于这座府。

就似她的身份一样，似乎从未融入其中。

“啊！”里屋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声音传入穆小文的耳里，竟是微微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又不由自主心情低落了。

眼睛迅速聚焦，强迫自己去关心眼前的事。往后退了些，躲在更隐秘的暗处，听见兰妃说了些什么，又看见她急匆匆走出来，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丫环。可是今天知道二皇子要过来，早已遣园中其他丫环回屋歇息，这也是穆小文能顺利到此的原因。

不过现在兰妃也找不到人去想其他办法了，生理冲动让她直接奔向该去的地方。不一会，脸色略显苍白地回来，还未说上两句话，又直奔出来。再回来，又奔出去。反反复复，脸色憔悴。浪漫夜晚被完全毁掉。

掩饰不了了。看着李云尚依然温和的神色，兰妃却羞愧难当，却又无可奈何，索性躲在某处等着完全解决掉。

穆小文终于被逗笑。看着兰妃好一会没有出现，便直起身子，去关注那个臭皇子。

在窗上戳出一个洞，凑过去，只能看到正对着窗的桌椅。那臭皇子没有坐在桌边。

移向门边，顺着虚掩的门缝望进去，左右仔细打量一下，屋里没有人。难道在里屋？

穆小文大着胆子，将头稍稍探了点进去，猛地只觉得肩头一沉，还未来得及惊呼，耳边一阵微微的风声，有人将她抓着扔到了椅上，紧接着居高临下的一只手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李云尚，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穆小文有些十分懊恼自己的莽撞。

“殿……殿下。”李云尚的动作虽然迅速，但也非常轻，一点也没弄疼穆小文。

李云尚掐在脖子上的手也没有用力，只是眼神有些冷。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给兰妃下药？”

“我……奴婢……”支支吾吾地想不出个理由来，穆小文真是被自己弄得崩溃，自己怎么就不能像其他穿越主角一样心思细密呢？

！

45

李云尚没有继续问话，只是盯着穆小文，那种不怒自威的寒栗让穆小文越来越紧张。

说什么好呢？

李云尚手掌紧密地贴着穆小文的脖子，那是右手，微微有些粗糙，想是因为练剑等缘故。掌心的异常高温让穆小文脸有些发烫，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紧密接触。

他的眼神仍然冷淡，居高临下。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动手去揭穆小文的面纱，这是穆小文唯一庆幸的地方。

到底该怎样说呢？被抓了个正着，想什么办法逃脱？大脑紧张得一片空白，平常的临时急智今天一点也发挥不出来。或者干脆等他揭下面纱好了，到时就承认自己吃醋，又知道有人想戏弄兰妃，所以特意跑过来瞧热闹。而自己，乖乖进监牢去就行。至于是谁想戏弄兰妃，随便嫁祸个人不就得了。巴豆而已，不是大事，嫁祸也不会太卑鄙。查出真相了，那就在监牢多待几日。

没什么了不起。

想到这，穆小文收起紧张，抬头用无所谓的眼神与李云尚对视。

李云尚眼神一暗，手上有些用力。穆小文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他要动粗？！

脖子上的那只手却没有再用力，却异样地高温，有些发颤，而且竟像在摩娑穆小文的脖子。查觉到穆小文呼吸困难，那只手也放开了些。穆小文才舒了一口气，细细看过去。

李云尚眼神更加暗，隐约之间有些复杂痛苦的神色，像在努力抑制着什么。穆小文大惊失色，猛地想起，那春药该起作用了！

天，她现在面对的可不只是一个讨厌男人那么简单，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生理失控的讨厌男人！而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对方现在在为兰妃忍耐，可保不准下一秒就释放心魔了。

怕更加刺激对方，穆小文不敢太过反抗，屏息伸手过去拿起茶壶，慢慢用另一只手揭开茶盖，趁李云尚还在努力跟自己作斗争的功夫，猛地扬起茶壶泼了过去。

水有些烫，李云尚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女敢反抗，低呼一声松开手，用双手去挡，但仍被泼了满脸。这一刹那的功夫，穆小文已跳起来，逃向门外，跑了几步，听见背后传来哗啦的茶壶茶杯的掉落破碎声，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望向身后。

李云尚似乎体力不支，扶着桌椅滑落，一手无力地撑在地上。

穆小文索性停下了脚步，甚感奇怪，那春药还让人失去力气？脑子里迅速转一圈，那兰妃……强来？

站着想了一阵，欣欣然走回去。

听到脚步声，李云尚无力地抬起了头。那眼神，有痛苦，也有……欲望。美丽的少年似面孔上，此时竟艳丽异常。撒落在肩上的黑发，痛苦的眼神，还有顺着白晳脸庞流进脖子里的茶水，又让那个讨厌的二皇子变得有些性感。

穆小文此时心情大好，这种样子才是美男子应有的样子嘛。反正那李云尚现在无还手之力，便伸出手去，弹弹他额头，扯扯他皮肤，揪揪他耳朵。李云尚的眼神忽暗忽明，全身被欲望冲击得无法考虑其他，也没有心思去恼怒。

穆小文又想起兰妃随时会回来，拖拽着李云尚，好半天才将他弄回里屋，关上门。还是不太放心，找来床上的一些衣物布料，将他手绑住，又用小件布料将他嘴塞上。

门外传来虚浮的脚步声，穆小文迅速停下动作。门外的人只是吃力地叫了一声“殿下”，又急匆匆地奔了出去。穆小文这才放下心。

一切弄好后，将躺在地上的李云尚翻过来，面向自己。李云尚早已痛苦不堪，喘着粗气，全身颤栗。睁眼望向穆小文时，那浓浓的火焰让穆小文后退几步，离他更远了些。

嗯，现在怎么戏弄他才好呢？穆小文现在心情好的不得了，在原地跳了几下，叫了几声“耶”，还拉了把椅子坐下，跷着腿，支着下巴，细细观赏李云尚的那副窘态。眼睛里是浓浓的恶劣顽皮笑意。

“李云尚，我告诉你，不是人人都喜欢你的！”站起来开始居高临下地教训地上的那个人，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

“别以为自己长得帅，老爹有几个钱，所有人就会围着你转！就算以前是那样，以后也不一定会是那样！就算人家表面喜欢你，心里不一定真的喜欢你！像你平时老在你面前害羞的丫环啊，被你调戏的女人啊，还有什么文娘娘啊，都不一定喜欢你！”其中信口开河那么多，穆小文只想为她自己说几句话，可也不敢太过明显，以免被看出端倪。

“……一切都在变，再深的感情也会被失望和打击磨灭的！你那么冷酷，那么讨人厌，所以不爱你的仍然不爱你，爱你的也早就不爱你了！就你这个自以为是，超级自大超级自恋的猪头不想变！……”

……

穆小文也不管地下的人是否能听进去，把临时能想到的话全说了出来。要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个机会，应该事先写好台词的。

说得口都冒烟，实在想不到说什么了，穆小文才心满意足地住嘴，蹲下来像拍小狗拍了拍李云尚的脸，准备走人。看他实在难受得七荤八素，又出去弄了些凉水，往他身上撒了一遍，看他神色稍微清醒了些，出门离开。

走出兰妃的大园子时，回身望了一眼，拱门上是大大的三个字，“伴兰居”。

伴兰，陪伴着兰妃。

再次望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奔向夜色，过廊桥，过馨园，过居室，回到自己小小的芜居。

！

46

回到芜居，翼儿正撑着下巴，困盹不已。听见声响，忙站起迎过来，“小姐，怎么样了？”

自己在外胡闹，家里还有个人等着你胡闹回来，嗯，这感觉不错。穆小文没有答话，在桌前坐下。

“翼儿，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翼儿稍愣一下，回答：“殿下俊美风流，受女子亲睐，小姐你以前也对殿下十分爱慕。”

咳咳，她可不想听最后一句。

“有多俊美风流呢？”

翼儿更是摸不着头脑，仔细观察穆小文的神色，斟词酌句：“殿下他……他的容颜让京城中最美的女子黯然失色，让京城众多女子为他着迷，愿用下半生幸福换得与二殿下的一刻共渡……”

哦？受欢迎到这种地步？这可是穆小文没听到过的。不过够了，这就是她想听到的。

穆小文根据翼儿的描述，在脑海中尽量勾勒出一个绝美男子，然后与刚刚的二皇子两相比较，一方越是显得飘逸不凡，另一方就越是狼狈不堪。这种巨大的反差真是让人大快人心。

穆小文捂住肚子差点笑岔气。翼儿隐隐有些担忧，兰妃被捉弄得很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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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日，穆小文仍是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又因为昨晚太过兴奋，导致睡眠不足，端着盘子走上雅间，脚步有些虚浮。

轻风与妖孽今天也在。

“穆弟，昨日发生什么事，怎么那么憔悴？”轻风接过穆小文递上来的菜盘，十分自然。

他不说还好，他一提，穆小文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亮闪闪的眼睛更加有神，虽然没有放声大笑，可高高扬起的嘴角似再也放不下来，整张脸生动不已。

轻风不由自主地微笑，略带宠溺地轻抚穆小文的头。他相貌华美柔弱似少年，瞳孔漆黑，面容纯真，若是对其他人做这种动作，看上去会甚是怪异。但对面前相貌只称得上是清秀的穆小文，轻风却做得理所当然。

穆小文突然被别人像摸小狗一样地摸头，笑容迅速隐去，面容变得有些赧然。轻风意识到，微微一笑收回了手，迅速恢复高贵疏离之态。

“昨日报复了一个讨厌的人，所以很高兴。”穆小文脸有些发烫，清清喉咙，赶紧转移话题。

“哦？”轻风又被她的话吸引住，有些惊讶，嘴角再次扬起，“真的？”报复之事，竟也可以说得这么坦然？他的穆弟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子？

“嗯！”穆小文重重点头。

想让轻风放下面具还真容易，只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即可。还真像小孩。轻风这个有些散漫的名字，有点不适合他。还有，怎么看，这种时候也是她比较像哥哥一些吧。

心中也升起一种疼爱之情，面带笑容地拉起轻风的手。轻风微微一怔，接着笑容弥漫开，像兄长般，抬起手再次抚上穆小文的头。

呃……

@奇@穆小文有些黑线。与此同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转头望去，妖孽似是终于忍不住，肆无忌惮地微笑起来。

@书@穆小文忍不住瞪他一眼。以为在看轻喜剧呐？

@网@轻风不以为意，微笑着拉穆小文在身旁坐下，正与妖孽相对。“穆弟，掌柜处我去说，今日好好歇息，陪陪为兄。”

“可是……”今天是她工作第二天啊，就要偷懒？

“公子。”一人掀帘起来，语气透着古怪。

穆小文回身望去，语气似老友，“青衣？”

轻风的青衣侍从只是扫了穆小文一眼，走到轻风面前施完礼，肃然站立。看到轻风拉着穆小文的手，神色怪异，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穆小文暗自发笑，难不成他想到了龙阳之好？索性反手亲密拉住轻风的手，举起来，恶作剧地在他眼前晃，“我们关系好。”

此言一出，不止是青衣侍从意外得僵直脖子，不知如何言语，连轻风都脸色发红。只有妖孽仍是嘴角含笑，慵懒地瞟向这边。

穆小文心中再次偷笑，几人的反应说明了他们也明白龙阳之好是怎么回事。还想再戏弄戏弄那青衣侍从，轻风却有些慌乱般地站起，手也像挣脱般地逃开，穆小文正惊讶，轻风却又转头，微笑说道：“待为兄去跟那掌柜说一声，让穆弟好歇息歇息。”

神态依然优雅高贵，微笑也淡定纯真，但分明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穆小文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轻风是……

同志？

不然以她男装的身份，怎么可能引起他这样的反应？

呆呆地将眼神移向青衣侍从，似乎是想找到确定的答案。青衣侍从嘴角微微抽搐，许久才冷着脸僵硬着说道：“不是公子想象的那样。”

一旁的妖孽再次扑哧一声轻笑起来。穆小文忍无可，再次狠狠地瞪向他。

怎么好像大家都在打哑迷，就她一个蒙在鼓里？好像白痴一样。

坐正，让自己显得无所谓一些，大大咧咧地说：“算了，饮酒用茶吧各位！”

轻风很快上来，告知穆小文今日只管歇息。也就是说，今天可以一整天和他们待在这雅间里，弄清一些疑问。

穆小文穿越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朝代，如果仅仅就用架空二字来解释，未免显得太过轻飘了些。她想到的答案只有两个，一是这是一个远离古代中国大陆的地方，或是因为政治原因未被记载到历史上，所以她不知情。

二是，她可能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两个世界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中，但彼此都不会受到干扰。但这个想法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连身为现代人都是某些小群体的幻想而已，若现在直接拿来套用到这个事实，于情于理都让人难以接受。

那么，按第一种想法，那孙子兵法从哪里来？

一边静静地饮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一举一动都甚是慵懒，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显得他漫不经心，但那懒懒含笑的眸子里却又透着一丝警醒，好似猎手逗弄猎物时的清醒。

轻兄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人。全身的高贵不敢凌视，性格却又那般纯真无暇。开心时清脆，伤心时透明，惹人怜爱，却屏住呼吸不敢靠近。有的时候偏偏又装得少年老成，让人产生怜惜式的忍俊不禁。

听他们对话，似乎颇有些交情。只是些很平常的琐碎言语，以及不经意间透出来的默契。并没有什么大事，但穆小文仍能捕捉到一丝拐弯抹角。仔细打量时，轻兄又仍是一脸纯真的轻兄，妖孽仍是慵懒的妖孽，这两人怎么可能有交集，所以，又暗笑自己多疑。

“青衣，你真名叫什么？”虽然这个时代不太关心一个小小的侍从的真名实姓，但穆小文还是觉得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好歹也是轻兄的人，总是用代号叫他，也太不礼貌了吧。

青衣侍从嘴角又微微抽动两下，才僵硬着答道：“青衣。”

嗯？穆小文一口茶喷出来。妖孽即时地甩开扇子，挡在自己脸前，茶水尽数落在檀木扇上。即使是那般迅疾的动作，他做起来也显得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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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穆小文呛了半天，随意一个代号居然就是他的名字？衣服什么颜色就叫什么名字？哪有人取名这么随便的。缓过来，冲妖孽歉意一笑。妖孽只是抬了抬眼。

“那妖……这位公子姓什么名什么？”冲着妖孽说道。

妖孽放下檀木扇，轻轻开口：“崔宇明。”

崔宇明？

穆小文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很模糊，但也确实曾出现过，而且这个名字似乎与某件不好的事联系在一起，想起来会有微微的难受。

穆小文皱着眉，端起茶饮了一口，不自觉地在心里轻轻重复这个名字。

“你的手烫伤了。”青衣突然说。

穆小文微微一怔，转过头去，见青衣正盯着自己手心的伤痕。她端着茶杯，青衣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青衣竟然会关心自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开心。笑笑，说：“不要紧，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青衣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崔宇明，崔宇明，到底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呢？穆小文仔细回想，仍没有头绪。自己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并不多，什么时候跟这个崔宇明有过交集？

若怡？

突然想到这个名字，接着一切慢慢回想起来。被若怡设计陷害之后，翼儿详细告诉了她一些纠葛。崔宇明是李云尚的好朋友，也是若怡的入幕之宾。在一家青楼结识若怡之后，便时常陪同，因为李云尚与崔宇明交往甚密，自然与这惹怡有些接触，而这，就引起了沐筱文的猜忌和嫉恨。

沐筱文三番两次加害若怡未果，最后竟雇来杀手，崔宇明帮着若怡躲过一劫，最后将她藏于美仙院。哪知穆小文冒冒失失闯了过去，被若怡设计，也就有了那次的入狱。

崔宇明的出现，又一次提醒了穆小文，她的身份是恶女，本职工作是欺压善良弱女。这个污点，很难洗掉。

本以为妖孽是个身份神秘的人，就算两人不会成为好朋友，但也是个不会沾上二皇府压抑气氛的新面孔。哪知，绕来绕去，还是那样。

她是恶女吗？她只想宅在家，看看电视，打打游戏，遇到有人吵架，只会心惊胆战地远远避开，这种人，也有害人之力吗？一直处于被动地位的是她才是。

来到这个时代，她已经尽量把自己当野草收拾了。不想哭哭啼啼当言情剧中的悲情女主角，因为悲情女主角哭的时候，总会有人在身边怜惜凝视，而她没有。所以她遇到挑衅就回击，遇到打压就反抗，有错就勇敢担当下来，需要钱就去努力工作，积极向上地面对一切。这样，还不行吗？

眼神黯淡下去，握着杯子的手也充满了无力感。

“抱歉，突然记起掌柜的交待了些事，得下去一趟。”站起身来，勉强着歉然一笑，无力地走出去。

背后没有声音，如果轻风在的话，一定会睁大孩子气的眼睛，微微惊诧。

还好，她还是有朋友的。只是，是友情，不是毫无理由的呵护。这里遇到的每一个女子都有人呵护，她什么时候也会有呢？

走下楼去，大堂里人很多，却丝毫不显拥挤。桌与桌之间适当的距离与角度，让每个桌自成一体，翼儿小小的背影在这些桌间穿梭。跟着穆小文，她在这里努力地当着店小二。

从未做过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服侍人的事，翼儿总是有些放不开，遇到弄错时，脸上浮现出别扭的，特有的悲天悯人的神情。

可是，她没抱怨过一次。

深吸一口气，重新让自己的脚步有力起来。她已经在努力做好自己，这就够了。以后，她也会勇敢地做下去。

“这位小姐。”低低的声音响起，一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抬头望着站在楼梯上的穆小文，嘴角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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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

这又是谁？

面孔是熟悉的，声音也是有印象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在最后关头卡住，怎么也想不起来。

来人见穆小文在苦苦思索，俊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愠意，伸手将她拉了下来，穆小文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倒在了他怀里。他又转了个角度，将别人的视线挡在背后。

“方墨。”穆小文嘿嘿一笑，赶紧伸手撑在方墨胸前，将两人隔开一些。

方墨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有些危险，“小姐终于想起本公子叫什么了？”

“当然！”穆小文信誓旦旦，“你的名字怎么可能忘？”

“为什么不能忘？”

“因为你是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啊！”穆小文表情认真无比。

方墨眼神更加暗，笑意也更加深，搂着穆小文的手更加用力了些，穆小文不得不使劲撑住。

“除此之外，小姐还有什么要对本公子说的吗？”

还有什么要说的？

“呃，世界真小。”所以大家都在这个地方碰面了。

方墨仍然似笑非笑地盯着穆小文不松手。

穆小文咽了咽口水，“还有，您真自来熟。”

方墨蹙了蹙眉，“何谓自来熟？”

“就是本来我们不认识，您却一副两人很熟的样子。”穆小文很认真地对他说。

方墨古怪地盯了穆小文两眼，突然哈哈一笑，放开她的腰，却又拉起她的手，大踏步向楼上走去。

“方墨，你要干什么？！”穆小文挣脱不开，只能被他拖拽着拉上楼。大堂里有些人被惊动，投过来些不可言语的目光。

“方墨，放开我！！”低声咒骂，对方却充耳不闻。虽然比起被排挤被惩罚，方墨的这种热情要让她暖得多，但未免太暖了吧。

经过轻风的雅间时，方墨顿了一下，接着折回来，毫不犹豫掀起帘子，往里间走去Qī.shū.ωǎng.。穆小文来不及表示异议，就被拖着跌跌撞撞地拉了进去。

“宇明兄。”朝懒懒歪在地上的崔宇明打了个招呼，又朝一旁微微惊诧的轻风点了下头，方墨就像在自家一样，随意地在崔宇明对面屈膝坐下，又随手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另一只手一直抓着穆小文不曾放开，所以穆小文也被拉至他身旁坐下。昨天被烫伤的那只手被紧紧捏住，很是疼痛，以一种很狼狈的姿势跪在他身旁，嗞牙咧嘴。

轻风从他们进屋起，就一直惊讶地盯着两人。此时见穆小文表情痛苦，忙伸手将两人分开，把穆小文的手握在手中，翻过来，发现了那烫伤。

“你受伤了！”轻风低声惊呼，转过头，青衣很有默契地将一个小瓷瓶递过来，轻风接过，轻轻替穆小文上药。

“你受伤了？真对不住。”方墨也有些吃惊，看向穆小文的手，脸色歉然。

穆小文手一解放，就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狠狠在方墨手腕上掐了一把，怒气冲冲地大吼：“你有病啊，咖啡喝多了是不是？莫名其妙地拉着我就走，神经病啊你！”

怒吼一出，各人都愣住了。轻风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穆小文。方墨神色古怪，青衣表情僵硬，唯独崔宇明仍是似笑非笑。连穆小文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自己什么时候喜欢粗口了？

空气似乎都有些凝洷，穆小文被各种眼神盯着，心头开始冒汗。

“我。。。在下，自小在市井中长大，性格言语难免有些粗野，让各位公子见笑了。”艰难地说出口，又神情忐忑地打量众人。

还是无人出声。过一会儿，方墨首先重新微笑，“好，本公子喜欢。”

轻风与青衣正要缓和过来，听得此话，表情又陷入古怪。

方墨查觉到此种气氛，先是微微一怔，慢慢醒悟过来，脸上泛起促狭的笑。也不管旁人何种眼神，大咧咧揽过穆小文的肩，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看来旁人不知道你是女子，若是要本公子替你保守秘密，恐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穆小文二话不说，伸手过去又要掐。方墨敏捷地挡住袭击，将她手握住。只是此次却是不再用力。

此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更加暧昧。轻风竟微红了脸。

崔宇明懒懒开口：“方墨兄是否要认识一下新朋友？”

方墨这才放开穆小文，让她坐正，冲着轻风微笑，“在下方墨，这位是？”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轻风脸上红色未褪尽，却也恢复了沉稳之态，知他已经忘记两人曾见过面，也不在意，只微微颔首，“在下轻风。”

两人礼节性的问候之后，三人又聊起各自感兴趣的话题来。穆小文才有机会得以细细打量。

之前这房间的摆设类似于现代的沙发之类，离地面较高。才一会功夫，就已经换成了矮矮的坐席。方墨盘腿而坐，神情颇为洒脱随意。轻风屈膝而坐，类似于跪的姿势，表情温和纯然。对面的崔宇明则靠墙斜卧，背后有类似于竹制靠垫之类的东西，甚是慵懒。

但那种慵懒，现在在穆小文看来，竟有些像嘲笑，与那臭皇子一起，用厌恶的眼神嘲笑自己。

穆小文尽量忽略眼前的崔宇明，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窗子开得甚是大，无论是之前的高坐，还是现在的低坐，都能一眼揽尽窗外的景色。这酒楼开在闹市，窗外却是一座园子。想来这酒楼主人为了让人能边饮酒边观赏风景，特意安制了这样一处园子。

既然一眼揽尽，面积倒是不大的，但就如大堂一样，小小园子布局出了一个精致却不拥挤的世界。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了门帘，能够看到走过的人。当然帘外的人也能看到里面，想必方墨就是刚刚看到了崔宇明，才走进来的。

和平时代，关系交好的富家子弟。还有她一个穿越时空的人。！

49

“在下初到京城便与崔公子一见如故，也幸得崔公子告知，得以游览了众多古迹，还认识了穆弟。”说着，轻风转过头来，看向已经大大走神的穆小文。

方墨并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算作回应。趁旁人不注意，又凑到穆小文脸旁，轻声嘲笑：“墓地？”

他这话一出，穆小文条件反射地就要转头瞪他。脸刚侧过来，却发现方墨不知什么时候凑得更近了些，那张脸近在咫尺，来不及反应，唇瓣已轻轻扫过方墨的唇。

穆小文怔住，几秒后血全往上涌，紧接着一声尖叫，跳起来用手指着方墨，语不成句：“你你。。。”

果然是个下流家伙，故意戏弄她，让她做出这么尴尬的事！就算以前有过男朋友，这也不是她的初吻，但两人才见第二面，她也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样是不是太过份？！

一旁的轻风与崔宇明，虽然刚刚在认真聊天，但大家围席而坐，这么近，还是瞧见了发生的事。

轻风再一次微红了脸，微微带了些质问的语气：“方公子是否有些过头了？”两个男子，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的。

一旁的青衣却有些异样，甚至有些激动，捏紧了拳头，但随即又放开。

崔宇明是最为镇定的一个，懒懒地问：“方墨，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或是又忘给某位女子带礼物，而被罚喝酒？”

“非也非也”方墨轻晃脑袋，微笑着仰头斜晲穆小文，“是遍访一女子未得，因此借酒消愁。”

原来他喝了酒。

之前靠那么近也未闻见有酒味，想是已经漱过了口。脸色也仍旧白晳，未见红晕。但仔细看他眼神，却是有微微的醉意，掩盖在调笑中。

穆小文此刻的感觉已经不是可以用羞愤来形容了，她从来没因为他是花花公子就将他隔离，因为做朋友不会在意这些。但方墨显然将她纳入自己的猎物范围中，肆意调戏。

捏紧拳头，一言不发。忽然伸手抓起方墨的手腕，将他拉出雅间。

拉至楼下，拐到内园，穆小文在一棵树下站定，确定楼上的雅间不会看到，才冷然地看向方墨。

方墨抱胸斜倚在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穆小文。俊雅的美男子，眉眼中是从小到大一帆风顺，众人簇拥的幸福。不曾离开过父母，不曾像她一样远离自己的世界。

“方墨，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姓甚名甚，住在哪里，是谁的妻子吗？”低低的声音从穆小文口中传出。

“找过你，但很奇怪，竟然查不出你是谁。”方墨微笑作答。

“那你觉得这样戏弄我很好玩吗？”

“为何你觉得是戏弄呢？为何不觉得我是认真的？”方墨轻声言语，微笑中竟似有一丝蛊惑。

穆小文别过头去，叹一口气，重转过头来静静说道：“我不管你是认真还是玩笑，总之，我承受不起。也许你会觉得一个玩笑也会如此认真，难免小题大作。但是，将所有的可能性扼杀在襁褓中，不也是一种对未来的保护吗。”

一个二皇子已经够她受的了，不想再被另外的人欺侮戏弄。保持心情稳定，专注于该做的事，那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玩笑也许在现代并不算什么，但这是古代，当众的一个吻足以惊天动地。别人不知道她是女子，但方墨知道，还要这样做，他真的当她是他的下一个目标吗？

“方墨，我不特别，也不聪明，你真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况且我也决不会喜欢像你这样的人。”穆小文认真看向他。

“不，你很特别。”

穆小文苦笑一下，因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到底是谁？”方墨问道。

我是谁？我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穆小文。

穆小文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我叫沐筱文，是当今二皇子的正妻，以前叫做文娘娘，现在被称作废弃娘娘。以前为二皇子而活，自杀过，现在为自己而活。”

坦然看向方墨，再一次面对揭开伤疤的痛楚。

方墨似笑非笑的眼神终于变化，眼神逐渐加深，被惊讶，被难以置信取代。抱在胸前的手也终于放开，垂下来，漆黑的瞳孔幽深复杂，看着面前的穆小文。

一阵风吹过，树上的花瓣飘落下，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身上。这是初春，花竟然就落了。如此浪漫的氛围，也许不是适合吐露丑恶真相的时机吧。

穆小文再次苦笑。

许久，方墨低低开口，“此话当真？”

穆小文微笑，“如假包换。”

继续微笑，“所以，你连玩笑都不用开在我身上。”

方墨将目光移开，不再说话，也无动作。

穆小文微微叹一口气，沐筱文真有名。本来还想方墨并不知道这个人，她还可以说说好话的。没想到，方墨知道这个人。以前的印象根深蒂固，凭她几句话，能扭转方墨对她的印象吗？

不再看方墨，转头离开。一步步走离树下的他时，身后的他却开口。

声音是冷冷的，“你真的是沐筱文吗？”

穆小文愕然回头。

“我所知的沐筱文并不是这个性子。就算只是从传闻中得知的，你与她也相去甚远。可以自杀，可以伤心，但性子能变吗？”树下的方墨眼色暗沉，轻轻开口，“你真的是她吗？抑惑是，只顶了她的名？”

穆小文吃惊地睁大眼睛。她掩饰得并不好，一点都不像以前的沐筱文，可是为什么爹娘看不出，翼儿看不出，李云尚看不出。如果是沐筱文以前性子多变，那，他为什么能看出？因为他是陌生人，反而能旁观都清吗？是陌生人，不知道真正的沐筱文，所以反而可以凭直觉看出来？

这个解释有些可信度，可是，心里为什么有丝突如其来的涟漪？

两人就这样对视。一人暗沉，一人惊讶。没有风，仍有花瓣飘落。一片掉下来，正落在穆小文头顶。

方墨突然笑开，走到穆小文身旁，伸手拾落她头上的花瓣，神色又恢复轻佻，低头好笑地盯着她，“我当然是说笑的。听闻文娘娘失忆，性子大大改变，没想到是真的。你那是什么反应，觉得我说的话太不可思议吗？”

穆小文呆呆地摇了摇头。

方墨微笑，“所以，你既然已经改变，就与以前的沐筱文无关。况且我又没被你伤害过，有什么好计较？还有，我也不是什么良家公子，管你是不是他人之妻，只要有兴趣，你一样是我囊中之物。”

穆小文终于反应过来，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一拳扔过去，方墨轻轻巧巧接住，嘴角高高扬起，“小文已经学会打情骂俏。”

穆小文两只手被他捏住，气得又用脚去踩，方墨再一次轻轻避开，风姿俊雅飘逸，微笑，“公子我是个中高手。”

穆小文终于忍无可忍，低下头去在方墨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松手惨叫的时候，狠狠上前踩了他一脚，愤愤转身离去。

背后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强装笑意的声音传来，“为夫会好好保管这爱之约的！”

穆小文捂住耳朵，恨恨离去。还以为方墨能慧眼识真相呢，自己竟然还因此有点感动，真是吃错药了！天哪，如果是老天可怜她，想找个人陪伴她逗乐，帮她渡过这难捱的废弃娘娘生涯，那也拜托找个成熟点的！别是这个妻妾成群，看见就想扁的花花公子！！

50

虽不至于天天报道，但一周至少有三天，崔宇明和轻风是在这家酒楼的。虽然穆小文看到崔宇明时，心里仍会不舒服，但考虑到轻风的立场，也只得咽下不满。

于是，当不是那么忙的时候，穆小文就会上那间雅间坐一会。有时候，穆小文试图向店里掌柜伙计打听崔宇明和轻风的身份，但所有人都只知道他们大概是显赫人家的公子，真实身份却无从得知。

不过，这种神秘无关阴谋，无关浩劫。她穿越到的这个时代，不会泪流成河，不会声嘶力竭。她也远离女子间的争情夺爱，在这个酒楼，做一名小小的会计，别有一番轻风明月，自在清远。除了时刻想回家的心思。

卖珠宝换来的钱，让翼儿去雇了几个人，每天在悬崖边扔下各自标有不同印迹的石头，以离悬崖不同的距离扔下，然后将石头一个个捡回来。如果有哪个石头找不回来，那有可能就是穿了那个时间缝隙，去到了她的时空。

只是，不管时间是长是短，那些石头还是无一例外地被寻了回来，因此无法证明那个时间缝隙的存在。

还要面对翼儿疑惑的目光。穆小文除了说是做实验之外，竟然想不出别的借口。她怕被翼儿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小姐。

还有，一直想知道孙子兵法的事情，可是每次看到崔宇明那张讨厌的桃花脸和似笑非笑的眼神，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楼下，看一眼大堂里的翼儿，又是深深的愧疚。她顶着宰相千金的身份，有着现代人的灵魂，却似乎比任何人都窝囊。

方墨不动声响从侧后方靠近。

“小文，今天跟为夫一起去赏月如何？”他趁穆小文双手都拿着东西的时候，一只胳膊伸过来，大喇喇地揽过她的肩，亲热地在她耳边低语。

穆小文想也不想，直接伸脚过去踩他。可是，再一次被方墨躲开，重心不稳地侧着身子倒在他怀里，双手狼狈地伸着，防止托盘掉下。方墨顺势将脸颊贴住她额头，一副甜蜜温馨的样子。

穆小文气极，腾出一只手来用肘去顶他的胸，方墨才吃痛一声放开了她。

“小文！”方墨又跟上来。

穆小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托盘转过身来，“方墨，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有那么多妻妾，外面又有那么多莺莺燕燕，你没事做可以去找她们啊，找我做什么？！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不漂亮，天天缠着我到底有什么意思？我对你没有感觉，你也对我没有感觉不是吗？”

方墨似笑非笑，“可能就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我才对你有兴趣的。”

典型的公子哥脾气，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穆小文哀叹一声，懒得理他。

“小文，怎样你才答应我，成为我的心爱之人？”

“方墨，我是别人的妻子，这样的玩笑好玩吗？”

“就算你是皇子的妻子又能怎样？京城名流都知道，你与那二皇子未曾有过夫妻之实。所以，”方墨走过来，轻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你还是可以成为我的心爱之人。”

穆小文心中郁结，为什么她要受每一个人戏弄？

“我有喜欢的人了。”静静说道。

“哦？”方墨挑了挑眉，“还是那二皇子？”

“不是，另外的人。”

方墨轻笑出声，“一直痴恋着二皇子的文娘娘，居然说喜欢上别的人？如果传出去，闺帷之中只怕又会多出许多谈资。”

穆小文不理他，继续做事。

方墨继续纠缠，“不管他是何人，小文你给我一次机会如何？要怎样你才会答应？”

“真的想知道怎样才会答应吗？”穆小文转过身来，一字一句，“一是让那二皇子休了我，并且不会影响到我家人，二是让我可以从城西的悬崖跳下去，可以消失不见。”

方墨皱起了眉，“二皇子不会休掉你，况且休掉你，宰相府势必会蒙休，不可能做到不影响你家人。但是小文，为何你要从城西悬崖跳下去消失不见呢？”

“太累，所以想找到另外一个世外桃源。”穆小文淡淡地说。

方墨唇角高高扬起，重搂住穆小文，“所以，我的小文最特别。若是做了我的心爱之人，必定会替你疗伤的。”

穆小文拂开他的手，“疗伤？调戏有夫之妇，不顾她的感受，这就是你所谓的疗伤吗？”

方墨并不在乎，依旧微笑，“你与李云尚并不是真正的夫妻。”

穆小文不再理他，远远走开。方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订个赌约如何，若我能让你真正地展开笑颜三次，你就考虑我的提议。”

穆小文不理，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方墨看不见她了，她才倚墙，微叹一口气。

方墨方墨，想起这个名字就头疼。上次的摊牌不但没吓走他，反而让他兴趣更甚。似乎发现了好玩的游戏般，方墨对惹穆小文生气乐此不疲，并且手段仍为幼稚，不是时不时将毛毛虫扔到穆小文头上，就是突然出现在穆小文面前，试图吓她一跳。穆小文的无攻击性，似乎唤起了他儿时的恶劣因子，简单得侮辱人的恶作剧不断上演。

更可气的是，穆小文怕毛毛虫，也怕别人突然出现吓唬她，于是恶作剧每次都成功，方墨每次都能笑开怀。

刚开始被吓穆小文还能故作镇定，冷冷瞟他一眼离开，后来就越来越浮躁，当机立断直接凭本能生气。这种生气也无攻击性，只能让方墨更加觉得好玩罢了，不当她是女子，倒当她是孩童。幸好没有现代人认识她，否则肯定会说她不配做现代人。

三次微笑？穆小文再次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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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方墨是认真的。但是这种认真让穆小文很郁闷。

本来看他说的那么认真，穆小文还想说指定几件事，做到了就微笑的。但方墨严肃地说，三次微笑得在毫无预见的情况下，且完全出自真心。若是交易，那只是满足，却不是真心微笑。

穆小文郁闷个半死。

方墨实施起他的微笑计划来，估计很大一部分都是出自花花公子追女的习性。不是故作浪漫地突然送上一束刚采来的野花，就是很突然地讲个笑话，穆小文精神好就配合着敷衍一笑，精神不好就看也不看直接冷眼走人。幼不幼稚啊，想让她微笑是吧，行啊，很简单，多给点钱，让她多雇点人去扔石头。

如果能帮她回家的话，她笑个三天三夜都没问题。

可方墨没钱。没钱还来泡妞，切~~

后来穆小文慢慢知道，方墨没钱是因为钱都花在那些女子身上了。送珠宝首饰，送绫罗绸缎，送胭脂水粉，或者直接放下个大元宝，真俗。不过，能送给她就好了。穆小文也明白，为什么初遇时方墨要与轻风赌钱了。那时候他刚好钱都花光，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又不在尚书拿，所以只好外出赌钱了。

那，既然她也是他的猎物了，也匀出点给她啊，一个尚书公子再怎么没钱也比她有钱吧。可方墨又说了，不可让那些俗物玷污了他的美好真心。于是，穆小文越发郁闷，笑容也越发敷衍。

于是，方墨的真心微笑计划毫无进展。

不过，在方墨这里拿不到钱，穆小文可以在别处拿到钱。这里雅间多的是，哪个公子随便拔根毛出来都能压死骆驼，所以能拿很多小费嘛。穆小文就试验着先从自己人下手。

照例放下茶水，穆小文手拿托盘，垂手立在一旁，却并不离去。

轻风有些疑惑，”穆弟不是说很忙，不能在此久留吗？“

”是啊。“

轻风不解，“那为何。。。？”

穆小文的表情比轻风还不解，两人对视一会，似乎终于意识到轻风并不知情，才微微迟疑着开口，甚至都是有些羞赧，“掌柜说，若是客人满意小二的服务，通常会多给些银子。”抬头快速看了轻风一眼，又支支吾吾地说：“我家乡也种风俗，俗称小费。”

方墨在一旁，微笑得肆无忌惮，穆小文抽空瞪他一眼，他无声的微笑快要变成大笑。

轻风却不笑，眼神里是满满的诧异与关怀，“穆弟你缺钱用？”

穆小文被这种眼神弄得有些愧疚，可缺钱用是事实，微红了脸轻轻点头，“嗯。”

轻风轻轻抬了抬手，青衣便面无表情地递过一锭银子。

穆小文在心中大喜，接过银子。黄澄澄的银子呐，她有些理解财迷看见元宝的表情了。自从自己开始赚钱以来，以前在校花钱如流水的日子就成了过去。虽然不至于抠门，但现在每一分钱，都成了沉甸甸踏踏实实的存在。轻兄啊轻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再抬眼看向崔宇明，崔宇明倒也慷慨，似笑非笑，抬手递过一锭银子。这下换穆小文冷着脸接过。

才一锭，真抠门。虽然跟轻兄给的一样多，可是穆小文服务轻风是享受，服务他却需要努力克制不满，所以小费基础上应该再加个精神损失费。

虽然崔宇明对她来说，只意味着是李云尚的帮兄，其他的什么都不了解，但穆小文从未想过要深入了解他，也未想过要报复他。报复是在乎的人才会做的事，不在乎的人会选择直接表达完不满，再彻底漠视。

她现在就是这样做的。

茶水是不热的，冷眼是必备的，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准备遭到回击。她不怕，有轻风撑腰，且有个方墨的微笑计划在此，肯定会站在她这边，再加上个青衣，四比一，谁怕谁。

只是崔宇明同样毫不在意，似笑非笑只将她视作孩童的表情，与方墨如出一辙。他甚至都不曾问，为什么穆小文会对他这般抗拒。那是种，完全的主导。

或者说，穆小文完全的被动。

她算是失去信心了。她对他们毫无威胁性，对她的挑衅，人家眼不挑头不抬。盼望再穿个厉害女生过来帮她出气是不可能了。从开始的对自己失望，到后来的习惯，慢慢倒也形成了她冷眼他无视的相处模式。

轻风刚开始也有些惊诧，后来也慢慢习惯。他也从来不问，也未免太有教养了吧。她还希望他能帮她报仇呢。

不光只是这里能拿到小费，在别的雅间时，富有的公子也会给点赏钱，不那么富有的公子会说不用找了，交给掌柜的话，也可以拿到赏钱，或者相当于提成吧。

总之，在这里工作是大大有油水可捞的。

托盘着放着几锭银子，心满意足地从一个雅间退出来，走过拐角，正要下楼去，眼角却瞟到一个身影，脚步微微一滞，不由自主地再次望过去，那个身影已经完全现了出来，那张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遥遥地微笑着，并不是看向穆小文，眼神中也未曾有冷意，但穆小文却觉得自己陡然被放置在冰窖中，浑身发凉。

那是。。。

李云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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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与以往在二皇子府的锦衣绸缎不同，现在的李云尚身着便装。只是那便装同样惹眼，一袭飘逸的白衣，明耀胜雪。衬着黑发和明眸，那清晰的存在感让十米之外的穆小文突然身不能动。

他厌恶的眼神，恶狠狠的言语，悄无声息的闪躲，一个个细节此时飞快地闪过穆小文的脑海。

明明他在十米之外，却清冷得让穆小文发颤。

真奇怪，可以轻松地在口头上厌恶他，可以下春药报复他，可实际上是，不经意间，她害怕他到了这种程度。入狱，生病，芜居，劳役。。。虽然每一样穆小文都接受了下来，可是每一次的接受，都要伴随着一次不甘与失落。冰冻三尺，终于竖起了高墙。

穆小文仍未走出拐角，身子隐在拐角处的木质墙后，因此李云尚看不到她，她却能看到李云尚。但只消几步，李云尚便会走过来，看到这身打扮的她。而且，走过这个拐角，便是轻风的雅间。

崔宇明是他朋友，轻风是崔宇明朋友，那么。。。

心突然揪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被夺走，似乎平静要被打乱，狂风暴雨来临只是一瞬间。而她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毫无招架之力。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李云尚已是两米之外，穆小文僵硬的双脚终于有了动作，虽然这种时候走会被他看到，但穆小文仍是转身跑开。

但，随即手腕被猛地拉住，身子跌落一人怀中，头也被那人紧紧按在胸前。

那个人是方墨。

他温柔地紧紧拥住颤抖着的穆小文，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外表看起来，极像是安慰在赌气的恋人。

李云尚走过拐角，见到拥抱的两人，俊美白晳的脸上，写满促狭与惊讶。

“方兄？”李云尚站定打量一番，才带了点促狭的口气发问。

穆小文头埋在方墨胸前，又是轻轻一颤。紧张的时候，感官格外清晰。似乎能感受到背后那人的热度，似乎能感受到他漆黑的眼神。柔带微带沙哑的声音，直达心间。不带厌恶，不带冷漠，友好得让穆小文有些迷惑。

“二殿下。”方墨拥着穆小文，微笑着颔了颔首。

“方兄好兴致，几日未见，口味又是大大不同。”李云尚带着浓浓的调侃。流云国虽然男风不算盛行，但皇室贵族中也有人有此爱好，各人喜好，也不便多说。只是不曾想到，享有花花公子之称的方墨，竟然也会如此这般，真是出乎意料。

“李兄同样让人大开眼界，听说前几日遭丫环戏弄，几日未曾下床。”方墨已经换了称呼。和平年代八卦流行，听说前几日，二皇子被下春药，兰妃被下泻药，而犯下此事的蒙面丑丫环却未曾找到，真是闻所未闻。

李云尚却不以为忤，微微一笑，便侧身而过。

静默许久，方墨在耳边说道“他已走远”时，穆小文才停止了颤抖，抬起头来。

“你们是朋友？”穆小文离开方墨怀抱，看着地面，低低发问。

穿越小说里不都是政治阴谋的吗，皇子虽然不一定会当上皇帝，但一定会高高在上，怎可能跟用这么平常的语气说话？而且男主们很少有交集，生气高兴，所有的情绪都围着女主。痛苦，会有很多人心疼，开心，会有人更加开心。那种被包围在中心的温暖，被足够重视的存在感，会让人期待痛楚之后的回报。

可是她。。。

不知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方墨。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方墨的手却温柔地抚上她的颊，暖意从掌心传来，穆小文抬起头微微发怔，过一会儿才醒转过来，意识到自己又被占便宜了。

虽然已被占了多次便宜，穆小文的脸还是开始发烧。

好吧，她跟他是兄弟，她是现代人不用太在意，而且说起来，这不是中国，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外国，外国人比较开放。。。

唉。

边骂自己白痴边避开方墨的手，方墨却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下楼至内园。

“又要干什么？”穆小文毫不客气地瞪着他。

方墨像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件东西，穆小文一把抢过，却是类似面具的东西。

纯白的面具，妖魅与清纯合二为一，有些类似电影夜宴里的面具。穆小文好奇地戴在脸上，质地很好，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柔软微带一丝暖意。盖出大部分脸，嘴唇至下巴露出，不影响饮食及说话，十分方便。穆小文好奇地玩了一阵，取下来，有些不解地看向方墨。

“这是要做什么？”

方墨微微一笑，“今日我才知道你真的已不再痴迷二皇子。不过你的痴迷变成害怕，已从一种执著变为另一种执著，所以你仍未放下。”

穆小文在心里切了一声。

方墨继续说道：“二皇子会经常在此，你以后会时常碰见他，因此我准备了这个面具。戴上它，你可以以另一个面貌面对他。”

戴上面具，以另一个面貌面对他？穆小文有些发怔。

方墨叹口气，抚上她的头，将她从精神游离中拖回来，又递给她一粒药丸，“这是可以变声一整天的药丸，我每日都会带给你，吃了它，二皇子就不会再认出你。”

穆小文眨眨眼，目瞪口呆，呼吸几乎都要凝窒。是在说，隐藏起沐筱文，做回穆小文吗？不是宰相千金，不是废弃娘娘，只是无意中穿越了的穆小文？突如其来的欣喜从心底慢慢散开，一点一点往上升，突然又生出安全感来。虽然知道只不过是一个面具而已，但心脏的跳动是那么热切，欣喜得几乎要炸裂开来。朦胧间似乎有新的生活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在那里她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她可以尽情做她自己，清新美好，自由不羁。

“你。。。你真的能保证明天带给我药丸，一天不拉？”

方墨微笑，“是。”

“那你也保证不把我的事情说出去？”

方墨再次微笑，“是。”

基本上是全新的一个人了，那还怕什么！

不再迟疑，伸手接过药丸，一仰头咽了下去。

又郑重地戴上面具。

离婚很麻烦，跑路会连累其他人，和其他人卿卿我我是赌气。真正成熟的做法是，不在乎，不理会，只做自己事。有困难就克服，有阻碍就越地去，她会勇敢地面对一切。

方墨看着她弄好，微笑道：“此时的小文美得惊人。”

穆小文没生气，反而透过面具朝方墨调皮地眨了眨眼，接着深吸一口气，朝方墨比了个V字型手势，雄纠纠气昴昴外加一点点心虚地走上楼去。

^^

！

53

还未走近雅间，就听见有女声传出。穆小文仔细听了一阵，原来是兰妃。偷偷看过去，她也一身男装打扮，本来人就美貌，比起京城柔弱的女子来，又多了几分英气。难怪李云尚会垂青于她，原来靠的是与众不同啊。

李云尚端坐于轻风对面，神情与穆小文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刚刚与方墨不带冷意的对话，现在又是这副样子，穆小文着实受惊不小。轻风显然与李云尚才认识，青衣石兰各站其身后，已然显得有些拥挤，

“。。。那毒妇实在可恶，竟敢伤月姬！如果可以，我家公子早就休了她。”

是兰妃在说话，她又在充当李云尚的发言人了。李云尚一言不发，任凭兰妃大肆诋毁穆小文。很好啊，竟然在朋友面前由得偏房诋毁正妻，看来实在是讨厌她入骨嘛。可惜啊，现在的她不会伤心，只会生气。就算是无关的路人这样说自己，自己也会生气。

穆小文现在隐真实面目于面具之后，连声音都变了，没什么好怕。捏紧拳头，耐着性子听她还要说什么。

还有，什么伤月姬，月姬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她人就在这，白天忙，回府忙，哪有闲功夫去伤什么月姬？

这次凭空而起的冤枉还真是让穆小文震撼。是不是就像现在一样，其实有些事沐筱文根本就没做呢？其实很多都是被冤枉的？穆小文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方墨也看她一眼，露出深思的神情。

“。。。她心思狠毒，城府极深，能忍旁人不忍之苦，坐监牢还一脸坦然，如果旁人不说，谁会知道她是大家闺秀？她如此忍耐，肯定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嗯，她是勾践是司马迁是007是高级间谍！穆小文拳头更紧，没想到忍气吞声想息事宁人的举动竟然换来这样的评价！

方墨在耳边轻语，带着难以置信，“你坐监牢？”

“。。。她搅得整个府乌烟瘴气，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连公子都因为要顾及局面，不能对她怎么样，真是既可恨又可恶！”

嗯，她还是女超人是蝙蝠侠是无敌女金钢！穆小文咬牙。

方墨身子颤抖得厉害，穆小文回过头去，方墨刚刚还一脸同情，现在竟然要笑出来！

“。。。为什么我家公子会被这样的女子喜欢上？要貌无貌，要才无才，整天只会争风吃醋，那种眼神看来真是恶心。”

嗯，对了，最重要的一点，她还是个天天流着哈喇子，两眼冒心围着她那个超级无敌帅气二殿下转的超级大花痴！

小文生气，后果严重！

重重踩了笑得快岔气的方墨一脚，猛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面对一脸诧异的众人，嘴角迅速换成微笑，“两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在一旁不小心听到两位公子的言语，实在有些敬仰，一同聊聊如何？”

突然闯进来这样一个瘦小的面具人，气氛骤然发冷。方墨也马上跟进来，在身后冲他们比划，轻风青衣才慢慢醒悟过来。李云尚低头饮茶不语，石兰冷冷地盯着穆小文。

许久，李云尚淡淡回了一句，“不敢当，公子有事但说无妨。”

穆小文也不管，大喇喇地坐下来，将一旁静静饮酒的崔宇明都挤到一边，抬头看向姚兰，笑眯眯地说道：“刚刚听这位公子似乎在谈论一位女子，不知是怎样的女子会惹公子这样生气呢？在下也曾经被一位女子气过，不妨一起交流一下经验啊。”

石兰冷笑一声，“你大胆可真够大，随随便便闯进雅间，还脸戴面具，不报姓名，你到底是长了几个脑袋？！”

穆小文拱拱手，“在下穆沐，禾旁穆，水木沐，面貌丑陋怕在街上被官兵抓起来才戴的面具。脑袋一颗，胆小不大不小。对公子所言之人极有兴趣，才会不顾礼仪闯了进来，还望公子能多多告知。”

石兰哼了一声，“可本公子没兴趣。”

“怎么可能会没兴趣呢，公子刚刚不是谈的挺过瘾的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见有多恨那女子。那女子到底是三头六臂呢，还是金钢不坏之身啊？”

“这位公子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了？”李云尚冷冷开口。

穆小文不理他，继续伶牙俐齿，“公子刚刚说那女子城府极深，要我说啊，那女的才不是城府深呢，而是够笨。如果城府深的话又怎么会轻易被人看出来，想把整个府弄得乌烟瘴气也用不着亲自出马啊，放个挡风板出来，自己在幕后运筹帷握不是更好？坐监牢还要故作坦然，依我看，是因为丈夫太过邪恶，对娇弱的女子一点都不怜香惜玉，那女子不敢昏过去，或者就是死了心，原因呢，当然还是因为那丈夫太过邪恶，所以那女子失望了...”

监牢？不敢昏过去？座上各人微微有些动容。

“听公子所言，那女的好像是死心塌地极其愚蠢地爱着您这位公子大人，而您呢，又是明显厌恶，真要想休了她哪有那么麻烦，您以毒攻毒，找个机会诬陷她杀了某个人，又牵扯上点什么权势政治的，把她贬为妾，成了妾室还不好办，再诬陷她与某个男子有染，奇耻大辱，直接就可以休掉了，一个妾室休掉也不像正妻休掉那么惹人注目，比起被影响的那么一点点小声誉，能赶走她才是最重要的吧。”

看吧，帮你把办法都想好了，把我弄走，两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李云尚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凌厉地盯过来，“你是什么人？”

穆小文收回讽刺，定定神，努力平了气息，才说道：“在下失礼了，公子恕罪。在下曾经有位红颜知己，跟公子所述那位女子有些相似，因爱成痴，最后不知所综。在下心下感伤，难免有些偏袒，言语之处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只是后来常想，当时那位男子不算不爱她，但若有一丝怜惜，她也不至于香消玉陨。”

天知道要她对李云尚平心静气地说话有多困难。

“她死了？”李云尚语气仍是淡淡，丝毫不见波澜。

“是。”沐筱文掉落悬崖，还能有的活吗？

又正色道，“其实有些事并不像公子想象的那样，有时候公子还是查查为好，免得因为习惯错冤了好人。”其实大可以消除误会，如果李云尚每次肯听听她的解释，也许事情能改观一点。

李云尚沉默不语，一时间有些沉闷。

“在下是这店里的小二，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海涵，告退。”穆小文轻颔了首，站起来，慢慢退了出去。

刚到门外，就一跳三丈高。这可是她第一次与李云尚正面交锋呢，虽然没有实质性的突围，但心情就这样好了起来。

就像眼前的阳光一样，突然明媚起来。

方墨跟出来，若有所思地似笑非笑，“第一次微笑。”

穆小文愣住，笑容还维持着不变，想起他所说的三次微笑，脸上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展开，“好啊，就算这是第一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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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4

事后向轻风解释，说自己的某位朋友与李云尚有过节，而她也曾帮着那位朋友出气，所以不想被李云尚认出，才戴上的面具。轻风虽然有些不太相信这么幼稚的理由，但仍习惯性地宠溺一笑，站在了她这边。不曾向崔宇明说过这事，但他显然也知道。知道就知道，他又能拿她怎么着。

这家酒楼不知有什么魔力，吸引众多贵公子。李云尚也是常客，还经常带上石兰。方墨崔宇明对石兰的在场很是习惯，显然是知她是女子，以前也经常会面的。穆小文有些奇怪为什么结了婚的女子还能随随便便出来，还同一帮男的在一起，方墨就告诉她说，石兰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将军之女，性格直率，小时便同他们一起玩闹过。而且，就算是普通的女子，也可以带出来。

穆小文心中有微微的酸涩，但马上又抛了开去。

石兰有时候向方墨问起石姚，她的妹妹，穆小文才记起方墨的正妻叫石姚。她警告方墨，如果他敢带石姚出来，那么她一定饶不了他。方墨此时对穆小文比较感兴趣，因此倒也乖乖同意。

在这里做店小二，与那李云尚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穆小文练习了很久，才能很平静地与他相处。李云尚见轻风方墨都是她朋友，也就不曾追究她的无礼。

说实话，除了对她这个店小二不曾笑过外，李云尚还是很喜欢微笑的。墨发明眸的美男子，目光如水，眼神清澈骄傲，笑起来更是倾倒众生。只可惜穆小文只是不情愿地在心底赞叹一声外，便悄悄退开。被倾倒的众生里永远不会包括她。

翼儿也看到了李云尚，幸而她只是在大堂里做事，记得在李云尚看到她之前避开就好。

另有一件事，翼儿说扔下去的石头有一块没找回来。穆小文闻此言当即呆住，忙向掌柜告假，与翼儿匆匆赶往城西悬崖边。

穿过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豁然开朗。正值春时，紫色小花点缀于青青葱葱的小草间，精致得让人心底悸动。穆小文突然眼睛有些酸，记得第一次过来时，这花虽然也开得甚是努力，但不曾这般热烈，似要拼尽全力，即使在此刻燃尽生命也无怨无悔。

同是悬崖，沐筱文从此香消玉陨，不再存在于这世界。穆小文也远离妈妈，远离自己的世界，所有羁绊被时空之刀生生斩断。

她是无意，沐筱文却是一心寻死。若沐筱文是白天来到此地，小草葱绿，阳光下春天的微风吹拂在脸上，花朵也似这般绽放，那她跳下去之前会不会有一丝犹疑呢？

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念一动，回头问道：“翼儿，我跳崖之后你们找了我多久？”

“小姐是元宵节夜晚跳崖的，二皇子府和老爷夫人得知消息，便马上派人寻找，第三日天初亮的时候才找着小姐。”说起那件事，翼儿声音又有些哽咽。

找了两天两夜。

“就是说，崖底都找遍了？”

“是。”翼儿有些疑惑，“小姐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穆小文摇摇头。搜遍崖底却只找着她，没找着沐筱文，那么，沐筱文也即有可能穿越了时空。这么重要的可能性，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一直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个某天其实很不确定。而且在她能回去之家，妈妈可能早就伤心得病倒。现在有这个可能性在眼前，心突然有些轻松。如果沐筱文真的穿越了时空，那么即使她无法面对那个世界，即使会表现得很怪异，也总比凭空消失好得多吧。妈妈也总算可以有些慰籍。就像宰相夫妇一样。

“那。。。崖底有没有野兽出没呢？”虽然不想提这个问题，但还是要弄清楚些。

“有，听说崖底山水清秀，林子里野兽横行，以前住在那里的人家就被吃掉。掉到崖底的人无法上来，只有生生等死。当初夫人一听说小姐掉落悬崖便晕了过去，还好小姐福大命大，溜派去的武林高手将小姐寻了回来。。。”

武林高手？宰相夫人晕过去？原来还有这一层，自己以前很少关心这些。那，沐筱文也有可能是被野兽吃掉了。穆小文的心又沉了下去。

叹一口气，却发现翼儿在掉泪。

“翼儿？”穆小文惊讶地抬手，替翼儿抹掉眼泪，“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别伤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翼儿擦擦眼泪，男装的她也显得很瘦小，清秀的脸上，对穆小文的怜惜与关怀不曾变过。

“小姐，翼儿是在替你不值。你深爱殿下，又为他自尽，好不容易生还，他却没有半点珍惜，反而接二连三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殿下的心会那么狠呢？”想起什么，翼儿又抬眼看向穆小文，“小姐，要不然翼儿使个计，让小姐和殿下圆了房，若能为殿下怀上一子半女，那小姐就不用受苦了。殿下现如今还没有子肆，如果小姐抢了先，小公子一定是人上人，也一定可以为老爷夫人争口气的！”说到最后，翼儿的脸熠熠生辉。

穆小文却后退一步，哑然失笑。让她爬上臭李子的床？！

“这个嘛。。。再说吧。”穆小文有些为难地挠挠头，瞥见有人走过来，忙转移话题，“他们来了，我们快点去问个究竟。”于是，还不等翼儿再度出声，便赶紧走了开去。

翼儿啊翼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

！

55

“公子。”几个男子早已在树林外等候，见穆小文在悬崖边沉思，便未作打扰。

此时穆小文未取下面具，声音因为药丸的缘故略显沙哑，点了点头，“说吧。”

几人便将事情细细讲来。京城不乏能人，这几人轻功不错，又是在山间攀爬惯，在野外生存习惯了的人，接此任务最为合适。穆小文给的银子丰厚，他们也尽心尽力。几人分为两拨，一拨在上边扔石子，一拨在下面寻。平素只要一日便会有结果，崖底的人便将此消息通知于上面的人。这些人都是翼儿找的，听闻有轻功这回事存在，穆小文又是兴奋了好一阵子。只是都一把年纪了，估计资质不够了吧。

昨日清晨扔下的石头，有一颗到今日也未寻回。那石头拳头大小，离山崖面一米左右的距离扔下，上面按穆小文的意思用鸡血写着“我还活着”的英文，又在下面署名“文”。想着，如果可能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被妈妈看到，那么她也会安心一些。

穆小文在崖边观察一会，离崖面一米左右的距离，大概就是人自然倒下去，掉落过程中垂直时距崖面的距离。沉吟一会，问旁边的人：“扔的时候有没有观察过，是否在半空中就已经不见？”

最近一男子答道：“在下一直在崖边查看，只是落下一段距离后，崖间已然有薄雾，所以看不见。”

穆小文往下看去，这些时候寒气较为重，往下约八十米的地方就隐然有薄雾。先不去管目测的距离是否准确，也不管重力加速度是否一样，八十米左右的距离，石头大约四秒会到，那时的速度大约四十米每秒。也就是说，石头若真的穿过了时空缝隙，速度大于四十米每秒。如果想用人做实验，就算可以在半空中支起保护屏障，以那种下降速度，屏障估计也支撑不住。如果有绳子系于人身上，就算可以做出蹦极用的绳子，碰在山崖上估计也是重伤。

穆小文又问道：“从这悬崖跳下，能否有人毫发无损呢？”

众人静默，无一人出声。

穆小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继续寻找那颗石头，继续扔石头，力度距离均按照不见的那颗石头。”

众人离去。

唉，算了，总算有点进展，还是不要太急于求成了。这么多天来的等待有了一点点曙光，穆小文总算能开心点。回去之后，多看看关于时间方面的书，百慕大三角之谜啊，时间简史啊，等等，都借来看看吧。转专业，学物理学，专攻这方面也不错呢。

回到酒楼，继续做小二。

多了一个李云尚，穆小文简直都不愿意上雅间了。天天喝茶，那臭李子点的茶老是三两银子以上的。一壶茶就三两银子，她心疼得咋舌。她雇人扔石头，六个人一天才只要三两银子！

生活一段时间后，穆小文大致知道了黄金白银铜钱的价钱。一文相当于两毛钱，一两白银大约是一千文，也就是一贯铜钱，相当于人民币两百元。而一两黄金相当于十两白银，即人民币两千元。

外边卖的热腾腾的大肉包两文一个，即四毛钱，她穆小文的薪水是十两一月，即两千元，可是臭李子喝的茶三两银子一壶，即六百元，全身行头据翼儿说至少十两黄金以上，也就是说，至少两万元！

这么大的反差在这，他竟然还吝啬于给小费！而她本职是会计，应轻风之邀才兼职小二的，凭什么服务他！

上完茶后，照例脸不红心不跳地从轻风崔宇明手中接过小费。看了一眼方墨，方墨这次倒是很配合，忙不迭地奉上一锭银子后，接着在那偷笑。

穆小文伸手接过来，轻轻掂一掂，至少三两重。仍不下去，侍立一旁，有意无意地瞟向李云尚。

李云尚极其优雅地低头饮一口茶，柔顺的黑发滑落肩头，明眸半敛，淡淡说道：“本公子也要付额外的银子吗？”

穆小文垂手立于一旁，头也不抬，“对，小费，公子可随意。”

石兰立刻皱起眉娇声呵斥道：“大胆市井小民，竟敢公然敛财！谁给你那么大胆子！”

穆小文态度不愠不火，“爹娘给的。”

“你。。。你一个丑陋的店小二，相不相信本姑娘打你？！”

“相信。”又不是没打过。只是现在，她不会再那么容易被欺负了。

“你。。。！”石兰气得火冒三丈。

“石兰，真打了你会后悔的。”方墨慢条斯理地说道，又转向方墨，“李公子对她倒是骄纵，也不怕某日这性子再也变不回来。”

李云尚微微一笑，这一笑甚是暧昧。看看方墨，又冷眼打量一下穆小文。有意无意地对石兰说道：“兰儿凡事三思而行，若真打了他，方墨是会跟你拼命的。”

石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神情也是暧昧又讥讽地扫了穆小文一眼。

穆小文突然觉得没了兴致，她干什么在这跟人赌这份气呢。既然回家有望，那就加快回家的脚步吧。！

56

可是到底该怎样才能回到家呢？

叹口气，再叹口气，还是无计可施。

站在他们身边时，穆小文的思绪总是飘得很远很远。房间里简雅却又昂贵的布置，衣袂飘飘谈笑风生的公子，窗外清新得如透明水的风景，莫名其妙的穿越，冲动的挺身而出，以及从未想过要反抗的处罚。一切一切，似做了场梦。

单纯的轻风，面无表情的青衣，轻佻的方墨，深不可测的崔宇明，活力四射的石兰，以及，心内情绪自动将其隔离的。。。

李云尚。

她和他们有关系吗？抑或是这只是一场梦？那是他们在她的梦中，还是她在他们的梦中？梦醒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

“小二。”有人在叫她。

“小二。”那人又叫了一声。

穆小文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是。”眼睛聚焦，不期然撞进了另一双含笑的眼睛里。漆黑的瞳孔里有着些许探究，莹润白晳的脸颊，玫瑰薄唇，黑发柔顺，似笑非笑得倾国倾城。啊，好一个极品小受。

李。。。李云尚？！

穆小文马上意识到自己正对着发花痴的是该死的臭李子，凛神，别过脸去。

李云尚收回探究，冲着方墨微微笑道：“如你所言，这小二确实有些意思。”

石兰冲着穆小文娇声说道：“还有菜未上，小二哥是不是该做事了？”

穆小文狠狠在心里腹诽一声，应了一声，便下楼去。方墨跟上来帮忙。

穆小文突然站住，在后里一直紧跟的方墨收不住脚，或者说故意装作收不住脚，撞了上来，将穆小文圈在怀里。穆小文毫不留情用肘顶他，方墨马上默契地放开，笑盈盈地站在一边，一副“我还是占到便宜了”的神情。

“方墨，”穆小文斜晲他一眼，“臭李子是不是认为我们是那种关系？”

“臭李子？”方墨笑得毫无形象。见穆小文的眼神冷意凛然，才收了笑，一本正经地回答：“本公子窃以为，确实如此。”

被人认为成龙阳之好还无所谓？穆小文在心里唉叹一声。就这些天的观察，她觉得方墨实在有些像个大男孩，什么风流浪荡花花公子，不是没这个相貌没这个能力，而是没那种气质。风流？总得跟人上床吧。可是光是想象一下，穆小文就觉得很好笑。两人坐床上玩排排座分果果还差不多。

还有，穆小文觉得方墨对她的轻佻不像是真的轻佻，倒像是抱惯了布娃娃之类的东西，所以看见什么好玩的，都想抱着蹭一番，本质上和抱个小狗没什么区别。真难想象他有妻有妾。

方墨细细盯住她，微笑道：“倒是难以想象，你竟可以自行坐监牢，可以去浣洗局。其实你大不可必如此，你是嫡妻，连二殿下都无法随便处罚你，更别提只是个小小的兰妃。”又拿起她的手翻开，“想必这手上的茧子，也是因为每晚浣衣局的劳作吧？”

穆小文有些发愣，啊，对了，就是这偶尔的成熟温柔比较能迷惑人。难道那些女子就是看见他这一面才喜欢上他的？

抽回手，“没什么大不了。”她是现代来的，在人人平等的大前提下成长，不太习惯用权势。而且，心里总隐隐有个声音，让她真心去为沐筱文赎罪，而不是用权势压人。

还有，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啊。连中国古代的尊卑她都不太清楚，更别提这个架空世界了。

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向前走去，却不小心绊倒什么，惊叫一声就要向前扑去，方墨也在心不在焉没能抓住她，一个青色的身影却疾速地冲了过来，本只想抓住她，不曾想穆小文是站在楼边，这一扑是要往下摔下去，因此青色身影不得已抱起了她，眨眼功夫间，人已飘飘落于楼下。

呃，青衣？还有现场版的轻功？幸好落的是一楼里间，不然又表演了一回惊险秀。

穆小文被横抱在怀里，呆呆地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青衣？”青衣似乎有些愕然，穆小文便试着唤了一声。

青衣的脸有些许慌乱，目光躲闪片刻竟然两手放开。

穆小文“啪”的一声落地，屁股摔成四瓣。

“青衣你？！”穆小文挣扎着在方墨的帮助下爬起来，揉揉屁股，疼得直皱眉。慌也不是这么个慌法吧？！看他怎么也是个高级侍卫，难道不知道临危不乱四字？！

青衣看上去略有些愧疚，看着穆小文揉屁股的动作，神色又古怪了起来。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大步离开。

穆小文嗞牙咧嘴地眯起了眼睛，有古怪，绝对有古怪！转头看向一旁的方墨，方墨的神色也有些古怪。

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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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次不寻常的表现说明，青衣很有可能知道她是女的！在面具变声丸之前，青衣就见过她。但那时候穆小文也改装得很是细心，男装挑的是可以将脖子围住的，胸部裹得平平坦坦，声音也故意加粗，他一个明显没什么温柔乡经验的随身侍从，是怎么可能连轻风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知道了她是女子的？

方墨在一旁哧笑，“你怎知他不曾经历过温柔乡？”

方墨真无聊，总是喜欢在小问题上打岔。穆小文扫他一眼，“就算经历过也不如你多。”

不过也有可能那番奇怪表现并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女子。

总之，试了才知。

场景一：“青衣啊，我来看看你的手相。”楼下时，穆小文突然跳出来，伸出手去握住青衣的手，后者神色极为忍耐。

场影二：“本公子闲得慌。”当着青衣的面，方墨大咧咧将手臂搭在穆小文肩上。偷眼望去，青衣青筋暴起。

场景三：“啊~~”某个拐角处，穆小文又装作快要摔倒，正走过的青衣条件反射地将她扶住，但又一次地烫到手般放开。

确实古怪。

“难道他跟踪过我？”

“问问便知。”

“他不说怎么办，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以免打草惊蛇。。。”被阴谋错综的后宫文洗脑的穆小文，被挑眉不耐的方墨捂住了嘴。

于是，行动立即被执行。青衣被堵到了内园角落处。

“青衣啊，有事想请教你。”穆小文一脸纯然地靠近青衣，离青衣咫尺之遥。看着晕红躲闪慢慢爬上他的脸，心中的确定又多了几分。

“公子有事请讲。”两人距离实在太近，青衣省去了抱拳，只是将脸微微别开，躲开穆小文的目光，低声说道。

“明人不说暗话，你也是聪明人，想必你也觉察出了今天的试探。本公子想问的是，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公子试探过青衣？”青衣转过头来，呼吸与穆小文交缠。明明因为这距离而窘迫得不行，还是努力地看向穆小文。他睫毛轻颤，脸色晕红，呼吸有些不稳，让穆小文都有些觉得自己像是恩客，而他是即将被临幸的小倌。无端端地生出几分罪恶感。不可否认，青衣长得也是很清秀的，只是平时老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所以显得有些严肃。

穆小文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突然乐开，玩心大起。

57

“你明知道这是试探。”穆小文好暇以整地抱胸，挑眉看他。

“青衣不知。”仍然是微红的脸，轻颤的眼。穆小文虽然退后一步，但仍距他不远，随时可以挑起暧昧。因此青衣才会惊慌。

即便惊慌，即便被人看出自己在惊慌，也要这般抵赖。

为什么？

“轻兄，也就是你的主子，身份不简单，你们也从未想过要隐瞒，只是没说出最真实的身份罢了。而你身为轻风的随身侍从，自然也是训练有素，不会轻易为某件事乱心神，自然也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我才有此番表现。。。”

讲到喜欢二字时，穆小文顿了一下，偷眼看向青衣。如她所料，青衣果然脸更红了些，甚至有些强制压抑的自责。

“。。。因此，你知道我的女子身份。而且，你根本就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且这个身份与你这主子大大有关。”穆小文凑前一步，促狭地逼近青衣来不及躲闪的脸，看着他陡然放大的瞳孔里自己一副顽劣的模样。

青衣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闭口不言，抵死也要赖皮的架势。脸上的红晕又充分表现出，遇到这样一个丝毫不顾忌男女有别的女子，实在是头疼得紧。

“只是，到底是文娘娘的身份与你家主子有关，还是宰相之女的身份与你家主子有关呢？”

静默半晌。

“青衣，以你的能力，大可以瞒住我。你根本就没想过瞒我是不是？那为什么又不能说呢？”

再次静默半晌。

“你当真不说？”

一阵风吹过，花瓣四掠。青衣已经习惯性地将手扶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眼睛里浮起冷然。这番骄傲狂放得自然呈现的警惕与防备，竟用在了穆小文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面前。

穆小文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双手背后，“想杀我啊？”

似乎没料到穆小文会这般轻松地说出这句话，青衣手微颤一下。

“轻风就是轻风，青衣就是青衣，除此之外，其他都与我不相干。所以，刚刚在逗你玩。你走吧。”什么阴谋，什么漩涡，当然是跟她不相干。

青衣愕然。如果穆小文没看错的话，甚至微微有青筋突起。如果没理解错的话，是不是那句逗你玩。。。惹他生气了？

穆小文偷偷吐了吐舌头。眨眼间，青衣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方墨从暗处走出来，似笑非笑，“你当真不在乎？”

“当然。”

还以为下句方墨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谁知他做个了然的表情后，敷衍地点点头后，就直接揽住了穆小文。穆小文倒也没再躲开。老实说，跟方墨相处，很是轻松。那么就当他是哥们好了。

两人嘻嘻笑笑地离去，青衣从暗处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才向另外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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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行馆。

一个相貌柔美的女子战战兢兢地跪在一名紫衣男子跟前。

“王爷，奴婢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这次吧。”女子不住磕头，颤抖的脸上挂满泪滴。

“哦？”紫衣男子把玩着手上的琉璃佩刀，似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再也不敢了？倒是听话的紧呢。如果本王身边所有的丫环都像你一样，出卖本王，再说一声再也不敢了，本王该如何是好呢？那时，本王该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男子似乎心思并不在这，而是飘向了别的地方，表情随意，面容美貌，眼神甚至清澈。但女子却全身冷意，惊恐地更加不住地磕头，“轻风王爷饶命，轻风王爷饶命！”

轻风站起来，蹲下笑容甜美地看着这个女子，“籽言有没有告诉过你，本王行走江湖的名讳是轻风，但王爷封号却不是轻风。你这个女子当真痴情，籽言告诉你的，还不及本王告诉你的多，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替籽言送命，真真可惜。江湖有名的女杀手就要在此香消玉陨了，临死之前难道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女子听罢此言，反倒不再做出求救之态，冷冷地站起来，“既然王爷已经知道一切，那就请王爷动手吧。嗜玫为籽言，死而无憾。”

轻风微微一笑，“好一个为籽言死而无憾。嗜玫你可知籽言的真实身份？”

“籽言是寻常读书郎，因无意得罪王爷，全家被杀。若不是嗜玫及时赶到，籽言怕是也早下了黄泉。王爷你暴行累累，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到最后，嗜玫咬牙切齿。

轻风听着听着，笑容反倒越来灿烂，最后灿若繁星。

他轻声道：“嗜玫你可知道，本王名叫籽轻。”

嗜玫冷冷盯着轻风，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轻风不放过她的表情变化，说道：“籽言是本王的弟弟。”

眼见嗜玫的疑惑越来越深，轻风重新坐好，像说故事般，嘴角含笑，轻声开口：“自小，籽言与我便会争各种东西。只可惜，他争不过我。虽然我娘只是贵妃，但父皇宠爱的是我。除了皇后党外，朝中大臣多半也是拥护我。籽言虽然贵为皇后之子，却与她娘一样不被父皇重视。他喜欢的东西，只要我想要，父皇会赐予我。他喜欢的女子，最后也会喜欢上我。嗜玫你说，我这个王弟，是不是可怜的紧呢？”

“籽言他毫无建树，反而处处与我做对，但是斗不过我。嗜玫你看，”轻风将手中的琉璃佩刀给嗜玫看，“我和籽言私下有个约定，如果有哪样东西偏向他，而不偏向我的话，这个琉璃佩刀就归他所有了。现在，你肯为他杀我，他赢了呢。”

轻风微笑得甚是清澈，嗜玫却像抽去了力气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泪簌簌往下掉。

“嗜玫，临死前有人告诉你真相，你是否可以去得安心了呢？”

嗜玫已经瘫倒在地，昔日的铮铮女杀手不复存在。突然，她一跃而起，扬起手，毒针还未出去，便睁大了眼睛，向后倒地。

站在她背后的青衣面无表情地伸回了手。

轻风抿一口茶，清澈又妖冶地微笑：“一招毙命，青衣总是很仁慈。”

青衣欲言又止。

轻风冷意稍纵即逝，“轻风，你知我不喜欢吞吞吐吐。”

“是。”青衣抱拳，“公子，青衣已查明，文娘娘确实已不再痴情于二皇子。据线人报，文娘娘坐过监牢，此消息被二皇子压下，宰相府并不知情。后来被二皇子侧妃石兰擅自封予废弃娘娘称号，京城闺秀之间已传遍，甚至已传到京城普通百姓家，但这封号并未敕表上奏过，因此只当是闲暇笑柄。后来文娘娘又进过二皇子府浣洗局，如今仍在。”

“那她如何反击？”

“未曾反击。”

轻风放下茶，“还有呢？”

“青衣只查到这么多。”

轻风微笑，“也罢，青衣你不愿说的，我自不会逼你。青衣你虽是父皇派来，但你那世外高人的性子倒是没变。若是不是父皇有恩于你，怕是你仍在江湖逍遥。只是青衣，”轻风话锋一转，笑意带了些许冷意，“青衣，在你走之前，你需依你所言，办好该办的事。”

青衣头也不抬，冷冷的话传来，“青衣自然知道，王爷不必担心。”

轻风微微一笑，眸光中有冷意闪过。“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安心了。至于文娘娘，既然她已不再钟情于二皇子，那再好不过。火候一到，我自然会向宰相提亲，争取流云国宰相的势力。”

“若真是迎娶了文娘娘，公子会如何待她呢？”

“蠢笨女子一个，青衣你说我该如何待她？”轻风的微笑中有一丝冷意和不屑。

青衣没再接言，以示明白。

一时间有些静默。轻风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处，嘴角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青衣正要退下，轻风却又将他唤住，“找一个名家订制上好的玉佩，明日我好送给穆公子。”此时的轻风，笑意里带了些宠溺，这才是那个在酒楼里清澈纯然的轻风。

青衣一怔，复又低下头去，“是。”

！

58

初春的天气，阳光冷洌不张狂。穆小文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其实做小二也没什么不好，早点积累点社会经验，以后回到现代社会，可以去做校外兼职。

翼儿说，以前扔的那块石头仍未找回，但后来扔下的石头都全部找回来了。

后面的那句话真是打击，但好歹有那块未找回的石头，可以安抚下穆小文脆弱的神经。

还有另外一件高兴的事，轻风送了她一块玉佩！

那玉佩色泽青翠，质感温润，轻风伸手将它递过来时，衬着轻风细白无暇的掌心肌肤更觉苍翠动人。穆小文简直都不好意思伸手过去拿它了。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纤纤玉手，后来又是洗衣，又是小二的，掌心都快磨出茧了。轻风他不练剑的吗，怎么那么柔嫩。

一码归一码，穆小文惊喜地接过了那块玉佩。小小玉佩剔透可爱，她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腰间。

“轻风公子真是一掷千金，穆小二这回可以换上一大笔银子了。”说话的是李云尚。

这些日子以来，李云尚对她的态度好多了。可能是穆小文有时候的奇言怪论吸引了他，刚开始他还说是市井之言，后来又见她当众背出三十六计，才慢慢的对她有所改观。慢慢认可了她这个市井小民的不敬言语，认可了她的存在。

甚至可以对她笑脸相向。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对他不熟悉，对崔宇明不熟悉，甚至连轻风青衣也不熟悉。可是，在这雅间中，偶尔总是有种恍惚，好像以前的生活都是场梦，只有现在谈笑风生的公子才真实。尽管她清楚地知道，她仍然什么都不清楚，不清楚所有的暗流，不清楚所有的真相。

她是何时可以不需要强抑着害怕与酸涩面对她的丈夫的？她的丈夫又是何时变了副模样的？

不过，那副模样她穆小文不稀罕。

按说，她来到这个时空，他是她丈夫，他爹又站在这个国家的顶端，怎么说，他该是她生活的重心，是她人生舞台中的主角。可是，有时候主角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那些处罚虽然是她自己担下，可是总是有一根叫做委屈和不甘的刺横在心间。在自由国度里长大的现代人，平等观念深入骨髓，同时也有叫自尊的东西无处不在。

因此，谁都好，就是这个臭李子，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淡淡地扫了李云尚一眼，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以前李云尚都会涵养极好地微微一笑，便任由她去。这次却出声叫道：“穆小二！”

哦，对了，他还给她取了个极其古怪的名字叫“穆小二”！

穆小文静静转过身来，想到还有其他人在看着，便耐着性子稍稍一屈身，“李公子还有什么吩咐？”面具之下的眼睛却是左右躲闪，显得极为不耐烦。

李云尚不以为忤，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唇边勾着浅笑：“穆公子性子果然有趣，难怪轻风公子会与你结拜。”

穆小文微微别过脸去，迅速地再一屈身，“是。”那屈身轻得不能再轻，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不耐。

“李公子要是没其他事，小的就先行告退了。”迅速地转身向外走去，身后的人却也迅速地跟了上来，拦在她面前，扣住她下巴。

“你？”穆小文挣扎不得，一瞬间望进他的眼里。

那双眼含着戏谑与好奇，漆黑魁惑。瞳孔里的自己在狼狈躲闪。他颊侧垂下来的黑发被过道里的风吹起来，扫在未被面具遮盖的下巴上，痒得穆小文有一丝清醒。好看的眉形，精致的五官，白晳的肌肤，以及。。。玫瑰色的红唇。

刹那间，穆小文有些失神。这个男子，美好得如神仙般的男子，真的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讨厌吗？

对面的李云尚勾起一抹浅笑，倾国倾城。他的鼻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柔嫩细腻。不像自己的皮肤，都有些粗糙，而且。。。

啊，黑头！

穆小文迅速退开，撞到了后面的人。

捂着鼻子转过身去，方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云尚意味深长地微笑退开，留下她跟方墨。

“方墨，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此时的方墨有点奇怪，穆小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方墨张张嘴，终于还是浅浅笑着说了声“没事。”

他没事，可是她有事。不知为什么，穆小文有些想了解李云尚。也许，沐筱文爱上李云尚是有足够充分的理由的。

--------------

虽然白天与他接触机会比较多，但那种状况不同。那时，他当她是男子，或者还把她当半个朋友。可是，穆小文想知道他平时在府中生活时的样子。

晚上和翼儿回到府中时，天已黑。没有表，穆小文不知道确切时间。中国古代把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这里也一样。翼儿说现在是酉时，将近戌时。酉时相当于下午五点到七点，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也就是说，现在接近七点。

进了穆沐居的小院子，在院门两边挂上两个灯笼，再在院内挂上六个灯笼，穆沐居就笼罩在一层浅浅的晕光中了。小院子有点类似于小小四合院，院门直对着厅，两边一边是居室，一边是生活间。本来有两间房供穆小文和翼儿睡的，但是穆小文有些怕黑，因此和翼儿睡在同一个房间。翼儿刚开始诚惶诚恐，但穆小文不管她，只管睡自己的，翼儿无法，只得慢慢习惯了。

在别人看来，这是个荒居。但在穆小文眼中，这样的景色美得不可方物。没有电器，不忙着天天看电视，睡觉之前和翼儿搬来竹椅在院内乘凉，无污染的环境里，夜空格外清亮。衣物花了银子请人在洗，石兰最近也不来捣乱，有时候还可以请浣洗局的同事丫环过来坐，一起聊聊天，聊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这样的夜晚实在是太美了。

有份小工作不致于白天无聊，有个宰相府当靠山永远不愁没钱花，有个丫环翼儿永远站在你这边，有个老公但是不用围着他转，闲暇时间可以到处游山玩水，如果这就是废弃生活的话，那穆小文希望永远过下去。好吧，这样的想法不太适合年轻人，但是她就是爱极了那种懒散的生活状态。

偶尔兴起，想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事。就像现在，她有点想了解李云尚。

李云尚早在她下班之前就回来了。想了很久，穆小文还是带上了面具。习惯了带着面具见他，她不知道该怎么以真实面貌见他。况且方墨给的变声丸能管六个时辰，每天是辰时中，也就是上午八点左右吃下的，因此晚上八点之后才会恢复原声。

翼儿跟在身后，小声地说道：“小姐，若是殿下认出来怎么办？”

穆小文安抚她：“不会的，按先前说好的，别露出破绽就行。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59

所谓的“先前说好”也只不过是一些不打紧的叮嘱，想做就做了，根本就没细想，更是谈不上计划周密。考虑到李云尚还是不喜欢她，所以穆小文还是在酒楼里的那身装束，只不过在外面套了一层可以随时取下的长衫，暂时取下面具。

长衫用料很粗糙，穆小文和翼儿后来一直身着男装，也就没怎么去添置女装。其实也不用添置，两人没必要打扮得华丽。先是用文娘娘的身份走过园子，接近李云尚时再换成穆小二的身份。至于借口是否管用，李云尚是否会把她这个冒然到访的穆小二当作刺客抓起来，穆小文没有考虑。再怎么考虑好的事都有可能出岔子，再怎么觉得有可能的事有也可能变成不可能。所以，随性而动好了，她就是这个性子。

倒是翼儿叹了口气，半是埋怨半是心焦，“小姐，心思用多了不好，完全不用心思也不好啊。你这样子教翼儿怎么安心？”

穆小文心里半是温暖半是好笑。

走出西园，便有丫环来来往往。远处也有侍卫沿着固定的线路巡逻。看见她，倒也不敢不敬，毕竟她是主子。但也看不到什么巴结或谄媚的人，有种微妙的平衡。穆小文反倒心安，如果真有巴结的人，那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和翼儿在夜色下缓行，在清亮的夜空下，慢慢又有了散步的兴致。反正要了解李云尚也不急在一时，所以干脆转了个弯，来到馨园。

爬上不算低的假山，与翼儿坐在一处凸起来的平台上，边欣赏夜景边聊天。

翼儿现在已经习惯了她的新性格，除了对她一如既往的关心外，礼数方面，只要她坚持，翼儿也就不再拘泥。可穆小文偶尔会有种罪恶感，仿佛自己是个小偷，把那么好的翼儿从沐筱文那里偷了过来。

沐筱文沐筱文，你到底在哪儿呢？

正聊着，女子的声音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穆小文一个激零，赶紧示意翼儿躲起来。两人坐在平台上，旁边有高出来的假山挡住，是以走过来的女子没有看见她们。现在两人慢慢爬了下来，正好藏身于这人环形假山的中央，蹲下来，借着夜色的掩盖，只要不是有人特意走过来，就不会发现她们。

其中一个是石兰，穆小文认出了她的声音。石兰太难缠，能躲则躲。至于另一个，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是谁。

“荔妃。”翼儿悄声说道。

穆小文记起来了，伍荔，两江总督之女。见过两面，印象中似乎总与石兰一起。但那女子太过温柔，不声不响得可以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荔姐姐，今日你可以大显身手了。”石兰的声音，有些俏皮。

“兰儿，”伍荔犹豫一下，声音低柔，“我还是有些害怕。万一殿下。。。殿下还是不喜欢，那可怎么办？”她的声音羞涩，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张红艳的脸。

“姐姐！”石兰似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柔声劝慰道：“殿下对女子素来温柔，姐姐又如此貌美，只要姐姐用我给的药，再主动一些，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穆小文在假山后听得睁大眼睛。这。。。就是所谓的闺房悄悄话吧，没理解错的话，应该在谈上床这档子事吧。这两人关系看来还不错，竟然这种事都要讨论。可小说电视是一回事，事实逼近到自己身边又是一回事。二女同侍一夫，还侍得感情这么浓厚，怎么都觉得荒唐。

伍荔声音变得黯然，“貌美女子府中何其多，姐姐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哪像妹妹你，性子与众不同，人又生得娇俏可爱，自是可以得到殿下垂青。殿下虽然对女子温柔，但也只让真正喜欢的女子的侍寝，现在府内除了妹妹你，其他人等都不能近殿下的身，姐姐我又怎么靠近殿下？”

“可是姐姐你爱殿下啊，你痴爱殿下那么多年，只要向殿下开口说明，殿下一定会明查的。”

伍荔却不语，微叹了口气。

假山后的穆小文也微叹了口气。

没想到李云尚还算洁身自好。之前对他的印象就是个披个美男子外衣的恶魔，后来在酒楼，情绪思维自动将他过滤忽略，所以即使看到他另外一面，他在脑中的印象也只不过是个象征性的符号，没什么太大印象。现在，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事，又觉得认识更深了一层。那么多人喜欢他吗？他除了长得好看了点，除了二皇子的身份，还有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如痴如狂的？

另外，现在看起来，石兰也没印象中那么讨厌。

伍荔又低低开口：“妹妹难道忘了文娘娘了吗，她也痴爱殿下，却只落个住在西园荒居的下场。”

石兰声音一下变得冷硬起来，“她是咎由自取！谁让她蛇蝎心肠！”

好啊，她穆小文收回上面那句话，石兰果然还是很讨厌。翼儿手伸过来，握住穆小文的手。夜色里，那双眼有着温柔抚慰。

伍荔苦笑一声开口：“妹妹当我不知吗，有些事并不是文娘娘做的。”

咦，有内情。穆小文与翼儿疑惑地对视一眼，竖起耳朵认真听。

石兰冷冷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她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也是一个让殿下讨厌的人，兰儿没有做错过。”

她没有做错什么？难道那些所谓的毒行，是她栽赃的吗？

穆小文还想再听多些，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兰儿荔儿。”是李云尚的声音。

穆小文下意识地拿出面具戴上。

60

“殿下。”石兰伍荔迎了上去，一个声音清脆，一个声音低柔。

接着便是让人耳红心跳的声音。李云尚不随便让人侍寝，但也不代表没有普通的亲热。

穆小文和翼儿在假山后听得面红耳赤，只盼他们能快快离开。长久的温存之后，终于有了要回房继续的迹象，穆小文舒了口气，轻轻挪动一下已酸痛的腿，却听见李云尚低沉的发问。

“谁？”

穆小文停止动作。

“哪个大胆奴才敢偷听，活得不耐烦了吗？”石兰娇斥。

此处有藏身的只有假山，不出去不行了。可是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这么久了药效是否退去，穆小文不知该以哪副面目对他。略一思考，穆小文极轻地咳嗽一下，嗓音低沉，看来药效未过。

飞快地脱下长衫，拉着翼儿站了出来。

府中突然出现陌生男子，伍荔低低惊呼一声。石兰倒是见过穆小二，当下娇眉挑起。

穆小文偷偷抬眼向李云尚看去，是她熟悉的那副冷漠面孔。但夜风中的他，更感飘逸秀美，倾城无双。石兰伍荔站在一旁，被夜色模糊了女性娇媚，反倒远远逊色于李云尚。

“穆公子来府，理应通告一声。”李云尚神情淡淡。

穆小文压下心中的紧张，抱拳说道：“殿下恕罪。在下听闻当今二殿下极为惜才，为人也颇具江湖豪气，是以仰慕许久，一直望能见上一面，但无机会。一日偶遇文娘娘，甚是投缘，便答应代为引荐，岂料后来发生许多事，这件事一压再压。在这期间，在下。。。”说到这里，穆小文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为情，“在下对翼儿姑娘产生情愫，不能自拔，在文娘娘帮助下，每晚与翼儿姑娘相约，今日见她未归，便冒失来寻，没料遇到殿下，无意中做了回偷听贼，也才知原来李公子就是名满天下的二殿下，石公子却是貌美的石妃娘娘，以前在酒楼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见谅。今日穆沐心知难逃一罚，为了翼儿姑娘却是无怨无悔！”

说着穆小文又握住翼儿的手，一副为了爱情大义凛然的样子。

好歹不歹竟然偷听了人家亲热，不知道是不是重罪。毫无根据地吹捧一番，再把大部分罪责推到文娘娘身上，保住穆沐这个身份，再以文娘娘的身份来周旋，以文娘娘的身份，没人真敢怎么样。

只是，这一番话编下来，也够累的。

石兰柳眉倒竖：“大胆下民，就算废弃娘娘失宠，她的丫环也不是你等人能配得上的！私宠皇子府，拿去问斩已经便宜了你，哪容你这么多废话！”

呵，前一句是在抬高文娘娘吗？

穆小文不在乎地轻轻抽抽鼻子，不恼不反驳，耐心等着降罪。穆沐这个身份，也有轻风和方墨罩着，李云尚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文娘娘此时在做什么？”出乎意料地，李云尚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声音虽然无感情，却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极恶的情感，听起来，竟像是普通的丈夫在问妻子在做什么一样。

不知为什么，穆小文竟觉得心里轻颤了一下。不由自主抬起头，望向夜色里那双晶亮清澈的黑眸。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却也没有了强烈的排斥。

一瞬间，只觉得逆来顺受的赎罪终于得到一点回报，心中竟有微微的酸涩。

翼儿看了穆小文一眼，见她有些出神，忙代为答道：“回殿下，小姐累了一整天，早已歇息。”

“累了一整天？”李云尚微微挑眉，看样子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太大在乎。

“是。”翼儿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了些不甘，“小姐贵为千金小姐，整日做些下人做的事，身子消瘦，手上都有了伤口。。。”

翼儿怎么知道自己有伤口的？穆小文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背去，又为消瘦这个词有些高兴，不知不觉减了肥，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翼儿仍在控诉，声音也越来越气愤，穆小文想阻止，却被石兰抢先一步喝斥道：“大胆丫环，这里岂能容你放肆!”

石兰话音刚落，穆小文已经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将翼儿护在身后。上次的那一巴掌她没有忘记，她决不会再让石兰动她的人！

两人冷冷相对。

李云尚微微一笑：“没想到穆公子是性情中人，翼儿这丫头倒是幸运。只怕方墨兄要黯然神伤了。穆兄走吧，若是得空，再正式邀来府上做客。”

没想到李云尚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穆小文愣了一下才拉着翼儿匆匆离去。

一个皇子，对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也能如此宽宏大量，以礼相待，不能不说休养极好。但这恐怕只是出于皇家人拢络人心的外交本能吧。穆小文也见到了他其他的模样。真正生气时会冰凉至极，面对陌生人时会优雅微笑，面对朋友时会偶尔调侃，大部分时间却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淡然优雅，倾城倾国。如被从小宠到大的优等生，能力极强，人缘极好，任何东西只要想要，皆都唾手可得。

沐筱文，你又是喜欢他哪一点呢？

-----------

偶尔兴起的行为也不是没有收获的，按照偷听来的石兰伍荔的对话，沐筱文的狠毒一说只怕另有隐情。但眼下却没心思想这些，因为酒楼的古怪气氛转移了穆小文的注意力。

前些日子还是谈笑风生，如今却是无论是谈还是笑，都带了丝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以前有一层轻纱掩盖住本来面目，如今轻纱被扯下，大家均赤裸相对。

青衣自那天开始就彻底冰冻起来，无论穆小文怎么试他，他都是面无表情。轻风也不是纯粹的乖小孩，偶尔深沉的目光让穆小文觉得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而且似乎对女子有成见，幸好面对她时总是那副宠溺温和的目光。穆小文决定绝不让他知道自己是女子。

李云尚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优雅优等生，崔宇明嘛，仍是莫明其妙神秘男。

真相扑朔迷离。

问方墨，方墨似笑非笑：“你若想知道真相，只怕比我要容易得多。”

他不知道就算了，穆小文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可不会笨到自己投身那浑浊漩涡里去。论政治权谋，玩弄人心，那些人随便一个小指头就能压死她。

离真相越近，越是危险。

越想掌控，越容易失去。

还不如什么都不去想，轻松自在，落个逍遥。只当回家之前有了一场很舒服的旅行。

所幸方墨相比权势地位，更钟情玩乐一些，穆小文日子才过得不至于那么无聊。与他接触多起来后，穆小文觉得方墨也有可能是当她是哥们，但这个世界明显没有这个词，也没有男子和女子能完全没有顾忌玩在一起的例子存在，所以应该是，方墨误以为他自己想采她这朵花。

想通这点后，穆小文轻松许多，与方墨言谈间更是无拘无束了。

61

在酒楼做事没有周末，但也很闲。只要不是轻风坚持让她来做小二，穆小文就跟掌柜的说一声，出去跟方墨闲逛。这个世界的记帐方式比起现代来，显然是差得远的。因此只要能把事情办好，掌柜通常都是慷慨放行。

好玩的，好吃的，各种商铺，都随方墨逛了个遍。

累了，便到方墨家的园子里，找个亭子躺着歇息。

方墨文采极好，想当初两人也是因为斗诗结识。后来他又不止一次地提及要一同作诗，穆小文被逼急了，就大吼一声我失忆了，方墨愣了半晌倒也不再逼她，转过去自己看着蓝天白去极有感觉地作诗，穆小文便在初夏懒懒的阳光里，看着他模糊的背影睡过去。

方墨不仅文采好，才华也很出众。邀请穆小文一同奏乐，穆小文只得再次满头黑线地挤出句“我失忆了”，然后大喇喇地在一旁躺下，边往嘴里丢零食边欣赏方墨的侧影，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方墨穿衣颜色不定，但得知穆小文喜欢看男子看白色飘逸长衫后，以后的着装大部分都是白色长衫，还总炫耀他的轻功，没事就飘来飘去，要是大晚上准得以为是幽灵。

有时两人兴起便一同喝酒，方墨品得优雅十足，穆小文却喝得嗞牙咧嘴。

不知不觉间倒是有些类似知心人。

知道穆小文被罚的那些事后，方墨的反应先是大笑大止，然后摸着她的头叫“傻丫头”，再就是好奇宰相大人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千金来。穆小文继续胡谄乱造，反正方墨不是真的在乎答案。

穆小文反抗过那句“傻丫头”，叫法难听不说，什么时候熟到这么亲昵了？但显然越反抗方墨越来劲，乐此不疲，沉醉其中，穆小文越来越觉得他摸自己头的那副神情，有些类似于在摸宠物狗。

她可是现代人呢，遭此奇耻大辱当然要反抗！

让他帮着端茶倒水，他却笑眯眯，一派施施然，完全没有受辱的样子，失败。

把脸涂得恐怖，再拍他肩膀，谁知他转过身来却是一张更恐怖的脸。原来他早已知道。吓他的结果就是反倒被他吓个半死，事后还要被他耻笑。失败。

随他逛妓院，本想也给他下点春药的，结果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愣是没好意思拿。失败。

坐在茶馆里听书，穆小文边盯着方墨，边琢磨着怎么捉弄他才好。方墨从从容容微笑以对，神情像等着看宠物耍小把戏。

穆小文正犹豫着要不要掐他两下的时候，一名女子走到跟前，微微一屈身，有些羞涩地对方墨说道：“这位公子，能否与小女子合奏一曲？”

流云国和平盛世，多风流民士，民风自然也带了飘逸洒脱。酒楼，茶馆，只要愿意，均可邀人同奏一曲。

女子生得肤白唇红，柔若扶柳，举止神韵有京城女子的矜持，也有江湖女子的洒脱。刚刚为说书人伴奏，现在走下台来大大方方邀请方墨，博得周围人一片叫好支持。

方墨微微一笑，豪不犹豫地牵起女子的手走上台，不知不觉又是副风流公子四处放电的模样，看得穆小文一阵阵恶寒。

方墨抚琴，女子弹琵琶，视线交织，琴瑟开始相合。男子白衣飘逸，貌美轻灵。女子柔媚脸上，眉间却有股英气，更显与众不同。远远望去，是一副极美的画面。走过的行人被吸引住，驻足观看。

琴音清脆流畅，琵琶铮铮轻灵，一曲清音在这小小的茶馆弥漫开。爱意绵绵，媚而不俗，听得人似尝尽甜蜜味道却又黯然神伤。

一曲终了，尾音仍绵绵。

有半晌静默，接着掌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掌声一阵接一阵，方墨在台上优雅微笑，女子在身后望着他，眼角已带了丝仰慕。方墨俨然是众星捧月，远远地，朝穆小文抬起下巴，优雅地炫耀。

有什么好得意。

方墨在台上多站了一会，又转过身去与那女子多说了几句话，再回头时，已找不着台下的穆小文。下来寻，正要出去找时，台上的司仪小倌说道：“下面是穆姑娘的一剪梅。”

只见台上多了三位姑娘，两位在旁边,浅笑抱着琵琶，看衣装头饰，是茶楼酒楼等处专侍半伴奏的江湖女子.另一位在正中,隐于轻纱头帘之后,不能看清她的脸庞。她微侧了身子坐，面容若隐若现,看轮廓并不是倾国倾城，但深似一江春水的忧伤,让那女子显得格外清冷,风轻轻吹起头帘,姑娘仿佛被风而扰,轻轻转头,似乎要迎风而去,方墨怔住。

穆小文躲在头帘后，暗暗计算刚刚花了多少银子。另外，穿惯了男装，倒有些不太适应这女装。透过吹起的头帘看方墨，见他微微失神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好笑。

琵琶声响起，清冷至心。而弹奏的两位姑娘却依然面带浅笑,一拨一笑,抬头妩媚,低头含羞,琴声与笑容,这反差莫名地让人揪心.

静静的如低吟般的歌声响起,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便沉浸于这非泣非诉却是莫名哀伤的氛围中.帘内的姑娘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问世事,不理世情,任谁想爱怜,却又似乎只是不忍,不敢.这不忍不敢是来自何处,却又无从说起.＊爱ｔｘｔ＊区＊区＊整＊理＊制＊作＊

姑娘轻轻开口，众人屏息静听。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却上心头.

一曲终了,众人犹自沉浸其中,回味不已.穆小文却早已下台来，摘下头帘，绕到方墨身后重重一拍：“方墨。”

方墨转过身来。以前那个除了有些与众不同外无其他出奇的假小子，换上女装竟是出奇的清丽。她浅笑盈盈，颊间有多余的发丝垂下，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整个人显得轻灵动人。

方墨又是一丝失神。

穆小文见她不说话，促狭地靠近他，“怎么，被本姑娘迷住了？”

方墨飞快地醒悟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干巴巴道：“只是从未见过你穿女装而已。我有妻，你又是他人之妻，休要再说这种话。”说完甚至倒退一步，微微别开脸。

穆小文一愣。

什么意思啊？玩笑而已，配合一下又怎么了！以前调戏她的时候就没妻没妾啦？

眯起眼睛，又逼到他面前，“难不成你真的被我迷住了？”

方墨不躲也不闪，直视着她，一点也没有配合的意思，反倒带了些许冷意，“当然没有。”说着又是别过头去，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恼。瞟见之前那女子，竟逃开般地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穆小文莫名其妙地看着匆匆走过去，与那女子满脸笑意攀谈着的背影，半晌恍然大悟。

一定是她的表演压过了他们的风头，他怕那位美女不高兴所以迁怒于她！朋友表演不为之开心，反而怪她惹了他的好事，果然是正宗花花公子！

正要走上前去质问，无意中瞥见角落里一双冷咧的眸子，眸子的主人身着黑衣，精致的五官丝毫没降低死亡的气息，穆小文霎时头皮发麻，动弹不得。

62

黑衣人。。。美仙院。。。

是那个曾经追杀轻风，与若怡合伙害她的黑衣人！

毫无预兆地，恐惧又闯进心里来。不是因为他设计过她才怕他，而是出于本能怕他。

以为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生活的人，不期然间又再一次遇到。那段黑云笼罩的前期生活，凑近看，却是一堆黑色乱麻，终于不安扭动着慢慢铺展开。

他的眼神冰冻得没有丝毫温度，且不是针对某个事件，而是与他一体，深入骨髓。但他也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对不对，那次她帮轻风逃走，他也只不过轻飘飘地参与了一个小阴谋而已，自己甚至都没受过皮肉之苦。所以，没有什么好怕不是吗？

即便这样想，那双带着血腥冷咧的眼神还是让穆小文打了个寒颤。透过那双眼，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战争杀戮，在和平世界里成长起来的人绝对无法想象的世界。

踉跄着向后退去，背后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穆小文条件反射地弹跳着转过身来。

方墨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过来，也发现了角落里的黑衣人，没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你怕他？”

穆小文有些颤抖地点点头。

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方墨拉过她，有力的手臂从后搂住她肩，在她耳边轻语，“不要怕，我在这里。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方墨身上好闻的气息包围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手臂上，又传到全身，穆小文有些安心起来。她点点头，但下一秒又落败似的摇摇头，倒不是怕他伤害到自己。只是，怎么说呢，她自己都无法形容那种害怕到底是什么。

黑衣人显然早已认出她，此时向这边走过来。穆小文一惊，哆嗦一下，突然大叫一声“快逃！”拉起方墨的手往外跑去。黑衣人同时身形一动，飞快地跟过来。

方墨手颤了一下，接着很果断地反手握住穆小文的手，飞快向前掠去。他轻功虽好，可这是闹市，人来人往，两人边躲边逃，所到之处，惊呼声不绝，一片狼籍。黑衣人不断遇到阻碍，却毫不停步，冷冷地跟在身后。

这是在京城，就算停下与黑衣人面对面，方墨显然也能保穆小文周全。但方墨看看穆小文紧张的侧面，反而生出一种逍遥江湖的快意，唇边竟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微笑，更加搂紧她，向前奔去。

穆小文则紧张地抓着方墨，只觉得脚偶尔粘地，像跑在快速前进的传送带上，风又不断从颊边刮过，速度快了，显得有些凌厉。想想自己好像又是第一次经历江湖逃命，紧张的同时又很乌龙地带着一点点兴奋。

过了闹市，视野开阔起来。方墨揽住穆小文，提气而行，两旁景物疾速地向后闪过。他轻功极好，可带了一个人，终究体力有些消耗。奔到东郊一片林子时，额上已有密密汗珠。黑衣人却不紧不慢，似乎在游戏般，直等他们消耗完体力。

方墨咬咬牙，再提一口气，带着穆小文冲进了林子里。林子里倒是另一片小天地，越深地势越高。身后黑衣人的脚步不减，两人眼看着要被追上，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巨石，便迅速走进去，躲在一块巨石后。

这块巨石表面看上去很普通，实际上中间有个凹缝，挤进去后可容两人藏身。只是不是特意绕过来看，并不会发现。穆小文单膝跪蹲，方墨仍习惯性地搂住她肩。两人差不多是挤在一起，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呼吸。紧张地屏息，听见黑衣人脚步越来越近。

63

黑衣人靠近这一片巨石，脚步便停了下来。不再靠近，但也不离去，只有微风擦过他袍子的声音。如此长时间的不作声，静谧得诡异。

“文娘娘。”黑衣人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的夜色，听得人心里一颤。

穆小文与方墨对视一眼，想起那黑衣人与若怡有过接触，那他一定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似乎觉察到穆小文的心思般，黑衣人缓缓开口，有些邪佞，“美仙院初见，还真当文娘娘是瘦弱男子。今日一见，倒是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清丽。不知文娘娘是否还在怨恨在下呢？若是事先知道你是女子，我定会温柔对待，说不定那时的床上之宾就是你，而不是怡儿了。只可惜怡儿抢了先，与她订下约定，才害得文娘娘被二皇子误会，在下真是大大不该。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可以再续前缘？”

一番话说下来，听得穆小文捏紧了拳头。不是没遇到轻佻的人，不是没见识过女性的低微地位，但这种堂而皇之的侮辱却是第一次！真是种马加自大狂！不过这样一来，黑衣人嗜血阴冷的气息倒是降低了几分。就像初次遇到的一样，黑衣人似乎很擅于敛去自己的气息。

皱起眉不动声色，肩头却传来疼痛。偏过头去，方墨似乎怒气更甚，铁青着俊脸，抓着她肩头的手不觉中用了大力。

这倒是奇了，他一个花花公子不也是三妻四妾吗，这种台词他也应该经常说吧，生的哪门子的气？穆小文暗暗好笑，戳戳方墨的手。方墨觉察到，忙放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

“文娘娘当真要躲在岩石后，不肯与我相见吗？”黑衣人的音调陡然变了温度，冷得冰冻又霸气。

穆小文身子一紧。

“那我就请文娘娘出来！”话音未落，只觉得一阵裙带生风的悉梭声，头顶冷风刚至，一柄剑已居高临下地架在了穆小文的脖子上。

方墨推开剑尖，扶着穆小文走出来，将她护在身后，冷冷道：“阁下只怕不是真的想伤人，请有话直说。”

是啊是啊，有话直说，不要动不动就刀啊剑的，穆小文躲在方墨身后在心里直点头。她双腿有些发软，手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天，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呢。虽然不像枪对准太阳穴一样震慑，但是冰凉刀刃的触感真的很恐怖，感觉能随时被划破。再说刚刚自己单跪着，所以有点像行刑，很吓人。平时手指被水果刀划个小伤口都要大呼小叫，一下子过渡到要被割脖子，真的难以接受。

现代人混武林，果然没办法适应那么快。

不过，挺身而出的方墨，突然形象高大了起来。

黑衣人冷笑一声，收回剑，“吏部尚书方知远，为人圆滑，手段辛辣，却拿自己独生子毫无办法。今日见到，方墨方公子果然是逍遥风流公子，连文娘娘都带了出来。”

方墨淡淡回道：“这种事，只要有心之人稍查就会得知，看来阁下就是有心人之一。只是，不知道阁下说这番话到底是何打算?”

穆小文躲在方墨身后，揪出他衣服，露出个头，看见黑衣人缓缓垂下了剑，一瞬间，似乎连他自己都有些迷茫。

这是什么状况？追这么久，追什么都不知道吗？穆小文在背后轻声问道：“方墨，你武功怎么样，能打过他吗？”

方墨迟疑一下，轻轻点头。

“那你问问他，为什么要追杀轻风？和轻风有什么过节？”既然打得过就无所谓了，有些事情总要问出口。

方墨依言转述。

听见这句话，黑衣人微微迷茫的脸迅速恢复澄澈，眼神犀利，未发一言便举剑刺了过来，林间迅速积聚起嗜血氛围。

方墨一只手迅速地拉她至自己的身后，一只手摸向腰间。几乎同时间，剑已刺到，方墨挥剑挡住。无暇顾及穆小文，方墨沉声道：“小文，保护好自己。”

穆小文轻轻“嗯”了一声，便迅速站得远远，观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虽不懂剑法，但穆小文仍能看出，方墨所说的“打得过”很值得商榷。黑衣人的一招一势均十分凌厉，次次都快要刺中方墨，害得穆小文每次都差点叫出声来。但这种时候不能害方墨分心，穆小文紧紧地捂住了嘴。

方墨的剑法要洒脱得多，也温和得多。他脱的剑术显然不及黑衣人，次次都侥幸逃过。一身白衣随着剑的舞动上下翻飞，黑发飞扬，如精灵。虽然形势险峻，但穆小文不得不承认，方墨舞剑确实很美。

正在专注地看着，突然亮光一闪，烟雾四起，方墨飞快地闪过来，拉起穆小文往林子深处奔去。

这是。。。烟雾弹？

被方墨拉着，夜风裹着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夏夜里被他搂着疾速地掠过，风在周围流动，凉爽至极。方墨果然是高手，连逃跑都这么有型。

可能是感受不到威胁，穆小文闭着眼睛还抽空问烟雾弹的问题，被方墨好笑地轻弹一下额头轻带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意识到黑衣人并没有追上来，才诧异地停住了脚步。此时已到林子深处，天色本来有些暗，这里空气清凉雾气重，更是显得寒气逼人。暂时将黑衣人的事情放在一边，两人认识到，天色已晚，今晚只能在这留宿了。

真正的荒野无人，真正的孤男寡女。

64

看着穆小文因略微惊惶而显得无助的脸，方墨突然觉得有些燥热，低哑着说道：“这附近应该有清泉，我去找些水来。”说着转头离去。

穆小文忙抓住他手，“我跟你一起去。”荒郊野外的，天色又这么晚，她一个人在这要吓死。一直都怕黑来着。

两手交缠，掌中的那只小手并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但方墨只觉身上的热度又添几分，忙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路有些窄，跟在我身后，小心看路。”

“方墨？”穆小文有些愕然。

路哪窄了？

方墨已经举步离开，周围阴森得可怕，穆小文来不及多想，忙紧跟其后。

林子里路并不好走，两人走了一阵，也只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透过密密的叶片，只剩些许的闪烁。前方却有些开阔，方墨紧走几步，回过头来，微笑，“我们找着一处清泉。”

穆小文也紧走几步，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溪流潺潺而过，清澈欢快。往上望去，是一处开阔的泉，水正是从泉上方的高地奔洒而下，势头温柔有力，像一处小瀑布。这泉在穆小文看来，倒像是个天然的浴池。水不深但够开阔，有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粼光，四面被山石环绕，还有不知名的野花探出头来，绝佳的景色。没想到被人追也有好处，无意中竟发现这么一处地方。以前宅在家对自然景观不太感兴趣，现在看来，却是让人移不开眼，若是有什么晦暗沉闷之气，也定会被这清新洗涤一空。

酷暑的话可以过来这边泡冷泉，路程远是没错，可方墨这免费的交通工具在这呢。

暇想间，方墨已经找了一处空地，生起了火。

紧张了一天，坐在火堆边，靠在方墨肩上，穆小文才觉得放松下来。找不着她，翼儿应该很着急吧。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应该没问题。这一刻如此宁静安详，穆小文不再去想。

这种完全不在意料中的逃离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她应该当作休假，好好享受。远离皇子府，远离李云尚与石兰，像真正的江湖人士一样，醉心山野。

“方墨，”穆小文头枕在方墨的肩上，声音带着丝笑意：“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以前太傻了，竟然从来不去旅游。

方墨低下头来，想说什么，却发现穆小文阖上了眼睛，唇边带着一丝浅笑，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她已经睡着。

夜色似乎也随之一起沉睡，陷入轻柔的无意识状态中。

方墨一直僵硬坐立的身子放松下来，轻舒口气，慌乱的心也慢慢趋于平静。侧过头去，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打量她。

没有绝美容颜，只能算得上清秀的面容。

身上是街边随处可见的装束，没有一丝出奇之处。

可是白天那一幕浮于脑中，当时突然加速的心跳清晰再现，方墨的身体又一次燥热起来。

那种青涩的，从未有过的，猝不及防的动心，来得那么突然，却又似乎顺理成章。

方墨并不是情场新手，那种动心虽然大大出乎他意料，却也清楚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有可能对二皇子正妻对了情。来得那么突然，以致于无法反应。也许刚开始是好奇，是随意，是不加尊重的调戏，但慢慢，却是习惯，是在意。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已不知不觉进入他的心。

可这种在意却是大大不该。她是二皇子的正妻，他完全不能起那种心思。

他该怎么办。

将她抢过来，可好？

一遍又一遍地轻抚她面颊，生平第一次觉得心慌意乱。几次低下头去，却又惊跳着退开。穆小文似乎被吵着睡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浅浅的呻吟。方墨苦笑一声，终于果断地低下头去。

吻上那温暖小巧的淡色双唇。

不敢惊醒她，只能与她双唇贴合，感受唇瓣相贴的亲密，压抑着不前进。可是鼻尖传来的淡淡清香，让那种压抑变得更加难耐。

方墨再次在心里唉叹一声，点了她的昏睡穴，再次吻上那双唇，一遍一遍温柔地啃噬，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接着跳到冰冷的泉中，洗掉身上的燥热。

夜风轻柔。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有些忧心昨夜不在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尽管对这处溪流很是不舍，穆小文还是赶紧收拾一下，便与方墨上路了。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方墨有些怪怪的。不敢直视她不说，还时不时脸上冒出红晕。就连轻功带她离开时，有几次还差点让她掉下来。不过，穆小文现在没心情管这些，鉴于虚假身份很多，总觉得一天不在就会出什么事。

65

先去买了身男装换上，再小心翼翼地回到酒楼，却被告知翼儿不在！

她不在有可能是在二皇子府等着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

穆小文向掌柜交待一声，匆匆赶回府，总觉得有些紧张。一路上方墨默默地跟在身后。

从西苑偏门进入，拐个弯，进了穆沐居，只觉得小小四合院静得有些出奇。方墨皱了皱眉，“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穆小文没心思回答他，轻轻叫了两声“翼儿。”

无人回答。

穆小文推开各个门找了一遍，还是没发现翼儿。她能去哪儿呢？

方墨伸出手去，犹豫之后还是放在她肩上，低声劝道：“你只外出一晚，不会被人发现的。翼儿也不会有事。想来她应该是找熟识的人去打听了，等会我回府，问管家她是不是来过。你不必太心焦。”说着又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措词，“翼儿只是个丫环，就算有什么事她也应该替你担着。”

“方墨？！”听到这种话，穆小文的焦急终于停顿了一下，“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看着方墨有些惊诧的脸，穆小文才想到这是古代，翼儿和她感情再好，她再怎么把翼儿当朋友，在别人眼里，翼儿也仍只是个丫环。

两人之间有些许的静默。平时她做这种质问，方墨只会毫不在意地取笑她，今日却有些严肃。这样的方墨，有些陌生，害得她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好半天，才闷闷地说道：“翼儿是我朋友，不亚于你们。”

方墨没有做声，一会才轻轻说道：“知道了。”

穆小文抬起头来，看他在微笑，才暗暗舒了口气。

方墨正要回府查看，一个丫环越过穆沐居的院门，怯生生地门口说道：“文娘娘，二殿下传唤。”

穆小文与方墨对视一眼，心里一惊。很久不再理会她的李云尚突然传唤，会有什么事？难道是发现她一夜未归了？

定定神，问道：“翼儿在那吗？”

丫环再次怯怯地轻声回道：“回娘娘，翼儿姑娘也在。”

真的被发现了！

心里一冷，一股寒意爬上肩头。要是在家该多好，一夜未归打个电话就是了。这古代，一夜不归会不会惹上什么不守妇道的罪？身子有些发软，一只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回过头过，方墨在她身旁轻轻微笑。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常有的似笑非笑，似乎任何事都云淡风清般。那种不在意也感染到穆小文，不安慢慢退去。

再次集聚起精神，对丫环说道：“你先去回殿下，我立刻过去。”

“是。”

丫环离开，穆小文走进屋内，翻出女装，迅速换上。出得门来，发现方墨盯着她的衣服，便笑道：“不记得我是废弃娘娘了？吃穿用度全都和普通丫环无异。要是心疼我，就多多送我礼物。”

方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从来不知你忍至如此。”

穆小文笑了笑。她倒不觉得忍了什么。除了石兰的挑衅外，除了以前没有预料到的巴掌外，其他都还好。反而多亏了废弃，多亏了她的逆来顺受，她才会不被注意地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连浣衣局的事，因为有人帮，自己偶尔洗一次就像在健身一样，已经完全不会影响心情了。

照例穿过西边比较冷清的园子，长廊，再是馨园，再是拐弯。二皇子府的占地面积大得出奇，这种住房安排，任何人都能看出穆小文的地位如何。方墨曾来到二皇子府，但却从未到过西园，更别说西园更西处接近荒园的地方。随着穆小文一路走来，他越来越沉默。

“殿下，文娘娘到了。”

随着丫环轻柔的声音，穆小文深吸一口气，再次踏进了这个厅。

迅速不卑不亢地扫视一下妻妾众人，将视线投向厅中淡漠看向她的李云尚。

没有酒楼里面对朋友时的戏谑，没有面对穆小二时的偶尔欣赏，也没有面对他人时的风度翩翩，眼前的这个美男子，只有淡漠的眼神和山颠冰雪般不可攀附的高洁。他修长的身材，柔顺的黑发，精致绝美的脸孔，以及高雅的气势，让人自惭形秽，不敢玷污。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厌恶文娘娘的二皇子。

甩去心中莫名其妙的酸涩和自卑，穆小文微微屈身，“殿下。”

方墨也微微点头，“二殿下。”

似乎仍然不愿与穆小文接言般，李云尚只是冲着方墨微微点头，“方兄。”

石兰说道：“方公子过来做什么？难道是要帮你的那个小二讨回翼儿吗？”

方墨听穆小文说过那事，此时微微一怔，便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石兰冷笑一声，“方公子倒是悠闲得很，别说这是二皇子家事，就算与你相关，二皇子府也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方墨仍是淡淡：“殿下尚未开口赶我走，石兰你何不省些力气。”

儿时曾在一起玩闹，如今的石兰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石兰。

石兰看向李云尚，见他仍是淡然不言，犹豫再三，终于瞪了方墨一眼，还是退了下去，不再针对方墨。转而面向穆小文道：“姐姐真是好兴致，竟然一夜未归。若不是妹妹我突然想念姐姐，怕是永远也不知道姐姐竟然不在府中了。”

她的微笑都是娇媚而狂妄，穆小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语。

石兰维持一阵微笑后，突然脸色一变，声音迅速低沉而狠决，“把翼儿带上来！”

66

她的声音让穆小文心里一颤，急切地朝门外望去，翼儿被反绑着手推搡了进来。逆着光只能看到她瘦弱的身形，进了厅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都快要裂开。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穆小文大惊失色，扑过去解开翼儿的绳子，刚解开翼儿便软软倒在她怀里，声音嘶哑无力：“小姐。”

石兰满意地看着穆小文悲伤的神色和翼儿无力的样子，说：“娘娘未归，当然是丫环失职，按照家法，这丫头从昨晚开始就在焰屋跪着，直到文娘娘回来为止。”

焰屋？就是西园那边那个温度高得吓人的石屋？！穆小文曾因为好奇，与翼儿溜到那边看过。那块地方比周围温度高，尤其是那石屋，热度集聚，温度高得吓人，听说很久以前曾作为高手练功之地。当时天气寒冷，进去只一会都觉得受不了，出来很久还是心跳快速，气息紊乱。现在已是初夏，翼儿竟在那焰屋跪了一夜！

穆小文紧紧捏住拳头，只觉得满腔的愤怒快要让胸口窒息。

“文娘娘可是心疼了？没想到这丫头在娘娘心中还真的有分量呢，当真是主仆情深。不如让翼儿这丫头继续替娘娘受罚如何？”石兰话锋一转，“来人，家法伺候！”

有下人应了一声，便当真去拿家伙。而李云尚就站在面前，淡然的神情，竟不阻拦，似乎与他无关般。

方墨刚想说话，只听得一声大吼：“谁敢！”

转头看去，穆小文紧捏拳头，红着双眼，瞪着石兰破口大骂：“屁家法！还不是你看我不顺眼想整我！”妈的，她不忍了，她也不想扮温顺扮柔弱，不破不立，大家撕破脸皮把所有话摊开来说，她就不信凭她宰相后台，还能被人撕碎了不成！闷气憋在心里只会伤身，还不如痛痛快快发泄出来，不做泼妇不行的话，那她这个泼妇做定了！

所有人都被她粗俗的吼声震住了，连方墨都有些不可思议。

穆小文却又施施然站起来，一副痞子吊儿郎当的模样，逼近石兰，“我一夜未归怎么了？反正我都被废弃了，躺在那死了都没人知道，你还管我在不在府里啊？！”

石兰被逼得后退，李云尚冷冷的声音响起：“文娘娘这是在怪本殿吗？”

他不出声还好，他一出声，穆小文矛头立刻转向他，模样粗俗愤恨：“你他妈自恋就自恋，别把别人扯上好不好！你这种人除了好看一点，除了地位高一点，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你自以为是情圣，自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你，自以为风流倜傥懂女人心思，其实你什么都不懂！”

对着二皇子竟然也敢破口大骂，还骂得这么惊世骇俗，众人皆骇然。

穆小文不依不挠，“你以为你爱石兰，其实你不爱，你爱的只是自己！你只因为她是你发小，所以即便她刁蛮任性你也会出于习惯接受她，还自以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其实不是！你不爱她，你内心深处谁都不爱，你根本就不懂爱！沐筱文是真心爱你，她处处维护你，处处忍下委屈，可是你呢，就因为你对她没有感觉，所以任由别人诬陷她！你以为所有的坏事都是她做的吗，不是！很多都是你那好兰儿栽赃的！”

好吧，很多她是胡诌乱造的，而且也不知道有些词他们是不是能听得懂，可是她骂得过瘾，管它呢。

石兰慌张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以为我还喜欢你吗，我早就不喜欢你了！谁会喜欢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猪头！你自己一个人高高在上孤芳自赏去吧！”

“猪头！臭李子！臭和尚！自恋狂！”把能想到的绰号全吼了出来。

周围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吸气声，方墨在身后拉拉她，穆小文回过头来，骂得过瘾便不分对象，“我讨厌你们这种三妻四妾的花花公子！”

话音未落，瞥见方墨愕然及受伤的眼神，穆小文狂躁的心迅速冷却下来。

她不是在说他啊。

“方墨？”她伸出手去，想解释什么，方墨却微微一闪，躲开了她。

“对。。。不起。”方墨是朋友，她不应该说这种伤人的话，可她不是有意的。

身后传来李云尚淡淡的声音：“那次下药之事，是文娘娘做的吧。”

穆小文身形一震，转过身来，被发现了吗？

李云尚替她解释：“很容易查出，只是不太相信，现在听见些熟悉的词，又加之文娘娘不平凡的表现，确信文娘娘可以做出这种事。”

穆小文怔住，彻底冷静下来。看清楚眼前之人淡漠的眼神，一丝苦涩淡淡地从心中漫延开。痴情得让人讨厌的文娘娘，马上要升级成泼妇文娘娘了吗？以为说明自己不喜欢他之后，会换来他的一点点不排斥，可是见到他的眼神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喜欢他，他只是不喜欢自己而已。

她爱他，他不会爱她。她不爱他，他还是不会爱他。

最后的一点依凭也失去。

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代表着她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些在乎他的看法。

真是可怜得惨烈！

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云尚：“是。”已经是个刺猬形象了，那就继续做刺猬好了。竖起身上的刺，保护好想保护的一切。

“殿下要惩罚我吗？我怕痛，所以如果是鞭打之类的苦刑，我会事无巨细地告诉爹娘，爹娘做不了主我就禀告皇上，即使殿下是我的丈夫，也不能滥用私刑惩罚皇室嫡妻，所以我确信皇上会给出公平的判决。如果殿下想让我进监牢，不好意思，我已经去过一次，不想再去，如果殿下执意，那这次的以及上次的监牢之灾，都会被上告至天子处，想必皇上再疼惜殿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皇子嫡妻受这种侮辱吧。”

李云尚的眼神从容不迫，这种被微微威胁的情况下，仍高雅得如高山流水，清风明月。反观她，虽然义正严辞，却带了一丝绝望，好似她是狼狈不堪的失败者，正用尽全力要争取到最后一丝利益。

苦涩再次漫延开，微微地狼狈地别过脸去，“所以，殿下如果当真讨厌我，何不立出些条款，只要不是太过份，小文都照做就是。也免得不断生厌。”

周围仍是一片静默。似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文娘娘，空气静谧下来，就没人敢做打扰。

许久，李云尚淡淡一笑，“也好。”对众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愣了一下，接着鱼贯而出，厅内只剩李云尚和穆小文两人。

虽然知道李云尚这笑容很淡，是出于公式化的谈判，但这是他面对身为妻子的自己时，第一次没有恶言相对，第一次以非敌对的表情说话，第一次认真听取并接受了她的建议，且这是第一次两人独处一室，穆小文松了口气之后，心竟有一点点雀跃，之后又因为这种雀跃而觉得自己可怜。

眼前的男子明明有一张美少年般清澈动人的欺世面孔，却又有高雅骄傲的皇族贵气和有掌控一切的气势，冰雪般的淡漠又让人分外揪心。

不去看他，别过脸来率先打破这种安静，“殿下只怕一时没有想好，小文倒是有些想法，不如小文先说，殿下听着，觉得不好就说，小文再想个其他的。”

说着，也不等他开口便道：“第一，小文以后安静待在芜居，不是特别召唤，小文不会出现在府中除西园以外的任何地方。殿下知道，如果有事外出的话，就算是从偏门出入，最近也不得不经过西园。第二，如果不是别人来跟小文为难，小文不会跟任何一个殿下的妻妾为难。第三，翼儿是我丫环，所以希望殿下告知其他人，也不要跟翼儿为难。”

“这些条款都是私底下成立，所以小文不会告诉爹娘，不会告诉皇上，这点请殿下放心。而且只要殿下喜欢，称我为废弃娘娘也行，让我继续住在芜居也行，吃穿用度仍按普通丫环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穆小文抬起头来看了李云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文希望能有自由身。可以自由出入府中，可以游山玩水，不至于真如废弃娘娘这称呼一样，废弃在二皇子府中，老死都无人得知。理所当然，兰妃娘娘以前所要求的去浣洗局也不用去。”

没有认真想过，但这些显然就是一直徘徊在心底的愿望，所以如此顺畅地说了出来。提得太过突然，也许会被看成荒谬，也许更加惹他生气，被应允的希望也渺茫，但那又怎么样呢，说出来心里舒服得多。

“殿下，可好？”

低着头看不到李云尚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下的雪白衣袖，以及衣袖处繁复华丽的花纹。

“还是殿下可有什么要补充？”

许久不见回音，空气沉闷得有些可怕。快要放弃的时候，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也好，就按你所说。”

这一刻，穆小文玄然欲泣。

67

方墨为什么会进来，她为什么会一夜未归，因得那场大闹，都没有再被提起。

之后，相对于二皇子府来说，穆小文真的是自由身了。后来她记起只有口头之约，并没有其他凭证，便完完整整写了字据拿去让李云尚签。本有些害怕李云尚会不认账，没想到很快拿回了带着他特有印章的字据。

真的是自由身了啊，关系是不是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了呢。

本来从此应该就是大好人生了，但穆小文却请假三天。那天是骂得开心了，可她的泼妇形象也传开了。不光是在二皇子府，走在街上甚至都能听到像“文娘娘啊，原来是个悍妇呢。”之类的对话。从此，穆小文知道，八卦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流行。

这些还好，穆小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见方墨。如果他一直生自己的气，或是因为自己泼妇般的举止不屑和自己做朋友，那该怎么办。

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加之要告诉轻风有关黑衣人的事，待翼儿身子恢复过来，三天之后，穆小文重新回到酒楼。

李云尚轻风不是每天都在酒楼的。没有药丸，也没有带面具，翼儿也不用躲，酒楼也似乎变得自由了些。方墨倒是有时候会来，但他只是坐在内园树下的石桌边，斟一壶酒，或是一壶茶，一坐就是大半天。粉红花瓣飘落在他白衣上，飘逸中多了些别样的妩媚。远远地，不经意与穆小文双眼对上，便迅速地转过头去。

如此几天之后，穆小文终于忍不住，也拎了一小壶酒走过去。

“方墨。”坐在他对面，直视着他。

方墨并不看她，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远处。穆小文试着与他说话，还握住他的手，他不语，眸里强迫着带上笑意，却又时不时地有一丝慌乱或是失落闪过。

“好吧方墨，那天是我不对，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穆小文终于被他的从容不迫打败，真诚地道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方墨由着她握住手一会儿，叹口气，抽回手去，开始替穆小文斟茶。

唇边扬起一丝浅笑，手中斟茶的动作优雅舒缓，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倒似漫不经心地想到了别的事：“二殿下喜穿白色衣衫。小文，这是你喜欢白色衣衫的缘由吗？”

穆小文愣了一下，脑海中闯入那个冰雪般的高洁男子，心中轻轻一窒，但马上又恢复过来。笑话，可能她有点倾慕李云尚，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不可能喜欢到这种地步。在现代也喜欢过那么多男明星，如果当面看见当然也会激动会脸红，如果这就是真正的喜欢的话，那也太滥情了吧。

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轻松及肯定：“本来我是很喜欢白色，但知道他穿白色后，就从很喜欢变为普通喜欢。不过呢，”穆小文讪笑着地靠近方墨，“你经常穿白色后，我又变得很喜欢白色了。”不知道方墨在闹什么别扭，但是拍拍马屁总是不错的。

方墨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重又垂下眼睑，“当真？”

“当真！”不知道他是指哪一句，回答这个总没错。

“那你所说的讨厌三妻四妾也是真的？”

穆小文落败似的唉叹一声，就知道他还在为这个生气。“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又不喜欢我，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妾，你怎样与我有什么关系？”

方墨深深地看她一眼，眸中的感情甚是复杂，移开眼睛，似是叹气，又似在提醒自己，“是啊，我不喜欢你。”

跟方墨在一起，不知不觉会从沉重中跳出来，性格也恢复明朗轻快，就像重新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可前两天还是兄弟，今天便坐在这粉红树下讨论互相喜不喜欢的问题，着实有些诡异。为免尴尬，穆小文迅速接话：“所以，你不再生我气了吧？”

方墨还是不说话。

“方墨，你够了吧！”穆小文现在很容易心浮气躁，“只是这点小事便生气，是不是太过小气？被宠着长大就唯我独尊了吗，你是尚书公子，我还是宰相千金呢！”说完重重地一震酒壶。

方墨终于因为她的后一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真正的笑。接着抚上她的头，距离克制又温情。

穆小文这才舒了口气。

正坐着，无意往外瞟了一眼，却发现远处李云尚的身影，似在找什么人。

穆小文惊得跳起来，猛地记地，文娘娘与他相隔千山万水，这穆小二却是与他关系不错，随时可能遇到。可前几天闹得有些像分手，今天突然就遇到，实在是心理准备不足。

迅速地掏出面具戴上，又从方墨手中接过药丸扔进嘴里，拿起酒壶对了一口酒咽下药丸，再换了个位置背向大堂坐下。动作一气呵成，酒却灌得有些猛，伴着咳嗽，脸迅速泛上一层晕红。方墨倒是从容不迫，默契地递过药丸后，就忍着笑欣赏穆小文的窘迫模样。

穆小文忍不住腹诽，他一来，好好的休闲又被搅乱，简直是阴魂不散。

咳嗽还未平，身后脚步声已近。

“李兄。”方墨未起身，只微笑着稍稍一点头。在外，即使是京城，也按寻常百姓的礼节来。

穆小文却是站起来微微屈身。穆小二虽然和他们关系不错，但毕竟是平民，有些礼节该要的还是得要。

都坐下后，抬眼从面具后偷偷看他，他仍一袭白衣，仍是翩翩美公子。但比起在二皇子府来，没有那种绝世光华，甚至连面容都有些黯然，走在街上顶多也是被人赞一声秀美公子而已。难道这也是一种内敛？

方墨似乎看出穆小文的疑惑，朝李云尚笑道：“李兄敛息之功甚是厉害，美貌被散去三四分，这下我也可以与李兄一较高下了。”

原来还有敛息之功啊。怪不得他来来去去，不见他的美色引起多大惊动，也不见得真的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住。一个男子竟然有这种美貌，幸亏他是皇子，不然早被争来争去，成了小倌了。

惬意地掩藏在面具后，穆小文突然生出很邪恶的想法，如果将面前这两人强行配成一对会该怎么样。谁是攻，谁是受。

李云尚面容是比女子还美，但他有股难以匹敌的气势，而且身份尊贵，比较适合做攻，而且是一个不懂得爱，性情冰冷，急需别人来拯救的美型攻。方墨相貌不及他，但也绝对是美男，他性格好，充满活力，正好是那个来融化李云尚心中冰雪的小小火焰受。

想得出了神，头上挨了一记，捂着头看过去，方墨正疑惑地盯着她。连忙收回邪恶的笑容，端正坐好。

李云尚唇边有丝浅笑，“穆公子总是很有趣。”

他的侧脸有阳光拂过，泛起如玉般温润的光辉，敛去了震摄人心的光华之后，举止与邻家乖巧懂事的小男生一般亲切，穆小文心弦又是一动。面对他，自己的心情总是很纠结。

迅速凛神沉声道：“李公子过奖。”

“穆公子，”李云尚难得地有些犹豫，似乎在寻找措词，“听闻你与方兄都与废弃娘娘。。。也就是我妻子，交情不错，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68

此话一出，穆小文呆住。

他从来没了解过自己妻子吗，他不是一直自认为很了解她认为她很恶毒所以一直以憎恶的心情看待她的吗，他不是一直淡定有余一直从容不迫吗，他不是一直不屑与他接触的吗，那为什么又。。。

一时间各种有逻辑的没逻辑的问句涌上心头，穆小文五味沉杂。

心念百转之下，闷闷地出声：“文娘娘不再喜欢你了，她希望能过自由的生活。”

“我知道，只是，想知晓她的另外一些事。”

穆小文惊讶抬头，发现李云尚的表情很诚恳。他真的相信了！

“为什么？”相信就相信了，就此可以打住了不是吗。

“她。。。毕竟是我的妻子。”李云尚表情有些犹疑。

“你妻妾那么多，况且你对她毫无好感，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双方都没注意现在这个小二问话有些不合礼仪了，各自沉浸在自己情绪中。

听见这句问话，李云尚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迷茫。穆小文透过面具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像明察秋毫的侦探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看这情形，臭李子是对她动心了吧？

心头有丝雀跃划过，嘴角翘起，直言不讳：“李公子是爱上自己娘子了？”

李云尚一怔，迅速回复淡然，似乎刚刚的迷茫是错觉般。“不是，只是有些好奇。毕竟她的心性与之前大不相同，因此很是意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穆公子得空，随便聊聊就行。”

“哦，”穆小文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轻轻微笑：“我得空得很，李公子要是没事，尽可以来找我。”第一次听见臭李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其实也跟常人没什么两样嘛。不是什么大事？她偏偏就要弄成大事！现在他开始好奇了，那也是绝好的空子，有空不钻岂不浪费？

“李公子，据我所知，文娘娘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之前被爱蒙蔽了双眼做了些错事。现在醒悟过来后，就恢复了她的本性，既善良又温柔。所以即使李公子心中对她没什么好感，也不用再恶言相向了是不是？以前的事不管谁对谁错，就一笔勾销算了。”

李云尚微微一迟疑，甚是同意地点点头。

耶！

没想到他还真同意。

穆小文按捺住心中的狂喜，继续小心翼翼地说了些话，李云尚总是好修养，不太同意的就微微一笑带过去，觉得有理的，就毫不迟疑地点头。那副样子倒是看不出他竟是个皇子。想必他被很多人喜欢，也不仅仅是外貌的原因吧。

李云尚走后，穆小文又欣喜好一阵才平静下来。期间她多次暗示方墨也帮文娘娘说说好话，但方墨只当没看见。现在可是得好好找找原因了。

“方墨，你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要帮你？”

“我们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你竟然不帮我？”

方墨笑起来，“我们关系好到哪种地步了？”

“好到可以肝胆相照，可以同生共死。”

“当真？”

“那个，也不用太当真，反正你知道我们关系好就行。”

方墨再次笑起来，“下次帮你。”

轻风的事一直悬在心头，反正现在也没事，便告诉翼儿一声，就准备去通知轻风。方墨随她一起。

根据他以前告诉的地址，找到了他的行馆，站在门外，看着两旁严肃的门童，穆小文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方墨说道：“就说穆沐方墨求见。”

先前面无表情的门童听得“穆公子”三个字，表情立刻谦恭起来，走过来，躬身道：“穆公子先前等候，待我通知公子，便立刻来请。”

穆小文点点头，门童立刻前去通报。

方墨笑道：“看来他对你也不过如此，如果真是紧张你的话，应该是不用通报就可直接见了。”

“是啊，哪有你对我好。”穆小文打量着周围的景物，随口说道。

方墨脸上的玩笑一下子怔住，之后又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69

门童很快就出来，领着他们进了行馆。行馆看起来较新，布置得很是华贵精致，一路走来有些东西甚至在二皇子府都没见过。

穆小文正东张西望，门童又领着转了个弯，到一处帘前，说：“穆公子，方公子，这边请。”接着掀起了帘子。

穆小文和方墨低头走了进去，门童再也没有跟上来。

以为里屋就是待客间了，没想到进得帘来仍只是一小方园子，面前仍有一道拱门，上面有绿藤垂下来。进了拱门往左拐，又是一道拱门。经了差不多有五道门，才终于到达类似客厅的房间。

这到底是什么设计？

“穆弟。”轻风从里间走进来，微笑道。他的笑容不改真诚，高贵醉人的紫色衣衫趁得他肤色更加白皙。青衣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

穆小文突然想起了方墨说的“墓地”，心里顿了一下才回礼，同时不忘踩方墨一脚。方墨显然是觉察到她的心思且早有准备，站得离她有一段距离，穆小文踩不到他，只得作罢。

“穆弟，好久不见你，最近可好？”

“我很好。”不见才半个月而已，算不上好久不见。

“轻兄，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个黑衣人还在京城。”穆小文想到来此的目的，迅速提了出来。

“黑衣人？”

“就是上次在美仙院遇到的黑衣人，你不是曾经被他追杀吗，他还在京城啊，上次我跟方墨也被他追杀。”穆小文有些着急，这么显然的仇家，他怎么好像忘了呢？

轻风似终于想了起来，“穆弟你曾被他追杀？可有受伤？”

“我没事，追了一阵他就没再追了。”

“哦？他追杀的人一向无生路，怎么这次会手下留情？”轻风清秀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来，似陷入了沉思。

穆小文突地觉得寒气逼人。一向无生路？那就是说她跟方墨是死里逃生了？想想就一阵后怕。

可是更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的轻风。听口气，他显然很熟悉黑衣人，而且知道黑衣人视人命如草菅。可是关乎她性命的大事，他竟然说的那么轻巧。上次美仙院的事呢，是不是也是差点亡命？这是什么兄弟？！

好吧，这是古代，没现代那么强调人权。虽然这样想，穆小文还是不知不觉往方墨身旁靠。方墨也因为这句话而皱了皱眉，搂住了凑近他的穆小文。

轻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美仙院因为有眼线，他不敢怎么样，这次又幸好有方公子一起。穆弟，以后出门多加小心，别再让他碰上你。”

“嗯。”原来美仙院有眼线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啊。轻兄还是那个轻兄，是她太小心眼了。

“穆弟，为兄有东西要送给你，稍等片刻。”说着轻风微微一笑，推门出去。

又有礼物可以拿？不错。

轻风去了很久没来，穆小文与方墨便自行坐下，边随便聊天，边等他来。青衣奉上茶，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青衣倒是真的很久没见。在酒楼时，青衣有时并不在轻衣身边，想必是去办什么差使了。自从那次逼供后，青衣就像机器人般，陷入自我保护的关闭状态，怎么逗弄都没反应。不过，穆小文更觉得有意思。

“方墨，昨天晚上醉仙阁的姑娘怎样？还不错吧。”穆小文似是很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准备与方墨一唱一和，戏弄青衣打发无聊时间。

“我没去。”方墨说道。

穆小文回过头来冲他使眼色，方墨只当没看到。一个人没办法唱双簧，穆小文只得放弃。还好青衣总是无表情，即使在偷偷笑她，她也不知道。

等了一阵，刚将茶杯递到嘴边，轻风回来了。摊开手掌给穆小文看，微笑道：“穆弟，为兄刚拿到这件物什，现在送给你。”

穆小文放下茶杯，只见一枚很普通的木条躺在他掌心中。接过来，只见木条刻着繁复的花纹，还有些看不懂的字，这些就似街边常见的个人印章一样，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亮眼之处却是木条背面正中的红色珠子。乍一看没什么，凑近看，血红中泛着莹光，诉说着嗜血的欲望。普通的木条霎时沾染上一种妖媚。

“这是什么？”穆小文边反复观看边端起茶杯。

“是葬花令。”

“葬花令？”园丁？

轻风在椅上坐下来，“葬花令是当今世上最为风流的令物，只要是男子，没有不想要的。其上的血珠也是罕见之物，极为稀少，一国也难得一粒。”

“啊？”穆小文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木条放下。她一直本着简单就好的生活方式，只要不是必需，就尽可能离开麻烦事。这木条来头这么大，如果得了还不知道被多少人嫉恨，她是万万受不起。

不过，从轻风随意将稀有之物送人可以看出，他不光身份地位高，家里也是极有钱。

“轻兄，多谢你的美意，礼物太过贵重，我恐怕是受之不起。”将小小木条推了回去，歉意地看着他。

轻风并不恼，笃定地微笑着：“穆弟难道不想知道这葬花令的作用吗？”

“什么作用？”端起茶杯，随口问道，接着抿下一口茶。就算是号令江湖也与她无关。

轻风笑了一笑，缓缓启口，仿佛在揭秘最大奖项：“有了此令，各国所有妓院对穆弟来说，均是畅通无阻，即便是最头牌姑娘，也会扔下客人于第一时间赶来。”说完，又看着穆小文，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

可惜他话音未落，穆小文便呛得咳嗽了起来。！

70

呛是避免喷水的另外一种表现。

平缓下来，脸上仍带着咳嗽的晕红，诧异地发问：“轻兄，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轻风更显诧异，清澈的脸上带着些许探究，“天下男子都想得葬花令，穆弟不想要吗？”

她现在是男子身份，不想得到葬花令确实有些说不过去。穆小文一凛，突然想起轻风有些排斥女子的事实。如果被他发现她是女子。。。

把目光投向青衣和方墨，前者面无表情，后者似笑非笑等着看她的窘迫。无奈之下，迅速想了个借口，“轻兄，这葬花令天下男子都想得到，要是知道在我手里，恐怕我就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了。”

“这个穆弟不用担心，葬花令不但能让女子作陪，而且令牌拥有者一旦有危险，妓院女子谁在一旁，都要用全力保护此人。”

“那没有女子在旁边呢？”

“令牌拥有者出了事，一旦查出是谁做的，那人不但会以命偿命，而且就算强大到无人能敌，也将被所有妓院拒绝，这是妓院联盟的约定。”

还有妓院联盟？

穆小文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还是觉得这小小令牌和那古怪约定，怎么看都觉得荒唐。

心中还是有些为难，但看着轻风的期待的目光，实在不忍心拒绝下去。也许他自己不需要，也许他并不觉得这个令牌有什么好，但是他想让自己开心的心情是真的。

微微一笑，收了起来，说道：“那多谢轻兄了。”

以为来此一趟，拿到这件礼物就算结束了，谁知轻风再次提议，“上次去过美仙院，这次去醉莺阁可好？”

穆小文再一次被呛到。虽然上次也一起去过，但那时她纯粹是好奇和兴奋过了头。后来又随方墨去过几次，但因为方墨知道她是女子，所以两人只是喝喝茶聊聊天，随便看看美女，基本同在酒楼没什么两样。现在，轻风是将她当作男子一般地邀请，就好像现代被人邀去夜总会一样，总不是真的去喝喝茶吧。

“现。。。现在吗？”

“当然，穆弟初拿到此物，难道不想试一下吗？”

“轻兄不是有些排斥女子吗？”

“穆弟从何处看出为兄讨厌女子？”

“很明显啊。”穆小文有些黑线。这轻兄有时候看起来很精明，有时候却又大条得不行。

“是吗？”轻风明显僵了一下，复又笑开，“既然被穆弟发现，那为兄就不再隐瞒。倒也不是讨厌女子，只是讨厌蠢笨的。妓院女子都精于处世，所以与她们相处反而有趣得多。”

是吗。她自己应该不算蠢笨吧，只是有时候比较粗心，生活信条比较简单而已。无意中与方墨对视，方墨抓住机会迅速朝她做了个“小傻瓜”的常见口型，穆小文的信心顿时丧失。好吧，不管怎样，她也算不上有多聪明。还是继续维持男子身份比较好。

还好这时代女扮男装莫明其妙地难被认出来。

一行人来到醉莺阁，被一面容娇好领至上好的雅间。

醉莺阁虽与美仙院齐名，但这里的恩客相较美仙院来说，却是文雅许多。光是老鸨，也比美仙院老鸨多了几分清灵之气。

她年近中年，脸上掩盖不住岁月的无情，身材却是不错。纤腰细臀，衬上眼中的精明稳重，倒也多了几分花样女子没有的世俗风情。相比之下，美仙院的老鸨是活脱脱的市井妈妈桑。

“各位公子可有各自心仪的姑娘？”老鸨微笑问道。

“听闻月姬姑娘是阁中头牌，何不请她出来相见？”轻风开口。

“公子初来乍道，有所不知。月姬住在怜月苑中，且有心仪之人，轻易不见客。”老鸨谦恭有礼。

“若是特殊之人呢？”

“那要看特殊到何种程度。”老鸨微笑不改。

是该拿出葬花令的时候了。穆小文伸手，一个木条呈现在老鸨面前。老鸨先前还在微笑，看见木条，笑容慢慢淡下去，换之以惊讶。许久又重新浮上笑容，“老身知道了。老身这就去请月姬姑娘，请这位公子耐心等候。”说着朝穆小文深深一鞠躬。

穆小文第一次受人大礼，差点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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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月苑。

月姬弹完一曲后，放下琴，走到桌边坐下。

桌边两男子均露出赞赏的目光。

“月姬琴艺越来越精纯了。”一倾城男子说道。

月姬娇羞一笑，“李公子说笑了。”

被称为李公子的，赫然就是二皇子李云尚。

71

“月姬姑娘。”老鸨站在门外轻唤。

月姬疑惑地前去开门，稍顷回来，有些为难地开口。

“公子，贵人前来，月姬得去迎客。”

李云尚眉毛稍抬，“哦？”

“是持葬花令的贵人。”

李云尚与崔宇明对视一眼，皆有些好奇。葬花令算不得上什么武林至宝，但也足够江湖男子垂涎。反正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朝月姬微微一笑，“我们与你同去。”穆小文拿出葬花令后，就半是忐忑半是激动。醉莺阁头牌，会是什么样？

轻风面上是宠溺的微笑：“为兄这份礼送对了。”

呵，无意中成为色男了。

喝得一会茶，就有人掀帘而进，是一个资色平常的女子，穆小文有些失望。

“月姬姑娘到了。”女子说道，接着执起帘子，原来她不是月姬。

月姬低着头脚步轻抬探进身子来，接着抬起头，盈盈一笑。

穆小文呆住。

她美得不可方物，难以形容。穆小文只觉得她周身有若隐若现的妖娆光辉。石兰，伍荔，若怡，所有见过的人中，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美。美得肆无忌惮，美得无拘无束。

月姬似是习惯了这种场面，浅浅笑着，迎着众人或欣赏或打量的目光。

又一男子走了进来，他同样美丽，走到月姬身旁站定。穆小文来不及认出那人，脑中就自动将两人配对，只觉得两人是神仙般的一对。

“李。。。李云尚？”触及到那男子的目光，穆小文终于认了出来，不由自主轻叫出声，醒悟过来，又马上闭了口。还好没人听到。眼光移开一点，又看到了崔宇明。

他们怎么会在这的？幸好没忘记带面具。

没想到是认识的人，两方一阵寒喧。方墨好笑地在她耳边轻语：“如果我不是事先知道你是女人，看到你那副样子，真得以为你是男子。”又弹了一下她的头，“你这种女子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穆小文摸着额头，眼神哀怨不满：“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多了两人，雅间未免小了些。月姬提议一起同往怜月苑。

怜月苑又是一处雅致居所，大概是古代人少面积大，亭台楼阁到处都是。坐在苑内亭台的石桌边，踩着脚下鹅卵石铺就的趣致地面，闻着掉落花瓣与泥土的清新芬芳，抬头看看树上刚抽芽的嫩绿小叶，顿觉得清新美好。可是再看一眼谈笑风生的众人，又觉得只是把酒楼的人物复制了一下而已。

众人坐定，月姬才走到穆小文面前恭恭敬敬地屈了一身，“听闻公子是葬花令主人，月姬未得及时迎接，还望公子恕罪。”

“没事，不用客气。”穆小文脸有些发热。被大美女行礼，突然就成了焦点，被所有人玩味地盯着。

“但是，”月姬脸色有些为难，“月姬心中已有爱慕之人，能为公子做的，恐怕只有弹曲斟茶了。”

“没关系，我不用你做什么，你就弹弹曲斟斟茶好了。”穆小文大窘。幸好她有心上人，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不过有些好奇，这样的人，心上人会是什么样呢？

月姬似是没料到穆小文这么轻易地就答应，怔了片刻才又是一屈身：“如此，便谢谢公子了。”

其他几人也没料到穆小文这么快就放过了大美人，均有些玩味地打量她。

穆小文只觉得脸孔发烫。

远远地，老鸨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走了过来。进得亭台，放下一些小点心，然后姑娘们或是服侍用茶，或是抱琴在一旁轻弹，或是站立一旁柔声询问还有什么需要。

穆小文觉得自己肯定脸已经通红了。

这是嫖妓啊嫖妓！！

而她是个女的！虽然这么多人一起，不会有什么不洁的画面出现，但是穆小文还是如坐针毡。把嫖妓当吃饭一样平常，她实在做不来！

轻咳一声，“各位慢慢聊，我有点事，等会就回来。”说着冲方墨使使眼色，也不管众人诧异的眼光，率先走出了亭子。

方墨跟了出来，看他样子是早已笑得快岔气。

“方墨！”穆小文不满。

“我不笑就是了。”方墨强抑住笑。

“你在这里如鱼得水嘛，看来你是常客。”没好气地丢出一句。

方墨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综，脸微红，结结巴巴地像要解释什么，“我。。。我不是常客。就算以前来，也只是听听曲，没做其他的事。。。”

穆小文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说笑的，不用紧张。”又叹道，“现在可怎么办，在那里坐着很怪异啊。”

远远望去，每人几乎都有一个姑娘作陪。月姬站在李云尚身旁，隔得那么远也能看到她掩饰不住的娇羞模样。

穆小文心中一顿，想起了什么：“月姬。。。与李云尚？”

“是啊，怜月苑就是二殿下替她安置的。”方墨似能看透她心思般，快速回答。

穆小文却又是一凛。心中的奇怪情绪快速漫延开。以为他真的不会让人近身呢，以为他忠贞不二对石兰呢，这不金屋藏娇吗！

方墨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眼底一丝落寞闪过。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我陪你去转转。”说着，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便拉着远离。

远远地，月姬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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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穆小文因为心情有些低落，所以懒懒的不想动。方墨只好拉着她，不断指给她看一些好玩的物什，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才慢慢的重新高兴起来。

再过几千年，这些东西已经是古董，想进来参观都要付钱了。只要这样一想，这些建筑，这些亭台，都带上了一层很奇异的色彩。穆小文慢慢有了兴趣，在怜月苑亭台小苑之间，与方墨缓缓逛来。

初春阳光下，两个白衣秀气公子步履轻盈，似两小无猜的孩童般手牵着手，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⑤区＆区＆整＆理④穆小文只觉得有方墨拉着，如果有什么台阶，就全靠他拉上去，轻松多了。她只要细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方墨清秀的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抹笑意温暖得好似最柔和的眼光，纯洁得不掺任何杂质。似乎只要这样牵着手，便是最心满意足的人生。

那边相谈正欢，不会在意两人的缺席。于是商量一下，往醉莺阁主楼走去。

一女子从暗处走出来，继续跟了上去。

两人走上二楼，正逢有类似拍卖姑娘初夜的活动。穆小文恶寒了一下，还是敌不过好奇，倚在栏杆边往下看。方墨看着她好奇的面孔，微微笑了一下，接着不动声色地站在一个保护性的位置，以防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会冒冒失失地掉下去。

台上的姑娘一曲终了，台下的众人即举出小木牌。问了方墨，那木牌相当于竞价，谁竞价高，谁就会包下姑娘的初夜。

再次恶寒。

还好厅中没有膀大腰圆长得像屠夫一样的人。虽然没有貌比潘安，或是貌比身旁的方墨的，毕竟大部分也是文雅有礼的公子。

台上的姑娘看起来也不是很悲戚，反而有些羞涩。穆小文仔细观察一会，发现姑娘的目光总跟着厅中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男子高举着木牌，有些焦急，也有些兴奋，眼神与姑娘对上，便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表情来。

穆小文心下了然。

叫住一个走过的小厮，递过一些银两，吩咐他几句，小厮点头称是，下得楼去。

竞价越来越高，那书生有些撑不住，面容上有掩饰不住的焦急。姑娘也受感染，不似先前那般镇定了。小厮走到书生身边，说了几句，书生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向楼上的穆小文。

穆小文隔着面具冲他微微一笑。

“这位大爷出二十两银子！有没有更高的？”台上的小厮像在主持拍卖会一样。

“二十一两！”书生鼓足勇气，脸微有些红，不知觉地看向穆小文。

穆小文再次冲他鼓励似的一微笑。

“这位公子出二十一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我出三十两！”一个稍微肥胖的人举起牌子。

“三十一两！”书生脸涨得更红。想来是为了节约，每次都只多报一两。

“四十两！”旁边又有一人举起牌子。

“四十一两！”书生再举牌。

“五十两！”

书生不安起来，瞟向穆小文。穆小文做出个让他放心得淡定神情。这书生真是可爱，都说了一个有财有势之人心血来潮想帮他一把，他还是不安。想是不太好意思吧。怕什么，她攒了不少银子。再说，不想付银子，就直接把葬花令摆出来不就结了。

书生受到了鼓舞，感激地看了穆小文两眼，不再犹豫，每次有人再加价，他就提高一两。几次下来，已经到了一百两。

不是什么也别美貌的人，书生出到一百零一两的时候，没人再出价。

小厮宣布姑娘今夜归书生所有的时候，台上台下两人都激动起来。穆小文在二楼感同身受，只觉得有钱能帮人的感觉真好。

方墨微笑着替她拂去耳边的碎发，“以你娘娘的身份做这些事，只怕以后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又叹道：“越来越觉得，你好似不是这个世上的女子。”

穆小文调皮一笑：“我是你命定的劫，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只为圆一段友谊助你我渡劫。”方墨对她很好，而且毫无杂念。谁说男女不能成为朋友呢，方墨不就是吗。即使在现代没遇到，在这里也遇到了。有时候想想，真的要感谢上苍的安排。

可是她没看到，方墨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站的有些累了，便包了一间雅间听曲。一清丽貌美女子坐在桌边缓缓弹琴，穆小文坐着歇了一会，便好奇地站起来打量这房间。粉纱亮帘，隐隐有别致的香味，俨然就是女子的闺房。

拿起一盒胭脂，“方墨，为什么醉莺阁的房间和别的妓院不同呢？”别的雅致是雅致，但至少有些男子气，不像这种，完全是娇滴滴的女生房间了。

方墨好笑地在身后说道：“普通人家女子的闺房是不会做这种打扮的，别的欢场也是依了客人喜好，唯独醉莺阁的待客房间是依据姑娘自己的喜好来装扮。”

“哦？”

“一开始三夫人，也就是醉莺阁的老鸨，执意如此，别人都很不解，慢慢客人说别有趣味，众人才赞三夫人极有眼光。”

“别家不模仿吗？”

“当然有的。只是后来客人不满意，说非但没有醉莺阁的韵味，反倒失了原来的味道，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哦。”穆小文点点头，不禁对那醉莺阁的三夫人肃然起敬。不管开妓院这事是不是损人，至少这份心思是值得欣赏的。

这间屋子姑娘想来女儿心态很重，很多胭脂水粉都摆放在立橱的隔子上，穆小文一个个打开来看。虽然之前很少化妆，但本能地对胭脂水粉感情趣。

方墨第一次看到她这番小女儿情态，心中溢起莫名的柔情，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喜欢？”

“当然。家里没有，等会买点回去。”

方墨又想起她那偏僻简陋的住处，一种心疼的感觉漫延全身。压下想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拿过她手中的胭脂，揭下她的面具，半开玩笑地用小指挑了一点胭脂，点往她的脸颊。

穆小文以为他又要逗自己，警觉地一偏头，胭脂恰好点到了鼻尖。秀丽白皙的鼻尖上顿时出现一个红点。方墨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也不忘退得远远，以防偷袭。

穆小文瞪了他一眼，毫不示弱地抢过胭脂，追着方墨。一时间，房间里有了些异样得气氛。

弹琴的姑娘脸红起来，一曲结束的时候，站起来躬身道：“两位公子慢慢用茶，有事就唤金儿。”接着又是一屈身，便红着脸匆匆转身离去。

穆小文和方墨面面相觑，接着相视大笑，准是又把他们当成同性恋了。

“她太害羞了，不知道我们是纯洁的朋友关系。”穆小文摇头打趣。

方墨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眼神迅速冷了下去。

又是朋友。方墨突然很是讨厌这个词，见穆小文脸上丝毫没有别的情绪，完全一副友谊万岁的模样，心中苦涩。那些毫无男女之别的亲密，当初只觉新鲜，如今只觉得讽刺。

压抑着转身坐下，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淡淡说道：“只怕这友谊不能长久了。”

好好的像突然像换了隔面孔，穆小文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半晌，疑惑出声：“方墨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你终究是他人之妻，等大殿下即政，二殿下封为王爷，你就成了王妃。而我，也会进入朝政，到那时，只怕再有什么自由约定，也要规矩些了。”

这种话，听起来怪怪的。

说这种话的方墨，也很奇怪。

好像她要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了一样。

一丝不安从心底扩散开来，那是她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一直看起来比较洒脱的原因是，她一直把这场穿越当作旅行。她会回家，会忘掉这一切。可是如果回不去怎么办，真要在这里过一生吗。

方墨的话突然引出她心底的恐惧，身子也跟着发寒。沉重地拖着脚步来到桌边坐下，越想越觉得恐惧缠绕，思维混乱。

“小文？”看着穆小文突然低落下来，方墨不解。

“是啊，到那时我该怎么办？”穆小文心情跌落到谷底，只觉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低低地喃喃出声。

方墨见她因此失落，慌了神。没想到自己偶尔使了一回性子就这样，实在有些措手不及。没有劝慰人的经验，只能跟在一旁干着急。

穆小文也发现了桌上的酒，便坐下来，斟了一杯，仰头喝了下去。

都说借酒消愁，一口酒下去，头脑酒发热了起来，似乎真的隐隐有要麻醉的迹象。可是被强行压抑下的恐惧，就像蛰伏的冬兽，虎视眈眈地准备随时醒来，让她陷入绝望的真实中。

方墨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几句话，她就消沉成这样。从她手中拿过杯子，边劝慰，暗想以后还是少说那种丧气话为好。至于自己的那点气，早点扔到了九霄云外。

“小文，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方墨柔声问道。

穆小文摇摇头，“没什么。”怎么说？光是想想，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方墨叹口气，抚上她的头。

“两位公子，”一个小厮走进来，手里拿着酒，是侍酒小厮。如果房门是敞开的，便不时会有小厮过来添酒。他目光躲闪脸微红，大概也是把他们当成了好男风的人，说道：“这是本阁上好的清水漂，请慢慢享用。”

接着放下酒壶，转身离去，临走时又自作主张地帮他们把门带好。

方墨看着小厮离去的身影，啼笑皆非。再看向仍不言不语喝酒的穆小文，她一开始便停不下来了。也罢，酒也不算烈，就陪她在这里饮酒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子开始占据他的全部心思了呢？这个总是有着古怪心思，总是随性得简直可以说得上粗糙的女子。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能保证，可她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完全不想防备他。

方墨也仰头饮下一杯酒。

两人独处。。。

这四个字让他心中燥热了起来。

既然她不再爱李云尚，那他还是有机会的。可是她只当他是朋友。

朋友。。。

方墨又苦笑起来。

“方墨，如果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了，我该怎么办？”穆小文痛苦地说道。

该怎么办。

伸出手握住方墨的手，似乎是想寻求一点支撑。

方墨反手握住她的，轻轻摩挲。手指所及之处，那手仍然没有娘娘应有的嫩滑。心中泛起疼痛，一贯放荡不拘的心里，生平第一次生出对李云尚的嫉妒来。她对二皇子的心思，他何尝看不出？也许这心思比较复杂，也许这心思中恨意多于爱意，可是他宁愿要这复杂，也不要那单纯的朋友之意。

不愿在李云尚身边一辈子的话，那在他身边一辈子，可好？

“方墨。”穆小文突然出生，声音低哑娇媚，有些似呻吟。方墨心头一凛，忙看向她。

只见她面色潮红，出现一点痛苦之色。

方墨又将手抚上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他自己也是因为这一接触，身子出现难以名状得快感和难耐。

不好，酒里有药！方墨大惊失色。

谁擅自加药？！

穆小文也察觉出了异状。身体从未有过的燥热让她难受得慢慢卷了起来，方墨得手抚上她的额时，她有轻微的颤栗。明白自己很有可能是被下了春药，想挣扎着逃开，却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方墨。

好尴尬。

他白皙精致的面庞就在眼前，因为强制压抑，眉心都皱了起来，柔顺的黑发也轻微地颤栗。这一刻，他不是什么花花公子尚书公子，他只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极好，混杂男性魅力与清新之气的男子。

这样想，不对。

想喝点茶水解酒，让自己清醒。可是手还没碰到茶壶，就掉落下去。连捏紧拳头都无力。这种样子她在李云尚身上见过，的确是被下了春药。

在欲望的驱使下，理智一波波被吞灭掉。好热，不自觉地撕扯自己的衣物。朦胧中，方墨脱下他的白色丝质外衫，轻轻一展，宽大的白袍便如蝴蝶羽翼一样展开，落在她已稍显衣冠不整的身体上。

“小文，撑住！”方墨低哑地说出这几字，然后起身开门。

门已被锁住。

方墨狠狠捶了一下门，又叫了几声，可是外面甚是热闹，很难有人听见。

药性不算大，可是穆小文显然支撑不住。

何况面对她时，无药他也会莫名燥热。

再这样下去。。。

方墨想远离，可是不知不觉中却迈着脚步靠近穆小文。

“方墨。”一靠近，穆小文便伸出手来，似想寻求帮助。

方墨深吸一口气，点了她的穴，让她不能动，再将她抱至床上。她的面具已刚刚被拽下，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脖颈处的衣服已经散开，呈现别样的清秀妩媚。

方墨喉头一动，紧紧压下盖住的衣衫，左右四望，想看看能不能破窗西出去，屋外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已在门外。未来得及反应，有人踢开了门，方墨只着中衣俯身抱着床上之人的姿态，瞬间映入门外所有人的眼中。

李云尚，崔宇明，轻风，青衣，月姬，以及领着来的小厮。

方墨最后的动作是，拉起床上的锦被盖住穆小文的头。

门外几人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一幕，穆小文的一声呻吟暴露了她，那几人又迅速换成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厮忙递上能解药性的汤水，方墨先转过身去，挡住他们几人的视线，给穆小文喂了些，再自己喝下。

慢慢的平静下来。

“方公子，你在做什么？”轻风等他喂完，终于忍不住跨了出来。走上前去，看架势，是想将穆小文抢出来。他面容虽温和，生起气来，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紫色衣衫也似晕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愤怒光环。

方墨冷冷地挡在了面前：“这是我跟穆公子的事，不劳轻风公子担心。况且穆沐说过，她和我的感情好过你。”

穆小文喝下了药，但她体质较弱，头还是有些晕，身上也有些燥热，不过也足以理解当前的情形了。因为面具早已被扯下，不知道扔到了哪，所以不能现身，也清楚方墨是在帮她挡着。只是，方墨这是在说什么？搞得好像他和轻风在争风吃醋一样。

紧紧蒙住头，大气也不敢出。

另外，这到底是谁干的？让她和方墨弄出这种事到底又什么好处？

可是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赶快想个办法，摆脱眼前的乌龙事件要紧。

73

穆小文有些低哑的声音从锦被下传出：“轻兄，我没事。”

轻风闻言止步，冷冷看了方墨一眼，才放轻声音问道：“你当真没事？”

“真的没事。”

穆小文又问道：“轻兄，你们怎么会上来的？”

“小厮说你有危险。”轻风瞟了一眼方墨，“但是不曾想是这种危险。”

她有危险，轻风就急急赶了来。穆小文有些感动。不过，刚刚喝下了带药的酒，正是欲要出事的时候，小厮就恰巧带着他们上来，哪有那么巧合，必是有人设计。但设计的人显然意不在伤害她和方墨，也不是想让别人看到她和方墨有一腿，那，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穆弟，你与方公子。。。”轻风见她没作声，犹豫一下，终于倒出心中的疑问。但话未说完，脸色又有些红。

穆小文黑线。为什么老被人当成同志？方墨也从来不详解，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轻风以为她尴尬，忙安慰道：“为兄不会瞧不起穆弟，如果当真两情相悦，为兄一定会让方公子负责任来。”

穆小文彻底被雷倒。

尴尬说道：“轻兄，我跟方公子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发生，是清清白白得。”

“当真？”

“当！真！”穆小文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轻风听得她语气里的无奈，倒觉得这个穆弟心性有些像小孩。这才觉得自己关心过了又，温和地说道：“如此甚好。”

不是什么大事，众人抱着好玩的心态看了一阵，再取笑两声，就准备离去了。

“有穆公子在的地方，总是有兴趣。不过在醉莺阁里没能与姑娘共赴云雨，差点倒被男子欺负，实在是头一回见。”这是李云尚柔润带磁性的声音。

矜贵优雅的神态里，幽深的眸子映出友好的戏谑。在风月场地说些带色的话，不但不会降低他的身份，反而有丝让人怦然心动的意味。

穆小文躲在锦被下，都有种他在耳边轻声诉说的感觉，心里涩涩，脸上不觉发烫。

“走吧，月姬做了些点心，一会回怜月苑品尝。”李云尚邀请道，语气仿佛与月姬是多年夫妻。

不过穆小文注意这些，因为她听出来，他们没人动，看样子是要等着她起来。

呃，有完没完。

还未想出对策打发他们走，方墨已先开口：“各位先走，我和穆沐还有些话要说。”

“什么话？”

方墨暧昧一笑：“轻风公子当真想听？”

穆小文气得踹他一脚。这方墨真是够郁闷，为什么总是要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轻风踌躇一阵，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众人也散去。

方墨扶着穆小文起来，接着转过头去，让她自己整理好衣裳。

穆小文稀稀索索忙活一阵，系好衣服，又戴上面具，才恶言道:“方墨，你再误导别人，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方墨背对着她微笑：“求之不得。”

穆小文不客气地握着还有些虚软无力的拳头，冲着与她有段距离的方墨挥过去。她想捶他左肩，方墨却在此时回过头来，穆小文的拳头落空，反而往方墨怀里扑去，方墨忙弯腰接住她，面对面的距离，面对面地看着对方的脸在电光火石间，越来越近。

下一秒便是，两唇相碰。

又一次的猝不及防，突然得让穆小文脑中一片空白。相碰的瞬间，甚至出现错觉，错觉就是方墨带着期望许久的爱怜表情，微微偏头转换角度，让唇能更好地接触。

方墨是从她腋下穿过，搂主她的腰，穆小文因为拳头落空，手臂全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像是搂着他的头，形成亲密的姿势。

唇的触感柔软又清香，不稳的呼吸间，方墨的味道一次次地冲刷着她的理智。穆小文愣愣地睁大着眼睛，远处一人疑惑的表情映入眼睛。

李云尚！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返回，手里拿着落下的东西，站在外间透过大敞的屋门，惊讶地看着他们。

穆小文脸哄地一声红透，理智全清醒过来，猛地使出全力推开方墨，伸出食指，指着方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墨啊方墨，为什么又是和他！她的所有清白都要毁在他手里了！他武功那么好，为什么不避开，已经是朋友了，还要戏弄她吗？！

而且被李云尚看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担心被他看到，穆小文顿时心头一团乱麻。如果她够冷静，应该是若无其事地起来，用最淡定的态度去处理这一切。可惜她不够冷静。

方墨回过头来，发现李云尚，微微一愣后，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打招呼：“李兄。”

李云尚摇了摇头，眼里是对友人的满满调笑。接着又转身离开，白袍随之轻盈拐弯，离去的背影自在高远。穆小文却又莫名地低落下来。

方墨转头看到她的神情，微笑的眼神迅速冷了下去，淡淡道：“对不住了，我以后会小心。”

小心个头，今天真是倒霉，方墨要再这样，她就真得和他保持距离了。

穆小文一言不发地跳下床，拖着虚弱的身子向外走去。

………………

怜月苑，月姬替众人摆上小点心后，微微躬身：“诸位公子想必是有事要谈，月姬就在内苑，若有需要，随唤随到。”接着浅笑盈盈，转身离去。

来到房内，一个丫鬟已在等候。

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后，月姬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那面具人衣着普通，举止无礼仪，一个平凡小子，竟然近的了公子的身，实在称奇。今日一试，各人对他的态度一目了然。轻风公子显然来头甚大，竟当面具人是兄弟，那青衣随从虽然面无表情，却也似对面具人有些上心。方墨一个花花公子，竟对一个面具男子存爱慕之心。崔公子虽然一贯看不透的样子，但对他也没什么明显的恶意。

连公子也对他甚为友好。此人是谁，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

“是。”丫鬟谦恭躬身。

…………

74

不知道为什么，方墨已经几天没来见她了。傍晚离开酒楼，让翼儿一个人回去，穆小文来到了方墨家。

来到以前经常到的湖边凉亭，叫住个丫环准备叫她通知方墨时，看见方墨就站在不远处湖边的树下。

夜色浓浓，湖边的垂柳又交叉挡住视线，白色身影若有若无地从中闪现出来，不注意倒是很难发觉。夜色里，他一动不动，微风吹得黑发与长衣同时轻拂ｑǐζǔü，那种飘逸都快能与李云尚媲美。

难得遇到他有那么感性的时候。

穆小文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今天她一袭黑衣，面具也没取下，倒是很像夜行的刺客，嗯，很有江湖味道。

慢慢靠近他，他沉浸在思绪中了，半点也没发觉她的到来。通常偷袭他的时候，他都能警觉地躲开，像这种机会真是绝无仅有啊。穆小文本想弄个树枝当剑，扮作刺客吓他，但想到最近几天有可能是生她气了才没理她，又想到方墨的身手，顿了顿还是轻轻放下了树枝，再踮起脚，从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让本公子陪你如何？”穆小文用手指轻捂住他的眼睛，边借机将手掌蹭在他的脸上来取暖，边调皮地说道。

手下的双眼微眨，睫毛颤动着让穆小文的手指有些痒。被蒙着的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僵硬。接着重新放松，将穆小文的手取下，缓缓转过身来。

李......李云尚？

穆小文吟吟的笑意僵硬在脸上，一手正要去揭面具，此时就生生地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李云尚背湖站立，微低了头看着她。黑发在夜色下泛起玉般的柔光，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月光与粼粼的水光在远处交相辉映，衬得他清新可人。

呃，捂错了人。还说了那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为什么不揭下面具呢？在方墨面前可以，在我面前不可以吗？”他说道。

声音低润圆滑，别样的纯洁磁性。

穆小文忙将手移开，小心翼翼对上他眼睛。看清楚他眼底的温和笑意，才知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她现在是穆小二，可以轻松面对。

躬了一身：“二殿下。”

“本殿并没有怪你，这是在外，就不用多礼了。”李云尚笑道。

“是。”穆小文道。

看向他，他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好像湖里有什么奇珍异宝般，就那样以舒远的心态静静等候。五官还是美少年的精致细嫩，但沉稳的气质却让他有着君临天下的霸气。

他双手垂在两旁，风吹得宽大的袖口柔柔摆动，今天的白袍并不太贴身，身竖起的领口掩盖住一部分脖颈，我见犹怜般的风华。面向别人时是一副微微笑着的矜持神态，不用面对人时便变了眸子，幽深地陷入沉思中，无法触及。

“殿......李公子。”沉默着的气氛实在压抑，穆小文开口，“我先去找方兄了。”

“他在布置一场好戏，你就在这等着吧。”李云尚转过头来，笃定的微笑里有着神秘和调皮。

“嗯。”穆小文微红了脸，静静地站在一旁。两个人就并排站在这里，好像情侣在约会一样，穆小文有微微的失神。

远远地，方墨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很难见到的严肃和认真。看到她，方墨微愣了一下，接着朝向李云尚。

“殿下，事情已安排妥当。”

“嗯，那现在就等着吧。”接着两人都陷入寂静中，似等着猎物落网般的凝神屏息。穆小文望着方墨，想从他表情中得到情报，他却看也不看她，似是故意疏远一样。

两天不见好像就发生了些什么，穆小文来了兴趣，静静地等着所谓的好戏。

许久，夜色已全黑，府中已挂满了灯笼。不久，远处传来铮铮的兵器交接声，随着一阵嘈杂，声音迅速朝这边靠近。

穆小文有些害怕，看向另外两人，见他们从容不迫，便也宽了心。

很快，一个黑衣蒙面人闯入了视线，与府中两个侍卫且战且退，无意中瞟见他们，眼睛中露出惊讶，又很快转变为愤懑。大吼一声击退两名侍卫，朝这边扑过来。

李云尚与方墨身形丝毫未动，由得蒙面人靠近。

蒙面人奔到他们面前，举起剑，疾速刺过来。穆小文心脏都快停止跳动的时候，背后一声清脆的哭声响起：“爹！”

蒙面人的剑生生收住，在离他们一尺远的地方停下。接着转过头去，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被侍卫压着跪在不远处。

李云尚从容的声音响起：“血衣门副门主，你当真以为我们毫无准备吗？”

他话一出，穆小文就来了兴趣。血衣门呢，简直是在看现场版电视剧。

蒙面人扯下蒙面黑布，是一张老人的脸。他绝望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儿，心知凶多吉少，放下剑，立在包围圈中，凄然道：“你要杀就杀吧。”

“别啊。”穆小文忍不住出声。无意中遇到这次活动而已，可没想见杀人。而且作为从没有见过真实杀人场面的现代女性，轻易言死太不可思议了。

方墨心知她性子，其他人却并不清楚。

那蒙面人听了，以为有转机，朝穆小文猛地一躬身道：“公子仁慈，老夫死不足惜。只盼老夫死后，公子能帮老夫完成一个心愿。”

“什......什么心愿？”穆小文吓了一跳。

“替老夫杀了他！”蒙面人恨恨地指向李云尚。

哈？

穆小文战战兢兢地望向李云尚，怕他一怒之下就把这个老人给杀了。哪知李云尚并没有发怒，脸上反而现出好笑的意味来，夜色中的秀美风华把这紧张的气氛也冲淡了些。

“穆兄你会杀了我么？”他笑吟吟地问道。

“当然不会。”穆小文应道。

老者脸上现出凄苦的自嘲：“是老夫太过妄想了。”又朝着跪着的女子说道：“玉儿，是血衣门的人就不会怕死，爹要先行一步了。你是女儿家，想必这好色之徒不会为难你，但是你儿你要记住，一定要记得报仇！”他字字咬牙，脸上是种大义凛然的悲壮。

穆小文朝方墨看去，看他不自在地看向自己。哈，这老头说的好色之徒明明指的是李云尚，方墨竟然不自在，果然是花花公子当久了心虚啊。至于这老头，穆小文一点都不担心，李云尚不会让了死的。＊区＊区＊整＊理＊制＊作＊

果然，看女子的惊呼声中，老头将剑往脖子上抹去的时候，李云尚伸手一弹，剑便叮当一声清脆地落在地下。老者愕然。

“副门主，你当真以为你的门徒是被我所杀吗？”

“除了你还有谁？！”

“你血衣门势力再大，能大得过朝廷吗？想铲除你们，不需我动手，自会有人清理。你不信你亲近之人，反而听信雪轩，你是老糊涂了吗？”

“你！”老者闷下气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墨使了个眼色，底下立即有人送上些书稿之类的东西。老头一件件翻开仔细察看，慢慢地脸色越来越惊诧，最后变成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老者喃喃自语，恍然大悟般的绝望表情。“老夫被瞒得好苦啊。”

什么哑迹啊？穆小文云里雾里。

老者颓然地站起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承认错误的声音诚恳有力：“是老夫冒犯殿下了，任凭殿下治罪！”

李云尚微微一笑：“无妨，你们走吧，此事说来其实与你们无关。”

老者难以置信加感激涕零：“多谢殿下。”

一场争斗就这样化为无形。穆小文以为至少能看到点打斗的，结果什么都没发生。连究竟是发生也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此场劫难说明了二皇子的明察秋毫和宽厚仁慈。唉，哪天再找方墨补补吧，就算是狗血剧情也是让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看着那女子难以置信地站起来，走到李云尚跟前道谢，穆小文甚至都打了个哈欠。

“都不许动！”女子突然闪到穆小文身边，拉她退后。穆小文一个哈欠未完成便惊愕地发现，脖子上冰凉地被剑锋抵住。身后的女子的声音让穆小文响起了枪战片。

“你敢！”方墨首先反应过来，抽出剑，指向女子，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女子毫不迟疑地将剑往上推，只听得穆小文一声轻叫，已有血丝渗出来。方墨当即不敢再动。

事情突如其来，李云尚都有些惊讶：“穆公子，你不会半点武功？”

“看看就知道了。”穆小文声音都有些哆嗦了，没想到竟做了人质，不由自主地看向方墨，那是一直保护她的人。看他的眼神，自己现在应该很危险吧。

“方墨，救命。”不由自主地叫喊出声，叫出的却是方墨，原来心底已经将这个兄弟看得这么重了啊。

方墨眼神变得柔和，又渐渐暗沉下去，面向女子，声音低沉危险，却含着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会救你的。”

75

身后的女子全然陌生，绷紧着身子，毫不留情地用将冰冷的剑架在她脖子上。可是看着方墨焦急关切的眼神，穆小文觉得安心。

方墨，会救她的。

周围的侍卫迅速围了上来，将剑对准女子。

老者不可思议：“玉劫，你这是做什么？血衣门的事跟殿下无关，你快快放下剑！”

女子凄然一笑：“爹，您真的以为女儿是为血衣门的事才跟来的吗。您忘了妹妹是怎么死的了吗？都是眼前这个风流殿下！”话到最后，她语气陡然一变，狠厉又决绝。

她眼里充满愤恨，似是想到什么，就这样凄然地怔了一会，手上的剑甚至都不觉用了更多力。穆小文叫一声，她才醒悟过来，只冷冷地瞟了众人一眼，不等老者反应，收剑点穴，拦腰抱起穆小文，飞快地转身逃走，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血衣门以轻功高强著称，她抱着一个人，脚下却也丝毫不减，飞快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穆小文一动也不能动，很狼狈地趴在她肩头，只来得及看见方墨大惊失色的表情，接着便是疾速后退的黑暗。

再接着就是一场追与逃的游戏。穆小文只能听到耳边的风声，和身后有人紧紧跟上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将她放了下来。

跟上来的是李云尚。

方墨在途中被还未来得及弄清真相的血衣门人缠住，越是心急越是没能脱开身，因此李云尚跟了上来。

那女子将穆小文往草里一扔，便转过头去。

所幸草高而浓密，穆小文没有摔伤。未解开穴道，就僵僵地坐在草地上，听他们讲话。

听了半天，穆小文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女子的妹妹很久以前无意中见到了李云尚，惊为天人，但是倒没有一见钟情。不过自此上了心，打听他的各种事情，知道他温和有礼，温柔待人，又装作偶遇他，也被友善对待，结果女子就单方面地日久生情了，女子花样年纪，有了心上人之后，开始变得像京城里的大小姐一样温柔害羞起来，正式加入闺蜜八卦圈，打听到的关于李云尚的事也越来越多。

想着他虽然是皇子，但自己也好歹是血衣门副门主女儿，使不了妻，做妾也是好的。但是妾有情郎无意，别说是爱她，连世上有这号人存在李云尚都不知道。妹妹以为二皇子待女子温柔，就巴巴寻了去，谁知道连李云尚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其他女子冷嘲热讽了回来。她性子高傲，受了打击一时想不开，就寻了死。

总之，是一笔极不珍惜生命的糊涂感情烂账。

感情，真的让人要死要活么？

女子不住地控诉李云尚，而李云尚一副轻巧巧早已看惯了的样子。他不推诿，不解释，等着快刀斩乱麻。

女子在李云尚脸上寻不到一丝歉意，心下大怒，转身就举剑向穆小文刺过来。当时她把她劫了来，不曾想穆小文一点武功都不会，倒是很意外地省了她的心。她不知道穆小文跟他什么关系，总之是比较亲近的人，不能杀他本人，杀他身边的人泄愤，让他尝尝失去亲近之人的痛苦也是好的。

李云尚也举剑刺了过来，救下穆小文，又转身与女子斗剑。

穆小文次次有惊无险，想着自己反正没事，就索性欣赏起现场版的打斗来，男的惊为天人，女的也不失秀美，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而且，赶来救她的是李云尚，心里还是很开心。

李云尚武功高强，又闲情适意。而女子一心想杀死他，近不得身就难免有些急躁，因为李云尚更轻松了，简直是在陪他玩耍。

他一边斗剑，一边有闲心观察穆小文。虽然他是皇子，但自小与方墨感情甚为交厚，对方墨很是了解。知他是花花公子，但从没听过方墨好男风。还是第一次见到方墨对一个男子如此上心。刚刚追来的时候，方墨急切的表情让他微微有些吃惊，因为毫不犹豫地赶了上来。

这个瘦小的，名叫穆沐的男子，此时坐在草地上看他们比剑，面具后的眼里是满满的新鲜与好奇，找不到一丝恐惧。

李云尚心里颇有些好笑。

初见穆沐，他一副义正严词誓为女子打包不平的样子，之后又是找他们要小费，又听说崔宇明说他背出三十六计的事，然后各式各样很古怪的小事情。

包括刚刚被她蒙住眼睛的一刹那，心底只觉得颇有趣。

李云尚是慢热之人，无论是感情还是友情，别人都难轻易地靠近他的心。这还是他第一次细细梳理对一个人的感觉。剑舞中，他慢慢地得出结论，这个穆沭是他想结交的朋友，或者说早已经不知不觉中将他当作了朋友。

这个古怪的，可爱的男子。

玉劫看出了李云尚心不在焉，气得用尽全力刺出一剑，逼得李云尚后退几步，然后来到穆小文身边，重新将剑刃对准他的脖子。

“你要是不想他死的话就放下剑！”玉劫冰冷道，因强抑的怒气而致使身子有些颤抖，剑锋忽轻忽重地压向穆小文的脖子，颇是恐怖。

穆小文觉得这女人应该是刚起报仇这个心思时，就已经失控了。没有周密的计划，身为江湖人武功不如一个皇子，这样的劣势也敢冒冒失失地跑来，真是透逗。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拿我做人质是没用的，他不会因为我就会放过你的。你还是赶紧逃吧。”穆小文好心地提醒。虽然不乐意，但不得不承认，就算穆沐的身份与李云尚较好，但那种好，只局限在彬彬有礼的外层朋友范围内，算不是亲密的朋友。能够赶来，应该是方墨遇上了什么事，所以不得不来罢了。

“你少废话！”女子又加重了力道，恶狠狠地瞪着李云尚。

“我放。”李云尚随手一扔，将剑扔进了草丛，嘴角含着一丝从容的浅笑。

什么？

穆小文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

不过她马上醒悟过来，放下剑与放下枪不同。放下枪等于真的放下武器，放下剑却是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高明的剑士连树枝都可以当作剑。

那一瞬间的喜悦真是有些可笑。

女子刚刚打斗得很累，趁着胁迫的功夫歇了口气，重又疯狂地冲了上去。她一心想报仇，此时终于有了点希望，仿佛李云尚的美好就是罪恶般，不顾性命地乱刺。

说起来，李云尚的存在也许本身就是种罪恶。

李云尚没了剑，又被这种不要命的剑法攻击，一时竟占了下风，不断地向后退，饶是如此，还是有几次剑锋很险地从身边擦过。穆小文紧张得手心冒出细累的汗珠，不住在心里念叨，折树枝啊折树枝啊，没武器怎么跟她拼啊。

女子越来越疯狂，声音歇斯底里：“我要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

李云尚皱着眉头抵挡，始终不愿伤她，女子的剑刺过来，他侧身躲过，但仍是慢了一拍，剑划过肩，衣服被拉出一条口子，紧接着有血渗出来。

女子一喜，想再接再厉伤他更多，一扬手，有几支毒镖飞过来。可还未近身，一人从天而降，击飞了毒镖。

是崔明宇追了上来。

听他们的对话，穆小文才知道，崔明宇有些类似青衣，是保护李云尚的。可是看崔明宇的态度，又不见得他对李云尚有多恭敬。好像他在乎的只是李云尚的性命安全，其他一概不管。

今天穆小文真是大开了眼界，又是什么门，又是什么镖的，还有一向身份神秘的崔宇明也赶了过来。他的身份也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揭开来，毫无悬念。

局势扭转，女子在两人冷冷的注视下，苍白了脸。蓦地，她发出妖娆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在这种局势下显得特别诡异。

“来齐了吗？”她的表情冷静，先前的疯狂疑是错觉。从怀里不知道掏出什么药，扔了过去，淡淡的在李云尚和崔宇明之间弥漫开，那两人一动不动，从容不迫。

搞虾米啊？

“二殿下你身患怪病，最忌一种药，如闻得一点，就会全身酸软无力，无法呼吸。而崔公子你为了救二殿下，不惜以血相通，多多少少也会染上这种病，我没说错吧？”女子冷声道。

是真的吗？穆小文看着他们，总觉得有点像听故事。

李云尚和崔明宇眼里的惊诧慢慢弥漫开，不久秀丽的五官就现出了难受。夜风的轻诉和女子的得意道出了局势的彻底扭转。穆小文看着他们的表情，一阵心凉。之前的闲适心态瞬间冷却下来，脖子上的伤痛也突地尖锐，仿佛在提醒她真实的状况。

李云尚身患怪病？严不严重？

当下的危险被她完全抛到一边，反而关心起那人的身子来。她了解他们的，似乎太少了。总是想着要避开的心态，此时显得很是自私。如果可以，她希望重新来，至少她可以好好保护自己，不连累他们。

她该怎么办？

“二殿下一定很好奇为何我会知道吧。我与人交换了条件，她将你的弱点告诉我，然后让我杀了这个男子。”她一指穆小文，“所以，让我先杀了他，再来好好杀你吧。”

穆小文被点了穴，身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她举剑刺过来，又一次嗅到死亡气息。

李云尚呼吸已经开始不稳，捡起身旁的剑，走了几步又慢了下来。崔宇明好一些，拼尽全力飞奔过来救下穆小文，再次与女子厮打。

“快跟我走。”李云尚替她解开穴道。

“你怎么样？”穆小文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焦急地打量他的状况。

“我没事，崔兄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李云尚支撑着说。

“你到底患了什么病？”

李云尚见穆小文脸上焦急的表情，心底莫名一暖，又压了下去，沉声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快走吧。留在这里只会让崔兄更加分神。”

“嗯。”穆小文点点头，不再耽搁时间，跟在他后面。

他们之前都从容不迫，却因为这病被人彻底扭转局势，想必这病从来都是守口如瓶，很少人知道。知道他患病的必是亲近之人，可是亲近到如此的人，为什么想害他呢？

李云尚啊李云尚，还有哪些是她不知道的？

或者说，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崔宇明已渐渐不支，但其冷静仍让女子觉得甚是狼狈。眼见他们已走，无心恋战，得空抽出身来，迅速追过来。

李云尚的行走渐渐吃力，穆小文犹豫一下，果断地上前架起他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这是两人第一次有肢体接触。左手拉住他左手，右手搂住他的腰，重量移向自己肩膀的瞬间，穆小文觉得似有一阵强电流通过。就似以前喜欢的男生第一次牵住她手的瞬间。

心里不觉下沉。

迅速压下这种突如其来泛起的疑惑，穆小文凛凛神，吃力地带着他往前走。情势紧急，身旁的他可能也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可是心中的麻酥甜蜜一阵阵涌来，好希望就这样走一辈子。

跌跌撞撞，前面竟然没路。往下望去，好像是个小山崖，漆黑一片。穆小文焦急地望着不知什么时候提气追上来的女子，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走，我能再抵挡一阵。”说着李云尚抽出身上的匕首，看样子是想让自己清醒。

“你干什么？！”穆小文忙拦住他，胸口难受地发闷。对她不好的时候就特别不好，好的时候又特别好。做他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皇子，偶尔让她有点小酸涩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卷入这种突然事件，然后轻易搅起她的情绪？

女子已到，剑尖指向他们：“正好，一起死了吧！”说着再一次举剑刺了过来。

穆小文退后几步，不小心踩空，惊叫一声，与李云尚双双向后倒去。

76

还好并不是垂直下落的山崖，而是长长的陡坡。

很狼狈滚下去的时候，李云尚还伸出手来护着她。李云尚有经验，护住的角度很好，又不断用剑来缓冲一下，所以没想象中痛苦。顶多划破了衣裳，碰了几块淤伤。

两人下滑，停住，下滑，又停住。

不知过了多久，长长的滚落生涯终于划上句号。最后一次的疾速下不滑后，两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是小溪，累此水并不深。穆小文快速地爬起来，看着瘫倒在水里的李云尚，忙吃力地将他扶了起来。借着月色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面容是忽隐忽现的痛苦之色，呼吸似乎有些不畅通。将他扶到溪边坐下来，替他解开松了松领口，好让空气顺利地进来。再往上一看，刚刚落下来的地方都看不到头，可以想见这条坡有多长。还好是的是那女子不会跟上来了。

身上酸痛，一抹额头，有血，也是蹭破了皮。

“你怎么样？”自己被护住都伤成这样，那发病的他肯定伤得更历害。

李云尚倚在石边，说话已经很困难。

“我没事，只要调息一下谅会好。”

“到底是什么病？”虽然知道他说话不便，穆小文还是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说不定他能帮得上忙呢。

李云尚摇摇头，吃力的坐正身子，开始运功调息。

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扰他，穆小文就走远，在小溪沿岸捡了些枯树枝，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生起火来。那次与方墨在外面过过一夜，穆小文就觉得有必要做下准备，于是以后随身都带着一种类似打火石的东西。

火烧了起来，穆小文想就这样穿着烘干衣服，可是显然不行。看一眼认真运功，无暇顾及其他的李云尚，穆小文想了一想，临时做了一个简易屏障，便脱下衣服在火边烘干。边做着这些，边小心翼翼地偷眼注意着李云尚，以防被发现。还好运功的过程好似特别长，穆小文终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李云尚舒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过来坐下，痛苦之色已无，但虚脱得好似生了场大病。

穆小文看着他的样子，却暗暗舒了口气。他终于有些像个人了啊，以前就像只有几个固定表情的木头娃娃。

“你先将湿衣服脱下来晾干吧。”担心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受凉，穆小文好心提醒道。

“嗯。”李云尚点点头，稍歇一口气，就当即解衣裳。

“你要干嘛？”穆小文大叫一声，抬起手蒙住双眼。

“将湿衣服脱下来啊。”李云尚奇道：“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可害臊的？”

.......

“嗯。”确实。穆小文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盯着鞋面。面红耳赤地听了半天，那边好像有些吃力，不禁好奇地抬起并没有，见他还是之前那副样子，连外衫都没有解下来。

“你在干什么？”

“我不太会解。”李云尚老老实实答，虚弱之色存在。但更多的却是施施然，从容不迫等着她来帮他解的皇子架势。

穆小文黑线。

从木头转变为人的速度太快了，放慢节奏放慢节奏！她不住在心里念叨。于对他的变化，她总是特别敏感，一毫都会被放大，引来心底的涟漪。

不过，连衣服都不会解也太离谱了吧！她一个现代人，学习那种繁复的系衣服方法也不过用了几天，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不会解衣服！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想归想，穆小文还是慢慢蹭过来，低着头替他解下外衫，耳根烧得不行，一点也不敢抬着看他。只能看到那黑发发端仍有水渗出来。

“内衫自己来吧！”穆小文转过身去。

“不用，刚刚运功时内衫已干。”

接着，各看看着火堆想心事。

沉默一会，穆小文问起他的病，李云尚这次倒并不隐瞒，详细道来。

原来他生下时便极为可爱，隐隐有倾城之色。待到七八岁孩童年纪时，绝色之姿已有五分显露，皇上皇后将他视为最爱，百姓也奉他为小仙童。精致倾城的容貌，天真无邪的眼神，以及软软糥糥的童音，征服所有见过他的人。无论地位，容貌，爱戴，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难以企及的高度。这高度太高，以致于其作皇子公主连嫉妒的心思都没有。

可就在十岁那年，流云国内遭遇最大的瘟疫。有高僧寻了来，说是他太过娇媚，以致上天不容，必须除去这个妖孽，百姓才能重返喜乐。百姓一开始当然不会相信。如此可爱的小仙童怎么会是祸源。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死去，哀鸿遍野之时，小仙童的形象彻底崩塌。昔日的爱变为彻底的恨，再看那张脸，当真是越看越有狐媚之色。冷眼，愤懑，污言，尽向一个刚刚懂事的孩童扔来。世界瞬间扭转。

当年的皇上一边想办法驱散瘟疫，一边着手平息百姓的怨气。古代里，即使是皇上，也相信了那高僧的话。几次三番想杀死自己的儿子，却终究被泪眼婆婆的皇后救下。十岁的小云尚也在这巨大的变化中，明媚的笑脸开始变得越来越惊恐不安。越来越沉默以求能不被人注意地活下去。皇上叹息一声，终于还是没能杀死他，而是找来世外高人，教会小云尚敛容之功，再昭告天下二皇子是被邪魔上了身，已除去云云。百姓见二皇子相貌已跟以前有些不同，喧骂之声才渐渐沉寂。

灾难终于过去，小云尚靠着掩藏息活了下来。后来查出那高僧只不过是别国有心人趁乱之恶作剧，皇上才终于为当年差一点的错手出了一身冷汗，也因此作为补偿更加疼爱李云尚。

可是百姓已接受新的二皇子，以前那个二皇子已被彻底作为妖孽植根于记忆中。李云尚便将敛容作为习惯一直生活着，直至如今。那场怪病也是因为敛容之功而来，这么多年来一直也受些病痛的折磨。

这不是李云尚的原话，穆小文为了不显得那么沉重，自行将其稍作优美化。

李云尚云淡风清地道来，不像在说他息的事，倒像在说故事般。十岁那年所遭受的事轻巧带过，在他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沉重。可是穆小文却知道，万千宠爱到万众唾弃的反差，亲生父亲要杀了自己的险恶，以及到如今都不能真正是自己的尴尬，这些从十岁开始便要承爱，这是怎样的哀痛。

“瘟疫与你完全无关，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

李云尚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丝亮光闪过，转瞬即逝，让人疑为错觉。嘴角扬起，眉目全是暖暖的笑意：“你是在同情我吗？”

穆小文眉间全是怜惜：“当然了，那么可怜。”

李云尚没料到她会那么回答，怔了一怔，笑意浅浅晕开：“穆兄性子真是直率可爱，要是别人，怕是要担心我会生气。”

他的笑意是不同往日的暖，好像突破了某层屏障，终于放开了怀抱。

穆小文也有瞬间的失魂，她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再加上之前这一番自白，她大概知道，他是一个比较冷性子的人。现在这样，算是接受她了。

心中甜蜜的满足感升腾上来，暗地里替自己加油，这个身份已经和他很亲近了，那么让他喜欢上文娘娘的日子也不远了。

等等，我为什么那么期待他喜欢上文娘娘？难道我喜欢他？不对不对，他以前对我那么不好，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而且我要回家的，如果在这这恋爱会很难回去。何况他们三妻四妾，难不成她还要跟那些女子共享一个丈夫？所以，她只是出于虚荣心，或者只是不满以前的待遇，想出口气。

而现在的悸动，是因为她变如其来的好而有些感动。

所以，没什么的，没什么的，穆小文像祈祷一样在心里念叨。

压下心头的混乱，重新平心静气地与他交谈。转头看去，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脸色重新难看起来。精致的脸皱成一团，似是痛苦难耐，连额上都有细密的汗珠。

穆小文大惊失色，怎么搞的，不是已经运功疗好了吗？问他该怎么办也没回应，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越来越痛苦，最后甚至晕死过去。只着白色内衫的李云尚就这样缓缓倒在了她身边。

穆小文脸色发青，颤巍巍地伸出手探过去，他已经失了呼吸。再移到心脏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穆小文手脚冰凉。

不对，先不用紧张。当呼吸终止及心跳停顿时，可以使用人工呼吸来进行急救。

对，人工呼吸！

77

当下不再犹豫，穆小文将李云尚身子放平，从身上掏出类似纱巾的东西放在他嘴上，然后进行人工呼吸。一会儿，李云尚轻咳了一声，穆小文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样？”

李云尚双眼还是闭着，意识不太清明，脸上重现痛苦之色。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竟然发起了烧。

连忙到溪边把纱巾浸湿，再返回来替他擦汗降温。几乎一整夜都是这样反反复复，他的意识有时候清明，有时候混沌。之间穆小文问他一句“怎么样了”时，他竟然迷迷糊糊地低哑出声：“沐筱文？”

穆小文吓了一跳，这才记得药效已过，自己已经恢复原声，自此就再也不敢说话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他痛苦了一晚上，自己也被折腾得不行，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穆小文才沉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揉揉眼睛，看见阳光中背向她站立的李云尚。

听见她醒，李云尚转过身来，笑容在阳光衬托下更显灿烂，“你醒了？”

穆小文指指自己的脖子，比划着说，自己已经不能出声了。要被他发现自己真实面目，那还得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肯定就白废了。不过还好，昨天他神志不清，那次的出声事件就不记得了。

李云尚看她如此，只道是她身子虚，在外受了风寒才会这样的，不由得心下感动。

两人赶回了方墨府，刚通报的时候方墨就冲了出来，紧紧抱住穆小文。

“方墨？”穆小文见他一个晚上不见，就憔悴得不成样子，有些诧异。

方墨只是紧紧抱住她，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她揉进骨子里。许久放开，嗓音有些嘶哑，“崔兄说你掉下了山崖。”

山崖？穆小文有些黑线。如果那就叫山崖的话，那她以前掉下的叫什么，大峡谷？

李云尚看着他们不顾世俗拥抱的模样，心中突然一阵怪异的嫉妒。

再聊了通，知道崔宇明已经安然回来，那个女子已经废去武功被放走了。出卖李云尚的到底是哪个人暂且被放置一边。不管过程如何，总之是柳暗花明。

不知是不是因为共过患难，李云尚对她态度明显好了起来。好得简直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得笑容像花儿一样灿烂。

酒楼成了半兼职，想时候去就是，不想去就请着假。每天只需同他们一起骑骑马，打打猎，逛逛妓院。

穆小文本来不会骑马，可是听说原来的沐筱文会骑马，因此撒谎说跳崖的时候被马惊到，有了马匹恐惧症。她本来就擅长撒谎，又表演逼真，旁人倒也相信。并且开始自告奋勇地要求帮她克服这种恐惧。

李云尚的马术很好，因此总是在她装作害怕马的时候，盈盈一笑地向她伸出手。刚开始还很不习惯他的友善，但久了之后就欣欣然地将手放在他手心，两人共乘一骑，遨游在郊外的大片草地上。

或许是穆小文的性格问题，别人似乎很喜欢欺负她。譬如说自从知道她不会品茶品酒之后，就故意让她说完茶或酒然后谈感想；或者知道她不喜欢泡美女后，就故意去妓院让她被一帮莺莺燕燕包围；再不就是学着方墨的样子没事敲下她的脑袋，总之这时候穆小文才发现他们的恶趣味很多。有一次甚至被邀着共浴。共浴是流云国皇室贵族为了显示亲密时，相邀去做的事，类似于泡温泉。但那温泉与现代温泉大不相同，听说不但能延年益寿，还能增强功力。

虽然温泉里雾气若隐若现，不太能看见对方的身体，但穆小文还是为这种开放的国风感到吃惊，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耽美可以被接受了。

这种事穆小文当然不能参加，于是扭扭捏捏地背对着他们，守在一堆衣服旁边画圈圈。这又是被嘲弄的好题材。打又打不过他们，穆小文只能使劲在一旁腹诽，哼，什么时候跟你们这么熟了？

总之，欺负她的事，李云尚做得很顺手，崔宇明在旁边似笑非笑，连轻风都觉得这很有趣。青衣呢，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可谁知道他私底在想什么。只有方墨很是怪异，有时候对她热情得不得了，有时候又故意疏远她，总是若即若离的态度。穆小文只当他跟哪位美女吵架了心情不好而已，懒得理他。

不过，好处是有的。李云尚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穆小文就能知道。譬如哪天对芜居来个神秘造访啦，哪天突发奇想要召见文娘娘呢，穆小文都能顺速通知翼儿，沐沐居的牌子也拿下来，端端正正地挂上芜居两个字。身为废气娘娘的她也温顺地站在该站的地方，做着该做的事。

李云尚也似乎对她跟翼儿的事情比较感兴趣，因为她对怎样抓住的翼儿的心胡说了一通，结果李云尚就对她能如此理解女人心表示钦佩，言语之间常透露着“我以为我已经够风流了，够能理解女子的心思了，没想到穆公子更胜我一筹”，诸如此类的信息。

她是女子嘛，当然了解女人的心思。自从那天知道李云尚对文娘娘有些好奇后，就不断地替文娘娘说好话。但这好话说得很有水平，看起来似乎完全从客观出发，为李云尚着想，一点都没有刻意的痕迹。于是到了一定的时候，穆小文就开始为自己谋福利了。有时候故意怂恿他给月姬送东西，然后顺带给自己捎上一份。

虽然有些酸酸的，但那个古玩珠宝更有吸引力不是。

“这个……这个……那个……”迅速指了指名单上的珍珠古玩，又不露声色地说：“给文娘娘也送一份吧，这种东西对净化女人的燥唳之气大有好处，翼儿跟着日子也好过一些。”被李云尚奇怪地盯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去，接下来解释的话也不敢说了。

不过，好在这个二皇子对朋友够义气，随便说的建议他也听了进去，沐沐居很快收到了那些东西，又能换点钱补贴家用了。而且就算穆小文不加那句“给文娘娘也送一份”的话，李云尚也照样送。

而且，在她不断的努力中，文娘娘争取到了可以在全府自由活动的权力。

真好，真好，真是好。连她自己都不肯相信好运会来得这么快。

这样的日子单纯又美好，是她在这边过的最好的一段时光。自己的性格似乎变得轻快起来，年轻人果然容易被环境影响啊。穆小文突然想起李云光落来，那个早早进入她视线，却又早早退场的温和男子。

他是享受着作为未来皇帝的高高在上，还是独自吞咽着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这日又被邀请至二皇子府中饮茶。那帮家伙玩了那么多次，还是对嘲笑她的品茶技巧乐此不疲。穆小文郁闷得把茶当酒喝。正在谈笑风生，一丫环走了进来。

“什么事？”李云尚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动作也没有停顿，将手中的酒凑近嘴唇，轻轻抿了一口。

丫环战战兢兢：“殿下，是兰妃娘娘心爱的手镯不见了。”

“哦？”李云尚仍然头也不抬。

丫环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兰妃娘娘说……说先前与文娘娘谈心，文娘娘看上了那个玉枕，便开口索要，但兰妃娘娘说这是殿下所赠之物，不忍心割爱，希望文娘娘另选一件，文娘娘不言语，生气地拂袖而去。晌午兰妃娘娘小睡一会，将玉枕搁置一旁凉手，醒来之后却已经不见了玉枕，膳食房的翠儿说……说曾看见……看见文娘娘来过。”

这丫环说来说去，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还不时地偷看李云尚两眼，想是心里很怕二殿下生气。不过虽然断断续续，条理倒是十分清楚。

穆小文刚开始见来了个丫环，恐怕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琐事，也就专心对付茶，漫不经心地听着。后来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免留神了一点，听到最后，却是差点将茶喷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与石兰关系那么好了？还谈心？……还在兰妃娘娘眼皮底下把东西偷走，当她是神偷妙手空空啊？

思索一阵，估计石兰是想在李云尚面前做出大度的样子来，所以她和石兰就有了谈心这一说。

方墨听到最后，却是很不雅地笑起来，崔宇明虽然没他那般夸张，但嘴角仍有抑制不住的笑意，端起茶边微笑边优雅地品尝。崔宇明的表情显然是参照李云尚，李云尚对她好，崔宇明也就不吝啬他的笑容。

穆小文很黑线，崔宇明还好，大哥轻风也不知所以，那方墨简直是要故意将注意力引至她身上一样，摇头晃脑地冲着她笑。明摆着又是要她手忙脚乱是不是？

果然李云尚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不解地看着两人。

穆小文撑住额头的手放开，若无其事地说道：“呃……没什么，方墨兄想起了我以前讲给他的一个笑话而已。”说着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细细品茶。

方墨不停，继续笑。

笑吧笑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云尚似是恍然地转过头去，声音仍然不怒自威，“好个沐筱文！”拳头捏得咯咯响，似乎不知道怎样排遣心中的怒气，沉吟一会，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怎样处罚她才好呢？”

好嘛，把对付她的问题提到日程上来了，你们公子哥很闲嘛。

很好很强大！

我若无其事，我云淡风轻，我品茶，我品茶！

方墨还在笑，“打六十大板……”被旁边斜刺过来的一只脚狠狠地踩了两下，呻吟了两声，笑声弱了些。

轻风不知详情，认真思索给出建议，“让她扫园子。”

穆小文黑线，有时候发现，轻风很有冷笑话潜质。

咽下最后一口茶，穆小文悠悠地道：“我觉得最好是先让她扫一个月园子，再打六十大板，最后投入牢中监禁一个月。这种事还是严惩的比较好，不然那文娘娘也记不住。”先虐她的身，然后真相大白后，让他悔死，虐他的心！

“这个……会不会太重了点？”

“哪里哪里，二殿下讨厌那文娘娘众所周知，您杀鸡儆猴，以后谁还敢不识抬举？”

不知为什么，李云尚有些想听那位穆兄的意见，可是为什么那穆兄看上去有些阴阳怪气呢？

“穆兄是否与在下的妻子有些过节？”

哟，还妻子呢，我可受不起。

“岂敢岂敢，二殿下实在是多虑了，穆某只不过是站在二殿下的角度考虑罢了。”

周围有人在憋着笑。

李云尚若有所思，不知为何，刚刚还暴怒的心被这么一搅和，似乎完全平静了下来，严肃的事情似乎变成了恶作剧，那沐筱文感觉上也不是那么惹人讨厌了。略一沉吟，说道：“六十大板和监牢就算了，还是让她扫园子吧。来人……”

“等等……”穆小文吓出一身冷汗，跟他开玩笑来着，他怎么这么快就付诸行动了？让她扫园子？饶了她吧！一次还好，扫一个月会死人的！这人，分不清玩笑与真话的吗？还是，故意整她？

偷偷看他一眼，那认真的脸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禁有些黑线，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说：“李兄，我是开玩笑的，可别当真哪，文娘娘身子那么瘦弱，怎么能禁受的起。”

李云尚脸色有些发沉，“怎么，穆兄心疼她？”不知为何，心里微微有些奇怪的恼怒。

“不是，怎么会呢？”穆小文艰难地说道：“只是文娘娘好歹也是宰相千金，要是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啊。”

李云尚冷哼一声。

哇，这人真的是喜怒无常无极限的啊！看看两边，都在看笑话，没人愿意帮她。

继续小心翼翼地建议，“要不，就算了？”

李云尚冷着脸不说话，心中有丝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穆小文偷偷冲丫环使了个眼色，丫环领命离去，在她眼里，二殿下似乎对这位穆公子很是照顾，不知道是穆公子为人太过自然还是怎么，几次三番越矩代庖，殿下也不生气。因此她也有了把握，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边穆小文心里却升腾起莫名的悲壮与怪异。自己商量着怎么惩罚自己，这种事算是头一遭吧？

78

这样洋溢着满满暖意，让人察觉不到一丝阴暗的日子，美好似梦幻般。

一日一日，让人流连忘返。

“穆沐！”那是李云尚在叫她。

穆小文回过头去，看向他明媚的笑脸。少年般的精致面孔，一旦从冷酷变得热情起来，就好像能融化冰雪般，那种甜蜜的青涩会带着醉人的舒朗，慢慢走遍全身，让人沉醉到失神，以及难以置信。即使天天看也一样。这次也不例外。

穆小文艘换岫糯呙甙愕匾参⑽⒀锲鹆俗旖牵骸袄罟樱问拢俊?

李云尚走过来，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明日大皇子府会有游园会，京城人家小姐公子都会参加，你何不一同前往，说不定可以找到心爱之人。”

“京城所有小姐公子都会参加？那文娘娘也会参加吗？”

“那是自然，穆兄可是怕翼儿生气？”李云尚微笑点头。

文娘娘会参加，可是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在这边生活这么久，穆小文当然知道，这种活动已经算很大了，一般都会提前几月通知，以方便准备上好的衣物，才不会落了人笑话去。那么，是要今天晚上告诉她吗？然后明天急急跑去，一脸不受宠的废弃娘娘落魄模样？

努力这么久，终究还是只在让他好奇的阶段。

不动声色地躲开李云尚的亲近，淡淡说道：“是，是怕翼儿姑娘生气。穆某只倾心于翼儿姑娘一人，就不劳李公子操心了。”

李云尚见她突然疏远，只怔了半秒便也微微侧过身去，甚至都不曾抬下眉毛，以同们的疏离口吻淡淡说道：“知道了。”敏感得似受不起一丝伤害。或者说是因为其皇子身份，所以容不得一丝不敬。

这就是他和方墨不同的地方，她这样对方墨的时候，方墨只会揪住她鼻子似笑非笑着说，你有何事瞒住我？还不赶紧道来！这时，穆小文便会揉着发红的鼻头，边瞪他边不情不愿的将事情说出来。

方墨，和他在起一总是那般轻松与自在。可惜最近，方墨仍是对她若即若离，不明所以。

晚上回到府中，果然有丫鬟过来。第一件事是明日大皇子府有游园会，第二件事是今晚过去一起用膳。

游园会穆小文知道，一起用膳是为什么？

边翼儿也不知晓。所幸现在银子比较多，早已买了些更好的衣物以备用。丫环走后，急急换上精致的衣装，努力像贵妇人一样奔赴用膳现场。

地点在馨园湖边的大树下。李云尚，石兰、伍荔，以及其他妾室，早已坐好。远远地看去，他们已在谈笑风生。粗略一算，有六个人。

见穆小文过来，六个貌美的女子均扫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用衣袖挡住了口，轻轻发笑。穆小文听得出来，那是嘲弄，就像京城女子对外地女子，官宦之女对普通农家女的嘲弄一样，那种优越感很微妙，却又足够让当事人明白。

而那咱优越感，现在用在了她身上。因为她服饰不对。

穆小文仔细打量，才发现她们几人穿得都格外轻渺，可以算得上是潮流的便装。而穆小文长久穿着男装，早已不熟悉潮流了，更何况这是古代的潮流。身上这件衣服是几周以前买的，而且很正式，完全不适合现在这种轻松乘凉的氛围。

另外，那几人对她的嘲弄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她依旧不受宠。

真瞥气。

穆小文束束缚缚地坐下来，正坐在李云尚对面。那六个分坐两侧，只留了个中间位置给她。吃顿饭都这么多事，真是郁闷。吃完快走就是。

不顾旁边的人在轻声细语，穆小文清脆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不知殿下为何要叫小文一起用膳呢？如果有什么要事，还望细细说明，节约时间。”

她现在说话一点都不像以前唯唯诺诺了。笑话，有过以前的撒泼，又是自由之身，又明白了有众多人撑腰，她现在与他再吵上个十天半月都不害怕。当然，前提是她得会吵架。

穆小文骨时漫不经心地朝对面的人扫了一眼，却发现他正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她。可是，那种玩味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就像是突然发现，扔在角落里的烂玻璃珠有些意思，所以有了点兴趣，说不定哪天会再拿起来耍玩一番。

李云尚又长得极为貌美，而她只不过清秀之姿，那种眼神也可以理解为，在俊男美女圈待久了，突然觉得普能人其实也有些意思。

穆小文被自己的比喻弄得心又刺痛起来。

“殿下，到底何事？”

“七天之后是我生辰。”李云尚许久才缓缓说道。

“哦。”生辰就生辰，难道还希望我替你唱生日快乐歌不成？

“文娘娘这是何发应？”李云尚眯起了眼睛。他的眼睛完全睁开时，有一种光芒四射的感觉。当微微眯起时，又是细长的桃花眼，若隐若无间浮上一层水气，甚是动人。

“提前祝殿下生辰快乐。”想了想，穆小文颔首说道：“既然七日之后才是生辰，那七日之后再庆祝好了，小文一定准时到，何必现在就聚呢?”

石兰忍不住出言讥讽：“姐姐当真脑子坏掉了吗？殿下的生辰哪次不是七日前就开始准备的？姐姐以前不也是同我们一起有商有量的吗?今日怎么就这般不记事？”一边突然改叫姐姐，一边肆意嘲弄，石兰真是够直率。

穆小文眼观鼻，鼻观心，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前尘旧事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兰妹妹是脑子不好，忘了这事了吗？”

石兰刚说个“你”了，丫环过来摆上了些小吃零食，只得停了口。

众人意在聊天，吃得倒很少，每人都摆足了娇矜的样子，吃东西每次只一小口，绝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惹人厌的样子来。被簇拥包围的李云尚，虽然风采神韵都佳，但这架势实在跟在妓院嫖妓差不多啊。

穆小文叹口气，见没人理她，就一个人大快朵頣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真正商量，而且她们也不见得真的会听她的意见，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今天晚餐吃得少，加之二皇子府尚膳馆的厨艺确实了得，穆小文吃得心满意足，之间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仍是不管。

之后，见众人仍没有讨论的迹象，便说道：“众位姐姐妹妹慢慢聊，等你们商量好了，再告诉我就是。殿下，先告退了。”说着便起身屈了屈身，转身离去。

没有人在身后叫住她，穆小文算明白了，这伙人都是形式主义。

回到穆沐居，问起翼儿为什么没告诉她李云尚生辰的事，翼儿动了动嘴，刚想说什么，一丫环进来，说府外有宰相府的人等候，望娘娘出去一趟。

穆小文有些吃惊，好久不见爹娘，都差点忘了他们的存在了。这么晚找她，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不敢耽搁，与翼儿又匆匆换了衣服，便迅速出去。

以防宰相府的人看出端倪，没敢走西园侧门，而是硬着头皮再次绕过馨园，从正门出去。远远扫了一眼方才热闹处，却出乎意料地发现人早已走光，只剩下一个白色身影临湖站立，宽大的衣袖随风舞动，整个人飘忽似仙。

这么快就商量完了？

心底有些疑惑，但很快被他背影引至的温情压下。脚步停顿下来，远远地望着。忽然，那背影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与他遥遥相对。夜色里看不到各自的眼神，但穆小文还是不急气地脸热起来，跟偷窥发现一般，赶紧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现场。

79

匆匆赶回了宰相府，见她瘦了许多，王婉语未出声泪就先流了出来。

“娘。”每次见面都要惹娘哭，穆小文颇为心疼。反手搂住这个温柔的娘，像安慰小孩般地轻拍了一会，王婉语才终于放开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

“你这孩子，瘦了这么多，到底出了什么事啊？”王婉语说道。她虽然已是中年妇人，可依稀能从中看出当初的貌美。性格脾气也好，一点都没有作为宰相女妇人的架子。

“我没什么事。娘，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急着让我赶回来？”穆小文问道。

想卡塔尼亚让她回来的目的，王婉语忙收了泪水，吩咐丫环取出一件衣服，接着笑盈盈地给穆小文批上。

穆小文顿时被这件衣服惊得如附梦幻。

边试穿，边听娘介绍。这件衣服叫霓裳羽衣，用冰蚕丝做成，轻而不露，端庄秀美，再随意挽上飞去髻，剩余的青丝垂在两旁，趁得人像仙子般。

“娘，这是？”穆小文惊喜地转了个圈。

“明日游园会，这是娘特意为你准备的。”

穆小文当下感动不已。又闲聊了一阵，却是父亲也有事要说。

随着沐清来到书房，穆小文有些内闷。气氛有些严肃，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爹？”

“文儿，你可知爹在朝中的地位？”沐清转身，定定地看着穆小文，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地位...很高。”

“那你可知道爹爹是站在哪一方？”

“孩儿不太明白爹爹的话。”突然提其有关于政治的对话，让穆小文迷惑的同时又有些抗拒。站在哪一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沐清想了一阵，又笑了笑：“罢了，你不知道更好。文儿，爹只想告诉你，要随时保护好自己。还有，爹知道你认识一个叫轻风的男子，听爹的话，以后不要同他来往了。”

穆小文更迷惑了，这番话太诡异，她实在不懂什么意思。轻风一直待她很好，同他来往又有什么打紧？穆小文忍不住走上前一步：“爹，是邮什么事了吗？”

沐清沉默一下，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穆小文松了口气，可是总觉得那笑容里透着股无奈和苍凉。

次日便是游园会。

从宰相府一直悠悠到达大皇子府，穆小文坐在马车里并不怎么着急。就算她迟到或者甚至不去，想念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到达目的地，悄悄溜了进去。里面早已是一片优雅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名缓淑女，富家公子，像极了现代上流社会的宴会。听说游园会既方便联络感情，又方便单身人士寻找另一半。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大皇子作为储君，也可以顺便表明一下平易近人。

已是入秋，但这园子却你像春日般有百花斗艳。穆小文站了一会儿，发觉认不出几种花来，很多在现代都是没见过的，便放弃辨认。想找方墨，却百寻不着。视线一扫，发现远处站着轻风和青衣，条件反射地便转过身去，僵着身离开。

轻风见过她的真面目，但都是在男装的情况下。被他知道自己是女子，还不知道怎么反感呢。还有想起爹爹的那番话，心头总是萦着不安，所以躲开为妙。

方墨方墨，她现在要找的只是方墨。到了不熟悉的环境，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轻风，不是李云尚，而是方墨。

拐弯便是长廊，边四处张望边走咱，差不多是倒退着走了。不提防间发现对面走过来的是李云尚，穆小文身子轻颤了一下，马上回复正常，看到她，李云尚似乎也有轻微的停顿，接着面不改色地走近，想说些什么，穆小文却飞快的躬了躬身，道了声“殿下”，便站起来匆匆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

李云尚头一次想与她好好说句话，哪怕礼节性的招呼也行，却不料对方像要避开他般走得飞快。擦肩而过的瞬间李云尚没有停下，之后便恍惚地停步，转身望去，只见那抹轻盈的身影带着种与众不同的惊艳，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穆小文等过了拐角，才松口气停下来。刚刚李云尚的样子真是太帅了，不是平常的白色长衫，而是属皇家的尊贵服饰。他眼底似乎泛起妖娆的雾气，在众人皆阳光灿烂的时候，更是别具一格。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便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还好能装作不动声色，不然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准得又要厌恶了。

花痴啊花痴。看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免疫力。

在一棵树下的石桌边坐下来，刚喘口气，一个华服男子走过来。

“小姐很美。”华服男子微笑着合上扇子，在穆小文对面坐下来。

穆小文愕然了一下，突然觉得很好笑。这个人，是在搭讪吧？这是第一次在古代有人正大光明地来搭讪。

“哦，本小姐哪里美了？”颇有兴趣地问道。

男子似是没料到她竟然不矜持，愣了一下，看清穆小文眼底的笑意，也微微笑了。思索一番，认认真真回答：“小姐没有倾城之姿，但清秀灵动，这件衣衫也颇为精致名贵，配上小姐，更添几分仙子般的轻盈。”

哦，这个人很诚实嘛，直接说是衣裳起的作用。

再次笑了起来：“公子你也不赖啊，帅气逼人，稳重成熟。”

那男子见她毫无羞怯地夸奖一个陌生男了，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小姐真是天真性子，真让我大开眼界，不知道小姐是哪户大家之女呢？”男子见她直率，自己也不扭捏隐瞒对她的好感，直接问询起来。

“我....”穆小文有些头大。临时编个什么假身份给他呢？

面色如常微微笑，心底却在苦想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公子不知道吗？她是以痴情狠毒闻名于京城，二皇子府的废弃娘娘啊。”

80

闻声便知是石兰。

穆小文怒气上来的同时，更是僵住了身子，目光有些躲闪地离开对面男子的脸。被羞辱不是一次两次，可是以前都是相关之人，像这样对着一个陌生善意，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却是第一次。

以前的事情以为已经过去，其实只是躲在阴影里，等着什么时候再咬你一口。

穆小文没有动，等强压着让心内渐渐平静下来，才站起来转过身去：“兰妹妹好兴致。”

石兰有些嫉妒地打量一番穆小文的穿着，目光闪烁着不甘：“打扰姐姐和这位公子的雅性，姐姐不会怪妹妹我吧？”

同石兰随之而来的，除了伍荔及二皇子府的另外几个妾室，还有些生面孔。看她们穿着举止，也是些年轻女眷，正拿着帕子边悄悄咬嘴，边用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打量着穆小文。奇*.*书^网穆小文淡淡扫了几眼，却一个也认不出。垂下脸来不作声，想着还是为免生事，还是避开为好。

“姐姐为何不说话？以前难得见到姐姐一面，如今知道姐姐在游园会上，很多人慕名前来讨教呢。听闻姐姐是有名的大才女，何不当众作诗一首，让众人开开眼界呢？”

“我没兴趣。”穆小文淡淡地说道。

要离开，石兰却伸手拦住。穆小文有些气闷地拨开她的手，却被她反手一抬，反倒踉跄退后了几步。

“石兰，你是不是太过放肆了？！”穆小文站稳了淡声道。不经意地侧头瞟过去，却发现是桌边的男子早已经离开，站得远远望向这边。穆小文有些愕然地望向他，与他眼神对了个正着，发现他又忙将视线移开去，作壁上观之貌。

穆小文心中扬起淡淡的苦涩。

再看一眼，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远远站了些男男女女，均只是好奇，没有要出手解围的意思。有官阶较高的大家千金，也有官阶不高但财富殷厚的年轻公子，无论那种，都不敢来插手二皇子的家事。

听得这是从不见人的文娘娘，一时间，各色眼神抛过来，穆小文的衣着，相貌，举止，皆成了八卦对象。

穆小文扫了一圈，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冷冷地带了些怒气看向石兰。

“妹妹已经说过了，想让姐姐作诗词啊。”石兰的语气甚是轻松。

“我已经丧失大部分记忆，不会作诗作词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周围女眷轻笑一声，看向穆小文的眼神多了些嘲弄与探究。石兰很是得意这番效果，目光炯炯地看向穆小文。

穆小文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不做声。这种事承认有什么丢人的，做人贵在品德，岂是会做一两首诗就能扭转大局的？当初也是大才女来着，不还是被所有人讨厌吗。

石兰见她无反应，微微恼怒，半响转而轻笑一声，声音大得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既然姐姐忘了作诗，那品品茶总是可以的吧？难不成姐姐什么都忘了，倒跟普通百姓家无异了？啧啧啧，姐姐这下可好，无相貌无才学，只剩家室可以配殿下啦。”

她这番话说完，不但没有人觉得尖刻，反而觉得她能讽刺这样一个后台极为强硬的狠毒女子，实在是有勇气。人群中甚至有人轻轻道了声“好”。

穆小文实在有些无力，李云尚不是答应还她自由的么，自由就是任得石兰来欺侮她？心中漾起淡淡的酸痛，“石兰，我有才无才又怎样，配不配得又怎样？二殿下真心待你，难道这还不够么？你到底要怎样才会放过我？”

似是头一次见到穆小文的示软，石兰怔了怔。转瞬间又重恶狠狠地说道：“娘娘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放弃憎恨吗？之前对我不公，如今又对我妹妹不公，娘娘的心机真是好深！”

妹妹？穆小文不明所以。

石兰将一人拉至面前，“这是我妹妹石姚，她是方墨的正妻，可是，娘娘你如今又害得我妹妹哭，所以石兰绝不会原谅你！”

只见一个貌美的女子站在了面前，眼睛泪蒙蒙，幽怨的眼神看向穆小文，楚楚可怜。旁人只道是又是一个被文娘娘欺负的女子，皆站在了她一方。

穆小文还是第一次看到方墨的妻子，仔细打量一番，她比自己漂亮，也比自己温柔。心中升起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些像是在生方墨的闷气。不过眼下情势不容得多想。仔细斟酌了一下石兰的话，大概知道了她是什么意思。

淡淡笑了笑：“兰妹妹大概误会了吧。别说我和方墨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又何需这般生气？你妹妹要斗的怕不只一个吧，那么多妾室守着，你妹妹不去担心那些，反而来担心我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就是看不惯文娘娘又怎样？”石兰狞笑着靠近穆小文，一步步将她逼得后退，旁边就是一个大大的荷花塘，“娘娘你猜，如果我将娘娘推下这水塘，会不会马上有人来拉娘娘上来呢？哦，应该会吧，丫鬟们当然是要帮忙的，可是只要拦上一拦，娘娘从这水塘爬上来，只怕也要一时半会吧。兰儿不敢拿娘娘怎么样的，但给大家取取乐才好啊。宰相大人能时时管儿女的家事吗？管太多了是会被人笑话的。殿下呢，别说他不会处罚兰儿，就算会，怕是也忍不下心来下重手的。所以，娘娘就跳到这塘里沐个浴，当是给大家解解闷吧。”

说着，石兰又朝石姚使了个颜色。石姚一改之前楚楚可怜的形态，露出和石兰相似的面孔，一只手向穆小文推了过去。

81

掉进水里，只觉得身子迅速陷入虚无。扑打一阵，探出头来，刚说了“我不会”三个字，又迅速地沉了下去。恐慌中，竟也能格外清明地意识到，周围有着窃窃私语和轻笑。石兰站在湖边看了一阵，才高声叫道：“来人哪，文娘娘掉到水中了！快来人哪！”

虽然这般叫喊，却没有人前来，因为印象中的那个文娘娘会游水，倒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宰相府当年花下重金造了全京城最漂亮的湖，全是因为小千金爱玩水。因此众人只当文娘娘故意装作体弱现下不能浮水，好等会反击兰妃娘娘。

这种戏码虽然低俗，但这是文娘娘，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别人的家事还是不要冒冒然插手的好。

我真的不会游泳。

穆小文越来越恐慌，水不断地呛进鼻腔和嘴里，胸腔闷得要裂开。脑袋嗡嗡一片的同时，不断地想说出这句话。眼前不断交替晃着岸上看她的人，意识越来越沉重。

我真的不会游泳，救救我。

巨大的空虚感袭来，穆小文慢慢只觉得眼前快要黑暗。这黑暗慢慢快要占据整个视线的时候，朦朦胧胧似乎有翼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接着是扑通一声，很快有人抓住了她，接着穆小文安心地晕了过去。

头好沉。

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的脸。意识有那么一会是发怔的，紧接着有凉凉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落入发间。

“我真的不会游水。”嘶哑的嗓子刚一开口，竟然就是这么一句话。眼前的这个人很温和，而且知道她不会品茶，看见过她恶劣地打架，所以不知不觉地就想撒娇了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那两姐妹还好，为什么其他的人要这么冷漠地对她呢？

她没做过错事啊。

李云落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见她没有抗拒，索性握紧了些，温和的眉目间展开浅浅的笑容：“我当然是信你的。”

他这样一说，穆小文反倒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会信我？”毕竟以前的沐筱文会游水啊。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李云落看她刚刚还是一副低落的模样，现下又立刻被好奇，不由得轻笑出声，偏着头认真想了想，调侃似的说道：“不会作诗，不会品茶品酒，女扮男装做小二，逛妓院，见识了这些之后，要信其他的，也不是那么难。”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正是她这些不会，这些性子，让他有着暖暖的怜惜。或许这就是一种属于她的与众不同。

穆小文惊讶地睁大眼睛，要起身来，却又因为身子还有些虚，在李云落的搀扶下又躺了回去，紧紧盯着李云落，脸上有着深深的被人监视却不自知的懊恼：“这些你都知道？”

李云落含笑：“是。”她不会知道，在他眼里，那种不会算计别人反倒会被别人算计，那种毫无威胁性的迷糊性格，最为有趣。她大概也不会知道，是他替她扫清障碍，除去那些特意或是随意调查她身份的人，因此她才会做了那么久的小二，而不曾被某些人察觉。无论是痛苦委屈，他愿意看着她战胜的同时，同她一起体会。

她是自由的，所以他不愿将她束缚。二弟不喜欢她，他心里尽管替她伤心，但更多的确是高兴。就算不能占有她，至少能自由地远远看着。

如此，在并不喜欢的未来冷清皇宫中，也能多了一分暖意吧。

穆小文盯着他一会，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算了，这些还是不要计较吧。

“是你救了我？”

“是方墨。”

方墨？推她下水的正是他妻子。比起被石兰推下水，被石姚算计更让穆小文难受。一时不明白这种气闷是从何而来，穆小文只是低低地随意应了一声。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抬头望去，正是方墨。他眼睛里交织着心疼和愧疚，似乎迟迟不敢走上前来。穆小文先是一动之动，之后突然孩子气地拿被子盖住头。

方墨站了一阵，终于调头离去。

李云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他走后，轻轻揭开穆小文的被子，微微笑道：“我们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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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了这段小插曲，但大皇子府甚大，目睹这一切的也仅止一部分人。当众人仍在回味刚刚文娘娘的狼狈落水情景时，穆小文与李云落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只见男子俊逸潇洒，女子清理出众，宛如一对神仙璧人。穆小文已脱下刚刚的衣物，换上一套更为难得的幻蚕丝制的长裙。长裙是纯白色，飞云髻已放下来，青丝尽数披在脑后，一副月宫佳人的仙般模样。

大皇子爱上了文娘娘？

毕竟是未来的皇帝，如果真的想要，谁也阻拦不住。

说起来，大皇子未曾有过半个妻妾，原来竟是为了文娘娘吗。

人群间瞬时响起了此类窃窃私语，疑团笼罩。

方墨在另一处园子，边透过拱门远远地望向穆小文，边注意着不让轻风发现那边的情况。不知怎地，总觉得距离越来越远。前日还曾一起嬉闹，今日只能槅门相望。

“殿下。”不远处的石兰有些震颤。以前她这样对待那废弃娘娘时，殿下从未生气过，如今却似有些恼怒。

“殿下，您是回心转意了吗？”虽然还是害怕，石兰仍忍不住问出声来。

李云尚目光一冷，却并不答话，想了半响，似仍是有些迷茫。远远地看着那对身影，胸口有团郁气不能散去，却又不知是为何。

不远处的李云落轻开口：“是要品茶吗？”

穆小文点了点头，虽不明白李云落要做什么，但她心中没有半分犹豫。走过众人，端起了一杯茶，附近的女眷纷纷散开，其中就有刚刚嘲弄过她的人。

抿了一口茶，偏头向李云落说道：“此茶很好呢。”

李云落微微一笑：“此茶是由异国皇子为我带来，本国还未有。换了个地方另取个名字也不是不可以的，既然你说它很好，那此茶今后就命名为很好茶罢。”

他话音刚落，府中的丫鬟已接过茶，另一丫鬟写好“很好茶”三字，接着将锦帛与茶对好，向众人道声：“此茶今后名为很好茶。”接着恭敬地退了下去。

众人皆唏嘘。穆小文也是一愣，明白李云落是用这种嬉闹的法子，表面上是嘲弄一本正经的品茶，实则是向众人表明他维护她的心意，心中不觉一暖。

李云落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道：“你开心就好。”接着也端起了一杯茶，轻轻抿过后，“这茶有些涩，你说该叫什么茶好呢？”

“那就涩茶好了。”穆小文调皮说道。

“好，此茶就唤涩茶。”

众人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大皇子对文娘娘的怜惜之意，均收起了小觑之心，连半分嘲弄也不敢再有。

远处的李云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而一直未曾察觉的轻风，终于瞥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定定望着站了许久，也转身离去。

82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不止参加游园会的公子千金，连京城平民百姓家也知道，文娘娘竟然获得大皇子青睐，而文娘娘一向不见生人，此次竟和大皇子双双出现。长时间有关文娘娘忘却前尘旧事的传闻，加上此次的耳闻目睹，终于有人质疑，文娘娘当真忘了二皇子，改为喜欢上大皇子了么？

几日而已，穆小文又再一次哭笑不得地领教了八卦的厉害。

“殿下，连累你了。”颇为不好意思地冲着李云落躬身道。李云落一向名声高洁，以不纳妻妾一心为国著称，如今不但破了这个先例，还要隐隐背上抢夺弟妻的罪名。不遇则已，一遇就连累到他。

李云落嘴角有浅浅的笑容：“若是可以，希望能再次被你连累。”

穆小文的歉意式笑容戛然而止，低声道：“殿下是未来的九五之尊，小文实在承受不起。”不但要避免麻烦到他，还要远远避开他。

李云落的眼角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若不是九五之尊该多好。”

穆小文愕然，头一次见人不愿意当皇帝的。而且不愿当皇帝的话，直接请辞不就行了。据她所知，皇子众多，虽然最为出色的是头两位皇子，但不愿意的话，谁也不能逼迫就位吧？

颇为疑惑地说道：“殿下既然不愿登上皇位，那就禀明圣上啊。”

李云落微微一笑：“先祖时代因为皇位之争导致血流成河，父皇仁慈，为免这种争斗，在我五岁时便将我钦定为储君，断了他人念想。之后十几年，我便为配得上皇帝之称习文习武，勤学苦练，丝毫不得马虎。若现在冒冒然退让，不但对不起父皇，连局势都会受到未知的影响。”

“可这是殿下你的一生。殿下是温文性子，必是喜爱逍遥自在，倦了便青灯作伴一书在手之人，若强迫自己在这不胜寒的高处，岂不是要郁郁一辈子？”

李云落哈哈笑起来：“温文性子，青灯作伴之人？文娘娘，本殿可不是古佛麾下无欲无求之人。”

“可是殿下并没有多大野心，也没有任何妻妾。。。”

穆小文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李云落的眼神炯炯，那种专注和热度让她有些不自在。李云落盯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别过脸去，脸容淡淡，声音似是叹息又似是无奈：“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之人。”

两人都有一时间的静默，穆小文想了想还是说道：“十几年了，殿下仍是心有动摇，若殿下不能按照自己所想的生活，只怕今后仍旧会后悔。天下局势稳定，皇位换个人应该也无妨。比起看到英明却不快乐的皇帝，小文更想看到快乐笑容的大皇子。”

李云落心里有微微的怔忡，几时有人会这样直率地说出来，而不怕掉脑袋。果然是没看错人，第一眼的感觉便是正确。心上再次一丝暖意注入，面上却微微笑着不动声色：“我记下了。”

83

从大皇子府出来，翼儿说轻风想见穆沐一面。因为轻风见过她真实模样，所以不用带面具也不用吃药丸，直接换上男装来到酒楼。

轻风早早坐于内窒那棵树下的石桌边，远远望去，紫衣男子眉目秀致，浅斟慢酌，如梦如幻。

穆小文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轻兄。”她轻唤了一声。

轻风似是没察觉到她的到来，手上动作不减。抬起略微宽大飘忽的衣袖，两只手拢住杯子，放下茶叶，接着慢慢放开，舒展轻柔如某种仪式。

他这副样子穆小文从未看到，不由得有些不安。再次唤了一声：“轻兄？”

轻风这才看见穆小文：“穆弟，为兄有事求于你，能否相助？”

他声音极轻，眼神淡漠得让人心寒。

只这一句话，穆小文的心便沉了下去。

低低道：“轻兄有事，但说无妨。”

似乎早已料到她会答应，轻风无半丝波澜，拿出一卷书简，轻放于桌上。“将这书简交于大皇子，只说是好友相赠。替穆弟着想，这书简交与他之前最好不要擅自打开，交与他，轻风我得活。不交，轻风不过十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文娘娘，可有想好？”

穆小文却如坠冰窑，半响动弹不得。

他知道她的身份了。可是这样的疏离与不动声色的愤怒，却是从来没有料到。

许久才挤出飘忽的两字：“轻兄。”

话未说完，轻风已将她打断，唇角是浅浅的疏离的弧度：“若说初次相遇是无心这过，之后日子呢？为兄讨厌女子，穆弟你一再以真诚之态出现时，可曾有半分想过要坦然相千？难道是为兄告知穆弟此事之时，太过不严肃？还是穆弟你认为自己是特别之人？这点倒也罢了，穆沐不是真名，不是店小二，而是宰相之女二皇子正妻沐筱文，是大皇子特别表睐之人。方公子也没有半丝龙阳之好，而是爱上了男装红颜。”

轻风微微一笑，替脸色苍白的穆小文斟上一杯酒，动作和神色都带了些从未有过的妖娆：“玉佩，葬花令，为兄我可当真喜爱着你这个古灵精怪的穆弟啊。穆弟你是为着接近二皇子，还是为着同方墨双宿双栖，才让为兄我当了布衬呢？宠着你，倒是可以做穆弟你伤心时的倚靠呢。”

“不...不是，”穆小文急着要解释，她从没来没想过要特意欺骗他，只是怕他知道自己是女子之后会有讨厌之心啊，“轻兄你讨厌女子，所以我才不敢以真面目对待。”

轻风动作停了下来，眉微微皱起，似在思索什么，偏着头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般地轻轻舒展开：“原来如此，穆弟知道我唯一欣赏的女子是心思复杂类的，所以穆弟以贵为二皇子正妻的身份，索要小费，屈尊做小二，在二皇子面前未曾有过半痴狂之态，如今想来，都是为了做出一番城府极深之态，好让某日为兄得知之时，能对穆弟令眼相看啊。”

穆小文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轻风，有着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比起话语中太多不明的信息，眼前人妖娆的狰狞更让她震惊。上一秒是受宠的穆弟，下一秒却是被冷漠地质疑。世事都是如此变化快吗？不经意的隐瞒也会受到处罚？疑惑与伤心反复交替，本来清醒的意识慢慢化为一团冷清的雾气。＊区＊区＊整＊理＊制＊作＊

突然想到什么，若笑一声，伤心地看向轻风：“轻兄当真所有的事都对我坦诚吗？小文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轻兄。”

轻风愣了一下，似是不太习惯她自我称呼的改变，接着面色一沉，将手中的杯子砸于地上：“本公子当你是兄弟，真心疼爱你，何曾有过半分虚假？”

他神色极为沉痛，穆小文模糊起来，她真的错了吗？以前的所谓避开旋涡自在逍遥难道是自欺欺人的自以为是？

可是下一刻，意识又清明起来。娶她？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将书简交与大皇子，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能真的伤害他了。

拿起书简，轻轻问道：“这个书简，是要交给大皇子吗？”

轻风神色一震，似下了某种决定秀， 眼里又聚集起绝然的漠意：“是。”

“不交给他，轻兄真的会有危险吗？”

“不交与他，本公子是会有危险。”

84

思来想去，却总是没有头绪。隐隐间觉得有些不妥，但想到轻风疏离的神情，还是按早叮嘱，既不告诉任何人，也不拆开来看，直接交给了李云落。他接过去时，神情甚是复杂，那种复杂她看不明。但最后，李云落还是叹了口气，微微一笑接了过来。那微笑百般舒朗，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哀伤。

“翼儿，为什么好像很多事都看不清楚呢？”坐在穆沐居的小院子里，只觉得这小小的院落都让人迷茫。

翼儿将落叶扫成一堆，放下手中的物什，走过来，替穆小文揽好身上的袍子，柔声说道：“小姐，你怕冷，小心别着凉了。“

穆小文笑了笑：“我没这么较贵，今天才刚刚凉下来呢，不怕。”想到了什么，又问道：“翼儿，冬天会下雪吗？”

“当然会啊。”

会下雪啊，那太好了。纯白的世界，是她的向往，也是当初在现代时，朋友们的向往。到底还回不回得去呢。

“翼儿，殿下生辰是三日后罢。”

“是，小姐。礼物都准备好了，是个小玉人，跟殿下一样美，却又比殿下可爱，完全按小姐的意思呢。”

穆小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按照自己的想象，画了个Q版的李云尚，让工匠做出个小玉人来。大概是希望与众不同的礼物能让李云尚惊喜，又大概是希望能博得他的好感吧。

前几日的意外，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想推石姚不成，反而自己落水，因为后来也没甚大事，最后不了了之。其实她也可以小事化大，可是总觉得有些累了，没了计较的心思。偶尔会想一想，李云尚是不是有过半分的心疼，可之后又不觉暗暗好笑，笑话自己想得太多。

不觉笑了笑。

又想到什么，“翼儿，方墨最近来找过我吗？”

翼儿摇摇头，但下一秒又移开身子，露出门来，笑着退在一边。

远远走来的方墨与穆小文双目相对，均是一征。穆小文了然，这翼儿准是早看到了方墨，却故意不说。

方墨停了一会，还是走上前来。

想要说什么，穆小文却率先拉起他的手，浅浅笑道：“都不关你的事，是石姚误认为你对我有不同寻常的意思，所以才那样。你虽然是她丈夫，但不可能事事管到。我先前也生你气，但后来想通了，也就不生气。我们那么好的朋友关系，怎可能因这点小事就生嫌隙呢。

方墨先前踟躅不前，待穆小文拉了他手，才似面色一喜，似松了空气。现在听得她这番话，面色又沉下来，听到最后，索性挣脱了穆小文的手，退后一步。但看到穆小文有些愕然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再次拉起她的手。

“我倒是希望你生气的。你生气，我才知道自己在你心中有多重。”

穆小文疑惑：“你在我心中是很重要啊，为什么要生气才会知道呢。再说，如果我当真生气，只怕是很久都不会理你了。”

方墨轻笑一下，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是，你不理我这是不好。这样想来，还是不要生我气的好。”

穆小文忙扒开他的手，理理自己头发。方墨是男人，当然不知道这女子发髻挽起来有多难。再者，每次被他摸头时，只觉得平等的朋友关系马上变味，她马上降级为不懂事的小妹妹类型。

方墨忍不住笑开。

再说得一阵话，方墨才走。之后却有个相熟的丫环过来，说月姬姑娘进府了。穆小文有片刻的心凉，但随即释然，早已经知道他们的事，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娘娘，月姬姑娘想见娘娘一面。”丫环说道。

穆小文点点头，起身跟上。这月姬在怜月苑见时，虽然对话不多，但看得出来也是个精明的女子。以后或多或少也要见到的，现在就见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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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西园。

月姬温柔对兰妃说道：“妹妹马上要入府了，还得叫兰妃娘娘一声姐姐。”她甚是温柔，兰妃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不得不好脸以对。

“妹妹哪里话，妹妹国色天香，以后要仰仗妹妹才是。”

“姐姐，妹妹有一事不明，”月姬的话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文娘娘是不是又重新得宠了呢？”

“怎么会，殿下没有处罚文娘娘算是好的了，她一无是处，怎么会重新受到殿下宠爱呢？”

“是吗？姐姐，我们要不要做个实验？”说罢，月姬探身过来，与兰妃耳语。看着远远走进的穆小文，两人均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穆小文走进东园的时候，另一个丫环迎了上来，正式石兰的贴身丫环。

“娘娘，这边请。”

哪边？丫环领着走的似是一条很僻静的小路。穆小文本就是个路痴，加之不熟东园，走了两步只觉得已摸不清方向。

“娘娘，您到过这间屋子吗？”路过一间屋子时，丫环回过头来，脸上笑容似有些诡异。

穆小文诧异地盯着这屋门，伸出手去捱了捱，门迎声吱呀一声，厚重地缓缓打开。原来这门看上去是青色木质，实际是铁质。

站在门口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是个完完全全的空屋子，只有些蛛丝围绕，看来年代已久。

“我没到过这里。怎么了？”

“您进去看一看才能知道。在外看和在里看，完全不是一回事。”丫环的笑容越发奇怪。

穆小文疑惑地盯了她几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进去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进去。不是月姬要见我吗？我还没问为什么是石兰派你来呢，你倒反而生出这么多事来。”

“不行，您一定得进去！”丫环见她要走，意似急了，把穆小文逼到门边。穆小文更加奇怪，避开她，重要离开。丫环竟扑上来，将穆小文使劲一推，是她跌至屋中。

“喂，你敢！”穆小文跌倒在地，顿时只觉得手掌一阵生疼，回过头瞪着那丫环。搞没搞错，为什么这么野蛮？以前只见过这丫环几面，没想到她性子比石兰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想爬起来，那丫环又快速拉上了门，穆小文站起来，膝上又是一阵疼痛，只眼睁睁地看着铁门重重地关上，最后一丝亮光随之消失，紧接着“喀嚓”一声，门外已上了锁。

穆小文这才醒悟过来，她是一个人，完全一个人在这黑暗中！扑向铁门，使劲拍打，门上的锁随之颤动，在这寂静里回响。门外的人很满意她的惊慌失措，怪笑两声便离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完全的寂静。

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带了极具压迫感的阴风，将穆小文包围。似乎有无数的鬼魅面无表情地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而她的背就这样暴露在注视之下。

“不要怕穆小文，不要怕！”在心里重重地给自己打起，却又不敢说出声来，连呼吸声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似乎怕惊动某些物种。

脊背发凉，浑身轻颤。穆小文闭上眼睛，轻轻地转身，然后紧挨着铁门慢慢坐下，屈膝抱紧，然后将头低下，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就像在家一样，将整个身子蜷在被窝里，这样就安全了。

然后，轻轻放松。倚在铁门上，铁门轻颤一声，在这寂静里甚是尖锐。穆小文全身颤了一下，接着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一定要战胜恐惧！”一边给自己大气，一边更加用力地蜷成一团。

“想象这是白天，想象这是在阳光下。”穆小文拼命地想象，可是面无表情，甚至没有脸的生物不断地钻进脑子。他们是那么清晰，就在周围面无表情看着穆小文，随时都可能换成另外一副样子，随时都可能伸出血淋淋的手。可是他们就是不动，静静地看着她。

身上越发颤得厉害，泪也开始流下来。可是穆小文不敢抽泣。

她怕黑啊，谁来救救她？

方墨从西园离开，却并未回去，在前厅与李云尚坐着喝茶。几日前不顾一切跳下水去救了穆小文，心里已有准备二皇子会有些不待见。待到真的见到时，这个儿时好友的冷淡仍是让他吃了一惊。他熟悉李云尚的性格，只怕也同他一样，不知不觉也快陷进去了吧。只是以他的性子，目前未必知道。

缠缠绕绕，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等到伤害过头时，只怕想赢也赢不回来了吧。

“娘娘，那废弃娘娘已被我推进铁屋了，这下得让她关好一阵黑屋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石兰的贴身丫环走进了前厅，先望一眼正座上的二皇子，再看向自己的主子，面上满是邀功之色。这下又帮殿下和娘娘出了一口气，不知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呢？

石兰听得这话，神色大变，颤抖着看了一眼李云尚，甩了刚进屋的丫环一眼：“你胡说什么？！什么废弃娘娘，什么铁屋，你中了魇道可别在这撒野！”

丫环委屈：“是娘娘你让我做的。。。”

石兰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丫环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

方墨却猛地起身，扣住石兰的手腕：“小文在哪？！”

李云尚看向石兰，石兰在那凌厉的眼神下哆嗦起来，知自己瞒不住，终于默认，但忍不住小声埋怨，“只是个玩笑，方公子何必如此担忧？”

“玩笑？！她最怕黑，全黑的时候她会全身颤抖，半步也走不开！你竟敢放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告诉我，她在哪？！”方墨眼睛都快要滴出血，差不多是要吼起来。

“她。。。她在废铁屋。”

方墨盯她两眼，狠狠放开她，便往地牢走去。李云尚忙跟上，石兰也唤丫环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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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害怕得都快要麻木，穆小文满脸是泪，全身不住颤抖。脑子里还在喃喃自语：“快快睡着，不要怕，快快睡着，不要怕。”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这寂静的黑衣里格外明显。穆小文全身一凛，竖起了耳朵。

“小文，小文！”是方墨的声音。

“方墨，方墨！”这个名字似乎像阳光一样照进心房，穆小文终于痛苦出来。周围的黑暗也不再害怕，鬼魅似乎也因为人的到来而慢慢退去。

听见穆小文的哭声，方墨急得赶紧走进来，手贴在铁门上，“小文，我在这，不要怕。”

“我不怕，我不怕。”方墨的声音就在门外，穆小文边哭边将手也贴在门上，隔着门与方墨相对。

“快开门！”

“是！”丫环抖抖索索地拿出钥匙，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方墨捡起来，迅速打开了门。

亮光照进来，穆小文苍白脸上满脸是泪，半敛着眼睛还未适应这亮光，方墨已冲过来将她抱进怀里。

“小文！”方墨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抱紧她，心中巨大的空虚和不安都被填满。这一刻，他不会再否认了。从前日落水时救起她，知她真的不会游水的那一刻，他就被巨大的恐惧填满。当初他也在一旁看着，以为真的是要给石兰教训。但越看越是心惊，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就算事后被她责备也罢，先救上来再说。但事后，真的幸庆自己的于心不忍。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终于认清，再也不想逃避。

是，他爱她。尽管是好友之妻他也爱。多少次的故意疏远，多少次的自我告诫，都再也没办法动摇这个信念。

这个人，怀中的这个人，不知不觉间早已深爱。

“方墨。”穆小文埋进他怀里，再也不想出来。温暖的体温，清新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感觉，此时让她感动安心得就想这样一辈子。

两人紧紧相拥，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人。不知过了多久，方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了出去。

之后的两天，穆小文一直窝在穆沐居，不肯出去。不去管李云尚是什么反应，不去管外界又有什么传闻。也许是有些东西开始在心中萌醒，也许有些东西已经死去。其实相比以前的那些惩罚，这个也算不得什么。对，她怕黑，但是能怪别人吗，没人知道啊。

方墨一直陪在身边，翼儿也时不时来汇报，那丫环被杖责，石兰也跟着被惩罚，大皇子邀请去游秋，但穆小文只想静静地待在家中。

这个世界，终究不属于她。

“翼儿，悬崖边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翼儿手一抖，没有说话，半晌接着动作，低低却又让人心惊的话传过来：“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穆小文呆住。

“小姐以前会游水，以前也不怕黑，失了记忆，难道这些也会忘吗？”

“。。。小姐深爱殿下，只失了记忆，便什么也不记得吗？”

“。。。没有满腹才华，不会吟诗作词，但爱吃的东西，喜爱的衣衫，这些也会变吗？”

“。。。小姐像变了一个人，小姐。。。已经不是小姐了。”

“翼儿！”方墨冷冷出声：“你胡说些什么？！”

“方公子我没胡说！小姐不是真正的小姐，真正的小姐已经死了！当初寻回她时，她身着完全不同的衣衫，从未见过！之后又常去那悬崖边，听那意思，跳过那悬崖便可以回她真正的家。所以，翼儿想，这个冒牌小姐，只是山崖底的山野人家之人，不是真正的小姐！”

翼儿激动不已，神情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温顺的翼儿。方墨有些害怕地看向穆小文，见她直直地望着前面，似是呆掉。

“小文！”方墨轻轻抚上她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穆小文似终于醒了过来，有些迟钝地问道：“所以呢？”

“所以，”翼儿的声音有些恨恨，“你害真正的小姐回不了家，我也要让你回不了家！那悬崖我早让人除掉一部分，说什么只要倒下去便能回家，这下你就算能跳再远也回不了家了！”

刚说完，看向脸色苍白的穆小文，方墨大声吼道：“你住嘴！要不是她护着你，我早就掌你嘴了！”

翼儿冷笑一声，“方公子，你不是爱着这个冒牌小姐吗，还怕她知道，可惜她并不爱你啊！她跟我家小姐一样，还是爱着殿下，所以最终，她还是会跟我那可怜的小姐一样，跳崖死去！她偷来的，要用她的命来偿还！”

方墨终于忍无可忍，冲过去狠狠一巴掌甩在翼儿脸上，翼儿倒在地上，嘴角流血，却兀自冷笑不已。

说这些时，穆小文一直面无表情，淡淡的似乎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待方墨又一次惊恐地抚上她脸时，才轻轻出生道：“翼儿，我可曾亏待过你？”

翼儿哼了一声。

“我把你当朋友啊。”

翼儿似有些动容，但仍将脸别向了一边。

穆小文脸容淡淡，不再出生。望向天边一会，向方墨道：“既然闹成这样，这几日我就不在这住了。去你那，你能收留我吗？”

方墨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不再停留，与方墨当即离开。与方墨坐在马车里时，穆小文轻轻开口：“方墨，对不起。其实我想我应该察觉到你的心意了，可是可能潜意识里有些害怕，所以装作不知道。你能原谅我吗？”

方墨莫名的心慌。不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而是她说话的语气。像是以前在强装着融进去，而现在，像是要回到自己，回到那个他未知的世界。这种语气，似是要离去搬让他不安。

“小文，你别这副样子好吗？”

“我哪副样子呢？”穆小文似是有些奇怪。

“你。。。”方墨突然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我什么呢？”

方墨突然有些羞赧，但看向穆小文毫无感情的眸子，却又心中一窒：“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喜欢你什么对不对？”

“你有妻妾。”

“我只喜欢你一个。”

“但她们终究是你的妻妾。”

方墨垂下手去，漆黑的眸子氤氲起淡淡的悲哀：“就算我尚未娶妻，你也不会爱上我，你爱的是二殿下。”

穆小文淡淡一笑：“我爱他？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还用看吗？你从来没问过自己的心吗？”

“是吗？”穆小文迷茫起来。

方墨轻轻将她脸转过来，“小文，我真的不可以吗？”

穆小文似清醒过来，“方墨，你和李云尚在筹划什么事吗？”

方墨的手顿住。

“我没想过要知道，可不代表我不能知道。”

“我爹爹会受到牵连吗？”

方墨认真地看着她：“我知瞒你不过，我也从未想过要瞒你。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小文，二殿下想当皇帝。”

穆小文轻轻点点头。

“你不好奇吗？”

“为什么要好奇呢？谁不想当皇帝。”穆小文转过头去，看向漆黑的窗外。

方墨终于忍无可忍，将她脸狠狠扳过来，“小文，不准你再这副样子！你心中有气，可以冲着我来，我不许你一个人憋着！对任何人都可以冷漠，就是对我不可以！我不求你什么还不行吗，不逼你和我在一起，不逼你接受我。只要你还是以前那个有说有笑，迷糊有生气的小文，打我骂我，怎样都好，就是别这个样子行吗？”

穆小文看着他，似又呆住，慢慢地，一滴清泪滑落下来。接着大滴大滴的泪开始涌出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方墨，我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了？”一直以来的希望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人扼杀，而做这一切的人却是她最信任的翼儿。

“我一直把翼儿当朋友看，可是她却这样对我。我做错了吗方墨，我做错了吗？”即使这样的质问，穆小文也无力，明明没有放声大哭，却也似嘶哑得像要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都想对她们好，有什么不公的，也只当是替以前的沐筱文赎罪，可是这些全都没有用，她们还是那样对我，李云尚也从来没有对我另眼看过，我做的这些全都是无用功吗？”

勇气呢，自尊呢，朝气呢。

这段日子以来积累的东西一次性爆发，穆小文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回不了家了，我该怎么办？”

方墨将她轻轻拥住，一边柔声安慰，一边轻拍她的背。

马车到了方府，方墨将她抱下来，带进专为她布置的房间，遣走丫环，仍将哭泣的她抱在怀里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痛苦才慢慢缓下来，心情的郁结也似好像洗涤一空，可空了之后又是一阵深深的空虚。以后她该怎么办呢。

对上方墨的眼，想起哭诉中透露的许多信息，却不知怎地，没有太多的不安，只有疲惫。

“方墨，我。。。”想多少解释一下，话未出口，方墨已轻笑着阻止她。

“小文，不管你是谁，我心意不变。事实上，你不是真正的沐筱文更好，这样你就是完完整整与殿下无关的一个人。”

穆小文记起了他刚刚的表白，饶是心情淡淡，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方墨看到她这样，才稍许放了心。舒了口气后，神情间舒展，似笑非笑地揉揉她的头发，恢复那副轻佻的花花公子模样，眉目举止间却满是怜爱。

“方墨。。。”他那样的深怜厚爱也被自己毫不珍惜地提及，该怎样才能抚平这种伤。

方墨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却又飞快地换作温柔的笑意，“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吧。”说着放她在床上，唤来丫环，自己起身出门去。穆小文一瞥间，只来得及看到孤寒料峭的背影离去。

在方墨府里又待了一日。方墨没有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也没有继续问关于李云尚的谋划，更没想过翼儿的打算。告诉所有人也好，省得她再扮沐筱文。

方墨照顾得极周到，不让妻妾打扰，甚至不让丫环轻易进这院子。除去必需的起居服侍，别的都是方墨自己亲自端过来。

这些日子想了很多，经历的事，遇到的人。是别人太过严厉，还是她不会处理？说起来，一直是学生，还没进入社会，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家人的安排，她所做的选择，所做的事情，除了学习，除了琐事，还有什么呢？

不觉淡淡一笑，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问题罢。

方墨不在，跟随身丫环说了声，女扮男装来到悬崖边。那悬崖真的有被锄过的痕迹，竟成斜坡。那斜坡虽然不陡，但是想到下面即是悬崖，只怕站在上面也会双腿哆嗦滑下去吧。

穆小文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踏在上面。这种险要，让她一阵眩晕。不知怎地，脑中竟闪过好多过往片断来。轻风的决绝，李云落的微笑，往前是方墨的调笑，酒楼的岁月，再往前是石兰狰狞的面孔，李云落的冷淡。再往前竟好似看到沐筱文的泪水，她就站在这悬崖边，绝望，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穆小文一阵眩晕，身子一晃，忙站稳，心剧烈跳动之后却是更深的迷茫。

“小文！”背后响起颤抖的呼声，那是方墨。

“方墨？”穆小文侧转身望过去，只见方墨焦急的神情。

方墨好瘦，身着白衣，墨发垂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的样子竟似怀了巨大的恐惧，平常朝气风发的翩翩公子现在竟有了些苍白的迹象。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憔悴呢？

“小文，你别动，别做傻事！”

“做什么傻事？”穆小文轻轻出声，偏着头，竟似有些迷茫。

“翼儿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会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文娘娘。”方墨着急地说道。

穆小文愣愣地看着方墨一会儿，忽然轻轻笑出来。

“不是真正的文娘娘又有什么要紧呢？”她轻轻说道。

方墨看着她越来越恍惚的神情，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

“没有人会伤害到你，儿皇子不爱你，我爱你！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到你，没有人再敢将你推入水中，没人敢对你半点不敬，我会倾尽我的一生去爱你！”

穆小文楞了一阵，还是笑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穆小文心中一阵刺痛，意识突然清明过来。方墨，方墨是怕她跳下去啊。

她转过身来，望望这悬崖，深不见底，恐怖的高度，她怎么可能忍心往下跳。不过，如果真的跳了，是不是就可以让所有人记住？

86 “小文，你别回家好吗？和我在一起。”

他刚说完，却发现穆小文又涌出大滴的泪珠。

穆小文捂住脸，泪珠不断地从手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无声的哭泣；身子跟着一起虚脱。是了，她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逃避，不敢正视，假装正视，再次逃避。什么扔石子，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她到底怎样过来的，怎样才能回去？她不是孤儿，她有爱她的亲人朋友，她也不是魂穿，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开始新一段人生。

可是，回不去了啊。

那么多的羁绊，就这样被时间之刀生生斩断。

血般淋漓。

身子一晃，却是往下滑去。方墨飞快地过来，将她揽在怀里，接着远离悬崖。再看怀中的穆小文，早已经晕了过去，脸上兀自挂着泪珠。

方墨低下头来喃喃道：“小文，你怎样才能不远离？”

穆小文晕睡过去，方墨便一直在旁照料。她一次次地哭醒，他便一次又一歇地将她抱在怀中安慰。抱住她，听她梦中喃喃细语，为她擦去腮边的泪。

是夜，穆小文终于醒来。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轻轻挣开。

方墨也因为这小小的动作惊醒，开心地舒了口气：“小文，你终于醒了。”

穆小文却不作声。记起之前的事，只觉得更加迷茫。经过一夜的挣扎，心中的痛虽然缓解了些，却仍是尖锐，刺得她无力的想逃开。方墨的体贴，只让她觉得更加心乱。

方墨却不以为意，轻轻拉起她的手，说道“小文，你跟我来。”

“去哪？”

“你跟我来就是。”

随着方墨来到方府后园的一片小树林里，站定。四周都挂有灯笼，别样妩媚。方墨看向穆小文，微微一笑，突然食指一弹，弄灭了所有灯笼。

周围顿时漆黑不见五指，浓得令人窒息的压抑霎时又包裹了穆小文。

“方墨？”轻颤着叫了一声。

方墨立刻将她拥用怀里，满满的温暖让穆小文稍微安心起来。

“方墨，要做什么？”

方墨低头吻吻她的头发，轻语：“小文，先闭上眼睛。”

“已经是黑的，有必要闭眼睛吗？”有些疑虑，穆小文还是依言将眼睛闭上。

“睁开吧。”

穆小文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在夜空中轻舞的精灵。

“萤火虫。”穆小文不觉轻轻叫出声来。

“是。”方墨侧过头看向她，见她苍白的脸在萤光下终于有了些许的生气，心里也充盈着轻快的暖意：“小文，黑暗不可怕。”

穆小文这才知道方墨还记得她怕黑的事。心中一阵复杂的情绪上涌，眼泪慢慢流出来。方墨啊方墨，这么幼稚这么俗气的方式，也只有他想的出来。

可是，又那么浪漫，那么美好。

美好得让人不忍直视。

以为已经无力再有激烈的情绪了，谁知心中又是一阵激荡。

擦擦泪，浅笑着侧过头去看他，“是，有你在就不可怕。”

满天的精灵，黑夜中飞舞。想起了什么，穆小文又问：“方墨，你可不可以带我飞？”

方墨又是微微一笑，抱着穆小文的身子腾空而起，在她失声叫出之前，两人已在树上。

还没等穆小文睁开眼睛，方墨又拉着枝藤，带着穆小文在精灵丛中轻荡过去。轻轻飘过那些萤火虫，似乎鼻尖都快触到。不再是压抑的黑暗，反而美得惊人。夜风就在脸颊旁拂过，心被欢乐涨得满满。落下地时，仰望这一切，只觉得旁边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精灵。

可是，她该怎么回报他呢。

“公子。”远处一女子袅袅婷婷走过来，是石姚。眼神有些不甘，也有些幽怨：“妾身正好经过此处，无意打扰公子和文娘娘，还望公子恕罪。”

穆小文先前还振振有词地说，她和方墨没什么，现在想来，却是石姚是对。不觉有些惭愧加郝然，轻轻后退了一步。

方墨走上前去，淡淡道：“无事，你先回去吧。”

石姚咬了咬嘴唇，却并不想离去。在方墨冷淡的眼神下，还是转身离开。

穆小文却突然有些气闷。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是我不可能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的，我的丈夫只能有我一个妻子。就算你可以做到这点，那她们怎么办？你刚刚没看到石姚的表情吗？她爱你！难道就因为我的出现，她们就要变成寡妇吗？说到底，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方墨怔住。刚刚她还是那畐无力的温顺模样，现在却突然劈头盖脸一顿说，到底是怎么了？

穆小文看着方墨怔忡的神情，也愕然怔住。自己是怎么了，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方墨。

两人静默着对峙一会，穆小文突然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方墨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一丝清明袭上心来。她说这番话，说明她是考虑过这些的，且那副神情，像极了是在吃石姚的醋，难不成...

会不会....

一丝喜悦在心中流窜，瞬间成不可扭转的汹涌之势。方墨追上前去，第一次以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心情，伸出手去将穆小文轻轻拥住。穆小文想也不想，恶狠狠地将他推开。方墨非便没有失落，反而在嘴角边漾起一丝笑意。

是了，越生气，代表她越在意。再者，何曾看到过她对别人想生气就生气呢？小文只在他面前露出过真性情啊。

再次追上前去，飞快地在她颊上留下一吻，将着在她主动推开之前，远远避开。方墨笑意盈盈地仔细打量穆小文的表情，见她是在恼怒，却不是恼怒那一吻，心中更是喜悦。

多少次，他这样拥住她，亲吻她。就算是好友，就算她再无所顾忌，作为女子的本性，也不可能让无法接受的人近身吧。

这小傻瓜，该不是喜欢上他，却不自知吧？狂喜袭击方墨，一直以来的痛楚就算以猜测的方式得到缓慰，竟也这般强烈。就算不是真的，哪怕以后会因这巨大的希望得到巨大的失望，这一刻心中却不想考虑其他，只想让这满满的欢喜抚慰每一个因相思而萎靡的角落。

穆小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的神情，顿了顿，仍有些气闷地转身离去。心中更乱，可是经过这样一搅，之前阴郁的心情却是一扫而空。

在床上坐了半响，不知怎么地，希望方墨能跟进来解释，却始终没等到。沉沉睡去，醒来时便是新一日。今天是李云尚的生辰，浑浑噩噩间，这个倒是记得很清楚。

方墨轻叩房门进来，举止间是许久未见的轻松之色。身上的衣衫也已不是白色，而是繁复华丽的锦袍，这种生动奢华的服饰，配上方墨似笑非笑的灵动神情，穆小文突然觉得也挺好看。

“好看吗？”方墨毫不掩饰地用轻快神情看着她，等着被夸。

穆小文心中仍是复杂，定定看了半响，还是点了点头。

方墨丝毫不被她的心情影响，微笑着上前拉起她的手，同去二皇子府赴宴。方墨替她先好衣服，唤丫环进来换上，又把从翼儿处拿来的小玉人放在她手里。抱着她上马车，牵着她进府，又同她一起拜见寿星。

做这些的时候，穆小文像个木偶般，任他摆布。昨日的那点生气又荡然无存，重回这种迷茫状态。宾管的窃窃私语及不明眼神，看在眼里像是无声影片般，梦里梦外两个世界。大皇子的怜惜温和的眼神，撞进眼里却是心中突地一跳，似乎有好多东西明白了，却又不甚明白。李云尚和石兰一同出现在宾客面前时，穆小甚至直往方墨身后躲。躲的时候瞥见翼儿，差点尖叫起来。

方墨看在眼里，本来轻松的神情又黯淡下来。二皇子的神情已经冷得骇人，有些事情不快些做决定，只怕就要成为过眼云烟。将礼物给管家接下，突围出了二皇子府，将穆小文重新带回方府。将她放置屋内床上，隔着被子抱住她，好声安慰。

穆小文这才像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紧张，看到二皇子府甚至就会心跳加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方墨的柔声抚慰下平静下来。

“小文，你听好。”方墨寻着最柔的声音和最好的措词，“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但是我会同你共进退，你想做什么，方府会倾尽全力支持你。而且，你不用觉得欠我，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与你是不是答应我无关。我爱你是我的事，若因此你觉得有压力，那是对我的惩罚。”

方墨边轻轻抚她头边观她精神：“你是不是真正的宰相之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抚慰了宰相大人和宰相夫的思女之痛。因此，你不必感到自责。苗翼儿虽然说了那些话。但长时间与你相处，必定有了感情，我知你把那丫头当朋友，我会帮你把你想的感情找回来。”

方墨替穆小文擦去眼边的泪，将声音放得更为低柔：“我知道你心中最大的痛是不能回家，小文，我不再拦你，只要你想做，我会倾尽全力助你回家”说到这里，方墨更加搂紧穆小文，这样的话刚说出口，便觉得刻骨的难受。

看向她因这话而生出几分神采来的脸庞，心中更是疼痛。叹一口气，将她放下来，替她掖好被子，转身离开。

87

穆小文哭了一阵，又沉沉睡去。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更是一片茫然。动了动身子，才发现方墨已趴在身边睡着。

“你醒了？”方墨被这小小的动作惊醒，才一宿未见，竟似又憔悴许多。

“小文，我把翼儿带过来了，随你处置。”又低下头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她毁了你回家的路，你一定很恨她吧。想重新开始生活，就要将过去的东西斩掉。有仇的，就报了这仇，让过往一切烟消云散。她已经让我下了毒药，你想让她今日死，她绝不会活过明日。”说着，方墨起身，将门外的被绑住的翼儿拖进来，将着扯掉翼儿口中塞住的布，转身离开。

穆小文震惊地看着方墨离去的背影，大脑被方墨突如其来的残忍冲击得无法反应。待他走后，才将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投向翼儿，竟发现目光里积聚不起恨意来，除了无力还是无力。

翼儿的目光里也是复杂多于仇恨，两人遥遥相对，一时无言。

穆小文盯着翼儿苍白甚至有些泛青的脸，五味陈杂。她肯定是不舍得让翼儿死的，但翼儿那么恨她……方墨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让她折磨翼儿来出气吗？

她来到这世界第一眼看到的是翼儿，收到的第一份友好是来自翼儿，多少次伤心时的陪伴也是翼儿，这一切，她怎么舍得惩罚她？可是翼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心怀芥蒂的？

穆小文不明白方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要帮她找回友情吗？找回就是这样的互相折磨？

“翼儿……”艰难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翼儿的脸色苍白，也许应该快点叫方墨进来解毒才是。

“小姐……”翼儿也开口，却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叫自己小姐，是原谅自己了吗？

“翼儿，你说对了，我不是你家真正的小姐，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个你从来都没到过的地方。被救起时，我说过我不是，可是没人相信。你不是也不信吗？”

“你叫我小姐，口口声声问我怎么了，我向宰相大人表明，他们也不相信我。翼儿，那时候我该怎么办？不过，我真的不对，我该继续让大家相信我的，就算被当成疯子，也该继续抗争的……”

“……我怎能偷属于沐筱文的幸福呢？不该的。”

穆小文撑着想起来，却因身体虚弱又倒了下去。这些日子不知怎地，总觉得无力。翼儿看着她的模样，似有些动容。

“翼儿，你的友好，你的贴心，总之属于你家小姐的东西，全还给你吧。”

翼儿终于哭了出来，语无伦次：“小姐对不起，都是翼儿不好，翼儿让您受了那么多苦。小姐替过去的小姐赎罪，替过去的小姐挨罚，这些翼儿都是知道的。可是翼儿还……”

翼儿站起来，跪在穆小文床边，泣不成声：“小姐您是翼儿的小姐，老爷夫人要是没有小姐，会伤心的。是翼儿不好，您就继续做我的小姐吧。”

穆小文木然地看着地上的翼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继续做？意思是继续伪装？谁稀罕呢。就算时日不长，可总是姐妹一场，到今日原来竟是一场莫名其妙。

翼儿睁大着泪眼蒙蒙的双眼，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把刀，说道：“看小姐的样子，是不会原谅翼儿了。那翼儿以死谢罪！”说着兀自往身上刺去。

穆小文大吃一惊，大声喝道：“住手！”

翼儿停了下来，叫了一声小姐，泪又流了出来。

穆小文撑着下床来，夺掉她手中的刀，往地上一丢，想打翼儿一个耳光，手举起，却又无力打下去。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马上被翼儿抱在怀里。

挣扎不开，只被翼儿紧紧搂住，耳边全是她哭泣的细语：“小姐，您不要有事，您要好好的。翼儿原本想念那苦命的小姐，可是听到方公子说小姐病重，翼儿心就软了，想着可能这病是翼儿引起的，心内自责，只想一死谢罪。可如今见小姐好好的，翼儿才知道小姐在心中有多重要。小姐，您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穆小文想笑，却也流出泪来。这是怎生一笔烂帐？为什么现在动不动就哭，难道不能回家的打击真的这么大吗？

翼儿走后，方墨进来，将她扶至床上，目光里是怜惜，“小文，我对翼儿说你身患绝症，这丫头便知道了自己真实的心意。你也放下了对她的恨是不是？你放心，她并没有被下毒，她会好好的。”

抚上她的颊，“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你的心结，我替你打开。”

原来如此。方墨当真是有条有理啊。要替她除掉毒瘤，让她开始新生活。可是她自己都乱得很，不知毒瘤在哪啊。

想躺下，方墨却又使劲搂紧她，喃喃自语中是满满的哀伤：“小文，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要失去你了。虽然从来不曾拥有过你，可是这种抓不着的感觉却是头一次。小文，你是要离开我了吗？”

离开？离开了能去哪？

等方墨走后，穆小文买了一壶酒，无意识地又回到了二皇子府。拐到西园一处林子里，找到石桌坐下，开始大口大口灌酒。心中的乱无法排遣，待酒入肚，头开始晕晕沉沉起来，没办法左顾右徨，才方觉有一丝解脱。

这西园虽然也是废弃的园子，可树倒长得茂盛至极。穆小文跌跌撞撞，醉鬼一般地东戳戳、西晃晃，偶尔兴致起来还高歌一番。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喝酒就该念这种诗不是。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

想到什么念什么，没有一首全的，却全是名句。束着头闲麻烦，索性一扯，头发全垂落下来。这样才好，这样才舒服。整日皇子公子小姐的，多麻烦。

穆小文披头散发地在园子里转悠，之前的郁结全被迷迷糊糊地抛至身后，快活得紧。一只蝴蝶飞过也要愣头愣脑地盯上好半天，蹲下来又与一只虫子大眼瞪小眼。最后索性翻身面朝天躺下，看着蓝色天空。

旁边树上似乎有个人，逍遥地躺在粗大的树干上看着她。穆小文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攀上那棵并不高的树干，指着那人嘿嘿笑：“我知道，你叫崔宇明对不对？崔宇明，桃花眼的妖孽。”

“天天跟你见面却不跟你说话，这么大的帅哥当摆设了，多……多可惜。”

崔宇明捏起她紧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指扔开，“你酒品不好。”

穆小文仰天哈哈大笑：“我是酒品不好又怎么样？规规矩矩的，还叫醉酒吗？”说着一阵踉跄，要倒下去，忙死命地抓住他的袖子，打了个嗝，迷噔噔地点着崔宇明鼻子，恶狠狠地说：“我心情不好，我心里乱，喝喝酒还不行吗？！碍着你了？！”

崔宇明睁着桃花眼别过脸去。

穆小文却正喝得兴起，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从树上扯下来，一边踉跄地拖着他走，一边迷迷糊糊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知道你也心里不痛快，走，陪我喝酒！”

崔宇明整整衣领，刚想在石桌边坐下，又被穆小文拉得跌落在杂草丛中。被她扯住不放，便安然地在草丛里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背后，仍然一副慵懒的模样。

穆小文迷迷瞪瞪地甩甩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人，不知记起了哪辈子的事，嘿嘿笑道：“上次，上次谢谢你救了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是李云尚的贴身侍卫，还是，还是李云尚的男，男宠？”

查觉到有人似乎要发火，穆小文忙放开，“对，对不起，你喜欢那谁，若怡来着。她，她怎么样了，你们俩，什么时候生个小baby啊？”

“江湖，还真他妈不好混呐。不，不是。是我不会混。你说，为什么那么复杂呢。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谁是谁的谁啊。”

“何去何从啊，何，何去何从。”

灌了一口酒，直挺挺躺下来，嘴里大声唱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何不来相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挺好听……”崔宇明破天荒地眯起眼睛刚夸一句，穆小文又换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遇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她一首接一首地吼，想到哪里唱到哪里，等得终于歇口气的时候，崔宇明终于能淡淡插上话。

“要是将这些词记下来，准能卖个好价钱。”

穆小文嘿嘿笑着伸出手来，“分我一半。”想起什么，将酒壶直直递过去，“我说过要请你喝酒的，再不喝就没了。”

崔宇明顿了顿，接过来灌了一口，又回递过去。穆小文接过来，喝完最后几滴，再将酒壶紧紧抱在怀里。

“你背一遍三十六计。”

穆小文闭着眼睛开始掰手指，“一，瞒天过海；二，围魏救赵；三，借刀杀人；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穆小文刚背完，又哭了出来。“我想妈妈。”满腔的思乡之情让她快要窒息。原来再怎么苦楚，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回不了家啊。无意识地紧紧抓住旁边人的袖子，使劲将脸埋在里面，寻求一点温暖。

“你们在干什么？！”冷冷的声音响起。

李云尚带着轻风游府，不知怎地，想到文娘娘这几日躲着他的情形，不觉心头怪异，无意识地逛到了这园子中。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不堪入目的情形，不禁心头火起，冷冷出声。

穆小文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又哭了出来。

李云尚见过她无数的面孔，也从来没见过这种不顾礼仪，披头散发无赖般的模样，不觉心头一颤，想走近了瞧。可刚一走近，就被穆小文直愣愣地将头摔进了他怀里。

穆小文头脑昏沉，颇觉得好玩般，边嘿嘿笑，边使劲在李云尚怀里蹭着鼻涕眼泪。见李云尚有推开她的迹象，忙伸手抱住他，酒醉后的声音软软糯糯如小猫般：“我喜欢你。”

李云尚不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遍全身，愣住动弹不得。半晌之后，怀中人不再动。低头看去，原来已经睡着。

这时轻风却冷哼一声，等到李云尚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时，又换上一副沉静的面孔，“殿下忙，我先告退。”说着一甩袖，转身离去。那背影看起来甚是冷绝。

李云尚转头问道：“她喝了多少？”

崔宇明摇摇酒壶，“不多，但她不胜酒力。”

李云尚沉默一阵，终是将她推开，自己站了起来，淡淡道了声“扶她回房”，便先行离去。崔宇明摇摇头，懒懒地从地上起来，将穆小文倒扛起来，忽然从她领口处掉落个东西，是银色链子，且从未见过的花纹。桃花眼眨了两眨，飞快地将那链子扯下来，以无半丝盗窃犯模样的轻快，将那链子放入袖中。

接着一路将穆小文扛回了府。

88

文娘娘与崔公子在西园对饮，接着在二殿下应允下，由崔公子将其抱回东园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二皇子府。先前几日还以为文娘娘被大皇子青睐，不曾想竟然被方家公子抱回家中，现在又被二皇子夺回来。文娘娘终于要重回二殿下怀抱吗。

二皇子府始终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可是不知为何，文娘娘在房中待了整整三日。而这三日里，二殿下再未见她。重新得宠的谣言似乎不攻而破。倒是崔公子，时不时地来看望文娘娘，丝毫不避嫌。这番情形看在别人眼里，只觉得奇怪。

三日来，穆小文躺在床上，醒来便茫然地睁开眼，崔宇明坐在一旁也不觉，丫环服侍也无反应。只是睁得累了便沉沉睡去。

心中混乱不减，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

再次闭上眼睡时，竟然回到现代。疑惑四顾，发现是在类似医院的地方，看着洁白床单，甚至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轻轻推门进去，只见自己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而妈妈正坐在一旁哭泣。眼窝深陷，平素的黑发添了许多银丝。穆小文鼻子一酸，伸出手去触摸妈妈的头，却惊恐地发现手像空气般穿透了妈妈的头。

还未来得及反应，地点变换。这次却是在精神病院，自己正同几个医护人员扭打，口中不住叫唤“谁敢如此大胆，我是二皇子妃！”。穆小文蓦地醒悟过来，这不是她，这是沐筱文！

颤抖着伸出手去，眼前又是一变，这次是一片草地。沐筱文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而妈妈在一旁不断地轻声说话，说着说着眼泪又流出来。穆小文看着妈妈要老了十岁的憔悴模样，痛似刀绞，怔怔地流下泪来。

再接着又是各种片断，沐筱文惊恐面对电视的样子，紧紧拉住妈妈的手瑟缩走在街上的样子，身穿短袖T恤时不知所措的样子。

再接着，她咬着唇翻开书了解这个世界，抖抖索索地按下洗衣机的按钮，身着无袖长裙头一次走在街上。再接着，她开始面带微笑地在众人面前弹琴。

这些片断像电影般，一幕幕闪现在穆小文身边，惊得她无法呼吸。

“小文。”耳边有声音响起，那声音分明就是自己的。颤抖着四处寻找，发现图书馆一角，沐筱文正用手指摩挲着几个字，微笑着细语。穆小文踱过去，发现那几个字赫然是自己的名字。不知怎地，心中一阵暖流。伸出手去，轻轻覆在沐筱文手上。沐筱文身子似乎一颤，茫然四顾。而她那些经历过的那些恐惧不安，也飞快地在穆小文脑中闪现。

现代世界对于沐筱文来说，无疑是光怪陆离的。不同于穆小文，她不仅要接受不同的生活习惯，以往十几年的人生观世界观也完全颠覆。鬼神崇拜，自由平等，一些信仰被打碎，一些新的思想被建立。战战兢兢地去触摸以前视作神圣的东西，忍着不适去接受新的观念。历史，政治，语文，伤口过后，她终于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去进入这个世界。甚至看起类似时间简史之类的书籍。

穆小文感觉着她的不安，心中一阵激荡。比起她来，自己是多么无助渺小。

又有一个画面呈现。一个男子走过后，沐筱文呆住。那男子仍然俊美，有一分像李云尚。饶是如此，沐筱文已经呆立。

“不，不要！”穆小文忍不住叫出声来，你忘了是为什么跳崖的吗，你会再次受伤的！

沐筱文却回头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丽坚强。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不要！”

穆小文猛地坐起身来，大汗淋漓。瞥见床边坐了一人，又是尖叫一声，迅速扯起被子盖住身子往角落缩去。

崔宇明淡淡笑：“做噩梦了？”

穆小文睁大眼睛定定看他半晌，才清醒过来。是了，这已不是那个世界。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到底是梦，还是事实？沐筱文也穿越了吗？

梦里的情形是那么清晰，穆小文心中仍回荡着难以置信。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的妈妈成了别人的妈妈，沐筱文代替了她的位置，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不管是不是真的，她也回不去了。

似乎到此刻，心中才真正清醒。

从那天落水起，就开始低落混乱。方墨的妻，李云落的好，李云尚对石兰的再次纵容，接着又是翼儿的行为，方墨的表白。好像所有的事积聚在一起，终于在承受不住的时候爆炸开，引起混乱。

梦境虽然虚幻，却也将她拉回清醒来。

面对现实鲜血淋漓的同时，沐筱文的坚强微笑告诉她如何正视。即使是受过伤，沐筱文仍然不怕，坚强地追了上去。

那么，她也可以。

一旦重新鼓起精神，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便清晰呈现。月姬进府，翼儿发现真相，方墨的表白等等。静静坐在床上，如动手术般缓缓理清这些痛楚纠结的纹路。

大半晌过去，忽地微微一笑。因为一个念头跳入脑中，便如快刀斩断一切乱麻。还不及她细想，这个念头已以强大不可逆转之势占据了全脑。

她要离开，离开这个复杂的地方，去迎接广阔的外界，真正自由。

若不是这场梦，她还在磨蹭，害怕面对心底真正的这个愿望。如今，沐筱文提醒了她。她要离开！

被这个跳出的心思弄得心情激荡，又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其实她很想问问，沐筱文是不是还恨着李云尚的，可惜梦太短了。呼一口气，微微笑着要下床，猛然瞟到旁边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将他晾在旁边许久，且说不定让他免费观看了场表情变幻秀。

崔宇明似笑非笑：“从来不知原来一个人的表情会如此复杂的。”

穆小文有些发热，想事情时被人观看，有种隐秘被他侵犯的感觉。搂紧被子有些气短地看向崔宇明：“你怎么会进来的？”

崔宇明似笑非笑：“害羞了吗，不知是谁抱住别人不放的。”

穆小文又记起了之前的醉酒，涨红了脸：“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抱你！”虽然当时很混乱，喝了酒逮着谁就是谁，但她跟他又不熟，酒品再差也没差到那种地步。

“我是说二殿下。你抱住他说喜欢他。”崔宇明故意顿了一下，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她，如他所料，她的脸瞬间红透。

“怎么可能！？”几乎是用吼的。她根本不喜欢李云尚好不好。可是下一刻又回忆起了之前的情形，理直气壮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又是一阵发热。

“都说酒后吐真言......”崔宇明脸上有玩味的试探。

“那个......”穆小文挠挠头，她怎么跟他说呢。也许在古代这句话是惊世之语，可以现代，没事就死抱住好友大叫“我喜欢你”的事时有发生，抱住个布娃娃也说，抱只小狗也会说。更何况是酒醉看谁都是魅力无限的时候，有个超级大帅哥过来，当然要蹭住占几分便宜了。

梦里看见沐筱文追过去的时候，她便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太想与李云尚沾上关系的。那太复杂，不适合她。而且她对李云尚的感觉，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纯粹被他外貌吸引。另外几分想为沐筱文报仇的心思，还有几分想被他喜欢上的虚荣。除去这些，李云尚就是路人，平时没事的时候拿出来养养眼，仅此而已。

想通这些并不难，只是她是他妻的时候，不自觉地执著于要被他喜欢上。如今想离开了，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你记着我不喜欢他就是了。”想不出好解释来，只得这样说道。

崔宇明打量她一番，淡淡点头道：“我信。”

“那就好。”穆小文突然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大舒。起身要离开，崔宇明又开口。

“这是你的东西吧。”他懒懒地伸出手来，似笑非笑。

穆小文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脖子，见是空的，伸出手去：“还给我！”

“我若不给你呢？”

穆小文顿了一下，“也罢，留给你做纪念吧。希望你能保存好。”想念妈妈的话，似乎有了更好的方式。在这奇处无处不在的世界里，一定有人能帮助她通过梦境再次看到妈妈，就像刚刚一样。放下这条项链，就算是放下过了罢。

不再犹豫，起身离开。反倒是崔宇明一贯云淡风清的脸上，现出些许的诧异之色。

“娘娘，您这是要走了吗？”眼见穆小文终于推开门出来，阳光打在脸上有种重生的味道，丫环不禁开口询问。

“是。”呵，连丫环的语气都像送客般。

听说那日酒后失态，李云尚好心地将她捡了回去。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拦住丫环不让其通报，想亲自问问他，问问他喜不喜欢那生日礼物，却静静站在门外许久，终究没有进去。远远地看着穆沐居里正打扫的翼儿，也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也终究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崔宇明才收回手来，懒懒道：“你出来吧。”

李云尚从隐在床边的屏风后走出来，似乎有些失神。

“不是想问她那话是当真的吗？听到了，可定了心？”

“她这几日似神魂颠倒，所以你好奇了是吗。给了她自由身，不得不由得方墨将她带出府，所以你嫉妒了是吗。既然讨厌她，何不讨厌到底，这样半途而废又算什么呢。”崔宇明轻轻开口，明明有气势的排比句却被他念得一字一顿呆板软绵，甚是慵懒。之前的云淡风清一扫而尽，反倒似带上了几分冷厉。

“当年害你之人，宰相也有份。所以你迁怒于她的女儿，任她爱上你，却又一手将她推至深渊，如今继续讨厌下去就好，何必回头。何况，你也已经回不了头。”

“你对她只是淡淡的好奇，还未爱上。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李云尚终于有所反应，手一扬，淡淡的青色之气从掌心发出，直逼崔宇明。崔宇明头微微一偏便避开，下一秒却有更多的气箭逼过来。

崔宇明回掌，眼见李云尚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淡淡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你这病受不了我几掌，如今却又是为何？是气我说了几句实话，还是气我对你不敬？”

“我她，我敬着你就是。”接着恭恭敬敬地行礼。

直起身来时，已经云淡风清。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

想离开却没有头绪，想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去找方墨。他也许会很生气，会失望，更也许会认为她只是有事才找他。可是没办法，有事的时候，第一个以及仅仅想到的一个，也只是他。

说明来意，忐忑地抬起头来，发现方墨竟在微微笑。

“也好。”方墨点头道。

穆小文有些吃惊。怎么每个人都神神秘秘？这个地方果然不适合她。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仔细观察方墨的表情，发现方墨也在细细打量她。

“我不会生你气。”方墨想了想，又说道：“你这几日好多了。”

穆小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怎么，前几日很憔悴吗？”

方墨摸摸她的头，毫不否认，“是。”

穆小文撇了撇嘴，直接说她难看就好了。抬眼见方墨虽在微笑，眼神却黝深黯淡，心底还是有些不安：“对不起。”

方墨嘴角的微笑不曾放下，却别过脸去，很忙般地收拾桌上的书：“你不用如此，有什么需要直接说就是。你想离开，这事不能着急。你得仔细寻思，是否要向宰相大人、二殿下、以及皇上禀明你的真实身份，否则以皇家媳妇的身份，离开会有很多人扰你。再者，你得想好去何处，我好替你安排。另外，为着安全，还得替你找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方墨方墨。”穆小文听着头大，忙打断了他，“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我去了就不会回来，不用这么麻烦的。”

方墨站起转身，拿着书向里屋走去，“不麻烦，现在不做，以后会更加麻烦。你若就这样一走了之，宰相大人怎么办，他爱女是全京城有名。”

穆小文跟在他身后：“可我不是他女儿。”

“那你却扮他女儿多日，扮文娘娘多日，是想要以欺君之罪论处吗？”

“方墨！”穆小文要抓狂了，为什么她做什么事都不对？再这样，她就要怀疑自己的生存能力了。忍不住走到方墨正面，正想发火，却发现他脸色苍白。

“方墨......”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心一下子软下来，轻轻抱住他，“对不起，方墨。”

方墨却猛地推开她，声音提高八度：“你怎能随意说离开？离开怎么能随随意意说出口？你为何做事总是这样鲁莽？我任你在二皇子府，是想等你平静之后再......”

方墨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为着自己的事烦恼，自然考虑不到其他 。所以我想等你平静下来，再让你毫无负担地慢慢接受我。可是，才几日你就生出这种心思。”

穆小文心中一阵痛，说不出话来。看向同样沉默的方墨，几次想伸出手去，却抬不起来。沉默半晌，转身离去。才迈开几步，听得背后沉重的一声响，回过头去，发现文墨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

89

穆小文急忙跑过去，却见方墨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得可怕。心中一阵恐慌，大声唤来丫环，将他扶至床上。等得医者过来时，她已经焦躁得不行。从来没见过方墨这种样子，从来没有。

等得医者耐心一番诊查，直起身来捋胡须时，穆小文一把抓住医者的手：“他怎么样了？”

医者吓了一跳，挣脱开穆小文焦急之下的狠狠钳制，道：“方公子只是体弱，一急之下才寒气攻心而已，调养一下便无大碍。”

穆小文闻言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他一向健康，怎会体弱？会不会诊断错了？”

医者轻咳两声，似是有些不满：“外表看来健康的人，不一定五脏健康。公子体性寒，最忌急躁。以前公子心宽，才无甚大碍，如今一急，晕倒也是自然。娘娘要是不放心，大可再唤另一个人来。”

医者是以前太医院名士，后来因缘进入方府，一直是方府的医者，对于方墨的身体自然再清楚不过。

穆小文这才道歉，放下心来。想到方墨这急大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而起，不由得心下不安。他这样，自己是走不成了。怎样也得等他身子好些。于是在床边坐了一阵，嘱咐丫环一阵，见石姚她们已经接到消息往这边来，便行行离开。

待她离开，方墨坐起身来，唤来丫环：“再多拿些昏睡丸进来。”

“公子，这药久吃真会伤身体的。”

“我自有分寸。”

丫环无法，只得照办。又按吩咐如此这般告诉了医者，医者叹一口气离去。

穆小文回了穆沐居，翼儿看见她回来，手上动作顿住，许久才哽咽着上前，似乎在迎接久游不归的游子。穆小文看这情形，心里仍倒是无甚波澜。看她情形，必是与沐筱文感情很好，怎地又那么轻易接受她了呢？叹一口气，觉得人心实在难以把握。虽然回来，但这人这地方都觉得生疏了些。翼儿觉察出来，言行举止间多了些小心，不敢再像以前随意，脸色也多了些黯然。

总之，如今在哪都像是客人了。

想去照料方墨，但有那些妻妾在，自己恐怕是个外人。但才过一日，方府就有人来请。过去了，方墨一人躺在床上。想也是他将那些妻妾全部遣开，好让她来陪的。笑了笑，又叹息这沉重情谊难以报答。此时想走更是难，便用了全力来照顾方墨，以此弥补心上的一些愧疚。

方墨这身子虚弱得也有些奇怪，晕倒时脸色苍白能吓死人，醒转之后又像没事人一般生龙活虎，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弱了。穆小文疑惑地拉住医者想问个究竟，那医者就打太极般地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从身体机理讲到医学的博大精深，甚至扯到佛法。要不是他一本正经，穆小文准得以为他在讲冷笑话。那医者末了还要加上一句：“娘娘，您不懂医，就别问了。”弄得穆小文真想也跟他绕绕DNA什么的。

按照医嘱给方墨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补品，他一脸小孩子似的满足。稍稍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的时候，他便飞快地露出虚弱之态，又是头晕又是身子发软，穆小文便像对待小孩子般地叫他。待他身子好的时候，便恢复以前的轻佻之态，摸摸她的头，拽拽她的耳朵，两人角色瞬间对换。总觉得他在有意无意打量自己，飞快地转头看时，他却一脸平静，慢悠悠地整理手上的书。有些事两人都有意无意地回避，慢慢开始习惯这种心照不宣。

日子在刻意制造的平静下，穆小文开始对别的事产生兴趣。譬如兴起想亲自下厨为方墨做吃的，可是在几次差点将厨房炸掉并一脸黑乎乎地出来后，方墨禁止她再下厨。又譬如想练轻功，做了沙袋绑在腿上，可坚持几天便累得不行，在方墨倚在门边的似笑非笑下，一脸不情愿地将沙袋解下来。这样的日子倒是有趣。

天天在方府，但住在方府是不妥当的，因为时不时有妻妾在附近用幽怨的目光打量她。虽然慢慢不再出现，但无意中想起那样的眼神，尤其是深夜时，思维再发散一下，总觉得毛骨悚然。因此仍住在穆沐居，只是天天过来。

从二皇子府离开时，偶尔会试着从东园走，当然也会偶尔遇到李云尚。隔着湖屏了呼吸，见们目不斜视地走远了，才小鬼般地跳着离开，顺便疑惑一下他当真没有看到自己吗？一次两次还可以这样认为，等到日子久了，甚至有一次两人对视了，他仍是毫无波澜地移开视线，穆小文这才相信这位帅哥二皇子终于大发慈悲，默认着允许她这个废弃娘娘可以自由进入东园了。

有时候会在方墨那拿了药丸，戴了面具，再去趟酒楼。意料之中的是，被告知早已因多日未来被解雇。意料之外的是，掌柜告诉他有公子找过她，或者是想找又似不想找，听得穆小文有些迷糊。再问细节时，掌柜却说不大记得。穆小文被人忘了，穆沐倒是有人记得啊。这样想着，心里有丝欣慰，也不再执着于到底是谁。或者是大家都想着穆沐呢。

这处地方算是离开了。但无事的时候，总会吃了药丸再变成穆沐的身份来此闲逛，有时候竟也会遇到白衣飘飘的李云尚坐于树下，黑发垂顺，美丽不可方物。

只稍迟疑，便欣欣然走过去与他对饮。对方惊讶之后便是真诚的笑意，温暖得让人沉醉。穆小文如今去意已决，也就心胸开阔了许多，不再拘泥于以前的恩恩怨怨，反而当真将李云尚当作朋友般对待。

真诚地欣赏他的美，并掂量着问些以前难以启齿的问题。

“李公子这么美，会不会觉得天下间女子都配不上你？”

李云尚秀致的眉目间有丝茫然：“未曾想过。”

“会不会常常照镜子？”

“不会。”

“可曾用过什么护肤品？”

......

90

问题相对他来说是很怪异的，但此人显然修养极好，顶多只是皱下眉，便认真思索着给出答案。他也问了穆小文些问题，譬如问好家承何方，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戴着面具。穆小文不想说，他便不追问。这种风度，很易让人对他生出好感来。不过正是如此，穆小文才觉得不宜跟此人有太多牵连。哪个政治家不是风度翩翩、擅长攻心的？他只不过是多了分皇家的傲气罢了。

某日因为口快，问了句“还恨着文娘娘吗”，他面色便迅速冷了下来。

呵，这倒是个雷区，什么时候又惹他了？心中苦笑一下，迅速转换话题，以后再也不提。要走了，什么都大度起来，有几份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过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帅的人，又有几分可惜。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

回了家中一趟，爹娘仍是对自己宝贝得不得了。爹爹慈祥的眼神，不知怎地，看在眼中竟有几分伤感。

又去找了几次大皇子，与他下棋、对饮，听他讲各种茶的故事。慢慢地，自己也能像他一样，端起茶来是微微笑着，一切都云淡风清的模样。总觉得这样从容地生活，当真好得不得了。

去街边的茶馆喝茶听书，再一次感受下这京城。还未离去，便开始缅怀。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以另一种心情再次回忆一番。

秋去冬来，在刻意放缓脚步的日子里，某一日起来，大地已是银妆素裹。

穆小文冻得嘴唇乌黑地起来，翼儿忙过来披上大衣，又生了暖炉放在她手里。平日里不觉得，一到冬天的时候，这穆沐居就显出它的寒酸来。门窗虽完好，被子也足够厚，但比起东园其他居室的暖意盎然来，这实在是个考验人的地方。光是看见周围枯树朽木的模样，就觉得荒凉。

东园馨园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这个时节仍在开关的花干涩得像标本，但别有风味，且绿意不缺。哪像这里，荒芜得可以排演聊斋了。

穆小文开玩笑道：“殿下怕是没来过这里吧，要不让他亲自看一下，我们俩到底住的是什么地方。一来装装可怜谋点福利，二来告诉他，他也太浪费土地资源啦，竟然荒着这么一大片。想把二皇子府弄得个性十足也不是这个方法啊。”

这些日子以来，穆小文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说话方式，翼儿也习惯了。手顿了一下，眼泪流了出来：“小姐。”

穆小文知道她潜台词是“都是苦命的小姐”，忙摆摆手：“我无意的，下雪了，我们出去跑跑就好了。”说着连嗽洗也顾不上，穿上衣服放下暖炉便奔了出去。

雪啊雪，大爱啊大家。

刚开始还是披着大衣，在齐脚踝深的雪地上蹦来蹦去，留下一串脚印，后来身子发热，脱下大衣，只身着白裙在雪地上跑了一阵。最后被翼儿唤回去洗漱。

翼儿挽好发髻，欲言又止：“小姐......”

“有事说就是了。”

翼儿仍是吞吞吐吐，“你与方公子......小姐的夫君毕竟是殿下。”

“我与方墨只是朋友。”都要走了，这点她很肯定。

“那小姐何不花点心思夺得殿下的宠爱呢？我看殿下最近对小姐也好了许多。”

穆小文思忖要不要将自己离去的事透露一些给她，沉默半晌，还是放弃。不知道她到底怎样看待自己，总之一样，她与沐筱文是不同的。两人回不到过去了。随意敷衍一阵，穿上华丽的冬衣，戴上可爱的毛绒绒小披肩，想着穿过馨园，从东边出去。下雪了，馨园一定很美吧。

果然，馨园是沁人心脾的世界。未被盖住的绿意俏生生地探出头来，调皮可爱。吱吱地雪地上踩上一阵，忽地被一人轻轻地拍了下肩膀，转过头去，是崔宇明。

他桃花眼慵懒，即使双手背于身后也无半分俗态。倒是拍人肩膀这种动作，由他来做都让人有种不太相信的亲密。他从背后拿出手来，轻轻一甩，一把房子懒懒展开。

穆小文的疑惑瞬间有些黑线。原来用扇子拍的。另外，在雪天拿着扇子，总有些装酷的嫌疑。

崔宇明将扇子递到她面前：“送与你。”

“为什么？”

“你送了我一件礼物，我自然也要送你，礼尚往来。”

穆小文接过来，只见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按说这个世界的字与中文差不多，只不过比简体繁一点，比繁体简一点，大概还是能猜出的。这些歪歪扭扭的是会么？墨画也甚是奇怪，无法辩论出是什么。

不过她还是欣然接受。连崔宇明也把她当朋友看，着实有些欣喜。想起也上要分开，突然想留下些什么，提议道：“我们打雪仗吧。”想同翼儿玩的，可是翼儿大抵是不敢丢她的。

崔宇明无异议。

穆小文说完规则马上动手，才两三个回合就发现自己那“不准故意让着”的规则实在愚蠢。崔宇明确实没让，站着伸开手掌，吸起一小堆雪捏成球，懒懒地丢过来，以凌厉之势砸在来不及躲避的穆小文身上。

怎么也躲不开，有些欲哭无泪。

不过还好，打在身上并不疼。就这样雪地上的幼稚举动，也算是留下些回忆了吧。玩了一阵，身上有些热了便要住手。微笑着走近崔宇明，发现远远的李云尚与轻风走过来，条件反射地躲于崔宇明身后，探出半个头来。

轻风若有若无地看向这边，犹犹豫豫着似乎要靠近。心下一阵默然，屏了息缩回头来躲着。许久确定他们离去，才随口一问：“他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总在一起呢？

崔宇明淡淡道：“不关你事。”

是了，不关她事。这话让她心内一片澄明，以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关她事了。

91

来到方府，也是有些晚。心意已决，脚步也轻快。远远看到方墨华服立于庭中，心内的不舍一闪而过，随后被即将要离去的喜悦填满。

“方墨。”穆小文的脸色因天寒而略显青色，但仍掩饰不住其神采，她终于要再次提及此事了，而方墨，她只能说声对不起。

方墨微微笑着将温暖的手放于她颊上，待她满足的脸稍显红润，自己掌心开始转凉时，放开转而摸摸她的头，再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完全不同于以往温柔形象，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方墨？”穆小文有些喘不过气，艰难地呻吟了一声。本来想马上说的，被他暖了暖脸颊，心情倒平静了些。可现在又是演的哪出。

方墨终于放开，拉了穆小文在桌边坐下，再次细细看了她一阵才开口。

“小文，我已安排人在城外购了房屋，你想离开可先在那边落脚，这边我来善后，你放心，不会有人找到。你若想闯荡江湖也可，我派了几个武功高强又信得过的侍从，他们会一路保护你。待所有的事都完成，我再过来找你。”

说完方墨停下，有些紧张地看向穆小文。

穆小文怔住，他不是一直不想让她走吗？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没用了，茫然一阵，才似终于想到个问题：“那你妻妾怎么办？”

方墨松了口气般地舒展开来，眉目之间似尽是欣慰：“如果这种答复不是你有意为之的，那当真是让人开心。”又正色道：“我的事我来承担，我欠下的债我自己来还。小文，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你不愿意我不逼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到你愿意回过头来的一天。”

“方墨......”

“方墨爱小文。”像宣誓般，方墨打断穆小文的话，深情的眸子里怀着一往直前的坚决。

穆小文再次怔住，尽管这样的话听过多次，但这次听到仍是震颤。印象中那个轻佻的花花公子，在她混沌彷徨间，不知不觉已是这般。恍惚间，方墨又开口说话。

“小文，明日起，二殿下将会是流云国的皇帝。”

咦？

“老皇上退位，二皇子即位。沐大人失去宰相一职，投入牢狱。大皇子因等不及，与沧园皇子勾结想夺得帝位，即刻剥夺储君之位。”

方墨......你在说什么？一字一句淡然却有挥之不去的狠厉，说书人一样的投入。

“小文，沐大人刻意隐瞒你，因此你并不知情，不会受到牵连。沐大人与二殿下之争由来许久，也已选好后路，你不必替他担心。”

方墨看着她的眼睛，将一切都说出来。隐瞒的，错综复杂的，从十几年前开始便纠缠不清的，一切一切，终将昭告于天下，迎来它的结束之日。

可穆小文仍旧处于当机状态，不明所以。

“小文，刑不上大夫，可二皇子对你这般也不见有人出面，沐大人爱女全城有名，却任由你受欺辱，你当真没想过是为什么吗？轻风是沧国皇子，未曾与君主见面却一再是二皇子私交，你没有想过为什么？”

时间似乎凝滞。

穆小文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怎......怎么可能？！”

方墨娓娓道来。原来那次与李云尚单独在野外，他所说的十年前之事，就是整件事的起因。当年的二皇子并不单提防皇上的杀意，还要小心来自民间失去亲人对他恨之入骨而自发成立的刺杀组织。揣摩着圣意，宫中人刻意疏于防范，在那段非常时期，宁愿任着刺客轻松进入皇宫有辱威严，也不肯放过二皇子。皇后虽力保儿子，甚至不顾龙颜大怒冒着诛九族之罪筹谋着颠覆政权，也无法撼动圣上心意丝毫。在皇上密授的旨意下，正当激昂年纪的宰相沐清，率着各种暗杀侍从，加之来自民间的隐形助力，与皇后势力展开暗地里波涛汹涌的厮杀。

十岁的孩子，跑都跑不快的年纪。一次次睁大眼睛看着别人倒地死去。慈详的奶娘，温婉的宫女，忠心的侍卫......上一刻着急抱起他逃离刺客时还坚定地说会永远保护他，下一刻却倒在血泊中用最后一丝力气催促着他快逃。君主圣明，天佑我朝，妖孽自会遭天诛，这便是想着维护龙颜之威的君主给出的解决之道。不在全天下面前当众杀掉二皇子，而是让他死于天诛，即死于暗地。于是，二皇子享受不了即刻的解脱，反而一次次受着亲眼目睹熟识之人死去的凌迟。

趁乱混进来的外国富商，抢走这位有着天下之姿的小皇子，在倌馆为他冠上“云囊”之名，狎笑着欣赏他惊恐地缩起身子的模样。民间和善相貌的小女孩偷偷牵起他的手救出他，却立即招来许多失去亲人的小孩，一同朝他扔石子吐唾液。

无止尽的伤害。

虽然后来事情得以查明，二皇子终于能活了下来，却早已不是原来那番天人般的性子和模样。方墨同他一起玩耍的时候，玩捉迷藏遍寻他不着，太阳落了山无意打开角落里阴暗的壁橱才发现，他已静静地缩在里面许久。方墨怜惜他，千方百计引他开心，牵起他的手走进阳光时，他却总是茫然着抗拒。这段日子，方墨清楚地记得。那时起，他便决心永远做二皇子的朋友，为他两肋插刀，再所不辞。

长大了些，大皇子被钦定为储君，李云尚却一反常态地用功起来。骑马、射箭、国术、谋略，他的举动让人惶惶。皇上虽心有不安，但想到已为储君做好保障，且为当年之事心存愧疚，便由得他去。方墨却知道，他这是要夺皇位了。宽厚刚毅的大皇子才是皇上心中最好的储君人选，且在朝中拥者甚众，所以绝计是不会因为有愧于他就将此皇位儿戏相传的。皇上不让，他便夺过来。

宰相沐清是拥护大皇子的极强势力，因恨他却暂时无法撼动分毫，李云尚便从其爱女下手。那次的悬崖相遇，便是刻意之举。本想要花些时日才能夺得沐小姐芳心的，没成想沐筱文对他一见钟情，倒是省了许多事。

说到这里，方墨扬起嘴角：“那次我因有事没去，没想到之后便再也没机会见着那们宰相千金了。她从此只让二殿下一人见，我因好好奇想见上一面，却怎么也行不通。装着去提亲都被扫了出来。”

穆小文默然。

方墨又说了下去。沐筱文爱得痴情尽心，李云尚却无半分感动。娶了石兰、伍荔，并刻意留连怜月苑，故意让她伤心。由着她狠毒，冷眼看着她引起所有人的恨意。好在她护着李云尚，宰相大人虽然知道一些事，更多的事却被她掩饰过去，无意中帮了李云尚很多忙。沐大人与二皇子不和，刚开始只是内情人知，后来连掩饰都不屑于，以至众所周知。但饶是如此，别人只当二皇子性情任性，不喜沐家小姐才会如此，连沐清自己都以为他只是在记恨当年之事，不曾想却是要夺皇位。

为夺得皇位，要云尚是不介意失去一些东西的。他与沧国皇子李籽轻私交，许诺若能助他登上皇位，便依其言任他调用所需军队，并将宰相千金拱手相让。毕竟就算宰相势力倒下，但其多年来的财富和其子的军队号召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你可知道沐筱文有个兄长的？”说到这里，方墨突然问道。

穆小文摇摇头。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位，似乎年轻有为，主动为国驻守边疆。但不记得他名字。正想问方墨，方墨却微微一笑：“也罢，你不是她亲妹妹，不用再理这些琐事。”

沧国君主为人暴躁多疑，凶狠残忍，且胃口颇大，极具侵略性。觊觎流云国之地大物博，与周喧小国战事不断。他有意让李籽轻继承皇位，条件却是答应以后再让流云国俯首称臣。作为证明，季籽轻需娶流云国宰相之女沐筱文，收得沐筱文之心，再让沐清就范。说是娶不如说是抢，抢才会让宰相免遭与外朝勾结的嫌疑。籽轻皇子化名轻风来到流云国，对娶亲之事并不热心。痴情文娘娘坠崖之后不再痴恋二皇子的密报传入沧国，轻风被几次三番催促着实行计划。催促之下，轻风得知李云尚的计划，反而与之密谋，他帮李云尚登上皇位，之后李云尚则出兵帮他夺得皇位。至于宰相之女，轻风则是起了杀机，以免再次被逼迫。

穆小文出了一声冷汗，原来他一直唤作轻兄的，竟是要杀他的人。那些孩子气般的宠溺，回忆起来，满是苦涩。

“得知你就是文娘娘时，我着实好奇。逗你，在暗处观察你，却发现你可爱得厉害。等到发现自己的情意时，早已深陷，抽身不得。”方墨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眉眼之间全是怀念，“再之后我怕二殿下发现，便处处替你隐瞒。不过，二殿下为人磊落，答应揭穆沐面具，就决不动手。轻风却是在查，青衣不听他命令，他便动用流云国的另外势力。我的人抵挡不住，却又有另两处人来相助。一处便是宰相大人，另一处就是大殿下了。”

穆小文越听越悚然，原来看似轻松的日子竟有那么多暗流吗。

“虽然我与二殿下是好友，但他既然对你无意，我就绝计不会将你让与他的。你却处处对他留情......”

“我不喜欢他。”穆小文急急打断了方墨的话。这件事似乎是能回报方墨的唯一一件了。

方墨眼睛有神起来，却仍旧慢慢暗淡下去，微微笑道：“你不喜欢他，却也不喜欢我。”顿了一顿，重新说下去：“这几年来，一直帮着二殿下部署，原以为还有些时日的，不曾想一个书简帮了我们大忙。只怕现在已经动手，明日天亮便会尘埃落定。我的事已完成，只需在这里静候佳音。小文，我知道你必定会为宰相夫妇担心。他们待你不薄，你担心是应该的。但这是他们的命数，躲避不得，况且以多年势力而言，不会有性命之优，这个你不必太担心。现在局势改变，你没了宰相府依靠，以后在这边日子不好过，正是走的时候。海阔天空，你可以得到想要的自由了。”

穆小文低低应了一声，觉得有哪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皇上不知道吗？”

“皇上知道时已经无力回天了，皇后一直暗中支持着二皇子。”

“那大皇子会怎样？”

“身处储君之位却不知足，与外敌私通妄图篡位，会被废去储君之位，投入监牢，之后的事便谁也说不准。”

穆小文震惊：“怎么会？！一直拥护他的大臣没有动作吗？”

“书简在，语气确凿，大臣也无能为力。”

“书简？”对了，这是她隐隐担心的地方。

“是，那是沧国皇室用来与外界通信的物什。那书简用特制的药水泡过，只要被赠予的人诚心接了，气味半年之内都会无法散去。那日轻风无意闻到，知道了此事，我们便加快了动作。”

“那......中间经过他人之手了呢？”穆小文声音有些颤抖。

“经过他人之手并没有多大关系，只有被赠予的人才会带上这种气味。”

确认无疑了，轻风给他，他给了大皇子，才会害得她被连累。惊了半晌，脚有些发软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92

奔进大皇子府，未加通报便闯进书房，发现那温文如玉的人正负手背向她站立，仰望着墙上的一幅画，身姿依然那般宽广从容，似乎任何事都不能玷污到他。

听见响声转过身来，见是穆小文，早已料到般地微微一笑：“你来了。”

穆小文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作一句颤抖：“你为什么要接那书筒？”

依稀记得他接回书筒时了然的神情，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已知道。

李云落的笑容依然温和：“你不是曾劝我，想要怎样的生活，便努力试一下吗？”

“怎么能......”

“殿下是温文性子，必是喜欢逍遥自在，倦了便青灯相伴一书在手之人，若强迫自己在这不胜寒的高处，岂不是要郁郁一辈子？”李云落眉目轻快地学着穆小文以前说过的话，低沉醇厚的嗓音带上了几分俏皮。虽然在这种沉重气氛下仍显得有些诡异，但穆小文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李云落当真是从容温厚，人会不自觉地被感染。

他的放弃来得毫无预兆，却一锤定音，无法更改。

沉默半晌后穆小文道：“真的就放弃专注十几年的东西？”

李云落点头：“终于能解脱。”

“你会被投入监牢。”

“这只是暂时，大局定下之后费一番功夫我就可以脱身，成为逍遥王爷。”顿了一下李云落又说道：“宰相大人亦会得其所愿，告老还乡，你不必担心。”

“嗯。”穆小文低应了一声，又陷入沉默。宰相爹娘有这种打算她能理解，眼前之人的洒脱才当真让她稀奇。有些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的东西，有些人却并不稀罕。李云尚啊李云尚，你执著的皇位是否真的那般吸引人？在大皇子的刻意相让下，你的努力都变得有些可笑了呢。

大皇子会得到他想要的，而自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知以后是何相处格局，但少了君主的身份桎梏，两人相处起来终究将会亲厚许多。两人相视，不知不觉竟盈盈而笑。

瞬息之间，风云变色。有人成功，但未必一定有人失败。冥冥之间，也可是各人各得其所的欢喜局面。是深夜近凌晨的时分，冬日的风刮得街边的招牌猎猎作响。寂静时，在这重重府内也能听个明白，顿觉身上有了寒意。

丫环生起暖炉来，书房内暖和许多。与李云落再谈了一阵，得知明日皇上会退位，而拥护二皇子的大臣们即将着手引导舆论，通过各方途径为新帝树立威信。而说着一切的大皇子，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像是史学家在谈论令人神往的故事般，悠然品茗。说起二皇子时，他的面貌竟带着对温厚的宠意。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长治久安达数百年，慢慢强盛起来的各国已蠢蠢欲动，而堪为儒家仁德思想表率的大皇子，也许已不太适应这渐趋激烈的谋略之争。这是他的说辞。

穆小文再一次惊异地发现，面前的大皇子，当真是胸襟宽广的脉脉绅士。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向往着逍遥自由，纵览全局，对二皇子也无太多怨愤之意。

被他的态度影响，想到轻风的刻意暗算，心中虽有苦涩，却微微一笑，被开怀来。离天亮还有些时辰，索性坐下来，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变局，等天亮后再去瞧瞧宰相爹娘，再看看离去之事是不是要稍加变动一下。

虽说是无血夺权，但军队是必要道具。在表面的平静下，一切都已安排好，只等今日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隐隐有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似乎能看到飞溅的雪花。大皇子府离皇宫近，还算能听到，而城内远些的地方，却仍在沉睡中未醒来。

穆小文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虽然已有多方的心理准备，但仍免不了有些震撼。靠在窗前，凝神听着远方的动静，心情有些激动。

天终于亮了，皇宫动静慢慢消失，皇城静静醒来。

回头看了李云落一眼，就算知道马上来临的牢狱之灾只是暂时，但想到他作为一个皇子要面临这些，仍是有些不忍。不过，二皇子小时候受过的苦更大呢，这个想法跳进脑海，不觉有些好笑，什么时候她对李云尚冷漠到可以这般随意调侃了。

“天已经大亮，我正是时候回宰相府，也免得他们上二皇子府找我。”身为宰相千金，爹爹有事，自己总不能独自在一边吧。俏皮一笑，拉开门要出去。

李云落也微微一笑，很绅士地送客人出门。

蓦然间，府院正门传来骚动，两人止住，疑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事件发生地看去。

“给我拿下！”两列整齐的侍卫队闯进来，为首的一人将手果断向下一挥，便有两人迅速上来将李云落和穆小文押住。

来的太快了吧？而且太过粗鲁。

两人仍在疑惑，为首的说道：“先将大皇子软禁至府内，另将文娘娘投入死牢。”

穆小文愕然。

李云落是皇子，尊贵身份先行软禁还好说，她为什么要被押到死牢？

声音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李云落也皱了眉沉声道：“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文娘娘私通外帮，有古茗扇作证！”说着，一人走上前来，推了穆小文一把，崔宇明给的扇子便立刻从身上掉下来。那扇子体积不到，也很精致，所以也学着古人的样子放在身上随身带着，是以掉了出来。

穆小文中踉跄着愕然站稳，缓了口气：“这是别人给我的礼物，怎么能说是私通外帮？”

那知道这人却再无半句话，着人捡起扇子查看一番，手又一挥，便押着穆小文向外走去。穆小文不解着挣扎，什么时候崔宇明给的扇子又成了叛国证据了？哪来那么我证据？

心下有些慌，却又不想被人推着，便脚步有些浮软着自己往前走，身后李云落说了一句“安心”，[奇]才稍微有[书]力了些[网]，回头看一眼他，便出府走进漫天的细雪里。

待惶惶然间被押进阴湿的地牢中时，穆小文终于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这次进地牢可不是单纯的被别人泄愤，而是牵扯到了政治阴谋。一直要躲避的事，就这样轻轻巧巧地缠绕了上来，怎么也觉得有些荒唐。

牢门喀嚓一声上了锁，穆小文抱着双肩在角落里蹲了下来。她是怕冷的体质，又怕黑，蹲在角落避开呜呜吹进的风，抱成一团减小散热面积，这样才感觉暖和一点。想着那些侍卫的话，回忆着崔宇明淡淡笑着将扇子递给她的情景，不觉一阵心酸。

原来那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要心思纠结得首转千回。

到底还要复杂到何种程度？

宰相爹娘是否还好，是不是也被投进了监牢，是不是正在想办法得到她的消息呢？方墨有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关照？大皇子是否还过得惯？

情势的发展让人心酸。谁能料到当初意气风发的所有人，都已是阶下囚。更可笑的是，如今自己还是不知道是处于何处位置。

二皇子之妻？不像。

宰相千金？尽早会被揭穿。

混沌的边缘人。

狱卒好心地送来被褥之类的东西，总算暖了些。虽被投入死牢，但直觉知道不会那样轻易地死去。于是忐忑不安地等着事情的发展。却奇怪的是，一连几日，却没有任何人过来探监。就算其他人自顾不暇，那方墨呢，为什么不来告诉她事实真相？

地牢里分不清白天黑夜，穆小文睡着又被冻醒，试着唤几声面无表情的狱卒，站起来在牢房里活动活动，让血液流通，待身子暖点后，便坐一阵。如此这般又过去几日。日子越长，越是压抑。当初觉得不太可能的事，在这持续的静默下，也扩大了几分可能性。

几乎快要崩溃的时候，一日牢门传来接近天籁的声音：“带我见文娘娘。”

93

方墨，是方墨！

眼泪夺眶而出。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挣扎着刚站起来，便被冲进来的方墨紧紧搂在怀里。

“方墨......”嘶哑的声音里有着道不尽的委屈。

方墨的声音更是低沉，叫了声“小文”，便再也说不下去。将她紧紧搂住一阵，又放开细细打量她苍白的脸，手指摩挲的地方，尽是让他心疼不已的憔悴。

穆小文只觉几天的不安终于散开一些，待稍微平静后，正想问一些事，方墨却又重新将她搂住，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有些严肃：“小文，情势紧急，你现在不要多问，跟我走，等出去我再告诉你。”说着将诧异不已的穆小文扶稳，替她整了整衣服，便牵起她的手，走出牢门。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文娘娘当即释放！”方墨向着意图阻拦的狱卒沉声说道，接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是牢，没有皇上御赐的特赦令，任何人不得出去！”狱卒挡在前面。

“你看好了！”方墨举起腰间的令牌：“这是皇上御赐的通行令，谁敢阻拦！”

从狱卒面面相觑，不按规定办事，皇上怪罪下来，谁也吃罪不起。但方公子是新皇跟前的红人，尽管在狱中也早有耳闻，也是不能开罪的人。

方墨冷哼一声，再次举起通行令：“你们当真敢拦？！”

众人再互相看一眼，还是唯唯诺诺退下，方墨不迟疑，忙拉了穆小文出去。

来到地面，一路靠这通行令有惊无险地出去，早已有马车等候。细雪漫天，方墨扶穆小文上车，替她披好大衣，嘱她坐稳，自己则来到外座，扬起鞭，一声“驾”，马车快速远离皇宫。

来到一个小店，又迅速扔掉马车，换上了一匹马。拿好先前放在马车上的包袱，扶穆小文上马，自己接着跳上来，扬起马鞭，马儿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再来到一个驿站，又换上一匹马，如此三番下来，几快到西郊。穆小文听着他嘱咐，又看着这般着紧神色，心底存了惊惑。已经远离皇宫，方墨终于有了丝轻松，方对穆小文解释眼下的处境。

原来崔宇明轻轻巧巧递过来的扇子当真是催命符。他存了害人之心就布置得滴水不漏，这几日大皇子也帮着周旋，但在自动放弃大半权力的情况下，竟无计可施。没人料到崔宇明会将主意打到穆小文身上。而他之所以想取穆小文性命的原因，是他觉得穆小文已对李云尚造成影响，且哪日想为父报仇，她必定比其他人容易得手得多。他奉皇后之命保持李云尚，就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自己一条命竟然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要失去，顿觉身寒心更寒。想起轻松岁月里慵懒的桃花眼，不觉一声长叹。幸好已些微练就铜墙铁壁，否则这接二连三的寒心可怎么得了。往后背处的温暖靠了靠，被立即拥紧。心里欣慰，幸好她有方墨。

方墨极懂她心思，她只是身形稍微动了动，他便说道：“大皇子没事，不日后便是王爷。翼儿也没事，我知道你也担心她，所以都打点好了。我寻思着你不忍心在这当口告诉宰相夫妇真相，便没将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们见你出了这事，又不能营救，方寸大乱，我便趁机把带你走的事说了一说，他们便同意了，嘱我好生照料你，待日后风头过了再相见。”说到这里，方墨笑得有些腼腆，“我算是见过丈人了。初时告诉他们时，只道我这花花公子欺负到你头上了呢。我花好大功夫才取得他们的信任。如今有了父母之命，你是跑不掉了。”

又道：“其他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都帮你安排好了。散尽家财安排了妻妾，有意中人的自行再次配婚，尚且没有的便先过着日子。还好流云国民风比起外帮来要好一些，她们也不是没有好日子过。爱着我的，只能有负于她们了。爹娘也不缺我这一个儿子，所以将我赶出了家门。如今我既要无情义又不孝，罪孽深重，死后绝计是要下地狱的，恐怕没有什么人敢要我了。可是也可以天涯海角随你去，你可愿意屈尊带上我？”

他暖暖低低的气息吹在耳边，那温暖早已深入五脏六腑。穆小文犹豫片刻，便将手覆于他手。方墨为她做到这份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眼下再用没感觉这种借口来回避他未免太过冷血了。现在就算方墨让她下嫁，她也是愿意的。

方墨反手握住她：“你会爱上我的。”

穆小文忍住眼泪使劲点头，里里的感动铺天盖地。

李云尚，即当今皇上，没下令杀穆小文，但也没说放了她。方墨救她出来，是连他也背叛了。只怕现在已被发现，两人便计划着从西郊连夜穿过林子，到最附近一处河岸，再乘般离开。策马飞驰，远远地看见那一片草地，穆小文说道：“我就是从那里被救上来的。”

方墨紧勒马缰，放慢了速度。

“我就是从那里被救上来，到了这个时空的。”穆小文认真地看着方墨，她是第一次对方墨提到自己的来处。以前她不提，方墨便不问，只当她是悬崖底下深山底下的村民。

“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一过悬崖，便是另外一个世界。以后，只怕很难再看到这里了吧。

方墨的神色深沉起来，似乎有些不解。

穆小文这时却突然调皮起来，转过身去飞快地在方墨嘴角处留下一吻：“以后再告诉你。”

方墨不动，穆小文转过身去，见他因为这一吻而发呆，灿烂笑开，右手扣上他的五指，轻轻说道：“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告诉你我的事。”再转身过来时，脸已经红透。很冲动，却莫名其妙地觉得甜蜜。也许，她已经爱上方墨了呢。

方墨蓦地甩开缰绳，那声“驾”里，分明是嘴角高高扬起才有的声调。疾速后退的寒风里，两人同时泛起微微的羞涩笑意。

快靠近悬崖时，身后却响起铮铮的马蹄声。方墨大惊，转头望去，正是皇宫侍卫队。知道他们会被发现，即没料到这般快。狠力抽了马一鞭，马儿吃痛，加快往前跑去。可就算这是最后一站换来的马匹，因为已跑了一阵，又驾了两人，已不胜疲乏，速度比起后面的侍卫慢了许多。

眼看距离越来越小，方墨抽出匕首在马上划了一刀，马儿狂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奔出去，瞬时又将距离拉开许多，沿着悬崖奔去，吃惊地发现另一队从侧面包抄过来，忙勒转马头，往另一方向走，又有另一队。很快后面的那队也跟上，三面包围，竟是将两人堵在了悬崖边。

方墨无奈，与穆小文下马，两人双手紧紧相扣，不惧地看着面前的人群。

侍卫列队让开，一人下马，缓缓走过来。

明黄龙袍，不再遮掩的绝世风华。

那个第一眼初见时，疑似美少年的男子，如今已经尊贵无比，只剩下那一双仍略显迷茫的双眼，惊起最被的回忆。

千回百转间，竟不觉退后两步。捏紧那只手，感受到其有力的回捏，方觉安心。

“为什么要逃？”李云尚冷冷开口，王者之风尽显。

“微臣口才不如崔公子，不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放了文娘娘，所以才带她离开，望皇上成全。”方墨单膝跪下，不卑不亢。

“她私通外帮，你竟然要带她走？你这是要背叛朕吗？”李云尚一阵气闷，看着那两人双手相扣的模样，想着前不久那女子还为自己痴狂，如今竟是移情别恋，从未有过的难受感涌上心头。

“她是朕的妻子，要杀要剐都是朕说了算。你又凭什么带她走！”

穆小文见他脸上全是君主的狠厉，又是一阵心寒。

方墨直直地望进李云尚的眼睛里：“凭着微臣爱她。”

“你大胆！”

“望皇上成全。”

穆小文也勇敢地直视着李云尚：“皇上，我没有私通外帮，没有叛国，全是崔宇明用计害我。皇上要稍有公正之心，便可查明。”虽然知道崔宇明的心机，这事已经无回旋余地，但她还是想赌一下。凭着那些岁月的点点滴滴，凭着他偶尔露出的纯真笑容，凭着他对文娘娘的一丝善念，一丝好奇。

李云尚冷冷道：“崔宇明是朕的贴身侍卫，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害你？”

穆小文叹一口气：“皇上是真的不相信我？”

李云尚毫不犹豫地冷冷说道：“不信。”

“那皇上会杀了我吗？”

李云尚这次却沉默不语。

穆小文微微一笑，事情到了这地步，反而有着前所未有的冷静。转过身去拉起文墨的手：“我们回去吧，你是功臣，皇上不会杀你。我回去也应该不会马上被杀，爹娘一定会为我周旋的。要是反抗，肯定会受伤的。”

方墨坚定道：“你回去有危险，我要带你走。”又说道：“皇上不会这么绝情，一定会网开一面的。”说着与穆小文一同面对着李云尚。

互相凝视，李云尚没再说话，转身慢慢离开。

两人皆是心里一凉，还未反应，旁边一人吼道：“大胆方墨，劫走死囚，还上皇妻，侮辱圣上，当真该死！”说着领着侍卫冲上来。

方墨忙拨剑抵挡，与侍卫拼杀起来。敌手众多，还要忙着照看穆小文，方墨几次险些被刺到，几次又被逼近悬崖，让人胆战心惊。

李云尚在一旁冷冷看着，等到差不多，下令住手，又让弓箭手对准他们：“束手就擒跟我回去，方墨，我不会为难你。”

“我与小文一起。”

“方墨，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穆小文急道，又转向李云尚：“我跟你回去。”

“你会没命的。”方墨眼里满是坚决，“我说过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说着方墨又冲了上去，如飞蛾扑火般，绝望地寻着那一丝生的希望。速度慢了下来，一人的脸刺进了他的肩膀，殷红的血流出来。方墨大叫一声，踢飞那侍卫，拨出剑，又继续撕杀。而李云尚始终背向这边。

怎么会导致这种血腥场面的，一切都什么时候为成这样的？

穆小文眼泪流了出来，大叫一声“住手”，冲过去扶住方墨。

“求求你，我们回去，我爱你，你不能这样折磨我。”

方墨睁大因失血有些模糊的眼，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我爱你。”穆小文泣不成声，搂紧他，不断念叨这几个字。剑刺进他肩膀的那一刻，她心脏都快停止跳动，是，他认清了。虽然来得迟，但她这个笨蛋终于认清了，那种心痛，痛彻全身。若不是爱，是什么呢？

方墨喜极，苍白的脸上现出幸福的神采来，从人都围在一旁，面面相觑地看着这种变化。李云尚的身子有微微一颤，却仍未转身。

“你伤势不轻，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回去，就算是死也可以再多活一些日子对不对？”此时的心情异常平静，柔情万分。

方墨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两人站起来，正要走上前去，斜刺里一枝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过来。方墨大惊，用尽全力，将穆小文推开，那箭直插胸膛。

方......墨......

穆小文扑倒在地，转过身来看向方墨时，便是他口吐鲜血缓缓倒地的情景。

空气凝固，从人皆惊。

穆小文脸色苍白，全身发凉，许久动弹不得。

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用温柔的眼神挣扎着看向自己，接着慢慢闭上眼睛，再无半丝反应。

那箭，直入心脏。

方墨的黑发柔顺地摊开一地，白袍上的血恣意地缓慢散开，像一朵娇艳的花开在胸口，开在时刻说喜欢她的心上。

脚步，就这样慢了下来。

明明才几步之遥，却似海天相隔，无法触及。眼泪肆意地流下来，未掉落在地，便被寒风吹走。伸出的指头，在清冷灰水晶般的天气里轻颤。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黑发调皮的男子，不曾站起来。

穆小文张了张口，终于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抱起方墨。方墨的脸惨白，似这天气般，毫无生机。

为什么上天要这般作弄人，才知道对你的心意，你却马上离我而去。

想放声大哭，却累到无法出声。泪水静静流淌，伴着无边无际的忧伤。

痛苦很累，所以忧伤。

雪花飘飘，一片片飘至方墨的黑发与睫毛上。纯白的世界里，似乎某处静静的安魂曲响起。穆小文仔细盯着他，盯着他的睫毛，盯着他的嘴唇。总有一处会轻颤着告诉她，他已醒来，一分一秒，一时一刻，哪怕到天荒地老，也愿这样看着你，直至你醒来。

终于俯下身去，慢慢地，用尽全身的温柔，在那冰冰的唇下印下一吻。直起身来，手指在那唇上反复摩挲，就像他从前对她做的那样，一遍一遍，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却倾尽全身爱恋。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不然为什么要叫我傻瓜呢。我是很傻啊，我爱你却不知道，不是傻是什么呢。任你抱，任你亲，你从来不排斥，反而喜欢的紧呢。你一定在偷偷笑我，笑我连喜欢你都不知道，是不是？”

“我想，我一定是很喜欢你很喜欢你，比你想像得到的，比我自己所知道的，都更喜欢你。不然，为什么光是看着你，就会觉得好轻松，好安心呢。你不睁开眼睛也好，你现在就是我的男主角，你可以酷酷地不理任何人，只要给我机会让我看着你就好。我要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看到你不生气了，不伤心了，知道我爱你了，就把眼睛睁开，然后这部戏结束，我们永永远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你说你会陪我走遍天涯海角，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你怎么能说话不作数呢？你醒来，我就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可是方墨不会醒来了。穆小文回过头去，目光呆滞，许久才出声，“你满意了么？”

李云尚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一袭明黄龙袍已融不进这洁白世界。

“你杀了他，你满意了？”

“你的好朋友方墨，我的爱人方墨，你杀了他，你满意了？”

轻轻地张口，眼里有泪水流下来，眼神却已空洞，她的方墨，不知不觉早已经深爱的方墨，就这样死了。一直爱着她的方墨，就这样死了。她去哪找回那些音容笑貌，怎样弥补未完成的温柔爱恋呢？

“皇上，你好可怜，因为童年的阴影你就没了安全感，所以你不会珍惜，你不懂爱。就算哪一天你爱上了别人，也肯定会失去她。你会孤独一生呢，皇上。”穆小文轻轻开口，绝望之后反而生出一丝怜悯来，但那风中的细语分明又像极了诅咒。

“你会孤独一生呢，皇上。”她轻轻笑着。

李云尚蓦地心中绞痛，吐出一口鲜血来。

“皇上！”身后的侍卫忙扶住，接着手一挥，示意放箭。

“慢着！”李云尚抬手制止。

“你回来。”不知怎地，他开口说出这三个字，“你回来，朕不会伤害你。”

穆小文“为什么要回去？想着怎么杀我吗？”说着，回身抱起方墨，悬崖边摇摇欲坠得让人心惊。

“小文回来！”这次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穆小文回过头来，见是轻风，嘴角竟声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寒风凛冽，似乎会被随时吹下悬崖。

这种情形看得人实在心惊，轻风示意，青衣便要闪身过来，却见穆小文厉声道：“你们谁敢过来？还嫌打扰得不够吗？”

青衣停下脚步。

穆小文回头嫣然一笑，接着转身，在从人还未反应之前，扶起方墨纵身一跳。方墨，这里糟透了，我们一起走。

“小文！”轻风撕心裂肺地冲上前来，却只够着他的衣襟，哗啦一声，看着她掉落悬崖，只余手中的白布在寒风中飘扬。轻风无力地跪在悬崖边，心中满是悔恨。

凝滞的寒意里，只余风呜咽。

方墨，我们在一起。

......

94

三天过去了，新皇仍未上朝。

新登基的帝王逼得老皇上退位，还不是众望所归的大皇子，怎么也得将巩固势力树立威信放在首位。可是皇上竟推说身体不适，三日未上朝。大臣们暗暗叹了口气。

一直拥护二皇子，因这次有功而被提拔上来的新任宰相，率众大臣跪在了寝宫外。齐声唤着皇上，几次三番地派人进去，又被毫不留情的被扫出来。太监总管在门外一脸为难，既有心帮这些耿直忠诚的大臣，又不敢惊扰了皇上。

“崔公子！”见崔宇明过来，一大臣出声唤住。

崔宇明曾为皇后侍从，奉命保护二皇子，屡立奇功。此次夺权，他也居功颇大，却对权势无甚兴趣。新皇想封他一官半职，他只是推拒，实在拗不过，便懒懒散散地选了个御前侍卫做着。加上他对皇帝态度不甚恭敬，朝中大臣大半看他不惯。但皇上却对他甚好，许他不多礼，许他不恭敬。因此，此时大巨看到他，似看到了救星。*ａｉｔｘｔ*区区整理制作*

“崔公子，你就劲劲皇上吧。如今皇上刚刚登基，人心不稳，三日未上朝，朝中大巨已颇有微辞。若再这样下去，只怕老身的努力又白废了啊。”

崔宇明叹了口气，抬起慵懒的桃花眼，“我知道了，众位大臣先行回去吧。”

见崔明宇毫不犹豫应下，众大巨才似吃了颗定心丸，再嘱咐几声，便终于回了。

寝宫重重纱账垂下，大而清冷。崔宇明刚走进去，便听见冷冷的声音：“不是说不得打扰吗？”

崔宇明掀开纱账，见他坐在大张雕花椅上，神情清冷，一动不动，便叹了口气：“你到底还要怎样？”

李云尚抬头见是他，问道：“尸体找到了吗？”

崔宇明摇摇头：“晚上下到悬崖有些危险，便谴了人第二日才开始找。已经三天，还是未找着，只怕早已被野兽吃掉了罢。”

李云尚闻言，神色黯淡着低下头去。

“文娘娘通敌，方墨为她背叛你，两人都该死，你又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只凭一柄纸扇，真能判定她通敌吗？”

“你是信不过我？”

李云尚不言，沉默半响低低问道：“那支箭，到底是谁射的？”

崔宇明冷哼一声：“方墨妻妾恨着文娘娘，你也有忠心于你的人，任何人随便买通一个侍卫，趁黑趁乱杀了文娘娘都是有可能的，难不成你要替她报仇，杀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侍卫不成？”崔宇明飞快地说道：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厉色。

李云尚：“她是何时与轻风相识的？轻风那时为什么试图救她呢？”

“所以她该死，瞒你的事何止通敌一件。”

李云尚声音陡然高了些：“你也曾赞过她，为何就处处想着她死？还有方墨，你也曾与他惺惺相惜，如今看着他死你也无半点不舍？你没有心吗？”

崔宇明又是一声冷笑：“你倒是有心了，你有心就不会下令将她关入死牢，你有心就应该让两人走，现在弄成这样，你倒怨起别人？”

“你...”李云尚陡地站起来，手拍在桌上，君王冷酷的脸上泛起怒气。

崔宇明静立半响，缓缓单膝跪下，声音虽然仍是慵懒，却带了丝冷冷的无力：“微巨冒犯了，微巨虽只长皇上几岁，但从小看着皇上长大，一心只想着护着皇上周全，却未曾考虑其他诸事，还真是不称职的紧。皇上就算是要下令处死微巨，微巨也绝无怨言。”

李云尚拳手捏紧，又缓缓放开：“你明知朕不会那样对你。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你还要这般折磨朕吗？”

崔宇明冷笑一声：“当初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围着二皇子转，如今天下人围着新皇转，这孤家寡人之说也太牵强。再说，天地为炉，三界众生谁不在其中苦苦煎熬？皇上真会说笑。”

崔宇明一向云淡风清，从未这般厉色过。李云尚愕然一下，又静默着失了言语。

僵持片刻，崔宇明站起身来，袖子一甩，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终是有些不忍。叹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样物会，递过去：“这是文娘娘的东西，当初从她身上取下来的。方墨已被赶出家门，东西也全被家人烧毁，如今什么都没剩下。不管你是想的哪个人，这个东西你就拿着做个念想吧。”

李云尚身子微微一震，接了过去。只见一条银链子样式轻灵，从未见过。质地也奇怪，却又逞了些暗哑，并非上等货色。脱俗又卑微，正像那个明明身份高贵却被打压得比寻常丫环还不如的废弃娘娘。李云尚心里隐隐作痛起来。

其实她变了许多的，只是他没能给她机会。

再茫然地坐得一阵，抬起头来时，崔宇明已经不见。太监总管玉明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皇上，您昨日吩咐的让翼儿姑娘进宫来，许她荣华富贵，老奴照着说了一番，可那翼儿姑娘只说想守着那个院子，等着文娘娘回来。您看，是不是得想个法...”

李云尚略一沉默：“朕亲自去一趟。”

“皇上..”玉明德的面上似有丝焦急。

“何事？”

“皇上您还是别去了，老奴再跑一趟就是了。”被李云尚冷着脸瞧了一眼，玉明德的额上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你是在命令朕？”李云尚的面色沉了下来，顿时吓得玉明德魂飞魄散。

“皇上恕罪，奴才不敢。”玉明德跪了下来，籁籁发抖，“只是，只是那翼儿太不识好歹，不只是不来，反而大逆不道，不便将皇上赐的芜居匾换下来，说是要换上自家小姐喜欢的...还，还说了些有辱圣听的话，所以，奴才担心皇上亲自见着会气着身子，”玉明德偷着瞧了一下李云尚，见他并未发怒，声音才稍稍大了些，“奴才担扰龙体，才斗胆一说，望皇上恕罪。”

“明德，你是怕朕见着，一气之下杀了那翼儿吧。”李云尚不怒却黯然：“你们都是很好的，都是很好的。”

他一连说了两遍，玉明德有些惶恐，生怕这新皇因为自己擅自揣测圣意而龙颜大怒。再次胆战心惊地偷眼看了一睛，发现皇上并未发怒，才稍微放下心来。

“罢，她愿用什么牌匾便用什么牌匾，许她守着那院子，整个府她都可以随意住。”以前不许她主仆进东边，人都死了，她是时候还她文娘娘的待遇了。想到这里，李云尚又是一阵疼痛，那个痴狂着爱着他的女子，那个伤心欲绝跳崖自尽的女子，那个被救之后失了忆变得与众不同的女子，那个表面上大彻大悟实则重新将视线黏在他身上的女子，所有的温暖，尽被他冷着心肠推拒。如今她终于寻着了心心相印的人，在他最后一次的冷酷里，狠心将他丢弃。

再也不会回来。

那次吐血之后，胸口就会隐隐作痛。现在又痛的撕心裂肺，不知为何要吐血，不知为何要说出让她回来的话，只知道，从今以后，只怕心要空出一部分了。为着那份永远妹不回的温暖。

再或许，自己是爱过她几分的。

将链子握在掌心里把玩一阵，待到它有几分暖意，才站起身来。逝者已矣，东西也不必留着，这种念头一出来，心头便有一阵莫名的尖楚疼痛，于是微微放开的手又合拢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到离心口最近的地方。他这个过去的士兵地子，原来当真对文娘娘有几分悔意的。这就是他能想出的解释。

出得寝宫，见了些一直嚷着要见皇上的人。譬如石兰，譬如月姬，譬如老泪纵横劝着君主莫要荒废国事的臣子。多年来处心积虑得到的这些，此刻却空虚得可怕。

走到御花园，玉明德亦步亦趋。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微笑，语气也轻快起来：“明德，去找一个叫穆沐的人，将他带到朕的面前。”再详细说了细节，玉明德就着人去办了。

新皇得到天下的这几天，终于因为一个叫穆沐的人露出微笑。

如果穆沐在，肯定会大吃一惊。他不是爱要小费吗？朕会尽可能的满足他。他不是面容丑陋才一直带着面具吗？腾会替他请天下最好的名医，若是医不好，就替他做最好的面具。光想到他那些可爱的市井粗言，想到他即将因为自己真实身份露出的吃惊模样，心头就一阵暖，自己应该故意戏弄戏开他，让他下跪，追究他以前不敬之罪，他定会害怕得不成样子吧？

不过，他也有可能表面恭恭敬敬叫着皇上，背地里则嘟起嘴腹讲个不停。再或许，他会立刻将那些银两交出业，求自己饶他一命。

不去想那些国事，不去想文娘娘和方墨的死，李云尚刻意回避掉心头那些酸楚，让长了双翼的想象飞遍整个天空，驱散掉所有乌云。就算是这种寄托很可怜也罢，新皇嘴角扬起的角度仍是越来越大，满心期待着那个叫穆沐的男子。

95

脚步轻快起来，来到御书房处理完一些公文，消磨掉难耐的等待时光。近夜时，玉明德回来，李云沿急忙迎过来，惊得玉明德连退几步。

“如何？”

“回皇上，那位穆公子不知所踪，无人知晚其去向。”

李云尚呆立半响：“再去找。”

“皇上...”

“再去找！”

“....是。”玉明德退了下去，李云尚站在御书房，看着静立两旁的宫女，不知怎么地，只觉得这屋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空得让人心寒。

回到寝宫，心神不宁地等到天亮，这位绝色新皇脸上已找不着平日的沉稳，像做过手术之后的病人，惶恐虚弱急需抚慰。

“皇上，仍是无此人。”用膳时间时玉明德回来了，面色是无奈加惶恐，初次接触这位新皇，只觉怎么也揣摩不透其心意。

“再去找。”

“皇上....”玉明德冷汗涔涔。

“再去找！”

“....是。”

黄错之分回来，又再一次被派谴出去。玉明德小心翼翼看着君主越来越苍白，阴晴不定的脸，暗自抹了一把汗。最后一次深夜回来时，看着对着烛火有些发呆的君王，玉明德终于斗胆问道：“皇上，是否要全国通缉那穆公子？”

烛火抖了一下，君王回过头来，似梦初醒般，叹口气：“不用，你下去吧。”

“是。”

李云尚重又对着烛火，火光里摇曳的面容异常孤单。无意识地自嘲着笑起来，为着一个萍水相逢的穆沐，竟然就恍惚了心神。他也是着魔了罢，逝去的终将逝去，他又何必再执着。可是要即刻履行皇帝的责任，却又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第二日便装出宫，在酒楼外转悠许多，最终走了进去。

“掌柜，以前在这做事的穆沐，当真没有消息了吗？”虽然知道是多此一问，李云尚还是迟疑着开口。

掌柜看着是熟悉的富家公子，恭敬道：“您指的是那们文小的公子吧？他早就不曾来过了。”

文小？李云尚偏着头想了一会， 哑然失笑。如今做店小二都要用化名么？倒真符合他乱七八糟的作风。只是不知穆沐是真名还是文小是真名呢？

来到那个雅间，坐在原来那个位置，未关的窗子里透进了寒意，往昔的回忆就带了些清新之气。犹记得穆沐闯进来，为文娘娘力争的情景。一个男子，为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子露出这等愤懑之色，着实有些让人生奇。当时自己面容是疏离的，但心底却不觉对她多了些关注。他看着自己露出的惊艳与痴迷，让他从被刚开始的感觉被冒犯，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容貌感到骄傲。见识到他与众不同的言论，见识到他因自己故意不给小费而不忿的模样。方墨对他极好，连轻风都叫他穆弟，对他宠溺有加。经询问，原来就那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男子，还要学人行侠仗义救人。想想就觉得好笑。

越来越好奇，不知不觉间，总会不经意地去搜寻他的身影，似乎这样，沉闷压抑的气氛就有了些亮色。自己还会从窗边往下望，看见他与方墨的小动作，既有些莫名的酸涩，又无法忍住不看。那种酸涩，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两人吵吵闹闹，那时还打趣他们有龙阳之好，现在想来，方墨既然暗地里爱着文娘娘，又怎么会有断袖之癖呢？记起醉莺阁里，他们还被人下药，当时的情景真是让人遐想万千。当时自己是有些嫉妒的吧，不然也不会学着方墨的样子，却抚摸他的头。听着他说喜欢上翼儿，听他对文娘娘的辩护，也开始正视那个女子，慢慢觉得那个女子也很奇特。难道是因为与他做了朋友，才会如此的？如此说来，穆沐交友甚广。文娘娘与陌生男子交好，这种事本业是不许的，但不知怎地，不敢斥责本就有些躲避他的穆沐，反而略微酸涩地忍了下来。只盼某一日，他能像对方墨一般对自己。

之后许是自己的耐心，他终于能对自己稍稍敞开心胸。教他骑马，对他微笑，他也回以善意。生平觉得距离自己遥远的东西，被他猝不及防地带来，满心尽是欢喜。后来被他在方墨府中捂住了双眼调戏，当时拂在自己耳边如兰般的香气，让人疑是女子。之后他被掳走，心下慌张地追了出去，还好方墨被缠住，才能有得一次完全两人独处的机会。将他护住，宁愿自己受伤，也不忍让他受伤。方墨做得到的，自己也可做到。敞开心胸将过往之事告诉他，原以为会害怕他的同情，哪知他不假思索地表达同情之态时，却又释然地笑了起来，之后病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梦中，他俯下身亲吻自己的嘴唇，梦幻般的让人沉溺。第二日醒来心兀自怦怦跳，私下里恐慌自己是否有断袖之癖，所幸床第之间对月姬的反应让自己心安了下来。

这些，都是旁人不知道的。

想让他开心，可惜所知的技巧远不如方墨，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妓院。听说他常去，那一定很是喜欢。装作不经意地向轻风提议去妓院，然后由轻风向他提起。将他带到怜月苑，向他介绍月姬，看他惊艳开心的模样，心中既有满足又有酸涩。若是他喜欢上月姬，自己也是可以作搓合的。自己与月姬并没什么，那次的床第测试也只是适可而止。这些，旁人也不知道。

可惜他与方墨走开，之后有人说方墨意欲用强，虽然觉得不太可能，还是心急火撩地赶了过去，触目的便是那暧昧的模样，偏偏他还要替方墨掩饰。被谴开时故意丢下钱袋，转回来拿时，又见两人接吻。当时的震惊甚是清晰，愤怒之间生出既然方墨可以，那我也可以收他做男宠的想法。但最终，默默走开。理不开心头的乱，便将它遗忘。

自己对他的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藏得甚紧，只是如今，他又在何处呢。是不是知道方墨已死，便恨透了自己？

自己从未追问过他的身份，他想躲，是怎么也找不着的。自己也真该把他当作过客，将这段记忆尘封了吧。

一切，都结束了啊。

来到昔日的二皇子府，走到馨园，走过去隔了湖向这边眺望，似乎能记起那日文娘回眸的神情。在湖边石桌边坐下，又记起那夜与穆沐在此偶遇的情景。

笑了笑，站起来身走到假山后，依昔间是穆沐深情大义，牵着翼儿的手走出来的模样。

等等，翼儿？对了，翼儿。他既然说过与翼儿两情相悦，那么翼儿定是知道他踪迹的。

又燃起丝希望，转身就要奔向芜居。眼角瞥到一样东西，停止脚步微微蹙了眉，玉明德已会意飞快捡了起来呈给他。是一件女子长衫，极为粗糙，有些发霉，想是已经放了很久，而此处很隐蔽，不是特意业瞧，定然不会发现。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钻进来。文小，穆沐？方墨与穆沐是龙阳之好，方墨爱文娘娘？轻风唤他作穆弟，悬崖边上轻风的悔意....

脸色刷地苍白，呼吸骤然急促：“明德，去芜居！”

“是”

西园荒凉得让人心惊，转个弯便远远看到翼儿在清扫院落。大步走过去，想到牌匾的事，不由认真看了一眼。

“穆沐居！”

顿时全身发凉，动弹不得。呆了半响才重新急急向前走。到了翼儿跟前，手指指手中的长衫，又指指那牌匾，满腔震惊与疑惑，却又说不出来。

翼儿未行礼，一下一下地扫着院落，不等他问，便声音凉凉地骤然揭开真相，让人猝不及防：“牌匾是小姐自己做的，因为小姐在外化名为穆沐。长衫也是小姐的，想看看皇上又怕您不许，就扮作穆沐想偷偷地瞧瞧您。若不许男子进入，就披上女子长衫，揭掉面具，重新变回小姐。那次小姐还是不敢当面见您，于是以穆沐之身份相见，走得匆忙，也未去捡那长衫。所以现在就到了皇上手上。”

扫了一眼见李云尚五雷轰顶般地呆住，声音仍是凉凉：“皇上您先坐下，这大冬天的，翼儿给您生个暖炉。小姐怕冷，这屋子又四处漏风，暖炉有的是。要不，皇上您学着小姐一阵也是好的，小姐说跑跑就不冷了。”

“你....”李云尚眼神近痴，吐字艰难：“文娘娘就是穆沐？”

“嗯。”翼儿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却宛如惊雷炸开。

“从..什么时候？”

“从地牢出来被封为废弃娘娘开始啊。小姐没银子，又不想告诉老爷夫人，就自己出去赚点银子，回来补贴家用，顺便雇人替着洗衣服。”翼儿面无表情地递过暖炉，语气同这天气一样凉得碜。

李云尚已经跌落在石凳上，半天动弹不得。隐隐间，胸口似乎又开始疼痛。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皇上，您拿好了暖炉罢，您尊贵着，可别冻着龙体了，不像我家小姐，洗衣服、做小二，手早就粗糙得不成样子，除了取暖，其他倒也是不讲究的。”

“大胆！”玉明德见李云尚惊得没一丝血色，担忧的同时，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斥：“一个死囚娘娘岂能跟皇上相提并论？”

翼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公公，我当然是知道的，小姐与皇上岂止云泥之别。皇上的心思谁都猜不透，而小姐就笨多了，轻风公子说小姐男装骗她，便让小姐转交那书简。崔公子抢了小姐的项链，便送小姐扇子作为回礼。小姐不会防人，被人利用了去也是怪不得他人的。”

“她...”

“小姐她太笨了！”翼儿冷冷说完一句，便返回屋内，不再出来。

李云尚心内绞痛，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那些枝末细实验室，那些相似的笑容，一点一滴串了起来。她就是穆沐啊，一直若即若离地给着他温暖的穆沐！可是他呢，不但拒掉那些温暖，还将她送入死亡的深渊！

但是，已经晚了，太晚了！太晚了！他已经失去了她!因为他的冷漠，他的无情，她再也不会回来！悔意似决堤的洪水，汹涌扑来，如茫茫无边的黑色海洋般重重包围，让他无法呼吸。

皇上，您会孤独一辈子呢。

皇上，即使今后您爱上别人，她也绝计不会爱你的。

她纵身一跳间的微笑浮现在脑海，像诅咒般让人无法动弹，李云尚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比上次更为艳丽诡异，惊得玉明德忙去扶。李云尚却挥开他的手，禁不住咳了两声，嘶哑着声音大吼：“来人！”

玉明德慌忙跪下：“皇上！”

“继续找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即使不说找何人，玉明德也已明白，从未见过新皇这般失态的模样，不敢有怠，急忙照办。

大雪漫天，李云尚在悬崖边一直等着，不管大巨的苦苦劝慰，只盯着崖间。有人上来，便略微有了些神采，听见又是同样的消息，神色马上黯淡下去，催熟宇明劝得几次，石兰等人又劝几次，总是让他无法回心转意。

找了又找，尸首荡然无存。

寒冬里，逝去的人再也找不回来。

～～～～～～～～～～～～～～

96

一年后

天洛城，市集上，又一新的活动展开，而这项活动的发起人，就是近半年来名满天洛城的墨夫人。

据说墨夫人从来不见客，代替她出面的有两个人。一位是自诩为花花公子的男子。这男子长得似少年般瘦小清秀，言行举止却出人意料，说话做事都是想到别人所不能想，常叫人拍案称奇，人常称之为公子或是花花。另一位是墨夫人的侍女，名唤天香，手段极为雷厉风行。这天香侍女最为出众的是她的美貌，放眼流云国，意似无人能及，当真是国色天香。可是无人敢打她的主意，甚至有人只是出言轻佻，便从此不知所踪。

但奇的是，天香侍女对其他人冷厉，却从来不对那瘦小公子发火。瘦小公子常 常 做些让人难言入眼的动作，天香侍女也只是冷冷瞟他一眼，便不做其他。

这两人自出现以来，便风摩天洛城。开的一家名叫“三次微笑”的妓院，无论是姑娘美色，还是花样翻新方面，在天洛城都是首屈一指。连那些譬如得让姑娘自愿，要爱着姑娘，甚至可以付上一笑不大数目的赎金，便可带了喜欢姑娘走，等等之类莫明其妙的规矩，都不也改变“三次微笑”迅速成为天洛城最大最有名的妓院的事实。“三次微笑”不光经营妓院，还涉足其他产业，酒楼，服饰，饰品，甚至武錧。每种都带了它特有的性质，让人欲罢不能，而所有这些产业又互相关联支撑，形成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让人望而生畏。

这花花公子和天香侍女的手段，当真是厉害。但更厉害的当然是能将这两人收为已用的墨夫人了。可惜，谁都无缘见得墨夫人一面。有人说她貌若天仙，有人说她堪比无盐，但，都是道听途说而已，只知道这是位极厉害的夫人，能为她做事，与她有上那么一丁点联系，都是极好的。

于是，听说今日墨夫人要挑个近身侍卫，全城的青年几乎都涌到了“三次微笑”院落里来。外院是初选，选中的人便进入内堂，行等着复选。诺大的堂被挤得满满，空闲的姑娘站在楼上拈了手帕掩嘴笑，一时间充满热闹风情。

“告诉公子，该开始了。”冰山美人天香吩咐了旁边的人，接着去取点东西。

小厮依言过去。

“....半个时辰之类施救得当，即使五脏俱裂也可救活，”名唤公子的瘦小男子用力地在书上划了一笔，满脸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当拼七巧板呢？医学真够发达的。”

“...拼尽全力将心脏移动少许，便可暂时迷惑敌人，解了性命之攸。”男子吃惊地张大嘴，用笔挠挠头：“哇，够奇幻！”

“内力?啧啧，这个是武侠范畴。”

男子一个人说着那些奇言怪语，小厮们早已见怪不怪，走上前去刚要说话，又被男子指着书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回公子，这个字意思是说，希望两人永远在一起。”

“一个字能有那么多意思？嗯，好字。”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沉迷于学这个世界的文字，完全不顾周遭的情况。

“公子，公子。”小厮唤了两声，见他索性不耐烦地背过身去，正着急着，见天香侍女走过来，忙唤道：“姑娘，公子他...”

天香走过来，倏地拿走男子手中的书，冷冷道：“是替你选贴身侍卫，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男子转过身来，换了笑嘻嘻的脸：“天香姐姐，你随便替我选一个就好了，反正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有可能被骗。还不如不费那个心呢。”

“那照你说，这个贴身侍卫倒是不需要了？”

“也不是，该做的还是得做，重要的是以平常心对待嘛。”

“现下你该做的就是选人，因为怕受伤就干脆不认真，这是平常心吗？”

男子说不过天香，趁她不注意想逃，却被眼疾手快的天香抓了回来，低低带着怒气的声音响在耳边：“穆小文！”

再次女扮男装，化名花花公子的穆小文只得怏怏地坐了下来，认真选人。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长得太漂亮了。这么漂亮，谁知道小时候受过什么罪，谁知道现在是不是心理扭曲性格阴暗呢。不要不要！”还没等那漂亮公子说话，穆小文就噼里啪啦一堆挥挥手，让上一秒还扬扬得意的男子瞬间跌入地狱。

“你的笑容太单纯，可是你明明是吃尽苦头的人，所以这单纯笑容只是你的保护色，也就说你是个两面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要呢，走走走！”上一人刚离开，就绕了几句不耐烦地将第二人赶走。

“桃花眼？不喜欢，走走走！”

“穿紫衣？走走！”

“白衣也不好看，走走！”

.....

伸手挥走一个又一个，天香淡淡的声音传过来：“照这样下去，只有那花花公子方墨合你的意了。”

穆小文顿时浑身动弹不得。站起来：“还是天香姐姐替我选吧。天香姐姐的眼光我信得过。”说着就转身离去。回到内院阁内，贴身丫环菲茗跟上来：“姑娘是好心，不想公子你这样继续下去才出言冒犯的。”因为在外叫惯公子，平素也懒得改过来。

穆小文站住，回过头来时已带了微笑：“我自然知道的，说好了要开开心心地找他，等他回来，不许再软弱，不许再感伤。因此，刚刚这样的确是我不对。可是，我也不是神侧，总不能那么快放开啊。”

“都一年了，且已经知道了方公子没死，只是让公子你稍安勿躁都做不到吗？”

“只知道他没死，可是并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啊。万一他失忆忘了我，或是成了植物人了呢？我怎么能不急？”说起这些可能性，穆小文有些激动。

菲茗扶她坐下：“你这身子也不好，郝仙人说了你不能激动，就先别说了。既然郝仙人说方公子没事，那他一定会没事的。”

“师傅只是高人，不是神仙。万一他推断错了呢？”

话未落，门外两声咳嗽，一位老者走了进 来。

“郝仙人。”菲茗的声音。

“师傅。”穆小文迎了上去。

被唤作郝仙人的老者挼了挼花白的胡须，斜睨着穆小文：“你信不过我为什么还拜我为师！”

穆小文忙替他捶北，嘿嘿笑道：“师傅别生气，徒儿不是说万一嘛，又没说一定。”

“哼。”

穆小文扶他在桌边坐下，手上不停歇地替他斟好茶，双手奉过去：“师傅啊，您认识那么多的高人，现在到底有没有我夫君的消息啊？”

郝仙人仍是鼻孔朝天。

穆小文耐心等了一会，见他没回头，不由得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师傅你卖关子是吧，那今天的三角定理我就不跟你说了。”

郝仙人马上转过身来，双眼圆瞪，以为他会生气，下一秒又站起来走到穆小文身边神色焦急地道起谦，局势马上改变：“徒儿啊，为师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嘛，(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可千万别不说，不然为师会心焦死的。”这徒儿任性起来，可是几匹马都拉不回的，千万不能惹恼。

转到她跟前：“为师已经托几位好友打听了，听说近几日就会有消息，别着急嘛。”

穆小文还是不习账：“哼！都是师傅当初只救我不救他，不然哪会有今日这么多事！”

郝仙人挠挠头，神情委屈：“当初你比较好救，再说我只背得动一个，就先背你回来了啊。再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见了，不能怪我啊。”

穆小文想起他的救命之恩，心也软了，拉了郝仙人的手，神情不甘不愿：“知道了，三角定理什么的，师傅愿知道什么，小文都会如实相告的。”

郝仙人这才老小孩般的笑逐颜开。

菲警见这一老一少又像往常一样打打闹闹的，不由得抿嘴笑了笑才离开。

一年了，当初公子顺手扔下银两救下她时，她想履行诺言服侍公子，便跟了上去。谁知在谷底住了许久，郝仙子早就与她熟悉，公子却仍然不冷不热，一个人能坐上大半天，一有生人靠近便飞快离开。以为公子是这性子，听得郝仙人一说，才知道公子面对非常熟悉的人时，性子还是较为开朗的。只是她一个女子经历些痛苦事，才会有这般的戒备。

后来又在妓院救下天香姑娘，又是公子心善所为。天香姑娘也是无处可去，为报恩跟住了公子。她性子冷，遇事说话不留情，公子反而能听得进。多番醍醐灌顶之后，公子终于试着笑起来。真性情显露出来后，公子原是一个小孩心性的人，与冷面热心的天香姑娘异常的合拍。两人一个策划，一个执行，加上葬花令，加上郝仙人的高人背景，竟有了这番男儿都比不上的作为。

后来公子说既然在一起便要坦诚，又说防不住的怎么都防不住，还 不如如实相告，于是将她的遭遇说了出来。惊愕之余，也感激公子的信任。于是，“三次微笑”经营得更为强大，只为能有更多的力量来找方墨公子。

这一晃，就是一年。

97

正说话间，天香走了进来，对穆小文说道：“有个自称是你熟识的人，从皇……”

“皇”字刚出口，穆小文后退三步，连连摆手道，“推掉推掉！都说皇宫很纠结，不准跟那边扯上关系的，你怎么还让那种人近身？”

天香瞟她一眼：“是皇城来的，不是皇宫。”几人熟识之后，穆小文将所有事都和盘托出。天香因此知道了那些悲痛往事，知道了她避着与往昔有关的所有人与事。可是，该过去的总得过去，总不能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吧。

穆小文这才松了口气，整整衣领：“那让他进来吧。”她在皇城作为文娘娘的过往，早已经和那个死囚身份一同消声匿迹了，后来也没看到过搜寻死囚文娘娘尸体的告示，想必是新皇认为她被野兽吃掉，不再追究。“三次微笑”只有方墨知道，天香，菲茗，师傅也绝计不会把她的事说出去，她还上哪有熟识的人呢？肯定是她在赌场欠了赌债未还，有人找上门来了。还说什么皇城，准是知道提起皇宫她就发抖，所以故意拿这个吓唬她的。

她那天是荷包被偷，所以才会那么狼狈。现在就让那人看看，她作为墨夫人代言人，天洛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的财大气粗。

门帘掀起，一个清秀的少年走进来，穆小文愣了一下。

赌场里可没遇着这么个人啊。

“你是谁？”

“文娘娘不记得我了吗？”

少年带着欣喜，青涩的嗓音将此话一说出，房内气息骤变。穆小文大惊失色，菲茗郝仙人也因为长期的熏陶感染了穆小文的警觉，郝仙人拉门帘，菲茗拔剑，天香现杀气，顿时一副鸡飞狗跳的家庭暴力图，哪有外界传闻中墨夫人世界的神秘高贵之貌。

少年没有被吓到，反倒微微失落：“文娘娘果真不记得我了。”

“当初街上路边的小乞丐，你给了糖葫芦与银两……”

小乞丐与糖葫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少年微红了眼，抿着嘴的神情有些倔强，“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总之我是要报恩的。我寻了那么久，才寻着你，你是赶不走我了。”

“等等……”穆小文皱着眉仔细回忆，想了起来，“哦，你是那个什么大臣的儿子。”当时刚来到这世界，兴奋地让翼儿带着去逛街，也就是那时遇上了紫衣的轻风，并替他出头，与方墨比诗。

想起方墨，心里一阵刺痛，忙甩甩头将愁绪赶出去。

“我是张之谦之子张之含。”见她终于想了起来，少年面上带了丝欣喜。

“这怎么可能，你当时才十岁左右，才两年，你怎么可能这么高？”虽然是少年之貌，但比她还高了半个头。

“当时我十四岁。”

“那么矮，怎么可能有十四岁？”

张之含面部有些抽搐，“我是坐着。”

坐着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年我被赶了出来，饿了三天，幸得你相救，不然早就横死街头，这份大恩我是绝计不会忘的。”张之含声音略低了下去，回忆起当年的事，少年仍是有些酸楚：“那次未死，又得了些银两，便靠这撑了下去，后来拜得高人，才能活到今日。一直念着文娘娘的恩情，知道文娘娘被打下悬崖，一路寻访，才到此处。以后会做文娘娘你的贴身侍卫，以报当年的救命之恩。”说着，张之含鞠了一躬，穆小文躲避不及，被拜了个正着。

其他人到这时，才撤去了肃严之气，招呼两人坐下，菲茗去泡茶待客，郝仙人继续窝在角落研究三角定理，天香则也坐在一旁冷冷观察。

穆小文没想到当年一个小小的举动又引出这么多往事，准备好好跟他说，那事只是顺便，不用特意报恩什么的。斟酌了词句，开口：“小弟弟……”

“我不小了！”张之含涨红了脸，反抗的神情与当年如出一辙。

“对不起叫顺口了。之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后你去打拼自己的人生吧，不用报恩的。”

张之含有些着急：“为什么？是认为我武艺不够高强吗？从小娘怕我会受人欺负，就暗自请了师傅教我些防身之术，拜师之前我就武艺不错了。后得名师引导，更是突飞猛进啊。不信你看。”说着张之含一扬手，远处菲茗手中的茶壶应声粉碎，根本没见到什么飞镖。

菲茗惊在原地，张之含微红了脸：“对不住，我有些心急。”

菲茗微微一笑便弯腰收拾，穆小文收起目瞪口呆，转过头来继续劝解：“你的武艺的确高强，但报恩真的不必。如果有需要尽管说声就是，在这住下多玩几天也无妨，只要别把我的事说出去，微笑居会非常欢迎你的到来。”毕竟是当年那个小男孩，很难有什么戒心。☆区☆区☆整☆理☆

张之含见她说话这般客套，咬了唇，眼睛竟似有些湿润。

穆小文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子在自己面前哭过，这样就像她欺负了他一样，忙安慰道：“我不是不信你的武艺，只是……”

张之含抬起头来打断她的话，想到了个好理由般地熠熠生辉：“我不报恩，只是想领份优厚酬劳。墨夫人闻名天洛城，做她的贴身侍卫必是有无限殊荣，这个理由是否可行？”

这个……倒是很充分。毕竟他武艺高强，她也的确会给很丰厚的酬劳。

望向天香，天香与她眼神对视一下，冷冷地冲张之含发问：“你是怎么找到此处的？”

=奇=张之含瞬间变得少年老成，大出穆小文意外。他正襟危坐，严肃答道：“在下自然有在下的方法。不便告知，还望体谅。只是请姑娘放心，在下知道文娘娘隐姓埋名，所以全都是一人秘密查询，旁人都不知晓。今后也会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说出去。而且，”张之含顿了顿，看了一眼穆小文，才重新面对天香，“在下既然能不露痕迹地寻着文娘娘，定也能寻着方公子。”

=书=穆小文浑身一震，心脏急促跳动起来，不觉抓紧天香，眼神充满期待。

=网=天香微叹了一口气，朝向张之含：“你能寻到这里，我们所有的事想瞒你也瞒不住，倒是已经处在了下风，还不如将你收归所用。只是你记着，绝不能向外界吐露半个字。否则，”天香面色有些冷，“小文受了什么伤，我会让你十倍承受！”

张之含同样凛凛有神：“有下绝对不会说出来。且在下知道，墨夫人和三次微笑都是为了通知方公子的，但这墨夫人和花花公子名号，必然会引起某些人注意。姑娘想必有了应对之策，在下也有，若姑娘想知道，今后共处，在下会详细告知。另外，在下从皇城来，很多事情都很清楚，这也是优势。”

“哦？譬如？”

“譬如皇宫内禁止再提起文娘娘这个人。”

天香面色这才有些缓和，以为是皇上不再追究，才没有听到文娘娘的任何传闻。不曾想还有这么一层。这人，还是可以用的。看了看穆小文，又再打量张之含一番：“好吧，今后你就是墨夫人穆小文的贴身侍卫。”

穆小文之前就焦急地等着，现在听得此言，开心地抱住她亲了一口，被她冷冷地挣开之后，不好意思地朝向张之含：“这下你知道谁当家了吧？”

张之含重新恢复少年特有的青涩笑意。

天香去外面打发另外的人走，穆小文向张之含介绍其他人。虽然他可能早已查明，但性格什么的，肯定不如她了解得清楚。

张之含认真听着，有时含笑插上一两句。末了问道：“他们今后是你的家人了罢？”

穆小文一愣，接着微微笑着点头：“是，是我的家人。”

98

张之含还是少年心性，对诸事都好奇。譬如问天香为何叫天香，穆小文便说因她长得国色天香而得名。

“那刚生出来，还不知道今后会长成这般姿色，怎么会未卜先知地叫做天香？”

穆小文只得耐心解释：“之前她是有花名的，重新做人之后让我帮着取个名，我想既然长得国色天香，那就叫天香好了，反正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对不对？”

张之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她这一年过的如何，穆小文一脸沧桑过后的淡然：“成长了，坚强了，放开了。”

张之含如好奇宝宝般，对细枝末节也穷追不舍。但他睁着鹿般清澈大眼，穆小文也不忍拒绝，一切详细道来。终于等他皱着眉似问不出什么来的时候，穆小文才有机会开口问方墨的事。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尽快找着方墨？”

张之含微微一笑：“要确保能做上侍卫如愿报恩，之前自然是要做一番准备的，所以早在半年前我就开始寻找方公子了。”

“真的，那有什么消息没有？”穆小文抓紧了张之含的胳膊。

张之含愕然一下，随即笑得无邪，“都说文娘娘不在意男女之防，果然是真的。”

这么紧要的关头他还在意这些细节，穆小文简直都想冲他吼“小屁孩都没成年有什么防不防的”，想了想不可对未成年人做出坏榜样，便将粗语咽了下去。

“快说！还有，不准再叫我文娘娘！叫我公子！”

“可是……”

“说重点！”

可能穆小文的表情太过骇人，张之含终于老老实实将所得情报告知。原来当日师傅救走她之后，另一名医者救走了方墨。那医者名唤“往魅”，从前是皇宫内的御医。因为性情古怪，加上医死过多人，所以被判死罪，逃了出来。

“那方墨不是……”穆小文心提了起来。

“往魅医不好活人，那能医好死人。”张之含一句话，就让穆小文稍安了些。

原来往魅医术很是古怪，那些小病他有可能将人医死，可绝症他却能多半能将人救活。他找到方墨时，方墨五脏俱裂，箭尖与心脏只差一毫，早已没了活气。可是往魅却大喜，他遇到过掉落悬崖的，遇到过中箭伤的，可还未遇到过两者皆备，且箭插得如此命悬一线的。当下背了回去，试着治疗。

张之含派人出去四处打听，知道方墨脱离了危险，却昏迷未醒。想将他带过来，几次三番被往魅溜掉，再去追查时，又要多费一番力气。如今仍是拿往魅没奈何，只知道他在沧国。

“沧国？”穆小文略有迟疑。

“是。”张之含偷着看穆小文的神情，“皇子季籽轻即位，是当今的沧国君主。”

穆小文怔了一下，溢出一丝强笑：“你真是做足了功课，连季籽轻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置我于死地的话，只需动动嘴就可。当今皇上和沧国皇帝估计都很乐意看到我重新入狱。但是既然决定用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做下去的。”

张之含着急地想说什么，穆小文抬起手制止他。接着恭恭敬敬地朝着他鞠了一躬：“你替我找方墨，我感激不尽。”

直起身来，直视着他：“我找方墨找了很久，每次都失望，今日有你相助，实在是得之我幸。多谢了。”

张之含抿了抿唇，脸涨得通红，突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天香从暗影里出来：“他只是个少年，你说话何必如此？”

穆小文淡淡道：“你忘了当今皇上是几岁开始筹谋的吗？再说，突然说找着了我，突然说要报恩，让人怎么相信？他年纪轻，又替我找方墨，我当然会多般照顾。但是防人之心也是必需的，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应对不是。越易相信人，就越容易受伤。我相信你们几个就够了。”接着转身离去。

天香站了有一会，接着轻叹一声。只因为张之含对小文了解多了些，便触动小文从前因诸事不知被利用的痛楚。只当已经慢慢开怀，原来内心深处还是有伤痛不能随意触碰。

穆小文等了那么久方墨的消息，如今终于知道他的确切所在地，不管是真是假，都怎么也静不下来了。几次三番想自己动身去找方墨，却又以“路途危险，无力自保，等到时机成熟必会将方公子带回”等等为由被阻止。独自一人在房里反复摩挲着方墨给的玉佩，想着方墨不知受着何种折磨，昏迷不醒是不是因为成了植物人，直想得唉声叹气。

天香一边仔细询问张之含，一边派出大量的人，来证实方墨所在的真伪。得知往魅当真在沧国一处躲着，替方墨疗伤的时候，当机立断地派人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那个地方。往魅逃离的本事一流，又性情古怪，为防他一怒之下反倒对方墨下杀手，只是让人静静守着，不得打草惊蛇。且为往魅提供所有方便。等到时机成熟，再将方墨公子抢回。

不能告诉穆小文，否则以她的着急，一定会飞奔过去，情势反倒不妙。

穆小文那天说过的话就忘了，张之含却始终红着眼，不肯与穆小文接近。作为贴身侍卫，还未开始便与主人生出嫌隙来，这样总归不好。菲茗便支招，说公子心软，若是叫她一声“姐姐”，准会没事。张之含倔强着了半天，终于熬不过穆小文始终不理他，进了屋。菲茗直在身后捂嘴偷笑。

“之含？”再次愣了一回神，抬起头时穆小文看见了张之含。红着脸倔强的神情，不知在跟前站了多久。

见穆小文仍旧这么亲密地称呼他，张之含愣一下神，又飞快地别过脸去。本就红透的脸上，此时红晕更是蔓延到了耳根处。

99

“……姐姐。”磨蹭半天，终于不甘不愿地叫出这两个字后，张之含面容红得更为彻底。

“……”

穆小文讶然地看着他，直到门外传来压抑的笑声，她才知道准又是菲茗的主意。

张之含此时也明白受骗了，红着脸倔强地站在一旁。

穆小文笑起来，离他近一点打趣道：“姐姐？既然你叫了就不准反悔哦。”

“你……不生我气了？”

“生你什么气？”

张之含这几日一直在懊悔说错话，穆小文却丝毫没放在心上，怎么说他都有几分不忿：“前几日你恼我知道太多，不肯跟我说话……”

穆小文做思考状：“对哦，怎么忘记这点了？”

张之含又急起来：“当我没说……”

“可你说都说了，我也已经想起来了啊。”

“你……”

穆小文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这小孩，真是太好玩了。笑了一阵又认真道：“那天是我不好，不知道怎么地又起了脾气，我向你道歉，并向你保证下不为例好不好？”

张之含嗫嚅道：“你不必如此。”

穆小文则微笑着安抚似的拍拍他手臂，又眨眨眼睛说了句“别忘了要叫姐姐哦”，才转身离开。一段距离后回过头来看时，张之含似乎有些气闷。少年清秀的面容微微不忿，直看得人忍俊不禁。

明知是菲茗故意逗弄好让她开心，听到“姐姐”二字时，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震。方墨知道这些应该会很开心吧？有师父、有天香、有菲茗，若再多个弟弟，岂不更像一家人？他为她放弃了整个家，如今她可以还他一个家了。

家人是他的，底下的人是他的，所有产业也是他的。她只不过是替他代管，等着这个空缺的男主人回来罢了。不知他是否满意？如果不满意的话就多生几个孩子……

穆小文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想到张之含，眉头皱了一会又舒展开。都说了要活得洒脱的，就当真不能再让过去影响现在了。

一年的光景，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经历了太多难以忍受的苦痛。一度以为自己撑不过的时候，伤口已经不知不觉间慢慢被时间治愈。待到新生时，只觉得能离开那个鬼地方真是太好了，以后便是充满憧憬的人生。

新皇做的很好，天下尽是歌功颂德之貌。大皇子已被封为落勋王爷，财富权势一应俱全。崔公子是敢对皇帝不敬的宠臣，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季籽轻皇子已是沧国的君主，手段能力皆一流。连青衣也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总之，天下一派欣欣向荣，雨雪过后的丰收之貌。而牺牲于暴风雨中的文娘娘与方墨，已经被人遗忘，消失得一干二净，似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是没有怨言的。她能理解李云尚当初的苦痛，但加诸于她和方墨身上的苦痛呢？或者说还要比一比谁的苦痛更大，你受的苦多，所以我应该原谅你这种行为？

百般纠结之后，选择以现代人的方式，叹一口气释然，继续前行。

所谓过去种种好比昨日黄花死，我将那些狠心的利用抛诸脑后，选择以忘却的方式假装原谅诸君的所作所为，今后就再也不相干了。

对着院内一片凋零的植物感慨许久，发现脚又要呈冻僵之貌。穆小文自嘲地笑了笑，跺跺脚，想着又是一年过去，去年的春节是与师父冷清度过，今年却是怎么都要热闹一番的。

冬日寒冷，隐约又有雪意。要是菲茗知道自己不披袄子就跑出来，准得大惊小怪。想了想，还是往“三次微笑”的偏阁走去，菲茗暂时不在，可先偷偷穿上衣服，免得被责怪。

偏阁是她们日常起居的地方，偶尔也见客，名曰“微笑堂”。走了几步，管家走过来，上前道：“公子，绸缎庄老板求见。”

那老板姓古名烨，是位儒雅的中年男子，也是天洛城最大绸缎庄的老板。当初“三次微笑”刚刚开起来的时候，得知古老板的绸缎庄衣料最好，所以想与他合作。可惜他并不看好，客气拒绝。后来“三次微笑”日见壮大，并与其他绸缎庄合作，提供些新鲜的服饰样式，一个个将其名气打响，古烨才真正慌起来。

他的绸缎庄料子是一流的，但论服装样式却略逊了一筹。凭得长久的声誉和过硬的质量，勉强维持只不被淘汰的局面达几月之久，又亲眼目睹几家绸缎庄倒闭之后，得知微笑堂有活动，便拉下儒雅生意人的面子，来向墨夫人讨合作。

以如今的被动局面，倒可以看作是来送赞助了。

穆小文抿嘴笑了笑，示意不可为难他，而且一切礼仪要充分，接着自己好整以暇地坐在内室等着他到来。

………………

踏进那通往微笑堂的拱门之前，古烨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衣领。他曾对墨夫人的使者那般不留情地拒绝过，如今巴巴求上门来，还不知道会受到何种羞辱。不过墨夫人闻名天洛城，虽然未曾有人见过她面，但料想也不会失了大家风范。而且为了家族的百年基业，就算要低下头道歉，他也是愿意的。

下人来领，态度倒是很恭敬。古烨略一迟疑，便随着进了微笑堂。穿过两旁有着镂空图案以及不名文字的长廊，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旁边一棵被修剪成塔状并挂着袜子等多种不知名小物件的绿树，心内已经在暗叹墨夫人果然行事与众不同。待终于走到待客堂，瞥见不起眼之处挂着的小木牌上有“△mile∧＿∧”这样不明所以的图案时，心内的惊惧更甚几分。

△mile？这是哪种外邦文字？

∧＿∧？这……这又是什么？

掏出手帕往额上擦了擦，以见多识广著称的他，生平第一次被生活真相的无边无际震撼到。正忐忑间，下人传墨夫人有请。

下人脸上的微笑不卑不亢，掀起帘子让心内波澜壮阔的古烨进去。被从不轻易见人的墨夫人接见，既有荣幸又有不安。

“墨夫人有礼。”未敢直视，先弯下腰来行了个大礼。

声音的主人似乎年纪不大：“古老板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抖抖索索坐下，还是不敢抬头，不知如何开口。

“古老板专程来拜访，实在是微笑堂的荣幸。如今又是一年一度的花魁舞蹈大赛，正想着怎样向古老板讨些上好的料子，没想到古老板就亲自来了，倒是让微笑堂喜出望外啊。”

墨夫人先行开口，句句有礼体贴，免去他丢面子的尴尬，且未有半丝嘲讽，完全真情实意，听得古烨一惊，感激之意浮上来，便抬起了头。

只见墨夫人位于白色纱帘之后，隐隐约约见墨色华服和温和笑意。墨夫人原来这般好相处，放下了心，古烨的脸上也不自觉轻松下来。

“墨夫人真是宽宏大量，若能给古某这个机会，古某定会鞠躬尽瘁，尽心尽力。”

“古老板言重了，天洛城古烨的绸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微笑堂能得古老板重新垂青，才真是幸运呢。”

古烨更是放松，能得墨夫人如此夸奖，即使是客套话，也不禁让人飘飘然。

接下去的事好说得多。墨夫人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一切以大局为重，等等词都不足以形容古烨的溢美之情。且她声音婉转，有时候捂住嘴的样子甚至娇俏可人，气氛甚是美好。几盏茶的功夫，担忧达数月之久的事便得到解决。

古氏绸缎庄今后会为微笑堂提供最好的绸缎，而微笑堂也会为他提供最新的服装样式。

因为大赛在即，即刻就要去挑选布料了。而挑选布料的当然是那位花花公子。暗暗遗憾不能见到墨夫人的真面目，又不能不应付那位行事诡异的花花公子，实在有些头疼。

头疼归头疼，断然是不敢怠慢的。

一边暗暗摇头怎会有人直接将“花花公子”如此恶俗的名字当作称号，一边恭敬地在前领路。

穆小文跟在后面，此时终于忍不住偷笑出声来。摆了那么长时间的谱，终于可以歇息了。方墨啊方墨，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符合你性格的好玩事多着呢，如今你娘子正在帮你探路。

100

隔日就是花魁比武大赛，无任何悬念地，微笑堂取得此次大赛冠军。穆小文躲在观众席中，陪着满意的古烨观看了全过程。瞥见一人，神色一凛，随即冷笑一声。

该来的终于来了。

皇上。

叫来菲茗，吩咐了几句，又道：“还记得怎么应付吗？”

菲茗颔首：“当然。墨夫人是因为擅长丹青得名，而若是问起花花公子，那是一位外邦公子。解释就这些，若来人不信，且非得要见公子或墨夫人，那就休怪微笑堂不客气。”

“很好。”

李云尚，无论是想对她或是方墨穷追不舍，她都会全力应对。早些用上墨夫人和花花公子的名号，为的是方墨能方便找到她，但是同时也知道，这有些危险。皇上要是听到这两个名号，怎么会想不到方墨，所以早早地想了些应对之策。虽然这应对之策不太周全，但也只有如此了。

离开古烨，躲在台后观察着李云尚的一举一动。依旧是用上敛容之功后仍旧白衣翩翩的男子，秀致的眉目间多了些王者之气，没有了以前冷冰冰的面孔，反而有丝温柔之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台上的花魁舞得倾国倾城，一颦一笑间尽是女子的柔媚。

一年过去，彼此都变了。李云尚应该是开始享尽女色。昔日只有皇子府众妻妾的二皇子，如今已拥有整个后宫。想像一下他与众妃嫔的亲热，似乎那个孤傲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男子，终于有了些许人情味。

只可惜她穆小文再也不会欣赏他的偶尔改变，反而会因他的微笑，连后脊背都发凉起来。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若真要拼斗，微笑堂该怎么抗衡？

一舞已毕，果然见李云尚身旁那个慵懒坐着，与往昔无异的人，要求见墨夫人。菲茗过来，自然先推脱一番，之后见李云尚亮出腰牌，才惶恐地将他们领进去。

这些都是假装的，她早已告知菲茗李云尚的身份。

见他们进去，穆小文又赶紧跟了过去。与他们一墙之隔，透过旁人难以发现的小孔，来观察他们的动静。

“。。。那舞姿，倒是有些像她。”是李云尚的声音。

他指代不名，穆小文先是心里一咯噔，仔细回想也没想出自己何时跳过舞，这才安下心来。

又见他边走边看周围一些不太符合这时代的东西，脸上疑惑的表情让穆小文的心提了起来，难道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天香在内室迎接了李云尚，按原来说好的，沉着应付。张之含也上前助阵。隔得远了些，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李云尚的背影。那身姿已然颀长清秀，墨发垂下来，不知怎地，又给人悲伤之感。

屏着息看着他们说完，李云尚终于转身要走时，穆小文才舒一口气靠在墙上，不知不觉间竟连脚步都有些虚软。

“慢着，她在这。”李云尚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扫了一眼后面的墙壁。深邃墨瞳带着看不懂的温柔掠过穆小文的眼时，穆小文倏地又紧张起来。

听不到他说的话，可是透过小孔远远看着那副熟悉又似不熟悉的面孔时，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怨意与害怕已成了主导，隔了一年，便是沧海桑田。

“又是哪里像她了？”崔宇明斜斜扬起的桃花眼似是有些无奈，往后扫一眼，同样让穆小文如坠冰窖。

“她虽没舞过，可那舞姿分明有她的影子。”古灵精怪的，调皮可爱的，大大咧咧的，属于穆沐的影子。

李云尚喃喃自语，有那么一阵，他的思绪又陷入了回忆。

温暖又心痛的回忆。

从翼儿那里知道，她曾欣赏过自己的美貌，曾赞扬过自己身着白衣的身姿。身处主宰地位的皇上，被一女子如此评价，若是旁人准会觉得被冒犯。可他，多少次想象着自己身着白衣，在她面前收起敛容之功，而她抬起微醉的脸，用迷茫的眼神打量他一阵，然后义无反顾地投入他怀抱，用软软糯糯甜蜜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走吧，”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仓惶的阴影，李云尚逃也办地离开。

走出微笑堂，再抬头看一眼“三次微笑”那大大的招牌，恍惚间又漾起她冷起脸怪他不给小费的可爱模样，心又是一阵绞痛。

仓惶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不知怎地，竟然心下着慌。越远离，心里越是痛楚。茫然地站了一阵，忽然又转身回去。

“小文，小文！”脚步生风，宽大的衣摆飘飘扬扬，崔宇明在前轻松挡开拦住的微笑堂家丁，李云尚则快速向前。在那内院的入口前，顿了一顿，却又往另外一条岔路走去。

亭子，古怪的装饰，湖，内院，接着当那个青色瘦小身影背对着他映入眼帘时，李云尚霎时动弹不得。

“天香你真是厉害，刚刚吓死我了，还以为被他发现了呢。”穆小文后怕地拍拍胸，又赞赏似的拍拍张之含的肩，语气是他鲜能见到的俏皮与轻快，“之含小弟双簧唱得不错，撒谎有术，前途无量！”

李云尚连指尖都颤抖起来，呆呆地向前走了一步。

穆小文仍在庆幸：“还好有你们两个，就凭我一个人肯定要露馅。这关迟早要过，现在总算放下一件心事了。”叹了口气，与另外几个盈盈相视而笑，似死里逃生般的轻松。

她。。。是她吧？

遍寻尸体不着，是存了她还活着的希望的。可是李云尚心颤得厉害，此时此刻情怯起来，连证实的心思都不敢。找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找着呢？还有那副只在方墨面前才有的轻快神情，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他觅着？

真的。。。活着吗？

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踉跄后退一步，正在欢笑的几人被惊动，大惊失色，迅速安静。而穆小文的话语也戛然而止，疑惑地转过头来，视线对上时，神情迅速变得惊慌和绝望。

而他，再次动弹不得。

是她。

。。。我喜欢你。

。。。殿下，你怎么了？

。。。李公子，你马术不错.

。。。我当然是同情你的。。。

是她！

眉眼，神情，都是她！

那些片段纷至杳来，如潮的思念涌上心头，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竟是想抚摸她的姿态。

穆小文已经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撞到张之含身上，回身看见他复杂又似鼓励的神情，心内清醒了些。

天下间相似的人何其多，哪缺她一个。

发出短促的一声笑，脸上换成平实的浪荡神态，满脸是笑：“这位公子真是好神采啊，光临微笑堂，真是微笑堂的福气，不知公子有何贵干呢？”

“公子是为微笑堂的花魁而来吧，小的这就去禀告墨夫人。以公子的相貌和权势，定能夺得墨夫人和花魁姑娘欢心，你们说是不是？”

“哦，对了，花魁姑娘现在正在闺中休息，是否需要小的带路？”

“哎呀，看着脑袋，小的忘了，公子远道而来，应该休息才对，要见姑娘也是晚上才对是不是？”

。。。

话说的又快又急，看着面前人仍旧一动不动，看不懂其表情的姿态，穆小文声音慢慢低了下来。还能骗谁呢，这种无语轮次还要企图掩饰的姿态，徒增可笑罢了。

终究逃不开，只是可惜还未与方墨相见。不然，两人再次一起死也是好的。

等得气喘得平了些，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磕下去，语气是绝望后的冷静：“穆小文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

直起身来，眼仍看着地面：“真想不到，一年后又相见了。穆小文情知一死，自会乖乖束手就擒，不会抵抗。只是这后面的人是无辜的，希望皇上能饶他们一命。”

视线内的皇上脚步有些不稳，大概是她替人求情让他愤怒了。穆小文忙又说道：“皇上若不答应，穆小文就率众人拼死一搏。就算皇上有兵将相助，我们逃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刀剑无眼，混乱中伤了皇上就不太好了。”

说完这话，天香，张之含，及师傅都很配合地肃起了杀气。其实她的威胁也很可笑，崔宇明的心机和武功，加上李云尚永远让人看不懂的深不可测，胜算极小。不过没有办法，为保命只有如此。如今他应该是微服私访，等到调兵遣将时，他们应该已经逃走。

低着头等回音，可是无人出声，时间似僵住一般。长久的等待中，穆小文的手悄悄完成要动手的姿态，只需对方一个动作，他们也会即可动手。

“我。。。”尊贵的皇上终于开口。

穆小文全神戒备。

“朕不会杀你。”声音有些嘶哑，但仍是可以相信的一言九鼎的王者口气。

穆小文愕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看向李云尚。

。。。

她看不懂那种神情。

又将警惕的目光投向崔宇明，崔宇明还是那么慵懒，眉目间仍是一副为皇上鞠躬尽瘁，伤皇上的人必死的忠心模样。

心内鄙视了一下，又与天香对视几眼，还是不太相信。不会是别的什么阴谋吧？她是领教够了。

看一眼李云尚脸色苍白站不稳似的虚弱模样，干脆站起来：“当真？”

“。。。君无戏言。”

“不信。不如皇上赐我免死金牌。”

李云尚毫无停顿，示意崔宇明将免死金牌递上。怕了崔宇明，让天香接过，确定是真的免死金牌时，穆小文才惊道：“真的不再杀我了？！”

“你从来就无罪，那是崔宇明诬陷你的。”

哈？

害她和方墨掉进了悬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带过了？罪魁祸首还安然地站在一旁？而且她穆小文怕他怕得要死，想着逃命，连报仇的心都不敢！这是什么世道！

将免死金牌好好地揣在怀里，再打量一番，确定没有性命之攸后，开始记得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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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不敢开口大骂，便收了低眉顺目的模样，微挑起眉，斟酌着词句：“皇上，你可知道这一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云尚似梗住般，许久才声音不稳地答：“我...”

“皇上只一句话，我与方墨就要丧身悬崖，皇上可曾有一丝悔意？”

“我是...”

“被泡在药桶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皇上可知道我有我多恨你？”

“我知...”

“皇上知道什么？被自己的仇恨蒙蔽双眼，也不去管是否伤害了其他无辜的人，只一柄扇子就经易断定人死罪，就这样，您还算是明君么？”

“...”

穆小文开始只是办为愤怒而发泄，慢慢地，声音里的冷意越来越重，而李云尚从刚开始的试图说话，到后来的默不作声，似乎是愤怒过头，秀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看得周围的人皆不敢作声。

等到穆小文终于停下，冷冷看着李云尚的时候，李云尚反倒缓过来，想解释什么般地聚了一口气，脸上是温柔的微笑：“我...”

未说完，穆小文又抬起手制止了他，放弃般地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皇上既然饶我不死，又赐我免死金牌，我自然不能不知好歹。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吧。皇上这次来，既然不是为了要我的命，那到底有什么事呢？”

李云尚刚刚话被堵住，有些黯然。听她问起，似有些紧张，又似有些茫然。张了张嘴：“宰相大人过的很好。”

穆小文莫名其妙，点点头：“嗯。”她去看过宰相爹娘的，知晓他们的状况。

“皇兄也很好。”

这个她也知道。

“翼儿...翼儿也很好。”

穆小文终于皱起了眉，李云尚怎么了？结巴了？智障了？

似乎是被她的神情吓到，李云尚脸上更是紧张，直看得穆小文心内打鼓。如果李云尚又是有什么阴谋的话，那究竟演哪一出，她是怎么也猜不出的。若这是他的自然反应，应该可以推算出这皇上当的可不怎么顺心。真不知外界圣明皇帝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小命捏在人家手里，不可太过放肆。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又让他失了面子，也算出了口气。有些担心他会迁怒于其他人，缓和了一下面容，问道：“皇上，这免死金牌，次数多少？”

见她换了话题，李云尚微微一愣，又迅速答道：“不限次数。”

“那，可以替别人挡下死罪吗？”不限次数给了穆小文一个意外的惊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觉眼神有些期待。

李云尚似乎被催眠般，瞳孔都有些无法聚焦地点了点头。

哦耶！

生命安全有了保障，还管他有什么事。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刚刚的阴翳一扫而空，穆小文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合作愉快。”待李云尚的手莫明其妙竟有些小心似的伸过来时，穆小文迅速碰了一下指尖，便缩了回去。嘴角扬起跟方墨一样玩世不恭的笑，便转身离去。远远地，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吩咐道：“皇上来一趟不容易，就招待着他住几天罢。”

留下的几人这才似回过神来，菲敬去安排，郝仙人继续回屋玩他的五子棋，张之含复杂地看了他们两眼转身离去，而天香则准备带路。

李云尚一直盯着穆小文远去的身影，秀美的脸上是若有若无梦幻般的温柔笑意，指尖也在不自觉地揉搓。天香犹豫地不知怎样开口，忽而他转过头来，冷冷的面容不怒自威，即使那般美貌，也不由得生生打了个冷颤。

“何事？”李云尚问道。

“皇上这边请。”天香低下头去恭敬道。见他仍然不理睬，站了一阵，没话找话般地说道：“公子说与人谈成生意后，可两人相握表达礼貌之意，如今天洛城皆流行此法。”

“哦？”李云尚挑起眉，不知在想什么。想到什么，又问：“公子？”

“是，小文常做男装打扮，因此人常称公子。”

“小文？”李云尚又轻轻重复了一句，脸上有种可疑的红晕和不满，似乎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夺走了一般，直看得天香不解。

“皇上这边请吧。”不敢多做怠慢，忙领下去休息。

崔宇明大大咧咧跟了上去，李云尚则落了几步。在后面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念着：“小文，小文。”念得荡气回肠，念得脸心满是柔情。

那句话明明是“就招待他住几天罢”，可都一个星期了，李云尚不但没走，反倒在天洛城做起生意来，大有在此长住之势。他是天子，流云国哪块地盘不是他的，做什么生意？

不过当他的生意与微笑堂有了交集时，穆小文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第一次他脸带可疑红晕伸出手说“合作愉快”的时候，wrshu.com穆小文手都快被他捏碎。面不改色地抽出手来，下次再试时，还是那种充满怨愤的力道，看不出五个清秀修长的手指也可以承载那么深的怨意。第三次不动声色将手涂得满是脏东西，他只微微皱了一下眉便毫不犹豫地握了下去，之后穆小文又是甩手又是冷敷，才将肿意消了下去。

晚上睡觉时，也总觉得身边有人。睁开眼时，却是空荡荡的一片，让张之含在外守着仍是如此。几天下来，隐约有了神经衰弱之态。

听说采集的晨露对美容有好处，便一大早起来去找树叶接露珠，他又走过来说什么“我知道怎么可以让肤色白皙，宫内女子就是这中做法”，被她强忍着怒气扫了一眼后，又带了些红晕地紧张说道“你曾问过我一些事，所以我记着”。穆小文不动声色，甚至都微笑了一下才离开，拐过转角才现出强压住的怒气。

是讽刺她容貌不如那些宫女，还是说些过去的事来讽刺以前她的天真易骗？

究竟为什么要那样？难道是还对她不满，却又因为免死金牌的缘故杀不了她，所以找些另外的方式泄愤？

再次去研究了下免死金牌的效用，又去查了些公文，咨询了些人，确认如今可以随心所遇都不用担心掉脑袋的时候，穆小文决定不再活得那委委委缩缩了。

与师傅打打闹闹，与天香斗嘴，肆意地摸张之含的头时，不再考虑是不是有碍观瞻。不得已陪着李云尚逛街时，只要独自想走，就哄骗他露出天人之姿，等街人众行人不自觉围上来时，就飞快地溜掉。被他意图不明地夸奖成仪态万千的大家闺秀时，就故意拿起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这已经是明显的无声反抗了。只可惜他此时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君子，哄骗什么的都未完全用上，便笑着在街上满足了她的要求，满嘴是油时便温柔地递上擦嘴的东西，似乎要用他的宽宏大量来反衬她的心胸狭隘。连曾经害过她的崔宇明都仍旧那副桃花眼微微笑着，完全君子坦荡荡的模样，不免让人有些心灰意冷。

躲了他，在屋内坐着，与众人愉快地讨论该怎么过节，谁料他又走了进来。屋内人马上恭敬地让出让座上茶，好端端的气氛又被搅散。穆小文则抱着暧手炉坐在铺着名贵虎皮的雕花大椅上，动也不动，一副暴发户的颐指气使神态。

反正又没生命危险，怕他干什么。

反倒是李云尚自顾自地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寒冬多穿了些衣服，也丝毫不见臃肿，看得穆小文直腹诽。看见桌上的匕首，有些疑惑地拿了起来，辩认半天，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有丝颤抖：“这...是我以前送你的。”

穆小文拖长尾音随便应了一声。

又想干什么，过年了，要玩个回忆过去诉衷情的把戏应景么？

李云尚仍在独自激动，难道这把匕首名贵得不得了？说起来这把匕首还是她和方墨第一次认识的见证人呢。想起方墨，心内不免又对李云尚一阵恼怒。突然伸出手从他手上将匕首抓过来，抽出后拿起身边的果子削了削，皱起眉嘟囔着嫌它钝，声音正好让他听见，接着又一脸嫌恶地将那匕首往后一扔，扑通一声也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

哼，名贵是吧，被别人当作垃圾的东西，估计你也不好意思再让它名贵起来。

有些恶意地侧头，想看到他宝物被玷污后尴尬失望的神情，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却又有些过了头，苍白的可怕。见众人也现出了吃惊之貌，便好奇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她这一扔，却是扔到了类似硫酸之类的液体里。那是师傅做实验用的东西，能融解金属类物质。抛进去的匕首在那污浊的液体里被融得冒了泡，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消一刻，便无影无踪。

侧头看李云尚的神情，见他微抿了嘴，掩饰不住的失望。

刚刚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在侮辱他，侮辱一个皇上。

恐惧和愧意齐齐涌上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他起身出去。

李云尚出了门来，靠在墙边，眼内满是失落。崔宇明跟出来，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堂堂皇上落到这般天地，说出来只怕这些人都得满门抄斩。你倒真是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句话，自做孽。”

抬头望了一下灰蒙蒙的天，叹一口气。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她酒品不怎么样，醉了认谁都作朋友，你要是再想听那句话，倒是可以一试。”

......

102

那天之后穆小文心里有些内疚，都躲着李云尚。想着怎样弥补一下，却怎么也不得法。那些惨烈烈的过往横在中间，难道只是因为一柄匕首就要低下头认错么。踌躇半天，猛地发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洒脱又被他破坏了。

男颜祸水啊男颜祸水。

叫来菲茗，让她做些准备，好去向李云尚赔个罪。揣了暖炉披了雪白貂皮小披肩，走至园子中的时候，树上传来懒懒的声音：“今晚皇上有请。”

抬头望去，崔宇明屈膝斜倚在树上，衣摆垂在半空。一手执酒壶，隐约有了醉意，桃花眼更显得万种风情。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几片枯叶被扫下，正落在穆小文头上，似乎这样很舒心般，盯着穆小文躲不开的狼狈样就笑了起来。

穆小文斜挑着眼睛：“你就是这样邀请人的么？”

崔宇明不答，反倒轻笑一声：“你跳崖倒是跳出胆量来了。”

生死大事被他说得轻飘飘般，穆小文差点忍不住又要与他对骂。想了想还是在心里默念几个“淡定”，压住怒气，才用略显无奈的声音道：“崔公子崔大人，我都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的诬陷了，你还想怎样？”

崔宇明不答，抬头透过光凸凸的树枝望天。声音有些虚浮：“宫内某些女子心机颇深，受伤后便用一辈子处心积虑报复。你虽然口上不留情，看起来也是在报复，可这种报复将心中的郁结之气慢慢释放，等完全空掉的那一天，你已真正地放下。”

“是啊，憋在心里会憋出内伤的。”穆小文答。崔宇明的语气有种以往没有的认真，让人疑惑。

“那些女子用一生去报复，归根结底还是心中有情。因情生爱，因爱生恨。而你放下心中的所有情与过去作别，不顾别人是否还在其中沉沦。”

“所以呢？”莫名其妙，她害得谁沉沦了？

崔宇明轻笑一声：“所以，你当真凉薄。”

凉薄？现代人所推崇的洒脱，所提倡的向前看，竟然被他说成凉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被他一个无关的人轻松到来，还是有些不舒服。淡笑一声：“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崔公子，你是站在沉沦的那方说话，难道我必须陪那人沉沦才叫不凉薄？还有，你一向是洒脱之态，但你从未真正卷入过任何感情，只是以一颗无情的心去冷眼旁观，还自以为领略了其中真谛。可是不入世，怎么出世？不领略，怎么有评论资格？劝崔大人你还是别因为懦弱就不敢尝试，别以为有了忠心侍卫这个身位做壁垒就高枕无忧了，还是大胆走出来，去尝试一番再来指点我吧！”

说完，穆小文看也不看他，转身离开。

跟她纠结情感哲学？啧啧，别以为现在的她跟以前一样好糊弄。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是含糊一番再将他列入黑名单！

李云尚有请，估计也想讨论讨论那件事。穆小文便装扮一新地如约赴宴，怎么说也是认错，态度得端正不是。

宴设在李云尚住处园仙的亭子里，旁边挂了灯，又有冬树围绕，好看倒是好看，只可惜在外冷了些。穆小文将头缩进大大的围脖里，哈哈气，才重新走上前。

李云尚迎过来，见她仍是一副男装打扮，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她在二皇子府中身着女装的情景，不觉开口问道：“为何不换女装？”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要风度不要温度啊？”穆小文顺口答道。她冬天穿女装只能穿出臃肿来，还不保暖。还不如穿男装呢。李云尚一点都不会心疼人。

在铺好毯的石桌边坐下，微微愕然了一下自己撒娇似的想法，又为自己顶撞似的口气有些忐忑。有了免死金牌，她倒是越来越随性了。忙站起朝李云尚屈了一身：“皇上，小民不是有意的。”

未见回音，抬头看过去，李云尚竟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墨发衬托下白皙精致的脸笑得倾国倾城。见她盯着，回过神来，双手拉过她的手，扶她坐下。穆小文以为他又要使劲捏自己，正要抽出，一股暖意从掌心传过来，又走遍全身，通体舒泰，寒意尽消。

有些疑惑地抽了手，想起才此的目的，开口道：“皇上，对不。。。”

“小。。。穆公子，不用时时称呼我皇上。”李云尚的面色有些奇怪，像要做什么坏事般的闪烁着可疑的神采。

“那。。。李公子。李公子，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融掉贵重的匕首。”

“一把匕首而已，不用在意。”

“当真？”

“当真。”

今天的李云尚似乎很好相处。

或许是他的态度很好，又或许气氛拿捏得到位，李云尚举杯劝酒时，穆小文很爽快地喝了下去。酒不烈，味道正好，温温的也很暖胃。不用他劝，由得性子便多喝了几杯。不多久，头便有些晕了，开始学着江湖上莽汉般口齿不清地胡诌海侃。

“。。。干什么要穿女装，我穿起来又不好看，想看女装去看花魁不就得了。。。”

“。。。武功，武功我也能学，师傅说我骨骼清奇，如果练的早，说不定就是武术大家。。。”

模模糊糊间，李云尚似乎笑得很开心，穆小文不乐意了，手伸过去拍拍他的脸，“你笑什么，不相信还是怎么的，不信我练个两年再来跟你比试啊！”

手被握住，迷糊间还是担心被他捏，嗞着牙威胁：“别以为我怕你，你敢用力我就让师傅报仇！”

李云尚笑得更是开心，在微微晃悠的视野里，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美得似梦幻般。

“小文，崔宇明的主意真是好。”

呃。打了个嗝，不懂。

“小文，你可愿意跟我回皇宫？”

这句懂。

穆小文抽出手，胡乱摆了两下。

“有人提倡拼搏奋斗，有人提倡知足长乐，究竟哪一种是对的很是难说。要我说，应该是性格不足，所能得到的快乐就不同。小民我呢，就是安于现状，在本来位置上找快乐的人。所以皇上，恕小民不能顺皇上意了。。。

穆小文在那边与李云尚醉醺醺地说着话，远处低矮绿意后，郝仙人蹲着，一手拿特制的笔，一手拿木筒，便用内力偷听远处的对话边奋笔疾书。

正写到精彩处，一手伸过来，快而飘逸地夺走了他手中的木简。转过头去，见崔宇明手执那木筒，桃花眼微微上挑，轻漫地将书简翻开。

郝仙人圆睁了眼，压低声音：“还给我！”

崔宇明声音不紧不慢：“你为何偷记下她说的话？”

“干你屁事！”

崔宇明头也不抬，一手将郝仙人命门扣住，继续看。只有一只手，那书简也似生了灵性般慢慢展开。慢慢翻看，崔宇明眼中渐渐带了讶异，“这全是她说的？”

郝仙人睁开他的钳制，揉揉腕，“当然。”

崔宇明抬眼晃到郝仙人腕上的花纹，飞快地又扣住他的命门，拾起他的衣袖，摩辨认那可怖的花纹几眼，眯起桃花眼确认道：“你是江湖上传闻的奇人郝逝？”

郝仙人有些得意：“皇宫中的人也知晓老夫的名号啊？如今老夫已经更名为郝仙人啦！”

“你为何要跟着她？她只不过宫中一个废弃的女子，无才无貌，毫无出色之处，有什么值得你们都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郝仙人仔细瞧崔宇明几眼，忽然神情变得冷而通透：“毫无出色之处？毫无出色之处为何会让皇上念念不忘？”

崔宇明面色沉下去：“那是因为皇上对她存了愧疚之意。”

郝仙人冷笑一声：“那你又为何来此？还不是因为心中存了疑问！”

“我只是担心皇上安危。”

“所以一年前才将她一个女子逼入绝境？”

崔宇明双手负后，轻轻巧巧道：“一个被废掉内力的人没资格质问我。”

郝仙人不怒反笑：“是，老夫的内力被废得所剩无几，没了武功做屏障，竟被某些人当作伶人，当面表演那些古怪玩意儿供人取乐。直到一年前遇着小文才算遇着知音，不但不被她嫌弃，反而因为对她有救命之恩而百般厚待。可是老夫知晓自己的心境与处境，你呢？作为皇上的忠心侍卫，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你大概以为是天香在当家做主，菲茗是区区丫环在侍奉小文，张之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贴身侍卫，而那些欢声笑语不过是陪着她取乐罢了。但你可知一切都渊源颇深？小文将天香从火坑中救出来，给她温暖，让她发挥自身的才能，还毫不干涉，处处尊敬亲厚。菲茗也是小文所救，两人的情感早已不止主仆那般，倒亲厚得像姐妹般。而我们，早已是一家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这些？”

“世人都道自己高人一筹，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一个对人生百态只不过是浅尝辄止的人，那里能理解那么多？”

一天被两人抢白，还是差不多的自信和语调，崔宇明饶是云淡风清也有些扛不住，桃花眼里蒙了一层心情被搅动的雾气，说道：“这又是听她说过的罢？”

“哼，要是她就会直接说你脑残！”

这时代虽然没有脑残这个词，但说出口便知道是何意思。崔宇明被搅得面上失了颜色头一次想同人理论的时候，郝仙人却又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木简，心思重新回到那木简上面，皱着眉嘟囔，神态也回复到顽童般，崔宇明愣神的当口，他已经走远。回过头看见崔宇明一个堂堂皇上御前侍卫被他弄成那般，心里偷笑，哼，绕死你！

又想起当初穆小文整他的情景，不禁面上带笑。小文啊小文，为师可真是跟你投缘得紧哪！

103

两人仍在对饮，李云尚从贴身处拿出一个小玉人，轻声说道：“这是你送我的小玉人，你还记得吗？”那是他生辰时她送给他的，那么别致的东西，同那条链子一起，一直被他好好收藏。

只是链子是她的东西，所以珍藏得更为仔细，而小玉人既然是生辰贺礼，当然完完全全属于他。所以他时时带在身边。

穆小文迷蒙的醉眼对不住焦距，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嘿嘿笑道：“小玉人啊，我给他们都做了一个，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根本没看到。心下有种虚妄的欢喜，只当她在说醉话。但下一秒便看到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小玉人，惟妙惟肖，做工甚至比他的那个还要精细，细节刻画极为倒位，全然不比他的那个，只有一张冷冰冰没有生气的脸。

抱着发了一会呆，捏着小玉人的手不觉用力，低下头，终究还是将它收至贴身处。再看穆小文时，她似乎是喝得累了，侧脸躺在一只胳膊上，乖巧无比。不再与他针锋相对，不再对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此时此刻，只是属于他的。

李云尚再替她暖了一阵身子，微微笑着，凝视她许久。

“。。。都说皇帝都有后宫三千，皇后之位也不能长久空着。而我只想要你，你却又不在。我便整日与那些大臣周旋。不过，与大臣们斗智斗勇倒也其乐无穷。”李云尚嘴角扬起，笑脸在火光下甚是明媚，“以前只想着要管住他们，后来想你会怎么做，便放开了让他们做，躲在暗处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很有趣。。。”

“。。。以前以为自己爱着石兰，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爱。我只是心内孤独，所以需要她的付出罢了。而月姬，我何尝不知道她心机颇深，只是想着，以后让她做皇后定能让后宫三千服服帖帖，也省了许多事。现在想来，却是大错特错。。。”

。。。

穆小文时而睁开眼睛望他一阵，时而又低下头去。

不知不觉间竟下起了雪。

醉朦朦的视线里，纯白飘落的雪片梦幻般美好。穆小文扬起嘴角踉跄着站起来，微仰着头，意识滞住了般地看着深邃悠远的夜空里，雪片纷纷扬扬飘下来。

那个时候，穆沐居内也铺满了雪。翼儿冷冷地说断了她回去的路，而方墨将她的手包裹住，给她温暖。

又是一年，方墨，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

“方墨。。。方墨。。。”穆小文不觉喃喃出声。

正微笑着看着她的李云尚手一颤，手中的酒便洒了出来。

笑容慢慢凝滞。

难以名状的苦涩涌上心头，盘旋了一阵，又被另外一种情绪代替。

这种时候，她还叫着方墨？

之前明明一直看着的人是他，原来脑子里想的却是方墨？

自看见她与方墨一起时就开始萌芽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叫作嫉妒的情绪，在这段极力想拥抱她却不得的日子里酝酿发酵，此时终于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站起身，走到穆小文身后，双手略一犹豫，便果断地环了上去。双臂所及的是柔软的腰肢，心下一萌动，便加大力度，将她紧紧圈在了怀里。

“。。。方墨？”醉了酒的穆小文有些神志不清。

“。。。嗯”尽管冒用他人名既心酸又卑劣，李云尚还是这样答。

穆小文放下心来，身体放松，向后将重量靠在了李云尚身上。

李云尚又是苦涩，又是气闷。她跟方墨竟然亲密到如此么？他一直在痛苦在后悔在思念，而她却逍遥着想着方墨！好歹如今他也是皇帝，却又受她这般的气！李云尚这几天的忍气吞声到了极限，身为皇帝的尊严开始觉醒，化作了恼怒。

侧眼看穆小文一脸满足的神情，暗暗想，那他就索性利用一下这冒用之便好了！

念头一出，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心就跳得厉害，身子也发烫起来。她对他这般排斥，一切得慢慢来，怎能现在就有这种想法？可是。。。如今她醉了，若再不行便点了她的穴，她就不会知道。

仔细思虑，将各种可能性想得百般周详，才稍稍有了些勇气。站了半响，却又不敢动。在诺大的寝宫中想象过多遍的事，如今一旦唾手可得，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他不是没有经验的，只是。。。

他知道在她眼中，自己要么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天人，要么就是冷血无情的可怜虫，肯定是从未想过，他也是个男人的。

若被她知道自己做过这种事，会将他看成是哪种人？事情会不会变得更糟？

权势容貌皆为人上人的他，如今竟像做贼般去亲近自己心爱的人，真是可笑。

靠在自己胸前的她，侧着脸闭着眼睛微微笑，双颊染着红晕。李云尚口中一阵干涩，又想起从前她与方墨的亲密，恼怒袭上心头，终于抬起一只略微颤抖的手，轻轻抚开她颈间的黑发，低下头去。

右颊紧贴住她颈间光滑的肌肤，见她因为骤然的冰冷瑟缩了一下，便不敢动。忍耐着等她适应过来，再偏过头来将唇滑了过去。

心跳得厉害，边呼吸着颈间的芳香，边用唇瓣轻轻摩梭。

小文，穆小文。

翼儿说你今后的名字是禾旁穆，大小的小，文武的文，是不是你想将过去的所有都抛弃，才会连名字都要改？

轻轻啃噬，深深埋进颈间温柔辗转。

你问过我是否后悔过，那我告诉你，我后悔。将你拱手让人，让你受尽折磨，我后悔得无以复加。

将穆小文转过身，与她面对面。心虚地用一只手蒙住她的眼，唇继续在她颈窝间流连。墨发垂成锦缎，轻触交缠。

“唔。。。方。。。方墨。”虽然被酒麻醉，但仍是有些许麻氧感。加上按在腰间的那只手火热得吓人，穆小文似乎有了一丝清醒。

卷二:104

贴在自己身上的身子有些发烫，又有细细密密麻痒感从脖颈处传来，穆小文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却又被手蒙住，漆黑一片。

脑子有些迷糊，本能地呻吟着要躲开，腰间却又被牢牢扣住。就这么一瞬间，李云尚僵硬了身子，清醒过来。

“小文？”他轻声唤道。

“...嗯？”穆小文发出梦呓般迷糊出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李云尚松了口气。

他...太心急了。

清醒过来后，忙将欲望压制下来，自己再坐在石椅上，将她抱坐在怀中。看着她即使被他这番摆布，仍是学然不觉的安详睡颜，想着以后绝不能让她跟旁人饮酒了。

坐了一阵，冬日的寒意让内心的燥动平静下来，李云尚才敢重新细细打量她。因怕冷而被裹在重重乌黑里的身体，洁白的脖颈露出少许，让他刚刚的亲吻都有些犯难。头上不知戴的什么帽子，又厚又重，活脱脱一个市井小民。染上红晕后可爱的双颊，和帽子里垂下的发丝，才有些许女子的味道。

李云尚不禁又是好笑。

他一个皇帝，怎么会喜欢这种女子的？

那次饮酒之后，穆小文与李云尚仍是该怎样就怎样，不见得有多恭敬，但也是敢不敬。以为他仍有什么阴谋，但那种对她微微笑着的模样又不像。偶尔问了一次他为何不回宫，他的脸色便灰败得可怕，于是只好作罢。横竖又不是她的天下。

崔宇明是个很难缠的人，于是看见他便躲开走，偶尔也与师傅捉弄他一番，但总以失败告终。转身离去时总觉得他欲言又止，便以为是错觉。

微笑堂的生意越来越好，近过年了，做了小礼品四处送人，女眷便送上小饰品，惹得菲茗也眼红，非得出要了些，挂得满屋都是。也有老板送来名色礼品，古烨甚至别出心裁送了一个布娃娃，甚是温暖。

对方墨的思念越来越重，天香被缠得无法便说过了年，等雪化开便去迎接方公子。于是，天天数着日子等着年过去。不过，近年关，各种各样的事缠着，倒也缓减了一下思念这情。

“菲茗，饰品店的华是不是齐了？”

“齐了，公子。”

“之含，武馆那边的过年年费发了没有？”

“发了。”

“天香啊，这件事该怎么办？”

“不妨事，我来做吧。”

...

坐下歇一口气时，忽然想到最近在比舞大会中夺魁的钟芊芊，看向在此处赖着不走的翩翩公子李云尚时，总是带着含羞的情意。只可惜李云尚木头似的，总也察觉不到。也许她应该帮忙搓合一把。

钟芊芊虽在烟花地，但她只卖艺不卖身，容貌谈吐皆为人上人，性格温柔如水，与月姬有些神似，应该很得李云尚心吧？

想了想，往李云尚住处走去。

“皇上仍在休息。”刚走至院内，崔宇明懒懒的伸出剑阻止她，神情仍是一样的慵懒倨傲，但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只是穆小文说不上来。

“都这个时候了。”

“今日凌时晨才睡。”

穆小文便返身离去，谁知崔宇明又伸出剑拦住她，剑未出鞘，但突然伸出仍是让穆小文吓了一跳。

“崔大人，何事？”

“...没事。”崔宇明似乎自己也有些茫然为何拦住她。这副神色实在与他先前的从容不迫大相径庭，穆小文不禁多瞧了几眼。

这一看，发现崔宇明其实年纪很轻的。平时一副云淡风清，处事游刃有余的模样，再加上那双桃花眼带了几分凌厉的媚意，总觉得他比方墨，李云尚年岁都要大一些。如今露出一副千年不遇的懵懂之貌，穆小文才发觉，他脸上的肌肤同样吹弹可破，瞳孔同样漆黑幽深，也只不过个很年轻的人而已。

“崔宇明，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问这个做什么？”

二十三，在现代只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他却已经辅佐一位皇子谋权成为君王。

“你是从小和皇上在一起吗？”

“我看着皇上长大。”

明明年纪差不多，还说看着他长大，这种口吻任他用怎么样的成熟面貌相配，也只显得幼稚。穆小文不禁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崔宇明似终于清醒过来，眯了桃花上眼，语气带了些不满。

“没什么。”穆小文摇摇头，又问道，“你是不什么会和皇上在一起呢？”

崔宇明犹豫了一下：“我爹受了皇后的恩惠，便让我服侍二皇子来报恩。”

“哦，那我猜一猜。你从小才智过人，武艺超群，也不被世俗权势地位所累，是江湖上的人上人。但同皇上情同手足，便当真一心报恩，不离不弃，是不是？”

崔宇明似有些惊异：“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穆小文眨了眨眼。

此时穆小文忽然有些理解他。他同李云尚一起经历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残酷的事，处处站在李云尚那边也是理所当然的。而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想必是长期作为人上人的缘故。其实说起来，论计谋阴险他厉害，可普通人情世故方面，受到她这种明显群众出身之人的讨厌，也是不难理解的。

说起来，某种程度上，他也单纯的很。不离不弃，处处为着李云尚的着想的崔宇明，其实也只是个单纯的人。

以往对他的怨怼突然消失匿迹，只觉得能敞开胸怀原谅人，当真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沟通果然很有好处啊。

穆小文微微笑着伸出手去：“不管你从前为什么要陷害我，如今我只是平民一个，对皇上，对你都构不成任何威胁，你就不要再戒备我了好不好？我也原谅你，我们一笑泯恩仇。”

“...一笑泯恩仇？”崔宇明似乎震惊般地喃喃出声。这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让穆小文觉得更是温暖。作为人，若没有痴嗔百态，只那副天下尽掌握在手的笃定，未免也太无趣太寂寞了。

“是，一笑泯恩仇。你可能认为我如今只是一介平民，谈不上与你一笑泯恩仇，但...”

崔宇明已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雪的世界里，一只修长光滑的手，似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那只略显粗糙的小手。

穆小文不知道崔宇明是作何感想，可她却是暖暖的热流注入心中。不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使他可以接受和解，只知道，不过短短几分钟，她与崔宇明之间关系已经跨上一个新的台阶。若她没有跨出那一步，只怕她与崔宇明的相处仍是那副僵硬的光景。

只能庆幸，她一时兴起跨出了那一步。若人与人之间有一百步，那她愿意跨出九十九步，你只需跨出一步就好。

崔宇明伸出的手只友情之手，她会用尽心思牢牢握住。

崔宇明似乎有些不习惯，放开手后便匆匆离去。但穆小文分明看到，他收起了嘴角惯有的淡笑，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狭长的桃花眼，不再生媚意不再让人有压力，反而因为像刚出生的小狐狸而可爱不已。

果然是一心一世界。

穆小文望着崔宇明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嘴角始终噙着温暖的笑意。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丝难以置信漫上心头，她居然就这样跟崔宇明和解了Qī.shū.ωǎng.？他害得她这样，居然就这样原谅他？站了许久，仍觉得刚刚的一幕有些匪夷所思。不是崔宇明中了魔道，就是她的酒还未醒。

不过并不失落，心中很是开心。开心重新汇聚成暖意，在寒气逼人的外院站了这么久居然也不觉得冷。

终于记起来此的目的，提脚推门进去。轻轻唤了两声，却无人应。

李云尚在床上睡得正熟。

说起来，这住宿条件虽然在天洛城是不错，但对他一个皇帝来说，仍是简朴得要命，可他在此竟然也住了些日子，真是让人难相信。

锦被下是平和单纯的睡颜，墨发在枕上铺洒着。穆小文走过去，不知该不该叫醒，正踌躇间，他睁开了眼睛。

似乎还在梦中，李云尚眼底弥漫着雾气：“小文？”

穆小文心脏似漏掉一拍。

有半刻的静默，李云尚清醒过来，掀被起身，穆小文忙转过身去，心脏兀自怦怦跳。等他有些尴尬地叫着“穆公子”的时候，穆小文才回转身去。

直视着他略微绯红的双颊，说明来意，又见他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你当真这么想？”那声音带着颤抖。

“是。”

“穆公子，你再想一刻再回答不迟。”

“这有什么可想，皇上我是好意，钟芊芊是有些像月姬姑娘，皇上难道没有动心吗？”

“没有！”李云尚面色沉了下来。

“皇上不必动怒，既然皇上无意，那就当小文多事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那么大反应，穆小文转身要走。

“穆公子...你还恨着我么？”

穆小文转过身来：“皇上说哪里话，小民怎敢恨皇上？”

“穆公子照实说无妨。”

“小民不敢。”

“穆公子！”李云尚此时苍白又执拗，带着君王的不可违抗。

穆小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望着他的眼睛，渐渐被他的神情弄得凝重起来。既然他想知道，那她就如实告知好了。

“皇上，若方墨没事，我便不会恨你。今后只想与方墨一起逍遥天下，那些前尘旧事自然不想过问了。”

“你！”李云尚的脸上现出怒气。

穆小文一惊，忍了这么久终于要发怒了吗？条件反射地将腰间的免死金牌握在手中，警惕地看向李云尚，又见他眼神一滞，灰败下来。

“好。”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李云尚的眼里有狐寂的绝望：“我便如你所愿，要了那钟芊芊！”说着拉开门走出去。

穆小文有些不解，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能说如她所愿呢？不过既然他这样说了，还是得继续做的。

与天香商量一番，让她叫来钟芊芊，临到开口却又不知怎地开始踌躇。

“芊芊想跟着李公子。”看出了穆小文的犹豫，钟芊芊急急开口。

“只是...”

“公子不必多虑，芊芊知道李公子必是不凡之人，跟着他定会受些磨难，但芊芊这颗心早已交付李公子身上，就算吃再多苦芊芊也是受得了的。”钟芊芊为了自己的幸福，也不顾娇羞大胆开口请求。

穆小文叹了口气，再三描绘些苦处，见钟芊芊只是不理，才终于点头。

钟芊芊那一刻幸福的眼神让人目眩。李云尚果然是祸水。

虽在皇宫不怎么好，但以钟芊芊的美貌，落在别人手里也不过如此。让天香教她些自保之术。今后就好自为之吧。

先让两人培养感情，李云尚走时再将她带进宫。这么长时间，李云尚也该回宫了。等年一过，她离开去找方墨，李云尚回宫，今年再也不见。

年终于到了，或许是为了弥补穆小文的遗憾，天香将这年办得热闹非凡，好几里外都能听到震天的炮仗声。烟火五彩缤纷，再加上微笑堂派送礼物，住在附近的百姓都围过来，一派欢声笑语。孩童更是兴高采烈。

与菲茗，张之含堆了雪人，恍惚间又回到童年时代。人人都在笑，穆小文却没来由地觉得悲伤。许是头两年过得有些凄惨，如今这般甜蜜，反倒有些承受不住了罢。

不见李云尚，问了下人，知道他今日要与钟芊芊共度良宵。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往他住处走去。

年夜四处挂满灯笼，老远便能看到他屋门等什么人似的大开着。钟芊芊坐在桌边，似乎在泡茶，身形还有些不稳。并没有看到李云尚。

穆小文走得近了些，晃到桌边靠里的衣角，依然是白色。再走得近了些，终于看到全貌的李云尚。

这一看，穆小文顿时如遭雷击，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云尚墨发仍跟往常一样垂着，但比以往更像锦锻。眼也原来那双眼，但眼神既深邃让人遐想联翩，又单纯得想让人犯罪，顾盼生姿，勾人心魄。脸上的肤色白皙得透明，只看一眼便让人有想摸的冲动。他的衣领半敞着，半隐半现地露出白皙泛着光泽的胸。总之就是倾国倾城，天人之姿，国色天香，沉鱼之貌，貌比潘安...

穆小文把能想到的词全想了出来，可还是不足以他容貌之万一。跟他比起来，钟芊芊根本就不算什么，天香不算什么，月姬也不算什么，谁都比不上他。而且这时才看到，钟芊芊根本就是借着泡茶而低头的，她不敢看李云尚，怕扯了也跟她一样反应。

原来敛容之术就是这样的，平时的容貌根本就不抵他万分之一嘛。以道见过他容貌的人怎么会把持得住的？怪不得皇后为他跟皇上闹翻，怪不得崔宇明对他不离不弃，怪不得李云落那么爱护他，怪不得那么多女的爱他，原来都是真的！

他绝对是顶级的祸水！不往耽美界发展实在是太可惜了！

呆呆地站了半晌，鼻子里似乎有什么流出来，用用一摸，原来是鼻血！不会吧，女的看男的，也能流鼻血的吗？这下糗大了。

好吧，承认流鼻血很乌龙，承认她喜欢看美男，承认跟他的关系，还有这种气氛实在不应该发花痴，可是...

这时候李云尚看到了她，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抱起钟芊芊的头便吻了下去。

...

又是鼻血！

穆小文转身跑开，边跑边在心里哭喊，方墨快回来吧，不然你娘子就要红杏出墙了！

李云尚真是卑鄙下流，竟然色诱钟芊芊！

幸好这种时候还有一丝理智，忙令下人守住这院子，不得让任何女子进来。不，男子也不让进，这个时代也盛行男风，万一有不轨的人进来怎么办？

七手八脚地吩咐完，又被冷风一吹，穆小文清醒了些。想到李云尚完全用不着色诱钟芊芊，为什么要那么做？

还有，要是让人记起他就是以前那个妖魅的二皇子该怎么办？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崔宇明又上哪去了？

穆小文头昏脑涨。

李云尚却早就推开了钟芊芊，他原本只存了念头引穆小文吃味，等她上前来阻止，不曾想只一瞬她就转身跑开。

钟芊芊本就对他存了爱间，如今更是难以排遣，被推开之后仍是娇羞地凑了上来，被李云尚再次嫌恶地推开后，才略显羞愧。稍稍定了神看向李云尚的时候，发现李云尚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公子！”

“李公子！”

不知所措间，崔宇明急急走了进来，将掌抵于他后背，“你怒急攻心，遭敛容功反噬，先不要运气。”

那边穆小文虽然百般阻挠，不知怎地还是有人混了进去，发出尖叫后又有更多的人进去。天香，菲茗，微笑堂的人全出动了，还是挡不住人潮。不断有女眷被抬着出来。

还有比这更夸张更让人头痛的事么？！

穆小文终于忍无可忍，大步走进院内，冲进屋子，反手关上门，压了怒气冷冷道：“李云尚，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宇明专心治疗，而李云尚苍白了脸，口内仍在涌出鲜血，说不出话。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现在什么都威胁不到你，也不会对你皇位造成威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云尚缓上一口气，脸色有些忧伤：“小文，怎样弥补才能回到当初？”

“回不去了！你那么无情，怎么可能回得去？！”

“我们有一辈子，慢慢走，能回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文，我想你在我身边，我想与你在一起！”

穆小文哈哈大笑，笑得都出了眼泪：“皇上，你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吗？你在皇位上太寂寞，所以想找个人陪你吗？回不去了啊！我喜欢过你的，我也迷恋过你的，可是你生生毁了所有，如今再说这些只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那你告诉我怎样弥补？”

“怎么可能弥补得了？！”

“那...你还恨我吗？”

穆小文的语气冰冷：“我讨厌你！我恨你！最好你也恨我，这样我们永远就没有瓜葛！”

李云尚的声音变得无力而绝望：“我对你那样，我只有补不尽的愧疚，怎么可能会恨你？你若真想让我恨你，用剑刺死我，我才说不定对你有一丝恨意。”

穆小文想也不想，直接抽出崔宇明腰间的剑，刺了过去。崔宇明来不及阻挡，只生生地看着那剑刺入李云尚的胸膛。

噗。

那是剑穿过血肉时毫不美好的声音。

李云尚胸前的血如樱粟花开般绚烂。

穆小文惊呆。

李云尚此时的容颜凄美又忧伤：“小文，我还是不恨你，怎...怎么办呢？因为你是因为爱我...又对方墨愧疚...才会恨我的。你恨我让你变成...变成薄情寡意的人，恨我让你背弃了方墨，恨爱上我这么无情的人，才...”

“你别自作多情了！”穆小文又是一递，剑刺得更深了些。崔宇明大惊失色，想要制止，李云尚却虚弱地抬手制止，唇边况噙着一丝笑。

“小文，你是因为心虚才要制止我说下去的。你是爱我的。”

“不是！”穆小文声音变得痛心，“皇上，你为什么一定以为事情都是你想象的那样呢？你究竟见到过什么才会那样认为？我与方墨的点点滴滴你都清楚吗，你不清楚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皇上，你真是妄自尊大，你得到想要的一切，连这世界都要按照你想象的来，我早就不爱你了啊！”

李云尚慢慢听着，面色渐渐冷起来，但仍是绝望：“好吧，现在朕恨你了。”

忽然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穆小文还未来得及反应，门被破开，官兵齐齐列于四周，一将领下跪：“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有几位天洛城大官赶过来，在院内齐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立于院中早已目瞪口呆的女眷也跟着呆呆下跪，高呼皇上万岁。

李云尚将剑拨出，随意将衣一裹，站起来，满身是血地冲着穆小文冷冷道：“穆小文，你是朕的，朕绝对不会让你逃出朕的手心！”

又冲院内朗声道：“从今以后，天洛城不再有墨夫人，不再有花花公子，只有朕的文娘娘！”

穆小文气极：“李云尚，我大半年的心血，你竟然要让我毁于一旦！”挥拳过去，却被李云尚轻轻架住。

李云尚冷眼看她一眼，又大声道：“若今后有人敢收留文娘娘，满门抄斩！”

“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一年的年夜，以血色结尾。

105

清醒过来时，穆小文不是不震惊之前发生的一切的。李云尚想跟她在一起，李云尚想将她带回皇宫，而她毫不犹豫地举剑刺了过去。一切发生得那么突兀，却又很自然，似乎脑子里一直想看到他亲口说喜欢她的后悔模样，而自己则狠狠在他心上踩上一脚。

自大冷漠的二皇子。

无法靠近的二皇子。

她想证实，他打回原形也不过是一个孤单的凡人。可是达到此番报复的自己，也并不见得高贵到哪里去。好端端的，又被他搅乱了一池春水。

自家的微笑堂，如今将当初的主人囚了起来。她，天香，菲茗，师傅，张之含，都被囚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门外便是皇上的忠心侍卫。

而天洛城的百姓现在都知道，墨夫人就是花花公子，花花公子就是墨夫人，也就是那个一年前逃走的文娘娘。三次微笑的所有店铺一夜之间全部查封，里面的人也全部遣散，葬花令也被皇上拿走。在一年不算短暂的时间，她们齐齐努力建立起的欢笑，在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前，分崩离析的快速之貌如蝼蚁般渺小可笑。

天香沉默许久后开口：“皇上也是对你下了心思的。”

穆小文笑得有些惨然：“真多谢他的那番心思，我们近一年的心血全部毁于一旦！”

“你若肯对他笑上一笑，就是再建几个微笑堂也是可以的。”

“你是让我求他？！”

“。。。你难道对他一分情也没有么？”

“情？我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情？！除非他此次被我杀死，我才会对他有半丝愧疚之情！”穆小文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了。

在她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近乎狰狞的面貌里，天香终于沉默。

昨日皇上吩咐完后便昏迷不醒，而她们被软禁了起来。大年初一的天，便在这难耐的沉默里漫漫醒过来。刚蒙蒙亮，门外响起一阵稳重的脚步声，接着门便被打开，寒风卷进，天洛城一位高官走了进来。

看一眼以往打过交道的穆小文，缓缓打开卷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娘娘此次回京，便会钦定为皇后娘娘，此次先作说明，望皇后。。。”

话未说完，穆小文蹭地从座位上站起，大步走近，一把抓过诏书，撕个稀烂，又狠狠掼于地上。看着高官目瞪口呆，似发怒又似恐惧的脸，又看一眼周围剑拔弩张的众人，穆小文一把扯下腰间的免死金牌举到面前，目光里尽是冷热。

高官退了出去，门被缓缓关上。

不多久门再次被打开，崔宇明走进来：“他醒了，问你是否想见见他。”

穆小文又大步走到张之含身边，从他腰间拔出剑，冷冷对准崔宇明：“出去。”

崔宇明不动。

“出去！”

崔宇明也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再次关上，可卷进来的寒风却让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已。

天已大亮，漫天的大雪惨白得透过了窗，渲染出糁人的寒意。天香吹灭了灯火，看一眼正气息不稳的穆小文，对其他人冷静道：“这样下去不行，皇上不会伤公子，公子却会受不了，我们逃吧。”

“往哪里逃？”

“方公子在沧国，我们当然逃往沧国，寻着方公子，再在沧国安家不迟。”

穆小文抬起头来，似恢复了生气：“对，我们去沧国！”

天香望其他人一眼：“你们可有异议？”

“菲茗愿跟随公子。”

“之含是公子的贴身侍卫，当然要伴其左右的。”

“老夫当然也是跟着徒儿走。”

“那好，我们杀出去！”

于是再商议一番，把屋内所能找到的银两和珠宝收拾好，分别散放在每人身上，天香便率先打开门，举剑便冲了出去。虽然是仓促了些，但以各人的实力，是可以东山再起的。

院内顿时大乱，只听到铮铮的兵器交接之声。郝仙人内力虽然所剩无几，所幸还有些武艺，可以自保。穆小文和菲茗全然不懂武功，便在张之含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往院内挪。

院内的雪太滑，穆小文一不留神滑了一跤，便有剑架上来，张之含边怒吼“仔细了你的狗眼”，边忙冲过来挑开。将她拉起来，却又见天香那边闷哼一声，不算薄的云衫竟被划出一条长口，瞬时有血渗出来。

手忙脚乱间，穆小文站起来，举起免死金牌，冷冷朗声道：“还不放下你们的兵器？”

打斗声仍不绝。

“见金牌如见皇上，谁敢不敬？！”

她这一声太过严厉，打斗声慢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想起皇上的命令，一时有些为难。

院内外一个疏朗的身影：“放下兵器，放她们走。”

“崔大人。。。”众人仍是有些为难。

“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下来便是，放她们走！”崔宇明语气淡淡，却不容反抗。

“是！”

众人终于放下了收起兵器让开一条路，张之含举剑走在前面，菲茗扶了天香在后跟着，郝仙人则提了剑提防着身后。

穆小文举着免死金牌跟随者众人退出院门外，看向崔宇明，半晌却只是鼻子发酸着一抱拳：“多谢！”

崔宇明扯出一个微笑：“你说过一笑泯恩仇的。”

穆小文重重点了点头。

“有几匹马，你们尽快走吧。”说着，崔宇明又牵过几匹马来。

穆小文与菲茗都不太会骑马，于是，菲茗与郝仙人一乘，穆小文与张之含一乘，天香独自一乘。不敢多做停留，几声“驾”，三匹马便踏雪而去。穆小文回身望，见崔宇明一身华服在白雪皑皑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心中莫名地酸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流年似梦，一切太匆匆。

马蹄敲在地上，雪花四溅。这个时辰还早，加之是大年初一，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认得疾驰而过的是天洛城有名的墨夫人手下，均疑惑地远远避开来。

未及城门，远远地看见城门缓缓关上，接着有官兵从两边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张之含在最前，紧拉马缰，马抬起前肢嘶鸣一声掉转了头，又见后面也有官兵围上来。接着，官兵们围成三面，唯留前方一条通路。

李云尚身着白衣，骑在马上与穆小文遥遥相对。他脸色惨白，脸色冷得如千年寒冰。盯了穆小文半晌，几乎是咬了牙道：“拿下她们！”

又是一场混战。

天香，张之含，师傅跳下马，与他们厮杀。愈下愈烈的大雪里，穆小文渐渐看不清混战的人。士兵也是人，所以她吩咐天香和张之含不可将人杀死，于是雪地里没有横尸，却被染得鲜红，将这喜气洋洋的年衬得惨淡。周围的百姓不是紧关了门，就是远远躲开。天香与张之含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惨烈的鲜血映得穆小文眼前一片昏黑。

穆小文跳下马来，捡起地上的一柄剑，剑尖抵在自己脖子上，声音冷咧：“皇上，你让他们住手。”

“住手！”李云尚一直看着她的动静，此时一见她模样，心脏几乎要窒息。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皇上，多谢您的美意，小文不愿当皇后，皇上放我走好不好？”

“小文，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昨夜皇上的话很清楚很明白，只是我承受不起。”

李云尚紧紧抿着唇，脸色惨白孤寂，眼睛里透着绝望：“你不明白的，你若明白，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只要皇上肯认真往周围看一看，会发现有更好的女子的。皇上你就放了我好不好？”穆小文的声音开始无力痛心。

“若我不肯放你走呢？”

穆小文将剑尖递送得更深了些，脖颈上有血渗出来。李云尚心脏都要窒息。咬了下唇，“好，既然你为了走连命都不珍惜，朕如你所愿。朕不会放你走的，你死也要死在朕的身边！”说着一声令下，那些官兵又开始动手。

天香却对张之含使了个眼色，张之含会意，跳下马，接着将穆小文拉上马，顺手击退两边的人，一夹马肚，马疾驰而去。而天香则迅速缠住想追上去的人，又朝大惊回头的穆小文远远喊道：“公子不必担心，皇上为了不想被公子恨着，是断断不会伤害我们的！”

李云尚见她又要离开，心中大恸，不顾胸前伤口渗出的血，一拉马缰，便要追出去。天香又缠过来，便走不得。

穆小文在张之含身前坐着，耳边尽是呼啸的寒风。回头看见天香与师傅奋力的厮杀，只觉得视线模糊。身后有箭射过来，央着张之含将她递坐到后面，便不再有箭。

“穆小文，今日一走，你就别再回来！”是李云尚绝望的声音。

皇上，这一走，她就没想再回来。

“。。。不准走！”

。。。。。。

迅速出了城门，选择那条虽危险，但是荒无人烟的深山小路。翻了山，走水路便能到沧国边界。张之含是最知道方墨消息的人。也就是说，她能很快见到方墨了。

马不停蹄地逃了两天一夜，穿越密林，坐上船，有月亮升起，后面完全看不到追兵时，穆小文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只觉累得厉害。这么容易逃脱虽然意外了些，但还是松了一口气。想到一天前的画面，只觉得如梦般不真实，心痛脑子疼，不想再往下深思。

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之含，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之含没有说话，身子歪斜着靠在她身上。穆小文扶着他身子，才感觉到双手满是滑腻。伸过来借着船舱内的烛火一看，满手的鲜血！

穆小文这才大惊。张之含之前就已经满身是伤的，又纵马赶了那么久的路，伤痕肯定又加重了。而张之含衣服是深色，两人又一直疲于奔命，竟然没能察觉到。白天之含明明还换了些外衣的，只道他有洁癖，没想到是为了掩饰衣服上的血痕，她太大意了！

“之含，之含！”

张之含已经失去只觉。

穆小文急忙大叫：“船家！”

这是一艘很简陋的小船，船家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见她叫，忙走进来，问道：“这位公子，出了什么事？”

穆小文忙说道：“我同伴在深山内不小心被野兽咬伤，现在满身是血，船家你有没有药？”

船家捋了捋同样花白的胡须，想了想，用苍老的声音道：“老汉只有些常用的伤药，不知有没有用。公子你暂且用着，等到了沧国边界，再去求沐大将军，沐大将军心善又本事大，再大的难题只要他一出面准保解决。”

“他又不是医生。。。”

等等，沐大将军？怎么觉得有什么想不起来似的？

“船家，敢问是哪位沐大将军？”

“公子看你样子是头一次走这边去沧国吧，沐大将军便是流云国沐清沐大宰相之子，沐宁沐大将军啊。”

原来是沐清的儿子，不也就是自己假冒的这个身份的哥哥？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似的，穆小文呆呆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到底现在还算不算宰相之女？

又想起了什么：“可沐宰相如今已不是宰相，沐宁将军为什么。。。”

那老汉懂她的意思：“嗨，公子你这是说哪里话。沐宰相是沐宰相，沐将军是沐将军。虽国泰民安，但沐将军英勇又爱民，边疆之地的百姓谁不爱戴，总不能因为宰相的归隐就让沐将军也跟着去吧？”

哦，原来沐宁没有被连累。

一时间还是觉得难以消化。从船家那里接了药，替张之含途了些，便从身上撕了些布给他包扎上。担心着天香她们的处境，又担心张之含的安危，再想到沐宁，思绪万千。

不敢睡，一直看着张之含的动静，见他气息稳稳，便稍安了心。船家也在趁夜摇船，便坐在船舷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与他聊了起来。得知，原来不止“哥哥”沐宁在流云国与沧国交界处守着，连沧国的青衣大人也在此巡视。

自沧国皇子季籽轻登基后，青衣大人一度官拜一品，但他同崔宇明一样，也总是推辞。请命到偏僻之地来巡视，皇上捱不过，便准了三个月。只是三月之限已到，青衣大人仍不回京。皇上几封书信催过来，他反倒干脆到了更偏僻的此处，与驻兵打成一片，也与沐将军甚是交好。这些事，是附近百姓当做轶事，津津乐道的。

穆小文又恍惚了，怎么又是青衣？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人，竟然又见面，前尘旧事像幻影般不真实。

想到青衣，自然会想到轻风，也就是如今的沧国皇帝。当初他因恨她瞒住女子的身份，陷害过她和李云落的，她跳崖，也算是让他解气了吧。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讨厌着自己呢？或者说，她有没有恨着他？穆小文仔细想一阵，发现找不出什么恨意来，只是觉得这个人比起李云尚，更有皇帝的喜怒无常，惹不起得躲着罢了。

而青衣呢，虽然是单独的一个人，但总与皇帝脱不了干系，所以也是需要躲着的。不过，早就被忘了也说不定，小心翼翼是必须的，但也不需要太过杯弓蛇影。

在沧国找方墨，如果能得到“哥哥”的相助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她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陌生人装不出亲密的感觉来，会不会露馅？哦，有失忆做靠山。

。。。。。。

一路胡思乱想着，第二日黄昏终于靠了岸。穆小文站起身时，头昏眼花。中间只啃过船家递过来的干粮，又几夜未睡，身体自然虚弱。

付了船家银两，船家便催促着快去找沐宁将军。

穆小文看了看仍昏迷不醒的张之含，仍有些犹豫：“船家，附近没有行医的人吗？”让她现在就见“哥哥”，实在是心里准备不足啊。

“哎呀公子，这方圆几里荒无人烟，你要自己找医者得走到什么时候啊？沐将军待人亲厚，过往的人都找他，公子你有什么好担忧的？再说，这位公子都伤成这样，还有得犹豫吗？”

也是，张之含重伤未醒，她确实不能在这种事上磨磨蹭蹭。

船家帮忙将张之含背上岸，又上前去与附近驿馆处驻兵说了一通话，便让穆小文在枯黄的草地上歇一阵，说人马上就来了。接着，船家又好心地陪着她等。

穆小文解下身上的大衣给张之含披上，再移到另一边，替他挡住风，心焦地等着人过来。

这时，远处有豪爽的声音飘过来：“大人，您最近在窑子里救的那位姑娘找上来了，原来是附近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说是仰慕大人的威名，想见大人一面呢！大人您看。。。”

声音停止，似乎是被叫“大人”的人制止。有这么浪漫的奇遇还不动心？穆小文禁不住望了一眼。

这一望，顿时心脏直跳。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脸，不是青衣又是谁？真是巧。刚刚还说要躲着的，现在就出现了。

穆小文有些慌，她现在是男装，穿得又厚，身上又脏又有血渍，应该不会认出来吧。在地上泥上搓了一阵，再混点雪往脸上抹。可是来不及，青衣已经发现，微皱了眉往这边走过来。

“转过身来。”这是青衣特有的，既冷静又不容置喙的声音。

穆小文更加拉紧了衣衫，抖抖索索着背对着他，不肯转身。

船家代她说：“大人，这位公子想是刚从家里出来，认生得很呢，让他有事尽管找沐将军他都不肯。

刚刚那个爽朗的声音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哥，扭扭捏捏，倒像个娘们！别是跟情人私奔吧！“

军营之地多豪爽，饶是青衣都不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再看穆小文几眼，问了船家一些情况，便走远了。穆小文这才敢长舒口气。回头望青衣，正遇到他也在回头看。穆小文僵直了身子不敢懂，知道他摇摇头走开，才暗自庆幸脸上被途花。

沐将军的人终于来了，船家离开，张之含被抬走好生照料，据说军医看了之后说没什么，只是失血有些多，再加太过劳累，所以一时昏厥，以他的体力多休息休息便会醒转。穆小文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吃了顿好的，又休息了一阵，便去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将军。

“哈哈，”这个兵士笑得也很爽朗，“你当你是王爷，想见将军就见呐？”

哦，原来不用见将军的，穆小文舒了口气，转身要走。

那兵士又一把扣住她肩：“喂，你走什么，我又没说不能见。”

“啊，还是得见？”

“你那是什么口气？”兵士拧了粗黑的眉毛，很是不满，“竟然有不想见将军的人？走，跟我去见将军！”

说着不等穆小文点头，便推推攘攘地将她推至营房外。穆小文转生想走，又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拉了回来。

“报告将军，午时那个小子说想要见将军。”说着，又大大咧咧地将低他一头的穆小文，几乎是拖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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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沐宁先是疑惑地皱起眉，接着也一脸难以置信，走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小文？”

穆小文哽咽着重重点头，眼泪模糊了双眼。

沐宁惊喜地仔细打量了穆小文一阵，又将她搂在怀里，再放开打量，互相看着傻笑，在帘门前站了好半天，才由士兵提醒，坐下来慢慢谈。

沐宁已有三年未回家，书信往来也颇慢，只知道妹妹首次跳崖被救之后失忆，朝中变故爹爹辞官归隐，最后沐清王婉语的一封信报了平安后才将穆小文曾跳崖失踪之事告知，并说那次只是意外落崖。虽然知道已经没事，但仍吓了一跳。穆小文虽然回去看过沐清王婉语，但没告诉他们天洛城之事，所以沐宁虽然寻找过，却一再被告知查无此人。

现在见了穆小文，自然石惊喜不已。嘴角噙了笑看着穆小文，清秀的脸上一直是温和的宠溺。

穆小文自被翼儿瞧破身份后，就存了告知真相之心，后来因为接连的变故没能如愿，心底却是隐隐想离开这个家的，现在见沐宁说起那些事，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感动。也许，她该留下的吧？光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就充盈着暖意，怎么拒绝得了？

穆小文怕沐宁担心，再加上许多事不必说出来影响他的仕途，只挑着说了一些事。介绍一下张之含，再将寻找方墨的事告知。

沐宁满是赞同：“不再迷恋皇上，有了别的心爱之人自然是好的。”

连哥哥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不对？没来由地，穆小文恍惚了一下。

担忧天香她们的安危，便说有几个同伴在天洛城里惹了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沐宁便马上派人去打听消息。

又让穆小文换了士兵服，先行住下，等几日便托朋友带她去沧国。

今日是大年初三，即使是纪律严明的兵士也放开怀抱庆祝，营外篝火酒肉，豪气冲天，寒冬里呼出的气，映着远处的白雪，颇有气氛。穆小文在营内陪着哥哥与众人饮了一会酒，接受他们惊异的眼光，便信步走出来，去看看张之含。

路上碰着惊奇的眼光，便抢先说自己是沐将军的胞弟，所以才会如此相像。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解释，慢慢嘴角扬得越来越高，似乎这样才能更加确定他就是自己的哥哥。碰上有人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立正以及脱口而出的“将军”，心里笑得更加开心。

有些担忧地跑回去悄悄问沐宁，要是被发现她女扮男装藏在军营，会不会是欺君之罪？

沐宁正值与军将哈哈大笑，转过头来时笑意未止，摇摇手指眨了眼狡黠道：“天高皇帝远。”

这下哥哥又多了幽默加分，穆小文看着这个满意的哥哥，只剩下傻笑了。

沐将军与人打成一片，受人爱戴，她自然不能给他丢脸的。有兵士豪爽地过来敬酒，便要一饮而尽，但混乱中总有醉醺醺的人抢过来喝掉，几次之后只好作罢。有人邀请玩类似摔跤的游戏，被像稻草人般地推倒几次后，便没人肯跟她玩了。又有人想打点雪化水，总算找着点可以加入的，便欣欣然拎了木桶去远处打雪仗。

将雪一把把捧进桶里压紧，瞥见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穆小文吓得顿时几乎跳起来。

青衣，青衣怎么阴魂不散？

就算他跟哥是朋友，好歹也是外邦的人，不能这么来去自如吧？

穆小文侧了身慢慢捧雪佯装镇静，青衣却微皱着眉走过来。

“将军？”他的语气有些试探。

穆小文的脸孔在阴影理微微笑着指指木桶，，再装作有些醉的拍拍脑袋，拎起木桶再摇摇晃晃往回走。

背后再响起一声试探的声音：“文娘娘？”

穆小文顿了一下，接着扔下木桶，捂了歪歪斜斜的帽子撒腿就跑。

回到营中，拉了微醉的哥哥，告诉他，自己与青衣有些过节，所以不能将她的事告知，沐宁晃着脑袋笑着拍拍她的头，以示明白。

有些慌张地再过了两日，没见青衣过来，才安了心。只要哥哥的友人一来，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用担心碰见青衣了。

张之含已经醒来，只疑惑几秒便似明白，可见他当真对她了解得很。这么小就这么能干，方墨之事看来是铁板上钉钉。当初街边那个小乞丐似的小公子，如今这样也算是事业有成了吧。

催着张之含去打听方墨的消息，张之含出去一整天，回来说明日便会有结果。碰巧哥哥的友人已经过来，这样看来，似乎明日就能启程。

穆小文心急火燎地同沐宁坐在营内等那友人，一人掀起帘子走进来时，穆小文直了眼。

还。。。还是青衣！

她咬了牙在心里郁闷：以后千万不能在沐宁喝酒的时候同他说事！

真不知道他这将军是怎么当下来的。

青衣似在自家般施施然坐下，面无表情地轻轻抱拳：“沐将军，文娘娘。”

再躲躲闪闪反倒有些小家子气，穆小文微微笑：“青衣大人，好久不见。”

沐宁有些惊讶：“你们认识？”

青衣回答：“与皇上在贵国时，曾与文娘娘有过数面之缘。”

沐宁笑：“这就好说，那小妹的事就拜托青衣你了。”说完，营外有士兵报，沐宁便出去，营内顿时静默。

半晌之后，穆小文没话找话地将事情再说了一遍。虽然青衣可能已经知道，但详细说一下总是好的。青衣只是“嗯”，不时插上两句，说完之后再次静默。

穆小文没想到再次见面会这般尴尬，说道：“本来之含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的，只是听说那往魅太过难缠，他又不熟沧国，所以沐将军才托青衣大人帮忙，小文先在这里谢过了。”

“文娘娘太过谦了。”

“青衣大人不必称我为文娘娘，叫我穆兄，小文都好。”

“小。。。小文。”青衣脸上有丝红晕。

本来很平常的称呼，因为青衣的脸红，连带穆小文也觉得这称呼有些过于亲密起来。

“我这就去叫之含，详细细节只有他清楚。”穆小文离席要出去。

“文娘娘！”青衣出声唤住。

穆小文转过头来。

“穆兄，那次我是想救你的。”青衣面部表情无多大波动，但多次的称呼转换看得出他有些不自在。

“哪次？”

“崖边。”

哦，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个。穆小文心里有些暖。那件事与他无关，他却因为没能及时救到她心生愧疚。回首前尘旧事，倒也不全是刺痛。以前那个被她作弄得脸红的青衣，一点都没变。

穆小文不觉微微笑：“我知道你一直当我是朋友的。”

青衣静默了一下，还是点头。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上路了。第二日，便着急地出发。回身见沐宁越来越小的身影，穆小文又是心酸。不过好的是，这次别离应该不会太久，找着方墨，逍遥天下，想跟哥哥见面多久都行的。甚至在附近住下来都不是不可以。

青衣如今虽贵为“大人”，但违抗皇上的指令迟迟不归，龙颜大怒之下什么执仗都被撤了，几乎没什么随从，于是只得三人同行。

一人一匹马，小跑着前行。穆小文本想疾驰，但马术不精，心一急，马反倒在原地打转，只得改为小跑。青衣果然没变，想跟他同乘一骑好加快时间，他却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死也不让她近身。那张之含总行了吧，之含的马虽然不比他的，但他马术了得，两人也不是没有同乘过，但青衣仍是不许。

照这个速度，到京城得到什么时候？

心里不忿又那他没办法，只得变着法出气。看着湖里的鸳鸯，树上的鸟儿，都要装作惊讶地嚷“哎呀，男女授受不亲”，可几次之后青衣仍毫无反应，张之含也一脸稳重之貌反衬她的幼稚，穆小文只好作罢。

想到马上能到繁华之地换乘马车，倒也沉下心来。

正在马背上耐着心慢慢颠着，道路两旁挂满雪的枯树后突然一阵嗦嗦响，三人带马刚提了神警惕，便有数十个黑衣人跳出来，二话不说去攻击穆小文的马。青衣与张之含忙一左一右将其架开，瞬时间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107

坐在马车内，一路没再遇到拦路人。不过穆小文总觉得有人跟着。掀开帘子四处望，除了有冷风灌进来，再无其他。青衣看出她所想，面无表情地说了“只是泛泛之辈”六字后，穆小文倒也不再担心。

管它劫财劫色，有青衣在，什么都不怕。

马夫技术不错，四匹马也健步如飞，这速度让人心上稍宽。马车很宽敞，本来是穆小文坐中间，青衣与张之含坐两边，后来穆小文想掀帘看风景，便挨了张之含坐着。谁知青衣皱了眉，气压便瞬时降低。一时半会还能装作没看见，时间长了便心里发毛，就撺掇张之含在中间坐着。

不比一年前的身份尊贵，如今只是一介小民，又有求于青衣，自然不能随意戏弄他。沉闷着坐了会，开始分外想念言行不拘束的菲茗。好在张之含少年心性，两人嘻嘻笑笑，总算将沉闷气氛冲散一些。

穆小文全身裹得像木乃伊，靠在窗边将手拢在袖子里，一副老人家之貌地逗弄张之含：“你后来怎么不叫我姐姐了？”只听他叫过一次，后来李云尚又找过来，自然没时间理这等小事。现在拿来嚼嚼正好。

张之含本来也是笑意盈盈的，听此话一下子支吾着红了脸：“不想叫。”

穆小文生奇：“小家伙你脸红做什么，叫姐姐有这么难么？”

张之含红着脸倔强起来：“不想叫就是不想叫。”

穆小文越发觉得好玩，眯眯笑着正想继续，耳边嗖地一声响，听得“啪”的一声，帘子大开，冷风夹了雪猝不及防地灌进来，身子一颤，脖子不由自主地缩起。

瞪了眼转头看向青衣，发现他左手两指毫不掩饰地仍呈弹射之态，右手掌心摊着一堆不知什么时候捡的小石子，配上百年不化的冰山表情，十足赤裸裸的威胁。

好你个青衣，这也算是“男女授受不亲”么？再说，她想怎么样，他管得着么？

可惜人家武功高强，不得不低头。穆小文与张之含一唱一和，小心翼翼寻着词句暗讽，看着青衣脸色越来越沉，两人互相挤了眼得意。所以他要生气，谁知他声音有些低沉地说了句：“你变了。”

穆小文一愣，“变得如何了？”

青衣不加掩饰：“小心翼翼，圆滑无赖。”又加上一句，“似市井小民。”

穆小文笑嘻嘻：“在市井中求生存，当然会变成小心翼翼圆滑无赖的市井小民啊。再说，我本来就是，一年前不是说过么？”

青衣没再接话。

第二日张之含接到了消息，说方墨确实在京城某处，有人守在周围，确保往魅不会被跟丢。兴奋了一阵，面对沉默的青衣和似乎在想心事的张之含，又失了话题。晚上住宿时，免不得再被青衣的处事方式雷到。天色晚了得回房歇息，要一同喝茶闲聊得下了楼来在大堂，不得在各自房内。云云。虽说这种品性在古代算正常，而且作为真正的名门之女只会赞赏他这种君子风范，可对于穿过来的穆小文和少年心性的张之含来说，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一路到京城时，马车内只是静默。马车停下，青衣先跳下车，转身向穆小文伸出手来。

穆小文掀开帘子，一手拎着衣服下摆，低了头，仔细注意脚下。青丝从帽中垂下来，衬得因寒意而苍白的脸更加白皙。睫毛在下睑留下阴影，嘴角噙了从容不迫的微笑，显得高贵非常。她将另一只手放置青衣手心，冰凉的沁心感霎时任性地浸上他心头。

青衣捏了那手，将她扶下来。站稳后，她便飞快地抽回手，站离他五步远。这是不远不近，不算疏远但明显客气的距离。接着，她又笑盈盈地看着张之含下马车来。

“青衣，走啊。”穆小文随口叫道。

青衣愣了愣神，接着跟了上去。因了好的体质，手心的那点冰凉留不住，正在迅速逝去。旁边走着的人，即使总说要戏弄他，也下意识地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五步，就是他与她最亲密的距离了吧。

冬日寒意袭人。

沧国的都城灵渡甚是繁华，且比起流云国来，妖娆华贵之气更胜几分，一如沧国那个爱好紫衣，时而澄澈，时而冷清的君主。穆小文放眼望去，发现满街多得是俊男美女，而且就算容貌不出众，必然会在气质服饰上多有出彩之处，连她在天洛城经营的小饰品也能在此看到踪影。在这方面这么敏感，简直是这古代的时尚之都。

三人找了个客栈住下来，青衣出去回来时，手中便多了几套换洗衣物。

“我府中有人看着，不方便。你们先在这边住下，我今日回宫面圣，明日再过来。”青衣说着。

穆小文点头。

青衣看了她一眼，又说道：“是否想见皇上？”

穆小文连连摇头。

青衣有些犹豫：“他后悔了的，以后必定不会再害你。”

“可也没什么必要再见了。”

青衣不是个磨磨蹭蹭的性子，只冲着穆小文一点头，又与张之含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去，留个料峭孤寒的背影。

灵渡要暖和些，穆小文与张之含换了新买的衣物，随意找了家酒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小二斟好茶便恭敬离去，穆小文边抿茶，边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这是大堂，生意好得很，熙熙攘攘。小二勤快地跑来跑去，还有上楼去服侍雅间的人，就像一年前流云国的她。那时，有躲躲闪闪避着人的翼儿，有慵懒高傲的崔宇明，有容貌惊人的李云尚，有面无表情的青衣，当然也有时时不忘对她调戏的方墨，和总宠着她的轻兄。

轻兄轻轻执了她的手微笑，眼里一片单纯和宠溺。

方墨在内院的树下质问她是不是真的沐筱文，粉红花瓣落了一身。

轻兄还出手阔掉，不断给她小费，还给她名贵的玉佩。

而方墨总是装作不经意地与她撞上，再轻浮地笑着搂过来。。。

“公子，你怎么哭了？”张之含似乎被她吓了一跳。

穆小文擦去泪，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被风迷了眼。”

时间不长，可心境沧桑许多。以为在皇城内可以凭着宰相千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谁知是个不得宠的废弃娘娘，不但多方受气，还卷进二皇子莫名其妙的阴谋，最后以跳崖离开告终。在天洛城好不容易安下家来，谁知又被成为皇上的二皇子找到，逼得她喘不过气，只好丢盔弃甲告逃。每次正好一年，每次的温暖也会仓促地结束。

如今会不会赏她个好一些的前景？

只要能找着方墨，她便会放开一切，与他逍遥江湖。等老了累了，就找个山清水秀，不怎么繁华的小镇住下来，开个小茶馆，为过路疲乏的旅人递去一杯热茶，顺便看日升日落。

穆小文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这可不像年轻人的心境啊。

对面的张之含似乎被她的自哭自笑弄得很是疑惑，一脸关切的茫然。

穆小文好笑地摇摇头凛了神，重新正襟危坐，想到什么：“之含，可有心仪的姑娘？”

张之含红了脸嗫嚅地不做声。

“听说菲茗有个远房表妹，性子与她很相像。你和菲茗平时那么要好，她表妹也定会合你的意，要不要我替你说说？”穆小文自说自话，完全没看到张之含的脸色越来越差，“要是不喜欢，就从微笑堂里面的姑娘里挑，他们大多身家清白，吃过苦的女子知道珍惜，因此性子也好。而且微笑堂的女子也在外一直有好名声，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过往。。。”

对了，哥的性子大大咧咧，跟谨慎善良的天香正好一对。菲茗活泼，说不定可以把青衣那座大冰山融化。。。

穆小文一边嘴上滔滔不绝，一边在脑子里拉其他的红线，兴奋不已。

“公子！”张之含忍无可忍，出言打断。

“嗯？”

张之含的面容似是有些委屈，沉默半天才低低说道：“我的事不老公子费心。”

穆小文的好意戛然而止，还想追问，仔细看了张之含的表情，决定作罢。小孩子脸皮薄，这种事得慢慢来。

张之含偏头望了窗外一会，突地脸色凝重，转过头来道：“公子，我去去就回。”

难道是方墨有消息了？

穆小文心提起来，捏了茶杯盯住张之含的背影。待背影消失后，又死死盯住茶杯里的水。水一圈圈漾开涟漪，只觉时间过得太慢。张之含前一次的消息不过是知道的方位更确切了些，离得远只觉得不太真实。现在就与方墨在同一个城内时，那种真实感才实实在在逼近了来。按说他离开没多久的，可在穆小文心里，漫长得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张之含终于回来。

108

“那我们快去！”

“若被往魅发现，他一怒之下不再医方公子也是有可能的。况且，如今重要的是助往魅取回那味药，所以。。。”

“对对对！”穆小文不迭地点头。关心则乱，这种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了。越是事到临头，越不该乱了阵脚。都说往魅难缠，得好好计划才是。

“往魅在皇宫偷药，岂不是很危险？我让青衣帮他好不好？”

“不可，往魅不愿人帮。若他生气，很有可能撒手不管。”

死老头！穆小文在心里骂。

“那该怎么办？”这时候，穆小文当真无计可施。

张之含深深看了她一眼：“唯今之计，只有等了。”

“等？等往魅取药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他们都不在，我们先过去看一眼方墨好不好？”

张之含有些犹豫，青衣未到，万一有个闪失，被往魅再次逃了，可怎生是好。看向穆小文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考虑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城南郊外的破庙并不远，骑着马，即使只是小跑的速度，穆小文也很快与张之含到达。

天是惨淡的白，这里一片凄凉与荒芜。站在冷风飒飒的庙外，看着破落的屋顶，只觉这种景象与刚刚熙熙攘攘的世界有着微妙的错开感。

方墨。。。怎会在这种地方？

临近见面，穆小文忽然有些情怯。张之含下马来，先行掀帘进去。他回过头远远冲穆小文点头：“方公子在里面。”

穆小文心跳加快，紧紧抓着马鬃，忐忑不安地下了马。

踏着雪，随着吱呀雪下陷的声音，心也被刺得毛躁起来。低着头进了破败的帘子，捂着快要跑出来的心，穆小文慌张地打量着一切。

这是一间普通破败的屋子，与电视上常演的无异。结满蛛丝的屋顶，右墙角破烂的废板，以及左边的火堆。临时砌好的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瓦罐，暗示主人的刚刚离去。

右边另外一扇门，透过打开的门，瞥见冒着热气的木桶里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穆小文的心似重重一击，脚步踉跄地奔了过去。

“方。。。方墨。”穆小文泪水决堤般流了下来。

一年了，她终于找到他了！

方墨靠在木桶里，上身赤裸着缠着纱布，未被缠住的地方的有着纵横密布的伤痕。墨发垂在药桶内，发端飘浮在药味极重的水里，在热气腾腾的雾中若隐若现。他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似乎都挂满了水珠。清秀的脸庞许是许久未见阳光的缘故，显得更是白皙。鼻头凝着水珠，玫瑰色的唇也紧闭，下巴呈优美的弧度。

纱布从左边腋下穿过，斜着架过右边肩膀，将左胸即心脏牢牢包扎起来。右胸被湿润的发丝遮盖住，呈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其余部分便是裸露的，嫩白泛着光泽的肌肤，吸引着人的触碰。

穆小文仍在梦中似的，将手抚上他的脸。从形状优美的眉，再到闭着的双眼，再到精致的脸庞，再到柔软的双唇。一遍一遍，边流着泪，边用五指描绘他的轮廓。接着抚上脖颈，抚上肩头。柔嫩的触感像牢牢吸住她般，放上去就不想拿下来。也走过那些粗糙的西痕，不厌其烦地心疼一遍又一遍。迟疑着将手放在左胸上时，隔了厚厚的纱布，也能感觉到它的平稳跳动。

穆小文忽地又涌下大颗泪来，方墨是活着的，他真的是活着的！那些他肢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噩梦，全都过去了！他现在好生生地在她面前，虽然未醒，虽然不知道她就在他身旁，但他心脏仍在跳动，仍会随时醒来。会睁开眼似笑非笑地嘲笑她，会假装不经意地与她的唇对上。

穆小文颤抖地将双唇覆在他的唇上，感受着他的柔软，与他的鼻息交互。良久，又抱住他脖子，真实感得到证实时，那些被冰封的情感便刹那间解融，决堤般地洪水滔天。穆小文靠在方墨颈窝间，像得不到糖吃的小孩般，大声哭泣。

“方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装作无所谓，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期待，假装能够平静地承受一切，以为这样便能骗过自己，骗得自己能冷静地寻找你，而不会时时沉不住气，可是梦里总是梦到你。。。”

“。。。你又知不知道，我提醒自己，你的爱来得太过无私，我承受不起，所以这场爱始终会没有结果。”穆小文哽咽住，“这样，等你回来的日子里，总算没那么难过。”

“可是，你不在，所有事情都失了颜色，我还要提醒自己，这就是生活。。。”

“可张之含来了，带来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惊喜？可我还要装作对他不信任想骗过自己，骗自己说，自己没那么心急，是很理智的。寻找的路上也要很沉稳，免得希望落空再次受打击，这些你都不知道，都不知道。。。”

“现在我才知道，能见到你，我有多开心。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你。”

“方墨，我想你。。。”

穆小文在方墨耳边哭着倾诉，把所有的心酸全部倒出来。张之含在屋外站了许久，估摸着往魅与那小药童快要回来，便走进来提醒。

穆小文恋恋不舍，谁知道这次离去又是什么时候能相见？在确定的事如今也没了安全感。心里恐慌得可怕，恨不得能将方墨立即带回去。江湖不只往魅一个能人，他只不过一个逃走的御医，去流云国求求其他的御医，甚至于让她去求李云尚也是愿意的。或者，让师傅救也可以，师傅厉害得很，当初不就是师傅救回了她吗？

张之含看出她所想：“公子，医理虽然大抵相同，但各自手法不尽一致，为了方公子安全，还是让往魅继续救治方公子吧。”说着又几乎是强制性的将穆小文带了出去。

说这是最后一关了，方墨过了今日便不会有太大危险，普通医者也能接续之后的治疗。这也是张之含等到今日才带穆小文来见方墨的原因。只消今日，今日一过，方墨便当真会活过来。

这种时候穆小文无论如何也是离不开的，于是两人找了附近的小客栈住下，焦急地等消息。半盅茶之后，有人来报往魅仍在皇宫。再过半盅茶时间，报往魅偷吃起了御膳房的膳食。再过半盅茶，又是终于开始偷药。

时间慢得可怕，心急火燎时，终于有人报，往魅回了破庙，替方墨用药了。穆小文几乎将手中的茶杯捏碎，想象着方墨命悬一线的模样，似乎身临其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忐忑间，有人来报：“公子，方公子已经脱离险境。”

他是冲着张之含说的，穆小文盯着他的唇，直到他将最后一字吐出来，才终于瘫软般地倒在椅上。没料到，长久将担忧压抑下来，最后也不放过她般地来了个紧张万分的挑战。总算体会到旁人在手术室外等候的心情。

穆小文面向张之含，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微笑：“能将方墨接回来了吧？”这样，总算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嗯。”张之含聚起精神，正要准备下令，却见又有手下急奔过来，脸上带着长久顺利之后忽遭挫折的仓惶。

那仓惶让穆小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人单膝跪地：“公子，往魅与方公子已不见。”

穆小文的心又顿时沉了下去。

张之含看看她，又转身看向单膝跪地的人，冷声道：“说下去。”

“是。”那人的话让人如坠冰窖，“属下正要让人包围破庙，抢回方公子，可下令之后，无一人动弹，去看个究竟，发现所有人都被点了穴。等全部将其解穴时，再看庙内，已无一人。盘问所有人，都说是一群黑衣人将他们掳走。”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刚从军营过来在偏僻之地曾遇到过黑衣人相袭，后来在马车内也觉得一直有人跟着，现在又是黑衣人将方墨掳走！

是不是李云尚？是不是他跟了上来想将她掳回去，没有得手便将注意打到了方墨头上？想到那个名字，穆小文又头痛起来，只想将那个影响从脑海中赶出去。这到底是怎样一笔烂账？失去了就向前看，让事情简单一些不好吗？他的爱，他的占有欲都来得太突然，她承受不起，承受不起。。。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城中之前那家客栈的，穆小文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等到第二日青衣过来时，张之含将事情告知。

青衣略一沉吟：“事已至此，也无法再追究什么。只要他们仍在这城内就好说。”

张之含深以为然，上去想叫了穆小文，让她稍稍安心，却见房中空荡荡。

包裹之类的东西仍在桌边，可穆小文已经不见。

109

穆小文不知该往何处去。她只留了张字条，拿了些碎银子便出来，随意走在街上。换了一套衣物，是为了防止青衣和张之含找到她。既然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是她，那她便给他们提供机会抓她走，只要能和方墨在一起。

张之含寻人的本事一流，她希望那些黑衣人能在张之含之前找到她。她身着男装，体型瘦小，神情甚至有些恍惚。在诺大的灵渡城里不知走了多久，甚至故意寻了偏僻的巷子走进以方便那些人动手时，终于有人围了上来。

是几个神情委琐的人。或满脸横肉，或尖嘴猴腮。认出她是女子，也盯上了她腰间的钱袋。他们想抢了她的钱袋，再将她卖进妓院去，这种人便是俗称的妓鷔。穆小文开过妓院，虽大部分秉承女子自愿的原则，但偶遇之下也不是没同这种人打过交道。

“银子拿去之后就快些离开，不然会后悔的。”穆小文解下钱袋便丢了过去，平静提醒。

那几人似乎被她的态度惊到，先是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哈哈大笑：“小娘们够胆色！”说着颇有兴趣地凑过来，“啧啧，还想吓唬人呢？只可惜哥几个不怕，反倒对小娘们你生了几分爱意呢！”

见穆小文动也不动，更是起了兴地一脸诞色：“瞧这细皮嫩肉，不是上等货色，但这脸盘也是清秀的很。反正初夜也卖不到几个钱，倒不如让哥几个先享用享用。”

穆小文轻叹口气：“你们还是快走吧。”

那几人并不听进耳里去，对视一眼，淫笑着地凑了过来，将穆小文逼到了角落。两人分于两侧按住她胳膊，伊人逗弄似的扯掉她束发的头巾，捏住了她下巴正欲轻薄。

只听得“喀嚓”一声，那人的手腕折断。几个黑衣人冲了过来，只几招间便将那几人放倒在地，惊恐地哼哼着，动弹不得。那几个黑衣人大白天蒙着面，可眼里的震惊与惶恐，穆小文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她受了辱而露出的恐惧与不安。这种人的主人会是谁？穆小文不愿再往下想。

认命似的走过来说道：“我跟你们走，但得让我见方墨。”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执拧，黑衣人似默认。蒙上眼被带上马车，听着动静，先是经过了闹市，再是长久的只能听到马车颠簸声。最后，揭开蒙罩是满目荒凉。而立于这白茫茫雪地中的大院显得很是醒目。

穆小文几乎是冲了进去，闯进一间似有人声的屋子，迅速扫视一番，墙角药桶里的方墨正面对着她，闭着眼似睡着般的安详神情。

太好了，又见到了！

她再次见到了方墨。另外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往魅。

往魅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差不多，头发，胡须，甚至眉毛，都是又长又乱。瞪着一双不太情愿的双眼，嘟嘟囔囔地替方墨熬药，那老小孩般的情态让穆小文想起了师傅，倒丝毫没有难缠的迹象。

就是眼前这个人，让她与方墨不至于阴阳两隔。

穆小文深深行了个大礼：“多谢您救回方墨。”

往魅只哼一声：“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要不是老夫也有想要的东西，就凭你们敢偷偷跟踪那么久，老夫也会让这小子重新死过去的！”

不管他怎样无礼，也不管他如何乖戾，他救了方墨，那是不争的事实。穆小文对他与小药童一概以礼相待。至于往魅究竟是拿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才肯安下心来照顾方墨，她并不想知道。

方墨已经脱离危险，光滑清丽的脸上，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了隐隐的笑意。离完全醒来有些时日，穆小文便在此住了下来。像是等着她来一样，屋子正好多出一间，布置得如女子闺房。往魅也如早已料到般，丝毫不疑惑她的住下。连侍女小厮都一应俱全。

住下来，熬熬药，守着方墨的日子很安心。只是，有什么不对劲。

穆小文派了个小厮，让他去告诉青衣与张之含，说她现在很好，不用担心。小厮毫无抗拒地照办，也顺顺利利地回来，没有被张之含的人跟踪。而身旁那个侍卫会突然变得很奇怪，事先不断跟着自己。等自己走过去想询问时，他又先行出去，回来时，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正常的侍卫。盯着方墨的时间过久了，也有侍女过来，用琐碎的小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样不知过了几日，穆小文终于冷笑着开口：“皇上，您还要躲多久？”

从军营里的抢酒，到路边的黑衣人行刺，后来又一路跟着，现在又抢走方墨。她早就发觉了的。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心思慎密的皇上，连跟个人都会有那么多的漏洞？

屋内所有的侍女小厮，包括往魅与小药童，迅速退了个一干二净。只剩穆小文坐在了方墨身边，冷冷地盯着那个古怪的侍卫。

侍卫走了过来，揭下脸上精细的面具，声音有些不稳：“小。。。穆公子。”

一些日子不见，他清瘦了些。许是受上次影响，这次不敢再叫她“小文”，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大大的墨瞳里泛起安静的深情，目光有些期待地看着穆小文。

他人是极美的，又用这样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单纯不设防的眼神看着自己，恍惚间觉得，他真的是很爱自己的。冷清的人一旦对你热情起来，很是吸引人，更何况自己伤害过他，他却扔不计较。穆小文忽然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叹口气，屈下身去：“参见皇上。”

对她那种谦恭的神情，李云尚似是恼怒又似是失望。抿了嘴伸出手，又放下。

“微笑堂没事，你的人也没事。”

“嗯。”这两天既见到哥哥，又见到方墨，微笑堂是不是还存在，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

“方墨今后也不会有事。”

“嗯。”

穆小文别过脸无话说，李云尚似终于忍不住，直直望进她眼里：“你不问我是否又事么？”

穆小文敷衍似的随即开口：“皇上是否龙体安康？”

李云尚垂在腰间的拳捏紧又放开，声音又透出一丝冷清：“穆小文，如今这里都是朕的人，朕想让方墨死，方墨绝不会活过明日！”

穆小文重重叹了口气，似有些疲惫：“皇上还曾说过永远不要让小民回去，如今却又找了过来。。。”

“朕只说不让你回去，没说朕不过来。”

“皇上还说小民只要刺进那一剑，皇上便会恨小民。。。”

“朕说的是，你若刺死朕，朕便说不定会对你有一丝恨意。朕现在好好的。”

李云尚突然变得又有些倔强和无赖，穆小文怔了片刻，忍不住觉得好笑。在李云尚仍旧紧紧抿嘴的倔强神态下，当真笑了一阵又摇摇头。

这种状况。。。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在某些执念下，人都变得不认识了似的。李云尚说出以前想也想不到的话，她也做出那种想象不出的伤害他的事。刺了那一剑后，其实心里的怨气少了许多，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愧疚。但是见到他本人，心中的那种沉重感仍然既慌乱又无助，不想看到他受伤的神情，却又忍不住地想去怨他，去伤害他。这种混乱的感觉，真的是理不清。

“皇上，你怎么会舍得杀方墨？不就是你救出他的吗？若不是你用往魅想要的东西交换，以往魅的性子，说不定早就因为我们的闯入一怒之下将方墨杀了。”

“可他要走你。”

“是我要跟他走。”穆小文认真陈述。

李云尚脸上又现出那种无助又绝望的神情来，拔了剑，转向方墨：“那朕杀了他！”

穆小文摇摇头：“皇上，你不会的，那种让人心碎的错事，皇上不会再犯第二次的。”

李云尚剑尖在颤，与穆小文遥遥相视着僵持。

“李公子！”一名小厮突然闯了进来，慌慌张张，似出了什么大事。正僵化的局势被打破，李云尚还未反应过来，身子被人一撞，来不及躲开，剑便直直送了出去。

剑尖对准的是方墨，可插入了穆小文的胸膛。

她离方墨最近，来不及细想，便斜了身子过去，替方墨挡了这一剑。

李云尚脸瞬间变得惨白。

因摔倒而造成这场事故的小厮自然明白严重性，原来要说的大事早已变得不重要，想转身逃跑却又瘫软在地，被听见声响奔进来的侍卫架住，晕厥过去。其他人进来，也目瞪口呆。

穆小文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向胸前的血，如跳崖时陷入黑暗的头几秒一样，此时呆滞了神经，痛楚未漫延开，反而觉得有些可笑。她爱惜生命的啊，她也不是舍己为人的大英雄，她更不是为了还李云尚那一剑才这样做，只是，事情变化太快，永远不清楚下一秒会发生了什么。

李云尚哆嗦了唇，眼里是难以置信的伤痛：“你为方墨，竟。。。可以做到如此么？”

穆小文意识仍然有些僵硬，身子有些发软地靠在方墨身上，说不出话。

李云尚脸色惨白得不像一个君王：“为了离开我拔剑，为了救他挡剑，这就是我跟他的区别么？”

或许是她的神经太过迟钝，穆小文仍是隐隐觉得很可笑，脑海中有虚浮的自嘲飘过，这下剑也受了，她的经历可真是丰富啊。另外，反正有往魅在她又不会死，只痛一下，做什么那么认真？只不过，真的。。。很疼。痛楚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血液流失的感觉那么清晰，恐惧开始袭上心头。

救我，我不想死。看着模糊的视线里仍目瞪口呆站着不动的人群，穆小文在心里嗫嚅出这样一句话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110

穆小文昏迷中，总觉得有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睁眼也知道是李云尚。于是，本有些清醒的意识又自我催眠般地混沌过去，想静静待在黑暗温暖的地方，不用睁眼面对混乱的现实。

被位于权势顶端的人这样爱着，确实是既虚荣又温暖的，而且似乎达到了穿越的最终目的，对于爱情至上的女生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功成名就。只是太过于惨烈的爱，她承受不起。面对李云尚热切的脸，光是避都来不及，更何谈去分析自己的心思？

无法解决的事，就先避着吧。尽管这样有些鸵鸟，但总比难受好。

虽说是现代成长起来的人，但对于感情来说，并不是因为多了些知识就在辨识人心方面高人一筹。经过这些事，穆小文再也承受不住，借着这次机会大大方方地不想醒来。

已经两天了，李云尚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灰败，短短两天眼窝便深陷了下去。坐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穆小文，声音没了初时的震怒，却多了些嘶哑：“她为何还不醒？”

往魅这两日领教过皇上的喜怒无常，一贯无所谓的表情也变得谨慎，颇有些小心地回答：“她已无大碍，按理说该醒了。。。”

“那为何不醒？”李云尚的声音并不大，却仍像地狱修罗。

往魅有些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个嘛。。。”

“退下！”

往魅吐吐舌头，溜之大极。

李云尚静默着再多坐一会，移得离穆小文更近一些，俯下身去，在她额上留下一吻。直起身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是我的皇后，你怎能丢下我一个人？。。。你为了能离开我，竟要做到这种地步么？。。。我怎么这么舍不得放开你呢，我是不是中了魔魇？”

李云尚喃喃自语，因为瘦弱，背影看起来竟空空荡荡地让人难受。已经过去两天了，穆小文还未醒来。即使知道她无危险，可是仍疼得难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天会这么爱一个女子。

可就是这个女子，一再地将他推开。

先是舍弃近一年的心血，现在竟不惜伤害自己。她这是要故意让他难受，故意让他知道她的决心么？剑刺进她胸时，她眼里的决绝，她以为他看不到么？

李云尚攥紧了手中的小玉人。攥了两天，手心里俨然有了血印。隐隐地，心中有了个决定。可是这个决定，光是想到，心中便有窒息的疼痛。可良久之后，终究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抚上穆小文的脸颊，眼里因不舍而泛上雾气。

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漫天的大雪里，背影孤寒料峭。

“皇上，崔大人已到。”一个侍卫过来通报。

李云尚点点头，看看雪地里一人一马越来越近。崔宇明下马，甩开飘逸的身姿急步走到李云尚跟前，顿了一下，又擦身而过走近里屋。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宇明出来，走到李云尚跟前，神色有些复杂：“我放她走，倒是错了。”

李云尚良久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也高明不到哪去。”

崔宇明走得近了些，侧头看向李云尚。李云尚仍是清秀似少年般的面孔，垂着双臂忧伤又不知所措地望向远方的模样，有着致命的诱惑。因憔悴而略略发暗的脸孔，反而让他更加惹人怜爱--这是以前在欢场上常听见的女子对他的评论。

崔宇明一直与他在一起，熟悉他的一举一动。他举止从容，挥袖生风，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勾人魂魄，又很少让女子真正近身，京城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一颦一笑下惊天阴谋缓慢筹划，将一切牢牢掌控，种种风采都叫人沉迷不已。如今却没了以前的半分神采，与一般陷入痴恋的疯狂男子无异，只叫人惊心。

崔宇明算是见证了这一路缓缓的改变，只是他想错了，他既想错了李云尚，也想错了穆小文，最后竟是连自己都有些摸不透了。也许真的如穆小文所说，他太过自以为是。

“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既像是问句，又像是叹息。两人静默着站了一会，还是无人回答。

又是一天过去，李云尚看了看泡在药桶里安详睡着的方墨，又看看同样神态的穆小文，只觉胸口疼得厉害。叫来往魅，垂了睑，声音嘶哑：“有一种药叫御殇，可以将某些记忆抹去，听闻你有。”

“皇上要将这小丫头的恨意抹去，再让她重新爱上皇上？”往魅一语中的。旁人看了个一清二楚，他这皇帝真是有几分可怜。李云尚不由得苦笑，垂了睑不设防的纯真愁苦模样，让身旁的侍女都不由得心神一摄，可惜最想迷住的人早已不吃这一套。

“朕是有此想法。”如今索性不再隐瞒。

“人心难掌握，光抹去恨意显然是不成的，只能让她将激发恨意的前尘旧事全忘掉。”

“朕知道。”

“那就是让她将皇上尽数忘掉？”

李云尚心口的疼痛又漫延上来，许久才点了点头。

“倒不用将全部记忆抹去，以老夫的本事，施功得当，只将部分记忆抹去也是可以的。”

闻此言，李云尚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心中像似有光亮透进来，“当真？”

“老夫从无虚言。”

既然如此，那就将头一次落崖之后的记忆全部抹去，只留之前她对他的痴心爱恋。对方墨不公也罢，他实在是太迫不及待想回到那时。光是稍稍想象一下，便觉激动难奈，以往的苦楚都要被补偿了似的。

“只是。。。”往魅又缓缓开口，“以那小丫头的体质，受一次药身体便会大大损耗，若是再施功，只怕撑不了几年时间。不过依老夫看也够了，宠个几年，皇上正好腻了能换新人，皇上您看。。。”

“够了！”李云尚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希望还没来得及展开翅膀便迅速破灭，只留让人头晕的幻影。也是，哪会有那么容易的事？

往魅倒也没再继续，看来皇上对那小丫头的情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只是帝王爱能有几个长久的，倒不如让那小丫头跟了方墨。

“那老夫先退下了，皇上慢慢想。”往魅转身退下，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方墨那小子虽然不能睁眼，但周围的一切他都是知道的。”

李云尚怔忡的片刻，往魅已经走了出去。李云尚再次苦笑起来，走到方墨身边，原来他安安静静的模样，竟是一切都知情么？

不声不响，冷眼旁观，远远比他厉害。

“方墨，朕欠你的。”脑子里被塞得满满，最终竟只有这一句话。

方墨已然闭眼无言。

李云尚走到内室，坐在床边，握住穆小文的手，看不够似的凝视着她。

“我不舍得你受伤。如果你不愿意我靠近，那么我就离你远远的。”

李云尚尽情抚摸穆小文的脸，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接近她。

“我想看到你笑，想看到你偷偷地瞪我，想看到你生气地与我辩驳，不想看到你锁眉叹气的模样。”

“我太心急了。得到一切却空落落的时候，就想起了你。想让你在我身边，可是，我还是太心急了。你是逼不得的，逼着你，你会从我身边抛开。所以，我决定放手。”

“等你醒来的这一天一夜，我想到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将所有记忆抹去。这世上有一种药叫御殇丸。吃了它再施加功力，可以将某些记忆抹去。如今我已经拥有一切，父皇母后不记恨我，皇兄也包容我，想来所有的痛苦根源竟都是你。所以，我决定将与你相识的记忆消除。”

“不过因为你父亲与方墨的存在，不能消除所有记忆，所以只将你在酒楼，以及你跳崖前后的记忆去掉。”

李云尚边轻声说着，边认真细想还漏掉了什么，这种细想真是折磨人。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容易，而且不舍得，但是快刀斩乱麻，之前也许会痛，之后便会忘记一切。守着穆小文的这些日子，看着她苍白的脸，想着她又是因为自己才会受伤，想着她对自己的抗拒，心中便痛得不能自已。

再这样下去，情形只会更加恶劣，倒不如放手。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父亲已归隐，你又与方墨在一起，我就断然没了嫌恶你的理由。我一直当方墨是朋友的，方墨又是功臣，我会将欠他的都弥补回来。你们将在我护佑之下一生无忧。这样，你可满意？”

再恋恋不舍地望了一阵，李云尚终于站起身来，推门出去。等到门轻轻关上的时候，穆小文终于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挣扎着起身，一个侍女推门进来，见此马上过来扶住：“穆公子，你伤病初愈，切不可乱动。”说着又想跑出去，看样子是想通知其他人。

穆小文阻止了她，道：“先替我更衣吧。”她该去看看方墨了。

侍女依言。穆小文仍身着男装，更衣倒也方便。沉默着让侍女替自己弄完，穆小文有些复杂地开口：“皇上他，一直都在吗？”

“回公子，皇上一直在旁边守着，一夜未睡。”

“哦。”

穆小文再无话，出了门，进了那间忙碌的屋子，小药童仍在煎药，而往魅靠在椅上，似打起了盹。见她过来，小药童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红了脸低下头去继续煎药。

侍卫在门外候着，不见李云尚。穆小文走到门口，才发现他远远地站在雪中，似在眺望远方。雪仍在下着，不过很小。穆小文盯了他的背影一会，重新回来。

走在小药童身边，犹豫地开口问道：“御殇丸是什么药？”

小药童未开口，旁边的往魅似醒转过来，翁声翁气地说道：“是对身子大大不好，吃了会减寿命的药！”说完，又仰了头去继续睡。

穆小文身子一颤，想说什么，终究不再开口。

事情。。。可以这样结束的吗？虽是个好法子，但总有些不真实。

在药桶边挨了方墨坐下，见李云尚大踏步走进来，脸上是抵制不住的惊喜，靠近她时是想拥抱的姿态，被穆小文提防的眼神看了一眼，眼里的亮光又淡了下去。

他收回手去，脸上绽开抑制着喜悦的笑容：“你醒了。”

“嗯。”

“你。。。以后别再这样吓我了。”

“没事，只是意外而已。”想到什么，穆小文补充：“我们扯平了。”

李云尚沉默着无话。

“喂，方墨那小子该醒了！”旁边的往魅突然插话。

穆小文 身子一颤，忙偏了头去看方墨。她本就坐在方墨旁边，盯着方墨，最小的变化也不放过。可是方墨仍安详睡着靠在药桶里，还是那副可笑又可爱的姿态。

热切的盼望已经缓解下来，穆小文现在耐心多的是，早就做好了再多等些日子的心理准备。因此遭到往魅戏弄后，也只是瞪了他一眼。

往魅倒不怕她，反倒看了李云尚一眼，缩回脖子：“本来就是！那小子早就过了最危险的关口，如今不醒难道是想继续泡在桶里休养不成？”

穆小文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转回头坐着。

“小文。”

“。。。”

“小文。”如天籁般的声音。

穆小文终于肯缓缓转过头去，那么近的距离，一下子便与方墨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落进他深得似乎能将人吸进去的眼里，顿觉时空错乱。

方墨醒了，像沉睡了千年的妖兽一样醒来。在穆小文还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这样虽不及防地站她呆掉。他长发也湿漉漉地挂在两旁，并不站起，只伸出手去，将面前的穆小文拥进怀里。

“小文。”他轻声唤道。

穆小文仍未回过神来。

“一年未见，你瘦了些。”方墨又说。

穆小文还是未说话。

“你可有想我？”

穆小文终于“哇”一声哭出来，巨大的幸福感让她头晕目眩。方墨终于醒了，隔了一年的时光，终于能再次相见，想象了那么多遍，还是像做梦般让人不可思议。

“我想你！”

“我知道。”

“我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

。。。

不知过了多久，连正在忙的侍女小厮也围了过来，带些吃惊，也感染了穆小文喜气似的，带了些笑意，看着这个终于睁眼的方墨。小药童确实似有些不太适应，一年多未见动静的人终于醒过来，有些不习惯。只有往魅一副懒懒的模样。

方墨将穆小文轻轻拥住，透过她上方看向神色复杂的李云尚，微笑：“皇上。”

往魅说的没错，他虽然未睁眼，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恢复了知觉。初时闯入脑海的当然是他记得的最后一幕，那就是自己与穆小文被逼至悬崖，接着中箭的那副情景。想到穆小文不知是不是已被抓回去，便心急如焚。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从往魅与小药童的对话，以及小药童无人时一个人自言自语中知道些外界的信息。

知道新皇政绩显著，知道皇后之位空虚，知道穆小文未被抓走。后来被张之含追踪，从往魅唠唠叨叨的埋怨中，才总算知道了些穆小文的信息。

往魅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有个人追着，且怎样也甩不开。但往魅也毕竟有些本事，查出那个人叫张之含，又进了天洛城有名的微笑堂，替墨夫人做贴身侍卫。墨夫人，花花公子，三次微笑，当往魅嘟嘟囔囔说出这几个词的时候，方墨脑内便如有什么炸开般嗡嗡作响。没错，那就是小文了。小文没死，也在等着他！

想冲过去找她，奈何脑子清醒，其他部位却是没有丝毫知觉，连睁眼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耐着性子等着自己的康复，直到这天新皇，也就是昔日的二皇子过来。由此知道了皇上对穆小文的心思。之后李云尚与穆小文的对话，他也一直听得清清楚楚。穆小文被刺中一剑，更是如刺在他心。皇上的一言一行，他也听记在心。

其实他一开始便隐隐有预感的，只是没想到皇上会这般痴情。不过，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的了。

方墨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将穆小文紧紧搂在怀里，任她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哭得毫无形象。旁边那么多人围着看，他自然更是不介意。越看越能明了穆小文是谁的，多多观看才好呢。

许久之后，众人终于红着脸散去。而李云尚也脸色惨白地出去，目光里充满绝望。屋内只剩穆小文与方墨两人。

穆小文哭的够了，抬起头来，红红的双眼做梦般地盯了一会，想到什么似的，有着报告喜讯时的撒娇：“方墨，我们有家了。”

方墨微微笑着：“名曰三次微笑是不是？”

穆小文惊讶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方墨抚了抚她的头：“来日方长，我们以后慢慢说。”

那倒也是。这次见面，就再也不分开了。激动过后，穆小文心里现在是满满的满足，以后再有什么事，都有方墨一起面对。想到这个，就觉得轻松与欢欣。

“那你快出来吧，睡了一年，应该很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吧。今后你愿上哪，我都陪着你。”穆小文退后一步，温情脉脉地看着他。

方墨脸忽然透上一层红晕，别过脸去：“我身上未着寸缕。”

穆小文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想起之前也一直搂着赤身裸体的方墨，脸上不自觉地布满红晕。不清醒时是一回事，清醒了是另一回事。一年前两人即使有些亲密，但也没有亲密到可以裸呈相见的地步。一年后乍见之下，就是对方袒着胸膛的模样，新奇是新奇，但更多的是羞赧。

穆小文忙转过身去，动作僵硬地要离开，却被方墨一把拉住。

肌肤相触之下，升起鲜明的热度。方墨在桶内直着身子，将有些紧张的穆小文拉转身，重新将她搂入怀里，声音是嘶哑的温情：“小文，我想你。”

穆小文身子一颤，泪水重新夺眶而出。伸出手来，紧紧回抱。

出去别并未走远，站在门口静默着的李云尚，又是身子一颤。再站了半晌，才慢慢离开。

方墨的苏醒似乎是一条鲜明的分界线，过去的阴霾被挡住，飘渺轻淡无力。送了信通知青衣张之含，一番寒暄之后，青衣便说有事离开。张之含将哥哥书信带到，说是微笑堂众人安好，尽管放心。虽然已从李云尚处得知，但仍开心不已。回了信告诉方墨已苏醒的事实，又让张之含先回微笑堂，告知众人不久将会回去，张之含依言离开。

行大礼谢着往魅与小药童，与方墨齐齐鞠躬时，总有着在拜堂的幻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也见到了崔宇明，少不得微笑着谢谢他曾放她走。崔宇明似变得温和了些，竟也礼貌地微微笑。李云尚不似先前那般让人想退缩，精致的脸总是灰暗地沉默着。隐隐有些莫名的心酸，但比起如今的兴高采烈来，这种程度的纠结只像一枚小石子，在水里泛起一点涟漪后，便湮没在喜悦的狂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在穆小文眼里，天地之间只剩一个方墨，其他的都自动隐去，消声变作背景。旁人有什么事，要叫上几遍才能回过神来。

对于穆小文的表现，方墨也总做出一副如坠梦中的模样。穆小文轻轻拥住他的时候，他有些僵硬，“倒是做过这样的梦，但是梦醒了可怎么好？”

吃着穆小文亲自下厨做出的饭菜，他一脸不信：“我真是不是在梦中么？梦里小文做的鱼也会如此糊焦么？”

穆小文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地看向他时，他却又换了副盈盈笑着的模样，低头打量她。明白他这样不过是逗她开心，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方墨又急忙去安慰。

他在梦中，她又何尝不是在梦中？

分开不过半日，便会有下意识的恐慌，怕一离开便再也找不回来。走在方墨身后，看着两人在墙壁上的影子，会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让两只手的影子成交迭相握的模样。方墨未回头，却伸手将她手握住，两手相触的瞬间，两人嘴角齐齐扬起。

天气仿佛也感染了喜气似的，停了雪现出阳光。方墨拉了穆小文避开众人，在离屋子远远的河边坐下，拥住她，找着话题：“那日青衣与你告别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说恭喜我们，还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你那贴身侍卫又说了些什么？”

“说在微笑堂等着我们。”

“再没有其他的？”

“没有。”穆小文摇摇头，有些奇怪。

方墨打量她两眼，将她搂得更紧些，“那你觉得那两人怎么样？”

穆小文越发奇怪：“都是好人。”

“再无其他？”

“你想听什么？”

方墨将她拉开一些，仔细看了一阵，直到看得穆小文有些发怵了，才重新将她搂回去。揉揉她的头，眼里嘴角满是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原来我的小文有些傻。”

这句话大杀风景，又是被心爱的人看轻，穆小文刚要认真地反驳，方墨吻上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带着鼓惑人心的满足笑意：“傻傻的，谁也抢不走。”

这一吻，穆小文马上忘了原来的话，片刻之后才脸红红地记起小声地表达不满：“我不傻。”

方墨又笑了，将她搂入怀里，低低叹息：“也许，如今无人不傻。”

穆小文不明所以在他怀里待了一阵，抬起头来：“方墨，你是怎么知道三次微笑的？”

方墨将事情告知。穆小文突然想起自己抱住他赤裸胸膛的事，以为他昏迷，原来他都知道，不由得大窘。脸颊带了红晕，躲躲闪闪地别过脸去，看得方墨心中一动。

方墨低下头去，准确无误地吻上穆小文的唇，穆小文刹时脑子便哄地一声空白，任他反复轻柔啃噬。以前只是被他偷吻，也总是还击过去，像这样你情我愿的亲吻，记忆里好像很少。穆小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红着脸呆呆地任其索取。

唇还是紧张地闭着的，方墨反复地舔吻她的唇瓣，穆小文身上如火烧般。等到方墨的舌尖撬开她的双齿闯进来时，脑子更是哄地一声炸开。耳旁又响起悉索的声音，僵了身子偷瞟上一眼，发现身旁站着有人，脆弱的神经更是瞬间断裂，条件反射般地推开了方墨。

“皇上！”两人都有些惊讶家尴尬，齐齐唤了声皇上。穆小文的神情似小偷偷东西被当场逮到，而方墨有些沉了脸。

李云尚似更是尴尬。穆小文与方墨地势低，信步走来很难看到。平地有风声，穆小文与方墨又沉浸其中未发觉。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了身想走，哪知还是惊动了两人。索性转过身来，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顿了顿还是转身离开，垂了臂缓缓离去的飘忽模样，既安静又忧伤，看得人莫名伤感。

穆小文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五味陈杂，也不知心里是何感想。

方墨见她表情，一时心里又起了不安，将她搂过来：“我们离皇上远远的，好不好？”

穆小文点头：“嗯。”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

这样一搅，几日的兴奋终于稍稍有所冷却，清醒了下来。想起这几日粘着方墨的行径，不禁有些脸红。想起李云尚那日说的话，想起这几天的所为，心里有些愧疚，也有隐隐的疼痛。如今她已心想事成，自然能对别人宽容些。说起来，方墨能完全好转，也少不了李云尚的一份功。

将一些前尘旧事割断，到了别，她和方墨就该走了。走得远远的，李云尚也不必再用什么御殇丸抹去记忆。

眼看事情终于能了结，穆小文心下大为放松，决定做一桌好菜慰劳各位。那几日她说要做菜，物件什么的马上备了个齐全，做出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彩色，方墨也带笑地吃了下去，她还是很有信心的。谁知话音刚落，往魅就瞪圆了眼直嚷：“你又要做菜？你做的菜很难吃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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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文添火的动作停了下来，直尴尬：“真的？”

往魅瞪圆了眼睛：“你说呢？！”

穆小文这下更是打击巨大，站直了身子，手中的东西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偷眼向方墨看去，想找些支援，却发现他竟在笑。瞪他一眼，她笑得更是大声。

作个要打他的动作，方墨走过来，搂住她的肩，再挑眉冲着往魅：“老头，我娘子做的菜，什么时候不好吃了？！”

往魅眼瞪得更圆：“什么时候都不好吃！”

方墨眉挑得也更为不逊：“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懂怎样说话吗？不知道有时候太过诚实是会得罪人的吗？”

“你这。。。”往魅张了嘴想破口大骂，话未说完突然醒悟过来，顿时哈哈大笑。接着，方墨也笑起来。连周围站着的小厮侍女都抿了嘴偷笑。

穆小文反应过来，还以为方墨会替她报仇，哪知还跟以前一样喜欢捉弄她。

转过身去不理会，方墨笑了一阵才停住，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扳过来，眼里仍是满满期的笑意，声音却变成那种失而复得后如在梦中般的满足：“刚刚是在跟你说笑呢。一年前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一年后你为让我开心，替我下厨做菜，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你为我做的东西，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吃下去的。”

明明这句话还是像极了反讽，甚至有些可笑，但从方墨口中说出来，却是无比温柔认真。穆小文鼻子有些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方墨又冲着众人，像吆喝自己卖的东西般，神情满足：“我娘子做的东西天下第一，能吃到已经是福分，谁敢再说不好吃？！”说完又盈盈笑着看回穆小文，穆小文忍不住也笑出来，而泪水也噙满眼眶。不好意思让方墨看到，便转过身去，对付锅里的菜。在腾腾的热气里，任由泪水大颗大颗掉下来。

大概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巨大，光是欢笑已不能够承受了吧。

往魅似乎觉得他们的甜蜜很是肉麻，撇了撇嘴出去，小厮侍女们也识趣地退出去不再打扰。只留方墨一人，抱胸停在墙边，神情满足地看着穆小文做菜的身影。穆小文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在背后的专注视线。

在这样的关注下，连炒菜穆小文都觉得充满温情。一边动作，一边想象今后的生活。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生孩子，以后去哪些地方，以什么过活，一点一滴琐碎的细节也充满了魅力。

终于将菜做好，侍女过来将其摆好，去叫往魅，都早已不见了踪影。穆小文坐下来，有些犹豫地望向屋帘。帘子因风卷起时，便能看到站于屋外的李云尚。既然要走，自然要淡掉过往的一切，才能走得无牵无挂的，不能再与他生嫌隙。而且今后她与方墨就算能在天洛城富甲一方，但在天子面前只是小民，自然不能怠慢天子。

方墨看出她所想，微微一笑：“想做什么，做就好了，不必多虑。”

穆小文点点头，掀帘走出去。在李云尚旁边站定时，他转头看向她，似乎仍在遐想中，眼神还有些对不住焦距。过了一会儿，才现出惊喜来，见到穆小文戒备的神色，又迅速压了下去，声音有些虚浮：“什么事？”

“做了些菜。。。”这样的对话怪怪的。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李云尚脸色更加苍白了些，甚至带着一丝恍惚。上次被撞见她与方墨的亲热之后，他便有意无意地躲着，在冰冷的室外一站就是半天。

“进来吗？”穆小文又问。

李云尚点点头，与她擦身走进去。

穆小文又转向崔宇明，“尝尝我的手艺吧。”

崔宇明吊起眼角，似笑非笑的神情让穆小文有些看不懂。这两日穆小文也不太注意他的，不知何时又似乎回到以前敌对时的状况。想来他仍站在李云尚那边，这几日她对李云尚的忽视，让他对她的那点好感又消失殆尽。

他慵懒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眉目间妖媚的怒色似乎压抑了许久：“你倒是心想事成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是要做给谁看？要不是他宠着你，你能这么逍遥自在？”说着再看了穆小文两眼，才甩了袖进屋去。

穆小文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四人桌坐着正好合适，可是气氛诡异。左边是李云尚，右边是方墨，正对面就是崔宇明。抬眼就能看见崔宇明的冷眼，不知不觉，原来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这。。。是清蒸鱼，先尝尝。”穆小文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小心翼翼。

方墨自然义不容辞地捧场，微微笑着，毫不掩饰他的满足。又将鱼剔了刺递给穆小文，替她端来茶水，点点琐碎织成一张网，构成外人进不来的温馨二人世界。

李云尚只是恍惚了心神，静静坐着，眉间全是孤独的痛楚。他要失去她了，这一走，她再也不会是他的。可能他是拥有过她一段日子的，可是被他自己扔掉。

看着那两人幸福微笑的模样，只觉寒意袭全身，想说些什么留下她，却哽在心中，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云尚突然起身，逃也般地转身出去。

“皇上？”穆小文愕然出声，不由自主想站起身追出去，又生生止住脚步。转头望望方墨，颇觉不安。

方墨微笑：“去吧。”

穆小文这才追了出去，大雪里李云尚的身影走得又急又快，很快便要不见了踪影。穆小文追得气喘吁吁，不留神又摔了一跤，“啊”的一声倒在雪地上，坐着直起身来，又被风沙迷了眼，眼泪流出来。

刚抬了手揉眼睛，迷蒙中那个身影又飞快地折了回来，蹲下来扶住她，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样？”

“没事，只不过被沙迷了眼。”

李云尚舒了口气，松懈下来。放开穆小文，唇边不由自主溢出自嘲般的苦笑。

“不错，是我过滤了。”

“皇上。。。”

“能不能不要叫我皇上？”

“。。。殿下。。。”

李云尚站起来，有些无力地后退几步。风雪里，黑发被吹得凄楚无助。

“你都要永远离开我了，还用得着这般绝情吗？”

“。。。”

“既然如此，那你还追出来做什么？我伤了你的方墨，又伤了你，你们难道不该马上走得远远的，好让我内疚一辈子吗？追出来是因为两人终于团聚，所以大赦天下，连我也要原谅吗？你们是在可怜我！”

“皇上，你。。。”穆小文不安起来，站起身想靠近李云尚，谁知他更后退一步。

“才两年而已，你与方墨只不过相识两年，我真正爱上你的日子也是两年，凭什么我就比不过他，凭什么你要这么快下决定？！”

“皇上。。。”

“不要叫我皇上！”

“。。。”

“要是你是因为我伤害了方墨而恨我，那我会倾尽所有去补偿，我是天子，只要你开口，我便答应，只要你肯和我一起。”

穆小文摇摇头，“就算我不跟方墨一起，也不会跟你一起的。你是皇上。”

“是皇上又如何？！是皇上就能保护你不受任何人伤害，只要你想要的我便可以为你做到！”

“你有后宫三千。”

“如今这后宫只有石兰和月姬两人，而且自从你走后，我便从未碰到她们！”

“可是作为皇上需要很多子嗣，就算你不肯，那些大臣也会逼你就范的。”

“为了你，我与所有大臣作对又何妨！”

穆小文还是摇摇头。

李云尚突然眼睛亮了起来：“你提到了石兰和月姬，你提到了后宫，你。。。你是在吃醋对不对？原来。。。原来最大的障碍不是你爱上了方墨，而是你怕我会冷落你！”

穆小文仍然不知说什么好，李云尚对她的心意她明白，可她报答不了。酸楚袭上心头，很想伸手去给他一丝安慰，可是想起方墨，又垂了下来。

李云尚脸上的喜悦像极了垂死前的挣扎：“你。。。你终究是有一些爱我的，对不对？”

风华无限的脸上露出这种期待时，简直让人无法拒绝。穆小文复杂地望进他的黑眸里，狠下心来正要摇头，却见李云尚有些紧张地望向远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方墨站在远处，似乎有些担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李云尚突然拉了穆小文的手，没等她反应，便拉着往最近的马匹奔去。飞快地翻身上马，又将穆小文拉上马来，大雪里马疾驰而去。而方墨大惊失色，要追过来，又被崔宇明拦住去路。

“你要带我去哪？”冷风扑面，穆小文生生打了个寒颤才大声寻问。

李云尚只是抿了嘴不做声，纵马前奔。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山脚下才停下，将穆小文抱下马来，继续刚才的话题：“方墨不在，无人打扰，你告诉我，你。。。你究竟有没有一丝爱过我？”

穆小文被冷风吹得面部僵硬：“没有。”

“。。。你不用这么快回答，你再多想些时候，想好了再回答我。”

两人僵持了一阵，李云尚再问：“你。。。爱过我吗？”

穆小文毫不犹豫地开口：“没有。”

“方墨不在的。”

“方墨在不在都一样。”

“你要如何才会说实话？”

“皇上，这就是民女的心里话。”

李云尚像打量怪物一样看着穆小文，发出几声苦笑：“原来最绝情的不是我，而是文娘娘。当初的痴情震惊全城，如今竟被忘到九霄云外。你当初不是最爱朕的吗，倾尽全身芳华只为博朕一笑，不顾一切地想怀上朕的子嗣，这一切怎么可能是过眼云烟呢？”

穆小文站直了身子，心中闷闷的，突然不吐不快。

“文娘娘，你怎能这么绝情？你曾经那么痴恋朕，一切都记不起来了吗？”

“皇上。”穆小文突然打断他的话，绷直了身子，沉默一会开口：“我不是她。”

“什么？”

“我不是她。”穆小文重复一遍，“我与那个文娘娘是两个人。我们只不过相貌相同，名字音相近罢了，可我不是她。”

“她是沐宰相之女，名门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痴恋风华绝代的二皇子，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会吟诗不会作画不会品茶，被误当作她之前，从来就不认识什么二皇子，更别提什么痴恋。文娘娘因爱生恨，做了很多错事，我阴差阳错，享受着她的荣华富贵，顺便替她受过，本对二皇子的一些好感也被漫长的委屈磨尽，幸好有方墨陪着我，我才能在受尽委屈的状况下也能开心地活下去。”

李云尚脸上的忧伤渐渐被疑惑代替。

“从文娘娘跳崖被救起之后，那就已经是我。去地牢的是我，去浣衣局的是我，被石兰挑剔的是我，因为沐宰相的缘故被牵连的也是我。”

“怎么。。。会？崖底并无人家。。。”

“皇上，”穆小文直直望进他的眸子里，“皇上可否知道另外的世界？”

“另外的。。。世界？”

“不错，民女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民女并不是什么文娘娘。”

“。。。”

“所以请皇上不要在以为是民女绝情，真正的文娘娘依然爱着皇上，至死不渝。皇上也该满足，放民女与相公走了。”

李云尚好半天未出声。许久有些困难地开口：“方墨知道吗？”

穆小文微微一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句。沉吟一下，摇了摇头。方墨只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沐筱文，但并不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此不算知道。事情虽然仍别别扭扭，但仍比之前明朗化了些。不去看他的表情，转身走向马匹，“皇上，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回吧。”

有什么响声从身后传来，穆小文疑惑地转过头看时，只见一块大石正迅速地滚下。脑子一片空白，只觉身子被人碰着，腾空着心无所依地向后飞去，落在松软的高地上停下来。紧接着便是大石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后，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穆小文被响声震醒后，脑子又空白了有一段时间。眼神有些虚浮地扫过一切，发现石后隐隐露出的衣角时，心神一震。刚刚那大石滚下，是李云尚将她推开了的，那么。。。他怎么样了？

心急剧地跳动，太阳穴都隐隐发疼。按捺住心跳，拖住脚步走过去，毫不留情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云尚躺在雪地里紧闭双眼安静无声的模样。他当时心神有些恍惚，没能注意到大石，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刻推开穆小文。不知当时情形是怎样，穆小文只知，此刻他胸口晕开的鲜血，触目惊心。

她屈下身来，伸手想触碰，却颤着只敢停留在半空。

李云尚呻吟一声睁开眼，扶着身子坐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寂静是错觉。一手稍撑，一腿曲着的样子，甚至显得风流随意。就着这种姿势与穆小文平视，近距离里，甚至能在他墨瞳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李云尚低头看了下胸前，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伤口又开了。”

穆小文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怒气，捏了拳头站起来，声音有些冷：“皇上，不早了，还是回吧。”

她的态度冷得有些莫名其妙，李云尚这次却并不失落，站起来，笑容甚至可以说得上有种奇异的灿烂。声音里透着开心：“总算有件事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

“我回去就告诉方墨。”

“但最先知道的还是我。”

“有什么不一样！”

李云尚很认真：“不一样，当然不一样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朕决定了，由朕来忘掉那段不好的记忆，这样你不用受伤，也不用再苦恼。朕慢慢来，平复以前的伤害，让你重新爱上朕。”

穆小文脾气躁得厉害，转身怒气冲冲等着他：“你以为你是超人！你以为你身子很好？！”

李云尚稍稍愕然，随即微微笑开：“你做什么这么生气，你在担心我？”

“皇上多虑了！”

“我可以为了皇位等上那么多年，为了你当然可以等更长时间的。”

穆小文怒气更甚：“你等什么，等我成为方墨妻，为他生儿育女？！”

李云尚似乎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明明在深情地凝视她，脑子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你换下真正的文娘娘，让我爱上你，那你一定是为我而来的。”

“只不过随便告诉你一件事而已，有没有必要做出这种结论？！”

“我会等到的。”

“你小题大作！”

“你会成为朕的皇后娘娘，陪朕生生世世。”

李云尚望着的是生气的她，目光里含着的梦幻般的喜悦，却说明他分明没听见她的话，反而透过她望向另一片虚空美好的世界。这种对话完全没有交集，穆小文心里堵得厉害，住了口，捏紧拳头，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被身后追上的李云尚一把抱住，同时跃上了马。

穆小文想挣扎，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接着马冲开飞雪向前奔去。气闷地转头望，只见他一副笃定的神情，轻松飘逸得不可思议。嘴角扬起，既充满王者之气又风华无限，与之前判若两人。

马奔得飞快，在比来之前短得多的时间内，回到了原处。方墨仍与崔宇明缠斗，见他们回来，两人才住了手。方墨过来迎过穆小文，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无事，安了心。见李云尚一脸喜悦的神情，又颇有些疑惑。

李云尚轻盈地大步走向屋内，吩咐些什么，崔宇明跟了进去，侍卫立即守住屋子。不多久，又有人带着往魅回来，进了屋，侍卫又立即警备住屋口。一直到天黑，已经冻得有些发僵的穆小文与方墨，才被允许进了屋。

穆小文脸色发青，哼了一声走进去。方墨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手：“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不愿告诉我无妨，只是别那么生气。”

穆小文心中的闷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缓和了脸色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听得屋内稍稍有争吵，接着是长久的安静。之后往魅走了出来，摇摇头叹息两声，开始吩咐药童准备。没等穆小文开口，往魅率先说道：“皇上已经决定服用御殇丸，施功之前要修养一天，作些准备。”说完便走了出去。

穆小文蓦然觉得心中疼痛，握了方墨的手不觉用力。方墨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嘶哑：“御殇丸可以抹去记忆，你害怕他忘掉你？”

穆小文一惊，转过头撞上方墨有些受伤的眼神，忙申辩：“不是。。。”

方墨的笑脸有些苍白：“不是就好。”

李云尚已经处于沉睡中了，穆小文去看过，他的睡颜头一次那么安详平和。崔宇明几乎是恨着她了，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时，冷冷的样子更加妖媚。那些侍卫侍女是不敢对她怎样的，但穆小文分明感受到冷意。

因心下烦闷，怕无意中伤害到方墨，连方墨都躲着。一天是那么漫长，待着最为平静的地方竟然是生炉子熬着药的屋子。御殇丸，难道药丸是熬出来的？穆小文不觉苦笑。但是马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中一动，迅速起身来到李云尚躺着的屋子。

支开侍女，独自走到床边，看到李云尚的睡颜仍是那般平和。穆小文俯下身去，指肚拂过他的脸庞，却分明看到他睫毛轻微一颤。心下轻轻叹口气，走到外面找往魅。

雪已经化了些，湖也开始解冻。穆小文不知为什么要找往魅，也不知为什么现在找到了他，不过十步的距离却又不想再靠近。李云尚起初说要用御殇丸时，她是有些担心他身体的。但是现在。。。也许身体的伤比心伤要好医一些。

摇摆不定时，时间显得甚是漫长。终于走到往魅身边，伸出手来，发出的声音自己似乎都不太认识：“真正的御殇丸拿出来吧。”

往魅从湖面收回目光，见她识破倒也毫无隐瞒，从身上取出瓶子，无所谓地给她一粒。

“这是真正的要玩吗？”穆小文问。

“当然是啊，我有什么好隐瞒的，横竖那些事与我无关。年轻皇上疼你，你要什么，我又岂敢不给你？”往魅一副顽皮的模样，轻松无谓。

“融入熬着的药中，一样会起作用？”

“会。这药丸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粗皮糙肉，能入肚就会起作用。重要的可是施功。”

穆小文沉默一下：“那麻烦您老当真施功。”

往魅撇着嘴认真想了一阵：“行啊，反正那小皇帝经常惹我，我也不喜欢他，不如他意也好。”

穆小文将宝贵的药丸捏在手心，回到屋子解开盖放下去，腾腾沸水中药丸马上不见了踪影。一支剑刺过来，穆小文站直身子没躲，任那剑从耳旁擦过，削掉一缕发丝。

崔宇明的神情是恨极生痛：“你当真绝情！看出他是想假装失忆来让你安心，你就顺水推舟让他当真失忆，怎会有你这种人？！”

“这是为他好！”

“为他好？他要是知道你生生拿掉他珍贵的记忆，不知道该会有多心痛！”

“崔宇明你变笨了，都失了忆怎会知道这些？”

“你！。。。”

此时占了上风的是穆小文，崔宇明反倒因着急和恨意乱了心神。可穆小文丝毫不会雀跃，反而因这样的自己生出几分寒意。

崔宇明的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原来最无情的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一个，而是你。你无情无爱，冷淡至极，自私之至！你只因为方墨对你有恩，你要回报他，才会跟他在一起。明明对皇上有感情，却因为他做过错事，便要化身正义之师惩罚他。你很好，你做的完美，做的无懈可击，谁也不能挑剔你，自以为这样就是正确，可是从来不管其他人的感受！”

“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你当然没想过，因为你不用想，你的无情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怎会需要想？！”

“你以为你是爱情专家啊？！我懒的跟你说！”

崔宇明眼内冷意蓦然加深，剑毫不留情地搁得更近了些，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漫延至心。穆小文止住步，沉默一会轻轻说道：“我是绝意如此了，你要是真觉得我做的不对，大不了重新熬药就是，我陪你们做戏。”

崔宇明咬了牙，连剑都有些颤。僵持一会，终究移开了剑。不看穆小文，转身离去。

第二天晚上已到，即将是施功时辰。崔宇明护驾，往魅施功，而穆小文则是应李云尚要求，为了让她安心而亲自目睹这一幕。

醒来的李云尚保持着一天前的微笑，拉了她的手，安静的脸上尽是满足：“我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你不用担心。”又有些调皮，“只不过，醒来后我可能会忘掉之前的美好回忆，对你仍是有些嫌恶，你可能会有些受不了。”

絮絮叨叨的尽是些让她放心的话，神情因为过度期待而欢欣得有些不正常。他想假意失忆，来让她安心。可他不知道，众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子，生生地改变了他的决定，联手夺去他向好的美好。

穆小文鼻子发酸，反手握住李云尚的手。李云尚身子一僵，蓦地住口，神情有些难以置信，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揽过穆小文，见她不反抗，便大着胆子将她搂在了怀里。那种小心的程度，简直像搂着一件易碎品，连呼吸都轻微地怕惊动她似的。

穆小文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也反手楼主李云尚，李云尚更是身子一僵，将她搂得更紧，耳边他的呼吸声都似乎带着满满的幸福。眼泪留得更厉害，使劲忍住不哭出声来。奇*.*书^网掩饰着离开他的怀抱，等他们忙着作准备，自己擦干了眼泪回来时，已重新恢复到淡然的模样。只是，看不到的地方，疼痛得厉害。

药被服下，接着便是施功。李云尚安静站立于屋中的模样，不知怎地让穆小文想起当初他说过的话。十几岁的小皇子被父皇遗弃，眼睁睁地看着守护他的人一个个鲜血淋漓地死去。伸出手放在小姑娘手心，跟着她出去却立刻被扔石子。捉迷藏躲在阴暗的柜中，被人找到时却仍然不想出去。

。。。

穆小文满脑子尽是拉开柜门时小皇子睁大双眼惊恐无助的模样。

往魅双手发出的淡青色已近李云尚身，穆小文却蓦地伸手出声：“等一下！”往魅侧过头来，面无表情：“此时停下，性命不保。”

穆小文呆了呆，顿住的这几秒，淡青色已笼罩李云尚全身。

事情既定，便无回旋余地。

快乐微笑着的李云尚似乎意识到什么，睁开眼睛，满是惊恐，望向穆小文的眼神是难以置信。想挣扎，却又不敌外界压力，不甘着无力地闭了双眼，重新归于寂静。这短短的一望，在穆小文看来，却漫长得难以忘怀。心内像有什么碎裂开，再也无法修补，胸口那中了剑的地方也隐隐作痛。

跌跌撞撞地逃出屋子，被方墨接住。心里疼痛得难以排遣，身子也有些发软，只听得方墨在耳边嘶哑着说：“要是那日你也不再爱我，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宁愿疼痛，我也不想忘了从前的。”

你也认为是我绝情吗？

想问这句话，都未张嘴，眼泪便更加汹涌地流出来。模糊着双眼，忍住哭泣声，靠在方墨肩头使劲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崔宇明出来，扫他们一眼，疲惫得甚至没力气冰冷：“穆小文方墨接旨。”

穆小文与方墨跪拜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免死金牌于穆小文终身生效，且容许其犯龙颜。方墨官至一品，职位任选。沐清官复原职，为流云国宰相。钦此。”

念完，崔宇明忍受不了此幼稚圣旨似的，飞快地将圣旨扔给穆小文。看穆小文一脸愕然，说道：“是啊，把江山当儿戏。为了能看到你们，只有是与你们有关的人，他都拿来做了棋子，想着他们在京城，你们至少也会回去看看。至于这么轻率的决定会在朝中遇到多少阻力，他从未想过。那么多年得来的江山，如今最大的用处竟是来赢你。可是，他都拿命来赢你了，用江山来赢你不是很自然吗？有什么好吃惊的？”

又冲方墨说道：“你当初情急之下一走了之，其实有很多事未办妥。你的家人，你随口说着要遣散的妻妾，他都替你安置妥当了。”

崔宇明叹了口气，似乎心力交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当初真是太过自以为是。这次损耗极大，他要过些日子才能醒来，你们走吧，爱去哪便去哪，最好永远不再回京城。至于那些说不能的地方，他醒来要是有疑惑，我自会想办法掩饰过去。我不想再让他遇上你了，文娘娘。”最后三字似乎是挤出来的，说完便似乎不想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方墨与穆小文单手紧紧相扣，将她扶起来，微笑：“你愿意随我一起吗？”

穆小文心中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重又泪流满面，重重点头。像结婚时宣誓一样，郑重地抽泣着应道：“我愿意。”

十指相扣着，方墨头也不回地拉着她离开。最后离开门的一瞬，穆小文回头看，通过缝隙看到李云尚重新平和的睡颜。施功已完成，他被重新放在床上，往魅在细心观察有什么不妥。缝隙又小，因此都看不到全貌，只能看到他精致白皙的脸，还有柔顺无力的黑发。

因此，最后留在脑海中的印象才格外清晰。紧闭着的玫瑰色的双唇，长长睫毛覆盖下美丽的双眼。穆小文心内的疼痛扑天盖地，记忆里那个孤独安静的身影就这样远去，相忘于江湖再也无交集。

也许他再次睁眼时，早已不记得她。也许下次再见面时，他会厌恶地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触碰。

这样也好，他依然是那个精致清冷的二皇子，而她只远远地看着就好，一如初见。只是，下次她不会再这样仓促地结束两人之间的羁绊，不会再这样惨烈地将他遗弃。即使两人之间隔着十丈的距离，即使他的冷漠如冰山，即使误会曲折无法跨越，她也会努力地传递过去一点点温暖。

也许这样，心中的疼痛才会减轻一些。

对不起。

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崔宇明说的话是不是正中红心，但她已做出了选择，因此她会陪着方墨，永远和方墨在一起。至于他，只余情感之外的温暖，以及这三个字。

所以，真的对不起。

穆小文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强压下来，看向方墨。方墨微微笑着的，如和煦春风，让人温暖安心。不介意她忍不住流出的泪水，不介意她对李云尚的心软，永远对她微笑。那么，以后就与他一起了。

室外，积雪开始融化，一片春光灿烂。

正文完

番外皇宫生活日志

结局也是开始

离开灵渡时，刚入春。一个月过后，冰雪尽数消融，再也找不到当初寒意入骨的迹象。

与方墨携手见了哥哥，游玩了些地方，再回到天洛城。

天洛城除了墨夫人的身份公开外，所有一切与之前无异。那天引起轰动的皇后之说，渺然不见任何踪迹。

堂外熙熙攘攘，堂内忙忙碌碌，交际应酬，觥踌交错，过去种种随风飘散，无处可寻。

菲茗上了茶，偏头冲方墨调笑：“公子，还是你本事大，如今夫人总算有些女子模样了。”

穆小文梳着流云髻，身着鹅黄长裙，坐在雕花大椅上，隔了茶几看着方墨与菲茗相视微笑的样子，心中某个地方有些空旷。

方墨待她很好，一切周到体贴。成亲也要见双方家人，礼节得滴水不漏，唯恐让她受了委屈。在这之前，待她以君子之礼，一扫以前的花花公子形象。

见她有些微微出神，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调侃：“娘子可是在憧憬与为夫的婚后生活？”

穆小文猛地一震，侧头望向方墨。她有些慌乱的神情落在方墨的眼睛里，马上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黯淡起来。

“方墨，我。。。”

方墨迅速回复之前的轻松样貌，似乎刚刚的黯淡是错觉。微笑着问：“方夫人有什么话要说？”

他是想掩饰过去的，可是穆小文却做不到配合。心中对另外一个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那么明显，无意中总会伤害到方墨。这样对两个人的愧疚都同样深，怎能装作若无其事？

穆小文想解释什么，方墨调皮微笑着阻止她的话：“你相公可是坚强的很，也极有耐性，就算你是冰雪，也会将你慢慢融化。当初让你将目光转到我身上来，就用了不少时间，又岂会在乎这一点小挫折？花花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白得来，难道你没领教过吗？再说，成亲之后要做的事多的很，哪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装作稍微思索，然后故意一本正经地扳起手指来：“第一，我娘子不会诗词不会抚琴，为夫得下一番功夫，不然可不敢见宾客。第二，娘子有些糊涂，得好好教一教，不然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第三，得生上几个小孩，男女都要有。娘子你说，这么忙，怎会有空想其他的？”

不等穆小文答话，又说道：“明日回京城，忙完成亲的事再回天洛城来。”微微一笑，站起身，逃似的，加快步子离开客室。

穆小文望着他的背影，又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知道方墨是为她安心，可他显然也是受了伤的。她既然做出了选择，又怎能再三心二意？能够给那个人的温暖，终究只能是爱情之外的。

叹口气，旁边的菲茗也跟着叹气：“唉，好美的人，好痴的心，好冷清的世界。”

不等穆小文惊愕，菲茗又很快走了出去，留给她一片空寂的茫然。

怎样。。。都不对吗？

第二日起程，坐上马车没两日便到了京城。临近城门有些情怯，方墨仔细握了她的手，才掩着心跳进城。

穆小文先回到宰相府，虽然宰相夫妇早就收到她已平安的消息，见了面还是难以置信的感动，府上各人都忙碌起来，做她爱吃的东西。丫环家丁除了在那次浩劫中丧命的几人外，大部分都是以前的那些人。穆小文有种微妙的恍惚感，似乎一切回到了原点，她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的假宰相千金，受了委屈来爹娘处找安慰。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现在，多了方墨。

牵起方墨的手，从椅上站起来，冲着清瘦隽秀的爹和温婉美丽的娘微微一笑。与方墨同时郑重地开口：“爹，娘。”说着，双双跪下去。

话音刚落，王婉语便泪流满面，沐清也湿了眼眶。伸手将跪于地的两人扶起，王婉语一把将穆小文搂在怀里：“娘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穆小文的泪一滴滴打在肩头，心里哽咽着轻念：娘，小文今后也会好好孝敬您的。

方墨的神情认真，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宣誓：“宰相大人，宰相夫人请放心，方墨今生只得小文一人，非她不娶，保护她不受任何人伤害，一辈子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沐清与王婉语均带了泪欣慰地点头。

方墨接着独自回了家，留下她与爹娘团聚。之间经过那些凄厉，重逢的喜悦也显得有些苍白惨淡。如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珍贵。失去后又重新拥有，就怎么也不敢再轻易破坏。

说起重回宰相之位，沐清的叹气声明显苍老许多：“皇家之人也是人，太后为了二皇子，不惜与恩爱的太皇翻脸，太皇也觉得太过歉疚，关键时刻放手，成全了二皇子，连大皇子也放弃多年的储君之位，不与二皇子争。想来这劳国动民的朝堂浩劫，只不过是一家人的恩怨。太皇太后治国皆厉兵秣马，对待二皇子却宠爱有加，我既然忠于太皇，又怎能不忠于二皇子？更何况二皇子不知何故，又复了我的职位，我自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知。。。何故吗？”穆小文轻声重复，有轻微的茫然。

又说起翼儿，王婉语脸上满是感概：“这孩子，自小与你一起，你走之后，便一个人守在昔日的二皇子府，只待在穆沐居那小小的院子里，说什么也不出来。即使被皇上下令接入皇宫，也没几天便想个法又回去，说什么要等着你回来。我们告诉她你还活着的消息，她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可即便这样，也不肯出那院子，说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你真正喜欢的。”

叹了一口气：“以前只当那孩子性情柔韧，脾气温婉，与你自小感情好，是个难得的丫环。如今经过大劫难才知，她性情刚烈，即便是个丫环，也是个忠贞不二性子高傲的丫环。今后让她陪着你，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穆小文微微怔忡，静默了半晌开口：“我想去看看她。”

轻车熟路地来到二皇子府，又完全不用想地来到穿过荒凉的西园，走近穆沐居，只觉这诺大的府静得出奇。馨园的湖在微风下漾起皱纹，树叶的沙沙轻轻回响在耳边，做梦般地不真实。

远远便是穆沐居那三个大字，小小院子里扫着地的人也一下子落入眼帘。穆小文下意识地向前移动着步子。

扫地的人犹犹疑疑地抬起头向这边望过来，突然停了手中的动作，身子遏止不住地颤抖。穆小文也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去。

“小姐？”翼儿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手中的物件啪嗒一声掉地，站着僵住了一般，看着穆小文走过来。直到穆小文走近，她眼眶里的泪才掉下来，颤抖着声音重复了一声：“小姐。”

她刚伸出手，就不敢似的马上往回缩。穆小文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轻声道：“都过去了。”

翼儿忍住泪在穆小文肩头使劲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当初浮华的苦楚散尽，如今只剩最朴实最珍贵的相聚。

穆小文心里仍有些微微的疑虑，翼儿与沐筱文从小长到大，真的会接受她一个假冒的小姐吗？

翼儿含着泪，也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小姐可是在怪我当初的莽撞？说实话，翼儿起初刚得知实情时，是很思念自家小姐，也有些埋怨您的，可报复小姐之后，不但没觉着开心，反倒若有所失。当小姐跳崖不见，一直渺无音讯时，翼儿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都恨不得也跳下悬崖随了小姐去。翼儿这才知道，原来翼儿心里，早已认定您就是小姐了。”

“啊？那真正的沐筱文不是很可怜？”

翼儿有些不好意思：“想来翼儿也是有些中了魔障，竟觉得您就是真正的小姐。再说，您不是说过，真正的小姐不是在另外的地方生活得很好吗？”

“我说过吗？”

“小姐您一次喃喃自语时说起的，您自己不知道。”

穆小文点点头。事情太久，她已经不太记得，也不知道沐筱文是不是真的过的好。但是，梦里她坚强温柔的面孔，倒是很清晰。以她那样始终如一的性格，放在现代很难得，应该能得偿所愿吧。

想纪念一下沐筱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方式，翼儿却有些脸红地指向院内树上挂着的风铃。穆小文微微怔忡，走近了看才发现，样式与她在天洛城卖的相似。还未发问，翼儿就脸红着解释：“自打知道小姐在天洛城之后，就一直托人告知那边的情形，见那风铃可爱，便买了一个来，想着天天在这树下诉说心情，那风铃一响，便好似将翼儿的心意传达过去，也算有个慰藉。也有些想那边的小姐，所以两位小姐一起纪念了。”

纪念就纪念，做什么脸红？翼儿那副神情像极了偷偷告白却被心上人抓了个正着，穆小文有些好笑，忍不住逗道：“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翼儿愣上一愣，眼眶红了：“小姐您还是那副性子，真好。”

穆小文也僵了一僵，苦笑道：“这副性子有什么好，总是处事不周。”

“为什么要处事周到呢？小姐性子随意又不任性，依翼儿看，就算完全依着心意来，也不会出什么错。”

穆小文微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天洛城的？”

翼儿还未答话，远远地，一声“皇上驾到”破空般地穿透这寂静，霎时周围所有一切都迅速隐着退去了似的，只剩“皇上”二字清晰尖利地盘旋在穆小文脑中，从意识到身子都僵住一般，呆呆地动弹不得。

知道会见面，但没想到会见得这么快。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真的失去记忆？是不是还在痛苦？

在外无法知道这些，如今能相见，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就是这几个问题。很想转过头去，主动走近他，直视他，打量他，亲口问一声他好不好，却情怯得连手都在颤抖。

穆小文站的地方从外并不能看到，皇上也还离得很远，可是她仍觉得半点身子发麻。呆立着脑子空白了一阵，直到翼儿轻声唤着“小姐”时，她才有略微清醒。瞅见旁边厨房的门开着，便慌不择路地迅速跑了过去，躲在门后任心跳肆无忌惮。

等气息稍微平息些，才敢探出眼睛望向门外。等那个身着华服的人走进来时，穆小文脑子又是轰地一声炸开，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那个人不再身着白衫，少了分飘逸。身着华服，增添了精致华美，静静站着，有着清冷安静的风华，好似皇族人中最透明不可亵玩的水晶。倨傲清冷的面孔，再也找不到当初悲伤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石兰，月姬，崔宇明，还有一位公公模样的人，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关切，一点也不寂寞。

“参见皇上。”翼儿跪下去。

李云尚示意她起来，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转头皱眉看向崔宇明：“为何又要朕来此处？一点值得看的地方也没有。”

崔宇明揉揉眉心，闲闲道：“皇上又忘了，是你自己要来的。”

李云尚仍皱着眉：“朕虽然已经原谅沐宰相，自然也会原谅文娘娘，但对她仍是有些嫌恶的，又怎会再三来此处？必是崔宇明你搞的鬼！”

崔宇明索性不答。

月姬倚上来，柔媚倾城：“皇上您忘啦？您是对那位文娘娘心存愧疚，才忍不住来此处的。再者，她快要成为了方墨的夫人，皇上您是给方墨面子，才会对她也好生礼待。不然您又是怎么会赐她免死金牌，还准许她犯龙颜呢？”

李云尚微微茫然了一下恢复正常：“方墨何时回来？文娘娘朕送他就是，也赐他官职，朕的心意至此，何必要躲朕到至今？”

石兰说道：“依兰儿看，方墨不回来就罢了，反正他随性惯了，不回京也好。”

李云尚冲她微微笑，笑容美得让人失神：“兰儿被那文娘娘气着了，连带方墨也要讨厌吗？”

石兰红了脸不作声。

再说了一会话，李云尚似乎已经释然，转身离去。与翼儿擦肩而过时，微微躲避以示厌恶的娇矜，像极了第一次与穆小文见面的情景。那时，穆小文还在疑惑这个二皇子为何会对她厌恶。

穆小文躲在门后，心下黯然。沧海桑田。

每一次重逢，都是沧海桑田。

想出去，崔宇明在院门停住脚步，未回头，只冷笑：“他没有你也好得很，你可放心了？他是皇上，所有太医都为他龙体担忧，身子就算经受你那样的催残也终于好了起来。也有人爱他，如今什么都不缺，你从此以后大可收起你的伪善！”说完，踏步离开。

穆小文在门后，再发一会呆，却又释然。

她应该没做错。他的幸福，是她想看到的。

他不需要她的温暖，她也无需再愧疚，两人，终于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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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表示清白，赶紧将番外开头发了上来，只是别被最后一句话吓到，正如题目所说，这只是开始而已~另外，沐筱文的故事确实是个新故事，与前面无关，只是懒得开新坑，就放这里了^^

！

恢复生机

翼儿跟着穆小文回了宰相府，接着方墨买了一座临时的府邸，又随之搬到了那里。对于婚期，方墨有些闪烁其辞，想是方大人那边有些事难办，因此穆小文也不再追问，也不着急去处，便暂且在京城留下。

因为还未成亲，所以大部分时间在各自府内住着，只有周末去那小小的府邸聚一聚，饶是如此，方墨仍未碰她。

至于皇上，现在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遥远不可及的存在，只能从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口中得知他的事迹了。

坐在铜镜前让翼儿替她挽发时，方墨走了进来。只回来不到几天，城内贵胄已众所周知，方墨是宰相千金的未来相公，因此宰相府也不必遮遮掩掩，方墨来去自如不必通报。

方墨边打量穆小文边微笑道：“娘子真美。”

翼儿也打趣道：“没成想小姐也会有这么大家闺秀的时候，可比以前文静多了。”

穆小文也笑，笑得大家闺秀。

方墨来是因为皇上为他举办接风宴，顺便见一见以前的文娘娘，现在的方夫人。那些被背叛的过往，在他心中当真不留一丝痕迹。

穆小文点点头。回到京城就免不了有各种各样的事，早就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让翼儿弄了个庄重些的装束穿着，与方墨共同赴宴。

偏殿只有李云尚一人等着，见着方墨与她携手的模样，淡淡的欣喜马上撤离秀面，代之以微微的茫然。他手不自觉地抬起，按在心脏处的那个地方，似有些疼痛。

穆小文有些忐忑地坐下来，边饮酒，边假装不经意地看向他。而他似乎也在打量她，两人目光一接触，他便微蹙了眉想斥责的模样。似乎有什么模糊的记忆窜入他脑海，习惯性地便要厌恶，可下一秒看到她与方墨的恩爱模样，便有些无法理解地茫然起来。

穆小文是相信他的选择性失记的，但这种轻轻松松便抹去过往的事，总有些虚虚幻幻的不真实感。以为回不了的过去，以为模糊在茫茫时间里的简单岁月，只一扭头，便重新拼凑了起来。似乎那些声嘶力竭，那些绝望的告白，就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不免让人生疑。

座上的新皇秀眉微微皱起，似想起了什么般的将手按在胸口，努力回想着什么，却始终不得要领。穆小文心情随着他的表情而动，等到他终于放弃般地舒展了眉的时候，穆小文也松了一口气。

他按住的胸口，正是他以前中箭的那个地方。他那般微微痛楚的模样，连穆小文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起来。完全忘记虽然是好的，但总得留下点什么痕迹才真实可信。⑤区＆区＆整＆理④因此，他这样的模样，穆小文终于相信了。

只要目前是这番光景，那就好说。就算以后恢复了记忆，那些太过激动的感情也早模糊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了。穆小文蓦然觉得心头放下一颗大石，表情也轻快起来，双手捧了酒杯，遥遥地冲着李云尚一举，再豪爽地一饮而尽。

为她不雅之举，李云尚更是皱起了眉。但她如今是方墨夫人，他自然不好再同以前一样斥责，只能略带厌恶地偏了头去，不再看她。可穆小文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安心。

虽然这种安心夹杂着疼痛。

觥踌交错，漫长的接风宴终于到了头。李云尚将方墨留了下来，穆小文屈身道了万福，便转身离开偏殿。转身的时候，依稀瞥见李云尚露出的微笑，那笑容清净纯洁，有着对方墨归来的欣喜。

方墨与他，都比自己和他来得亲近。

来到御花园，百无聊赖地散着步，听见人声穆小文便迅速躲在了花丛后。

“。。。王爷，你怎么总是在微笑，却不大笑呢？”是一个妖俏女子的声音。

穆小文探出头来看，只见那女子生得貌美如花，清新可人。另外还有三人，一个是月姬，一个是崔宇明，另一个是李云落。

李云落，那个印象中一直对她温和宽厚的大皇子！

穆小文有些激动，已经一年没见了，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暖。想出来，可见那情形，似乎会有些打扰。

崔宇明偏了头懒懒地笑：“公主为什么想见落勋王爷大笑？”

“因为他大笑起来一定很美！”

饶是一直谦和温吞的李云落也不禁笑起来，这次笑得比微笑要大些，果然很阳光。穆小文躲在花丛中屏住了呼吸。

那位称为公主的女子想来是养尊处优，性情单纯直率，看见李云落笑便拍手笑起来：“果然很美！不枉本公主千金迢迢赶过来！”

崔宇明眯了桃花眼打趣道：“水心公主千里迢迢赶过来，怕是为的皇上吧？怎能说是为了王爷呢？”

水心公主红了脸躲躲闪闪：“皇上王爷都是极好的，我都瞧想一瞧。”

她毫不避讳的直率口吻逗得李云落笑着摇起头，崔宇明展开扇子做躲避状，月姬笑得倾城倾国：“公主率性而为，当真可爱至极，只怕皇上见着你，就不肯放你离开了。”

水心公主脸红得更厉害，眼里却有丝光亮：“当。。。当真？”

众人一愣，转而笑得更厉害，好一副和睦相处图。穆小文看着李云落，犹豫几次，终于还是没现身。一年，谁都不一样了。

等他们都走后，便站起来。谁知蹲得过久，站得猛了，一下便有些头晕。正支撑着等这阵目眩过去，远处一小石子弹过来，腰部一阵刺痛，脚一软，摔倒在地。

支起身，见崔宇明正摇着扇子折回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桃花眼里慵懒又嘲讽：“你为什么会来御花园？不知道这里不欢迎你吗？”

穆小文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崔宇明，你就这么恨我？”

“那是自然。”

崔宇明似乎是等着穆小文回击，穆小文却没再说话。忍着痛支撑着站起，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崔宇明从小护着李云尚，除了忠心护主之情外，只怕有着深厚的兄长之情，因此这种过激的行为，她能理解。

身后是崔宇明懒懒的警告声：“别再靠近他。”

笑话，早就靠近不了了。

如今两人生活没有交集，怎么靠近？

等到方墨出来，一起回了家，翼儿发现她的伤，心疼地边涂药边埋怨：“方公子怎能让崔宇明伤到小姐？而且小姐受了伤他也没发觉？！”

“他今日面对皇上，怕是也很不好过。不能怨他。”

“小姐，”翼儿停住了手，“其实翼儿想，小姐最怕欠人什么，如今小姐不是谁都不欠了吗？就算欠皇上的，崔公子也替皇上出了气。况且如今已成这局势，现在也不必太在意，想做什么做便是。小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是啊，她想做的事是什么？

“小姐忘掉皇上，忘掉方公子，小姐只是小姐，是老爷夫人的掌上明珠，无人敢对小姐说个不是，这样的话，小姐最想做什么？”

她。。。她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或许像某人说的，做个纨绔公子，没事带帮狗腿，上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

“小姐。。。小姐。。。”见穆小文笑出声，翼儿出声轻唤。

穆小文跳起来：“翼儿，我要开开心心地过，不要再让这些事影响我了！”

有了免死金牌，又没了感情之忧，她终于能享受大好的奢华穿越生活。死过一回，又受苦受难了几次，如今该是好好补偿的时候了。

她要开开心心，其他的，都见鬼去吧。

！

爱情三十六计1

穆小文几日之后毫无悬念地恢复了生机。兴致勃勃地与方墨展开讨论：“方墨啊，我们今后准备怎么玩？”

方墨见她开心的样子，有些疑惑，但也替她开心，反问：“你想怎么玩？”

穆小文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妓院，酒楼，赌场，马场。。。”

“以前不都去过吗？”

“那怎么能算数，以前我提心吊胆怕暴露身份，玩得一点也不尽兴。如今是光明正大的尚书夫人，还有你陪着，也不怕有人刁难，这才是真正的玩。”

方墨似笑非笑，揉揉她脑袋，“也好，这府里太闷，是该多玩玩。”又似有些担心地将穆小文拉过来搂在怀里，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出声：“那你得答应我，不要太靠近皇上。”

穆小文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皇上如今怎样你又不是没见到，又有什么好怕？”

“我怕他伤害你。”

“我有免死金牌，他怎么能轻易地伤害到我？再说，其实皇上并不坏，是个通情达理的明君，只要不做出大奸大恶之事，就自然不会被他抓到把柄。而且，高处不胜寒，皇上一个人反而有些寂寞，以你娘子的性子，说不定能让他另眼相看也不可知。”刚说完，穆小文便觉不对，住了口。

果然见方墨身子一颤，过了半晌才闷闷出声：“你怎能说这种话，明知我其实最怕的就是这样。你倒是对他了解得很，反而忽略你自己相公。万一他再对你起了意可怎么办？又或是你重新喜欢上他该怎么是好？”

方墨担忧起来似小孩般。穆小文不觉好笑，知道是自己不对，又放柔了声音：“我就是完全放了下来才能这样轻松说出口啊，怎么会重新喜欢上他。如今他忘了我，我又是你的妻，还有在他记忆里讨厌我都成了习惯，他又怎么能重新喜欢我？就算能不计前嫌，也只是重回朋友级别吧？”

方墨还是不依不挠，抬起头来捏住穆小文的鼻子，“反正你得尽量避开皇上。”

穆小文忙讨饶：“好好好，我只跟你混好不好？”

方墨这才眉开眼笑地抵住她的额，一会儿抬起头来：“小文。。。”

“嗯？”

方墨顿了顿，再笑笑：“没什么。”

之后方墨履行诺言带着她到处玩，京城方墨很熟，以前也交了一帮纨绔子弟的朋友，多是高官富贵子弟，如今见他回来，免不了重新聚在一起。方墨自从与穆小文一起，有了洗心革面的迹象，但穆小文却兴致勃勃，便陪了她重新回到那个圈子。

众人只知方墨抢了二皇子的正妻，却从未见过，穆小文跟着方墨，说是光明正大，其实还是男装方便，便以文娘娘远房表弟穆沐之身份冒充。

一帮纨绔子弟中有个叫史韵儿的，性子大致大大咧咧，该心细的倒也心细，与穆小文有些相似。因姓名有些女子气被穆小文不客气地嘲笑过几次，他便以穆小文身材瘦小无男子气气概同样讽刺回去，一来二往，不打不相识，反而熟络了起来。方墨以前与史韵儿只是一般酒肉朋友，并无太多交往，见穆小文与他如此熟络便有些吃味，不过多番了解之后，知道穆小文绝不会喜欢这种男子，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史韵儿不喜古板教条书本，也对加官进爵没什么兴趣，很是对穆小文的胃口。穆小文能这么快融入这个圈子，他也起到很大的加速作用。又经他的引荐，穆小文发明的扑克牌在这圈中流行起来，穆小文也因此大受欢迎。穆小文模仿起豪爽来也丝毫不差，久而久之，再有人起哄要见方墨的美娇娘时，穆小文自发站出来都没人信。

没多久，反而是她融入了那个圈子，而方墨俨然快要退居家庭主男之列，需天天拽娘子回家吃饭了。

史韵儿与穆小文两人凑成一伙打牌，倒是出人意料地默契，简直是无往不胜。约了在史韵儿家打升级，四人在亭中打得风生水起，旁边几人也瞪圆了眼看得不亦乐乎。连扇扇的丫环也抿着嘴看新奇。

穆小文不是经常赌银子，她虽然是将升级传入的初始人，但别人学会规则之后，比她厉害的比比皆是。但她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惩罚方式，于是公子哥们也乐得赌其他的。

几轮下来，穆小文与史韵儿便输得脸上全贴着叶子。这时代既没纸条，也没胶水，于是以饭粒代替胶水，炎热的夏日里，脸的难受程度可想而知。又一轮输了时，其他的便起哄，大叫要贴脖子上。

史韵儿瞪着眼不乐意：“都是你连累了我！”

穆小文一胳膊肘回过去：“你也厉害不到哪去。”

两人照例是吵吵闹闹，旁人开始起哄：“你俩倒是快贴呀！磨磨蹭蹭算什么？”

穆小文有些为难。虽然如今就算被发现是个女子也没什么，但为了尽量方便玩乐，她还是穿上了竖领的男装挡住脖子。要将叶子贴脖子上的话，难免会有细心人发现。想了想，决定以教授追女子诀窍代替。

这帮公子哥质量参差不齐，但整体水平光是比起方墨来，都差了一个等级。就算是大户人家，在京城也只能勉勉强强算个中等。想将难得的女子拥入怀，免不了得在别的方面下一番功夫。穆小文是女子，自然懂女子心思，自从之前指点一个公子哥将一位千金小姐追到手之后，在这个纨绔子弟圈子里就算出了名。于是她这样一说，便没人不乐意。

众人马上凛神以待，有的端正了身子坐在石桌边，有的抱胸斜倚在凉亭围凳上，均是一副好暇以整，洗耳恭听的受教模样。身旁的丫环更是一副目光躲躲闪闪，却又十分期待的害羞神情。

穆小文掀了袍子，一脚踏上石凳，开始指点江山：“诸位兄台，三十六计听说过吧？那是让人心生膜拜的军事奇学，也是当朝宠臣崔大人的心爱之物！崔大人是何许人也就不必说了，风流倜傥厉害非常，只要是京城之人就不会不知。至于他有多宝贝那三十六计呢，听说当年为了防那本三十六计被偷，崔大人时刻将它贴身藏于身上。去酒楼，去围猎，甚至去妓院与姑娘温存也不忘带在身上。可想而知那三十六计有多神奇。那三十六计据说是一位世外高人赠予崔大人的，旁人无从得知。而本公子呢，有幸识得那位高人的朋友，蒙其所爱将它传授。可我对行军打仗全无兴趣，所以将其改为追女三十六计。追女顾名思义，追求女子是也，各位没人不懂吧？那好，接下来便仔细听着了。。。”穆小文胡诌一通，反正崔宇明不在，这时代似乎也没人见过三十六计，就任她说了。

史韵儿离得她最近，托了腮仰头看着豪情万丈的穆小文，拉了拉她垂下的衣摆：“穆兄，凡事都不能说得太满。”

穆小文将衣摆从他手中抽出来，被他一说，免不了也要担心其他人有此想法，忙神情坚定地打消众人疑虑：“诸位，以前那些小伎俩都不算数的，今日的三十六计才是重头戏，如今为着各位的终生幸福着想，穆某不会再藏私，决定如实相告。”

有人发问：“穆公子，你与崔大人相交甚好？”

穆小文胸口滞了一下，道：“其实也没多好，有过几次交情，但他本人无论相貌还是才学，都是极不错的。所以关注了些，知晓些情况。”虽然跟他关系不是很好，但确实值得称赞。

“哦，继续。”

“先来几招公子我喜欢的计谋。一是擒贼擒王，诸位要是先从那女子的爹娘下手，讨得将来的岳父岳母欢心，岂不是先就成功了一半？”

一个公子笑起来：“说的有理！”

“二是欲擒故纵，诸位都知道，女子心思极为细腻，你对她再好，若是时时在一起，难免不会让她对你心生厌倦，这时便需先冷她几天，人看起来强大，其实不堪一击，被你冷落后，再自信的人也能生出是不是已经被你讨厌的疑惑来，所以就想问个明白，一来二去你还不能将她捏入手心？”

旁边几个丫环捂了嘴吃吃笑起来，史韵儿转头疑惑地看向她们，其中一个红了脸答：“回公子，奴婢笑的是穆公子说的甚是在理。”

这下史韵儿露出吃惊的神情来，另几个公子也窃窃私语。

穆小文得意洋洋：“之前便有成功的例子，难道诸位对本公子还有疑虑不成？”

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催促了：“穆兄继续！”

“有一计叫无中生有，还有一计叫打草惊蛇，诸位得牢记。没有的，让它偏偏生出有来，这就叫无中生有。打草，惊了蛇，蛇会跑掉，这个诸位不得不防。因此诸位要是有喜爱的女子，而那女子对你无意，这时为了以防打草惊蛇，得无中生有地编出一个红颜知己来。这样，那位女子便以为你已心有所属，对你放松警惕，你在屏障保护之下夺取她的心也是指日可待。”

身边众人都面带讶色地不由自主鼓起掌来，穆小文简直都要飘飘然。

“声东击西也是这个理。还有趁火打劫，暗渡陈仓之类，都是追求女子的法宝。多些与她的共同语言，与她的闺房好友多多打交道，知己知彼，投其多好，也是至关重要。”

。。。

“。。。其实说这么多，灵活运用这些计谋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还得真心爱着那女子，真心替她着想，至于猜测那女子心思，诸位就交给我吧，保证会一猜一个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诸位肯努力，就算只有半点火星，也能让火势旺起来，得其所愿抱得美人归！”

演讲完之后，空气先是滞了有那么半刻，接着掌声热烈地响起。穆小文面带微笑地大大方方接受，像是万众瞩目的明星般。接着又看见众人面带惊恐地伏下身去，跪于地上。

穆小文诧异地转回头去，发现皇上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看那面色，估计已经站了好一会。身后的崔宇明更是吊起桃花眼，一脸慵懒的似笑非笑，估计也听到了她胡诌他的话。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来了。

附近的丫环小厮们早已被穆小文吸引了注意力，史韵儿的府邸又是一副敞开家门任人进的模样，凡是穿戴有个三分打扮的人都被守门小厮当作狐朋狗友放了进来，更别说这两位神仙般的公子了，谁会料到是皇上突然驾临？

这个纨绔子弟圈不见得有多高级别的，没什么人见过皇上，但崔宇明生性散漫，多在城内出入，少不得有多人认识，因此心眼稍细的便能推算出那位凛凛风姿站在崔大人之前的，便是当今皇上，一个伏下身后，剩下的也全都反应过来，跟着跪了下去。

苦了穆小文，反应慢了些，呆看了一会才跟着伏下身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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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情人节快乐^^

爱情三十六计2

“闲杂人等先下去吧。”李云尚开口。

“是。”不管认没认准，总之走为上计。瞬间一帮人便如老鼠见了猫般溜之大极。史韵儿是主人，应该算不得闲杂人等，因此只颤了一颤便仍伏于地。穆小文觉得自己是闲杂人等，跟着起了身往回走。

“穆公子留下。”李云尚又开口。

穆小文身子一顿，转过身来。她可记得如今李云尚的记忆里，她仍是被嫌恶。现在被他瞧到了这般模样，少不得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在外只当我是李公子，你们都坐下吧。”李云尚率先在石凳上坐下，崔宇明在旁边坐了下来，连史韵儿也看出皇上要做微服私访之态，平和受座才是正理，便挨着崔宇明坐。又见皇上似有些走神，便大起胆子观龙颜。

只剩史韵儿与李云尚之间的那个石凳，穆小文几乎是挪着走了过去坐，侧了身子对着左边的史韵儿，至于右边的强大气场，只觉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又哪敢看。见对面崔宇明抬了眼想说什么，便率先伸了手冷冷制止：“我胡诌是我不对，之后想报仇，随便就是。”

崔宇明抿了抿嘴，轻哼一声，懒懒将桃花眼移到别处。史韵儿似有些惊讶，抛过来的眼神分明是疑问：你们认识？

穆小文低了头，与他悄声咬耳朵：“不慎遇到过几次。”四人彼此都隔得近，要说听不到那是假的，但既然皇上摆明了要做出一番亲和的样子来，这种程度的圣前无礼自然算不得什么。

“这就是方夫人研制的扑克牌？”李云尚把玩着桌上未来得及收的，用木简做成的扑克牌，似乎颇感兴趣，声音并不可怕。可是这声称呼让穆小文僵直了身子，因为她看到眼前的史韵儿瞬间带了恐慌般的疑惑。

“方。。。方夫人？”史韵儿结结巴巴地跟着重复。

“是，她便是方墨的夫人。”李云尚纡尊降贵地解释，更让史韵儿有惊跳起来的趋向。

“你。。。你怎么会是方夫人？”

“她一直都是方夫人。”皇上耐心好得连崔大人都在奇怪了，史韵儿身子又颤了一下，目光躲躲闪闪不知放在哪好。

“韵儿兄，你听我说。。。”穆小文抓住史韵儿的双手，想让他冷静，谁知史韵儿更是惊跳起来，甩开她的手，声音还有些哆嗦：“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过来！”

史韵儿虽然人长得清丽，但有些婴儿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倒小一些。这样惊恐避开的样子，倒像是穆小文在欺负他一样。

穆小文哭笑不得，只得压低了声音说：“圣前不得无礼！”

她这样代替圣上说话，才是真的无礼。话刚出口，才觉得不对，偏了头去看右边的李云尚，落进他深邃的黑瞳里。两人距离很近，穆小文能清清楚楚看到他胸口繁复的花纹，凉风吹进这亭子里时，他长发因为太过柔顺，甚至飘起拂到穆小文脸上。而长袍的下摆也亲密接触。

穆小文瞬间觉得腿有些麻，僵硬着移开了一些。

僵了一会，李云尚开口：“史韵儿你先下去吧。”

史韵儿忙不迭地退下，穆小文这才凛了神，站起来与他拉开距离，重新恭敬行礼：“穆小文见过皇上。”咫尺天涯，不知道他留下自己有何用意？低着头，也能感觉他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方夫人。”李云尚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表情有些迷惑不解：“自跳崖救起，方夫人果真性情大为改变了？”

他的记忆停在两年前，之后的一切一笔勾消。穆小文胸口发闷，缓上一缓，也能够礼貌地笑：“回皇上，确实如此。”

李云尚微微点头，口气还似有些释然：“这样朕就放心了。”

不管他到底放的是哪门子心，光是这种态度就跟穆小文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原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继续嫌恶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难道是方墨的缘故？

崔宇明也皱了眉有些意外：“皇上。。。”

李云尚抬手制止他，冲着穆小文微微一笑：“方夫人，可愿进宫帮朕一个忙？”

“皇上需要我做些什么？”

“水心公主是代国皇帝最为宠爱的小公主，作为和平使者来我流云国。她乖巧可爱，深得朕心。偏偏朕不知如何取悦女子，如今听了一番方夫人的三十六计，颇以为意，就想请方夫人进宫，助朕取悦水心公主。”

他如今真能说，以往那个安静的皇上似乎只是幻影。他言辞威严却又不失亲切，而且眼神面容均盅惑人心，即使对着她，也毫不吝啬他的温柔。这才是流云国冷清风流二皇子的本色吧。

穆小文沉默一会，答道：“其实皇上不必费心思，就算皇上只对水心公主笑上一笑，水心公主也会高兴很久。”

“朕对她笑，可惜她却说朕面上在笑，心却没笑。”

穆小文闻言不禁哂然，看来李云尚不会爱人这点，还是没变。性子依然那么冷清。而水心公主表面看起来虽然无忧无虑，而实际上，大概也很敏感易受伤。

“回皇上，那下次您就用心笑吧。”

李云尚轻轻抬眉，声音蓦地冷起来：“方夫人这样说，意思就是不愿意进宫？”

穆小文轻轻颔首：“是。”

“方夫人可知，这是在违抗圣旨？”

“民女有免死金牌，且被容许犯龙颜。”话刚出口，穆小文胸口便有些闷痛。他当初是在多么大的喜悦之下写下那封圣旨，而自己生生断了他的期望不算，如今这么快就拿来应付他。看来，她要背负愧疚和痛苦很长一段时间了。

李云尚那副长久隐忍和安静的性子，决定了他很难暴跳如雷，再气也是彬彬有礼，丝毫不失风度。因此闻穆小文此言，只是脸色更冷了些，同时又皱起了眉有些茫然，半晌有些孩子气地冷冷说道：“那朕毁了那封旨意。”

崔宇明在一旁懒懒：“你当初考虑得很周到，朝中大臣几乎尽数皆知，因此杀掉所有知情人灭口都不可能。毁那旨意只会被人耻笑你朝令夕改，毫无君威，若你执意如此，有更大的你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等着你。”

气氛僵了半晌，李云尚问：“我为补偿方墨，竟然做到如此？”

崔宇明瞥了一眼穆小文：“是。”

李云尚又问：“那我何不直接给方墨好处？”

崔宇明懒懒：“因为你知方墨最爱的是她。”

李云尚再无话，转向穆小文：“你当真不进宫？”

“是。”

李云尚站起来，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在家候旨。”

穆小文呆呆看着他和崔宇明甩袖翩翩离去，一时间只觉得头大。很偶然的一次相遇，就要改变她今后逍遥自在的生活？光看他的语气，不是很清楚他的喜怒哀乐，不过，就算旨意很强硬，她要是抵死不从，他应该也是没办法的。

赶紧回了家，一路小跑来到书房，推门叫道：“方墨！”

方墨坐在书桌前正望着某样物件出神，见她进来，忙将东西藏好，换成微笑着迎上来：“小文。”

穆小文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眼下之事更为紧急，也顾不得其他的，急急说道：“皇上要召我进宫！”

“什么？！”方墨大惊失色。

穆小文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又说道：“要是这样，我们就得留在京城了！”

“留在京城？”方墨失神地小声重复，“留在京城。。。”

“方墨。。。你希望我进宫？”

方墨微笑摇头：“当然不是。”

“可是你也没有多反对。难道。。。你是想留在京城？”

方墨没作声。

穆小文轻轻执起他的手：“方墨，我知道你一向都瞒着我很多事，不想我为那些事发愁，能让我开开心心。可是，你不用事事都瞒我，想做什么说就是，不用犹豫。你想留，我们就留，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经过那么多事，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她以前不会，现在更是不会以为生活只有风花雪月，只有爱情。真的要开始过日子，就得面对生活所有琐碎的刁难。方墨以前尽管有些玩世不恭，但也是和平年代千娇万宠养大的孩子，心底最深处仍是善良孝义，要他完全忤逆父母，怕是很难。

他现在总是苦恼，怕是也因为这个。

穆小文紧紧执着他的手，方墨终于微笑，接她搂过来，闷闷地像在撒娇：“真想与你一走了之，到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穆小文回抱着他，心里有些感慨。那个总想着置身度外自由自在的她，现在也能直起身子面对一切，即使痛也会微笑。而那个洒脱不羁的方墨，眉眼间多了不少沉稳，再怎么样的琐碎也开始耐心起来。

都变了。

童话里是这样的结尾：从此灰姑娘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是怎样的幸福呢？如果要写续集，定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居多，然后两人在其中找温馨的幸福。想要新鲜刺激，华美轻扬的幸福，那就得是婚外恋了。

穆小文忍不住笑起来，方墨放开她斜斜地打量：“娘子又不专心了！”

穆小文正要回答，翼儿在外轻声道：“小姐，皇上来了。”

来得这么快？

两人吃惊对望一眼，上前打开门，李云尚静静立着，冷清的目光扫过方墨与穆小文，接着侧过身去，望着远处。一旁的崔宇明懒懒打开圣旨，道：“穆小文与方墨接旨！”

穆小文与方墨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方墨夫人穆小文即刻进宫，助朕一臂之力，钦此！”

穆小文双手举过头顶要接，崔宇明却轻哼一声，扔到地上。穆小文捡起来，不理他，站起来冲李云尚说道：“皇上请恕民女无礼，民女是绝对不会进宫的。”

方墨也站起来，脸色有些复杂：“皇上，请放过我夫人。”

李云尚本来没什么表情，听此话却转过身来，静静看了方墨一会，不掩饰他单纯精致脸上的失落：“你可知，朕只是想留住你而已。”

哈。

穆小文突觉可笑，原来她当真成了局外人。她还想，李云尚为什么会那么强硬地要她进宫呢。就算他已经能对她好脸以待，可毕竟是从前讨厌过的人，把她弄进宫天天相对，对他来说，只能算是折磨。

穆小文低头敛眉，沉默着不作声。方墨看她一眼，对李云尚说道：“多谢皇上的美意，只是皇上当真不必如此。皇上与小民互不相欠，过去的一切早已一笔勾消，皇上不必记着。”

李云尚的眼神真诚清澈，配上临风般的仙人之姿，安静得似不食人间烟火：“你不是小民。你一直陪在朕身边帮助朕，对朕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文娘娘朕赐予你就是，你不必因此躲着朕。。。”

“皇上。。。”方墨出声打断他，脸色更是复杂。“皇上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李云尚停下来挑了眉静静等着他的回音，方墨却许久无言。

好感人的肺腑之言，没想到李云尚说起话来也这么感性。穆小文在心里轻轻笑了笑，她是怎么也不会再误会他还对她残存感情的了。否则，她也太自作多情。很好，这样相处起来，就会随性很多。

气氛就这样僵着，崔宇明在一旁突然懒懒开口道：“方兄借一步说话。”

方墨疑惑，看了余下两人一眼，还是跟着出去，房内只余李云尚和穆小文两人。

气压蓦地变得凝滞强大，穆小文一下子紧张起来，却又不明白紧张些什么，别开脸目光躲躲闪闪，只盼着那两人进来。

李云尚就站在她对面，像在打量这屋子。朝着穆小文往前一步，两人几乎要贴紧。穆小文顿时心跳加速，一瞬间快要窒息，李云尚却又微微侧了身子，与她擦肩而过。

“这。。。是什么？”他走到墙边，拿起挂在墙上的小饰物，疑惑地问道。

穆小文回过神来，跟过去，见是一个简单的挂饰，便说道：“那是民女兴起做的小玩意。”

“朕。。。似乎见过。”

见过？对了，她曾经在天洛城的微笑堂里挂过，可能就那时候见过的。

“民女做过这类营生，可能有些官家小姐有，所以皇上才会见过。”

“原来如此。”李云尚微微笑，“看来朕让方夫人助朕取悦水心公主，是做对了。”

“皇上，您。。。真想取悦水心公主？”

“是。”

“为什么？”

“朕想让她开心。”

他毫不掩饰对那位水心公主的宠溺，温柔的目光就像穿透这屋子，看到了水心公主似的，面容绝色柔情，穆小文微微的失神。可能。。。她把那位水心公主估低了，也许他现在真的开始慢慢爱上水心公主，只是因为不会表达，所以被水心公主误会了而已。

一个月时间，不长，可也不短。在能人云集的皇宫中，能发生许许多多超估她想象的事。

她不是什么爱情专家，可是，即使能帮上一点忙，亲眼看着他不再那么寂寞，也许她会释然许多。

回转身想去找方墨，却见方墨就站在门口，有些惊讶，显然也是听到了李云尚的这句话。见穆小文看向他，也就回望过去，笑着点了点头。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拜乌龙的爱情三十六计所赐，她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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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拖的时间确实有点长^^

进宫

回宰相府告知爹娘，沐清王婉语倒也没多大异议，只是有些疑惑到底要去多久，在宫中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再三叮嘱一番，又让翼儿随身服侍。

次日便随公公进了宫，那位一直领着她的公公叫什么德海，看她的眼神总是有些意味深长，穆小文有种头皮发毛的感觉。

公公在前领路，侧过头看了穆小文一眼，语气还算和善：“文娘娘，你是头一回进宫，老身也就有些话不得不嘱咐您。这宫内可比不得外面，就算一墙之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比起当初的二皇子府来也是大大不同。这里有太上皇与皇太后，有诸位娘娘，有你未见过的皇子，也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就算您在宫外如何有人撑腰，就算你是宰相大人的千金，在宫内少不了也要注意些。一入宫门深似海，你虽然来去比其他人自由，可规矩也不得不守，否则被人落了话柄，自己受罚不算，还连累宰相大人，这可就不划算。”

这位公公话虽然不中听，但显然是为她好，一下子让她明白不同世界的处境。穆小文恭敬道：“是，多谢公公提点，小文谨记在心。不过，如今小文不是什么娘娘，公公直呼我名字就好。”

公公点点头，颇有些赞赏的意味：“你倒是很明事理，不恃宠而娇。”

这不是明事理，这是事实！

公公又继续叮嘱，“皇上身边如今虽然只有月姬娘娘与兰妃娘娘，但七宫十二殿的，宫女才人婕妤等等，数以千计。皇上虽然并未施加宠幸，但宫内之事不好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位娘娘。”

顿了顿，“你与皇上的过往，宫内禁提，因此后宫女子中知道此事的人几乎没有。你因皇上一时起意进了宫内，免不了会与皇上走得近，也就免不了会被众位女子妒嫉，你要小心行事。”

这位公公知道往事！穆小文顿时大感尴尬，点头道：“是。”

“皇太后有可能要召见你，其他人也会拜访你，你得仔细应对。”

这么麻烦？！还要被皇太后召见？！穆小文一口气提不上来，正在懊恼自己的莽撞决定，公公又说：“不过不是现在，皇太后与太上皇正在清修，见你估计得要一段时间。”

穆小文松了一口气。

又跟着公公走了一段路，一队清秀女子正在一位女官的带领下，从身旁走过。她们都是少女模样，容貌秀丽，打扮颇似金枝玉孽里的女子。

“小主？”穆小文脱口而出。

公公点头：“嗯。刚选秀上来的小主。”

宫中的世界与宫外果然大不相同！穆小文默不作声。

公公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真希望小主们得偿所愿。”

穆小文凝神注意听，公公却没有再说下去。

很快在西苑安顿下来，没几日又来了圣旨，被封为才人，在槐阴深处的挹翠亭指挥宫女们的洒扫烹茶工作。

这才人封号来得太过突然，不是说只是帮着他讨水心公主欢心吗？现在被封为才人，在名号上岂不是成了他的，他的。。。女人？

怪怪的。

穆小文坐在亭内的石桌边发着呆。真的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在宫内除了石兰月姬她们，自己原来一个人都不认识。而现在她们两人，已经是高高在上，难以企及了。

正式的调令没下来，她暂时还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突然的环境转换，穆小文实在有些发懵。思索一下，又完全没有头绪，在现代看的古装剧不少，却没得到多少详细的后宫制度信息。

身边也只是级别比较低下的宫女，有些甚至是太上皇时代就开始进来做宫女，十几年了，一直在这槐阴深处，从未见过皇上。

穆小文看着她们老去的红颜，难免有些唏嘘感叹。再看她们苦中作乐的模样，更是心下钦佩。与她们闲聊一番，倒也能混些日子。

再过几日，还是没动静，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穆小文有些沉不住气了，如今这样被冷置，到底是什么意思？方墨正为各种事烦着心，她却只能在这边干着急。

一位宫女斟了一壶刚沏好的茶，替她满上，“小文才人，这是上好的紫烟，请用吧。”

大概是看穆小文比较和善无害的缘故，挹翠亭的众宫女对穆小文放下了戒心，彼此相处融洽起来。有人发明“小文才人”这个称号之后，更是毫无悬念地很快普及。

穆小文心里郁闷，也不管茶是不是烫，一仰头灌下，之后伸出舌头直叫疼。

身旁的宫女忍不住展颜，“小文才人，又没人同你争，你急什么？”

穆小文侧过头去看她，这宫女虽没有上乘之姿，却贤慧得很，身着宫装的样子也颇优雅大方。再看另外的宫女，也是如此。可是她们就这样年华老去。

穆小文忍不住握了她的手，说道：“姐姐，你们有什么愿望吗？如果有，我会尽量帮你们实现。”

“愿能陪伴皇上左右，永不离弃。”

穆小文闻言一顿。

宫女见她如此，笑得更厉害：“奴婢说笑呢，才人不必当真。这个忙岂是才人你能帮得上的？奴婢也就说着玩玩罢了。再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经这么些年，早已看透不少。才人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穆小文勉强一笑，心内更加怜惜。

一个对未来生活充满向往的少女，被残酷的现实逼成了豁达的人。这种不得不有的豁达，很是让人心酸。而皇宫，也真的无情。

不进宫，不亲眼看到这些，只怕怜惜的感觉不会这样强烈吧。

心中烦闷更加难以排遣，穆小文一拍石桌，爽朗道：“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我们来尽情玩乐吧！”

她主意不少，一听此言，其他宫女纷纷围了上来，颇感兴趣。

“小文才人，玩什么？”

穆小文很有气势地做字字珠玑状：“扔！沙！袋！”

别小看扔沙包，孩童玩的是敏捷活跃，这些宫内女子玩的可是精致热闹。小袋子用什么材料，缝什么图案，里面装些什么，怎么玩，输了有什么惩罚，等等，均可以精致有趣。

前几日就玩过，此时再提，大家也仍雀跃拥护，马上有人拿来沙袋，走下亭子，站在道上，分成两拨站好。

西苑这一块因为挹翠亭而命名，风景优美，环境宜人，清丽的宫女们站在一起来，更趁得此处赏心悦目。

穆小文要的就是赏心悦目。

刚站好，瞥见槐阴深处一个青色身影，穆小文不禁停了手，仔细辨认。而那青色身影也犹犹疑疑地望过来。

青衣！

不是吧？这里也能见到他？！

果然是高手，神龙见首不见尾。

“青衣！”穆小文跳起来挥手打招呼，又提着裙摆跑过去。在他跟前站定了，笑吟吟地看着他。

确实是青衣，身着藏青色华美衣衫，脸也仍然是那副漠然无表情的俊秀模样。等到穆小文走近，他一贯漠然的眼底也终于有了波澜，显得甚是讶意。来来回回扫了她几眼，最后落于她微微裸露的胸前。

此时已近夏，穆小文的临时身份又是才人，便也同其他宫女一样，做了夏日宫装打扮。长发是在绾成好看的髻垂下来，服饰是用了云娥蚕做成薄而不露的轻盈长裙，脖子以下及肩的部分稍有裸露，整个人显得轻灵无比。

穆小文顺着他视线低头看了看，有些不自在：“宫内服装本来就这样，不是我故意穿的。”

青衣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回过头来又问：“你是才人？”

穆小文忙摆手：“临时的！”

青衣又嗯一声，再无话。

穆小文却疑问不少：“你怎么会来这？”

“跟随皇上。”

皇上？穆小文有些吃惊。那就是说，轻风也来了？不过想想也释然，青衣当然要跟随着轻风的。只是，轻风来这做什么？

“你们来做什么？”

“两国交访。”

“为什么不派其他人？皇上自己来，那岂不是朝中无君？要是有人伺机谋反怎么办？况且独自在外，要是有人暗杀怎么是好？”

“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就好，穆小文点点头，又问：“你来挹翠亭有什么事吗？”

青衣继续言简意赅：“随便走走。”又问：“你为什么会进宫？”

穆小文笑了，青衣总算说话超过了四个字。详细将事情说了一遍，又让他帮忙转达，否则不知道还要在此处待多久。

青衣应下，又问：“你会见皇上吗？”

穆小文微微一笑：“见的。以前只是没必要见，如今再不见，也未免太无情了。”

身后的宫女远远地叫：“小文才人，就等你啦！”

穆小文这才停了说话，领青衣上前引荐。想着他们可能不日就要走，也不便说出真实身份，就说青衣只是一个江湖朋友，想看看皇宫，便找了个借口进来。说着，穆小文要拉青衣上亭内坐。

可这挹翠亭的宫女很少见过男子，尤其还是青衣这么俊秀优雅的。一个个都不许两人单独落座。

“小文才人，让青衣公子也一起玩吧。”一个宫女笑着说道。

穆小文侧头冲青衣笑：“你魅力真大啊。桃花朵朵开，说不定可以在此觅到一生伴侣呢！这里的女子除了我以外，都是极富才情的。到时候看上哪个，让轻风帮你要过来，也好过你孤孤单单一人啊。”

青衣果真参加，只是一贯冷漠的脸不知怎地，显得更加冷漠。宫女们笑闹着近他的身，却只见他轻移步子，连衣摆都未飘起，人已在几米之外。绿阴衬托之下，飘逸得如仙人。与清秀的宫女们一起，这副景象甚是脱俗。

一宫女将沙袋递给穆小文，穆小文边叫“小心”，边跳起来往青衣身上砸去。

青衣未躲，春光里只见他冷峻的双眼，似有些失神地望着空中盘旋的沙袋。沙袋近身时，他才伸出手轻轻接住。

接着，青衣仍在失神般，将沙袋反手扔出去。

“啊！”沙袋如离弦之箭冲着穆小文飞来，来不及躲闪，穆小文已被击中额头，发出一声闷哼后晕倒在地。

青衣啊青衣，这是丢沙袋，不是丢暗器。

失去知觉前，穆小文模模糊糊的有丝庆幸，闹出事来，总算能惊动皇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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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速度很慢，那个，抱歉。。。

唉，好像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话。实在很怨我的话，尽管扔砖吧。只不过稍稍手下留情，留我一口气从砖堆里爬出来继续慢慢写。。。

！

重逢

穆小文醒转过来，睁眼见是华丽的床顶，支撑着想起来，却牵扯得额头痛，呻吟一声叫了出来。

“你醒了？”是青衣。

青衣站离床边一米左右，青色衣衫飘然，面容却冷峻料峭，连秀丽的黑瞳也依然波澜不惊，居高临下盯着穆小文，冷淡得看不出半丝歉疚。

穆小文不禁好笑，青衣不愧是青衣，总是一副冰山面孔。只怕能让他有情绪波动的，就只有那种不合淑女风范的举动了吧。

穆小文左手捂额叫痛，右手故意伸出去：“青衣，麻烦你扶我起来。”

青衣微微踌躇，但还是走近，伸出手臂，让穆小文扶住。

穆小文抓住，将他拉得近了些，冷不防地凑过去：“青衣，我伤口好些了吗？”刚靠近，只觉得面前那张英俊的面孔骤然变色，再接着双肩一阵力道袭来，未来得及反应身子已被重重推倒在床，即使是舒软的被褥，不小的冲力也弄得头有些晕。

这就叫调戏美男，后果自负！

能预料到青衣会有反应，可是没想到反应这么剧烈，穆小文愕然一下，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阵，发现青衣脸有些晦暗，才忙停住。

嘿嘿笑一阵，说道：“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戏弄你了。”

青衣抿抿嘴，脸色倒像是更沉，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穆小文要下床，翼儿一脸急色走了进来扶住她：“小姐！”

“翼儿？”

“是。”知道穆小文想问什么，翼儿解释道：“宫里来人让我进宫，说是小姐受伤，还是青衣公子下的手。小姐，青衣公子为何要这样做？”翼儿差不多是有些愤慨了。

“没事，不过是手误罢了。”

再聊一阵，得知这次事件果真惊动了皇上，不日便会被调往御书房辅佐君王。皇上还有口谕，说是怠慢方墨夫人许久，这次又累得方墨夫人受伤，本该亲自过来探望，可惜如今在宴请宾客，没办法前来，还望方墨夫人见谅。

好仁慈的君王，好有礼的答复！还把她帮着追人的行为冠之以堂皇辞藻，说是辅佐君王！这哪算得上是辅佐君王，这些日子的冷藏，倒是让她切切实实认识到，那番自以为是的好意，倒更像是民间小把戏，吊梁小丑罢了。

穆小文舒一口气，又问：“方墨知道吗？”

“方公子不知道小姐受伤的事。”

穆小文点点头，“嗯，别让他知道，如今他也有事烦心。”

“小姐，皇上。。。当真对小姐很是冷情吗？”

穆小文笑笑：“也说不上冷情，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可对皇上来说，对小姐好才是正常的呀。”

穆小文再笑：“翼儿，知道镜中花，水中月吗？以前的生活就是镜花水月，如今回到现实中来，就已经触摸不到了。”

全部的全部，已成了追忆。

第二日，果真有圣旨到，穆才人即刻入住沐雪殿，侍候于皇上跟前。穆小文领了旨，经由宫人带领，与翼儿一同入住。傍晚时分，与方墨一同赴宴。

进了宫，还没见过皇上。这次倒托方墨的福，终于可以面圣了。一大早，翼儿便忙着替穆小文打理宫装。虽然未成亲，但成了方墨夫人，已是既定的事实，因此宫装打理成妇人模样。翼儿一边灵巧动作，一边细细叮嘱礼态仪容。

穆小文一一记下。想起什么：“翼儿，本朝才人难道可以随意封号的吗？”

翼儿也有些微的疑惑：“听宫人说，小姐您这才人封号是特封，因小姐您得在宫中久留，为免去民间的闲言碎语，才有此一说。”

还挺麻烦。果真这才是生活。

装扮好后，穆小文站起来模枋步态，翼儿打量一阵，不觉眼睛发亮：“原来小姐也可以仪容大方雍容华贵的！”

穆小文得意扬头：“那是当然。一半女人，一半女孩，我可是严格遵循的。”

正说笑间，沐雪殿宫女通报，方墨公子到。

方墨进来，见她如此装扮，也是眼前一亮，等翼儿退下，便将穆小文轻轻拥在怀，在她颈间呢喃：“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穆小文轻声回应：“嗯”。

方墨执了她的手，共同站在祈年殿外，等候通报。

作为皇宫内待客处的祈年殿里，此时大概轻风和李云落都在。过去一个是宠溺她的轻兄，一个是温厚待她的大皇子。

经过那些阴谋与伤痛，清冷绝伦的二皇子已成为过去，轻兄和大皇子能否一如以前？

穆小文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方墨与方墨夫人觐见！”公公尖声传唤。

穆小文身子一凛，随即觉得手被方墨牢牢握住，温暖传遍周身。颤抖的身子也稍稍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走进殿去。

等她走进来时，不知怎地，原本轻松的氛围似乎突然凝滞住似的，平静里似乎有什么裂口，欢声笑语突然就沉寂下来。

穆小文微微抬眼，只一瞬便扫到那个紫色身影。

那紫色明亮得让人眩晕，高贵得似乎周身都有淡淡的光晕，让人不忍直视。先是衣摆，往上是华丽的纹理，胸前有一缕丝滑的墨发，再往上是纯然清丽的脸庞。等到落进那双泛着水气，单纯得近乎得妖媚的眼里时，穆小文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

往昔带了凌厉的沧桑扑面而来，穆小文呼吸都要窒息。

抬手抚摸她的单纯男子，为让她开心赠她礼物的男子，粉红花树下石桌边递给她书简的男子，以及悬崖边夜色里看不清表情的男子。

其实最初给了她无尽温暖的，就是这个像兄长一样疼爱着她的轻兄。

可是这种疼爱太过脆弱，无心的欺骗便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而自己也选择了逃避，以为永不会相见，谁知又这么轻易的相见。

穆小文遥遥望着他，看不清他眼中的表情。

“拜见皇上。”正恍惚着，方墨牵了她微微行礼，打破了这静谧的气氛，也让穆小文回过神来。

“方墨你为何总是如此多礼？”李云尚声音温和不失清丽，对方墨友好至及。“你不必拘礼，入座就是。”

“是。”方墨仍不忘礼节，携了穆小文入座。等穆小文跪坐于长长案台之后，稍微不那么紧张时，打量一下四周，才发现不仅有轻风，青衣，李云落，崔宇明，还有那位水心公主，甚至月姬和石兰也坐于李云尚两侧。

这么多的故人，就这样轻易的重逢了。

那水心公主就坐于她对面，一身娇俏的少女打扮，将穆小文趁得更像是妇人。两手举盅饮酒的姿态甚是可人，还不时偷望穆小文两眼。

再往右就是轻风，方才的对望仿佛是幻觉般，此时连看也不看穆小文一眼。再往右就是李云落，面容也是温厚平和，只是也不曾看过穆小文一眼。

方墨坐于她身旁，往右是青衣，再往右是崔宇明。

李云尚身旁坐着的石兰与月姬倒是时不时地看她。石兰是肆无忌惮轻蔑地看，毫不掩饰她的敌意，而月姬优雅的眼神也依然高贵，打量人的目光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地位。这两人与从前无异的眼神，反倒让穆小文生出几分亲切感来，倒是没那么拘束了。

只是未免有些好笑，就算她们要有敌意，也应该是对那水心公主吧。难道敌意也是有惯性的？再或者是水心公主魅力大无穷，让她们弃械投降了？

觥筹交错，酒过三旬间，李云尚开口：“听闻方夫人与沧国皇上有过深厚情谊，为何不敬上两杯？”

穆小文被三个女子打量得开始头皮有些发麻，突然又被点名，只得往酒盅里倒了点酒，起座走到轻风跟前，看着有些微醉的轻风，不知说什么好。

她要是也有些醉就好了，只可惜这酒淡而无味，无半丝酒味，自然也没醉意。

轻风白晳的脸上有些微红，眼底泛雾，被紫色一趁，更显妖娆。穆小文突然没了言语。该叫他什么呢？

轻兄恐怕是难以叫出口，当然也不好直呼他的姓名，叫皇上当然也不行。

略一踌躇，穆小文道：“轻风公子，上次悬崖。。。悬崖一别，就再未见过面，此次见面，实在欢喜得很。在此敬轻风公子一杯。”说着，执盅一饮而尽。

这种话既官方又客套，别扭得很。可是大概也最无懈可击。

轻风微微一笑，单纯的眼里满是诚挚：“是，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只可惜不再是轻兄与穆弟。

“穆弟。”轻风开口。

穆小文微微一怔。

“穆弟。”轻风又重复一声。

轻轻的声音，呢喃般，直达穆小文的心底。最深处的心弦被触动，穆小文眼眶湿润，声音带了些嘶哑：“轻兄。”

沧海桑田后，我们还是轻兄与穆弟？

穆小文低下身子，替他斟上一杯，再替自己斟上，正要举杯，轻风抬手覆于她头上，一如以往那个单纯的孩子般微微笑。

穆小文不觉流下了泪，举杯：“轻兄，我敬你一杯。”

轻风点头，收回手来，却不小心碰翻了穆小文的酒盅，酒撒在穆小文的身上，穆小文不觉微微一愣。随即又笑开，与轻兄的相遇，大概总是这般波波澜起伏吧。

微笑着重新斟上一杯，将他的那杯递过去：“轻兄。”

轻风微笑着伸手去接，却因手不稳，没能接住，全部酒又尽数泼于穆小文身上。

“对不住，你衣衫上全是酒，可怎么是好。”轻风忙道歉，这种谦恭有礼的样子，倒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穆小文微微诧异，不过又马上释然，见注视着这一切的众人也有些疑惑，方墨更是面色有些暗沉，忙冲他笑上一笑，打消他的疑虑。

“无妨，等我再替轻兄斟上一杯，干了这酒，再换衣服也不迟。”穆小文又替他斟上一杯替过去，可是又因为他没接过泼了回来。

再斟，再泼。

空气慢慢变得凝滞，穆小文心有些发紧，机械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斟着酒。递过去，等他接过时放了手，谁知那杯子猛地一偏，酒泼得有些猛，这下全倒于穆小文脸上。

穆小文慌忙之间闭了眼，只觉得脸上湿淋淋，又听得轻风惊呼：“唉呀，方夫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还未接住你怎么就能离手，亏得我手快，否则不是全泼在我身上了？”

这是羞辱。

穆小文难以置信。

身后的方墨早已握了拳站起来，此时大踏步走过来将穆小文揽在怀里，声音冷得让人如坠冰窖：“轻风公子，你这是何意？！”

轻风洁净的脸上满是高贵的茫然：“方公子你又是什么意思？”

方墨还想说什么，穆小文只在他怀里轻扯他衣袖：“方墨，我们走。”满脸是酒，衣服也湿透，在众人面前这般狼狈，也不想反驳报仇什么的，只想快快回去。

眼前闪过以前的一幕幕，只觉得惶惶然再也抓不住了。埋在方墨的怀里不去看众人的表情，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声音，只等方墨带她走。

方墨拿下她捂住耳朵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文，我们走。”

说着身子便被方墨拦腰抱了起来，牢牢抱紧方墨的脖子，使劲埋在他怀里，随他出去。

想同轻兄和好，想同落勋王爷聊些体己话，可惜漫长的宴会刚刚开始，就匆匆结束。

怎会料到是这样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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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好久没上网了,看着评论也挺着急,总算在一周的最后一天赶出来了...

！

御花园之乐

君王对方墨当真着紧得很，才离了席回到沐雪殿不久，皇上就随之而到。门外的一声“皇上驾到”响起时，穆小文正换好了衣衫，坐在床上被方墨拥在怀里安慰。穆小文想起身，方墨却继续搂紧她，对门外的来人不屑一顾。

“方墨你好大胆子，皇上来了竟不接驾，藐视君王之罪你担当得起吗？！”依然是石兰娇蛮的声音。

方墨面色冷然：“可也轮不到石兰你来说话。”

这对峙时竟像极了当初二皇子时期的情景。可是轻风的恶形相向，已经让穆小文不太明白当前的局势，于是选择静观不语。

如今的她比起以前来，多了分坚强。因此被安慰一阵后，沮丧慢慢散去，换之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坦然。不管轻兄是为何对她如此，她相信总有一天，事情会过去。

从方墨怀里探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众人的衣摆，华丽娇俏的是石兰，优雅倾城的是月姬，清冷飘逸的是李云尚，还有一个便是那水心公主了。

水心公主今后才是她该注意的人，想帮助李云尚追到她，自然得先和她搞好关系。那此时，就不能在她面前丢了印象分。

于是，穆小文从方墨怀抱中走下来，低头道：“小文擅自离席，还望皇上恕罪。”

李云尚侧着的身子转了过来，看不见他表情，只能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单纯的诚恳：“轻风公子固然是尊贵的客人，可方墨却是朕的好友，是朕照顾不周才是，朕代那位轻风公子向方夫人道歉，望方夫人见谅。”

穆小文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好谦虚的君王！

而且因为方墨，连带对她的厌恶也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每次见面，都有惊奇。

“皇上言重了，想来是轻风公子与我之间有些误会，才会如此，不关皇上的事。”

李云尚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还请方夫人不要再生气，今日就好好歇息，明日再来御前辅佐。”

“是。”

再寒喧几句，几名宫女呈上一些礼物后，李云尚便带着几名女子转身而去。

穆小文看着那些据说是为了压惊的玉器，不知怎地，有种无力感。而方墨重新回了宴会，之后因为穆小文已睡着，就没来打扰，直接出了宫去。

一夜就这样过去。

天大亮时，穆小文已经打着哈欠站在御书房里了。从未起得这么早，本应该站着都能睡过去才是，可是头一次进御书房的新鲜感占压倒性优势，穆小文与另一名宫女面对面站在下方，即使睡眠不足，也能清醒地不停打量四周。

御书房，这就是御书房。

华丽的装饰风格，连书都充满威严气势。上方正低头专心致志批改奏章的人，更显得这御书房有股仙灵之气。

穆小文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低着头的李云尚，暗忖他什么时候才会让她派上用场。其实此时两人也不过几步之遥，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仰起头，就可以向高高在上的君王发问。

可是。。。

穆小文叹口气，决定还是继续站下去。新鲜感过去了，难免有些无聊，再次打量这书房后，又仔细端详对面站着的清秀宫女，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后，又开始数李云尚的睫毛。

他的睫毛又黑又长。他的长发丝滑细软。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护理用品？

以前没能问到，下次有机会一定得问出来。

穆小文神游天外，眼睛却仍恍恍惚惚地注视着李云尚，冷不防视线中的人抬起头，穆小文又茫然几秒后才凛然回神，重新低下头去，声音平稳：“小文妄自瞻仰圣颜，还望皇上恕罪。”

李云尚私毫没有生气，声音亲切温柔：“穆才人不必惊慌。朕曾经有过圣谕，准许你犯龙颜，虽然不太记得当初的情形，但既然存在，想来一定有合适的理由。你又是方墨之妻，因此朕也会谨遵那道圣旨，所以穆才人尽量放松就是。”

这种套话怎么听怎么别扭。穆小文想起了法海老禅师。

抬起头直视他绝色容颜，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所以，不对，不是法海老禅师，是仙童。

穆小文重新低下头：“是。”

“随朕到御花园走走。”李云尚走下来，安静走在前面。

穆小文看看另一名宫女，见她跟了上去，便也跟在后面。

天气很好，天蓝云白。初夏里有种沁凉的味道，宫装裸露处，肌肤清透。御花园里有声声笑语传来，等到走近时，发现昨晚宴会上的人几乎原封不动地复制了过来。

轻风，青衣，李云落，崔宇明，以及石兰月姬水心公主。

见她来了，每个人神色不一，融合起来便是有些冰冷的气氛。而唯一能让人安心的方墨，偏偏不会出现在此处。

穆小文心有些惶惶，面上却如常微笑。

走到轻风面前，微微一躬身：“见过轻风公子。”轻风却似没看到般，偏头过去继续同身旁某宫女笑。

走到李云落面前，低了头谦恭道：“见过落勋王爷。”抬头见他似乎在为难，忙补充道：“叫我小文就好。”

李云落微微笑，那笑容依然温暖如故，如玉的脸庞在阳光下泛起透明光泽，温暖的音调似乎穿越了宇宙洪荒：“小文，好久不见。”

穆小文心内微微有些酸楚，又是一个仓促而别的故人。此时快乐详和站在此处的人，几乎全都经历过那些沧桑。很多事都变了，唯有那笑容依旧。

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听到旁边一声冷哼传来，正是轻风。

穆小文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原样，再寒喧几句，即退了出来，与那御书房宫女站在一处。

她一退出，气氛慢慢回复先前的欢快。大概水心公主的性子实在活泼可爱，所以众人几乎都以她为中心。围着的几位男子不用说，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宠溺，连石兰月姬对她都甚是友好。

穆小文不禁有些好奇，难道石兰月姬看不出水心公主对李云尚的好感么？

站久了腿有些酸痛，李云尚回过头准许她与另一名宫女随意歇息。他果然对女子温柔，作为他的宫女也能蒙受恩泽。又见识了一回。

于是穆小文与那名御书房宫女走远了些，随便找个假山什么的坐下，边欣赏风景，边看俊男美女们调笑着玩类似作诗作词的游戏。与那宫女同事攀谈，她只是低头回答了一句“奴婢叫怡柳”，小心翼翼的很，所以也说不上什么话。

穆小文面无聊赖地将目光投向远处，忽然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史韵儿！

稍远处的小径上，那稍弓着背，脸蛋圆鼓鼓，明明看着前方，却眼神茫然一脸冷漠明显神游天外，十足现代宅男模样的人，不是史韵儿又是谁！

穆小文大惊，他怎么会在这？难不成他迷糊到误闯进了皇宫？要是他被这些人看到，还不知道下场会怎样。

穆小文赶紧走上前，一把拽住正在挪动的史韵儿。史韵儿回头，茫然了几秒回过神来，见是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马上又换成慌张的模样，挣开穆小文转身就走。穆小文紧走几步，又拉住他后领。

史韵儿大惊，连连摆手：“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

穆小文哭笑不得：“我们早就授受过几百回，什么亲不亲的！”

不提还好，一提史韵儿就一脸愤愤：“都是你当初不告诉我你是女子！”

“可是当初做兄弟的时候，你不是说不在乎我是什么人的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方墨之妻！更何况你现在是才人！”

穆小文叹一口气，扳过史韵儿肩膀，稍稍仰头看他，看他鸡皮疙瘩快要掉一地的模样，心里笑得快有了内伤，面上却郑重诚恳得不行：“史韵儿，妻子才人这些身份都乃身外之物，是兄弟就不应该计较这些。不过，我知道你其实并不计较，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也罢，我给你些时间，你好好想一想，你是否愿意接受我这个兄弟。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史韵儿想说什么，穆小文抬手制止了他，面容比之前更为诚恳深情：“不用着急答复我，我等你。”

史韵儿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来，那是感动，羞愧，以及肉麻得难受，全混杂在一起时的大杂烩表情。

半晌他嗫嚅着小声道：“兄弟就兄弟。”

这件事就算解决了。穆小文拉了他，在荷花池边坐下，聊一阵，才知道史韵儿有一个姐姐作后宫女官，因护主有功得到特别恩赐，准许亲眷来宫探访，这是皇上也知道了的。所以，完全没必要担忧。

“你姐姐护哪位主有功？”

史韵儿茫然：“不知。”

穆小文感叹两人迷糊的性格还真是相似，又向身后远远一指：“那就是皇上，你见过吗？”

此时两人距离皇上他们不算远，可是中间隔着树，相互对望就会有些影影驳驳，离得最近的青葱矮树丛也很好地挡住了他们，可是史韵儿回身稍稍探头，还是只一眼就惊得差点掉到池中去，想像平常一样擂穆小文一拳，见她身着宫装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得收回手埋怨：“你怎么不早说？！”

穆小文更是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你走在路上这都没看到？！”

两人互相指责一阵，史韵儿长唏短叹几回，见那边欢笑声较大，两人也稍稍放宽了心，不那么压低声音了，说到好笑处也会肆无忌惮地大笑。中间似乎有几回寂静的时刻，大概是那边作诗作词需要静声思索。

“你怎么不同他们一起玩乐？好歹你也是皇上好友最爱的妻子。”

穆小文呲牙：“他们在作诗作词！”

史韵儿点头以示理解：“那倒也是，你是粗人。”

穆小文作势要掐他，史韵儿配合着去挡，突然笑脸就僵住了。穆小文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仰头见阳光照射下，温文如玉的落勋王爷正低头冲他们微笑。

“皇上让你带史韵儿过去。”落勋王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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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琐碎了，可别写成生活情景剧才好。。。番外这一卷更名为皇宫生活日志好了。另外，祝各位节日快乐，本人是未成年的时候起就有男同学很诚恳地祝三八快乐了，所以习惯了。呵呵，如果不乐意的话，要不下次过三月七女生节。咱女生节也过，妇女节也过，五四也过，六一也过，嘿嘿，找个理由对自己好。。。

！

定约

“王爷。”史韵儿也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想拜见，李云落微笑着抬手制止。

李云落道：“不必了，你跟着方夫人过来就是。”

“是。”

李云落转身走，穆小文跟在身后，跟史韵儿并排走着。李云落却回头停住脚步，温和笑着似有等她的迹象，穆小文只得紧走几步，走在他身旁。史韵儿自是不敢也并排上前走着，便隔了几步以示尊重。

李云落偏过头来，微笑着细细看了穆小文一阵，眉眼间有穆小文看不懂的挣扎。似是犹豫了一阵，终于开口：“你没变。”

“变了吧。”穆小文随口接道，随即想起该有的礼仪，忙道：“小文造次了。”

李云落不易察觉地轻叹了口气，面上温和不减，“你同我不必多礼。”

“。。。是。”

两人再无话，静静走着。与那边隔得不远，不多时便能看见众人，待要再走几步上前拜见皇上的时候，李云落轻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几日之后，上我府上一聚如何？”

私会？穆小文吃了一惊，印象中落勋王爷从未提过这种要求，或者说，就算提这种要求也不应该是这种落寞的神情。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李云落喃喃地，像在自言自语：“是啊，为什么？”

穆小文突然没了声音。也许，心里是隐隐知道的吧。只是，像大部分时候一样，她选择了逃避。

“小文定会拜访。”

李云落微微一笑，以示知道。接着先行上前，站于一旁。

穆小文也抬头看看那几位均停止欢笑看着她的人，不禁头皮发麻。明明还是那几人，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了呢，笑面虎似的。回头看看慢慢挪的史韵儿，冲他使眼色，见他还是磨蹭蹭的，干脆走过去拉起他手，拽到皇上面前，行了个万福道：“皇上。”

皇上的神情大概是这众人最为和善的了，问史韵儿：“你叫什么名字？”

史韵儿身子一凛，亏得穆小文紧紧拉着他的手才没直接软倒在地：“回。。。回皇上，我是叫史韵儿。”

水心公主一直颇好奇地瞧着，此时见史韵儿开口，娇俏笑道：“这个人有趣。”

穆小文低声在史韵儿耳边道：“这是公主。”

史韵儿低着头，听声辨方向，稍微转动了一下头，嗫嗫嚅嚅：“公主。”那样子估计根本不知道哪位才是公主。

穆小文依旧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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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定的是起码四天一更,然后再慢慢加快.今天欠的记上,最迟后天会再更.

反击

不知年岁如何，单凭性格，穆小文在心里已经把史韵儿当成了弟弟一样的人，只觉得同他一起，很是轻松，生怕他受处罚，不免为他着急。穆小文瞪过去，史韵儿又偷偷瞪回来，不知不觉周围就有宫女窃窃的笑声。

被周围人一笑，史韵儿更是低了头红了脸不作声，穆小文也赶紧闭了口，低头不语。

“文娘娘当真胆大。”轻风单纯的声音响起，无尽的嘲讽掩盖在故作不解之下，“一个妇道人家与一名男子眉来眼去，是流云国的风俗吗？”

穆小文胸口微微一滞，不卑不亢地低头回道：“小文只当韵儿是弟弟，做姐姐的担忧，想训斥一下弟弟，却唯恐惊忧了各位，不敢大声喧哗，便以眼神示意，怎能说是眉来眼去呢？”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穆小文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轻风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许久也没能听到他的回音。

李云尚道：“穆才人说的是，既然穆才人心里将史韵儿当作弟弟一般的人，那多加照顾也无可厚非。”又对史韵儿说道：“你不必惊慌。你既能入宫，想必宫内有亲人在，且获准了的。你既与穆才人投缘，我再准你可宫内四处走动，陪陪穆才人也好。”

穆小文低身作了个万福：“多谢皇上。”

李云尚微笑：“退下吧。”

“是。”穆小文拉了史韵儿的手，正准备带他退下，又听得轻风轻轻一声笑：“原来与兄弟可随意牵手，记得文娘娘愿与所有人为兄弟，何不一一牵来？”

穆小文停住了脚步，放开史韵儿的手，转身走到轻风面前，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仍是那双单纯的墨瞳，即使眼底泛着妖娆的雾气，也不失让人亲切爱怜的本色。似乎没料到穆小文会有这番举动，那眼里瞬间有丝惊慌闪过，又迅速撤去，换上防备之意。

穆小文深吸一口气，“轻风公子，不知你多次出言侮辱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小文自问无愧于心。轻风公子若是对小文有什么误会，大可直说，若真是小文的错，小文改就是。”从认识以来，她除了向他隐瞒自己是女子的事实之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过他的事。就算此事对他很重要，她这样做的确伤害了他，那后来他也伤害了她，两人扯平了不是？

为什么要到今天这种对峙的局面？

穆小文的神情很冷，不似一年前总想着躲开，总想着对所有人都好的样子，轻风脸上微现诧异，接着脸色也冰冷起来。温情的面具揭开以后，轻风的冰冷邪佞原来也可以那般令人可怕。

他唇边浮起一笑，俯下身去，立刻气压强大得穆小文有些想逃。他在穆小文耳边轻轻说道：“你什么错都没有，穆弟。”

“穆弟”二字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那热气拂在耳边，令穆小文心里一紧。再加上旁边有那么多人好奇地静观不语，穆小文赶紧退后一步，压低声音道：“如果轻兄能当我是穆弟，那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就请轻兄自重。”

轻风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噗嗤一笑，纯净的脸上浮起红晕，再次欺身过来，耳语般地说道：“本公子不懂如何自重，欣赏的女子也是只限于妓院的精明世故红牌，穆弟难道忘了？”

“既然轻兄欣赏妓院女子，眼光自然也会不同于一般之人，那就请轻兄不要再在意小文的某些举动了。”

“我的眼光不同于一般之人？你这是在奉承我吗？”

穆小文略微一愣，含糊道：“算是吧。”

“为什么？”

穆小文又是一愣，“你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只是一名宫中的才人，论礼节应该如此的。”

轻风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果然是冷情淡意。”

“轻风公子言重了。本来该如此，与冷清淡意又有什么关系？”

轻风眼里却浮起另人不解的怒气来，冷笑一声，便走开，再无话。穆小文便退了下来，与史韵儿远远地走开，见他们继续说笑玩乐，轻风脸色也依然如常，似乎刚刚的事没发生过一样。这样过了一阵，都散了，穆小文便也与那名宫女，跟着皇上，回到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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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好吧，按原来的思路琐碎下去~~

拜访水心公主

第二日还是如第一日般，在御书房候着。至于帮助皇上追水心公主，却一直没提起。难道还有个试用期不成？等多观察些日子，待试用期满后，再决定是否录用？

方墨如今不知是为了什么在烦恼，她应该帮他解忧才是。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等午后去找找水心公主，说不定开门见山就可谈清。

正想着，李云尚走了下来，在她面前站定，倾身向前。

“皇。。。皇上。”穆小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站在原地僵住了身子不敢动。

李云尚微微一笑，伸手越过她肩头，脸颊几乎要与她触到，如此的近距离，穆小文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高贵清雅的芳香。李云尚在她身后的书架上拿了一个书简，低头拿在手里边看边走上去，剩穆小文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穆才人，穆才人。”李云尚开口唤道。

“啊。。。是。”穆小文反应过来，忙答应。

“替我磨墨。”

“是。”穆小文走上前来，磨墨同时，能看到李云尚低头时露出的雪白脖颈。为什么一个男子会生得如此貌美呢？他看着奏章，甚是专心，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并不悲伤。可是，穆小文却想起了那个孤独的小皇子，虽然一直乖巧懂事，却仍被最亲的人遗弃。

“穆才人在想什么？”李云尚侧头，看见穆小文正望着他发呆，不由得出声询问。

“没什么。”穆小文忙红着脸清醒过来。怎么几次三番走神呢？看见李云尚唇边带着笑，问道：“皇上可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李云尚笑道：“是啊，有趣的紧，你来瞧瞧。”说着指着奏章给穆小文看。这位大臣的奏章里细细讲了些民生，确实挺好玩。穆小文俯身向前，同他笑着，心里泛起柔情。

他失去记忆，看来是真的对他好。

这样就好，她一定会帮助他得到幸福的。

一天过去，近黄昏的时候已经没事，可以自行歇息，穆小文便去找水心公主。回住处稍作打扮，翼儿又准备了一对琉璃扇，说是宫中拜访，礼节不能少。接着便一起去寻水心公主。

穿过御花园，到了菁蔓殿，让宫女通传，自己等在殿外的园子里，又听得内园传来欢笑声。透过笑声，依稀能分辨出是落勋王爷，崔宇明，轻风等人。

如今真是差不多生活在了同一个屋檐下。穆小文苦笑。

这水心公主也真是人气旺。

宫女出来，领她和翼儿进了内园，欢笑声一下子止住。穆小文再次苦笑。她现在是很不受待见的人么？

水心公主娇俏可人：“穆才人你找我做什么？”

穆小文一下子还真是答不出来，这水心公主看来甚是单纯，也不懂人情世故。有事才找她吗？彼此都在宫中，当然得拜访拜访的。当初，自己是不是也这般不知世事？翼儿递过琉璃扇，穆小文接过来道：”小文一直想拜访水心公主，所以今日就来了。”

身边宫女接过琉璃扇，递给水心公主，水心公主接过来，反复看了看：“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物什。”随手递给身边的宫女，“赏给你啦！”

宫女连连谢恩。

轻风在一旁做出不解的单纯模样：“文娘娘你似乎与以前不一样，以前你没这么假惺惺的。”

毕竟从前那么好的关系，穆小文并不想与他有口舌之争，只随口回道：“以前不假惺惺，所以才会连累落勋王爷，害了方墨，自己还搭上性命。”政治啊，谁能料到当初互相陷害的人，现在竟能坐在一起品茶？

此话一出，气氛似乎有些僵硬。轻风更是没再反驳，望着穆小文的侧影，声音有些嘶哑，竟似带了某种期待：“所以，你是怨我才会避而不见？”

穆小文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我什么时候对公子你避而不见过？”

轻风生动的脸瞬间又凝滞了起来，笑上一笑，点头道：“对。”说着发怒般地捏紧了手。

穆小文有些不解。等等，难道轻风是以为她对他避而不见，才会处处找她茬的？可是，她什么时候对他避而不见过？

！

结下梁子

是不是自己在灵渡的时候，没有去见他，所以他生气了？

想到这里，穆小文心中溢起感动。曾那样宠溺过她的轻兄，怎么可能轻易地讨厌起她来呢？看起来，他只是性子很别扭而已，生着闷气，却又肯屈尊询问，所以出现这种让人误解的表现方式。

穆小文微微一笑，走到桌边，在轻风身旁的空位下坐下来，毫无预兆地伸手前去，握住他的手。

轻风手轻轻一颤，却并没有收回，瞬间收好些微失措的目光，抬起头斜晲着穆小文，眼底泛起的雾气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有些防备。坐在对面的李云落依旧温和笑着，不慌不忙品着茶。而崔宇明桃花眼里，目光也依旧玩味加不善。水心公主则手撑双颊，颇为好奇。

“轻兄，我知道了，你一定怨我在灵渡时没去见你对不对？”

轻风轻轻哼了一声，面色却缓和了些。

“我落崖之后，你很担心我，而我却对你避而不见，所以你在生我气。”

话音未落，轻风抬眉，口气不善地反驳：“明明是你跳崖，怎能说是落崖？！”

“哦，对。”穆小文忙答，心里有些黑线，这一句话就把好好的温馨气氛给破坏了。可真没料到轻兄的另一副面孔是这样啊，像小孩子一样。偷眼瞧去，看到另外几人的神情，更是没法继续下去了。只得无奈地草草收场，不过语气还是挺诚恳：“所以，过去一切都不要再计较，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是你的穆弟，你是我的轻兄。”

末尾微微笑着加上一句：“我们是永远的好兄弟。”

轻风手又是微微一颤，短暂的静寂过去，他突然甩开了穆小文的手，脸上现出轻蔑的冷笑来：“谁跟你是兄弟？！”

“轻兄。。。”穆小文愕然。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宰相千金，二皇子正妻？你爹仍官拜宰相没错，可当今皇上曾被你爹追杀过，他可以随时除掉你爹！你以为你是方墨之妻，可以嫁进方府？你与方墨在一起甚久，却至今没有名份，他的妻妾却可以名正言顺住进方府，你到底算什么？连你如今在宫内，也是因皇上怜方墨之故！你如今与我们一起，以为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吗？你以为我会继续宠你，云落兄会温厚待你，崔兄也会因什么三十六计对你另眼相看？！还同什么史韵儿称兄道弟，亲密无间，还真以为可以置女训于不顾？！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轻兄。。。”这种变化太过令人措手不及，气氛突然凝滞起来，穆小文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这样？

轻风毫不掩饰他的恶毒，单纯清澈的脸上即使满是不屑，却仍是华美精致。他轻嗤一声：“你倒是问问他们，谁会再怜你？”

穆小文看看其余的人。气氛虽然有些僵化，却无人替她说半句话。崔宇明自不必说，乐得看她笑话。站在轻风身后的青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而李云落，仍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反倒是那水心公主微微有些不安起来，好似从未遇见这种状况，放下了双臂，左看看右瞧瞧，看向穆小文的神情也带了同情。

她真的这么惹人讨厌？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她怎么毫不知情？

穆小文许久才艰难地开口：“轻风公子，你当真很讨厌我？”明明错的不是她啊。

轻风目光有些微的闪烁，随即又飞快地冷哼道：“是！”

“到底为什么？”

“本公子讨厌女子！”

水心公主惹人怜爱的委屈声响起：“轻风你也讨厌我？”

轻风滞了一下，将声音放缓和些：“你是例外。”

水心公主这样一插话，又将气氛弄得缓和了些，连李云落和崔宇明也似乎觉得好笑，露出笑颜。而穆小文也想起，她来此的目的是会会水心公主，现在却被旁事缠住。

迅速撤去心中的酸楚，心中镇定下来。轻风可能真对她有什么误会，就待时间慢慢消除吧。至于落勋王爷。。。不出声的原因大概是想看着她自己坚强起来，不可以就因为这样对他寒心的。青衣呢，轻风是他主子，当然是帮轻风。

轻风，青衣，崔宇明。

她，落勋王爷。

三比二。

穆小文愕然一下，突然笑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将这看成一场战争的？难不成还PK啊。

她这一笑，将注意力又吸引了去。轻风转过头来，皱起眉，似乎很讶异她此时还笑得出来。穆小文止住笑，淡淡摆摆手：“罢了，随轻风公子你讨厌吧，在下惹不起躲开就是。”

轻风更是吃惊，精致脸上泛起隐忍的怒气来。

这梁子。。。应该算是结下了吧。

！

迷茫

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穆小文不再理会轻风，朝水心公主微微一笑：“公主，小文此番前来是想与公主一叙，不知公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水心公主眨了眨眼：“你也看到了，我在同他们说话呢，怎能撇下他们，同你单独离开呢？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就好。”

穆小文有些头疼，还是笑道：“我只说几句话而已，不会耽搁公主多长时间。”

水心公主看看其他人，想了一会，点头同意。两人朝后园走去，翼儿及另几位宫女在外守着。

穆小文开门见山：“公主，我来只想问你一件事，公主是不是当真喜欢皇上？”

水心公主大概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稍稍一愣，接着白晳的脸上染上了清晰的红晕，目光也有些躲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就再好不过，因为皇上也喜欢公主。”

水心公主褪掉天真，现出失落来：“你怎知道她喜欢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水心公主抬起头看向穆小文，眼里的苦涩让穆小文一愣：“我自己尚且没办法觉察出，你又怎能看出来？就算你能看出来，那也是假的。”

“假的？”

“是，假的。他爱着别人。”

那个“别人”，穆小文当然指的是谁。水心公主。。。并不像表面的那样单纯不知事。

看见穆小文愣住，水心公主微微一笑：“我喜欢他，我当然会查清楚所有的事。你与他的过往，在我看来也很平常。那些经历生死的爱情，随时都有发生。只是，爱情旁人没办法懂，你先爱上他，为他生，为他死，之后他爱上你，为你断肠，我慢了一步，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他现在失去记忆，我总算有了些希望。既然他喜欢你这种性子，那我就扮成这种性子，等他爱上我。再之后，就算他觉察出我不是这种性子，也会因为不忍而继续留我在身边，在漫漫时间里，我会得偿所愿。”

“公主。。。”穆小文完全没想到水心公主是这样。

水心公主又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一位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穆小文愣愣地点头。

水心公主微笑：“其实，在我眼里，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我们年岁差不多，你自小生长在宰相府，就算之后爱上皇上过得很辛苦，可也未接触过其他阴暗之事。之后也算经历了生死，可最终结果是好的，皇上爱你，你所爱的人都过的好好的，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失去。而我，从小生长在谋欲其重的皇宫，权势地位就算我是公主，也免不了会缠绕其中，心思自然比你重一些。这些，你都想象不到对不对？”

穆小文还只是愣愣地点头。水心公主的一番话让她一时没法反应过来，所见的与真实的，似乎永远不相同。

水心公主又说道：“查了你一些事，对你性子大致有些了解。你本性是极善良的，可你对感情极不诚实。为了不伤害人，为了得到一个看似对所有人都公正的结局，你会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去选择那条看似正确的路。可是，你的选择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是你本性如此，所以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压抑了自己的情感。”水心公主话锋一转，问道：“我问你，你当初为方墨跳崖，有没有后悔过？”

穆小文摇摇头。

“你想所有人都过的好对不对？”

穆小文点点头。

“若有人刺杀皇上，你愿替他挡上一剑吗？即使他醒来不知道是你救了他？”

穆小文点点头。

水心公主微叹一口气：“这就对了。作为女子，若是爱上某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后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而你。。。若是之前的你，我有信心能打败你。可是之后的你，我却没了把握。”

长长一番话下来，穆小文已没了言语。本来是想开导水心公主的，最后却反倒被她的一番话弄的迷茫起来。面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公主早已不是原来那番印象，美丽的脸上闪耀着理智和冷静的光芒，让人心生敬佩。静滞半响后，穆小文才说出几个字：“你很理智。”

水心公主苦笑：“理智的是你。我再能分析，却永远不能让自己不喜欢皇上。你却能。”

“。。。我不喜欢皇上。”

“。。。好，就算你不喜欢皇上。那穆才人，你答应我，就算你哪一天意识到自己喜欢皇上，也继续保持现在的状况好不好？不要让皇上恢复记忆，不要让自己接近皇上，让我得到幸福好不好？”

。。。

穆小文记不起是怎么走出后园的。呆呆走过一席人身边时，竟没注意地上，呆呆绊了一跤。快要倒的时候，本能地伸手抓住旁边的水心公主，只听哗的一声，水心公主的袖子被撕掉一大块，白晳的胳臂上竟起了一道血印。众人都惊住的时候，水心公主却只是皱起眉，呀了一声：“流血了。”却并没有责怪穆小文的意思，只是让宫女帮着包扎。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李云落，他笑了笑：“先前公主扔掉穆才人的礼物，还道公主性子乖僻呢。现在看来，公主是性子直率，无所谓，不在乎而已。不在乎别人送的礼物，也不在乎被人抓破了胳臂。还真是一个特别的公主。”

水心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那副样子，又俨然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水心公主，也极懂人心。假扮的一切那么合情合理。可是，谁又能怪她在假装呢？那么一个懂事懂理的公主，为了所爱的人，来到这里，理智勇敢地去追求幸福。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

同时，穆小文也更加迷茫。照公主的说法，她是深爱着李云尚？怎么可能？

轻风讽刺了几句，却没听见回音，只见到穆小文那副呆愣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眉不满道：“她怎么了？”

水心公主摇了摇头，又冲穆小文道：“穆才人，走好。”

穆小文却似没听到般，在焦急的翼儿搀扶下，出了门。

路过御书房时，见皇上回到了那里，大概是有事又重新工作了一会，此时撑着颊闭着脸似乎在小睡。在夕阳下，那副小睡的容颜甚美。那个宫女也不在，此时只有他一人。

穆小文突然甩开翼儿的手，独自往里走去。翼儿有些急，从刚刚起小姐就那副模样，中了什么魔障不成？不敢擅自进入御书房，也不敢大声叫以免惊醒了皇上，只得焦急地看着穆小文往里走去。

穆小文抬脚走上去，俯下身凑近看李云尚。

他极美，极纯净。

自己真的深爱着他？那么，见到这副睡颜，一定很想吻下去对不对？

如果真的是深爱着他，那么一定能够不管不顾所有人，轻轻地吻下去。

穆小文催眠般，俯下身，朝着皇上尊贵的额头凑了过去。他的额头光洁润滑，几缕黑发拂过，极柔顺。可以想象，嘴唇触碰时的感觉，一定很美好。

翼儿站在外面，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小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会有这种动作？！怎么从水心公主那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偷吻皇上，怎么也能说得上是冒犯圣颜吧！

眼看穆小文越凑越近，翼儿终于急得叫出了声来：“小姐！”

这一叫，穆小文的嘴唇停在了只离李云尚一寸远的地方。小睡中的李云尚醒了过来，睁眼似乎还有些迷茫，看着面前的人无动作。

翼儿忙道：“皇上恕罪，小姐是中了魔障了。”连忙进去伸手将穆小文拽了下来，又连连磕头认罪。

李云尚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放下手，声音淡淡，听不出到底是恼怒还是别的，“知道了，下去吧。”

“是。”翼儿忙将穆小文扶回宫里去。穆小文一晚上刚开始还是呆呆愣愣的，后来就大叫纠结。

为什么感情的事会这么迷茫？

！

初露端倪

或许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再或许是与水心公主的面谈大大出乎她的意外，穆小文头疼了很久。她本就是一个不太擅长情感的宅女，来到古代，经历了一些，改变了一些，但本性未变。因此，水心公主的话令她一时难以消化。

同样愁眉的是翼儿。小姐为何突然这副模样呢，一点也不像小姐。到底水心公主对她说了什么？

一夜过去。

第二日在御书房候着，等皇上下早朝时，穆小文不免有些惴惴。昨天可真是糗大了，怎么会不清醒到那种地步呢？李云尚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她呢。不过，现在想起水心公主的话来，都还是头疼。

对了，水心公主明确表示过她喜欢皇上，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呢？那样的话，直接告诉李云尚不就好了？

正想着，见门外有个公公冲她招手。穆小文诧异地走出去，被告知宰相府有事，因此翼儿被突然叫回去了。

宰相府会有什么事需要翼儿来办？

公公道：“才人这还不明白，当然是宰相大人思念女儿了，所以让翼儿姑娘带点消息回去啊。”

穆小文点点头，也是，自己来这么久，也没向爹娘告知自己的情况，两老当然会着急。

“那翼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翼儿姑娘倒是没说，只说该回来的时候自会回来。”

穆小文笑了笑，这翼儿倒学会打诳语了。点点头，以示知道，便回了房。

好不容易等皇上下了朝，进了御书房，穆小文便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水心公主的事。

李云尚一身精致的明黄龙袍，更趁得他脸色白晳娇嫩。走上台阶坐在龙椅上，就未曾抬过头，似在想什么心事，偶尔会温柔地微微一笑，白晳的脸上透出可疑的红晕来。穆小文几次想开口，却又不便打搅。又担心他会提起昨天的冒犯之事，会受到责罚。

不过，责罚倒是小事，希望他别嘲笑她才好。算了，嘲笑就嘲笑吧，反正她出糗的事也不只一件两件。

惴惴不安中，终于等到他抬了头，穆小文赶紧唤道：“皇上。”

“嗯？”撞上穆小文的眼睛，李云尚似有些不自在，移开了半秒才重新与她对上，嘴边的温柔仍在：“何事？”

穆小文抓紧时间，将事情说了一遍，奇怪的是李云尚却并未显出有多高兴，绝色面庞上反倒现出几分意味深长的苦涩来：“穆才人可曾有过那种患得患失之感？十分心爱那女子，却害怕拒绝，因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穆才人也许从未有过那种经验吧。”

“皇上。。。”

李云尚的深邃的墨瞳里泛着不清不明的水气，那种深情让穆小文一时失了神。明知他是在说水心公主，可是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朦朦胧胧之间觉得，他深情的目光看向的，就是自己。

担心脸会红起来，穆小文忙移开目光，说话也有些不连续：“我夫君。。。方墨，大概以前就是如此，所以奴婢多少也能了解。”

李云尚移开目光，语气变得有些淡：“哦？”

穆小文定定神：“皇上，难不成您已经知道水心公主的意思？”

“朕方才得知。”

“可是为什么皇上看上去并不太高兴？”

李云尚微微笑：“朕是喜怒不形于色。”

穆小文恍然大悟点点头，那倒是，君王都擅长带面具。无意间瞥见李云尚唇边似带着忍俊不禁，抬头细究时，却仍是那优雅的微笑。想必自己最近有些笨笨的，所以时常出现错觉。

“那皇上接下来打算。。。”

“水心公主率真善良，朕担心她的爱慕只是一时，待发现朕的本性并不如她想象那样，恐会离开朕。因此，朕要让她完全爱上朕。”

“水心公主大概已经完全爱上皇上了。”

李云尚摇摇头，微微笑的模样十分纯真，眼睛里透着某种坚定：“朕从今往后不打无把握之仗，尤其是面对自己心爱女子之时。”

坚定里还是含着某种恐慌，那是一种面对幸福时的小心翼翼。穆小文突然觉得既感动又心酸。其实在她看来，水心公主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离弃他的。不会放开他，会永远在身边守护他，支持他。有强敌来时，会是他的得力助手。

希望他会幸福。

午间用了膳，皇上会午休，连宫女也可自行小憩。皇上素来对女子温柔，这是宫中上下皆知的，因此众人早已习惯。连穆小文这个没有午休习惯的人，也渐渐会在初夏的虫鸣声里睡去。

御书房外，穆小文很不雅地趴在桌上，在雕花木窗透过来的微风轻拂下，熟悉着那些古书的排放顺序，渐渐地睡着。那名宫女不在房人，却有另一人走进来。

绝色的面容，眼里满含温柔，静静地凝视穆小文的睡颜。飞速地点了穆小文的睡穴，待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完全没了知觉时，才将掌心贴在她清凉的脸颊上。饶是此时没人，她也无意识，他也不敢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光是手挨着她的脸颊，心跳已是剧烈，小心翼翼地诉说，声音接近于呢喃。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想你永远在身边，却又不敢离你太近，怕你会逃开。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周密详细，用着你的三十六计，不动声色地将你捕获过来。步步惊心。。。”

“。。。忍的太辛苦，每次与你见面，都要扮成已忘记你的样子，可是担心这种忘记太轻易，会让你生疑，所以扮成胸口痛。。。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装扮，所以，很逼真是不是？你逐渐放下了警惕，我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我小心翼翼，不留下任何可疑之处，因此就算无人，我也不敢亲近你。可是终于没能忍住。你可知昨日你吻向我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欢喜有多重？我问过翼儿，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水心公主，却不知所谓。但只要你能再次那样，就无所谓原因了。。。”

来人又似陷入回忆中，纯净的脸上现上微微的笑容来，也抹上一点红晕，此番容貌当真倾国倾城。

“。。。可惜翼儿那丫头生生破坏，那时的失望想必你也不能了解。。。罢了，以后会有机会。。。”

来人在穆小文额上轻轻留下一吻，又轻轻退了出去。

穆小文一觉醒来时，方觉神清气爽，没想到午睡质量也能那么高。回到御书房内，见李云尚不知什么时候又在批改奏章了。忙道：“奴婢该死，奴婢睡过头了。”

对面的宫女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口型，以示此时不便打扰皇上。穆小文忙进了房，规规矩矩站好，想着等他工作完，再商讨水心公主的事。

！

夜深

穆小文再左测右探一番，得知李云尚的意思是多与水心公主接触，确定了她的意思再做打算。他性子一向隐忍，做事周密详细，一定要有万分把握才会动手，连对感情也不例外。想来，唯一例外的就是与自己那一番纠缠了吧。

而水心公主,即使擅于伪装，却也堂堂正正对她说出实情。

这两人性格说起来倒也有些配，可也免不了会有误会发生，端看她如何化解促进了。穆小文蓦然觉得重担加身。

叹口气，抚抚额，往御书房外走。今日似乎政事繁多，夜已深，皇上却仍伏案翻看奏章。

“穆才人？”身后李云尚出声。

“是。”穆小文忙转过身来。

“穆才人为何要走？”

咦？穆小文看看已经退下的宫女同事，有些不解。不是他说可以退下的吗？为什么她不能走？蓦然又醒悟过来，大概所说的“退下”只是让一人退下，留另一人值班吧。奏章那么多，只怕要看完得到深夜。她这副举动也颇不合规矩，只怪对宫廷规矩懂的太少了。

穆小文忙“哦”了一声，回房内站着。

李云尚微微一笑，“替我磨墨。”

穆小文应了一声，走上来，离了他一些距离，在他右手边站定。磨墨也是个熟练工种，做的次数多了，掌握好力道，很快磨出浓黑的墨来。将墨轻轻推过去，放在他正好的位置上，便站着发呆。夜都深了，在古代又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此时就不免有些瞌睡。头一点一点，模模糊糊中，似乎有时候会碰到李云尚的身上，又赶紧迷糊着晃回来站稳。

“......奏章批改得差不多了，穆才人陪朕说说话如何？”

穆小文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便听见有轻轻的笑声，自己又似被端详了一阵。迷糊中认识到面前的人是皇上，赶紧睁大眼睛站定，见皇上仍是伏案批改剩下奏章的模样，又放松着让睡意袭过来，颇有站着睡着的架势。

“穆才人觉得皇上怎样？”

“大美人。”

伏案批发奏章的人似有止不住的笑意。

“穆才人婚后希望有几个孩子？”

“三个，两女一男。”穆小文闭着眼睛不假思索。

伏案的人停了笔，认真思考，轻轻唔了一声，不知在幻想些什么：“努努力，很容易做到。”

“穆才人最想与所爱之人做何事？”

“什么都行。”

。。。

穆小文瞌睡中与醉酒中没什么两样，都似被催了眠，所有的事会在安心中毫不设防地说出来。而伏案之人似乎吃定了这一点，微微笑着一句句问来。夜色静好，房外有轻轻风声，房内一人傻乎乎站着，而另一人绝色脸上微笑醉人，甜蜜幸福。尽管这幸福似偷来的一般。

“穆才人。。。”问的人有微微犹豫，但又忍不住似的，几乎耳语般地发问：“喜欢皇上吗？”她当然没有回答，就算得知她瞌睡时意识很减，也不敢拿此冒险，以免露出马脚。在这寂静里，那幸福似乎就像被魔法打回原形般，慢慢减弱。

空气里慢慢生出一股寂寞来。

不知过了多久，穆小文在迷糊中又听到声音：“替我把这些奏章拿开。”那声音响了几遍，穆小文才意识过来，努力眼开眼将手探过去。触及之处，没有奏章的粗糙之感，而是光滑柔腻，再摸摸，似乎是手指。什么人的手保养的这么好？对了，是皇上。可皇上会剑啊，用剑之人手也能保养的这么好？改天一定要问问怎么保养的。

穆小文迷迷糊糊之下突然一激零。皇上？！一惊之下醒得彻彻底底，往手望去，见自己的右手正摩挲在皇上的手之上。而左边身子几乎全靠了他身上。

“奴。。。奴婢该死。”穆小文忙站稳了，心里不觉难堪，怎么上一次吻他，这一次就摸他呢？什么出糗的事都做尽了。虽说他为了方墨说是不厌恶她，可如果触发他以前的回忆，有嫌恶感是难免的吧。

李云尚脸色淡淡的，也看不出是怒是气，只嗯了一声，便继续剩下的最后一个奏章。穆小文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脸色，见他似乎没怎么在意，才舒了口气。想来是理解她犯困才会如此，所以很仁君地不生气吧。

终于公事办完，穆小文可以回去歇着了。回去穿过那长长走廊时，瞥见前面有个人影，脸正好藏在阴影里，只能依稀辨出他穿着青衫。这宫内人来人往，大半夜出来搞浪漫的也大有人在，大概是在等人，穆小文并不在意。

有些犯困，低了头从那人身边匆匆而过。谁知那人伸脚一绊，穆小文毫无防备地往前摔去，饶是有手撑着，脑袋也磕得生疼。

一瞬间简直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有这么幼稚的人？！

若是小孩子吧，还情有可原。刚刚那人，可是一个大人啊，比她还高。穆小文平时都按宫中规矩来，有礼不得罪人，此时也禁不住怒火熊熊。转头就瞪过去，那人似乎比她还惊愕，手是半伸的姿态，妖娆的眸子里现出诧异的雾气来，白晳精致的面孔现在光线之下。

轻风！

若说穆小文刚刚还只是怒火熊熊，现在就是怒发冲冠了。

他换了身衣裳，半夜三更的躲在阴影里，就为了等她走过去的时候绊她一脚？！你要是对我有恨，大可直来啊，或者用点更成人化的讲理方式啊，怎么会是这种方法？！

穆小文憋了气：“你知道刚刚是我？”

轻风缩回手，收起惊愕，回复满不在乎的淡然：“知道。”

“你故意绊我一脚？！”穆小文声音提高八度。

轻风看看光线下穆小文额上的红肿，倒也出奇地没怎么反驳，只轻哼了一声：“是又怎样。”

穆小文半晌吐出几字：“很好，很好，你很好。”咬咬牙，甩袖转身就走。再忍耐也有爆发的一天，不管她的用词有多咬牙切齿了。她就不信，有免死金牌，轻风能拿她怎么样！这梁子，结就结吧！

揉揉额头，生疼。左边伤未好，右边添新伤。倒像是两个角。刚出完糗，又被人绊一跤，这深夜可真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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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变

不是每天都需要当差的。第二日没事，又颇意外地收到了水心公主的邀请，于是等午后稍凉一些，便带了礼物过去。小花园里，该在的人都在，李云尚也在。此时不易太过拘束，在水心公主邀请下，穆小文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穆才人，你的额上。。。”水心公主撑着双颊，颇为好奇地指指穆小文的额头。一派娇俏可人，天真烂漫之容，哪能想到这并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李云尚抑制住想出声询问的冲动，且听她怎么说。

穆小文摸摸额上两块补丁，有些不好意思：“左边这个是一友人不小心弄上的，右边这个呢。。。”顿了一顿，“是被深夜贼人弄的。”侧眼看了一下轻风，见他仍是倨傲之色，不禁稍微提了声音：“这深宫之内，贼人竟然也敢出没，还真大胆。”

水心公主更为好奇：“什么贼人敢闯入宫内，昨夜没听见什么动静啊？难道是刺客？”神色紧张起来，“穆才人你有没有事？”

气氛恍然间被水心公主弄得紧张起来，穆小文见周围人都略微疑惑，连李云尚也皱起了眉，忙清清嗓子道：“公主莫急，此贼人非彼贼人，既然在宫中来去自由，想必是宫内之人装神弄鬼吧。再也许是有人与穆某结怨，却又小心眼地不敢光明正大挑战，只好做这种幼稚小把戏。夜黑穆某没能看清是谁，只依稀是个紫色身影。。。”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等众人顺着她的话将视线放到轻风身上，又故意做疑惑状：“到底是谁呢。。。”

紫衣不是轻风又是谁。轻风索性自我招认，冷哼一声：“只不过不小心绊你一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穆小文语气淡淡：“轻风公子着什么急，我也不过随便说说。”

站着的青衣百年不变的脸上有了丝波动：“那次的伤。。。对不住。”

没想到让他误会了，穆小文忙讪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已经好了。不想留疤，所以加了点药膏弄上纱布贴上，不太会弄所以就这么醒目了。”

李云尚轻轻舒了口气，微微觉得好笑。不太会弄所以醒目，倒也真像她的风格。

李云落好奇，又问青衣那伤与他有何干系，青衣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桌上众人都颇觉好笑。当然，轻风冷笑，崔宇明皮笑肉不笑，青衣呢。。。依旧面瘫脸，暂且算作心底在笑吧。

被当作茶后笑料取笑了一阵，水心公主终于出面解救，邀她往内室闲聊了。待侍女放下茶与糕点，将门带上出去后，水心公主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穆才人可知我次找你何事？”

虽然见识过她的本来性格，可刚刚还是副烂漫之态，现在又这般严肃，穆小文还是有些不习惯。“还望公主明示。”

水心公主沉默一阵，抬起头来直视着穆小文：“皇上。。。当真不记得你了么？”

穆小文蓦地心底一跳：“公主，你这是何意？”

“皇上明明不记得曾经爱过你了，又怎么会让你进宫？进了宫还将你放在身边，放在御书房朝夕相对，这不可疑吗？还对你和言悦色，温柔相待，这是皇上对待厌恶之人的态度吗？”

“皇上进宫是为了让我帮着追你，放在御书房是方便随时相商，对我和言悦色是因为他对方墨有愧。”

水心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还真信，哪会有如此幼稚的理由？”

“千真万确。”穆小文有些急，“皇上自小被至亲之人伤害，没有安全感，凡事一定要周密无缝才会相信。加之。。。受过感情之伤，所以对公主你是小心翼翼，这种感情之事都要有人辅佐。。。”

“是吗？”

“是。”

“那你离开好不好？”

“什么？”穆小文愣住。

水心直直地望进她眼睛里去：“我与皇上之间的事，我自信能处理好。他的不安我来抚平，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喜乐安康，所以用不着你。所以，你离开皇宫，回到方墨身边去，再也不要回来，好不好？”

穆小文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穆才人舍不得离开吗？”

穆小文回过神来，生怕她误会，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这种事恐怕要请示皇上才好。”

“我去说。既然皇上喜欢我，那肯定会答应我的要求。再者，你进宫也是为了我，既然我用不着你，当然可以让你离开。”

“那。。。就依公主的吧。”

“好，我们这就去禀告皇上。”水心公主拉了穆小文走近门，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还是不妥。你是才人，当初也是进了后宫编制的，说走就走，只怕有人会说坏了规矩。”

“那要怎么办？”

“不用禀告，你自行离开就是。”水心公主看着穆小文，“你本来就不曾守过规矩，这名声也是在外的。到皇上跟前禀告，反倒让那些死板大臣以为你好欺负。索性不要拘泥这些规矩，自行离开，以你的免死金牌，谅别人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可是。。。”听着是有些道理，可怎么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幼稚。

“穆才人，离开这里吧。这里不适合你。”

“就依公主吧。”既然皇上有情，公主有意，而且公主事在必得，她穆小文似乎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过几日我会向皇上道别，然后离开。”

“道别？”水心公主冷笑，“道别可不就是禀告？到时候哪能走的那么容易？况且何必要过几日才走？”

“公主意思是？”

“不用道别，今晚就走。离开这皇宫，回到方墨身边走，自会有你们该有的琐事缠身，到时候，皇上就算想要你进来，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他是君王，就算再怎么随心所欲，也断然没有随意插手好友家务事的道理。”

今晚。。。就走？

水心公主的话中，只这几个字清晰回想在穆小文耳边。好不容易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唇边的笑已带了苦涩：“公主这是在赶我走。”

水心公主微微一叹，声音放低了些：“对不住。要是我们不是同时与皇上有牵扯，以我们的性子，只怕能成为好姐妹也说不定。你对权势无兴趣，对朋友也颇为真心，在宫中实为难得。只可惜。。。”

话都说到这份上，怎能不走？穆小文沉默半晌，有些失落，但也有些轻松。“公主不必如此。我本来就为公主而来，既然公主不需要，我离开就是。”

水心公主点点头。两人一同出了内室，进了小花园，李云尚远远地微笑着打趣，“不曾想穆才人与公主竟然这般投缘。”他面容清丽高雅，微风拂过的时候，带来一股沁凉馨香，果然是让人为之心醉的绝色美人。

水心公主娇俏一笑，面容可爱：“穆才人迷糊直率，甚得我心。”

穆小文也勉强一笑：“公主明理深情，皇上有福了。”向众人躬了一身，“突然想起还有事未做，就先行离开。诸位慢慢聊。”

轻风声音有些冷：“在本公子面前如此大胆，现在竟然说走就走？！”

穆小文不予理会，转身离去。回到房内，整理来整理去，也没多少东西。不多时又有公主身边的侍女送令牌过来，说虽然穆才人如今在宫内可自由行走，517Ζ可带上令牌总归是有好处的。又说唯恐宰相大人对这种我行我素的行径难以理解，所以是通知方墨来接人，先去方墨府上，事后再回宰相府。夜晚会有马车等候在宫门外，一切不用担心。穆小文收了令牌，坐在桌边，一时又有些发呆。本来一直有些想离开的，可是事到临头，不知怎地还是有些不舍。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穆小文拎起小包袱往外走时，远远有宫人报皇上驾到。心下有些着慌，想一想干脆心一横，若无其事地迎过去。

“穆才人这是。。。”李云尚面孔显得有些诧异。

穆小文笑笑：“这是公主喜欢的东西，我一并包起来送给她。”

“这么晚了，何不明日再去？”

“公主邀我留宿，想与我畅谈。”

李云尚笑了，最近总在看到他在笑。笑起来，面孔醉得让人窒息，身影也没那么孤单了。“今日见你匆匆离去，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原来是与公主约好。如此甚好。”

“多谢皇上一直以来的关心。”

“穆才人说笑了，君关心臣，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看到穆小文手中的令牌，疑道：“这是什么？”

穆小文一慌，令牌掉到地上。李云尚捡起：“穆才人在宫内来去自由，要令牌做什么？”

穆小文定定神：“公主担心有些地方还是不让通过，所以送了块令牌。反正收着也没坏处，所以留了下来。”

“也对，其实有些地方你是不能来去自由的。”

这下穆小文倒是有些好奇：“哦，什么地方？”

李云尚笑笑：“宫门。”又道，“不过有了此令牌，你就可以随意出入了。”

“是吗？”穆小文蓦地心跳加速：“那皇上不想把令牌还我了吗？”不还给我的话，我就没办法出去了。这就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上天执意如此，执意要留我在你身边。

李云尚诧异地扬了扬秀丽的眉毛，纯洁无暇的墨瞳里有了一丝促狭：“穆才人莫不是想做什么坏事？”月色甚好，(奇)夜风(书)清凉(网)，加之对面的女子担忧东西被抢走的样子实在可爱，李云尚觉得，一直站着这样聊下去也不错。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永远就这样微笑着对望下去。

“还给你。”李云尚把玩了一阵，还是拉过穆小文的手，将令牌放在了她手心。短短的指尖接触，已有温暖留心。不忍心让她单薄着在夜风中受凉，望望她额头的伤，忍不住还是加了一句：“保重身体。”末尾又心虚地加上：“为了方墨。”

穆小文呆呆地看着手心的令牌，心凉了下去。鼻子有些发酸，赶紧一躬身，便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路，回头见李云尚仍在原地站着，道了一句：“皇上再见。”

李云尚有些诧异，但还是微笑着回了句：“再见。”

这下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穆小文转身匆匆离去。果然有了令牌畅通无阻，穆小文一路出了宫，进了早已接应好的马车，只见人行礼，不见人阻拦。坐在马车内，不禁有些发呆，这一别，再见不知道是什么境况。

马车行走在夜色里，许久也只能听见车轮滚滚的声音。穆小文恍然坐了一阵，起身掀开帘子问：“方墨呢？”

马夫驾着马，不作声。坐在后面的另一人也不作声。穆小文从感伤情绪中出来，这下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怎么不见有方墨的人来接应？坐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与她搭话。到底为什么？

再问几遍还是没回音，心下不禁有些悚然。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想也没用，只得回到车厢内坐着。一人掀了帘了走进来，正是坐在马夫后面的那人。拉低斗篷看不见他的面孔。穆小文正要发问，他伸了手捂过来，穆小文大惊之下躲不开，被大手捂得严严实实。挣扎一会，意识慢慢模糊起来。晕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听得那人阴恻恻地在耳边说：“还好石夫人先截到宫中的来信，不然这信落到方公子手里，不得把这丫头接了回去？”

石夫人，石姚？方墨正妻？

她要把自己怎么办？杀了？

穆小文残存的意识里隐隐有些恐惧，却不足以让她清醒，很快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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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不在

“皇上再见。”

“再见。”

伊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李云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隐隐觉得不对，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般动弹不得。想出声叫住她，张嘴却无声。李云尚心急如焚，深夜里拼命地想挣脱开桎梏住自己的力量，又希望她能回头看一眼。她却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氤氲的雾气中。

“。。。皇上，皇上。”

李云尚蓦地惊醒过来，睁大眼睛心脏狂跳不已，坐了起来，才觉身上全是冷汗。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三更了。“

”摆驾公主殿。“

”是。“

寝宫服侍的太监宫女大气也不敢出。瞧着皇上最近都是亲善开心，谁知今日好端端地竟做起了噩梦，醒来就是一脸阴沉。绝色容颜上现出阴沉来，就与平时清澈谪仙般的皇帝判若两人，寝宫生生多出一股剔透冰雪寒气。

到了公主殿，水心公主二话不说起来接驾。李云尚说明来意，水心公主疑惑：“皇上，穆才人不在此处。”

李云尚声调清清冷冷：“她说今夜要与你促膝长谈。”

“白日是有这一说，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若水心猜得没错，穆才人大概是在御花园走了一阵，又回去了。”

远处有太监小跑着过来，走近了道：“启禀皇上，穆才人不在寝殿内。”

没等李云尚开口，水心公主皱起了眉：”不在寝殿内？怎么可能。“又想起了什么：“穆才人曾向我借过令牌，说是想出宫一趟。我以为她在宫中烦闷，加之皇上没有明确限令她的自，我便借给了她。难道是。。。“

水心公主眼睛越睁越大，慢慢现出惊惶，到最后竟是一种泫然欲泣的着急之色：“穆才人她肯定是趁夜出宫去了。这么晚，又是一女子，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李云尚的衣袖，焦灼的神态很是自然：“穆才人为何要这么晚出去呢？难道出了什么事？皇上快派人将她找回来啊。”声音慢慢带了股令人怜惜的失落：“我在宫中好不容易遇到能交心的姐妹，她这一走，是要弃我于不顾了吗。。。”

李云尚不动声色地抽出衣袖，仔细观察一阵，收起眼中的冷洌，“公主不必担忧，既然她能出去，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想必不是被歹人劫去。明日朕自会去查。穆才人夜深不辞而别，于情于理朕都不好向方墨交待，这才来叨扰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清冷地完成这一番说辞后，李云尚再无他言，转身离去。水心公主恭送他离开，待他走远，才起身苦笑：“穆才人，你还能说他忘了你吗？”

旁边近身侍女道：“公主，要是皇上知道真相怎么办？”

水心公主叹口气：“不会的，穆小文会替我隐瞒的。”望了天上明月一阵，神色又坚毅起来，脸上带了自信的微笑：”本公主想要的终究会拿到手，穆小文，等我们各自拿到想要的，到时候再成为姐妹也不迟。“

美仙院。

穆小文醒来，借着窗格子里透出来的亮光，打量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在类似柴房的昏暗屋子里。起身站起来，只觉得全身酸痛。走到窗前，抬起木窗往外望，是类似四合院似的房子。

大概是夜已深，周围寂静一片，灯笼里的烛光影影绰绰。远处却又隐隐约约传来杂乱的笑声说话声。

这是哪？

另一个房间里，头戴斗篷的人向座位上的女子道：“夫人，她醒了。”

石姚点点头，却并不起身，只冷笑一下，便转头对身旁的男子柔声道：“公子，有劳了。”接着便似交接完成了一般，都不去看穆小文一眼，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离开后，男子站了起来，向柴房走去。烛光下，这名黑衣男子容貌美丽却阴冷。他走进柴房，在桌边的凳子上随随意意坐下，强大的阴冷气压顿时笼罩住这柴房。

奇@静寂好一会，他开口道：“两年了。”

书@穆小文直到他进屋起，就一直怔怔地朝这边看着，有些面熟，但并没反应过来。

黑衣人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浅浅酌了一口，并不看她：“当初。。。你为什么要帮我的籽轻皇兄？”

他缓缓看过来，蛇一般的阴冷眼神让穆小文打了个寒颤，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翻出来，却又有些害怕地不敢去面对。

“在美仙院，你颇为豪气地帮了你的轻兄，不记得了吗，废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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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终于完鸟，7月又有考试，所以得习惯半夜三更从砖堆中爬起来更文，这情景灰常灰常阴恻恻...本来胆战心惊不敢直面这惨淡产量的，逛了一圈，发现几小时才憋出几百字甚至几年才憋出几千字的大神竟然也能存活于世，霎时脸皮升级为装甲级别，咱这好歹也是在向大神看齐吖...囧

至于萍水缘同学所说，实在是很有道理.(摸下巴阴恻恻)咱要不要也一条条全都中标呢?庙堂权臣种马男，京师明珠清穿女.话说要是能集所有狗血剧情之大成,也不失为穿越时代的经典啊...(摸下巴作思索状)

至于某串很长数字抱怨太折腾的同学，(继续阴恻恻)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折腾么...

出了宫，就能碰到很多人了，一些以前没交代的内情，现在就要浮出水面。

另外，担心皇帝三妻六妾的亲，本文结局的最后四字将会是：天下无妃。且自成一段。

五一节快到了，提前祝各位节日快乐~

！

冷血黑衣人

这缓慢升调的“废弃娘娘”四字一出来，记忆深处的东西便终于重现浮现在了脑海。穆小文生生打了个寒颤。

黑衣人！

头一次与轻风逛美仙院时遇到的那名黑衣人，与若怡合谋诬陷她的黑衣人，后来几次想杀她的黑衣人！

一回忆起来，那种对他的恐惧也重新清晰再现，连他身边的桌椅也有了种居高临下审判视的压迫感。穆小文定定神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石姚找到他的吗？

黑衣人不掩诧异之色：“与两年前相比，你倒是变了许多。当初明明胆小如鼠却非要冲动逞英雄的公子，如今竟也有了些胆色。”又冷笑一声，“当初不知你是女子，要是知道，凭公子我的喜好，你早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像众多女子一样，心里只有公子我了。”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狂妄，要是普通人，只会令人反感生厌，可自他口中说出来，有种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味道。他容貌又美，即使阴沉也有股冰山般不可冒犯的意味。再联想到他所说的话。。。

他是轻风的弟弟？

穆小文蹙眉：“你为什么把我掳来？石姚呢？”

黑衣人不答，反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帮他？”

“帮什么？”

“美仙院内，你为什么要帮轻风逃走？”

“帮都帮了，有什么可问的。”

黑衣人脸更阴沉了，“说，你为什么要帮他？”

在此氛围下，他紧咬着两年前的一件小事不放，穆小文有些莫明其妙。再说，她应该也没帮到轻风多少。如果黑衣人有心要追，就不会浪费时间与她耗着了。她可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穆小文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这黑衣人。。。忒幼稚。

穆小文问：“重要吗？”

黑衣人挑眉：“不重要吗？”

穆小文：“。。。”

本来挺阴沉的气氛突然有了种搞笑的味道。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穆小文所想，冷笑道：“与两年前相比，你还真是胆大了不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追杀轻风吗？很简单，我看不惯他。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很简单，与他为友就是与我为敌。”他欺身过来，捏住穆小文下巴，“他现在做了皇帝，我更是看他不顺眼。你既然现在落在我的手里，就不会有好下场。加之你知道了石姚，结果。。。你能猜到吧？”

他后面几字说得很慢，阴冷如蛇。下巴被他冷不防地紧紧掐住，生疼生疼。那本应该是魅惑众生的墨瞳里，是深重的怨气，仿佛隐忍很久，爆发出来时，长久的时间内，世界都会笼罩如冰。

穆小文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有危险了。

黑衣人，还是两年前的黑衣人。阴冷杀戮之气便是他的本性。

“我帮他是因为。。。”黑衣人松开了手，穆小文揉了揉脸颊，继续说道：“是因为我们是兄弟。做兄弟的，当然会为对方做些什么。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眼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等到别人来救只怕还要一段时间，只能察言观色，自己救自己。

黑衣人踱回凳子上坐下，又恢复慢条斯理的阴冷。看了穆小文一眼：“若是我有难，你会救我吗？”

穆小文一愣：“应该不会救。”

话音刚落，只见黑衣人手腕微微一动，穆小文左膝上便中了弹般，清脆的一声闷响，剧烈的疼痛让她惨叫出来，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瘫倒在地。这次发难太过突如其来，穆小文忍着剧痛难以置信地朝他望过去：“你。。。”

黑衣人慢条斯理：“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么？落在我手里，不会有好下场。再问你一次，若是我有难，你会救我吗？”

穆小文怒气被激了起来，也不管是不是会惹他生气，咬紧牙忍痛道：“你几次想杀我，我为什么要救你？”

“若是我以后不杀你呢？”

“你为人阴狠，有难也是自作孽，我为什么要救你？”

“轻风也为人阴狠，为什么你要救他？”

穆小文稍稍沉默一下，道：“那时候他对我是很好的。”

“要是我也对你很好呢？”

这种问话。。。难道黑衣人有什么心结？

“你怎么可能对我很好？你要是对我很好，我也会救你的。”

话音刚落，只见黑衣人手腕微微一动，右膝上又有剧痛传过来，穆小文惊愕地张大嘴，只觉得剧痛连心，连呻吟声都难以置信地堵在了喉咙里。许久，剧痛一点点蔓延开来，穆小文抱住双膝蜷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流了出来。

很疼很疼。

黑衣人手一用力，茶杯碎裂。他狠狠地将碎片掼于地，全身抑制不住地泛着怒气：“胡说！你怎么可能会对我好！我对你再好，你也只会对轻风好！轻风有什么好，值得你们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明明我才是皇后之子，才是真正的嫡储，他只不过是一个娼妓之子，跟他娘一样会取悦于人罢了！这样就值得你们对他死心塌地？！他才是真正的阴险毒辣，是你们这帮蠢驴没有见过罢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凭什么母后要嫌我不得父皇心？凭什么？！”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穆小文是头一次听到过轻风的家事，头一次知道这两兄弟恩怨。吃力地回应道：“存在即合理。轻风能得你父皇喜爱，必然有原因。别的不说，光是隐忍功夫你就不如他。你易激动，情绪暴躁，连这点小事就会大发雷霆，怎能办大事？再说，你只能见到他的光鲜一面，至于他暗中流了多少血洒了多少汗，你可曾注意过？”

黑衣人发泄一通，似好多了，冷笑道：“你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在这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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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五一快乐~~好吃好喝好玩地疼自己~~

！

生死边缘

黑衣人发泄一通，似好多了，冷笑道：“你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在这自以为是？！”

“你又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不了解？人性大抵不过如此，身入囹圄的人自己看不清而已。你这样把无辜的人拉进你与轻风之间的仇恨中来，足以证明你才是那个看不清,不了解的人！”

穆小文蜷着侧躺在冰凉的地上，一番话说下来，有些累，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刚顺口气，黑衣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过来，俯身过来掐住穆小文的脖子。

“你再说一次！”

穆小文看着咫尺之上，昏暗光线下那双因怒火而亮晶晶的眸子，一字一句冷冷地说：“你才是不了解的那个人！你去了解一下为什么所有人要偏向轻风，或者去努力化解自己的怨气认认真真的生活，都要比活在怨愤中来得好！可是你偏偏选择这样一条路，自我催眠般地沉浸在这种仇恨中，还自认为所有人都负了你。其实你不过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偏执的可怜虫！”

黑衣人蓦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眸子里泛着怒气和阴狠：“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穆小文呼吸困难，憋着气冷冷道：“我从来没以为你是好人！”

黑衣人咆哮起来：“你对轻风百依百顺，却非要跟我作对？！为什么你们都要向着他！”

穆小文被他的动作弄得更是要窒息，咳嗽了两声。黑衣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开了她。站起来，轻笑两声，声音诡异的很：“你还是处子对不对？”

见穆小文冷冷看着他不说话，声音里更是透着开心：“你那美人皇上和花花方墨都舍不得强迫你，我那籽轻皇兄也错过了你，要是知道被我抢了先，你说。。事情会不会很有意思呢？”

他相貌美丽，性情却喜怒无常，简直与轻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穆小文心里一惊，迅速压制下去，看了他几眼，有些好笑地冷声道：“不就一层膜吗。你以为我会为此活不下去？”

多谢现代的观念，她还犯不着为这种事寻死觅活。

本来是想察颜观色好生活下去的，可是面对黑衣人这般姿态，怒气很容易就上来。性命放置一边，倒是很乐意看到他不乐意。

果然黑衣人又怒了，重新俯身过来，掐住穆小文脖子。墨发滑落肩头，拂在穆小文脸上。明明是这般貌美的人，若是换身衣裳就是跟轻风一样有种孩子气魅惑的男子，却非要自我圈禁。

“我这就让你死。”黑衣人说着，收紧了手。

穆小文陡然呼吸困难，挣扎两下，却动弹不得，徒增苦痛。黑衣人面目有些狰狞，猛然意识倒，他可能真的要杀掉自己。苦笑了一下，真没想到，跳崖没死，被刺没死，现在只因出了宫门就要死。皇宫不远，宰相府也不远，可是没人能救。也怪自己脾气上来了就不管不顾，顺着他的意思，先拖延时间不是更好？

真的难以相信，这么轻易地就要死。

明明是他们两兄弟的事，却要牵扯到她。面色发紫，呼吸急促，穆小文目光都有些涣散了，过往一幕幕闪过脑海，想到此事只是因为和轻风“以前”很好，不由得心中更是苦涩，艰难地断断续续说道：“你。。。就这么。。。恨你哥哥么？”

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掐住脖子的手停了下来。僵持了一会，猛地松开了手。穆小文呼吸顺畅了些，空气涌进嘴里，咳嗽起来。

黑衣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穆小文继续顺着气。等缓过来时，全身像虚脱了一般。

捡回了一条命？

坐了一会，脖子上仍有些酸痛，膝盖上的疼痛也清晰起来。想想刚刚发生的一幕，心里隐隐有些后怕。下回还是不管什么怒气不怒气了，在鬼门关里走上一遭，下次还是好言好语稳住他，等被救出去了再报仇不迟。

不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个女子走进来，“季公子让我照顾你。”

声音听着很熟，穆小文借着光仔细打量她。面孔也很熟。

若。。。若怡！

全集合了。黑衣人说，她曾在这里救过轻风。那么，这里真的就是美仙院了！

这种情况下故人相见，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两年没见，若怡还是我见犹怜的清纯模样，只不过，看着没以前那么咄咄逼人了，像是被日子磨得性子平了些。看见她，就又想起那段被二皇子李云尚冷落的日子。不过心里全然没了怨愤，反倒觉得那段记忆让人珍惜。

若怡进了屋，就一直不声不响地收拾这屋子，说完那一句之后，就没再和穆小文搭话，昏暗光线下，也不太能看清她的表情。寂静里，只能听见她动作的声音。

穆小文在地上躺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随便找了个话题：“他让你照顾我，那么是不是不会杀我了？”

“杀与不杀，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是美仙院，是女子的魔窟，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多的是。”

“哦。”穆小文倒不是很担心。毕竟皇城脚下，只要想办法拖时间，就能等到人来救。

一时间冷了场，穆小文没话找话：“你和崔宇明。。。怎么样了？”

若怡似是有些疑惑听错，侧过头来看了穆小文一会，得知穆小文是认真的，才转过回去淡淡道：“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若怡高攀不起。”

“可是之前。。。”

“之前是若怡幼稚，以为一时温存就是一辈子了。”

她语气里透出的凄凉之意是那么重，联想一下崔宇明的性格，大概这两人早就没了故事了吧。窗子支了起来，穆小文往外望了望，叹口气：“天快亮了。”

“天亮与不亮也是没什么分别的。”

穆小文看着若怡，道：“若怡，你会放我走吗？”

若怡也回看着穆小文，突然笑了一下，“文娘娘，你是不是以为前尘旧事可以一笔勾消？当初若怡既然已经与你为敌，就断然不会再回头的。”

她最后将篮子里的饭菜取出来，柔声笑得诡异：“好好吃一顿，明天开始，你得学着接客了。”

她关上门走了出去，屋子重新恢复寂静。穆小文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又看看四周，明白自己是没法独自一个人逃走的。若怡显然不会帮她，黑衣人轻易不会放过她。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念。她比较不幸，无辜地撞上了他们的执念而已。

越来越险

昏昏沉沉在角落里蜷了一夜，第二日天未亮就被人拖了起来。大概是知道她无法逃出去，因此遣来的人只是美仙院里随处可见的一个普通杂役。满脸横肉，面目凶狠，在看惯了美男美女的穆小文看来，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见穆小文两膝红肿无法站立，杂役就抓住她胳膊，粗暴地将她拎了起来。此人力道不小，穆小文被他拎着，就像随手拿了一件物什一样。斜着身子挂在他手上，另外一边几乎是悬在半空，模样极为可笑。

“劳驾，你能不能轻一点？”穆小文虚弱出声。

那杂役上下打量了她一阵，似乎是见她不哭不闹，反而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有些疑惑。看了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加理会，继续拖着她往前走。经过有些阴暗的弄堂，到了亮堂之处，推开一扇门，随手将她一丢，又关门出去了。动作一气呵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看来跟周围之人打好关系以求逃跑的路子也有些行不通。

穆小文抬起头，眯着眼睛适应完这亮堂光线，才与屋内一直欣赏她狼狈之态的几人打个照面。

黑衣人，石姚，若怡，还有一个很面熟，此时面带为难之色的人。

想起来了，老鸨。

当初她与轻风第一次来美仙院，想点若怡作陪时，老鸨也是这副为难之色。所以很容易地就唤起了过去的影像。老鸨看向她，眉眼之间满是焦虑为难，想来她并不想参与这件事，只是迫于眼前的压力，不得不参与罢了。

穆小文叹口气：“石姚，你还亲自露面，不怕以后我告诉方墨么？”

石姚微笑，笑得极为舒心：“我当然要来，有什么比看见废弃娘娘你这副模样更让人开心的呢？至于我相公，要是你死了，他不就不知道了么？”

“那你怎么迟迟不动手？现在不让我死，不怕拖到让别人找到我么？我回方府，半路不见，你不是有很大嫌疑么，还敢顶风作案？你就不怕被人查到？”

石姚大概此时心情颇为舒畅，柔声微笑耐心解释道：“第一，我还没看够娘娘你被欺凌的样子，当然舍不得你死。第二，是水心公主让你出宫，半路被歹人截走而已，怎么能随随意意怪到我头上？水心公主的来信上天正好让我碰到，再也无其他人知，就算所有人都知道那封信，可它离奇丢失，没个准信也不能随意怪到我头上啊。第三，就算能被人找到这里，你也早成了一具死尸，况且有季公子在，旁人也只会推出这只是季公子做的事，你被那轻风皇上连累了而已。”

又温温软软朝季籽墨一躬身：“季公子，多谢你相助。”季籽墨不作声，算是接受，石姚又走过来，抬起穆小文的下巴，声音放得柔媚无比：“第四，既然我有此打算，怎能让人轻易找到这里呢？就算我不济，宫中还有姐姐和月姬呢。”

穆小文看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里：“你也太小看皇上他们了。”

石姚蓦地大笑，放开穆小文，似听到什么好笑的故事般：“皇上早忘了你，你还指望着他？！那沧国帝王也与你结下梁子，能尽心尽力帮你么？啊，不过你倒提醒了我，皇上为了相公，必定会来救你，所以，本夫人得加快脚步才是。先让你受尽凌辱，然后刺你一刀，闻名遐迩的废弃娘娘被各式男人折磨死于美仙院，你这一生的美名算是有始有终了。别说是方夫人，你这肮脏名字连做方墨的妾都不配！跟我抢相公，你以为石家姐妹是这么好对付的么？！”

石姚畅快地说完这一通话后，转回身在椅上坐下，神情颇为悠闲。望向老鸨：“废弃娘娘交与你，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好好调教。”

“这。。。夫人，老身我。。。”老鸨看了看穆小文，为难不已。

石姚轻笑出声：“鸨母，你不想以后死，那你是想现在就死么？都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以为你现在收手，她以后就不寻你麻烦了么？”

穆小文虚弱道：“石姚，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么？”

老鸨看看石姚，又看看穆小文，再触到季籽墨阴沉的脸，终究还是一咬牙，道：“老身知道了，夫人就将这事放心交与老身吧。”

看来这事终究是没什么回旋之地的，在即将受辱之前将她带来，不过是石姚想趾高气扬地侮辱她一番去了。不过，仍没有多大着急，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死去呢？

好在要接客了，终于能在明亮的房间里，在柔软的床上好好歇息一番。老鸨还派人给她在双膝上敷了药。双膝疼痛缓解，又是温暖的床，穆小文很快睡了过去。醒过来时，神情气爽。可是，床边多了一个人。

怎会来的这么快？穆小文心里一寒。

见她睁了眼，床边方头大耳，头带冠巾的那中年男子搓手涎笑道：“美人儿，你醒了？”

见穆小文要坐起来，忙伸手扶住，又解释道：“今日的美仙院赌局，我中了头彩，鸨儿便说让我来替你开苞，顺便好好调教调教。我知道，你这种官家小姐，沧落至此肯定极不愿意。你放心，公子我会好好疼惜你，有了第一次保管会让你想着第二次。”

鸨儿就是鸨母了。此人的话让穆小文一阵恶心，不敢太过抵抗，装作疼痛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钳制。只是，他为什么知道她是官家小姐？

未开口，此人又开口说了下去，一脸中奖的兴奋：“鸨儿告诉我，你是异国落难的官家小姐时，我还不信呢。怎地这等好事就落在了我头上？还说你这性子过于倔强，怕伤了客人，便由我来调教你，还不收银子。平日来这院里没银子叫姑娘作陪，哪知今日会中了彩。我有几个弟兄们还等着呢，都是平素没银子的，今日可得享受享受了。”

男子兴奋得边说边搓手，穆小文听得心中抑郁之气越积越重，恨不得一拳揍过去。

是了，流云国虽国泰民安，异域却有小国却战乱不断，一日之间，国内由华贵之尊沧为阶下囚的不在少数，而女眷通常或是被卖作女奴，或是为求温饱卖身作妓。肆意凌辱昔日高贵矜持的官家小姐，许多人都好这口。这是以前方墨说与穆小文听的，但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只是当作故事来听，没想到有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免费，还加上了这等色彩，即使姿色不是上等，也有众多人趋之若鹜。石姚，你果然想的周到！

之前还只是觉得她一人表演，徒劳无功而已，现在穆小文却恨得将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里。石姚，你让一群人来侮辱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怎么办，逃不掉，躲不开，救援的人迟迟不来。

不由自主地落了泪，后悔当初为什么只听水心公主一面之辞，就急着晚上出宫。或者，与皇上告个别也好。皇上，你会来救我么？

男子见穆小文落了泪，忙将她揽到怀里，又要顺势解开她衣裳。这鹅黄衣裳是睡之前被老鸨叫丫头随意换上的，以为是类似睡袍的东西，好脱好穿。现在看来，连里衣都没，系住的绸带轻轻一拉便可脱掉，分明是方便求欢用罢了！

穆小文恨意涌上来，架住男子意图不轨的手，想一拳揍过去，瞥见男子急切并略带凶狠的眼神，心中一凛，清醒过来。

这种时候更加慌乱不得，得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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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干的那位，对着你那几行字我无声地咧嘴乐了。

说崔宇明捉摸不透的那位，突然很想把你和崔凑在一块恶搞，不过我怕被追杀。既然是恶搞的话，又想把某位挺喜欢看侦探文的拿来恶搞，只是不知道和谁凑一块~~

唔，只是想想。

周末快乐。

周旋

这这样一想，便索性就着泪水小声抽咽了起来。长发散落肩头，神情极为悲戚，目光有些绝望，泪水滑落在脸颊上也不去理会。

男子似是慌了神，坐在床边揽过她肩，声音有些急切：“美人儿，你怎么了？”

“公子。。。”穆小文将声音放得极柔，“我不想活了。”话听到在耳里，就算是这种紧急状况，穆小文也禁不住一阵恶寒。她对方墨，对李云尚都没这么媚色过，反倒跟这么一个肥头大耳色男缠绵以对。逃了出去，真的想将他狠揍一顿。

男子大惊，“美人儿可休要说这种话，这不是有公子我疼你吗？”

你也配称公子？！公子是方公子，李公子，轻风公子，可不是你这种公子！

“公子疼得了我一时，又怎能疼得了我一世？家破人亡，只落得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任谁都能欺凌。公子也说了，你那几位好友也在候着，公子要是当真疼我，又怎会忍心把我让与他人？说到底，还只是看我一介弱女子好欺负罢了。受人欺凌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男子有些尴尬：“那几个都是好友，我答应过要将你让与他们的，反悔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圈圈你个叉叉！穆小文真想吐血，还大丈夫？！

“公子是大丈夫了，要将我置于何处呢？我虽官家之女，可也不过一介女流，只愿跟了一个便从一而终，绝不愿做那种三心二意之人。我知道公子只是来寻欢而已，没对我真心以待，可对于我来说，第一个人是公子，以后想着念着的就只能是公子了。公子把我让与他人，是要我做不守妇德之人么？”

男子傻笑起来，这番话虽然不太可信，但也是极受用的。心内被这痴情官家小姐说得略有所动，只是他也明白，自己不过一草民，这官家小姐就算落了难，可心内的骄傲存在，不恨他算是好的了，又怎会当真跟着他呢？就算他想要，老鸨也不肯啊。

“公子，”穆小文又抽泣起来，“公子不信是不是？我知道公子不信。在公子眼里，我们这落了难的官家小姐烫手的很，就算表面从了你，心内也不会从你，只会时常惹事。所以，公子所说的疼我，都是假的。可怜我一生坎坷，想趁此机会跟了个好人，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也不可得。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泪又涌了出来。

男子似是见不得人流泪，忙手忙脚乱安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公子是怕老鸨不肯放人么？”

男子胡乱点头。

“公子休要担心，银两不成问题。”趁他在犹豫之际，再下一剂猛药。这男子既然缺银子，就一定挡不住这种诱惑。穆小文小心翼翼偷眼看向那男子，见那男子本来还只是敷衍，听见此话果然就关注起来：“这话怎么说？”

“民女逃出来时曾带了一大笔银两，怕不安全，所以找了个清净地方放着，之后被抓到此，银两也就一直无人去取。若是公子有意于民女，自然可以取那笔银子赎回民女，然后与民女双宿双飞了。”

“放在哪呢？”刚说完，男子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忙讪讪道：“你要是有了这笔银子，不就可以离开此处了么。我都替你着急。”穆小文佯装扑哧一笑，笑容里还含着泪，楚楚动人的模样看得男子有些发怔。“公子还没娶我过门呢，就已经这样替我着急了？”男子还在嘿嘿傻笑，穆小文又道：“民女只想跟着公子一人，公子要是怜我，还是把其他几人挡了吧。之后公子再去找来那笔银子，替民女赎身。”

他仍在犹豫，看样子仍是半信半疑。可是万一有呢？所以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他就愿意试上一试。为了从她口中套出那笔银子，独吞那笔银子，一定会想挡了那几位好友。更何况，挡了那几人，于他并没有什么坏处。

穆小文再催促道：“公子，快去呀。”

男子终于笑道：“那我去去就回。”

他拉开门出去了，穆小文一下子软了下来，方才觉出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并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但至少这一刻是安全了。那男子出去肯定会被石姚的人看见，所以那男子根本不会如愿以偿，还会与他口中的几位好友回来的。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穆小文咬紧牙，支撑了下了床，走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走廊尽头已经现出许多人来，大概那边就是美仙院最热闹的地方了，而一般妓院的大堂也应该在此处。

如果她能到那个地方，引起人注意，就算现在没办法逃跑，也可以尽可能地制造点信息。这样一想，就有了计较。

看见旁边桌上有簪子，便拿在手上。又拉开门，门外一双略带惊讶的眼睛与穆小文对上。

“若怡？”

若怡迅速地移开目光，恢复了淡然。看来她是一直守在这里的。

“若怡，我想离开一会。”

若怡冷笑一声，“我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我想找刚刚那位公子。”

若怡不理。

“若怡，”穆小文放低了声音，因刚刚的心有余悸，声音里带了点哀求，“他马上会回来的。”

“那又如何？”

“我会被他们轮。。。”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卡在喉咙里，伴随着绝望的哽咽。

大概是头一次见穆小文这副模样，若怡再次现出一丝惊讶，又飞快地麻木下去。在穆小文低低的哽咽声里，她静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是仇敌。”

“怎么会是仇敌呢？若怡，两年前的事早已化作尘烟了，我们都放手好不好？”

“我早就忘了。”

“那为什么会是仇敌呢？若怡，你都说已经忘了，又何苦再纠缠呢？”再不抓紧时间，那人该回来了。这次回来，肯定没办法再拖延的。

若怡脸上现出一丝茫然来，似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是仇敌。过了一会，说道：“现在你与季公子是仇敌，当然也与我是仇敌。”

“若怡。。。”时间紧迫得那么厉害，穆小文都快绝望了，“若怡，你不需要对抗他，你依然是按他吩咐做事，只要让我走到那边就好，好不好若怡？”

若怡轻轻冷笑一声，“不好。”

“若怡。”穆小文又哀哀叫了一声，趁她不注意，突然跨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腿一软，摔倒在地，心内满是沮丧。但是背后并没有人过来，回身望，见若怡仍立在原处，望着她有些呆呆的模样，却并没有要追来的迹象。

穆小文虽然不明所以，但心内大喜，忙又爬起来，道了一声“谢谢”，赶紧向前走过去。

一路支撑着走到了走廊尽头，果然下面就是大堂，台上有姑娘在唱曲，引来叫好声一片。穆小文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注意，因此躲在人群里，找寻着那名男子。堂下一酒桌上，那男子在同另几人言语，想必就是所谓的好友了。男子抬头，似看到了她，大惊，就要往这边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

石姚她们应该不会将她真实身份告知那男子的，这种事本来就需要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么，她现在还不能同那男子翻脸，索性按照之前的演下去，说不定能因了这男子，获得一时周全。

想到这，穆小文退开一步，拿起簪子，对准喉咙，朗声冲着那男子的方向叫道：“公子！”

大堂本来挺热闹，她这副披头散发，膝上还散着血迹的样子一出现，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那男子也停下了脚步。穆小文突然有些胆怯，越来越觉得恶寒。

除了救她的人之外，真希望不要有任何认识她的人出现，什么以前曾一起玩的富家公子之流，史韵儿之流，与她搭过话的公子之流，等等等等。不然以后再见面，真的要尴尬死。要是富家公子那帮人的话，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嘲笑死。

好吧，应该专心致志自救。

明月几时有

穆小文将簪子直直抵住颈部，深深地戳下去。虽然没有见血，但白嫩肌肤似乎随时会被刺破一般，看得直叫人惊心。

“公子，”穆小文不无哀怨，“小女子知道，公子这番情态定是不相信小女子了。小女子国破家亡，流落至此，可怜最后一点心愿也不能达成。公子，再见了。”又提高了声音，神情凛然地对众人道：“诸位，公子不相信小女子会一心一愿跟着他，那请诸位见证，小女子有始有终，不能跟了良人，便宁愿慷慨赴死！”说着，狠狠地一用力，就想戳下去。

她刚刚虽然离众人远了一些，但此处人多，怎么着附近都会有一两位。果然，她手刚有动作，便飞快地被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夺了下来。此番作为都在一瞬间，众人一惊一乍之下，见佳人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松弛下来之后，便禁不住为这女子叫好。妓院不缺烈性女子，但烈得这么彻底，还能偷跑出来让大家看现场版的，还是头一回见到。美仙院作为京城有名的妓院之一，能收到异国落难千金小姐也不算很稀奇，但此千金小姐竟然铁了心要跟着一位其貌不扬的穷苦平民，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可就是这样难得的小姐，还要莫名其妙被人遗弃，简直天理不容！

众人将或是愤怒，或是鄙夷，或是疑惑的目光投向了那肥硕男子。又欣赏地打量着穆小文。

刚刚夺下簪子的清秀男子，此时也微笑着看着穆小文，明明已经夺下了簪子，可仍不放开她。一手搂在她肩头，一手扶住她腰。

那种眼神。。。

好像在说：我收了你吧。虽然我已有众多妻妾，但我就是不嫌多。

虽然今天被吃多了豆腐，但穆小文仍觉得安全。只要她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暂时的危险就会解除。这名清秀男子的眼神说明，她已经成功了引起了众人的兴趣。此时此刻，即使会有危险，也比刚刚在房内好上一百倍。可看一眼远处，似乎有人正慌张地要去报告。这里离内堂近的很，石姚她们随时会过来。

怎么办？

有人在堂下道：“你当真是千金小姐么？你容貌无特别出彩之处，又无凭无据，让我们如何相信？莫不是诳我们？”

他这样一说，随即有人醒悟过来，“是啊，空口无凭！唱一两首曲听听，我们才能知道真假!”

唱曲？

不会啊。

不知不觉，一剪梅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对了，她是现代人，大可借鉴啊。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大有被同化的倾向，连这都忘记了。可是。。。此时竟想起了方墨。许久以前的场面在记忆角落里被翻出来，带了沧桑扑面而至，有种隔世般的恍惚感。

方墨。。。这次你一定不会来到我身边了。

李云尚，此时的你，大概仍是毫不在意地面对着我的失踪吧。缠缠绕绕，我们终于还是回到了原地，回到比以往的相互排斥更为冷漠的境地。此时，步步险境，天子脚下，却无人搭救。要是真的被那男子侮辱了呢，要是真的被石姚得逞了呢？她真的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么？

心里忽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旁人又在催，穆小文回过神来，轻声道：“明月几时有。”不要再唱一剪梅了，过去的总要过去。

被旁边那个清秀男子护着上了台，长发散落，一袭鹅黄长衫，静静地站在台中，在众人的眼神中，便轻声清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望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

没有旁人以为的凄凄惨惨，哀哀怨怨，而是一种冷冷清清的失落。黑发衬托下的苍白小脸上，眸子沉静不语。似乎漫步于清秋竹林中，不忍叨扰。

第二遍时，已有上乘的乐师跟着奏起了配乐。丝弦乐缠缠绵绵，衬得台上之人更是有一种欲乘风归去的决然。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连这小小心愿也不可得，只能盼别的有情人能千里共婵娟，这就是穆小文此时给人的感觉。这种时候，没有像常见的那般哭啼抱怨，反而有种看透后的冷静，这是怎样的令人怜惜？台下沉寂了几秒，接着是掌声和叫好的声音。有人开始不满那名男子来，不愿这个有才有气质的官家小姐被他糟蹋。

“鸨儿快出来，这名女子归大爷我了！”有人大声嚷嚷。

他一叫，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堂内嘈杂一片。之前那个清秀男子也摇开扇，颇有兴趣地似乎也想来争一争。

远处，石姚瞄了一眼大堂，气急败坏：“若怡这个死丫头，是怎么看人的？好好的竟然会让她出来！”又对身旁的季籽墨说道：“公子，如此一闹，只怕消息很容易传出去。依我看，不如此时就将她杀死，免绝了后患！”

得救（1）

季籽言却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嘈杂的大堂。漆黑的眸子泛着朦胧，灵魂深处似乎有种叫寂寞的东西，要在他微微迷茫的时候挣扎着泛出来。

石姚等了一阵，见他仍无表示，不免有些心急。却不敢打扰，只得恨恨地将指尖掐进手心，暗自气恼一阵。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又勾了起来，叫来下人，如此这般一说，才安下心来。

外面不是有人说要买下那文娘娘么？那就将她初夜卖掉好了。卖掉之后，即入洞房！此事一定，她文娘娘就算活着，不也是没人要的破烂？

石姚望向大堂，那里，她的人正顺势拍卖“千金小姐”穆小文的初夜。有多名男子抢着要买，那刚认识穆小文的清秀公子也大有一掷千金之势。

石姚恼怒，初相识，也想护那无任何出彩之处的穆小文么？！哼，只可惜，一切由不得他们！

堂内持续升温。

当之前那肥硕男子以高价买下时，石姚满意地看到，穆小文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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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才中午，可穆小文就被重新带到房内，让买下她初夜的人享用。以为快要生还的，没想到，重新堕入地狱。虽然知道石姚在这里，拖也拖不了多长时间，可是，怎么就这么快呢。

穆小文望着面前的肥硕男子，不由得苦笑。石姚给了这男子万金，让他在拍卖中重新买下自己，还真是。。。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刚刚的拍卖，还真是不成功啊。应该尽可能地再拖些时候。可惜，总觉得很累，因此也没了心思。

又看看手心的血痕。那是当拍卖结果出来，她偷偷将簪子藏在手心里，却被那清秀公子一把抢过去时弄出的划痕。鲜血渗出来，一阵钻心的痛，她抬头看那公子，那公子的眼神告诉她：活下去。

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穆小文叹一口气。好吧。即使受辱，也要活下去。

对着面前的肥硕男子微微一笑：“公子，如今你可相信我的诚意？”

肥硕男子嘿嘿笑不说话，慢慢走过来。他怎么可能再相信穆小文？虽然唱曲是众人提出来的，可她就势提高名气，还不是想重新跟个好人？后来他又莫名其妙地得到万钱重新买下这小娘子，怎还会傻傻地认为，这只是让他来驯服她而已？之中的缘由他不懂，他只知受了别人的好处，就要干好活。

眼前的小娘子，尽快享用为妙。

他走的不快，脚步声在这房内也并不响。可每一步轻轻接触地面时的声音，都似乎敲击在穆小文心上。

穆小文尽可能地让自己微笑，尽可能地让心不那么绝望。告诉自己，人生有更美好的东西，活下来，然后时间会慢慢抚平这些忧伤。

她鹅黄的绸质长衫贴在单薄的身子上，一头长发有些杂乱地披在脑后，眼里有隐隐的恐惧和泪意，脸上却又撑出若有若无的微笑来。肥硕男子心里一紧，那种想将她揽在怀里的愿望欲发强烈。他紧走了几步。

“小娘子，春宵一刻，我替你宽衣吧。”坐在床边，肥硕男子涎笑着将手探向她胸前。

穆小文闭上了眼睛。

得救（2）

“咣！”

一声闷响之后，想象中的手没再继续。穆小文睁开了眼睛。

“你还好么？”崔宇明抬起桃花眼，慵懒地看向穆小文。他的脚下，躺着人事不醒的肥硕男子。肥硕男子的脑边，一枚玉佩已断成两截。可以想象他将玉佩掷向男子的时候，用力有多大。

穆小文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来晚了些。”崔宇明又淡淡道。得知美仙院有官家小姐唱曲，还唱的是明月几时有，他就觉到了不寻常，赶了过来。其实，他不用那么迅速，看她样子，似乎将情形掌控得很好。

“走吧。”他又懒懒道。得趁所有人过来之前，离开这里。黑衣人不如他想象中的好对付。

穆小文没动。

崔宇明回头看她，见她一副睁大眼睛，有些发愣的样子。不觉微微皱了眉：“你是不能下床么？”

穆小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好险！

真的是千钧一发！

如果再晚点，她怎么去见方墨？！虽然说是受辱不要紧，怎么也要活下去，可是就算方墨肯要她，其他的人呢？譬如公公婆婆？就算方墨排除了万难说服了所有人，她也说服不了自己啊！让爱的人背上耻辱的污点，怎么也于心不忍啊！

穆小文哭的稀里哗啦，丝毫不顾忌有崔宇明在场。

突然从绝望的深渊中被拯救出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的感觉，让人不由得不流泪。哭了一阵，才稍稍止住哽咽。擦擦眼睛，抬头见崔宇明微微诧异的样子。

忙笑笑：“对不起，我恐怕是太高兴了。刚刚差点就被他。。。”说到这里，想起刚刚的险境，不由得嘴一扁，眼泪又流了出来。有些窘迫，忙手忙脚乱地擦去眼泪。

再抬头看时，崔宇明已经恢复云淡风清的模样。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们赶紧离开吧。黑衣人不好对付。”

“嗯。”穆小文点点头，很顺从地快速系好衣衫下了床。不管她跟崔宇明以前有什么过节，此时是他救了自己，无疑是大恩人般的角色。另外心头也闪过一丝迷惑，难道季籽言比崔宇明还要厉害？

不管这么多了，忙抬开脚要走。可是，吃痛叫了一声弯下腰去。膝盖疼。

崔宇明回过头来，桃花眼里有些疑惑。

穆小文笑笑：“没事。”

她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没两步，只见崔宇明跨步走了过来，揽住她腰，让她手圈住他脖子，快速地出门。四处看了看，避开众人，出了美仙院。之后又迅速地抢过一匹马，扶她上马，然后翻身坐于她身后，急急地选了一条僻静的路向前奔去。

他一贯慵懒，此时微皱了眉现出着急的神色来，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可是穆小文心下仍只有感激。不管是皇上让他来救的也好，还是他自己想救的也罢，总之，最关键的时候，是他救了她。

耳旁的呼声有些大，因此穆小文大声地，真心诚意地说：“崔宇明，谢谢你。”

“哼。”身后的崔宇明发出的居然是这个音节。

哼什么哼？

穆小文郁闷。好吧，虽然他不领情，可还是得谢谢他。

只是，都离开美仙院了，有必要这么着急么？

远远地看见一处被侍卫团团围住的茅屋，崔宇明才勒住马，扶她下来。进了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颇有家居气息的屋子，崔宇明才解释：“繁华之处，早已被黑衣人安了眼线。因此先到此处。我先过去解决一些事，你留下。”

又指着屋内的一名黑衣人道：“他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被皇上派了过来，我不在的时候，他会保护你。”

说着，崔宇明懒懒地上马重新疾弛而去。

他胸有成竹，穆小文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在桌边坐下，顺便打量那个黑衣人。被季籽言那个冷血黑衣人害过，不免对这个黑衣人也有些心下恻然。尤其这个黑衣人还蒙着面，没露出一丝肌肤。

穆小文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去尽量忽视他。

可是黑衣人在她转过去的瞬间，身子便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克制着想抱紧她的冲动，目光里带着悔恨和心疼，在她身上流连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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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完全没有过节的概念。。。呵呵，预祝六一快乐！这下我总该是最早的吧~

沐筱文的故事想写，指间阳光也想写，唉，我速度什么时候能快起来呢？

偷偷陪着你

屋外有重重侍卫，屋内也有一个虽然打扮诡异，但明显让人心安的黑衣侍卫，穆小文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崔宇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来，便想趁这个时候稍微整整仪容。

身上的鹅黄长衫松松的，于是偷眼看了看黑衣侍卫，见他垂着眼，便走到屋内另外一角，背过身去将系带系紧。

然后走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掀起裙角查看膝盖的伤。老觉得黑衣侍卫在看她，穆小文回过头去，见他仍是低眉垂眼的模样。大概是错觉。

刚刚在马上弯着腿颠簸一阵，膝盖隐隐有红肿的迹象，左膝甚至都开了一个小口，有血丝渗出来。穆小文手指探过去轻轻一压，马上“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吃痛不已。

不知道这些侍卫有没有带金创药之类的东西。

穆小文转头问黑衣侍卫：“劳驾，请问你有金创药吗？”

黑衣侍卫手似乎有些颤抖，果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金创药。穆小文刚要接，他却走过来，在她身前蹲下。

穆小文愣了一愣，再笑笑：“不用了，我自己来。”

黑衣侍卫却充耳不闻，只细细地盯着膝盖的伤口，似乎颤抖得更厉害。穆小文不明所以，正要出声询问，他又打开了药，用手指沾出一些，然后轻轻地朝穆小文的伤口涂过去。

“嘶~”穆小文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黑衣侍卫住了手，待她这一阵抽气过去，便用手指轻轻按摩。等最初的痛楚过去，在他指腹的按摩下，慢慢地，一股清凉的舒服感升上来，穆小文的痛楚减轻了大半。涂完左膝，又涂右膝。

穆小文衣衫下摆撩在一边，虽然里面穿了亵裤，可是膝盖以下都是露出来。再怎么男女不设防，这黑衣侍卫单膝着地蹲在跟前，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何况膝盖的伤口还被他那么专注地盯着。

穆小文几次想推拒，但总觉得有些不好开口。

药终于上好了，黑衣侍卫站了起来，立刻比坐着的穆小文高出一大截。穆小文仰头微笑：“谢谢你。”

黑衣侍卫一言不发，重新回到旁边站好。

好冷。连道谢也不回一声，果然与崔宇明是一伙的。

不管他。崔宇明还是没回来，穆小文坐在桌边，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模模糊糊间，似乎总有人在看着自己。迷糊着睁了眼，只有黑衣侍卫而已。于是朝他笑上一笑，继续趴着睡。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马蹄声，穆小文一个激零站起来，急急就往屋外走。

马匹停住了，崔宇明在前，翻身下马。之后另两个侍卫也押解着之前的肥硕男子下了马。最后让穆小文大跌眼镜的是，若怡押着石姚下了马。

看若怡有意无意看崔宇明的眼神，穆小文瞬间明白，若怡是为崔宇明倒戈的。

又一个痴情女子。

“黑衣人呢？”穆小文问。

崔宇明轻轻巧巧瞟她一眼，“你想他来么？”

“你不是想替我报仇么？报仇的话为什么他不在？”

崔宇明桃花眼眯了起来，慢慢就绽放出嘲意：“我为什么要替你报仇？”

“因为。。。”因为你救了我啊。穆小文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忽然就清醒过来。自己还真把他当成救世主了。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他救助，所以下意识地认为，他一定会帮自己报仇。陷入某种心理误区了。

穆小文摇摇头：“没什么。”抬脚要往屋内走。

身后的崔宇明却又开口：“得看着沧国皇帝的面子。”

咦？可是轻风与他不是死对头么？想问，崔宇明却先她一步，擦着她的身进了屋。也罢，以后再问不迟。

那几人刚被押解进屋，肥硕男子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掏蒜：“千金大小姐，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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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静好

肥硕男子是跪在穆小文脚边的，穆小文想到在美仙院的几幕，不由得反胃，下意识地移开一些。

没想到肥硕男子却一把抓住她的脚，继续磕头：“千金大小姐，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此事小民也只是受人指使啊！”

穆小文冷冷道：“你松手。”

男子不松，只道是这千金小姐家业重振，因此家中派人来寻。抬头看一眼众人，想到穆小文曾经说过的话，想搏上一搏。于是换了个温柔些的声音：“小姐，你不是说过你爱着我，想同我白头偕老么？如今。。。”

还未说完，只听屋内一声尖利的拔剑声，转瞬间一柄锋利的剑已搁在男子脖子上。黑衣侍卫居高临下，露出的眼睛里，深邃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不光是肥硕男子瞠目胆寒，连穆小文也有些意外。

本来她是想生气的，没想到黑衣侍卫先她一步反应了。

这侍卫真是称职啊。

崔宇明扫了一眼黑衣侍卫，有意无意地淡淡道：“你做的很好，但此人还是交由她自己处置吧。”

黑衣侍卫的剑尖在颤抖，许久终于收回剑去，刷地一声回了鞘。肥硕男子瘫软在地。

崔宇明见穆小文不作声，又懒懒催促道：“我还想着早些回宫呢，你要杀要剐要惩要罚早些做决定就是，不用浪费时间。”

“知道了。那就将他按平常律法处置吧。”穆小文低声道。

崔宇明轻笑：“平常律法？按理他并不知情，去温柔乡买笑也不是何等伤天害理之事，怕是没有触犯律法呢。”桃花眼扫一眼沉默不语的穆小文，收了笑，淡淡道：“要不然我替你罚吧。将他拖出去打三十大板，不必致死，中等伤重即可。”

“嗯。”穆小文低声应道。这事过去就好，不必再提。

崔宇明一个慵懒眼神，便有人进来，将瘫软在地的肥硕男子拉了出去，又很细心地带到远处，才开始行刑。断断续续地便传来哀号声。

崔宇明又将目光放在石姚身上：“现在轮到你了，石姚。你暗算宰相千金，该如何是好呢？”

石姚恨恨地瞪着穆小文不作声。

崔宇明又道：“既然私下将你擒来，自然是将你交由她处置。后果当然也不必操心，自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善好后。也就是说，你如今性命堪忧。如此，你也无话可说么？”

石姚咬牙开口：“崔宇明，好歹我是方家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若是皇上知道了，我相信他禀公处理的。”

崔宇明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事不劳你担心。”将手边的剑递给穆小文，说：“由你处置了。”

说着便退回到与黑衣侍卫旁边。

穆小文盯着手里的剑，缓缓地抬起来，搁在石姚颈边。一时间情绪复杂得很，她要怎么做呢？这件事下来，她当然是恨着石姚的，可是她也绝对不可能杀石姚。那么，她该怎么做呢？

石姚颤抖着开口：“你不能杀我！”

穆小文好奇：“为什么？”

“要是方墨知道，他肯定饶不了你的！”

穆小文淡淡一笑：“你差点害惨了我，你说方墨该帮谁？“

这时石姚脸上却意外地现出自信来。她站得稳稳，此刻的笑容甚是得意：”穆小文，你知道么？你早就没有胜算了。你知道方墨为什么同意让你进宫么？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宫那么久，他也不去看你么？你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将你带进方府么？“

石姚一字一句：”因为，我们有孩子了！“

”他不敢让你知道，所以不将你带进方府，反而让你入宫。他不来看你，是因为他分身乏术。我们的笙儿乖巧的很，吵着要爹，所以方墨离不开。不，他舍不得离开。“

”早在一年前，我已经怀上了笙儿。方墨走了，可是现在，他又回来了。笙儿是他的亲骨肉，他舍不得笙儿，就只好舍下你了。穆小文，我家相公永远不会回到你身边的。“

石姚说完，便笑着盯着穆小文，似乎不想失掉她脸上任何一丝绝望。

穆小文站在原地，好半天呆立不动。方墨。。。有孩子了？他自己还像个孩子啊。

笙儿，笙儿，这名字真好听。方墨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瞒着她呢？

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穆小文身子一软，就要往后摔，崔宇明伸手撑住她，问：“要杀了她么？”

穆小文无意识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忙摇头，“不能杀。”

“那该如何？”

穆小文心下酸涩，好半天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放她走吧。”

除了放她走，还能如何？她不能让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没了娘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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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姚带着胜利的笑容走出了屋子。此场阴谋下来，她凭借着孩子，不但没受惩罚，还重新重创了穆小文。

若怡踟躇着看向崔宇明，后者云淡风清，漫不经心，桃花眼里是一贯的慵懒。无意诱惑，却让人感到致使的吸引力。想靠近，却被那与生俱来的冷漠和凌厉挡住。若怡恋恋不舍地再望了几眼，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她们背影一消失在门口，穆小文便气力用劲了似的，扶住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崔大人，”穆小文低低说道，“我有点累，能休息一下再回宫么？”

崔宇明点点头，她便真的趴在桌上，意识迷糊了起来。也许她没什么长处，可是她这点却是好的很。会自动逃避伤害，会下意识地将自己避垒起来。避垒了敌人，也避垒了自己。

黑衣侍卫走在她身后，迅速出手点了她的睡穴，再将她抱在怀里。

“你们都走吧，朕同她一起。”黑衣侍卫说。

崔宇明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瞬间屋内屋外的侍卫撤得干干净净，李云尚将黑色蒙罩摘下来，露出绝色容颜。

屋子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李云尚将穆小文抱到另一间屋子的床上，将她放好，换了衣裳，又回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清丽的容颜显得有些疲惫，李云尚来回抚摸她的脸颊，再低下头去，在她唇上留下一吻。他一直想这么做却忍着，以后他不会再忍了。

他一个人瞒不住了。他一贯是隐忍的性子，对待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偏偏对着她总是漏洞百出。她能与自己和善交谈了，他便忘了形，以至于放走了她，害她受了苦。

当知道她不见了的时候，他惊慌失措，找到水心公主质问，于是水心公主很容易猜到他是假装失忆。所幸水心公主性子傲，也对小文心中有愧，所以答应帮着隐瞒。至于她所说的，继续努力赢得他的爱，那就是她的事了，与他无关。

崔宇明也知道了真相，知道所谓的失忆，只不过是当初他与往魅实行了计中计而已。再或许，崔宇明本来就知道，只不过现在才相互挑明。

连身旁的德公公如今也知道了。他就是这么一个沉不住气的君王么？

当知道她在美仙院受辱的时候，他恨得几乎要下令将美仙院夷为平地。但崔宇明提醒他，此事传扬出去，会对以后的她不利，他才忍了下来。

没见到她之前，不安，狂躁，几乎要将她摧毁。现在见着她了，心情就平静下来。天蹋了地陷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现在一样，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整个世界就都在心中了。

真想能永永远远将她抱在怀中，永远不松手。

李云尚看向怀中安睡的她，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屋外夕阳唯美，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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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皇上同学以后要大胆地吃某人豆腐鸟，情节终于可以重新归于琐碎轻松鸟~~

另外，我没有厚新文薄旧文啊，哪边有感觉哪边就写得多一些^^

告辞

穆小文睁眼时，已经身在宫中。旁边还多了个红肿着眼睛的翼儿。

“小姐。”翼儿见她醒来，惊喜不已，赶紧将她扶起来。擦了擦腮边的泪，哽咽道：“小姐，你可吓坏翼儿了。奉旨进宫，原以为是小姐想翼儿了，不曾料到原来是小姐失踪。后来崔大人去救小姐的时候，还不让翼儿跟过去，说是麻烦，可急死翼儿了。都三天三夜都没睡好了，直到昨晚小姐回来才放心。”说着，翼儿的眼泪又流下来。

“三天三夜？”穆小文有些疑惑，她在外待了几天了？想到什么，又问：“老爷夫人知道么？”

翼儿摇摇头：“翼儿怕老爷夫人担心，没敢告诉他们。”

“嗯，那就好。”穆小文点点头，一时又沉默起来。

“小姐，”翼儿小心地寻找措词，“方公子他。。。”

穆小文苦笑：“你也知道了？”

“小姐你别伤心，大不了不再理他就是。还有那石姚，就算她有孩子又怎样，还不是欺着小姐善良才敢为所欲为，依翼儿看，一定要禀告老爷夫人，好好教训她才是。”

穆小文心下苦涩，还是摇摇头：“如此一来，老爷夫人不就知道了么？罢了，此事先不提。我想出宫见见方墨。”

翼儿急了：“小姐你。。。如今他们都夫唱妇随了，小姐去找他，这不是自取其辱么？！还不如不管不问，他愿怎么样随他去就是！咱不稀罕！”

“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光是逃避了，一定得去看看。”说着，穆小文起身下了床。

翼儿无奈，只得替她穿戴梳洗。双膝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掀起裙角，膝盖上如今只留下淡淡的疤痕。看来那黑衣侍卫的药很不错。穿戴整齐后，便去请示皇上。

翼儿问了侍候的公公，说是在御花园。便一路往御花园走去。树下，石桌边坐着的又是那几人。穆小文有些头疼，这种时候，真的不太愿意见到轻风。倒不是因为季籽言而迁怒于他，只是心情低落，没有太多心思与他纠缠而已。

眼神落在起身迎过来的水心公主身上，见她一脸抱歉的神情，不等她开口，先行开了口：“公主，这件事谁也没有料到，所以怨不得公主。这件事是我与她的恩怨，公主也不必因为我而开罪于她。这件事就让它过去了吧。”

水心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闭上。只低声道：“穆才人，是我考虑不周，如今水心算是欠下一份人情，今后若是有事相求，水心一定照办。”

穆小文微微一笑，算是接受。又走到坐着的李云尚面前，抬眼望着他。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淡然冷清的模样，但好像有份满足，还多了份自信。

微微一躬身，道：“这次遇难，多谢皇上救命之恩。”虽然来的崔宇明，但毕竟是他手下的人。

“不必多礼。”

穆小文不再周旋，直接说道：“皇上，小文有事要出宫，请皇上恩准。”

李云尚手僵了一僵，才淡淡道：“也好，你也该回去看看宰相大人了。”

穆小文继续说道：“皇上，小文这次出宫后，怕是不会回来了。”不能妨碍水心公主，又要去解决自己与方墨之间的事，当然不好继续留在宫内。

此言一出，不光李云尚变了脸色，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轻风也有隐隐发怒的迹象。李云尚方才的淡笑一下子隐去，变得微微不知所措起来。望向身旁的崔宇明，本来云淡风清的崔宇明也皱起了眉。

僵硬的气氛中，轻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语气有些生硬：“你可是在怪本公子？”

穆小文低头道：“岂敢。”

轻风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皇上既然不开口，那小文就当皇上默认了。皇上，告辞。”说着，穆小文转身离去。心里因为方墨苦涩得厉害，她无力再与别人周旋。

坐在石桌边的众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李云尚示意崔宇明，崔宇明仍然云淡风清，纹丝不动。直到李云尚凌厉地看向他时，他才皱起了眉，桃花眼里满是无奈。朝李云尚做了个“我会见机行事”的口型，起身，大踏步朝穆小文的方向走过去。

擦肩而过

回去收拾了东西，没再耽搁，就与翼儿出了皇宫。本以为会耗些时候的，没成想一路走过来无人阻拦，在这种时候倒省了心。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崔宇明一直紧紧跟着。尽管是淡淡慵懒的模样，但仍看得出有几分不情愿。

穆小文沉默着，也不去问。大概是怕她再次出意外，皇上不好向方墨交待，才派他来保护的吧。微叹一口气，想到方墨，不免又有些寒凉。几人走的路明明是穿过闹市的，周围一派欣欣向荣之相，谈笑声不绝于耳，可是听在心里，仍是清冷。

方府不远，不多时就来到了大门外。说到方府，最后一次来也是很久以前了吧。那个时候几乎没走过正门，从后院时去，夏日里赖在小亭子里乘凉。常常在方墨抚琴的时候沉沉睡去，然后在他逗弄中醒过来。

穆小文看着威严的大门，忽然就没了勇气。她怎么说好？说方夫人求见？真是笑话。轻风说的对，方府没有她的位置。

她盯着那大门一会，道：“我们走吧。”说着转身离去。低着头不理会翼儿的叫唤，只管低头走着，不提防撞到一个人身上。退回三步，抬起头来条件反射地要道歉，与对方眼神相遇的一瞬间，却又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墨。。。

原来是那么容易相见。

依然是华服翩翩公子，眉眼也依然清秀。可是为什么此时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呢？

穆小文深吸一口气，道：“好久不见。”

方墨也难以置信地呆立在原地：“。。。小。。小文。。”半晌走过来想轻轻搂住穆小文，却被穆小文不着痕迹地避开，便有些僵硬地笑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方墨身子一颤，脸上微微有些激动：“小。。。小文。”一时想起什么，又飞快地将手藏到背后去。

可是穆小文还是捕捉到了。是市集上卖的很普通的小物件。适合小孩子的。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动作。幸福地微笑着，仔细摩娑着一件物品。看到她进来，便飞快地藏起。

原来。。。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要送给孩子的礼物而已。

穆小文心里一声叹息，突然觉得阳光很刺眼。

她轻轻道：“也想来看看笙儿。”

方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艰涩地开口：“你。。。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是你的夫人亲自告诉我的。而且在这之前，差点让她被人侮辱，差点让她失掉性命。“祝你们一家和和满满。”

穆小文低头，抬脚从他身边走过去。接着，加快了脚步。身边有人跟过来，连走路也是云淡风清的模样。是崔宇明。翼儿也边叫“小姐”边急忙跟上。

方墨听见叫声，像是大梦初醒般，急急转过身来，叫道：“小文！”接着抬脚追过来。

穆小文低声道：“崔大人，麻烦你带我走。”

似乎被他诧异地盯了一眼，接着身子一轻，已经被他带着施展轻功向前奔去。后面方墨隐约的呼声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到一片比较偏僻的地段，听不见后面的呼声了，穆小文才低声道：“麻烦你放我下来。”

崔宇明依言将她放下。

穆小文定定神，刚回头，就被人紧紧拥住。

“小文，”方墨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头埋在她颈间，闷闷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你在怨我瞒着你对不对？可你让我怎么告诉你才好呢？你虽答应过我要同我在一起，可我总是害怕你会离我而去，若是让你知道我有了孩子，你就更有理由离开我了。”

穆小文停止挣扎，默不作声。

“你相信我好不好？”

穆小文仍是不作声。

方墨抬起头，放松了对她的钳制，却不料穆小文趁此机会，飞快地挣扎开来，退后三步。

她退到冷眼旁观的崔宇明身后，声音很低：“方家只你一个独子，可很久以前你对我说过，你父亲并非只有你一个孩子，也就是说，还有笙儿这个孙子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可你还要骗我。”又对崔宇明说道：“崔大人，再麻烦你了。”

“等等！”方墨急切地想要解释道，“小文，我当时并非指笙儿，而是我爹的另一个儿子。”有些难以启齿，“当时我七娘有孕在身。”

穆小文身子微微一顿，原来这件事是错怪他了。可是又能怎样呢？已经是这样了。

“小文。。。”方墨低声哀哀唤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和苦涩，“我会想出办法来的，别离开我。”

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呢？此刻她觉得自己是第三者。

低叹一声，“崔大人，我们走。”

崔宇明将她搂住，迅速离开。这次方墨没再跟上来，风中隐约传来他的低声轻唤。回头望，他的身影伫立着一动不动，充满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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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墨还是好孩子~~

这几天公主的收藏很悲剧，受打击了。本来要删掉的，不过看到长评又改变主意了，慢慢写着玩，大不了小说也写成悲剧算了，哈。

维护俺的亲，嘿嘿，感动，多谢。生日的linlinlulu，感应弱了些，抱歉。生日错过不要紧，祝你以后的每天都像生日一样独特开心哈。

各位坚守在碎碎一线的亲，天天开心~~

回家

被崔宇明一直带着回到了宰相府，本想好好稳定下情绪再进去的。刚到门前，已有眼尖的小厮去通报，穆小文只得擦去泪，强打精神露出笑容。

很快爹娘已迎了出来。没料到她会回家的爹娘，此时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温雅美丽的娘眼泪流了出来，边抚摸穆小文略微消瘦的脸，边嗔怪着“女大不中留”，这么久才回一趟家。而清瘦的宰相爹，也背着手，微微笑着，略微颤抖地点着头。

说起来这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可是这里是最安心的地方。早有丫鬟小厮们下去，做穆小文爱吃的糕点。王婉语牵了穆小文的手，来到正堂坐下。沐清也招呼崔宇明。

“崔大人，这边请。”

崔宇明没什么动静，过了一阵似乎有些僵硬地回礼：“有劳宰相大人。”

这一声礼貌的回礼倒是引起了穆小文的好奇，回过头看他，见他颇有些不自在。平时慵懒似乎藐视天下众生的桃花眼，也微微敛了下来。也难怪，他一直云淡风清骄傲非常，只听命于李云尚，哪管其他人等。可这次大概是爹娘礼数太周到，他有些不习惯吧。

沐清看出来了，微微一笑：“崔大人不必拘礼，随意就好。这府中虽然比不得皇宫，可花园也值得一看。”之后又命丫鬟候着，随时领路。

崔宇明毫不推辞，点点头就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一家三口，细细絮叨一阵，穆小文本来晦暗的心也渐渐好多了。之后翼儿也赶了回来，府内为迎接她的回家，热闹非凡。

穆小文鼻子发酸，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叹一口气，也来到花园。

夜色初起，花园里影影绰绰。穆小文随意找个树下的石桌坐着，一片树叶掉下，抬头一看，崔宇明姿态颇优美地斜坐在树间。斑驳的叶间透出他的身影，更显得他这个人妖魅慵懒。

“今天多谢你了。”穆小文低下头来，说道。

“哼。”他的冷哼非常随意柔和，似在说明他都不屑于不屑。

穆小文心情好多了，于是心念一动，抬起头来撑着颊好奇：“崔宇明，你为什么老是看我不顺眼啊？难不成。。。”

夜色里的崔宇明居高临下扫她一眼，不作声。

“你大概是喜欢皇上，所以不愿意我和他走得太近，那现在我和他没关系了啊，你为什么还是要对我冷淡？你刚刚看到了方墨和我相见，现在又对我冷漠。难不成，你也喜欢方墨，所以看到他和我亲热后就吃醋了？”

似乎是惊讶于她此时还有心情拿方墨调笑，崔宇明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不承认我就当你默认了。”

崔宇明桃花眼里终于隐隐浮起一种叫“愤怒”的东西，许久他又重新归于云淡风清，别开脸去，缓缓开口：“方墨不要你了，你就算强颜欢笑，又能撑到几时？”

很好，秒杀！

心中的疼痛瞬间袭过来，穆小文将它压下去，僵硬地低声扯出个笑容：“算啦，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不跟你计较。”

天空一声雷炸开，穆小文抬起头，喃喃道：“快要下雨了啊。”

果真说下就下，瓢泼大雨马上就来。崔宇明倒是闪得快，轻羽般地回到屋檐下，懒懒地看狼狈的穆小文跑回来。穆小文淋了一身的雨，贴在身上，微微发冷。王婉语拿来薄翼蝉丝裙，要给穆小文换上，翼儿急急跑过来，道：“小姐，小雨了！”

“下雨怎么了？”

翼儿吞吞吐吐：“方。。。方公子在外面。”再抬头看一眼穆小文，“已经很久了。他让小厮通报，我拦着没让，他就一直站着。小姐，现在下雨了，要不要叫他进来？”

德公公的小心思

皇宫内，德公公跪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因为他没见过这种模样的皇上。

皇上一直是清冷魅惑的，性子也是隐忍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也是面不改色地浅斟酌饮，任何事都无法让那绝美清冷的面貌泛起一丝涟漪。可是自从那文娘娘跳崖之后，皇上就变了。变得焦躁不安，变得跟十几岁陷入痴恋的少年一般无异。再后来皇上回来了，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皇子的模样，连文娘娘进了宫，也不见他有任何表示。

于是，他以为那个焦躁的皇上只是昙花一现而已。没想到，此刻皇上又变成了那副模样，甚至比以前更甚。

文娘娘消失不见时，皇上还只是独自担忧着急，失魂落魄。现在文娘娘主动请辞了，皇上终于按捺不住心焦，将他这把老骨头召来，将一切原委告之，并商量对策。

德公公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笑的是，皇上自从遇到这文娘娘之后，就终于有了丝人气，而不像以前那般冰冷不可攀附。哭的是，有谁见过追女子追得如此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皇上么？

而且皇上原来这般沉不住气么？说是要瞒着所有人夺得文娘娘的心，没想到只几次就乱了阵脚。如今不但水心公主知道，崔大人知道，他德公公现在也知道了。只怕月姬跟石兰也隐隐有怀疑吧。

德公公哭笑不得的同时，心内也有欣慰。原来他这把老骨头也同崔大人一样，下意识地被皇上所信任啊。那个清冷不近人情的小皇子，似乎在慢慢变化呢。

“皇上。。。”德公公小心翼翼地抬头，“皇上不必心焦，还是先坐下来慢慢商议为好。”

李云尚已经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很久了，一听德公公这话，倒果真坐了下来。只是秀致的眉间仍然有一股惊慌失措，挥之不去。

德公公再次抹了把汗。这皇上哪里还像个皇上，看那副模样，完全没了计较，当真与一般陷入热恋的男子无异。

“皇上，既然有崔大人陪同，文娘娘就一定会被带回来的，这点皇上大可放心。”

“嗯。”李云尚眉间焦虑之色不减，用手指轻叩桌面，清清冷冷开口：“那之后呢？”

“既然文娘娘就在皇宫之内，又并不知道皇上的心思，那事情就好办得多。”

“说来听听。”

“这。。。其实依老奴之见，就依皇上当初的想法，继续不动声色地瞒着，一点一滴夺得文娘娘芳心为好。。。”

“如何做？”没等德公公说完，李云尚再次迅速开口。

德公公抬头看了看，再次暗自抹了把汗。皇上当初的计划明明很不错的，可是如今看来，皇上自己竟似方寸大乱，一点都不信任那个计划了。若不是亲眼所见，德公公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隐忍许多年，夺权夺得没有一点声色的皇子。

德公公恍惚间似乎又见到了当初那个惊慌失措的小皇子，心中一股怜惜之意顿生，当下不再犹豫，道：“敢问皇上，文娘娘可否称赞过皇上？”

李云尚手顿了一顿，凝神思索一阵，美丽面孔上慢慢升起一丝红晕来。颇有些不自然地看了德公公两眼，才开口：“她。。。似乎很喜欢朕的容貌。”说完又飞快地看了看德公公，抿了抿嘴，将脸转向一边，想起了什么似的，红晕更甚。

德公公暗自好笑。以前京城之内对那个美丽二殿下的赞誉可谓是扑天盖地，也没见着皇上怎样。如今只被文娘娘随口称赞几句，就足以让皇上回味很久了，可见皇上中情之深。

“那再问皇上，文娘娘是喜欢可亲之人呢，还是喜欢冷漠之人？”

李云尚陷入沉思，方墨就算是花花公子，可是那般活泼的性子还是赢了她的心。心里不觉一痛，声音也放低了些：“她喜欢可亲之人。”

“若是有人护着她，她会不会动心？”

李云尚再次想到以前。那时候他冷漠对她，是方墨一直在护着她。想到这里，心里更是一滞，不觉声音有些颤抖：“只要是女子，都喜欢旁人护着她吧。”

德公公却在此时露出自信的笑容来：“既然如此，皇上定能马到功成。”

李云尚闻言一凛，毫不掩饰期待：“哦？”

“老奴往年在敬事房服侍已久，对女子心思倒是很精通，皇上相信老奴就是。”

。。。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德公公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皇上第一次在他面前吐露心思啊。心里欣慰的同时，更多的是激动。以皇上这般深藏不露的性子，能够失去常态地寻求他的帮助，可见他在皇上心里所占的份量。说不定在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当年那个乖巧可爱的皇上呢。

就算很难，能够借文娘娘的光，偶尔看到皇上颇具人情的一面也好啊。若是太后娘娘知道此事，还不得高兴成什么样。

这把老骨头，竟然能在晚年有这等作用，也算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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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又是几天过去了。不好意思哈。

情何以堪

穆小文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很久了，始终没能靠近那扇门。

方墨就在门外。再怎么说，她不会用这种让人淋雨的低劣手段来发泄心中不满。更何况，她也不忍。因此，早在翼儿告诉她之时，她只略微滞了一下，就让人请方墨进来。

只是，没能让他进到堂内。一门之隔，一人在内，一人在外，时间就这样静静过去。

爹娘大概早已知情，只是没有点破。方墨进来时，他们即刻避开。翼儿退下。崔宇明见她那副犹豫焦虑的神情，似乎动了怒，桃花眼里隐隐泛起了冰冷，最终也冷哼一声离开。穆小文只剩一个人，几次想抖抖索索拉开门，结果还是退了开来。

“。。。小文。”方墨的声音嘶哑，一开口便是浓重的绝望：“是不是从此以后你都不愿意见到我了？”

没有回音。

等了许久，方墨再次开口：“。。。笙儿。。。笙儿他。。。”

门外的方墨停了下来，似乎因为这个词的出现而难过得很，连呼吸也粗重不稳起来。许久，终于放弃这个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小文，你记不记得当时的情形？”

什么情形？穆小文略抬起头，却并未开口。

“。。。当时你的眼里只有二殿下，我却已经深深喜欢上你，不可自拔。不敢承认自己也有钟情于某女子的一天，更加不敢承认喜欢的那名女子是你，所以。。。那段日子，既开心又痛苦。开心的是，可以时时陪在你身边，可以被你信赖，可以随时装作玩世不恭地将你揽在怀里，可以在你被欺负的时候保护你。。。痛苦的是，我做得再好，你也只当我是好友。那个冷漠不将你放在眼里的二殿下，你却时时为他心痛。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有多复杂，有多痛苦。。。”

方墨不管穆小文是不是能听见，低低倾诉着，似已沉浸在过往那段甜蜜又心酸的过往之中。

“。。。我真想回到那段岁月中去。。。再在凉亭之中抚琴，然后静静地看你的睡颜。。。”方墨的声音有些飘忽起来。

穆小文的心揪了起来。

“。。。就是这段恍恍惚惚的日子里，一日回府来，膳食里下了合欢散，于是我和石姚。。。”

沉默。有什么戛然而止。

许久，门内传来一声轻笑，之后穆小文说道：“原来之前的回忆都是铺垫，你最终只是为了说出这句话。好吧，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方墨却似乎根本没听到，声音仍然那般飘忽。话语中也仍然带着对往昔的沉醉。好像痴了一般，只管低喃，随着回忆一时伤感一时开心。

“。。。在灵渡的那段日子，我听到了最令我得意的事。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废人一般的我，竟然被一位方夫人苦苦等候。三次微笑，原来小文你一直记着。。。”

“。。。已成为皇上的二殿下终于查觉到你的好，追到天洛城去，却被你逃开。后来再次追到灵渡来，却亲眼见到你替我挡了一剑。你为我下厨，你整日看着我傻笑，你轻轻吻我。。。”方墨轻笑起来，“皇上是我朋友也罢，谁让他之前如此待你呢？见到他那番魂不守舍的模样，见到你痴痴看我的模样，我当真很得意，很幸福。。。”

“别说了。”穆小文忍不住出声阻止。

“。。。我以为我赢了，谁知天意弄人。笙儿。。。”方墨苦笑。

“。。。若是就此携你走遍天下该多好。我但愿从来没有回来过。。。”

是啊，如果没有回来，大概此时两人正逍遥自在吧。穆小文顺着他的话，一时也出了神。古代通信不发达，他们又居无定所，如果他们不回来，就永远不会知道有笙儿的存在。可是，这终究只是如果。

“。。。想解决完所有事，再从宫中将你接回来。谁知，事情愈发困难。我也愈发不敢见你。我本来就惶惶然，若是被你知道此事，我难以想象你会以多快的速度离我而去。”

“小文，”方墨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丝郑重，“既然你已知道，我便听凭你处置。我带了剑，你若是恨我，你一剑刺死我就好。”

听了此话，穆小文终于生出一丝恼怒：“你这算什么？苦肉计么？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你说这种幼稚的话算什么！”

“那好，你不刺死我，但为了让你不生气，你多刺我几剑，泄泄愤也好。”

“你！”穆小文忍无可忍。方墨啊方墨，你是不是太幼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穆小文将怒气压下去，道：“方墨，还是换个说辞吧。你什么都了解，你知道我没那么恨你。”

方墨笑了，轻轻说道：“是，你没那么恨我，因为你不够爱我。小文，可我爱你。我舍不得你受伤，我舍不得你难过，所以只要你能够不再难过，我怎样都好。你若是觉得我碍眼，我就此消失都是可以的。”

他明明在笑，可是话里蕴含了巨大的绝望，穆小文一时呆住，怒气也烟消云散，心里又弥漫起奇怪的酸楚。这说到底，是谁的错？方墨的不自信，到底衍生了怎生一笔烂帐？

屋内屋外，好长一片寂静。

穆小文最终起身拉开了门。

方墨站在门外，全身飘进来的雨淋得湿透。灯笼昏黄的灯下，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格外亮闪动人。

“小文。”他的神情无比认真，隐隐透出的倔强又似乎像个孩童。“我爱你，我离不开你。大不了我带你走到天涯海角，任谁都找不到。”

穆小文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不要家了？”

“你不要我的话，我连命都不想要了，还要什么家！”

“你乱来！”

“我一直都很乱来。”

穆小文忽然有种在跟小孩子过家家的无奈感觉。“方墨。。。”

方墨却伸手将她轻轻拥在怀里，耳旁是他的低喃。“小文，我想与你一生一世，永远都不分开。我犯了错，是我不对，你不要就此放弃我好不好？”

雨好大。可是耳朵里心里，方墨的浅浅哀痛气息那么清晰。曾经那么跋扈的一个人，曾经那么飞扬的眉眼，如今就好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方墨啊方墨，教她情何以堪。

穆小文伸出手来，回拥住他。泪滴落在他的肩上，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曾经给过她安全感的人，如今仍让她心安。也好，先就这样抱住他不放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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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这边的情节好卡，急切想回到轻松时分了。。公主那边都快离开皇宫了。。

另，想解释一下回复的事。就是，上来回复的话，却不更新，就很不好意思。而且回复重复了的话，好像有敷衍的嫌疑，也不太好意思。所以，干脆更新时在文里回复算了。

今年的第二个端午节快到了，期待第二个端午节快乐^^

心碎

皇宫御花园内，皇帝坐在石桌边，德公公侍候在一旁。

“崔兄说过他会带小文回来的，为何还不回来？”李云尚显得有些焦躁不安。自打他告诉德公公这件事起，他就不再掩饰对穆小文的渴望了。这种情形倒是让德公公暗暗叫苦。皇上啊皇上，您情动得也忒晚了些吧。如此毫无经验可言，可别把文娘娘又吓跑了。

“回皇上，这才过去不到一天。。。”

“都一天一夜了！”

“是是。只是，文娘娘这次回去，怎么说也会在宰相府多待几日。。。”

“怎么，皇宫不如宰相府么！”

“当然不是，唉，”德公公突然有种哄小孩子的感觉，皇上急起来怎么也是这般没理智。“皇上，文娘娘想爹娘了。”

李云尚的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还是不甘心，抬眼问德公公：“那她到底何时回来？”

德公公瞧他眼巴巴的神情，心下一软，“要不，老奴陪皇上出宫去看文娘娘？”

“好！”李云尚想也不想就答应，话音刚落，脸上又现出淡淡的红晕，那种喜色简直都要让德公公失了神。

“可是，轻风公子如今也在皇宫内，若是皇上外出，丢下客人，怕是不太好。。。”

李云尚的神色瞬间变得清冷，语气也淡淡：“他自己巴巴赖在此处，与朕何干。再说，上次因他的缘故，差点害得小文出事，朕已经不计较了，还想让朕如何？他那点小心思，朕没即刻请他回国，已经很仁慈了。”

德公公一怔，接着几乎热泪盈眶。皇上，您终于显出霸气来了。虽然之前您也是让人敬畏，可是总是一番无欲无求的模样，似乎什么都不能近您的心，多清冷啊。现在真好，越来越有点人情味了。德公公当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皇上抱得文娘娘归了。

当下不假思索，甚至有些激动地应声：“是！”

主仆二人换了便装，便迅速出了宫门，算是微服私访。市集喧闹，即便皇上用敛容功稍稍弄逊了容貌，那仍是美丽之姿。一路上，姿色不怎么样的姑娘家，在暗处悄悄打量。姿色稍好一些的女子，便一边同身旁的丫环谈论，一边不时地掩嘴轻笑作害羞状。更有胆大的，迎面走过来，甚至想张嘴搭讪。

李云尚神色淡淡，不动声色地从侧身闪过去。说实在的，他以前直奔酒楼，倒很少在街上这般走动过。

街上满是女子打量他的目光，李云尚皱了皱眉，脚步越来越快。

德公公在身后气喘吁吁，却又不得不急急跟上。

李云尚脚步虽快，也不忘问话。“。。。还有多远？”

“宰。。宰相府不远，再走一会就到。”

李云尚突然放慢了脚步，一脸不安。“朕见了她，该怎么说？”

德公公喘口气停下，闻此言也有些愕然。他还真没想过这个。皇上见某个人还不是想见就见，哪用得着想什么理由？他一时之下，倒是忘了这茬了。想了想，道：“就说有人报宰相大人身体抱恙，皇上您关心臣子，就来亲自探望。至于那来报的人，事后随便说说，想必文娘娘也不会太计较。”

“嗯。”李云尚赞同。随即想到什么，又皱起眉，“她跟方墨闹翻了，朕安慰她的时候，该不该劝他们和好呢？”

“这。。。”劝他们和好，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不劝的话，又恐她起疑心。劝吧，连德公公都觉得心里别扭，更别提皇上自己了。“依老奴看，到时见机行事为好。”

“嗯。”李云尚面上又是那种淡淡的红晕。这次德公公不用猜也知道，皇上准是想象起文娘娘伤心之余投入皇上怀抱的情景了。

暗自替皇上高兴，主仆二人继续赶路。

宰相府厅堂内，方墨拉了穆小文的手，静静坐着。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所有人都避开了。雨后清新的气息里，静谧蔓延。昨晚虽然好像是和好如初了，但穆小文知道，这只种假象。放弃一切带她离开的承诺也好，要跟她永远在一起的愿望也罢，这些都不是说的那么简单。她知道，方墨也知道。

两个人的手都放在桌上，十指紧紧相扣，有些滑稽，也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此刻穆小文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拉着他的手，就这么坐着。

“小文。”方墨侧头看过来。他声音极低，像是怕一开口就惊了这份静谧似的。声音也略微嘶哑，昨晚淋了场雪，隐隐有着凉的迹象。

“嗯。”穆小文与他对视。

没说什么，单单这样对视着微笑。像是沉浸在某种上虚幻的幸福中一样。

不过，终归要回归现实。

穆小文送方墨出了府门，又随之多走了几步。抬手抚上方墨的额头，有些担心：“回去记得吃药。”

方墨拉下她的手，放到嘴边轻吻一下，笑道：“知道了。”又四处望望，见没有人在注意他们，便飞快地低头在穆小文颊上吻了一下。没等穆小文反应，他已经嘴角勾着笑大踏步离开了。

穆小文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时失神，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瞥见一个身影，忍不住倒回来看一眼。再看几眼，穆小文睁大了眼睛。

咦，皇。。。皇上？

一身白衣，清秀飘逸的，正是李云尚。而旁边那位公公，也是在宫中时常看到的德公公。只不过，此时两人都有些石化的迹象。隔了老远，穆小文都能感觉到那清冷的气场。

穆小文也有些呆了。怎么会驾临宰相府的。这种时候，要不要规规矩矩接驾？还是得把爹娘叫出来，一起接驾？

心思百转之下，还是决定低调。因为看他们样子，似乎是在微服私访。

穆小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低头谦恭道：“皇上。”

没有回音。

穆小文再唤几声，还是无反应。小心翼翼地抬头，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难以置信的失落，炽热的苦痛，全在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里。李云尚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将之拥入怀的穆小文，心口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那一幕他都看到了。她对方墨的关切，她与方墨的亲密。他不是有笙儿么，为什么还能得到她？！

李云尚心里疼痛，忍不住抬手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几步。为什么在他靠近她的时候，她却离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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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快乐^^

宰相府中

穆小文后退几步，站好了，惊魂未定地重新看向他。他先是不声不响地过来，然后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穆小文有种风和日丽时遇到黑白无常的惊悚感。难不成她无意中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

德公公似在小声说着什么，可是看他那番纠结的模样，貌似根本没听进去。穆小文张了张嘴：“皇。。。”

“不必多礼！”李云尚迅速打断她，眼里冰火两重天似的，死死看着她。

好吧，不多礼就不多礼。穆小文颇无奈。帝王真是喜怒无常。只是，心情好似重新生动起来。之前面对方墨时所做的那一切，无论是心情，还是行动，朦朦胧胧之间似乎只是在按着正确的剧本走，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这会，好似终于活了过来。

一时间为这种想法心惊，忙道：“要进去么？”

李云尚还是不说话。脸上仍是一副想将她吃下去的表情。

穆小文失笑：“皇上要做宰相府的门童么？”说着，径直往里走去。知道这不合礼节。但不知怎地，就是不太想合礼节。走到门附近时，回身望了一眼，见德公公在旁边似说了什么，李云尚握了握拳，才慢慢平静，朝她回望过来。只是，这清冷似与平日有些不一样，眉间似有些赌气的成分，看得穆小文既觉得新奇，又觉得有趣。

进了府内，堂内此时已不再是空无一人。爹，娘，翼儿，崔宇明，均已在场。几人状似不在意地闲聊，绝口不提之前的事，实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穆小文微笑道：“爹，娘，皇上来了。”

Qī.之后就是她预想之中的情况。波澜不惊。

shū.宰相夫妇只稍稍惊讶一下，就想起老早以前他对穆小文的不好来，因此淡淡应了一声，不卑不亢地迎接皇帝。寻常地礼迎之后，便借故离开。

ωǎng.李云尚一路跟着穆小文进来，此时走到她身边，隔了一张紫檀桌坐下。

“皇上，请用茶。”翼儿恭敬上茶。

李云尚用眼角余光瞟到穆小文的侧脸，手紧紧握住，心跳得厉害。有她静静地在身边，外面的熙熙攘攘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只是，颇有些惴惴不安。宰相夫妇一定知情了是不是。没问他为什么来，没有丝毫的讶意，是不是因为已经看出来了？

在他以为隐瞒得很深的时候，其实旁人已经看出来了是不是。

德公公看皇上神情，心知他又在胡思乱想了，忙飞快地想着话题。

“皇上，都怪那个多嘴小人，说宰相大人抱恙，您才急急赶了来。回去定要惩治那小人一番！”

穆小文讶异地抬头看了李云尚一眼，垂下眼去，没再继续说话。

长久的寂静中，李云尚突然说道：“我住下来。”

穆小文瞪圆了眼睛。住。。。住下来？开什么玩笑！

德公公心里叫苦，表面上倒是不慌不忙：“皇上担忧宰相大人，住下来又有什么不可？”

穆小文郁闷：“可我爹身子好的很啊。”

“宰相大人乃国之栋梁，一直为我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皇上与大人之前多有误会，未能加以体恤，待到如今国泰民安，当然想趁此机会，好好弥补一番。听闻宰相大人抱恙，急急赶过来。虽然宰相大人面色极好，可世人多有隐疾而不自知，皇上未能确定之前，当然不忍离去。文娘娘又何必如此不体谅皇上呢。”

“不敢不敢。”穆小文忙道。一边疑惑地盯着这俩主仆，一边心里更加郁闷。你又不是御医，就算住在这里也确定不了啊。来就来吧，皇上做什么不可以，还要言辞肯切地长篇大论，倒显得她不懂事一样。这德公公说话怪叫人郁闷的。

说住下来还真的住了下来。

穆小文这些日子注意力都在方墨身上，倒也没觉得府上有什么怪异。只是觉得府上的下人更谨慎了些，空气更僵硬了些。不过他是皇上，众人觉得不太习惯，也在所难免。

与翼儿回来时，有时候会遇见他和崔宇明坐在花园里闲聊，远远地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各忙各的。

只不过，大多时候，穆小文是能躲则躲。在同一走廊里相向而行，远远地看见了，穆小文会装作想起忘拿什么东西似的，咦一声，再转身走回去。从房内出来，见他坐在大堂里，穆小文就顺着墙根，老鼠一般地哧溜逃出门去。

有他在家里，无疑心情是有些紧张的，但与面对方墨时的紧张不同。

穆小文这几日都会如约来到河边，候着方墨。

等他来了之后，两人随便说些什么，却绝口不提笙儿二字。有时候一整天什么也不说，两人就静静地坐着。

这种感觉令人压抑与悲凉。

“方墨。。。”

“嗯？”

“没什么。”

穆小文想提一下石姚曾对她做过的事。可是，不自觉地害怕之后的状况。以方墨的性子，以如今的局面，就算石姚做错了事，又能怎么样呢。

穆小文不知怎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她看着河面：“方墨，你记得么？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穿越而来，是为了成全与你的一段友谊。”

方墨蓦地抬眼看她，眼里是难以置信的失措。

穆小文微笑：“你先听我说完。”

方墨眸光黯淡下去，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穆小文又道：“那个时候是身处劣境的，可是总是快乐的时候居多。如今境况好得多了，却发现现实的一点事情就会将人摧毁。”

“。。那个时候也没想过将来，可是，就算朦朦胧胧地想起，也是觉得极好的。”

方墨不作声，只静静地听。

“。。。方墨，我只接受一夫一妻的。”

方墨抬眼死死盯着她。

“你有那么多的妻妾，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之后你说遣散了一些，可是石姚生下了孩子。她们应该知道有我的存在，也许早已将我视为敌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就算你将她们全部抛弃又如何呢？在这个时代，她们是依附你的女子，你不要她们，她们就一文不值地被抛弃了。你那么爱我，我是很感动，可是没理由让她们成为炮灰。她们是你招惹上的，就算那个时候你不懂事，可是她们已经成为你的人。你们之间也有过美好的回忆，每一段都无法代替，每一段都没办法因为我的存在而全部被抹杀。你对我很好，我很想报答，可是，我想通过别的方式，而不是以感情这种方式。方墨，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

穆小文说完最后一句话，心里蓦地一阵轻松。也许内心深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想说出这些话了。可是她压抑着，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尽量不去伤害方墨。

方墨曾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安慰过她，曾在最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曾在她最自卑的时候给她自信，曾在最危急的时候替她挡了一剑。为她不顾性命，为她抛家弃子。

方墨于她，曾经是最温暖的存在。

她曾经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永远报答方墨，永远陪在他身边，永远不离不弃。只要想到离开方墨，她就想到了背叛二字。这两个字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甚至没办法哪怕去想象这种事。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这誓言里有“报答”二字。为了报答，才会想永远陪在他身边，为了报答，她才会想永远对他不离不弃。作为现代人，她是尊崇感情自由，只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作为现代人，作为生活在高楼林立人情冷漠城市中的现代人，遇到这种不计回报的巨大恩情，她想到了以同样的恩情回报。后者压住了前者，她的灵魂深处制造出她爱他的假象来，决定与他在一起。

可是，幡然醒悟，她不爱他。大概从一开始知道他妻妾成群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局。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如今见到了笙儿，她感到失望的同时，竟然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方墨有后了，方墨有家了，即使她拒绝方墨，方墨也会有安慰了。

她为这种想法心惊。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不安。方墨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那么痛苦无措，她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竟然这么自私的人么？

可是，再怎么责怪自己，她仍然如释重负。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想她一直以来的逃避，想她一直以来的压抑。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穆小文再次面向方墨：“方墨，我们结束吧。我欠你的恩情，我用别的方式来偿还。只是，感情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了。”

方墨仍然维持着盯住她的姿势，许久都不曾动一动，想是石化了般。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道：“你真无情。”说完这几字，又转身摇摇晃晃地回去。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沉寂。穆小文独自一人坐了很久。

回到宰相府，她便拿了一壶酒，独自一人躲到花园去。也不知道是什么酒，能醉就好。一口一口灌下去，喉咙辣得厉害，头也晕晕的，却总维持着一丝清醒。

半醉半醒中，方墨又回头对她说：你无情，你善变，你说好给我机会的，才没几天你又反悔。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却又给我希望。你答应的事总是不做到，你总是让措手不及。

穆小文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她也觉得自己善变突然。可她不想这样的生活，她一点都不向往那种生活。她想自由自在地活，她不愿活得这么压抑。

花园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几日因为李云尚和崔宇明在这里，喜欢安静，因此下人都绕着走。今天他们又不在，所以穆小文得以在此独自喝闷酒。

景也好，风也好，酒也好。

穆小文本来就不是善酒的人，喝了半壶就已经晕晕乎乎。可是她还想喝。为什么脑子里总有那么一丝清明呢。她一点都不想清醒。她想酩酊大醉，醉得什么都忘掉才好。

“小姐，小姐。”天色都快暗了，可是穆小文还没回来。翼儿不免有些着急。老爷夫人都是对小姐极放心的人，又知道有些事帮不上忙，不去烦她反而更好，因此这几日也由她去，只叮嘱翼儿要好生照看着。

这几天皇上崔大人如在自家府中一样，在花园里饮酒作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小姐也忙着与方公子谈心。这种诡异的相处，倒也相安无事。翼儿也快习惯了。可是，今日怎么还不见小姐回来呢。

翼儿叫住府中管家：“福伯，有没有看见小姐？”

福伯道：“老奴没见着。”

“那皇上和崔大人呢？”

“老奴也没见着。”

翼儿跺跺脚，急道：“您好歹也是府上管家，怎么这些事都不知道呢！”

福伯面有苦色：“翼儿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皇上驾临宰相府，虽说老爷夫人吩咐过要随便一些，可实际上哪敢哪。能相处随便的也就是上头的人，我们做下人的又不知内情，看着那分冷淡都要心惊半天，更别提行事作为了。要像别家那样对待皇上也好，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只要侍候周到了，再怎样也挑不出刺来。可咱老爷夫人却与别家不一样，不怎么恭敬，皇上崔大人反倒没事人一般。表面上看着是随便了，可却苦了我们下人。没个谱，就不知该对待。对待像皇上这样的客人，应是时时候在一旁的。可皇上偏偏喜清净，不让我们近身。我们也只得照办。现在小姐也没个影。这样一来，我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啊。”

翼儿倒是笑了：“福伯您抱怨起来倒是长篇大论了。”

福伯忙道：“哪敢哪。”又问：“怎么，小姐今日还没回来么？”

“是啊。找遍府里也不见。就唯独小花园没找过了。”

福伯也笑了：“翼儿姑娘也不敢靠近小花园不是。”

两人正谈论着，李云尚和崔宇明走进来，后面跟着德公公。

“皇上。”翼儿与福伯恭恭敬敬。

“我说过了，这不是皇宫，不必多礼。”李云尚淡淡道。

“是。”

福伯作了一揖，退了下去。翼儿问道：“皇上可曾看到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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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不满意自己写的东西，越来越写不下去了。心境好像又回报当初写V文的时候。不想写这么现实郁闷的情节，可是跳不过去。不喝咖啡又懒懒散散不想动，喝了咖啡又细腻不起来。怎一个纠结了得。

难为一直跟着这文的各位。我脑子懒，手懒，心懒。没行动力，没耐力。每每看评论，都会既感动又羞愧的。记得有人说很喜欢我的文，记得有人说跟我同月同日生，记得有人说专门为我去充了值，记得有人说九票全投给了我，记得有人帮我回应那些不好的评论，记得有人替我打报不平，记得有人总是鼓励我，记得有人总是第一时间评论。。。

跳进此坑的各位，今天在此郑重地道一声歉。

仰望天空，长叹~~

小花园

李云尚没作声。他当然是没看到。这几日，穆小文总是在避开他。他也只能配合。

既然整个宰相府都已经搜得差不多，那只剩小花园了。天色已暗，走近花园时，细细的呜咽声传来。翼儿刚想冲过去叫“小姐”，李云尚已开了口：“你们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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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轻拂之下，穆小文抱着酒壶，趴在石桌上泣不成声。李云尚心疼地走近，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很想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可是还是怕她拒绝。尽管依照经验，这种时候她的意识不会太清醒，可是机会愈是唾手可得，心里就愈发情怯。

酒壶被她双手紧紧搂着，脸直接贴在石桌上，也不管是不是硌得慌。像是做了个噩梦般，肆无忌惮地哭得像个小孩子。李云尚一时又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好笑。他的记忆里，无论是谁，受了委屈都隐忍不作声，私下却寻着机会报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里，这种行为慢慢转变成执念。也只有她，才适合这种不作伪的放声大哭。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么伤心。

穆小文抬眼红肿的双眼，依稀认得这是李云尚，眼泪更是一下子涌了出来：“小李子。。。”

李云尚不知道该不该受宠若惊，原来私底下，她叫自己叫得这样亲热？脸蓦地又罩上一层红晕，犹犹疑疑伸出手去，让她握住。穆小文一抓住那手就不松开，将那手拉得更近些，将脸颊凑过去，贴在他手心，哭得更是大声。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小李子”。此时醉醺醺的意识里，这个人的眼神最温柔。

人都需要有个伴的，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候才有依靠。可是，谁会只做她一个人的依靠呢。

李云尚也不作声，只静静地看着她发泄。但是，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那么久的疏离，如今却能这么亲密地靠近她，他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他需要很好的自控力，才能忍耐着不将她抱进怀里。她现在意识应该不算清醒吧，到底要不要。。。

没等他想明白，穆小文抓着那只手，抬起红肿的双眼，嘶哑地指控：“都怪你，要是你对我好，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你要是不那么对我，我怎么可能会和方墨。。。你真过份，沐筱文只不过太爱你，你凭什么要厌恶她？还要连累我受罪。你为什么要那么冷漠？长得漂亮又怎么样，长得漂亮了不起啊？一个大男人长得漂亮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真是傻，当时为什么要喜欢你呢？你这种人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李云尚的手颤了一下，紧紧回握住她。她喜欢过他么？想起那种可能性，他抑制不住地激动。

“。。。怕死你了，动不动就是冷眼。别人伤害了你，可是也弥补过了，你凭什么还是记恨别人？”

李云尚低低柔声道：“我没记恨，我都知道。”

“。。方墨也是三妻四妾，你也是三妻四妾。谁怕谁，我大不了做单身贵族！我一个人走遍天下，我逍遥自在！”

李云尚声音虽然还是柔，可是透露着严重的不同意：“不许。”

饶是穆小文在深重的醉意中，也不由得怔了一下。可是滔天的醉意又袭上来，迅速忘掉，扁扁嘴又哭起来。将脸埋在李云尚掌心里，边哭边发出闷闷的埋怨。“你坏蛋！”

抬起头大声哭诉：“你坏蛋！你最坏！”

对方倒也配合，柔声道：“我是很坏。”

穆小文满意了，拎起酒壶继续灌。谁知酒壶刚提起，就被人抢过去。穆小文醉眼朦胧地不满：“还给我！”

“酒喝多了伤身。”

“你是皇上，做事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穆小文重重地拧起眉毛。

“你是怎么了？”

“怎么了？”穆小文皱起眉毛想了一下，突然又哭起来：“我跟方墨分手了。”

“分手？”

“我们结束了，我们不会在一起了！”

李云尚蓦地激动起来，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可是穆小文将脸埋在他手心里不肯说话了。李云尚只得凑近一些，用手抬起她的脸，制止住焦灼，尽量耐心地问：“上次见你们，不是还好好的么？”

穆小文闭着眼睛嘿嘿笑了笑，迷蒙着眼去戳他的眉心：“女人善变。”说完这句话，又哭了。

李云尚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问道：“为什么？”

“因为笙儿啊。”

李云尚了然。看来这件事还是德公公说的对。上次见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能容忍这种事。这几天，他上完朝就赶过来，天天看着她与方墨在一起，表面看似无事，实际上焦灼得不得了。生怕方墨把她带走，或者出别的什么意外。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好，他以后不用客气了，用尽手段将她追过来便是。

低头再三打量她一番，确信她不清醒之后，将她抱在了怀里。这一抱，就不想再放下。石桌边颇有不便，就将她横抱起来，在树荫下寻一处柔嫩草坪，在一片花草丛中，靠着大树坐下，再让她舒舒服服靠在怀里。

夜正长，这种机会不容错过。李云尚将她搂住，边听她哭诉，边耐心地安慰。心情好的很，脸上不觉就带了笑容。

穆小文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于朦胧中抬起头，看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又是指控：“事情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还笑！”

“是，我害的。”她每指责一句，李云尚就柔声回应一句。他一直很羡慕她与方墨之间的那些不经意的赌气指责，只是当初只当她是男子。如今，他也能得到了。这些可怜可爱的醉语，是他的。今后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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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文醒来时吃了一惊，因为自己居然趴在李云尚的胸口上睡着了。幸好地点不是屋子里，要不然还不得尴尬成什么样。

手掌之下，能感受他的心的跳动。头顶上方，是他均匀的呼吸。穆小文忍住惊骇，尽量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起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站开几步。四下一望，见不远处的酒壶，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只不过，他什么时候来的？

惊惶间，李云尚醒了过来。清亮的眼有些迷糊地看着她，单纯得令人有些心动。只不过，那眼眸马上恢复清明。

穆小文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却说不出来。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不知道该是道歉还是质问。

李云尚淡淡道：“昨日我偶然路过此地，你正逢心情不好，所以拉我过来倾诉。后来我想叫人送你回房，但你不回去。就陪你在此过了一夜。”

穆小文了然。道谢的话语里也充满了歉意：“我酒品不好，难为你照顾了我一夜。”

“没关系。”

“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云尚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你说你与方墨结束了，还说。。。喜欢我。”

“不可能！”穆小文想也不想地反驳。她怎么可能说这种话？脸涨得通红，看到的却只是人家云淡风清的脸。他不是说谎的人。穆小文突然有些语无伦次：“就。。就算有，那也是以前。你也知道，知道那个。。。”

“我我，我告辞了。”说完，穆小文转身走开。

身后的李云尚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当然也能像以往一样，瞒住她，不让她知道。可是，那毕竟是以前。

穆小文回到房内，还在头疼刚刚的事，翼儿已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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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励收到，安慰收到，多谢：）

批评也同样感谢。

男主女主在感情上都幼稚，这种叽叽歪歪的情节我也很郁闷，可是性格已经设定成这样，又不好胡来。其实很想直接给这两只下点强效春药，然后关到房里，三天三夜后出来什么事都解决了。。。

其实到这里也没什么悬念了，就是最终两人会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大家会喜欢什么情节。写这种文本来是希望大家开心的，不希望有人郁闷，所以心情和平偶尔看看当作消遣就好。

最后，还是那句话：天天开心^^

玉戒

翼儿试探着想问些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穆小文也没心思理会这些。道：“翼儿，我跟方墨……总之，以后方墨有什么事，我们都要尽量帮忙。”

翼儿吃了一惊：“小姐，你，你跟方公子……？”

穆小文认真点头：“是。我们不会在一起了。是我的错，所以如果方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我们都义不容辞。”

翼儿看上去倒没多大惊讶，也不帮着伤感，反倒嘟囔道：“想必小姐也准备忘了石姚之事了。凭什么……”

穆小文好笑：“你就不替我伤心？”

“有什么可伤心的，皇上比方公子好上许多……”

穆小文哑然：“你还真是异想天开。”说完又弹了她一下额头，“走，今日我们上街逛逛。”很久都没有那种闲适的心情了，也很久没逛过京城，趁此机会转换下心情也好。

去跟沐清王婉语一说，都很赞同。昨天本来就担心不得了，却被皇上挡住，一整晚见不着女儿。今日见穆小文气色不错，还提出去逛逛，当然放心许多。让穆小文换了轻盈的裙装，再叮嘱几句，穆小文就和翼儿出了府门。刚走几步，李云尚和崔宇明也跟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德公公。

“穆公子，同行吧。”李云尚跟过来，淡淡道。他今日换了一套月白色长衫，少了几分不可攀附的冰洁，多了分亲切。但仍是黑发如瀑，冰肌玉骨，翩翩美男子。

穆小文想起之前的那番对话，还是有些不自在。再看看这还没进闹市，已有众多女子的目光投向他跟崔宇明，便不确信地问道：“李公子真要上街？”

“怎么，不可么？”

“当然不是。那……既然如此，就一起吧。”即使走在同一条路上，也是各走各路，没理由拒绝。

一路走来，只觉街上比起之前更繁荣许多。看着路人的笑脸，听得一派熙攘之声，果真心情要好上许多。街边小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也极吸引人。

穆小文瞥见一铺子，停住脚步，走了进去。里面饰品不少，其中有一个用上好白玉打造的小圈，类似于戒指。样式朴素大方，质料不俗。温润白玉在阳光下光华流转，拿在手心里，趁得肌肤甚是娇嫩。穆小文费了点劲，将它套进无名指上去，瞬间，连手似乎都要好看许多。

店主走过来笑道：“小姐好眼力！这可是天洛城微笑堂的作品，最近才到京城来。这玉戒有一树，据说只要与心爱之人同带，便可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微笑堂？穆小文哑然。是了，当初她随口提过，想不过事隔这么久，微笑堂已经制造出来了。微笑堂，真是好久都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微笑堂因为方墨而存在，又因为李云尚差点毁掉，现在仍然生机勃勃。

想到这，不由得看了李云尚一眼。李云尚却正低着头，拿起另一枚玉戒仔细端详。

店主忙殷勤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一对？本店有规矩，若是与心爱之人一同来买，可便宜一些。看这位公子对这位小姐颇有情，小店也有心成全，一定会给个诚心价，公子大可放心……“

穆小文哭笑不得。喂喂，李云尚跟她可一句话没说，中间还隔了崔宇明，你这店家是从哪里看出他对她有情的？

李云尚不置可否，轻轻唔了一声，瞥一眼穆小文，学她的样子，将玉戒套在了右手无名指上。不可否认，他手形同他的人一样，都是极好看的。手指修长，嫩白如葱……穆小文将手藏了起来，想将手上的戒指取下来。

店家继续道：“公子觉得如何？只要二十两……”

穆小文听此言，住了手惊愕道：“什么，二十两？店家，可不能这么黑心！”她在天洛城的饰品，几时有卖这么贵的？就算是上好白玉，可也好不到哪儿去啊。再说只有这么一丁点。

她一嚷嚷，李云尚那边看了过来，也不知是好奇还是好玩。崔宇明挑了眉看她，德公公也一脸不可思议。翼儿更是私底下轻扯她的袖子。

穆小文无奈：“翼儿，你跟我一起在酒楼做过事的，你也应该知道银子难赚吧。我爹为人清廉，除了以前因为我而收受的一些财物外，府里又有多少值钱的东西？节俭讲价又有什么好丢人的？”

李云尚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不用你买。”

穆小文疑惑。不用她买？什么意思？她想买来和翼儿一人一个带着玩，难不成还要他送？想了想，明白过来：“李公子也看上了这对玉戒么？那让给你好了。只是，我真的不觉值那么二十两。李公子想送与月姬姑娘的话，可以买更好的。“

李云尚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不知怎地有些危险：”不送她。“

”那……石兰一定也带不习惯。“

李云尚口气更加危险：”也不送她。“

穆小文看看他身旁的崔宇明，刚想说”崔兄带着不合适“，谁知对方比她更先一步，桃花眼底泛起冷意。气压降低，穆小文迅速转变话题，冲店家道：”店家，我不同你讲价，十五两，不卖拉倒。“

店主做了个为难的表情，终于还是点头：”好好好，唉，你这位姑娘，怎地开口这么狠……“唠唠叨叨地，却赶紧拿出小盒子，要将玉戒装起来。

穆小文边摘玉戒，边对李云尚说：“其实，只要是你送的，不管是什么，她们一定都会非常开……”话未说完，已经顿住，脸上现出一丝尴尬来。戒指……摘不下来！刚刚套上去时确实有点费力，但也能套上去的啊。怎么摘下来这么难。

越急越摘不下来，脸也微微发红。偏偏店主还在一边说道：“姑娘，摘不下就别摘了，就这样和公子一起戴着多好。”

李云尚将还未离指的玉戒重新套了回去，眼里泛起笑意。也好，不用他想另外的法子让她戴上了。皱起眉作作样子，淡淡道：“我也摘不下来了。”

穆小文郁闷。再拽几次也只是把手指弄得更红而已，只得放弃。看着李云尚脸色淡淡地付了银子，心里越发闷。照他那副模样，肯定又是不乐意了，但出于隐忍清冷的性子，所以不说什么。跟着他出了店子，绕到他身旁轻轻道：“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弄下来。”

李云尚依然很有修养轻轻“嗯”了一声。穆小文愈发觉得抱歉。

本来想就此打道回府的，但见他兴致那么高，心里因为抱歉，竟也不好意思先提出来了，只得陪他走上一路。民风开放，街上女子毫不掩饰地向李云尚和崔宇明投来欣赏的目光，再顺便向穆小文投来好奇的目光。那目光很明显地表达了这种意思：咦，你不怎么漂亮啊，怎么能同这么一个翩翩公子同行？

穆小文觉得同他们上街真是错误。

正想着，翼儿拽她衣袖，轻声道：“小姐。”又朝某处示意。

穆小文顺着翼儿目光看过去，见一名男子迎面走来。这人她跟翼儿都认识，是以前她男装混在京城富家子弟中时，无意中结识的。那时候她刚回到京城来，以为日子可以重新展开了，所以以文娘娘远房表弟穆沐之身份冒充，尽情玩闹。虽然那段日子并不长，可因为玩得尽兴，所以也玩得开心，算是结识了一些人。此人就是其中一个。算不上是好友，但起码能认出来，点头之交。

蓦地，那段时间方墨满大街寻她，温柔地叫她回去的情景，又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穆小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背过了身，沉默下来。

“穆公子？”李云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接着一只手臂搂过来，将她拉进怀里，顺势转了个身，就近往一家酒楼走去，与那男子擦肩而过。李云尚左手先搂住她肩膀，走进酒楼之后又滑进她腰间，再走几步才放开手。心里已升起暖暖的喜意，偏偏脸上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只有白皙脸上透出的红晕才能让人看出一丝端倪。

被小二领着到窗边的桌旁坐下，穆小文才轻声道：“多谢你了。”

“不客气。”

“你不问我他是什么人么？”

李云尚淡然道：“与我无关，问他做什么？”真相是，她刚回到京城的时候，他就将她接触的人都挨个调查了一番，并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全部都记了下来。

穆小文哂然，也是，她跟什么人交往，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一来，心里更加深信不疑。道：“那……你以后不要叫我穆公子，我明明是女装……”

“叫什么好呢？”

“叫我小文就好。”

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几秒，李云尚微微笑着的声音才响起：“小文。”

玉戒惹的祸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可是等穆小文定睛去看时，他又恢复那种若有若无矜持的笑意，站起身朝掌柜处走去。德公公吃了一惊，迅速跟上。穆小文望着他背影，回想起方才空气里隐隐的暖意，有片刻的失神。

收回目光时，与崔宇明的目光碰上。他坐在旁边，正对着窗，声音轻漫：“方才那人是谁？”

“以前一个酒肉朋友。”

“你与方墨结束了？”

“嗯。”

“那你是要与皇上在一起了？”

穆小文拿起杯子，抿一口茶放下：“你想太多了。”手指敲着桌子，似笑非笑：“崔兄，你这样子，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联想呢。简直像是在吃醋。难道你真的暗恋皇上，可是内心深处又不肯承认，所以才这样别扭？”

崔宇明没再接话。穆小文再看他时，他已是平常那番慵懒模样。只是，周身多了股令人说不出的寒意。穆小文识时务地再次住嘴。

李云尚回来，酒菜也上来。酒清淡宜口，菜也是她爱吃的。穆小文诧异地看了李云尚一眼，他淡淡道：“怎么，不喜欢么？”

“不是，喜欢喜欢。”穆小文忙答。皇帝大人点的菜，怎敢不喜欢。只是，怪怪的。好像被他照顾了。特别是两人同时伸出手去时，戒指就凑在了一块，感觉颇不自在。无名指上，玉戒的存在感很是强烈，几乎火烫般，让穆小文的脸也跟着发烧。

伸手出去夹菜，不知怎地心里紧张，来回掉了好几次。下一次好不容易夹了回来，却在送入嘴边的时候前功尽弃，啪的一声掉在了身上。看着身上的油污，穆小文欲哭无泪。

“啊，小姐，得换身衣裳了。”翼儿说道。

于是，又回府去。回去时比来时更招摇，因为穆小文一副邋遢样，更加衬托出旁边李云尚的风姿。好吧，其实只一块小小的油污而已，只要不是刻意去注意的话，倒也算不了什么。可问题是，身边站的是李云尚啊。他已经够光彩夺目了，她这里晦暗一点点，对比就会被无限放大。

偏偏他还要走在身旁。穆小文几次想躲开去，可这队列就是自动地不知不觉让她跟他紧挨着。郁闷。

回到府里，管家迎上来，将两件东西递上：“小姐，信物。”一个来自李云落，说是要履行皇宫之约。

翼儿奇道：“落勋王爷怎知小姐最近得闲？”

穆小文汗颜：“我什么时候不得闲？”

翼儿意味深长：“这不一样，之前小姐就算得闲，那闲时也是属于方公子。”

“又胡说。”

身旁的李云尚眼眸蓦地加深：“好久不见王兄，倒是可以一同前去拜访。”

穆小文诧异看他一眼，没接话，看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是方墨送过来的，一张锦帛，打开来看，却一个字都没有。穆小文捏紧锦帛，朝另一方向走去。翼儿吩咐下人准备好沐浴的水，便紧紧跟上。李云尚想跟过去看，又没得到邀请，只得看着她离去。

“小姐，怎么办？”

穆小文默然。怎么回呢？他送一张空空如也的锦帛过来，是希望她能主动说些什么吗？她又能说什么呢。

“翼儿，将此物原物送还。”

“是。”

宰相府与方府不远，此时送还，快一些的话马上就能到。穆小文真希望能够慢一些。这样就不必面对他接下来的无声质问。

坐了一阵，大木桶里放好水，翼儿又洒了一些不认识的花瓣，满屋都是令人心情舒畅的花香。说起来，宰相府真的够节俭，别的有钱些的府邸一般都弄个白玉浴池什么的，单单宰相府还是跟寻常百姓一样，弄个原生态的大木桶。而且，府里从上至下，很少见有奢华之举。倒也不是迂腐，该大方的地方还是会大方。

总之，宰相为废之后重新为相，简直是情理之中的。身居高位却从不以权谋私，学识满腹一心为民，这样的宰相哪里找？

穆小文脱得光光，泡在桶里，在氤氲的雾气里，看着面前的花瓣径自出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间歇夹着焦急的阻拦声。“……不行，方公子，你不能进去！”

方……方墨？

穆小文陡地紧张，想站起来离开，脚步声却近在门外。穆小文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去。与此同时，门马上要被推开。

“方公子！”翼儿一个箭步走上前，生气地将方墨拉了回去，拦在门前。“方公子，小姐在沐浴！你怎能随随便便往里闯？！”

方墨嘶哑着低声说了些什么，穆小文没听清。倒是一阵嘈杂中，好像又来了几个人。穆小文赶紧趁此机会穿戴好，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墨，李云尚，崔宇明……争执声戛然而止，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她，打量她还滴着水的头发。穆小文略微头疼。转向方墨，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方墨一身华服，却比前几日更瘦了些，眼里还有点血红。嘴唇有些干涩，一出口声音就嘶哑得可怕：“小文……”看见她手上的玉戒，不由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停，微微有些疑惑。

电光火石间，穆小文想到什么，大惊失色。可已经来不及了，方墨似乎是本能地转头向李云尚看去，玉戒戴在垂着的那只手上，在烛光下泛着光润的色泽。方墨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凝滞。死一般的寂静里，他再抬头时已带了惨笑。无声却绝望无比。

“……方”穆小文甚至都没有叫完他的名字，伸手想抓住什么，他却退后一步，一瞬间里苍老许多似的，垂下绝望的眼，转身离去。

穆小文的手在空气里保持着要抓住他的姿势。她又一次伤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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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才考试，我记错了。泪。先将就着看吧。

啊啊~~下次写文，一开头就让女主吃下绝情丹好了，不谈情，不说爱，干脆利落，拒绝纠结~~嗯。

落勋王爷

“小姐，还要继续送么？”翼儿问。从昨天开始，穆小文一直往方府送些小东西，譬如宰相府小花园里开得最旺的一盆花，或是一片看起来很葱绿的叶子，再不就是随手在帕子上画下的笑脸。这些东西送出去，到底要做什么，穆小文自己也不知道。

昨天想追出去解释，可惜方墨走得太快，没能追上。事后一想，又不知到底要解释什么。反正都已经不再可能了，他误会不误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不想见他难过，也不知怎么去让他开心，就想着送点东西。没什么理由送贵重东西，更何况宰相府也送不起贵重物件，就只能随手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穆小文发现自己的处理能力实在够拙劣。

脚下的一块小石子洁白光滑，形状可爱，穆小文捡起来，说道：“这个送到方府去。”

翼儿接过来，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小盒子里：“若是旁人，只怕很是不解。可方公子不同，就算小姐送的东西再奇怪，方公子也会知道理解小姐的用心，有什么气也该消了。”又道：“该去叫落勋王爷了。”

穆小文心烦意乱地“嗯”了声，想起什么：“皇上在做什么？”

“说是要看看小姐闺房…”

“哦。”床和桌椅而已，什么都没有，不知他到底要看什么。“我去见王爷，皇上一同去会不会不太好？”

翼儿想了想，眼睛一亮，有种狡黠的成份：“小姐，要不把这块小石头送给皇上，皇上一时疑惑，说不定就忘了要去王爷府的事了。”

“会么？”穆小文疑惑。最近她老是心烦意乱，在一些事情上就迟钝了些，像翼儿这种提议，就完全察觉不出来到底对不对。但是，总觉得幼稚。皇上有可能为块石头就昏了头么？不安归不安，还是胡乱点了点头，任翼儿把那石头送了出去。

……

穆小文房外，李云尚手心里握着那块石头，竟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块小小的圆润石头而已，就因为是她送的，却无端端地生出温暖的感觉。

房内的桌椅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不是事先知道，绝计不会知道这就是女子闺房，会以为是酒楼客房。可是，想象着她在这里存在过，李云尚觉得心里一阵阵酥麻。再有人送来这块石头，晕眩的幸福感愈发强烈。

“…你要在此处站多久？”崔宇明挑眉道。

“你先下去，朕现在想一个人。”

他对他用的是“朕”，所以说是命令他下去。先前不准他跟着进房，现在又赶他走。崔宇明一贯懒懒的桃花眼，此时在眼底深处生出一丝怒气来，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府门外，穆小文见李云尚果然没来，不禁对翼儿刮目相看，也越发对此时自己的理解能力没多大把握。翼儿说王爷的意思是想单独同她叙一叙，穆小文深感其然，于是一人前往。不多久，到了王爷府，下了轿，下人早已候着，忙将她迎进后花园。穿过花藤重重垂下的走廊，在清新的空气中，远处亭子里的白衣身影已赫然在现。

隔得远了，穆小文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再走几步，方才看清他一直在微笑。温润笑着，看着她慢慢走近。终于走到亭子里石桌边了，李云落微微笑：“你来了。”

穆小文也微笑点头：“王爷。”

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打量一下四周，风景怡人，再加上面前的人性情温润，不知不觉心情就放松下来，一扫之前的晦暗。

李云落倒了一杯茶，递到穆小文面前。穆小文有些疑惑地尝了尝，不禁赞叹：“好喝。”喝着就觉得心旷神怡，微微的苦涩也只会增加清凉之感，连对茶一窍不通的她，也觉得配上此景正好。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茶么？”

“什么茶？”穆小文反问。

“不记得了么？”李云落垂眼微笑，“很好茶。”

“很好茶？哦。”穆小文想起来了，这茶还是她命名的呢。这么不俗的茶被她冠上这么一个随意的名字，而且被当时身为大皇子的李云落加以贯彻执行，以至于这个名字就传了开来，想想就有些赧然。不过，味道真的不错，穆小文多喝了几口，才问：“王爷让我赴约，有什么要紧事么？”

李云落笑了笑：“没什么要紧事就不能赴约么？花开的正好。”

“当然不是。看来王爷是想邀小文赏景，那小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云落笑而不语。周身的淡然温和，总是能让人感到放松。周遭的一切都变化着，但是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无论是被夺取皇位，还是遭人陷害，他都像此时一样，在清新的微风里微微笑着。沧海桑田中很多东西都隐去，唯他一如既往地温和着。

穆小文望着远处的湖出了神。视线里晃过两只生物，她不禁脱口而出：“鸳鸯。”

李云落笑道：“第一次遇见你时，你把鸳鸯叫做鸭子。那时候，我在想，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是么？”太过久远的事，穆小文有些想不起来了。

“…小文。”

“嗯？”穆小文回过头来，撞上李云落的眸子。与以往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神不同，此时黑瞳里带了丝郑重，还有一些穆小文看不明白的东西。似是…期待？

“王爷？”

“小文，倘若…”李云落斟酌着措词，面色里隐隐透出紧张来：“我是说倘若。你不是向往自由么？倘若有人愿意陪着你，游遍天下大山，一生自在逍遥，你可愿意？或者，倘若你喜欢小桥流水，他也愿意陪你过恬淡生活，可好？”

穆小文黯然。“他可能丢下家，丢下这里的一切么？”

“若是他愿意呢？他不追求名利，他不三妻四妾，只愿只有你一个，一生心疼你，保护你，陪着你看日升日落，陪着你游遍名川，陪着你慢慢到老。这样，你可喜欢？”

他说的略微急促，虽然表情仍是温的的，但与平时比起来，仍是大相径庭。穆小文讶异：“王爷也要替方墨做说客么？”

李云落略微僵硬：“…你想到的只是方墨么？不是他，是别人。”

“皇上？不会的，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倘若还有另外的人呢？”

穆小文苦笑：“王爷说笑了，怎会有这样的人。”

“…倘若有呢？”

这样的坚持让穆小文更是诧异。不过还是认真想了一下：“王爷，不瞒你说，就算有这样的人，要是自己不爱他，也是没办法将就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穆小文觉得，李云落似乎被击中要害般，瞬间失落。可再看时，他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小文，说不定你会慢慢爱上他的。”

“慢慢有多慢呢？”

“日久生情。倘若尝试一下，说不定你很快就会爱上他。”

穆小文不由得笑了：“王爷，这倘若来倘若去，也只不过一个倘若而已。王爷是想做什么猜谜不成？”

李云落却没笑：“倘若有一个你不爱的人，希望能一生陪在你身边，你可愿意？你就算不爱他，也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他问的那么认真，与以往判若两人，穆小文噤了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我知你如今有心事，因此你不必立即答复，以后慢慢答复即可。”

说完这句话，李云落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温和展颜：“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府里新开的花。”

……

走出府的时候，穆小文还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每个人都有执念。他的执念是那个问题，可是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她现在的烦乱心情，别说去答，就算要她想一想也觉得抗拒。既然不要她立即回答，那就慢慢答吧，回去问问翼儿，也许能有个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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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你御花园

“穆…！”再走一段路，背后有人叫穆小文，用的是这种怪异的称呼。

穆小文一下子寒毛倒竖般地惊悚，条件反射地想逃，可是明显已来不及，只得调整好表情，颇不情愿地转身道：“轻风公子。”

轻风一身华贵紫衣，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青衣，两人颇闲适朝这边走来。

走近了，轻风上下打量穆小文一番，冷哼一声：“你现在倒是常常身着裙装了。”

穆小文回应：“以前是为了方便。”

轻风挑眉：“方才你是想逃么？怎么，这么不愿见到我？”

穆小文：“岂敢。”生怕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忙道：“轻风公子怎么也出宫来？”

轻风又“哼”了一声，并不作答。目光瞥见穆小文手上的东西，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穆小文郁闷。又是戒指！戴在手上有这么醒目？为什么每个人都像炼就了火眼金睛？颇有些无奈地说道：“玉戒，与心爱之人同戴，就会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说到后面，话里不觉就带了点讽刺意味。要真想在一起没办法分开，戴副手铐要现实得多。什么“永远对彼此忠诚”，这种话简直可以当冷笑话来听。

气压却陡然降低，轻风的语气蓦地阴沉：“你同谁一起戴？”

“皇上。那次不小心…”

话未说完，手腕就被狠狠地扣住，轻风用另一只手去使劲拔那枚戒指。

穆小文吃了一惊，他性子是不太好，可也不见这么过份。这突然的发难又是为哪般。记忆中的那个轻风竟是越来越遥远了。望着他的侧脸无声地抗拒了一阵，手指都被弄痛了，不由得挣扎起来，却只是让手腕更痛。穆小文忍不住生气地在他耳边大声道：“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轻风停了手，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精致白皙的面孔有些扭曲，声音近乎是咆哮了：“你怎配得上他？！”

呃。。。

穆小文火气倏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头黑线。最近是什么日子，耽美日么？话说，最初遇见轻风的时候，他对男装的她是很好的，如今换回女装了，反倒不好起来。难不成他才是。。。糊涂账啊糊涂账。从心底深处泛起一个大大的囧字，再看轻风，倒也没那么可恶了。语气放缓了些：“我跟他只是试一试，没想到都取不下来了。”

轻风没料到她会言语温柔，愣上一愣，脸上虽还维持着那副冷冷的表情，手上却松了许多。再冷哼一声，手就松开来。手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自己也没能意识到地，不知不觉将手握了起来。

穆小文揉揉手腕，这才向青衣微微一笑：“青衣。”

青衣面无表情地回礼。

又听得轻风冷哼一声。

穆小文退后一步：“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等等，本公子同你一起走。”

。。。

轻风，青衣，李云尚，崔宇明，如今都集中在宰相府了。在小花园里的石桌边坐着，简直是皇宫御花园的迷你版。只是，即使是如今心不在焉的穆小文，也觉察出了不一样的气氛。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捅破，风雨之前的宁静而已。

翼儿倒是兴致勃勃，往小花园里送茶送酒都很勤，并且乐于回答所有人的问题。还莫名其妙地天天掰手指，“优点缺点”“一二三四”地嘟囔个不停。

穆小文远远看一眼小花园里的那几人，颇头疼地叹口气，叫住走过去的管家：“老爷夫人呢？”

“回小姐，老爷夫人不在府内。”

“去哪了？”

“皇上让老爷夫人去附近游游名山大川…”

“城郊附近哪有什么名山大川？再说，这好好的，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呢？”

“是皇上请老爷夫人…”

“老爷夫人若是不愿意，大可以不去啊。”

管家看了一眼穆小文，头更低，声音也低：“皇上说，老爷夫人愿意…”

穆小文太阳穴突突跳：“也就是说，老爷夫人是被皇上赶出去游名川大山的？！”

“…老奴不敢妄言…”

“哪有这样的？！”原以为爹娘能在皇上面前一番傲骨的，说实话，穆小文也为爹娘能够不惧圣上感到自豪。谁知，主人竟轻飘飘地被客人赶了出去！只要想象一下爹爹面上冷淡，内心却为不得不屈从皇权而感到难受的场面，穆小文就心头来气。

提裙往小花园走，又遇到几个小厮抬个大木桶走过去。

穆小文忙叫住他们：“等等，你们要把我的沐浴桶搬到哪去？”

“…皇上说要用这个沐浴…”

穆小文此时的心情已经没办法光用“愤怒”来形容了。宰相府已经不是宰相府了，皇上一到，全部要围着他转。日常生活作息完全不一样，爹娘被逼走，私人用品只要他喜欢，就不顾人家女子未出嫁的身份，强行要去。

连沐浴涌也要拿去用，穆小文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适合羞愤这种心情。脸红得厉害，手上的戒指也隐隐发烫，心跳大概也因为激动而如雷鸣。咬紧牙，大踏步往小花园走。离得近了，有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小姐喜欢穿这种衣衫…”翼儿的声音。

“…是么？”李云尚若有所思的声音。

……

穆小文冲到小花园里，还未走近，李云尚已发现她，抬头看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微微笑着，目光清澈，一副随时接受惩罚，随时准备招供的坦然姿态。他这样，反而让穆小文的怒气一时滞住。

“小姐？”翼儿疑惑出声。

“嗯。”穆小文反应过来。见众人都望着她，满腔的质问就有些难以启齿。而且怒气消散之后，就意识到李云尚可是天子，这下连瞪他几眼都觉得不太好。只得咽下这口气，绕到翼儿身边，将她拉她一边去，低声问：“今日的东西送给方墨了么？”

“送了，方公子接受了，还邀小姐一叙。”

穆小文睁大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要侍候各位公子…”翼儿像是有些委屈，可穆小文总觉得那委屈里含着一丝狡黠。奇怪了，怎么每个人都有些奇奇怪怪？

见那几人又在看着她，只得不再追问。问了时间，地点，赶紧往目的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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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可以进入结尾倒计时了：）

黑衣人

目的地是城郊小树木，那是穆小文和方墨曾经到过的地方。那时被季籽言追杀，两人慌不择路地逃到了那儿。树林里的清鲜，如今只要略微回想一下就觉得心旷神怡。

穆小文匆匆走在市集上，寻着能雇用的轿子。方墨有话想跟她说，因此翼儿没有跟过来。雇了轿夫，捉摸着能够如时赶到那里，就安安静静做在轿子里，想着方墨会说些什么。

“等等。”瞥见什么，穆小文让轿夫停下。掀起帘子，往热闹市集的偏隅一角望过去。刚刚帘子被吹起来的时候，明明看见有个黑色身影的，现在却不见了。会是季籽言么？再或许，是她眼花？

放下帘子，让轿夫继续行，心里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兆。这季籽言神出鬼没，是他的可能性很大啊。上次莫名其妙地没了下文，现在又出现，又想杀她么？其实，仔细想起来，季籽言每次都说要杀她，可每次都没能对她怎么样。虽然是因为有人救了她，但如果他真的想她死，别废话，一剑刺过来不就了事？何必叽叽歪歪等到有人救走她？这样一想，似乎又有什么隐情。

轿夫脚程快，不一会就送她到了林子里。雨林般清爽的林子里，那块巨石也在原地，唤起一些记忆。那个时候方墨带着她逃离季籽言，两个人就躲在巨石后，紧张地盯着追过来的季籽言。。。

如今物事人非。

再多走几步，就到了旁边林子里的边缘。望过去，溪水边仍是那一片草地。方墨站在溪水边，似乎在凝视什么。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华服，沐浴在阳光下，说不出的清丽。

“小文。”方墨正凝视着什么，听见响声转过身来，眉眼之间却不复清丽，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方墨。”

方墨向她走过来，似乎还是想挽救。穆小文微微笑着，却后退一步。她来时已经做好准备，不论怎么样，这次她只会坚定地拒绝。

“小…”

“方墨，我们没可能了。”没等方墨叫出她的名字，穆小文就率先截断他的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我那些东西？”

“我想你开心。”

“开心？”方墨苦笑，“我开心得起来么？”

“你有笙儿，总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忘记这段感情的。“穆小文迅速转移话题：”你这次约我，是有什么事？”

方墨因她的拒绝显得沉默。过一会倒也不再提，面色慢慢凝重起来：“听说你曾出宫，要来方府？”

穆小文讶异：“你怎么知道？”这事她都不准备再提了。

“真有此事？”

“是。”

“那为什么没来？”

穆小文有些为难。方墨只知道这么一点，别说她不准备告诉他，就算要告诉，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墨却步步紧逼：“石姚对你做了什么？”

“她……其实还有另一个主谋，那个叫做季籽言的黑衣人……”背后突然一阵发凉，穆小文住了嘴，回头看，只有婆娑树叶。

“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方墨眼神有些可怕，竟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响动。

穆小文转过头来：“方墨，不必再追究了。”

方墨有些情绪不稳：”你是不是认为我连保护你都做不到？！“

”不是…“

一个阴阴的声音响起：”我想杀了她，因此与石姚合谋。“紧接着，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穆小文身后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迅速退后数尺。

方墨大惊：”小文！“

穆小文被掐着脖子，虽不致于说不出话，但也有些难受。果然是季籽言跟着。虽然这种无声无息太过惊悚了一些，但好在已有一定的觉悟，而且与这季籽言打过几次交道，所以反倒较方墨镇静。

方墨想也不想地拔剑：”你放开她！“

季籽言稍稍用力，穆小文就面色难受起来。

方墨紧张：”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带她走。“

”带她到哪去？！“

季籽言冷冷一笑，要带着穆小文离开。方墨忙执剑冲过来。因本来剑术就不及季籽言，再加上怕伤到穆小文，所以招招落了下风。穆小文夹在剑影之间，险象从生。

季籽言面上忽然浮起诡异一笑：”方墨，石姚快到了。带着笙儿。“顿了顿又道：”我让她来的。“

不只方墨顿了一顿，穆小文也微微一震。笙儿，她会见到笙儿么？季籽言为什么要这么做？恍惚之间，方墨的眼神更加深邃郁暗，招招带了杀机。

”你为什么这么做？“

季籽言仍是冷冷一笑，没说话。但表情又微微现出常有的那种茫然来。论武功，论血腥，方墨都是不及他的。他完全可以现在带着穆小文走，可是他想留下来。留着等石姚到来。

风声里夹杂着凌厉的剑啸声，除此之外，方墨和穆小文都说不出话来，似乎是炸弹爆炸之前的宁静。季籽言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因要与方墨对手，因此季籽言改掐住穆小文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穆小文不得不随他动作。此时穆小文反而心里一片宁静，该来的总要来，与季籽言的事总要解决。且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爹爹。”不知过了多久，奶声奶气的一声叫唤声响起。三人都停了下来。

穆小文心里一颤，几乎是仓皇失措地转头朝声音处看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出现在视野里，一身精致的华服童装，更趁得他肤色白皙。黑黑的大眼晴里，满是好奇和不设防的纯真。他那模样…他的五官，像极了方墨。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孩子。石姚替他生下的孩子。

方墨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该会有多幸福…那个时候他在她身边，悄悄攥紧手中要送给笙儿的小玩意时，该有多么心不在焉…如今穆小文就算不去想象，也足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他现在就满脸爱怜地看着笙儿……

如果她能早见到这个孩子，也许就能早些了断。

有笙儿在，方墨一定会幸福的。

心里突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欣慰。

石姚抱着笙儿站在不远处，看看穆小文，又看看方墨，神色蓦地有些慌张：“相公……”

季籽言冷冷开口：“很好。人都来齐了。方墨，文娘娘和石姚母子，你愿意保哪一方？”

其余几人同时向他看过去。

方墨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你武功不及我，就算高于我，也无法同时保护这么多人。我无论杀哪一个都绰绰有余。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若你愿意留下石姚母子，我便放过他们，杀了文娘娘。若你愿意留下文娘娘，那你的妻儿便要下黄泉。你选哪一边？”

他语速平缓，却听得远处的石姚一身冷汗。面若死灰地抱紧笙儿，笙儿似乎察觉到什么，小小的孩子怯怯地叫了一声“娘”。这一声唤又让方墨情不自禁地望过去。

穆小文不可思议地瞪着季籽言：“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籽言冷冷道：“逼他选你，不好么？他爱的是你。”

穆小文怒道：“他爱谁，关你什么事？”

又向着方墨道：“方墨。”

方墨立刻紧张地转过头来：“小文……”

“石姚是对我做过一些事，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笙儿不能没有她。她对我不好，却真心真意地爱着你。对我做的一切，只因为她爱着你。你不在的时候，她也将笙儿生了下来，只要想象一下，也知道她肯定受了不少苦。真心难得，更何况她是你的正妻，你不能离开她。就算你现在不爱她，但日久是可以生情的，不知不觉间她就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即使微薄，却也是任谁都无法替代的存在。你，笙儿，她，你们三人才是一个整体。你很善良，你也有责任感，所以你会是个好父亲。”

“……”

穆小文没理会僵硬的方墨，转头对着石姚道：“石姚，既然我说过退出，就一定退出，这点你放心。过去的事一笔勾消，但以后你要是对我半点挑衅，我绝对不会再手下留情的。”

穆小文走近石姚，石姚满脸泪水，搂紧笙儿，紧张地看向她。

穆小文微微一笑：“笙儿很漂亮。”

又对季籽言说道：“你不是要杀我么？那就另找个地方吧。”

说着，自己先行转身离去。季籽言愣了一愣，倒也当真跟上来。走了几步，便迅速架起她施展轻功向远处奔去。身后，传来方墨急切的呼喊声，慢慢地，倒也不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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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一个一个慢慢搞定。唔，这么晚了。好梦。

山洞

穆小文一路乖乖地跟着季籽言走，直到进了一个山洞时，才终于可以单独一个人了。所谓的单独，就是被关进硕大空旷山洞里的某一个小石室里。双手握住类似铁栅栏似的东西，望着就坐在不远处的季籽言，穆小文颇无语。

季籽言…你未免太过有备而来了吧。

望望石室外三三两两倒悬着摇摇欲坠的石头，穆小文心里发毛。不会塌方吧？他是想把她活埋在这里？

“季籽言，你到底想干什么？”穆小文很好奇。“我跟你来这里，也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既然我都已经乖乖配合你了，你就索性告诉我事实真相怎么样？”

季籽言一言不发，背对着她。

“你每次都说要杀我，可是每次都没杀死我，是巧合还是故意？”

季籽言万年不变的阴翳背影。

“你其实并不想杀我对不对？你要是真心要我死，大可以现在就一剑刺过来。”

“你另外有什么隐情呢？”

……

穆小文太过心急，不一会便口干舌燥。可空气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从季籽言嘴里套话跟青衣一样难。。

穆小文换了个角度，从那里能看到他一部分侧脸。他脸上茫然着，偶尔又闪过一丝阴翳，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中。当他发现穆小文在看他时，立刻起身站起，给了穆小文冷冷的一眼，便离得远远的。

穆小文无计可施，抱膝靠着石室壁坐下来，顺便算算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救她。山洞就在此山脚下，从与方墨他们分开到来这里，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方墨一定很快去通风报信，但是救兵什么时候才会寻到这里来呢？

想到什么，穆小文站起来冲着远处大声问：“季籽言，你留下我，是要用来同别人谈条件是不是？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到？……那人是谁？”

没回音。

穆小文只得再次坐下来，将石子排成一排，无聊地算到底是谁来救她。凭直觉知道自己不会死了，就挺安心地不知不觉迷糊睡了过去。

耳边隐隐听到兵刃相接声时，一个激零清醒过来，跳起来贴住栅栏努力往外看。可惜这个石室位于山洞侧边，且地势有些低，完全看不到山洞外是什么人。且距离远了，声音便有些听不清，无法分辨来人是谁。只能借着打斗声，大致判断出来人只有一个。

穆小文不敢让来人分心，只得仔细辨着声音，焦躁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得“啊”的一声，打斗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季籽言武功奇高，为人又血腥，难道来人被……？

穆小文紧张难抑地静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云尚以手臂带血，脸色苍白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皇……”

穆小文呆愣着还未落音，季籽言已冷冷地在外扭了什么东西，将栅栏打开，在李云尚背后一推，李云尚便身子虚软地向穆小文倒过来。

“皇上……”穆小文忙扶住他，努力想站稳，还是跌跌撞撞地要向后倒。后退几步，才勉强靠到墙，顺着墙坐了下来。李云尚也随之倒在她怀里。栅栏紧接着沉重地关上，季籽言冷笑一声离开。

穆小文大惊，推着怀中的人：“皇上。”李云尚轻轻呻吟一声仰起头来，脸色苍白得很。

穆小文手足无措：“皇上，你…你的伤要不要紧？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云尚见她无暇注意细节，便继续赖在她怀里。隔着很近的距离，气息交缠地与她说话：“我在附近走走，遇到一只兔子，一时玩心大起，便追了过来，哪知遇到这黑衣人，还未说话，他便拔剑冲过来。我又突然病发，一不留神就受制于他。他为什么将你关在这？”

事实情况上，方墨慌张来报信，他什么也不想地冲了出来。季籽言故意留了线索让人找，他便很快找到这里。又装作不敌，好与她同时被关进来。至于脸白苍白，他都擅长敛容术了，连这点也做不到么？石室很小很安静，无人打扰，他很满意。崔宇明和轻风随后会到，但愿他们来得再慢一些。

穆小文“哦”了一声，简单说了一下她与季籽言的几次相遇，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几次三番要找我麻烦。”

李云尚细细听着，口气有些危险：“他听你唱过曲么？什么曲？”

穆小文无奈，这个不是重点吧。“皇上，这个以后再说。皇上能不能坐好，我想替你看看伤。”说着，伸手去扶他。李云尚也装作咬牙用力的配合模样。摆弄一会，只让两人身体厮磨了一阵，穆小文微微喘气，李云尚脸色也更加苍白。

穆小文勉强让他坐好，靠在自己肩头。谁知他似乎全身无力，仍然往她怀里倒。横陈在她怀里不太好吧，穆小文只得伸手将他揽住，让他的头稍稍靠上一些。稍稍低头看，就是一张绝色但苍白，微微忍耐的脸。所以说，这姿势，怎么看都像是她在轻薄当今皇上。

既然已经随季籽言来这里，就少不得想快些知道真相。对着李云尚，心里也有许多话想问。譬如当初季籽言为什么刺杀他，季籽言与轻风之间到底怎么回事，等等。可是李云尚现在这般苍白，似乎不是讨论事情的好时机。穆小文以前是领教过他的病发的，想必此时也一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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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看到底下有争执，本来想多写一些再传的，还是先传上来再说吧。待我觅食先~~不喜欢女主的童鞋，请在想象中尽情凌虐，俺在旁边卖门票~~另：如心，w，大家，要开心~~心情好，胃口好~~

话说这章章节名怎么看怎么猥琐....

碎碎谈

穆小文低头检查他的伤势，发现左后肩处隐隐渗出了血迹，染在白衫上，触目惊心。“皇上，很疼么？”

李云尚微微一笑：“还好。”

也是，此时病发的疼痛太厉害，这点疼痛与其比起来，都可以忽略不计了。穆小文尽量小心地翻开破了口的衣衫查看，见伤口不太深，松了口气。

“皇上，有药么？”

李云尚抬起头，似乎是想拿药，但试了几次，手都没能举起来，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穆小文忙道：“我来拿。”

李云尚用眼神示意药在胸前，穆小文犹豫了一会，还是将手伸进他的衣襟里去。向下，继续向下，手指触及之外，尽是缎子光滑的触感。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察觉他身子微微一僵。

终于取出来了，穆小文呼了一口气。待会儿还是让他坐好，倚着墙应该也没什么。

“都说小文不设男女之防，为人洒脱，果然如此。”李云尚苍白的脸满是欣赏。

。。。被他噎回来了。现在要说什么男女授受不清，反倒显得小气。穆小文权衡一下，决定还是放弃搬运他的打算。

他有几根发丝拂在脸上，穆小文看着有些碍眼，索性替他拂过去，再低头替他上药。

李云尚却怔住。

这种似妻子般不经意的温柔，他在梦里憧憬过多少回？

“皇上，药上好了。你睡一觉吧。”穆小文道。记得他那时候病发，撑过去就好了。

“嗯。”李云尚依言闭上眼睛，嘴角露出笑意。他当然不会睡，他会尽情享受这种两个人单独的静谧的。对了，他记起，他来的路上，曾经打乱过那些线索，所以轻风崔宇明过来的话，恐怕要多费一些时候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不久石室便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唯玉戒泛起朦朦胧胧的柔光，说不出的浪漫动人。李云尚精致的脸映在此微光之下，有种奇特的我见犹怜。说来也有趣，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和他轻松地说话。这种状况下，皇上娘娘的身份都全部隐去，只有两个落难，相互依靠的人。

真是个精致美丽的人啊。穆小文低头看着他，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就像抚摸宠物一般。不过……还是算了。皇上可不是宠物。

不知不觉也迷糊睡了一阵，醒来睁开眼，与李云尚晶亮的双眼相对。

“皇上已经好了么？”穆小文惊讶。

李云尚微笑着点点头，坐起来。穆小文长舒一口气，动动略微僵麻的双腿。看到李云尚歉意的表情，忙摇着头笑上一笑，以示不要紧。皇上绅士有礼……还真有点吃不消。

方才两人都睡着的时候还好，现在都清醒了，并排靠墙坐着，在静谧的空间里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穆小文不觉就有些尴尬。

“那个……皇上这次怎么好得那么快？”穆小文没话找话。

“后来身子好多了。”

“哦。”穆小文点点头。突然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上次？他记得上次发病的时候么？他忘掉的记忆到底是哪段？

“小文，”李云尚侧头看她，“以前…以前在二皇子府时，我对你不好，对不住……”

穆小文笑：“这么久远的事，皇上就不必再提了。”这段他也记得啊。

李云尚却不理会，继续说着：“那个时候，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穆小文道：“也没有啊，无非就是多干点活罢了。”怎么，他这是准备忏悔么？这种时候，这个地点，这么古懂的事？是不是人越虚弱越容易柔情泛滥？

“小文，能看看你的手么？”

“哦。”穆小文伸出手去。侧头看他，柔光里他面容美丽，乌发如瀑。掌心里，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怜惜一般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穆小文突然不太自在，他这是怎么了？

李云尚抬起眼，眼睛里泛起怜惜：“你当时是我的正妻，又是宰相大人最为宝贵的女儿，却因为我受了诸多苦。你一定很恨我。”

“也没什么…”穆小文僵笑。太不自在了。。。他到底想做什么？想抽回手去，却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里，温度炙热得可怕。

“你的手……都是我不好。你那个时候…喜欢我么？”

穆小文为难地笑：“皇上……那个时候的事……不重要吧？”

“你喜欢过我么？”

他表情那么认真，穆小文突然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再说，这事人人都知道。事过境迁，所有的伤害都过去了，也不是不可以当成一段美好的回忆谈起。于是，很自然地点头：“嗯。”

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了，穆小文有种错觉，他这一刻的微笑简直灿若繁星。侧头静静地略带疑惑地看着他，手指上玉戒的存在感愈发强烈。静谧里，那段回忆忽地闯进来。

初次见到如漫画里走下来的美少年般的他，她惊讶且开心；他冷漠皱眉不动声色地与她擦肩而过时，她略微疑惑；得知被他厌恶的真相时，她心里失落；他一次次地帮石兰不帮她时，她也一次次地心凉……直到后来，她隔着面具，隔着皇子府里那诺大的湖，遥远地望着他的身影，心中再无半点涟漪。

穆小文忍不住微笑起来。谁能料到两个人以后的纠葛？他不是当初那个清冷的美少年，她也不是那个惊叹美男众多的宅女了。其实，他是很善良的，是仁君。而且，为人并不算太花心。至少，宫里现在只有石兰和月姬。想当初，他对石兰和月姬多好啊。

忍不住唇边带了诚挚的羡慕：“石兰和月姬会很幸福的。”

李云尚的笑容陡然凝固。微张着嘴半晌，急切地想辩解什么：“小文，我……”

“……皇兄……皇兄……”

细细的痛苦的呢喃声突然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来。穆小文凝神倾听。

“是季籽言。”穆小文压低声音道。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前，仔细看过去。季籽言靠在山洞边，月光照射下，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似做了什么恶梦。

梦境

“……皇兄……皇兄……”

浓雾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他的皇兄奔过去。走得近了，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哇地一声哭出来：“皇兄，我说……说不喜欢柔妃娘娘，父皇打我了……”

被抓住衣摆的小孩子转过身来，童音清脆：“籽言真笨，你不会假装着喜欢柔妃娘娘么？”

季籽言抽抽嗒嗒：“皇兄，喜欢一个人怎能假装出来呢？”

“怎不能假装呢？越不喜欢越能假装啊。反倒是喜欢的人，因为是真心喜欢的，所以不会假装啊。就像我喜欢籽言一样。跟我走，我带你去偷偷教训柔妃。”

季籽言破涕为笑，伸手抓住皇兄的手：“好！”

……

背景迅速隐去，这次换成一名女子扭曲的脸。她拿了执杖，用力地打在季籽言的手臂上，恶狠狠道：“剑拿稳！你不能输给季籽轻！”

“……我才是正宫娘娘，凭什么你不是储君？！凭什么让那贱妇占便宜？！……你要杀了季籽轻，你要当上皇上，你要替母后一解心头之恨！”

……

年少的季籽言哀哀道：“皇兄，皇位当真那么重要么？”

季籽轻将他的手打掉，冷笑道：“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你心思么？季籽言，满朝文武拥护的是我，你不用费心了！你赢不了我，永远都赢不了我！”

……

赢不了么？

“……季籽言……季籽言……”耳边传来遥远的呼唤，季籽言睁开了眼睛。

“季籽言，你怎么了？”那个声音清晰了，是他刚刚抓来的，时常令他的好皇兄“轻风”脾气暴躁的文娘娘。季籽言脸色一沉，站起身坐到另一处去，背对着穆小文，就再也不出声了。

穆小文等了好一阵不见他回音，突然大叫：“季籽言！！”见他带着被惊忧的隐隐怒气转过头来，忙陪笑道：“你到底怎么了？你都那么对我了我还不计较，你做噩梦时也将你叫醒，就算是要我死，你也该在我临死前答应我某个要求吧。这样不理我可不好。你既然不愿告诉我真相，那你陪我说说话也好啊。”开玩笑，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端倪了，怎能不继续追问？总不能一辈子不明真相地被他追杀吧？

侧头不经意撞上李云尚宠溺温柔的目光，不禁脸上一红。他在做什么？李云尚也似乎毫无准备，慌张了一下，又迅速想接过方才的话题：“小文，石兰和月姬……”

“穆小文。”季籽言冷冷的声音。穆小文迅速朝他看过去。

李云尚在一旁懊恼。为什么每次都被他打断？！

“季籽言，你要说什么？”穆小文问。

“我问你，如今知道了我要杀你，你还会帮他么？”

“帮谁？”

“……季籽轻。”季籽言滞了一下，面色铁青，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几字。

啊~~果然跟轻风有关，穆小文一直以来的感觉没有错。“我还以为你可能因为别的事要杀我呢，没想到果然是轻风。”穆小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季籽言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瞬间有懊恼闪过。又像被戳到痛处般地，脸色发青。过了很久，才咬牙道：“好，如今你知道我是因为轻风才要杀你，那我问你，下次，你还会帮他么？”

她该怎么回答？怎样回答才能引出答案？穆小文将眼神投向李云尚，后者却仍像方才一样凝神看着她，目光里充满深情的好奇。好奇？郁闷了，她与敌人和谈的模样很有趣么？深情又是为哪般？

穆小文凭着直觉选了答案，斩钉截铁道：“会，我会帮他。”

季籽言面若寒冰：“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跟他是朋友。”

“朋友？”季籽言惨笑。他与他也是朋友，是至亲的朋友，可是，只因为皇位，他便抛弃？被母后抛弃，被他抛弃，被所有人抛弃？！他清晰地记得，母后看着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嘴里涌出大口鲜血：“我儿即便无能，也要替母后报仇。”

他无能？！他自六岁开始，剑术武功，权术谋略，无一日不认真研习，烈日炎炎，寒冬飘雪之时也从未间断，十六岁参政，立战功，制权臣，何曾有一点无能之处？可为什么最后夺得帝位的是他？！

他输了所有，什么都没能赢回来。

他永远记得皇兄所说过的“喜欢”，可皇兄已经记不得了。唯一维护过他的人，已经不记得曾经维护过他了。他在这世上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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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寂寞的小言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对儿时唯一维护过他的小轻，有某种程度的依恋情结。。。BG文里还是拒绝BL好了。

不如离去

“季籽言，我来了！”轻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穆小文焦急地向外望去，怎么也看不到，不由得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话音刚落，只见李云尚将手伸出去，按了个什么钮，栅栏便沉重地缓缓升起。

穆小文目瞪口呆。“你怎么……”

李云尚微微一笑：“仔细找一下就会发现。季籽言大概也无心困住我们，只想引轻风过来。”

发现了不早说？敢情故意的啊？

不过顾不上这些，穆小文赶紧跑出去。季籽言只冷冷看了她一眼，竟是毫不在意，便转头凌厉地看着轻风。果然如李云尚说所，他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会在意她了。

轻风看到穆小文，眼里亮了一下，又迅速皱眉道：“你没事就好。快到我这里来。”

李云尚紧跟了出来，揽过穆小文的肩，淡淡道：“小文，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们离远些，别妨碍了他们。”

穆小文点点头，随他走在了一边。李云尚很随意地在坐下来，穆小文愣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下。

。。。似乎在看PK现场。

天已微亮，风里夹杂着清新的气息。晨曦里，白衣的李云尚似蒙上一层淡淡的光，脸庞泛起柔和的光泽。长发偶尔会因为风飘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前方，纯洁动人。穆小文一瞬间有些心跳的感觉。

轻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收在眼底。心底涌起无名怒火，冷冷移开目光，冲着季籽言道：“我的好皇弟，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么，你永远都赢不了我的！你赢不回父皇的宠爱，你赢不回皇位，你赢不回任何东西！”

季籽言看着他，沉默着。许久，他拔出剑：“是么？那你可知，你那穆弟是我带进妓院的？”

轻风眼里有隐隐的怒火：“我知道。”

“那你又可知道，她差点被玷污？她知道这些都与你有关，可是全然不告诉你。比起恨你来，她更像是在漠视你。你这次也敢说，你赢了么？”

他语气平静，却如惊天之雷。轻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穆小文，穆小文淡淡道：“都过去了。再说这已经成了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你不必替我报仇，解决你与他的恩怨就好。”

轻风怔住，心里说不清的怒意与失落，许久冷笑道：“谁要替你报仇了？”话音一落，像是发泄般，突然拔剑凌厉地向着季籽言冲过去。

很快两剑相交。空旷的山洞里，剑啸鸣鸣，季籽言此刻一反平时凌厉之势，剑使得极稳，似乎心境平和。而轻风，却意外地急进。

两人交锋中，青衣和崔宇明也赶到。没有带其他人，就清清爽爽，潇潇洒洒地，两个人单独到来。看到李云尚和穆小文也在，青衣甚至点点头算是问了一声好。接着也站到一边去，静静观察缠斗的两人。

而崔宇明，没有像平时一样站到李云尚附近来，而是远远地，与青衣站在一起。甚至都不曾向这边看过一眼。

那两个人斗得天翻地覆，他们四人却悠悠闲闲地看着。穆小文简直要绝倒。哪里是生死搏杀啊，明明就是观看比赛嘛。心里又因为方才季籽言的话有些疑惑，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却没能抓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李云尚，经过这勉勉强强算得上是共患难的一夜，心里对他的依赖不觉多了些。问：“季籽言是想杀了轻风么？”

“难说。”

光看打斗看不出什么来，穆小文便向李云尚打听轻风与季籽言之间的恩怨。李云尚竟然知道得挺多。也是，当初他与轻风和谋来着。关于一切有可能的敌人，大概都会有所耳闻。

听着李云尚的解说，穆小文的眉皱了起来。忽然想到什么：“皇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人假死？现在他们正斗得厉害，我们要是动动手脚，大概也不会被发现……”

李云尚明白了她所说的，脸上慢慢溢出欣赏的笑意。

季籽言平稳地，一次又一次将手中的剑递出去。他防得滴水不露，也攻得稳健无比。而轻风，他的好皇兄，一如既往地无法奈他分毫。从小，他就专心于武功剑术，皇兄怎能比得过他？是，这项不就是他赢了么？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是输的。

就像此时，明明他是占了上风的，可是为什么，一点也感觉不到赢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轻风急躁地进攻，常常忘了防守。季籽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无法致命，却看起来恐怖的伤口。轻风的紫衣被鲜血染透，在渐渐明亮的阳光里，血凝成了暗色花朵。

即使如此，他仍是赢的那个。只要一道命令，青衣就会救下他，会有最好的御医替他治疗，会有人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

而他季籽言，即使现在赢了，今后也是输的。

心中想赢的欲望突然高涨。他想看到皇兄悔恨的目光。

季籽言突然加快了速度，将剑舞得密不透风。

青衣在一旁道：“皇上……”

轻风喷出一口鲜血，咬牙道：“不用你插手！”

季籽言冷笑，一招一招将轻风逼得无还手之力。是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皇兄死于他的剑下。再次一剑刺过去，轻风却突然无法动弹，剑刺向他的胸口。

突然的变故让两人都呆住。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滞。

轻风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接着，向后倒在地上。剑随之拔了出来，季籽言呆呆地望向带着血的剑尖，半晌不得作声。

李云尚收回了手，颇有些邀功似的，低声向穆小文道：“那一剑不会令轻风死的。是我用石子点中了他的穴，让他昏睡罢了。”

穆小文下意识地拍拍他的手，以示赞赏，李云尚笑开。两人又迅速走到青衣身边，低声告诉他事情真相。如今季籽言像是傻掉了一般，自然不会到这些。ｑǐζǔü不过，光从这点看出，他也不是真想杀掉轻风。

“青衣，放心好了，轻风不会有事的。”

青衣扫了李云尚与穆小文手上的玉戒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边，季籽言已经火烫般扔掉了剑，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像缺氧般一般无法顺畅呼吸。心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死去？

……皇儿，你要杀掉季籽轻，你要继承皇位！

那诅咒一般，令他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母后临死前仇恨的双眼也在眼前浮现。他早就压下去了的。他早就不打算替母后报仇的。反正母后从来也没真正爱过他。可是，为什么此时又想起这些呢？

是了，定是他一直想杀死轻风，所以如愿之时，就是他得偿之日。

不对！如果真想杀死他，为何此时他一点都不快乐？为什么他反倒希望皇兄能够醒过来？

季籽言脑中混乱一片，心里绞痛，甚至不敢上前去查看轻风的死状。他希望有人来告诉他是为什么。黑暗中，怎样才能看到曙光。

“季籽言，轻风死了，你开心吗？”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季籽言痛苦摇头。他不开心。他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

季籽言混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穆小文拧起眉毛。想了想，继续发问：“你曾经想杀了文娘娘，是因为她是轻风的好友，而你不是么？”

“……我不知道……”

穆小文缓缓吐出几字：“那……你是因为寂寞么？”看他独来独往的，说不定会赌对。皇宫大院，不受宠，无权势的皇子，寂寞也很正常。

季籽言点头。寂寞，怎能不寂寞？寂寞如附髓之蛆，如影相随。

“轻风说你想赢他，其实你根本不想赢他是不是？”

季籽言蓦地停止了混乱挣扎，心中像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某处。

是了，原来……他没有想过要赢皇兄啊。他只想皇兄能再回过头看他一眼。

只是，怎么可能呢？那是小时候。皇兄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皇兄。他也不原来的那个他。只是，心底深处的那个小小孩童，能期盼着皇兄拉住他的手，说一声“我喜欢你”罢了。

耳旁的那个声音又发出悠悠的叹息：“不如离去，潇洒走天涯。”

季籽言神志清醒过来。看着发出声音的穆小文。此时，李云尚又走上前去，解开轻风的穴。轻风醒转，抚额起身，胸口那浅浅的伤口早就被青衣上了药，此时已凝结，

季籽言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切，突然仰天大笑：“好一句不如离去！”他时时刻刻着黑衣，显得阴沉。此时笑了一下，似乎已往的阴沉晦暗都一扫而空似的，与之前判若两人，连那身黑衣都不再晦暗，只是让俊朗的他多添几分神秘色彩。

他捡起剑，绕过皱眉疑惑的轻风，竟头也不回地离开。

穆小文无语。就这么解决掉了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甘心。就算他事出有因，但没理由让别人做炮灰啊。她以前因他受到的罪又怎么算？紧走了几步，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望着远去的背影喊道：“季籽言，你寂寞什么啊？你跟我的恩怨还没算清，事情多着呢！”话说出来，觉得有点怪怪的。

远去的背影顿了顿，似乎还回头望了一望，接着便消失在林子里。

穆小文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心里总归是长舒了一口气。想回去时，李云尚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语气温柔，无比认真：“小文，如今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了。这次，我不会再小心翼翼。”

表白

“我…我们的事？”穆小文看着他，不知怎地，突然紧张起来。

“嗯。”李云尚认真点头，目光如炽。

“什么事？”

“小文，我爱你。”

风好像都滞住了般，穆小文怀疑自己听错，“啊”了一声。周围几人也略带了疑惑地，忽然凝神。

“小文，我喜欢你，我爱你。”李云尚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深情地重复。这一句话够清楚，清楚到压住了微风，压住了初升的太阳，那么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平地一声雷般，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

这样的场合，他突然拉着她的手，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好像很随意地对着自己的恋人一样。穆小文瞬间石化。

手还在他手心里握着，也与他认真的眼睛对视着，他的头发随风飘起来，甚至可以拂到她的脸上。可她就是无法反应，微张着嘴，保持呆傻的姿势，出不了声。

他……他到底说了什么？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仍在这个世上，穆小文讷讷地，机械般地“呃”了几声，嘴角僵硬地开口：

“皇上，天气凉了……”天气凉了，你是不是冻坏脑子了。

李云尚向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小文，我没有失忆，我骗你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战战兢兢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会再度离开我。可是现在，你与方墨不在一起了，今后你只能属于我，怎样都好，我不会再放开你。”

“你……”穆小文没了意识般，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失忆，我没有忘记你。”

“你没有失忆……”穆小文只能机械重复。

“是，当时你发现了我想吃的是假药，于是我决定将计就计，让往魅给了你所谓的真药，其实仍是假的。往魅和宇明兄帮我，一起瞒住了你。与你的一点一滴，我半点都没忘记。”

穆小文呆呆后退一步，李云尚紧握住她的手，也随她往前一步，炽热的眼神望着她，毫不退缩。

“我本想等下去，可我等不了了。小文，我是帝王，今后我会动用所有力量来得到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帝王啊。穆小文混沌的脑子里突然照进一丝清明。对，他是帝王。他此时即使抿嘴略带紧张，身份也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该怎么办呢？

穆小文混乱地转头，求助似的向旁边另外几人看去。那几人似乎比她还震惊。青衣是略微皱眉的表情，崔宇明也是一副阴沉脸，而轻风，似乎比她还震惊。眼睛瞪得大大，那种妖娆的紫色雾气越发明显。见她看过来，也就回看过来。

眼神没有着落点的混乱里，两个人无意识地对视了一阵，终于不约而同地清醒过来。

齐！轻风现出又惊又怒的神情，而穆小文脑袋哄地一声，热度从脖子涌到脸上，瞬间通红。被李云尚握住的手也烫得烙人，她惨叫一声，扔了李云尚的手就转身跑开。

书！晕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云尚居然说爱她！

此时的心情已经不是用震惊能够形容的了。脑子混乱得不得了，急急跑了几步，被脚下石子一绊，就要摔倒在地。白衣身影迅速跟上来在一旁扶住了她，然后带着她施展轻功往前奔去。

一手揽住她腰，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的，就是刚才的李云尚吧？

穆小文甚至没勇气侧身看他，低着头，眼神慌乱地想找个落脚点。心如雷鸣中，被他平稳地拖着，在微风里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到宰相府，穆小文就头也不回，奔进房内把头蒙进被子里不出来了。混乱里，外面似乎有这样的对话。

“……小姐怎么了？”

始作俑者微微的笑意：“她被我吓着了。”

啊啊啊，要死了。她这里震惊慌张得要死，他那里却一派悠悠然的气象！他哪来的自信？他怎么就突然发动进攻？一点准备都没有，叫她怎么回击？

翼儿一直在外轻敲着门，穆小文一直蒙在被里不出来。试图把这些事情理清楚，可是稍稍一清明，耳边就是回响起那句“我喜欢你，我爱你”，害得她脑子又轰地一声炸开，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脸也不断在脑子里回放，微笑着的，认真的，深情的……缠缠绕绕，怎么也挥不走。

翼儿又问：“小姐，皇上……”

没说完，穆小文就把脑袋从被窝里弄出来，又急又气地大声嚷嚷：“让他走让他走！“

然后又是他的声音：”小……“

穆小文没等他叫完名字，就挥苍蝇般地再次叫：”走走走！“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们终于离开，世界清静了。

穆小文不知在被子里闷了多久才出来。心情终于没那么烦躁。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打开窗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哀叹一声，在桌边坐下来。

她刚刚不该这么失态的。她应该在他说出这话时，轻轻巧巧，略带疑惑地反问一句”是么”就好。谁知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逃掉了！这下可好，如今她怎么拿冷静的心态去跟他谈判？所有人都知道她很吃惊，都看穿她的紧张了，还怎么掩饰？

话说回来，到底谈判什么呢？

唉，又混乱了~~

接下来的几天，穆小文简直像老鼠躲猫一样，时时刻刻绕着李云尚走了。以前被他霸占住宰相府的积怨一下子全爆发了出来。

他为什么不回皇宫？是皇帝就可以随意跷班么？！

好不容易绕开他，躲到市集上某个小酒楼里避上一避，还会听到百姓的好奇细谈。

“……听说皇上终于要迎娶皇后娘娘了？”

“这神秘的皇后娘娘究竟是谁呢？”

“……皇上已经是倾城之姿，皇后娘娘怕是更是惊为天人吧……”

穆小文一杯水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颤抖得几次差点泼出去。天哪，什么时候她的事已经传至街头巷尾了？这才几天？！一向冷清平稳的生活好似一下子急速沸腾起来，像一张扑天而下的网般，让穆小文有些喘不过气。

翼儿在一旁掩嘴偷笑：“小姐心里其实很开心的吧。”

开心么？穆小文的手顿了一下，试图去想象一下那是种什么感觉，可是烦闷之气一下子又席卷而来，理不清了。

隔天正在房内休息，翼儿报轻风来访。穆小文只想躲着那天在场的所有人，刚说了句“就说我不在”，眼见着轻风就过来了。

几日不见，他看着竟像是有些憔悴。走过来，眉间像带了紧张，可是又逞着强挑眉，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穆弟，”他终于开口，用起很久以前的称呼来。说不清他那表情到底是嫌恶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看得穆小文火大。他道：“那天的事……”

谈到那天的事穆小文就发窘，微微一颤，忙维持好平静姿态打断他：“那天的事就别再提了……”

轻风像是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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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继续为俺的龟速道歉。各位周末开心。

眩晕

“愿意什么？”

轻风一下子轻松起来，长舒一口气：“不愿意就好。”

“不愿意什么？”

轻风愣了一愣，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穆小文同样也在烦闷中，懒得跟他继续说下去。回身关上了房门，将轻风甩在门外。轻风怔了半天，怒气上来，却又不知如何排遣这怒气。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天气一夜之间转凉了，被风一吹，穆小文似乎有些清醒。坐在小园子里，不知不觉就有些出神。

翼儿端了茶水甜点，放在石桌上，在穆小文对面坐下来。穆小文许久意识到她的注视，摸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翼儿这次有些认真：“小姐，你该想想今后如何打算了。”

“什么什么打算？”

“小姐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没有皇上这件事，再过些日子，老爷夫人也会替小姐寻一门亲事的。小姐自己没想过这些，老爷夫人却一直有盘算。本来方公子是很好的人选，只可惜石姚抢先生了孩子，又对小姐做下这许多事。老爷夫人虽然看在方公子面子上不计较，可是也绝不会将小姐嫁进方府。而且之前方公子丢下家人带小姐私奔，也使得方府对小姐有成见……”

“翼儿？”穆小文惊讶。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翼儿却微微笑着继续说下去：“小姐被方公子的事乱了心神，所以没提防周围的变化，连皇上住进来也不往心里去。想必现在小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老爷夫人虽然记着很久以前的事，可也慢慢被皇上感动，要不然怎么会答应皇上，出去游山玩水呢？”

穆小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爹娘……”

“是啊。小姐不知道，皇上做了很多事才让老爷夫人改观的。”

“是么？”

穆小文心里是莫名的味道。能让爹娘都偏向他那一方，他一定做了不少努力。想起很久以前他所说的爱，说不出来的又甜又涩的滋味。其实，硬说不爱他的话，难免有些矫情。他是皇帝，人长得那么美，又专情，任何人都会喜欢他的。

等等，他哪里专情了？

穆小文皱眉：“他三妻四妾，有月姬有石兰，我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翼儿大喜，笑容变得促狭：“没月姬没石兰的话，小姐就会愿意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

“好好好，小姐说是就是。这点小姐放心，皇上说了，这世上，只得小姐一人即可。”

“他愿意一夫一妻？！”穆小文不得不惊讶。他可是古人呢。心底有种微妙的感觉。“那他要把石兰月姬怎么办？”

“皇上说了，静观其变。”

穆小文莫名其妙。静观其变？

“小姐，”翼儿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现在躲着皇上，难道还记恨着以往的事么？”

穆小文怔了怔，笑道：“怎么可能。”以前的事都快忘了，更别提有记恨之说。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面对他的表白时，她第一反应就是藏起来。难道是怕他？

“我知道小姐为什么躲着皇上了！”翼儿突然双手一拍，笑。

“为什么？”

“小姐害臊了！”

呃。。穆小文无力地趴在石桌上。

事情起了个头，就没完没了。以前没什么联系的人，现在一窝峰地出现在她面前。第二日宫中来人说是月姬有请。月姬在穆小文脑中，只模模糊糊剩了个惊艳的影子，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想起李云尚所说的静观其变，不免有些好奇。到底又要做什么？

穆小文没能意识到，自己的思维，竟然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了。如果她当真反感得很的话，带话给月姬，说她不会答应李云尚就好。可是她没有。她有好奇，有疑惑，独独没有抗拒。甚至也没意识到，自己进宫就会同他见面。

很快就进了宫。路过御花园，远远地瞥见李云尚在看着她。穆小文脑袋又轰地一声炸开，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急急往前走。谁知走了没几步，他大踏步走过来，拦在她面前。

穆小文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让他看出自己的窘态了。冷静抬头：“皇上。”

李云尚一点也不在意，沉浸在自己单方面的幸福中：“小文，又见到你了。”

“我是来见月姬的。”

“我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见我，我能见到你就好。”

他声音深情无比。穆小文见惯了他清冷的，不识人间烟火般风华的，澄澈的姿态，实在难以想象他成年男子般的炽热。虽然以前见识过，但一直觉得那是一时的冲动。可是没想到，那不仅不是一时的冲动，反而持续了那么久。

穆小文心里微微颤了一下。避开他的注视，将目光投向他的肩，勉强冷静道：“月姬娘娘在等着，小文就先行告退了。”说着，与他擦肩而过。

僵硬着走了几步，想起他说的“静观其变”，想回头问问。可是一想到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就赶紧继续往前走了。

相约的某殿里，宫女领着穆小文进去，便通报了一声。月姬背对着她站着，听见通报竟毫无反应。穆小文示意宫女下去，自己上前：“月姬姑娘。”

月姬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一些日子没见，她也好似憔悴许多。一改之前的明艳芳华，此时脸上说不出的苦楚动人。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穆小文般，她只望着穆小文，好半天没说话。

穆小文当然知道她的怨懑，却丝毫不想退缩，平静地站着，将她的哀怨眼神承受下来。

许久，月姬一声苦涩的轻笑：“枉我以为自己是最懂皇上的人，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你得到了皇上。文娘娘，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是你许久以前的痴情打动了皇上么？”

“……我一直想不明白，皇上明明已经对我视而不见了，为何又要将我带进宫来。现在终于明白，竟然是防你起疑心！自古都是宫内女子费尽心思讨好皇上，如今居然完全颠倒，皇上为讨好一个女子，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文娘娘，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你究竟是什么人？”

穆小文估摸着她只是为着发泄，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于是，就耐心地做个倾听者，索性听她继续说下去。顺便好奇一下，静观奇变，到底会有什么“变”。

想象一下李云尚说这话时的恶劣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也跟着他变恶劣了。想象里，有着恶劣表情的李云尚，还真是生动啊。

他这算是在替她出气么？搏她好感的一个手段？

月姬的嘴一张一合地继续哀怨，穆小文却十分不配合地神游天外。她很想问他，之前一直瞒着，怎么现在突然表白呢？

“……文娘娘，你告诉我啊！”月姬忽地紧紧抓住穆小文的肩，眼神绝望得吓人。

穆小文反应过来，望着她，突然想起远在天洛城的天香。

在天洛城的一年，其实一直活在对方墨的思念中。虽然微笑堂是她提出来的，也想了不少点子，可真正将微笑堂经营起来的是天香。所以她走后，微笑堂一直很好地运行着，甚至很多饰品已经传到了京城。微笑堂真正的核心人物是天香。

她穆小文是救了天香不错，可凭借的是御花令，算不得她自己的真本事，天香要走她也绝计是没办法留住的。可是天香留下了。像女强人一样经营着三次微笑，又像姐姐般不动声色地关照着三次微笑的所有人。

天香相对于月姬，容貌不相上下，性格也同样干练。可是一个誓死不愿在妓院，一个却从妓院如鱼得水，并来到了皇宫。

月姬明明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可以生活得很好，可她偏偏不走。

穆小文忍不住问：“你是因为很爱很爱皇上才会这样的么？”

月姬略微颤抖地斩钉截铁：“是，我爱他，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爱！”

唔，穆小文了然地点头，李云尚还真是个大情圣。看他如何一夫一妻！她现在可是一点都不同情月姬，月姬比起天香来，差远了。无法让人产生敬重。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今天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不会只是一吐苦水吧？我来皇宫的事，皇上可是知道的。我要出了什么事，你可脱不了干系。”

穆小文平静无比，月姬生出熊熊怒火。她咬牙瞪着穆小文，突然冷笑一声：“狗急了也会跳墙的。”说着，就径自转身离开。

穆小文摇摇头，也往回走。有什么招数，她尽管等着就是。

回去的时候依然经过御花园，无意中抬头，见李云尚还在原地等。见她过来，他忙赶过来，担心地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再长舒一口气。

穆小文奇道：“要是担心我，怎么不干脆不让我见她？”与月姬见了一面，那种被表白的震惊过去竟然就此过去，现在可以很平静地面对现实。因此与他对话居然可以像老夫老妻般自然。然后好奇因子争先恐后地就跑出来，很想知道他到底有多爱自己，怎么个爱自己法。

李云尚还未作声，穆小文想到什么：“皇上是不是有了什么计划，拿我作饵？”

此言一出，李云尚立刻着急，解释什么，却紧张得说不出话。

穆小文禁不住一笑：“皇上不用着急。拿我做饵也没什么，皇上自会保护我的。”

李云尚却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你是毫不在意才会这么平静的么？小文，你到底答不答应做我的皇后？”

皇后么？

迟此要嫁人的，眼前有个很爱自己的人，何不如……

穆小文突然笑了笑：“好啊。”

风都停滞般，长时间炸雷过后的寂静。穆小文想，当初他吓了她一大跳，如今都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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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小花园里，翼儿的惊叫声尖利得要穿透天空。

“小姐！你怎能，怎能……！”一连几个怎能，翼儿还是没问出想问的话。

穆小文抿一口茶，“反正迟早要嫁人的。”

“那那那，那皇上怎么说？”

“他好久都没反应，我就先回来了。”

想起李云尚当时呆滞的神情，穆小文此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个人这么爱自己，会因为答应他的求婚而惊呆，那种被重视的幸福就一点一点从心底漫出来，暖暖地将她包围。

她毫无准备地任性了一回，却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不害怕今后，反而微微有些得意。看他，看翼儿，全都呆掉了一样，心情真是大好。

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呢？

一言惊起千层浪，穆小文头一次见识到自己的威力。第二日，不但爹娘从“遥远”的如画山水中赶回来，街头巷尾也均是有关皇上大婚的热谈。有婚期，有细节，饶是穆小文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有效率，真是有效率。

爹娘回来拉住她就是老泪纵模的模样，穆小文想问些关于李云尚将二老“赶”出宰相府的细节，没想到完全插不上嘴。宰相府里以迅雷之速，开始着手准备各项事宜。然后又派人告知远在天洛城的微笑堂众人。

第三日，有消息自皇宫内传出。兰妃娘娘从前对二皇子正妻文娘娘的各种毒辣手段被曝光，百姓哗然。皇上盛怒，本想将其发配边疆，但念在善良的文娘娘为之求情，便将其赶出皇宫，永远不得再踏入皇宫半步。

对了，在百姓心中，那文娘娘原本就是当初二皇子正妻，又是跳崖自尽了的。关于为什么又活过来，为什么又被皇上再娶一次，少不了又是一个传奇故事。流云国民风开放，街头巷尾马上传出很多个版本，基本都是痴情文娘娘蒙冤，被奸人害得不能与皇上相聚。等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之时，皇上才发现自己深爱着文娘娘，再次以皇后之礼将其迎娶入宫。

既掩盖了之前李云尚的篡位真相，又替文娘娘洗刷了狠毒蛇蝎的前耻。并且因为替兰妃娘娘求情，文娘娘的好感度在百姓之间也直线上升。

而什么都没做的穆小文，正坐在房内，被几天内一系列的变化弄得瞪目结舌，啼笑皆非。大起大落，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捎了口信问李云尚关于处理石兰的事，回信很直接很简单，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决绝：从今往后，谁敢伤害你，朕十倍偿还。

穆小文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性子，他一旦自称“朕”，就绝无挽回余地了。见识过他的冷漠，见识过他的澄澈，见识过他笨拙的爱，现在又见识到他某一面的绝决，今后还会见识到他各种各样的细节。想到这里，禁不住意识到，自己真的要跟他大婚了。随意的一次点头，会将两人今生都绑在一起。

不过，依然不后悔。话说回来，她为什么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呢？答应得像儿戏，心底却一点疑虑都没有。想当初跟方墨，每一次都郑重理智，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方墨啊。。。想起这个名字，心底还是一声叹。

很快方墨又派人带来口信，说是已查明石姚的所作所为，鉴于不能让笙儿有如此狠毒的娘，便将其贬为侧室，升一名温柔善良女子为正室，将笙儿交其抚养。

短短的几笔便大快人心。穆小文十分赞同方墨的作法。方墨已经深知石姚的为人，只怕石姚就算身为妻妾之一，也不会再近方墨身了。是很痛快，却也悲哀。如果她跟方墨一起，只怕方墨再爱她，她也会经历妻妾之争吧。只要每个人都说自己怀了孩子的话，方墨就不会不管。

翼儿推门进来，轻声唤道：“小姐。”

穆小文哀叹一声趴在桌上：“又有什么事？”这几天，爹娘什么都要拿过来让她参考，头都被爆炸了。她想安安静静地读读信，安安静静地思考一下不行么？

翼儿道：“是落勋王爷的信。”

“哦？”穆小文来了精神，“念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那个问题，不用回答了。

不用回了吗？嗯，反正她也不知道怎么回。

“怎么回？”

“就说我收到了。”

“只这样么？”

“嗯。”

翼儿打趣道：“小姐终于定下心来了。皇上有福了。对了，小姐要见见皇上么？三日之后才大婚，今日不见皇上的话，就得到大婚之日了。”

“那就大婚之日再见吧。”这几日像坐过山车一样，现在可以停下来了，就想好好休息一下。

可惜……天不遂人愿。刚躺下，翼儿又急报，“小姐小姐，轻风公子闯进来了！”

穆小文一听，马上从床上下来。以他的性子，直接闯进这闺房也说不定。既然答应了李云尚的婚事，礼节方面可就不能给他添乱子。

刚拉开门，正值轻风也往里冲，两个人撞得倒退了一步，互相皱眉。穆小文龇牙揉胳膊，“轻风公子，什么事这么急？”

轻风瞪着她，一张精致的脸涨得通红。许久咬牙：“你上次对我无礼，这次我来，是想让你知道，你如此对待一国之君，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穆小文这才看到他身后的人。面无表情的青衣旁边，站着许多黑衣蒙面人。想来这是他的什么什么秘密部下吧。宰相府里，另一国的君主竟然带着冲下闯进来，就不怕挑起两国事端么？他虽然性子有时阴冷暴躁，可作为国君，他性子沉稳，不然也不会是他夺得皇位啊。穆小文简直怀疑他受了什么刺激。

儿戏一般，想严肃都严肃不起来了。

大概他真是受了什么刺激。

穆小文偷偷一笑，有了主意。既然你想玩，那我陪你玩啊。

她先是睁大了眼睛，接着抿紧嘴不作声。半天才低低道：“我是太随便了。大概是因为，那个温柔轻兄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所以即使经过那么多的事，我还是会不觉将你当成他。因为他不会怪我，所以我才那么放肆。。。可是，怎么可能呢？”抬头冲他一笑，“还多谢你提醒我。以后我不会了，一定会对你恭恭敬敬。不过，我现在有事要处理，就先行后退了。还望季公子恕罪。”说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皱皱眉，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来她并不怕轻风啊。又一个心结解开，身上陡然轻松许多。

身后的轻风火气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瞪目结舌。等她远远离开，才如梦初醒。一腔懊恼无处使，回身破口大骂：“都给我滚！”

紧接着急急追上去，一把抓住穆小文的胳膊，着急得很：“穆……穆弟！”

穆小文转过身：“嗯？”

轻风涨红着脸：“你跟我回沧国！”

哈？穆小文的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这是玩的哪出？

“为什么要跟你回沧国？”

“因为你是我穆弟！”

“可我不久就会是流云国的皇后娘娘啊。”

一时间空气死滞，轻风红晕褪得干干净净，脸色阴沉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必须跟我回沧国！”

穆小文疑惑：“到底为什么？”

轻风冷笑一声：“因为你为人阴险狡诈，曾经欺骗我，又骗了我的葬花令，我怎能轻易放过你？你曾在我沧国灵渡出没，谁知道你有什么阴谋！”

！！！

穆小文青筋暴起。她收回“心结解开”的话！既然他那么幼稚，她也不必再奉陪了！她死死盯住轻风一阵，也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轻风怔了半晌，同样不甘示弱地甩手离去。初秋的风里，深紫华服质地轻盈，衣裙漫飞，像翻涌不息的云。远远望去，是个飘逸精致的公子，是高高在上贵不可攀的皇上。只是，心底像有什么要炸开一样，比初时听到她要嫁人的消息时，更让人难以忍受。

不禁就想起很久以前曾有过想向她提亲的念头。那时李云尚还不曾正眼看过她。如果当时能有所行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脸色铁青，心底像有什么涌出一样。可是，最终还是攥紧拳头，冷哼一声。大不了不见，永远不见，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屑同我说话，我也是！

第二日，穆小文便收到了轻风返国的消息。还不是他自己来通知的，是李云尚告诉她的。也就是说，轻风连告辞都没有一声，也不准备参加她的大婚，就径自回去了。

翼儿略有担忧：“小姐，是不是你让轻风公子生气了？”

不跟他回沧国他就生气？那她也没办法了。穆小文朝翼儿安抚一笑：“没事。”

接下来，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了。这几天，像是做梦一般。有了石兰的事做铺垫，穆小文也不担心月姬所谓的“狗急跳墙”了，反正他都会解决。

唔，随口答应他婚事，其实也很好嘛，心底一点抗拒都没有。

为什么呢？

难不成……难不成她的心底深处，其实一直在隐隐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穆小文难以置信地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然后赶紧蒙头睡觉。超级不想承认啊！

大婚将至

天气凉下来，秋日里已经有了落叶的萧索之意。皇宫内，李云尚站在窗前，对着不远处的东宫已经望了很久。他一袭月牙白长缎，略显单薄的身子，再加上少年一样精致倾城的清透容颜，让人觉得这茫茫天地间，除了他再也容不也其他。

“皇上，天色不早了，您歇着吧。”德公公在一旁轻声进言。临近大婚，皇上除了望着对面的东宫，就是坐下来喝喝茶。这表面看起来是波澜不惊，可皇上都喝了好几回茶了。德公公看着他长大，知道他还是那粉雕玉琢的小皇子时，就已经是极能隐忍的性子。像这般。。。唉。

这离大婚还有几日呢，若是大婚前夜，还不知会是何种情况。

果然话音刚落，李云尚就轻轻“嗯”了一声，便坐回桌边来，伸手便要斟茶。德公公再次骇了一跳，忙赶在他之前率先完成了这一动作。于是李云尚又望着那绵延不绝往下倒的茶水。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清冷的脸变得慢慢柔和起来。

德公公知他准又是想到和未来皇后有关的画面，不由叹一口气，暗自想着，应该以这点来引导皇上歇息。否则像这般胡思乱想，今夜一准不会睡。想到宫中大臣送的贺礼，心下有了主意。

出去差人将礼物送进来，走到仍沉迷般微微笑着的皇上身边，轻声道：“皇上，为庆大婚，宫中新到许多礼品，皇上是否要过一下目？”不等他回话，又从身边太监手中拿过一件物什，道：“这是中部侍郎的贺礼，说是想着皇后怕是不在乎珍宝，便依夫人意思赶制了些婴儿穿的衣衫。侍郎夫人绣功极佳，主意又很好，这些婴儿衣衫确实比一般俗物好上许多。”

只要提到与皇后有关的东西，皇上一定会有兴趣的。

果然李云尚听见这番话，像是从遥远的梦中醒过来一样，将那些小衣物拿在了手里。一遍遍摩挲着，脸上不觉就含了笑。

“她会喜欢吧？”他轻声自言自语。

德公公在一旁接道：“皇上，皇后娘娘一定会喜欢的。”说着再递过另外的礼物。

李云尚笑意越来越浓，脸上有了红晕，周身似乎都笼罩着幸福的光芒。沉迷般地轻声道：“像梦一样。”

是啊。德公公深有感触。自皇上在朝堂之上宣布婚期的那一刻，皇上似乎就变了一个人。严肃着，有条不紊交待大婚细节，解决石兰，布置东宫，等忙完了就像现在一样恍惚坐着。虽说石兰当初在二皇子府时的确对皇后娘娘不好，但她毕竟也是一位妃子，又事隔许久才翻案，谁不知道这是故意为之？但皇上面无表情地结束了这一切。德公公犹记得当时石兰难以置信的哭喊。那么多变故，那么轻而易举，说起来真的像是梦一样。

“你说，她……真的是因为爱我才答应的么？”李云尚喃喃出声。

德公公躬身笑道：“皇上何必担忧？一旦皇后娘娘成为皇上的人，就会不知不觉慢慢爱上皇上的。”

成为他的人？想到这个可能性，李云尚脸上就慢慢浮起红晕。

“她为什么会答应我呢？”

“……这……”

“她答应得那么快，事后会不会后悔？”

德公公笑意依旧：“皇上，还是那句话。只要皇后娘娘成了皇上的人，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云尚这才慢慢褪去恍惚，换之以清醒真实的幸福笑意。

“若是早知如此，朕就应该早些说出来为好。只可惜，总担心她会远远离开，所以一直按捺不动。朕庆幸终于做了回正确的决定。”低下头一件件仔细看着礼物，想着她会惊喜不已，越发期待大婚的到来。

每件礼物都别出心裁，有一件居然是奏折。打开来看：“祝皇上与皇上娘娘死能同穴。”

李云尚还未说话，德公公已陡然变了脸色，忙跪下来：“老臣该死，老臣该死！老臣竟然让那逆贼混了进来，老臣该死！”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李云尚只冷静地问道：“哪个逆贼？”

“是，是忠于太上皇的前臣！他……”

“是以忠诚迂腐名扬京城的赵成仁？”

“是！皇上恕罪，是老臣不力，让那逆贼混了进来！”

李云尚没说话，似乎想到什么，脸上又现出那种恍惚的幸福笑意来。

德公公瞧得心惊，难不成皇上喜欢这句话？……

急道：“皇上，大婚将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放过他啊！”

李云尚不置可否：“他为人虽然迂腐，却忠诚可嘉。要是能将此人收归己用，再好不过。所以，不必为这等小事治罪于他。”

这等小事？德公公着急地看着白衣翩翩的皇上，忽然震惊地明白过来，皇上真的是喜欢这句话！皇上不爱则已，一旦爱上，则情深至此！

德公公突然庆幸，皇上爱上的是文娘娘，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否则……

明白过来，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什么，叹了一口气，躬身退下去，留皇上一人。

李云尚在窗边坐下来，望着不远处的东宫，又低头看看那些小礼物，心头不自觉地浮现出这句话：生不同衿，死当同穴。

这样，两个人就永永远远在一起。

牵着她的手，慢慢老去。死后于一穴中相拥沉睡。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说他痴也好，说他傻也罢，大婚将近，如此的言语，居然也能让他幸福不已。

李云尚清冷精致的上现出绝世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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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都看到了。是有些仓促，但由于某些原因，只能这样了。抱歉。

大婚

明日就要大婚了。天洛城众人来到宰相府。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穆小文正在午睡。翼儿叫醒她之后，连鞋也顾不上穿，光脚就往大堂跑。冲进屋子，望着满满一屋人，穆小文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许久才颤抖着跑到天香跟前，哽咽着：“天香……”

倾城却冷淡的天香，俏丽精灵的菲茗，以及似乎又成熟不少的张之含。穆小文蹲下来，握住天香放在膝上的手，看不够似的，一遍遍来回打量这几人。

望了许久，才想起：“咦，师父呢？”

天香冷冷地将手收回去：“你还记得有个师父么？你居然还能记得我们几人，真难得。”

穆小文不明所以，一时怔住。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那几人，才发觉气氛确实有点不大对头。菲茗笑是笑着的，可是俏皮得有些古怪。张之含紧紧抿着嘴，索性将目光投向别处。

穆小文急了：“天香，怎么了？”

天香冷冷道：“这么久，你可曾想过往天洛城报信？”

即使语气森冷，可仍透着熟悉的关切。穆小文这才长舒一口气，笑道：“天涯咫尺嘛。只要想见，不一样可以见到？再说，又没什么大事。这不，现在有了大事，就立刻通知你们……”

天香打断她：“咫尺天涯才是。”

穆小文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了。菲茗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小文公子被天香小姐吃得死死的。师父有事耽搁了，大婚之日一定能到。”

翼儿弄了茶水点心过来，见穆小文光脚，急道：“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幸得老爷夫人这几日忙得团团转，眼下才不会见到你这副模样，要不然……”

菲茗好奇地打量翼儿：“公子在微笑堂一向如此啊。你就是那个曾经毁了公子回家之路的翼儿？”

本是无心之语，却是一言激起千层浪。穆小文想到，一直还没能正式引荐天洛城诸位，翼儿只从口中得知这些人，却不曾见到过。哪知，菲茗与之见面的头一句话，就这么惊天动地。

翼儿脸色立刻黯淡下来，天香和张之含打量她时也多了几分好奇。

正值爹娘也进来，进门立刻道失礼失礼，然后好一阵寒喧。宰相夫妇的正直和平易近人，让微笑堂诸位颇有好感。而天香等人的商人素养，同样让宰相夫妇大开眼界。

等穆小文偷偷溜出去穿了鞋进来，气氛已十分友好热闹。见翼儿站在一旁闷不作声，脸上还似带哀怨，穆小文忙走近她身边低声道：“翼儿，菲茗是无心之言，你别往心里去啊。”

抬头，却猛地发现菲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菲茗性子直，又古灵精怪，掩面笑了一阵，突然道：“我与翼儿比起来，公子更喜欢谁呢？”

真是唯恐世界不乱。穆小文忙找个借口溜了。

那边天香已将从天洛城带来的礼物呈上。从衣物到饰品，不但贵重，而且精致华美，有些是本来就有的存货，有些则是独一无二，为了大婚赶制出来的。据天香说，若不是大婚太过仓促，礼物会更好一些。但这些，已足够让京城所有女子羡慕。

又听得天香细细问了一阵什么，起身就要告辞了。

穆小文忙上前拦住：“要去哪？”

天香冷淡道：“不是还有个月姬么？不怕她大婚之日捣乱？”

穆小文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

“可是皇上会管的。”

“他安心做新郎倌就好。”说着，天香向宰相夫妇告辞后，头也不回出了门。

穆小文愣愣望着她的背影，过一会才觉察到，天香与月姬要PK了。忍不住感叹天香的帅气：好拉风啊！

什么都知道，代表她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是不是？关切着所有人的天香，一直是微笑堂主心骨的天香……

想到什么，拉住跟着往外走的菲茗：“方墨的事……”

当初微笑堂是为了等方墨才开起来的，如今却……穆小文觉得有必要解释。一时之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菲茗笑笑，俏丽的脸上满是安抚：“都知道的。只要公子好，一切都好。”那边张之含也望过来，穆小文心头一热。

微笑堂的众人，给人的感觉，真的是一直在微笑。

众人都在忙，她这个准新娘反倒没什么事。于是，坐在房里，望着众多的礼物出神。突然觉得，就算是为了团聚，答应这场婚事也没什么。

在边疆的哥哥也来了信，可是由于实在匆忙，实在赶不回来。不能不说是遗憾。但哥哥说了，她和皇上可以微服出巡到边疆去。那个时候，一定热热闹闹迎接他们。

又说，实在难以相信，她与皇上会如此匆忙，简直出乎所有人意料。

穆小文笑。每一个人都这么说，连她自己也像是身在云端。不过，婚后微服出巡，倒是个好点子呢。不知道他作为一国之君方不方便。管他呢，大不了她一个人溜出去。去见亲哥哥，无可厚非吧？

今晚一过，真的就要成婚了。会成为他的妻子，会陪伴他度过一生。

天亮了，几日的纷繁尽数退去，身着皇后冠服的穆小文，此时似乎每一丝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前来迎亲的臣子在外宣读皇帝制词：“兹册流云国当朝宰相之女为皇后，命卿等持节奉册宝，行奉迎礼！”

听得娘喜悦地哽咽着，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上凤辇。

听得乐队高奏迎亲鼓乐，丝竹之声震耳欲聋。

凤辇前有全副武装的侍卫开道，威武庄严；后有彩衣宫女护拥，花团锦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华贵与幸福欣羡了整整一条街。

被牵着走下凤辇，走进皇宫，听得百官齐呼“万岁”。不知过了多久，各种礼节过后，当从盖头下看到，另一只手伸过来时，穆小文颤了一颤。

那是他的手。掌心指腹因练剑而略微粗糙，可手背却明润如玉。

穆小文伸出手，郑重地置于他手心，他反手紧紧握住。

再被他牵着，进入洞房。

走过地毯，穿过重重障幔，来到龙凤大喜床前。床前挂了“百子帐”，铺上放了“百子被”，床头悬挂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床幔，红光映辉，喜气盈盈。

“小文。”李云尚轻唤。声音很低，因紧张略有颤抖。听在穆小文耳里，心里又是一颤。

被他扶着在床边坐下，然后揭开了盖头。动作缓慢，重见光明的那一刻，看着同样大红喜服的李云尚，穆小文有种被光芒照射得眼睛睁不开的感觉。

突然就不敢看他。

他又斟了酒，递给她一杯。穆小文知道，这是在行“合卺礼”。脸颊发烫地接过酒，与他交杯，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地尽数灌了下去。

“小文……”

穆小文此时觉得自己高度紧张。连头也不敢抬，顾左右而言他，慌张道：“我，我们继续喝酒。”

李云尚似乎轻声笑了一下，依言拿酒替她斟上。

穆小文一杯杯灌下去，只期待着能够让自己不要那么清醒，不要那么紧张。否则，这大婚之日可怎么过？

李云尚倒也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她，陪着她饮。过一会，拿下她酒杯，制止了她。今夜，她可以再迷糊些也无妨，可是，她必须得清醒到，足够知道今天做了什么。

李云尚扶住她肩，让她面向自己：“小文，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

穆小文抬眼看他。被酒精麻醉得略微模糊的视线里，他整个人像俊秀天神般高不可攀。

“天晚了，歇息吧。”

穆小文瞬间脸再次通红。啊啊，用得着用这么魅惑的口吻么？

“替我解衣衫。”

穆小文怔了怔，反应过来就想暴走。这…这还是李云尚么！婚都没结完，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姓李的，我们这婚都没结完，你可别太过份！只可惜，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不。”

“替我解衣衫。”声音温柔却坚持。

穆小文抬眼哀怨地瞪着他，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近乎于在撒娇了。另外，李云尚虽然坚持着这句话，可他看上去明明也紧张得不得了。穆小文突然想起，翼儿曾跟她说过，流云国有个风俗，就是洞房之日，女方要先行主动。不管是解衣衫也好，还是其他也好，总之，只有这样做，今后才能和和美美。

什么怪风俗！

还好因为酒精的麻醉，自己没先前那么紧张了。于是，不情不愿地缓缓站起来，伸起手，替他解衣衫。动作，空气，甚至呼吸，都像极了慢动作，时间静静流淌。

李云尚也慢慢替她解去罗衫。等到两人都只剩下白色内衫时，紧张又像雾一般开始浓浓笼罩。

穆小文先行上床在角落里跪坐，接着李云尚也上了床，与她相向，跪坐在离她一米有余的地方。刚刚莫名其妙的忧伤散去，两人竟然像小孩子般紧张起来。低着头，尴尬得谁都不敢先动一步。

“你。。。”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重新低下头。

李云尚抬眼看过去，看不见穆小文的眼，只能看见她微微抿着的红唇，似乎是有些懊恼。强烈的害怕突然袭击了李云尚，害怕她突然反悔。在这种突然其来的害怕支配下，终于伸出手去，过去将那个略显僵硬的身子搂在了怀里。

一夜春宵。

初婚

接连几日，年轻陛下批改奏章时，都会忍不住轻笑出声来，那满满的温情里竟然带了些赧然，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甚至会发现一丝可疑的红云出现在新皇陛下的脸上。众大臣摇头叹息，如此大事竟当儿戏，新皇实在让人堪忧啊。

至于穆小文这边，就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按照风俗，大婚之后各自得分开住一个月才能相见，所以她这几天都独自一人在宫里无所事事。

也不能尽说是无所事事，宴宾客啊，与天洛城众人叙旧啊，等等。只是，独自一人在御花园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洞房那天的事会不时地浮现在脑海中，让她闹个大红脸。

话说，她好歹也是现代女性，怎么就变得这么腼腆呢。大概对方是李云尚吧。想到和他亲密，心脏就会控制不住地狂跳。那么一个清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似的人，会跟她……

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日她装睡不起的时候，李云尚在她颊边留下一吻，说什么“天下无妃”，就上朝了。据说他在朝堂之上说了“永不纳妃”之后，朝堂乱成一锅粥。有臣子质疑后代的繁荣昌盛问题，他淡淡一句“有皇后在”，接着以极冷的表情将呼声压下去了。

想到这事，穆小文又周身发烫。赶紧拍拍脸，让热度散下去。

正遐想着，宫女过来：“皇后娘娘，皇上过来了。”

穆小文差点没从石凳上摔下去。“不是一个月么？这才三天。”

宫女笑道：“皇上想见皇后娘娘了，岂是陈规旧习拦得住的？”

眼见着他越走越近了，穆小文只得佯装镇定地淡淡“嗯”了一声，重新坐下。可天知道她的动作有多僵硬。等他走近在旁边坐下，又在她颊边留下一吻，穆小文还能淡定地看着自己杯中的茶叶做好奇认真状，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功力。

比起以前来，现在两个人几乎完全颠倒。洞房之夜过后，他明显看着不再紧张了，望着她的眼神是赤果裸的，炽热的，看自己物品一样。而穆小文呢，那夜不敢直视他，现在仍然如此。

穆小文在心里狂泪：为什么呀。为什么她的云淡风清一去不复返了啊。

正僵硬着，旁边的他又索性伸手，将自己抱了过去，两手圈住自己腰，极其魅惑地在耳边低语：“我实在等不及见你了。”

穆小文欲哭无泪。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太紧张了，会让她想起洞房之夜，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一样。

“皇上，青衣公子求见。”一宫女的声音适时响起。

穆小文趁此机会跳下来：“一定是找我的吧？”

宫女还未回答，穆小文远远地看到青衣，又忙跑了过去。回身望，见离李云尚远远了，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打量青衣，他俊秀淡然，无甚表情，却有什么不一样。穆小文打量许久，见他虽然仍做青衫装扮，却比起日常服饰来，多了几分随意，倒似江湖人常穿的那种样式。手上又拎了个简单的包袱，竟是一副远行的模样。

轻衣先行回国了，青衣留在此处参加喜宴，所以现在才走。可是如今就算回沧国，也不用这身打扮啊。穆小文不由得疑惑：“青衣你要回沧国么？”

青衣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忽然道：“我要离开沧国了。”

“离开沧国？”

“是。当初因为与轻风的约定，所以留在他身边做侍卫，如今期限已到，我可以走了。”其实期限早已经到，只是他没走罢了。

穆小文微微吃惊。是了，隐约间印象里似乎是有这回事。可是青衣一直没怎么提，所以以为他和轻风又多了什么新的羁绊，会长长久久的主仆下去，只要看到轻风就会看到他，可是……没想到他也可以随时走开，随时逍遥江湖。

穆小文一时有些震惊。虽然平时说话不多，可总归心里有些不舍。想说点送别的话，却一时讷讷。青衣也不言不语，静静站着。

许久，穆小文只得道：“那今后你要去哪？”

“海角天涯。”

海角天涯？真羡慕。穆小文只怕想留也留不住他。而且，为什么要留。青衣是大侠，是属于江湖的，是来去如风抓不住的。就像今日，说走就走，没有半点缓冲余地。她也只得尽力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告别。不过，以后去边疆找哥哥，说不定也能看到青衣的吧。许久穆小文才微微展颜：“那一路顺风。”

青衣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貌似很冷幽默的话：“你不是爱挽留人么？作为好友，你不留我？”

穆小文做出吃惊的样子，半开玩笑在地回应：“我怎么会留你？青衣你也太小看我了！能时时见到你当然好，可是天下之大，可以尽情逍遥，我又怎么会为一己私欲让青衣你这雄鹰不能自由自在地展翅翱翔呢！再说，今后要是出去游山玩水，还指着青衣能带路呢！”

说完这句玩笑话，见他敛眉不作声，穆小文嘿嘿一笑，认真着，颇有些感慨地道：“我是没办法逍遥江湖了，虽然与你并无太多相处，可是你是我哥哥朋友，你救过我，那么些恩怨，你也多少做了回看客，所以说起来，还真是有些不舍。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说到后面，本来羡慕的心情，竟也多了丝伤感。

青衣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终于还是“嗯”了一声：“那就此别过了。”

“嗯，后会有期。”

再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出话来。青衣敛眉站了一阵，就转身离开。与他以往的风格一样，毫不拖泥带水。穆小文望着他的背影，似乎已经隐约看见了他今后的潇洒。

目送他离开之后，才回身走向李云尚。与她的羡慕与伤感不同，李云尚轻松得很，眉眼全舒展开。见她走过来，忙揽住她的肩，毫不掩饰他的开心：“小文，今晚想吃什么？”

穆小文心情略有低落，很想捏捏他的脸以示警告，可是……算了。好歹他是皇帝。

坐下来，紧张的情绪被离愁代替，倒是轻松许多。宫人开始准备温馨的二人晚宴，轻风的信件又到。

李云尚皱眉：“直接念！”

来报的宫人抖抖索索展开信件，几欲晕厥地重复那几句皇后娘娘大不敬的话：“穆弟，你走是不走？！”

似乎能看出轻风的怒气。

穆小文啼笑皆非。轻风这都走了多长时间了，还有信件过来？莫非是一路行一路写？再不回他的话，会不会没完没了？

此处没人可以商量，只得转头向李云尚：“皇上，该怎么回他才好？”

李云尚眼里狡黠闪过，轻漫漫地道：“若你原谅了他，就回，我永远是你的穆弟。”永远是你口中的好穆弟而已。至于做你的皇后……休想！

穆小文皱眉细想。嗯，不能让他生气。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两国建交。

“那就这么回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有了亲密接触，对身边的这个人，从心底慢慢生出依赖。可是，她爱不爱他呢？应该是爱的吧。不是看不见他眉间偶尔的失落，可是，让她鼓起勇气说出“我爱你”这三字，只怕自己都会心虚。

可是，她真的想同他白头偕老。想抚平他的清冷，想让他幸福。

偷偷抬眼看他，见他嘴角带着笑意，不觉松了一口气。来日方长，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

“小文。”李云尚突然唤道。

“嗯？”

李云尚抬眼看她：“你曾说过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今能不能细说给我听？还有你唱曲的事……”

他在那不紧不慢地说着，穆小文却立刻头晕了。呃……这一说起来可没完没了。要从哪里说起好呢。

果然是来日方长啊。

END.

番外 人生若只如初见

“公子！”一名面容娇好的女子急急奔到方墨面前，眉眼之间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公子，小女子终于找到公子了。请公子带小女子走，小女子愿当牛作马，终身服侍公子。”

方墨在美仙院里的大躺椅上舒舒服服坐着，旁边的莺莺燕燕或捏腿，或揉肩，或摇扇，一派闲适风流之貌。

方墨挑了挑眉还未开口，莺莺燕燕们不由得先行掩嘴取笑起来：“公子，又有姑娘家愿意一生跟着公子呢，公子真是有艳福。”

又有？那名女子一听急了，“公子已经有人侍候了么？奴婢不介意，奴婢只愿能常常侍奉在公子身边，能看着公子就好。”

“唉呀呀，这么快就自称奴婢了。这位妹妹，公子可不是寻常人呢，论权势，他是尚书独子。论才学，京城可是十分有名。姑娘家没几人不愿意倒贴的，可总不能全收下啊。这位妹妹也太性急了。”

女子急切：“公子救了奴婢，奴婢无以报答，所以想以身相许……”

旁边一卓姓女子笑：“公子才学好，人又风流，只怕没救妹妹，妹妹也想以身相许吧。只可惜公子为人心善，诸类事件数不胜数，可断不能一一收下的。”

“可……听说公子连美仙院的姑娘都愿意收下，奴婢虽然家世贫寒，人却是清清白白的……”

卓姓女子柳眉倒竖：“还想替你说几句好话的，没曾想是这样的俗人！公子最看不惯这些了，劝你还是早点离开美仙院，免得继续说些不好听的话，连公子心里的好印象都留不住！”

女子求救似的看着方墨：“公子……”

方墨这才摇扇，笑眯眯地安抚：“诸位都别生气，别伤了和气。尤其是卓儿。”扇子挑了挑卓姓女子的下巴，温柔道：“本公子可不想你生气伤身呢。”

卓阮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脸也微红，忙掩饰道：“公子莫要取笑我。”

“不取笑你取笑谁呢？卓儿最有趣了，看着厉害，实则羞涩。”

卓阮别过脸去，心慌得厉害，嘴上仍是一派镇定：“公子别再逗我了，还是跟人家说清楚才好。”

方墨站起来，扇子一合，对那女子道：“姑娘，你也看到了，你让我卓妹妹不开心了，卓妹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救你，是我情愿的，没指着你回报，今后你怎么样，也与我不相干。所以，此事到此为止。你还是快些走吧。”

女子几乎要哭出来：“……公子……”

方墨递给她一个钱袋：“这里是一些银子，你暂时应该用得着，拿去花吧。”

女子心头感动，却也知已无希望，只得深深叩了个头，起身离去。

方墨道：“继续方才的游戏吧。”

一女子道：“公子不是说今日要去见那位文娘娘么？”

方墨敲了敲桌子：“不用去啦！那文娘娘跳崖自杀了。”

众人皆惊：“怎么回事？”

“还不太清楚，等去问问云尚兄才知道。如今宰相府已经去找了，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岂不是很可惜，公子不是一直仰慕文娘娘的才华，想见上一面的么？”

方墨将她揽过来，打趣道：“我怎么听得芷儿像是在幸灾乐祸。”

芷儿佯怒：“公子嘴可真是不饶人！再这样下去，芷儿可不依了。”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卓阮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不是爱慕文娘娘的么？”

方墨抚额无奈：“卓儿，本公子再解释一次。本公子曾经是想见文娘娘一面，被拒绝了也就算了，今日预备见她，是因为云尚兄相邀。而且曾经想见，也只是因为对她才华感兴趣而已。这样歇斯底里的女子，本公子可是受不起的。”

卓阮这才微微一笑：“是卓儿想多了。”

一天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方墨就要离开美仙院了。卓阮送他到院门，问：“公子明日何时再来？”

方墨回身揽住她，调笑道：“怎么，卓儿这么快就想我了？真是贴心，来，有奖赏。本公子将这枚玉佩送与你……”伸手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脸上马上尴尬起来：“这个……我忘了，玉佩昨晚送给醉莺阁的菲儿了。”

卓阮心下黯然，面上却微微一笑：“不打紧，只要公子来此就好。”

方墨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卓儿真贴心。”指着街边走过的一个孩童道：“我喜欢孩子，卓儿以后替我多生几个好不好？”

卓阮心头涌上甜蜜：“只要公子愿意……”

方墨哈哈大笑，抚抚她的颊，就要离去，卓阮却又伸手扯住他袖子。

“公子……”卓阮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支支吾吾：“若是某一天，卓儿不小心做了对不起公子的事，真的是不小心，公子会原谅卓儿么？”

“卓儿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卓儿没有。只是说假如。”

“哦。”方墨无所谓地：“若是卓儿另有心上人，那我们分开就是。这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太过认真。做了就做了，大不了分开就是，卓儿你也不是常说要逍遥自在么？洒脱些就是，就算分开，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到时候本公子也一定会不忘给卓儿的礼物的。”

说完，方墨就离开了。卓阮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黯然。公子…卓儿怎么洒脱得起来？卓儿的洒脱，都是装出来的啊。都是为了把公子留在身边……

卓阮回到楼里，随身小婢马上迎过来：“姑娘，朱公子已经等了您很久了！”

卓阮叹一口气，回到房里。

“……什么卖艺不卖身，一杯酒下肚，你还是跟那些贱人一样！”

“……你心里那个野汉子是谁？！为他守贞洁？笑话！身在妓院还妄想守什么贞洁？！趁早让本公子享用，多多赚点银子才是正理！……你再拒绝，本公子挖地三尺也要把那野汉子找出来，让他看看，你是什么样的浪荡胚子！”

烛光中，在身上之人的索取蹂躏之下，卓阮的泪无声而下。

几日过去，方墨身上的银子又少了许多。再到美仙院见卓阮时，却仍如约拿了一件色泽鲜明的玉佩来。

“喜欢么？”

卓阮心下欢喜，却佯怒道：“公子不会送些别的东西么？每次都是玉佩。”

“玉佩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公子送的东西，卓儿都喜欢。只是，要是公子真的很爱卓儿的话，一定会挖空心思送些东西让卓儿开心的。”卓阮娇嗔道。这话听着，自己都心下黯然。公子…真的很爱她么？可是光是看他的笑脸，心里就满满地幸福了，其他也不想再去想。

卓阮想到什么：“公子，文娘娘的尸体找回来了么？”

方墨一听这话，忙放下茶水，一脸惊异地描述：“说到这里，可真叫奇怪呢。那女的找回来了，可不是尸体，是个大活人，而且除了一点擦伤之外，其他竟然都好好的。真是邪门。”

卓阮瞧他孩子气的举动，颇觉有趣，打趣道：“那公子这下可以去见文娘娘了。”

方墨再次抚额叹息，哀怨地看着卓阮：“早知道以前不去见她就好了。她在京城那么有名，我做什么去趟这趟浑水。这下可好，老是被卓儿你拿来取笑。”

卓阮被逗弄得扑哧一笑。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卓阮送方墨下楼，远远地看见那姓朱的男子，忙拦在方墨面前。那男子却早已看到了卓阮，故意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又冲着卓阮轻佻一笑。

卓阮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方墨望了望远去的朱姓男子，转头问卓阮：”他是谁？”

卓阮强自笑道：“以前一个喜欢听我唱曲的客人。”

方墨拉长声音“嗯”了一声，开玩笑道：“卓儿要是骗我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卓儿怎…怎敢欺骗公子。”

方墨倒也不再追问，随意挥挥手下楼离去。

等几天方墨再来的时候，却被卓阮身边的小婢告知，姑娘生病了，不能见人。方墨无法，只得离开。再来时，又被告知姑娘有客人，不方便见他。方墨无所谓地笑了笑，再次离去。

房内，卓阮却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无计可施，暗自垂泪。小婢走进来，卓阮一把拉住她：“小玉，你说我怎么办才好？我该不该对公子说，公子会不会就此嫌弃我？”

小玉反握住她的手：“姑娘，这事可千万不能告诉公子。您想想，公子愿意同姑娘一起，还不是因为姑娘同其他人不同，身在妓院也冰清玉洁？若是公子知道……不过，姑娘这样躲着公子可不好，姑娘还是得同以前一样，有说有笑的，等着哪日让公子将您迎娶进门就好了。”

卓阮泪流得更厉害：“我哪有什么资格让他娶我？眼下只期望他不要离开我就好了。”不过确实不能躲着他了。

第二日，方墨再来的时候，卓阮已经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迎接他了。

“卓儿身子好了么？”

卓阮见他并无异色，心下稍稍轻松：“多谢公子，卓儿已经好了。”

方墨坐下来，搂住她：“卓儿身子不好，怎么都不愿意我来探望呢？”

卓阮强自笑道：“卓儿不想让公子担心……”

方墨拂去她额前的几缕发：“卓儿好像变了些。以前总是宠辱不惊，潇潇洒洒，最近却越来越奇怪。卓儿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卓阮慌得几乎要跳起来：“公…公子哪里话，卓儿什么时候骗过公子？”

方墨安抚她：“卓儿不必惊慌，我只不过说说而已。”

卓阮却哪里平静得下来。不久门外传来吵闹之声，方墨起身去看，卓阮想拦，却没拦住，只得跟出去。门外，朱姓男子挑衅地看着方墨，见卓阮出来，又轻佻地冲她笑了笑。

方墨皱皱眉：“卓儿，他是谁？”

卓阮还未答，朱姓男子已开口：“是谁你管得着么？我是来见卓儿的，你还不速速让开？！”

方墨摇开扇：“卓儿岂是你叫的？再说，她正在陪我。”

朱姓男子却一脸自信，轻轻巧巧笑着，看着卓阮。

“公…公子，”卓儿低低开口，“公子还是先走，卓儿改日再…再陪公子。”

方墨收了扇，有些疑惑地盯住卓阮一会，倒也没追问。只是颇无所谓地转身离开。

卓阮望着他的背影，五味陈杂。公子…你连问都不屑问么？这就是你的洒脱？

。。。

美仙院，方墨躺在椅上，道：“怎么，你们家卓儿姑娘还是不愿见本公子么？”

芷儿好奇：“公子，你与卓儿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几天都不见姐姐来见公子？”

方墨打了个哈欠：“卓儿不要我了。”

芷儿轻捶他的肩：“公子讨厌！谁舍得不要公子？定是公子做了什么事让卓儿姐姐伤心了。”

“是么？那本公子就负罪离开，从此不见卓儿就是。”

芷儿笑了，却莫明地有些僵硬：“公子别说笑了。”

方墨却已经站起来，不容质疑地认真：“我说真的。”

芷儿冷汗直流：“公…公子，别再这么说了，卓儿姐姐听到，会伤心的。”

方墨转过身来直视她：“告诉卓儿，今后我不会再找她了。”

芷儿大惊：“为什么？！”

“卓儿大概真的不想要我了。”

“不会的！卓儿姐姐不可能不要公子的！”

方墨疑惑：“你怎会这么肯定？”

“因为…因为卓儿姐姐深爱公子啊！”

“是么？可为什么卓儿对我避而不见？唔，算了。不管怎样，我和卓儿不会在一起了。卓儿那么洒脱，一定会理解我的。好聚好散，今后还是朋友。答应过的礼物我也会送过来。行了，我走了，芷儿不用送了。”说着，随意挥挥手，竟是离不留恋地离去。

芷儿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明白方墨是说真的。急急追出去，却早已不见他身影。

美仙院楼上房内，卓阮闻此言，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到明白过来时，身子一软，泪簌簌而下。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才几日不见，为什么公子就不要她了？是因为他知道了朱公子之事了么？朱公子答应过她的，没有说出去啊。

卓阮怔了好一会，突然踉跄后退几步，惨笑起来。“哈哈。”世人道男子无情，她还不信。以为方墨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却没曾想，一片真心，就被他轻易舍弃。

她第一次面对他笑容时的怦然心动……

她第一次被他搂在怀里时的喜悦……

他答应不碰她时的感动……

这些，原来都是虚幻的？

卓阮疯了似的摔桌上的东西，他送的玉佩一块块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此时，门外却有人求见。是方墨送来的东西。小箱子慢慢打开，金银珠宝，耀眼无比。卓阮泪痕还在脸上，面上却已惊呆：“这是……？”

小厮恭敬回答：“回卓小姐，我家公子说，这笔钱足够让卓小姐下半生能富足生活了，愿卓小姐今后富足安康。”

“可…我跟他已经…为什么送这么多…这就是礼物么…”卓阮觉得有点转不过弯来，突然用力抓住小厮，眼神急切：“公子还说了什么话没有？”

小厮摇摇头，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卓阮瘫坐在地，半晌回不过神来。她跟他还未有过肌肤之亲，而且两人已经结束了，她对他来说，如今只是毫不相干之人。可对于她这样一个路人，他还倾其所有，来保证她下半生的生活？更何况他如今手头并不富裕。

卓阮心头五味陈沉。公子…你是心地善良的吧？所以，你才会担心我今后的生活。可是，你在感情方面何其残忍。花花公子，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弃一个，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却没有真正爱上过任何人。

苦笑一阵，突然拉门出去，按照他的习惯，在街上寻找着他的背影。走得急了，不知踩到什么，撞上一名紫衣华服男子，险些摔倒。后面的青衣男子微扶了她一把，轻道：“小心。”

道了谢，继续前行。身边两名清秀公子走过，一个拿着糖葫芦，好奇地张望，另一个跟在身后，满手拿着小玩意。卓阮多看了几眼，这两人是女儿身，扮作男装来游街。想必，一定是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吧。想当初，她初遇到方墨时，虽人在妓院，却也心存希望，卖艺不卖身，认真地攒着银两，等着某一天能够赎身出去。

如今……

一小摊前围了不少人，卓阮走过去，摊前与人比诗的，赫然就是公子。

“公子！”卓阮出声唤道。

方墨转头见是她，忙走过来，将她拉到一边去，老友般的寻常语气：“你怎么来了？银两收到了么？”

卓阮点头，心里酸涩。

“那我就放心了。我正在跟人赌银子，你回吧。”说着，方墨就要挤回去。

卓阮急急拉住他衣袖：“公子。”

方墨转头，却心系赌局：“什么事？”

卓阮只觉有满腔话要说，却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卓儿想说，公子某一日…某一日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却有可能得不到，即使得到也战战兢兢害怕失去…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只敢瞒着，就算会被她误会也不敢告诉她，终日惶惶……以前欠下的情债，今后会成为公子的枷锁，让公子最终失去所爱之人……”

方墨些微疑惑：“难不成…卓儿在生我气？卓儿不是最洒脱的么？”

“卓儿…没生气。”终究不敢破坏在他心中的印象，哪怕不能在一起，能让他偶尔记起还有一个特别的卓儿也好。“卓儿只是在替公子担心。公子某一天若是真正爱上一个人，这以前的情债会害了公子的。公子会不再洒脱，不再自信…爱得战战兢兢，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离开自己……”就像她卓阮失去公子一样。

方墨惊讶，接着好笑不已。笑了一阵，摸摸卓阮的脸颊：“卓儿真是有趣！”接着，毫不放在心上地挥挥手，重新回到了赌局。

卓阮的手里一空，望着远处的方墨，满心凄凉。站了许久，终于慢慢往回走。之前那名紫衣男子似乎被热闹的小摊吸引，朝这边走过来。而远处，那名女扮男装的清秀公子低头捡起一个钱袋。

卓阮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伤。

作品相关 完结及致歉

虽然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但看到评论，还是有点难过。

是仓促了些，可是被这文拖得吐血，实在没办法继续了。结尾是没什么高潮，但他们平淡的幸福会继续下去。

说实话，不止一次地想当初为什么续写，不止一次地想弃坑算了，可是一看到评论就不忍心，所以继续写下去。我是速度很慢的人，而且很难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满意，传上去了基本不好意思回头看，再三怀疑人物哪个细节有没有处理好，说话是不是符合他的性格，气氛烘托得是不是到位，景致描写出来有没有画面感，女主的心理描写能不能让读者有代入感，之前用过的词是不是重复使用过了，有了锦帛的时代是不是也出现了纸张，等等等等。

我知道这种态度对连载，尤其是讲究更新速率的网络连载没有半点益处可言，甚至小心翼翼得有些可笑，而且比起遣词，网络小说更注重故事性一些，这些我都知道，但就是忍不住地想要斟词酌句。导致的结果就是越来越不满意，越来越不得心应手。

总之，我没有弃坑，终于坚持到完结。老实说，真的松了一口气。但是，要向一直追文的各位说声抱歉的。速度慢，然后最近又仓促赶文。

公主后宫已经删了，我欲逍遥短期内也不会再更了，如果更的话，也应该是在恶补大量知识以后。这样至少不会因为到处查资料而卡壳吧。

大概一个月不能上网，一直追这文的各位，多谢支持了。

对结尾不满意的话，我可以顶锅盖乖乖挨砸的。但是还是想大吼一声，俺解脱了~~

因一时兴起写下的文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结，也因此认识很多朋友，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曾想过把长评收集，但现在评论区慢慢地只剩下长评，所以也不需要这么做了。那些短评被慢慢删除，挺舍不得。

嗯，就这样。大家天天开心。

PS：不太喜欢潇湘和晋江的字体。。还是小说阅读网和起点的字体看着比较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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