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一个小山村》

作者：泰山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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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家，群山环抱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鲁中腹地、泰沂山区中段，一个只有县级地图才有标注的小山村，三十几户散落的石屋子散挂在东山坡上；北山、东山、南山连成马蹄铁状，在中央留下一块巴掌样的平坦的土地；沿山脚，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的伸向山外；一出山口，便是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大村落；大村往外的路宽阔了些，南行十来里路便到了更加宽阔的大马路，沿马路东走十来里是个集镇，西去二十里便是县城；说来，集镇很近，县城也不远，可村里的老幼妇孺没几个去过；村民大都同宗同姓，民风淳朴善良，真的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山村没有多么悠久的历史，按宗亲划分的五大院还都在五服上。老人们说，祖辈是逃荒而来，见这里山深林茂，北山高大陡峭，正好抵御冬季凛冽的寒风；南山低矮不遮阳光，还有极好采集的板状石材可用于建屋造舍；东山山坡平缓，半山腰更有一眼清泉，水流不大，却四季不断。于是，先人便驻足于此，采南山之石搭建了石屋，傍泉水而居。繁衍几代，石屋子向下呈扇状分布开来。山脚的巴掌地和山上的平坦处可以耕作，以地瓜花生为主，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夏收，而以秋收为主，且秋收要比山外漫长的多，因为不只是收获庄稼，还要收获漫山的柿子。地瓜要切成瓜干晒干藏于秫秸囤中，那是村民们一年的口粮；采摘的柿子要加工成柿饼，柿饼卖到公社采购站，换取村民休养生息之其他所需。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山吃山，虽不富足，却很知足，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栖。

话说这五大院中的一院，这家人不光十里八乡，就在县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因为，这院里的兄弟三个中的老大早年参加革命，杀鬼子，打老蒋，还参加了抗美援朝，全国解放后，解甲没归田，转业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县里，说是当了个大官儿，小小的山村能出个这等人物，能不为之骄傲？这家的老二，也不一般，天资聪慧，秉承了传家的医术并发扬光大，常能用山上的草药爬虫为村里父老乡亲问医诊病，化腐朽为神奇，成了远近闻名的妙手神医；老三，也是精明机灵，平日里跟着二哥诊病采药，近朱者赤，后来也得道成手。三兄弟英武才气，可谓人丁兴旺，家道亨通了。

别的不说，单表老二。耕作之余，便是修习医术，几本祖上传下来还有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医书被他翻得近乎成碎片，个中精妙的医道和妙方烂熟于心。有空儿就山前山后的转悠，闲暇时更是满山遍野地采挖草药。乡里乡亲谁有个头痛脑热的，到他这几服药就能药到病除，尤其是治疗各种疮疖有绝招，十里八乡的都慕名而来。这人医术好，心地还善，乡亲们看个病从不收钱也不要物，碰上路远来求医的和赶上饭时的病人，还硬拉人家一起吃饭。

温柔善良的妻子，也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就冲他的名声而来。进了门，上孝敬公婆，下照料弟妹，大哥大嫂不在家，这对夫妻，便承担起了操持全家事务的重任。

女人自打进门，便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了，耕作采摘，砍柴洗涮，杂七拉八的事她不让男人插手，为的是让男人有更多时间上山采药和为乡亲们诊病。平常人家，但凡忙过耕种和收获两季，有大半年处于休闲状态，可这家，没有闲着的时候，一年四季忙个不停。像那些草药，春采叶，夏采花，秋收果，冬刨根，采挖回来的草药，要挑拣晾晒，有的还须炮制加工。地里的活计一点不能比别人少干，还要时常接诊四邻八乡的病人，那可真是恨不能生出个三头六臂才能应付过来。忙活归忙活，男人无怨，女人无悔，父母满意，邻里钦佩。

转过年，三头六臂没生，妻子倒是为家里生下一女。初为人父人母，两口子不亦乐乎，一家老小也都被感染的乐呵呵的。男人说：“女娃娃都说是花，咱闺女生在开春，名字好起喽，叫她迎春，迎春花…”“好，”女人没等丈夫细说下去，“迎春，俺喜欢，春天到了，好日子也就开始了……”产前还在做饭的女人，产后第三天就扎着头巾屋里屋外的忙活开了，一切如常。不出院门，多吃了几个鸡蛋就算是坐了月子。不是公婆不疼，丈夫不爱，实在是家里的活计太多，不让她做她哪里肯。

不经意间，女儿会叫“爹娘”了，还是不经意间，女儿从爬碴到会走会跑了。的确，山里孩子，任由到处趴碴，像这家人忙成那样，哪有多少时间顾得上孩子。

大跃进那年，闺女两岁了，妻子也跃进，为家里产下一男。这回，一家老少的高兴劲儿那是空前的了。在农村，生男孩可不比生女孩，一来男丁可以传宗接代，二来也指望他将来扛起家里的大梁。厚此薄彼，传统使然。对这院而言，更可喜可贺的是，这个男娃是这院第一个男丁，因为大哥虽早有家室，却仍无子女。男人抱着儿子，欢喜的说：“大跃进了，儿子给俺助阵来了，俺想让他叫跃进呢。”妻子摇摇头，“这名儿俺不喜欢，大跃进那是国家的大事儿，俺就企盼着儿子将来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就行，”男人顺从了妻子，为儿子取名叫“梁子”。女人随声附和，“梁子，俺喜欢，听着就是扛大梁的呢。”儿子的降临，无疑为这家乃至这院增添了喜气和希望，满月酒、百日筵的，折腾的比当初娶媳妇可热闹多了。老大虽公务在身不能回来，却也写了信道喜，并在每月五块钱赡养老人的基础上，单独另寄五块钱给老二。

平静的生活过了没多久，山里山外的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集镇成了公社，大村成了大队，小山村成了大队管辖的一个小队。而老二，则成了这个小队的队长。土地归拢起来，队员集体出工，原本就忙活的老二又多了副担子，每天早起要招呼社员、分组派工，收工了，还要到处转悠，看看哪里该浇水、哪里该锄草，做好第二天的派工准备。两口子都说：“人家信任咱，咱可得好好干，别出了岔子，害大家跟着遭殃。”

可接下来不久，就真办了些让大家遭殃的事的。事情令人匪夷所思，老实巴交的农民也要不分昼夜的去练钢铁，这铁和柴还要就地取材。家家户户的大小铁件甚至农具炊具都要拿去炼铁，干部们硬着头皮去收，村民是犟着鼻子交，可要对山里人的经济命脉——柿子树和山林下手，一向温文尔雅的老二也火了：“这自绝生路的事谁下得了手，这小队长俺不干了！”妻子说：“你不干了就能保住山林，俺倒乐意你不干了呢，可你挡得住别人来砍？说不定人家来砍个精光，那才毁了呢。”老二拍拍脑门：“可不是咋的，俺咋犯了糊涂了呢，俺干，俺亲自带人去砍！”最后俩字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于是，小队长拍着胸脯对大队领导说：“这任务俺们小队包了，保证供足炼铁用的柴火就是。”他们专挑老树、病树砍，即便如此，每砍倒一棵柿子树，大家的心也如刀绞一般。

好在，铁没炼太久，铁头子烧成铁坨子，敲锣打鼓的去报了喜就算完成任务。可入冬了，本该屯满瓜干的秫秸囤里几近空空。醒过神来的村民们跑上山，将地里冻烂的地瓜连同干枯的瓜秧，都抢回了家。那年冬春，病人格外多，小队长又成了大夫，天天应接不暇。

两位老人，没能经得住饥荒的折腾，相继辞世。老大两口子赶回来奔丧，处理完后事忙着赶回去，顾不上家长里短的，只是嘱咐老二，可别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一定要带领乡亲们尽快改变面临的困境，并且，捐出了一个月的工资，帮乡亲们渡难关。

好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场春风，一夜春雨，山坡便又是一片葱绿，刻意留下的果树花团锦簇点缀其中，格外醒目。留下的残桩也不示弱，萌生的枝丫急速伸展，憋足了劲地长。村民们看到此情此景，虽草根野菜果腹，却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老二随即发布了“封山令”，从开春到收秋，不许任何人上山砍柴、割草、放牧。村里的老少爷们一呼百应，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成了义务看山的，他们知道，保护好山林果木，就是保护他们世世代代活下去的命根子。借此机会，老二还对山村重新布局，沿山脚种植一道柿子环带，松树林子让它往山顶长，中间修建梯田，还是当家的地瓜花生，山下的巴掌地，种小麦、棉花和蔬菜，要让山里人的生活水平上一个台阶。

要想改变山里人的命运，保证他们的目标得以实现，最要紧的就是解决“水”的问题，不能老是“靠天吃饭”。老二带着村里的老少爷们，借山势凿挖石窝子拦蓄雨天的山水，山下更是开挖了一个大大的石窝子，雨天蓄满水，像是个小水库。他们还凿井找水，山坡低洼处凿的井竟也出了水。

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小山村重又焕发出勃勃生机。春天，田埂地头的迎春花连成金色的彩带，接下来桃花谢，梨花开，不起眼的枣花、柿子花更是开满在人们的心里。巴掌地里的麦苗返青了，山坡上的地瓜、花生种上了，村头一小块儿菜地里，绿油油的小白菜茈愣愣的长，人们的心里，也种下了希望。夏天，山里人也有了夏收，虽忙不过两天，家家分不了几瓢，可山里人的饭桌上有了自己收获的白面馒头。一年中，能吃上几回馒头、饺子或是挂面，山里人就知足了。入秋，老三也盖屋成亲了，医术也渐有长进，分担了老二许多采药诊病的义务。老大没能回来，可自打老三成亲，也有了老大每月寄来的五块钱了。老二、老三感念哥嫂，最受感动的，还是俩媳妇，妯娌俩时常在一起感叹，都想着做双布鞋、衲双袜垫儿，等收了秋，挑最饱满的花生，最厚实的柿饼，让男人们给哥嫂寄去。

漫山的柿子由绿转黄，由黄变红，原本的一抹葱绿透出万点橘红，昭示着村里年复一年最重要、最忙碌、最喜人的日子就要到来了。人们开始收拾农具，赶集采买，准备过除了大年外最隆重的节日——中秋节，过了节就要开始收获一年的收成了。

月近中秋，差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妻子对男人说：“梁子他爹，这就到了节了，你也别光顾着队里的事，也该抽空儿赶趟集了，俺觉摸着怕是要生了，再不去，俺要是生了你就又离不开了呢”，男人高兴的说：“真的啊，那你觉摸着这回是男是女啊？”“这俺可没那本事，”妻子摇着头，脸上现出一丝无奈和忧虑，“唉，咱有儿有女了，俺觉着就够了，还不亏着他大爷大娘帮衬着，这两年的饥荒才算熬了过去，这又来一个，以后的日子可就更紧巴了呢。”“他娘，”男人说，“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那是犯了错才闹的饥荒，你没见日子好起来了，有俺在，啥也甭怕，俺这就去赶集，不管是男是女，赶上节了，咱得好好的过这个节，也算给这要出生的孩子庆祝庆祝呢。”

男人走了，约上了老三，老三打发媳妇去照看二嫂。

妯娌俩衲着鞋底儿，聊着家常，俩孩子在当门玩耍。天近晌午，妯娌俩张罗着做饭，老三媳妇说：“二嫂，您坐那歇着，做啥您说俺做就是了。”“煎饼现成的，西屋箔篮里有攒下的鸡蛋，咱就炒个鸡蛋卷煎饼吧，要不，就着火，再熬锅糊涂。来俺家了，按说不该你下手，可俺真撑不住，怕是要生了…”，老三媳妇看二嫂额头冒汗，赶忙扶二嫂上炕，“二嫂，您忍忍，俺叫人去。”

“哇…”，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这个贫寒却幸福的家中，一个新生命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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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秋季，山菊怒放

“唉，可怜的孩子，咋是个妮子啊，”，这是母亲从阵痛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母亲叹息着迎接我的到来。言外之意，不欢迎我？

“哇——”，襁褓中的我，用一生高亢的哭叫回应了母亲。

“嗷嗷，不哭，妮子，娘不烦恶你，娘喜欢你哦”，母亲的天性，让她搂紧了我，温暖粗糙的大手，轻抚着我稚嫩的肌肤，我停止了哭声，“啊，啊”的发出满意的叫声。

二婶儿惊喜的说：“二嫂，这妮子好喜人，一定是又俊俏又乖巧的呢，这就像是听懂了话似的，您不喜她，她就哭，您一说喜欢她，她就不哭了，啊啊的像是答应着您呢。”

“他二婶子，让你也跟着受累了，到这都没吃上饭，”母亲说。“咳咳，俺也光顾着高兴了，倒把这事儿忘了，”二婶儿忙说，“这还好几张嘴等着呢，俺这就去做饭，有啥事儿您喊俺一声啊，二嫂。”说着话，人已经到了饭棚子。

二婶儿先炒了鸡蛋卷上煎饼打发姐姐、哥哥吃着，又淘的小米，慢火熬上了小米粥，灶膛里续上根儿枯树枝子，又回到我们母女身边，“她二婶子，你也先吃个煎饼啊，”母亲不过意的说，“行啊，二嫂，您甭管俺了，俺去拿煎饼，”二婶儿咬着煎饼进来，母亲才舒心的笑了，“来年这时候，怕是你也要生了的呢，”母亲看着二婶儿，“到时候，二嫂去伺候你。”“二嫂，看你，”二婶儿稍露羞色，接着说：“嗯，俺就让您去陪俺，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去，您在俺身边，俺就踏实了呢。”

小米粥熬好了，二婶儿盛了一碗，舀勺红糖放上，搅着吹着，然后喂母亲喝。我是因为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儿，还是嫌母亲光顾着喝粥忘记了继续的爱抚，反正，我是又一阵“哇哇”的哭声。

“好脆生的嗓门”，父亲赶集回来了，放下东西就奔了进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亮，俯身细细的打量着我，像得到第一个女儿、第一个儿子那会儿一样兴奋和激动，“来，妮子，不哭，让爹抱抱”，父亲轻轻地抱起我，满含感念的冲母亲点下头，“好啊，后天就是八月十五，这是赶着来跟我们一起过团圆节的，多好啊，哈哈...”，“亏你还笑得出来，拉巴那俩孩子还不够紧巴的？这两年的罪还没受够啊”，母亲打断父亲的话，“这又多一张嘴...”,“不，不是多一张嘴，是又多了一朵花呢”，父亲也没容母亲继续说下去，思忖少顷，对母亲说：“这会儿漫山的山菊花开的金黄，咱二妮子就叫山菊花好不好？山菊花长在山崖上，耐折腾，坚强......”,“好好好”，母亲不等父亲说完，一连声的打断父亲的话，嘴角现出一丝苦笑，“耐折腾，可不就是托生了来受罪的嘛”，嘴上虽这样说，心里的愁云却已经被父亲的笑声驱散了。

“山菊花，咱不怕，嗷——嗷，姐姐、哥哥不都好好的，壮实着呢”，父亲左右轻轻摇晃着身子说，“有爹在，不会让你受罪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今年的年景多好啊，政通人和，风调雨顺的，庄稼、柿子肯定装满囤子，饿不着咱菊花，咱菊花有福气呢，生在这丰收的当口，以后也必定衣食无忧噢，哈哈，您说对吧，她娘，对了，还有她二婶子，嗷——嗷——”，母亲的脸上总算现出了喜色，二婶儿忙说：“就是的呢，要俺说，这妮子生在这个家，就是她的福气了呢”。

“哇——”，父亲怀抱中的我，知趣般的又是一声嘹亮的哭叫，回应着关爱她的亲人们。

八月十五，又有意外的一喜临门，在外地工作好多年没回来的伯父、伯母，竟然也抽空赶回了阔别已久的山村，家里那个热闹劲儿就甭提了。几大院的亲戚都聚拢过来，还有好多邻里乡亲，平日里看着挺大的院子倒显得拥挤了。这个中秋节，实实在在成了我们家的团圆节。母亲扎着头巾里外忙活着，好在有三婶和几大院的媳妇们帮忙，屋里屋外摆满了饭桌。大家欢欢乐乐吃团圆饭，喝团圆酒，诉说着各自的离别愁肠。伯父伯母带来的月饼，掰成小块儿分给院子里的每个人。那晚的我，无疑成了主角儿，这个亲那个抱的，承接着众多的赞美和祝福。和煦的晚风吹来淡淡的菊花清香，伯母亲着我的小脸儿，硬说那是我脸上的香味呢。

那晚的月亮好大好圆，照的山村如同白昼，大家玩到很晚，还是不尽兴，要不是孩子们犯困，也许会通宵达旦呢。

等大伙儿都散去，伯父、伯母才又进屋，细细的打量了每一个熟睡的孩子。父亲抱着哥哥同伯父去了另一屋睡，伯母留下来跟母亲和俩女娃娃一铺。窗外，月光如银，床前，清晰可辨。伯母轻轻俯下身子，亲了下迎春，然后，又久久地亲吻着我，那般慈爱，如同己出。母亲知道伯父伯母膝下无儿无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看到伯母那般疼爱孩子的样子，心里只感到一阵阵酸楚。我似乎感受到了暖暖的亲情，小手扬起来，拍打着伯母的脸，伯母高兴的孩子似的欢笑：“这丫头喜欢我呢，瞧她直拍打我脸哦，乖——”，然后“嘘”了声，吐了吐舌头，怕吵醒孩子。那晚，我在伯母怀里，竟也睡得那般香甜，翌日清早，伯母幸福的对伯父说：“晚上我搂着菊花睡的，一晚上都没闹，我看着我们娘俩像是有缘呢。”随后，脸上现出一丝惋惜、不舍，抑或是无奈？

应了那句古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真的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伯父伯母第二天就要走了，行前，伯父跟父亲在院子里像还在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伯母在屋里跟母亲道别。伯母抱着我，爱不释手，亲了又亲，转身出屋的时候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父亲、几大院的亲戚还有村里的乡亲送伯父伯母来到村头，姐姐一会撕扯着伯母的衣襟，一会紧抱住伯父的大腿，一个劲的喊着“大爷别走，大娘别走，啊......”，哭喊声，让伯父、父亲的眼眶都湿了，伯母更是泪流满面，送行的人群里也有了唏嘘声。家里的母亲，抱着我，也早哭成了泪人。

伯父伯母也会常常写信来，可后来的信不像原来，父亲看着，脸上老是会掠过一丝惆怅；闲暇时，也常常会独自坐在柿子树下发呆。母亲觉察到了父亲的细小变化，问父亲是不是发生了啥事儿啊，父亲总会立刻现出既往的笑脸，对母亲说：“没事的，没事的。咱哥咱嫂子就是挂着咱，日子过得好不好，怕咱拉巴不好孩子，让孩子们遭罪呗。”母亲就遥望着山外的方向，喃喃的说，“他大爷，他大娘，您就放心吧，俺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罪，也会好好拉巴孩子们长大成人，您寄来的钱，俺不会枉花一分，俺都把它用到孩子们身上。您帮俺拉巴了孩子，孩子们也都是您俩的亲儿女，将来，俺一定让他们好好孝敬您。”父亲欣慰的笑了，“是啊，哥嫂到这也没个儿女的，咱的孩子可不就是他们的孩子。好了，不说了，咱家去，日子一天天的过，俺就不信咱过不上好日子。”

日子果然一天天好了许多，人不哄地，地不哄人，庄稼，绿油油地长；果树，沉甸甸地结。山上，草木茂盛；家里，鸡鸣羊叫。爹娘下地干活，姐姐在家带弟弟、看妹妹。不忙的时候，父亲依旧满处采药，继续为乡亲们义务诊治。多余的药材，能种活的种在了房前屋后，能加工的晒干加工，用得着的留下打成包、打成捆，多余的就抽空拿到公社卖给收药材的。每次卖药回来，父亲总会给孩子们带点小玩意或糖果回来，也常会买几本书，不光是医书药书，还有其他的故事书和科普书。

快过年了，伯父伯母又来信了，这次看完信，父亲没了往日的惆怅，而是像过年时的孩子们一样，兴高采烈，欢蹦乱跳。母亲诧异的看着父亲，父亲这才回过神儿来，扬着信高兴的对母亲说：“咱有侄女了，咱哥咱嫂子有闺女了，快看，这有相片，这才是美满的一家子啊，咱们一家也不用分离了，还是团团圆圆的一家啊。”母亲看着照片，咂摸着父亲的话，越发糊涂了，“这妮子真俊啊，怕是有十岁了呢，咱大哥大嫂该不是抱养的吧？还有你说啥，咱一家不用分离了，你哥俩是不是打过咱家哪个孩子的啥点子啊？前些日子，你那神情俺就觉着有啥事儿呢。”父亲这会儿也没了啥顾虑了，对母亲说了实情。

原来，伯父他们回来那次，看到家里添丁进口的，也是十分的高兴，可看到家里的生活条件甚是拮据，又替我们十分的担忧，加上他们无儿无女的也甚是孤单，伯父就跟父亲提出了个要求，让过继个孩子给他们。兄弟之间，孩子多的过继给没孩子的，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儿了，合情也合理，伯父的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即便家中不困难，父亲也没理由回绝伯父。可答应归答应，想到自己要骨肉分离，再硬的心肠也会像被刀绞着一样痛。所以，尽管父亲想方设法的遮掩，也难免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迹。如今好了，父亲的心结终于可以打开了。母亲听完父亲的讲述，泪水夺眶而出，拍打着父亲的胸膛，嚎啕大哭了起来。“这么大的事，呜呜，你也不早说出来，呜呜，你要憋屈到啥时候，呜，说出来我可以替你分担些啊，呜呜......”，父亲揽过母亲，轻轻拍打着母亲的肩背，“说出来俺不是怕你跟俺一样绞噔的心里难受啊？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再苦再难，咱们都不分开。”

到了这会儿，父亲也不再隐瞒什么，将他兄弟两个的盘算和盘托出：迎春已经慢慢长大，好歹也能帮着家里做点儿事儿了，留下是家里的帮手；梁子是男孩子，要传继香火，也不行；就这菊花了，伯母也喜爱，可当下刚出生，他们怕也不会带，别磕打坏了孩子，说好了等大大，过个一年两载的再带过去。

那边，伯父也是一个人担着，伯母也不知道个中原委。从村里回去，伯母哭过好几场，鼓足了勇气跟伯父提出，要过继菊花做女儿。伯父虽然与伯母不谋而合，可当时还是得瞒着伯母，因为也是考虑到时机不到，怕告诉伯母也会平添她的期待和焦虑。所以，伯母每每谈及此事，伯父也总是百般推托，敷衍了事。

很多同事关心伯母的事儿，非常要好的一个姐妹告诉伯母，她小姑所在的一处福利院，闹饥荒那几年，收养了好多孩子，建议伯母去看看，有合适的就收养一个。伯母回家跟伯父说了，伯父竟也如释重负，欣然同意，心想，领养个合适的孩子，也就甭提过继的事了，免得闹得兄弟一家骨肉分离了。于是，在一个周末，在伯母好朋友的陪同下，他们去了那家福利院，在众多的孩子里，他们看好了一个女孩，再后来，没过多久，就去办理了领养手续，一个十岁的女孩融进了伯父伯母家，伯父仿着家里女孩的名字，给女儿取名叫兰花。

有了女儿的伯父伯母，也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外出工作，多了些牵挂；回到家，多了许许多多欢笑和温馨。像父亲一样，没了心结的伯父也找机会将他们兄弟二人的计划和盘托出，伯母也如同母亲一样，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一场，嘴上责怪着丈夫，心中却充满了感激和爱恋。不过，伯母似乎不想放弃，自言自语的说：“我还是放不下那朵菊花啊。”

就为这，两兄弟都在焦虑，虽然焦虑的原因不同，可焦虑的滋味却一样。兄弟俩的书信往来，不断给这焦虑添加着砝码，沉甸甸的，压得他们自己也都快喘不过气来了。那以后，压在心里的石头搬掉了，父亲又像以往一样，跑前跑后，忙里忙外了。可伯父，还在为我们的拮据，继续担心着。

多少个同样的月夜，围坐在大柿子树下，母亲讲了这些故事给我和姐姐、哥哥听，讲到辛酸处，母亲就会搂着我们几个儿女哽咽良久。哽咽过后，母亲都会爱怜的拍拍我们的头顶，说着一样的话语：“好了，都过去了，咱们永远在一起。”

后来，家里先后添了妹妹，弟弟，母亲继续讲她的故事，继续拍打着儿女们的脑袋，继续说着那句百听不厌的话语。

再后来，我还是离开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没有哭喊，强忍眼泪。可每到月圆的夜晚，我都会独自一人跑到院外那颗高高大大的梧桐树下，回味着母亲那娓娓动听的故事，最后自己拍一下脑门，擦干眼中的泪水，喃喃得说着“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跑回家，跑进自己的房间，扑在自己的床上——心里默默的喊着“娘啊，我好想好想在大柿子树下，在明亮的月光里，再听您讲那过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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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全家福，其乐融融

花开花落，我在一天天成长。家也在一年年壮大。先有了妹妹莲花，母亲说秋后又要添丁进口了。

都说童年的记忆是美好的，是的，如果时间定格在那年或者来年的夏天，搜索在那个小山村的所有记忆，我的收藏文件夹里，除了五彩斑斓的画面，还是五彩斑斓的画面……

一场春雨过后，远山朦胧，近景清新。哥哥拿上个小瓶儿，姐姐牵着我的手，去南山。

南山低矮，满是瓦片样的碎石；没有大树，却有众多的迎春、山枣，还有杂草、野菜。刚过惊蛰，一簇簇金黄的迎春花开的正盛，也许是女孩的天性，一到那，姐姐拉着我就往花丛里去。

“你们干啥来啦，”哥哥站那喊，“咱们不是去抓蝎子啊？”

“我要花花”，我也喜欢那金黄的迎春花，执拗的拉着姐姐继续往花里走。

“那好吧”，哥哥无奈，跟着姐妹俩到了一簇迎春花前，折下几根长长的枝条，掏来掏去，几下就编成一个花环，套在我的脖子上，“好看吗？”哥哥问，“好看”，妹妹答。“你要喜欢，等哥哥让爹刨回颗种家里，现在要跟哥哥去抓蝎子啦。”“嗯”，我使劲点了点头。姐姐也早已自己挽了个花环戴上，喃喃地说：“俺是迎春花呢，俺真的要让爹种家门口一棵的。”我闻听，忙叫起来：“姐，哥，俺也要俺的山菊花，俺也要爹种一大棵。”姐姐说：“山菊花秋里才开的呀，现在才是苗苗呢。”看我嘟起了小嘴儿，哥哥忙说：“妹妹，等会咱抓完蝎子，先挖一墩回去，种在院子里，等柿子红了，到时候，咱在家就能天天看菊花了。”“好呀好呀，”我终于灿烂的笑了。

到了坡顶，哥哥捡了根树棍儿，折成筷子长短的几段，姐姐哥哥一人一双，哥哥让我拿着那小瓶儿，然后他俩就开始翻动那些碎石片儿。“一个”，哥哥先找到个，高兴的喊了声，右手的“筷子”早将蝎子夹起来，“来，放瓶里”，哥哥跑过来，将蝎子放进瓶里。“哥哥，怕，虫虫”，捧着瓶子，看着里面的“虫”爬动，我真的好怕。“妹妹不怕，这是蝎子，在瓶里咬不到人，这个可好吃呢，咱爹还可以用它给人治病呐”，哥哥又嘱咐我说，“看见跑的叫我，你可别抓啊，你只管抱着瓶子就行。”

我战战兢兢抱着那小瓶儿，步步紧跟哥哥，不过，慢慢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太阳快升到头顶了，小瓶儿里的蝎子也快满了。姐姐、哥哥扔掉“筷子”，“好啦，咱们回家喽。”哥哥要过瓶子，姐姐拉着我的手。“我的花，”我还没忘，“咱去挖，”哥哥也没忘，我们找到一大墩山菊花，哥哥找了块儿薄薄的石片，慢慢凿，仔细挖，好一大墩山菊花挖了出来。

薄雾散尽，天空湛蓝，远山也是蓝色的；东山最漂亮了，桃花粉红，梨花雪白，都是一团团的，散落的家家户户都冒着缕缕炊烟，寂静的山谷里回荡着清脆的鸟语，鸡鸣，偶尔的狗吠，还有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声。

母亲刚好也在喊：“迎春，带弟弟妹妹家来吃饭了——”，姐姐两手捧起来，冲家里应着：“娘，俺往家走了——”。哥哥把装蝎子的小瓶儿交给姐姐，自己双手捧着那簇山菊。

回到家，父亲也刚到家，看我们回来，早拿起镢头刨了个大坑，接过哥哥手里的菊花种好，又说：“梁子，浇上水，保准能活，根没伤着，还带着那么多土，这谁的本事啊？”我说：“这是俺哥给俺挖的。”父亲满意的说：“嗯，又是把好手。”又对我说，“菊花，你可想着要给它浇水噢，到秋天，这里就是一大扑棱山菊花了。”

夏天，大人们不是很忙，就那点儿麦子，割完就按个子分了，分到家摊在自家院子里晒干，大人们用棒槌敲打、孩子们用小手搓，簸箕一簸，剩不了几瓢头子。有的还是石磨推，推了再用面罗罗。也有的就干脆拿到大队那里的供销社，直接换面或是挂面了。不过，夏天的孩子们可忙，可以说，山村的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季节。大点儿的孩子天天要去割草，三五成群的去，一边割草一边玩儿，核桃大的苹果也不怕酸，裤衩上蹭蹭，连核都不吐。

姐姐是老大，在姊妹里干活就最多，大人忙的时候要照看弟弟妹妹，大人不忙的时候就去割草，每次回来都是满满的一筐，扯出几把喂上羊，剩下的散开来，在院子里晒着。鸡们这会儿都会聚拢在草毯上，用爪子刨来刨去，吃那草尖绿叶，还有上面的小虫。晒干的草收起来码到草垛上，那是羊的冬春口粮。

姐姐干完活，就会带我们玩儿了。偶尔也会施展下男孩子的本领，爬到树上摘桃子摘杏给我们吃，还会带我们去抓知了。山外的孩子大都是用面筋粘知了，山里谁家舍得让你和面洗面筋去沾知了？不过，山里孩子也有自己的办法，那会儿队里有毛驴，孩子们偷着去扯毛驴尾巴上的长毛，用那长毛打个活扣系在长木棍儿顶上，看见知了，慢慢将那活扣儿靠近知了的头部，只要知了进了活扣儿，它越飞活扣儿就越紧，没跑。可就是靠近它的时候太难了，一来那驴尾毛太细，不好看清楚，再就是，靠近的过程实在太漫长，人家知了往往没了耐心等你，早就飞了。姐姐就带我们去套过，可套不着几个。不过，姐姐说她跟人家学了个绝招，就是晚上去“捡”，哥哥说：“那算啥绝招啊，俺也跟人家捡过”。“你那是捡的知了龟，那擦黑就有，”姐姐说，“俺说的是捡知了，树上会叫的那种呢。”

那晚，姐姐收拾好小罐，等天黑透了，就去跟父亲“借”手电筒，父亲说：“一个妮子家的，黑灯瞎火的干么去？”就是不给。姐姐“吭哧”半天，没办法，只好把带弟弟妹妹去抓知了的秘密说了。父亲一听，没反对，还要跟大家一块儿去。姊妹们高兴坏了，围着父亲又蹦又跳的。“你这个孩子头儿，快回来”，母亲追着喊，“立马就回来了”，父亲回答着拉着姊妹仨已经出了院子。

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在城里是绝对体会不到的。父亲打着手电，让姐姐领着我，来到下面地势平坦些的几棵柿子树下。“准备捡啊”，父亲说着，用脚朝树踹去。树身一阵抖动，“扑棱棱”的就听见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梁子，快找找”，父亲打着手电筒四下照着，哥哥“一个”“又一个”叫着捡那掉下来的知了。那知了白天的本事哪去了？掉地上都不飞的。

踹完几棵柿子树，我们的小罐里有好多掉落的知了，还捡到几个刚出地面没蜕皮的知了龟。“好啦，回家，别让你娘在家着急”，父亲说，“啥时候想抓跟爹说，这黑灯瞎火的乱跑，大人们不放心的”。

还有一样可以捡的，那就是山间小溪里的螃蟹了，那也需要大人带着，也要有手电筒才行的。清澈的溪水里，螃蟹吐着泡泡，只管满把去抓，迅速放进罐子里就行，父亲就带我们捡过一次。

下了雨，山上的松树林子不在“封山”之列，女人们挎着篮子，带上孩子，去捡拾树下的松菇，村里人叫松树莪子，还有地莨子皮儿，像城里人吃的木耳。松树莪子晒干，集上可以卖，大队那的供销社也收，留下几串，来了客人，或是过年过节的，泡发了，洗干净，炖鸡或者炖野兔的时候放里面，别有一番滋味呢。

还有好多好多呢。像父亲漫山遍野的采药，时常会带回来鹌鹑、斑鸠啥的，父亲用秫秸梃儿插成个笼子，把它们养起来，我们姊妹就跑南山那抓蚂蚱和荆条棵子上的小刀螂喂它们，养不活了就裹上泥巴做饭的时候仍在炉膛里烧熟，给孩子们打了馋虫。

院子里种下的菊花开了，磨盘大的一团。我喜欢，全家人也喜欢。不光是喜欢这花，而是喜欢这整个季节。

秋天之所以是山里人最喜欢的季节，不光因为景致美，还因为，那是山村真正的收获季节。尽管人们比其它季节要起早贪黑，要付出更多的汗水和劳作，可人们的脸上，挂着最灿烂的笑容，人们的心里，满溢着丰收的喜悦。

那笑容和喜悦，每天从父亲的喊声开始。天不亮，父亲早早起来，收拾好农具，然后，站在自家院门外高声喊上三遍：“出工啦——南山地瓜——”，或者“出工啦——北山柿子——”，然后，父亲自顾自的去那劳动的地点，不用等，大伙儿齐呼拉的就聚齐在那里了。

母亲和姐姐都起得很早，姐姐烧火，母亲做饭，天放亮，母亲和姐姐带上饭也出工了。村里人都这样，男爷们儿们第一批出动，女人和大点的孩子做好饭第二批去。太阳爬上东山头儿，大家一起吃早饭。

这个秋天，母亲临产了，挺着大肚子，还是照样下坡干活。母亲一天挣八分工，姐姐也给记二分呢。其实，姐姐干活不少的。像下柿子，一筐一筐的捡，背到大堆那倒出来，再回去捡，再背，一天多少趟，哪数得过来？晒瓜干就更是孩子们的特长了，男人刨，女人擦，孩子们摆。柿子堆得像小山，田里摆得像雪地，那可都有孩子们的功劳。

太阳西斜，母亲回来做饭，进门先喊哥哥：“梁子，跟妹妹们吃过饭没啊？”接着问：“饿了没有？”哥哥说：“吃了，也饿了。”母亲赶忙做饭，我就跑去烧火。自打姐姐能上坡干活挣工分了，我就接过来姐姐的烧火棍了。山里的饭，好做，何况还是农忙，就是熬一锅粥，撒上一把菜叶，再抓上把盐。收拾停当，哥哥背着妹妹，我扯着母亲衣襟，一家人就又去干活的地方。

这天是下柿子，一到那，大家先一起吃晚饭。忙秋的时候都这样，一天要在地里吃两顿饭。吃完饭趁着天明，还要干活的，要干到掌灯时分。

柿子已经堆成好几座小山，晚霞映照下，红红的；放眼看那柿子树，树上的叶子也红红的，连绵不断的红叶，沿山脚又汇成一条红飘带。

“分柿子喽——”，父亲在喊，“来啦——”，大伙儿在应。马灯下，围满了笑嘻嘻的面孔。会计喊名，几个小伙子分，一口人两筐头子，很快，一座座柿子山慢慢融化，变成了流向村里的柿子河。

“迎春家，六口——”，最后才喊到我们家，那是父亲的安排，“干部”家不管分啥都是最后。

“孩子们，快来”，母亲招呼着，姊妹们围上去。“菊花，莲花，跟娘在这等着，俺们先送一趟”，父亲对我们说，“俺也能背动，俺不在这等，俺也背柿子”，我扬着头冲父亲说，“妹妹你不行”姐姐说我，“怎么不行啦，俺就能背动，那天还背动妹妹呢，是吧，莲花？”，说着，我蹲在背筐前，手伸进背带里，往起站哪站得起来，我求姐姐说，“姐姐，你帮俺发一下啊”。“别背了，傻妮子，你可不行”，母亲也出来阻止了，姐姐这会儿却说：“娘，让她背，俺给她发。”说着，真的把一筐柿子托起来，我也顺势站了起来，“俺松手了啊”姐姐笑着，我说：“俺行的，松手吧”，随着姐姐慢慢松手，我背上像是压上了一座小山，压得迈不动腿，身子直往下沉，眼泪都快下来了，就在要倒下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山没了，“咯咯，”姐姐笑着，“俺都没敢全松手，要不，还不把你压趴下？”“哼”我还不服气，“等俺长你那么高就能背动了”，“那你好好吃饭，快快长高”，一直没说话的哥哥插话了，哥哥带我和妹妹在家时老是嫌我不好好吃饭，这会儿借题发挥，“俺怎么不好好吃饭了？俺是闺女孩儿，哪像你那么能吃”，我反驳哥哥。“好了好了，走了”，父亲催促了。父亲挑着两筐提着马灯在前，姐姐和哥哥一人背着一筐随后，朝村里走去。

那会儿，一年下来，只有到了秋天，家家户户才分得好多好多东西，地瓜干和柿子，还有少量的五谷杂粮。要知道，地瓜干是一家全年的口粮，柿子，是人们的钱袋子。在山村，只有秋天，才是真正意义的收获季节。

分到家的柿子，揽上一缸，脱掉涩味，一部分供家里人尝鲜，一部分送给山外的亲朋好友，或是到集市上卖掉。剩下的大部分柿子，家家户户的都要加工成柿饼，这使得山村的秋忙比别处都长。收了瓜干，装满囤子，没了地里山上的活了，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加工柿饼了。用独轮车圈做的削皮工具摇着削皮，削好的柿子运到平坦的地方摆放到架空的秫秸箔上晒，晒上一阵子就要一个个的用手去捏，就那么晒一阵子捏一遍的，直到把圆圆的柿子捏成薄饼。这个过程也得十来天的时间呢，而且也是大人孩子齐上阵的。晒好成型的柿饼收起来背回家，装到秫秸囤子里存放，等到布满了白霜就可以吃了。家里留下自己吃的和送人的，大都送到公社收购站去卖了。那年月，山里的农民，没有多少来钱项，柿饼的收入可占着村民们现金收入的绝大比例呢。

忙完秋，母亲也顺利生下了弟弟。这个秋天，对我们一家而言，更是完整意义的丰收季——囤子满了，炕上也满了。父亲给弟弟起名叫“柱子”，母亲笑呵呵的说：“好，呵呵，有梁有柱，这个家以后可就有依靠了。”

冬天到了，转眼就是大年。那天一早，“嗷嗷”的猪叫把我吵醒了，穿好衣裳跑出去，父亲和三叔正在把家里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往独轮车上绑着，另一边早绑好了一头，想必是三叔家的吧，我抬头问娘：“又要把它卖了啊？”“是啊，”母亲蹲下身，“卖了猪换成钱，再买别的好过年啊，等来年开了春，再养小猪仔啊。”“这能卖多少钱啊？”我开始刨根问底，“咋说看着得有三百来斤吧，嚯，他爹，咱这猪得卖个百十块钱啊？”“是啊，”父亲乐呵呵的说：“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这下，咱可过个好年了。”绑好了猪，两家的鞑子分别挂在两个车把上，母亲叮嘱着：“卖了猪您俩先去看他大爷大娘，晌午可别多喝酒啊，能早些回来就早回来，别让家里挂着啊。”

父亲和三叔推着猪走了，母亲关上栏门，怅然若失，喃喃的说着：“别怨俺卖你，你托生的就是这么个物啊”。母亲打发我们吃了饭，拿上镢头和铁锨，进了猪栏，我跟过去站在栏门口，母亲喊姐姐把我拉回了屋。

等太阳照进了堂屋门里，我和姐姐哥哥跑出去玩，母亲才浑身冒着热气走出栏门，母亲叫姐姐：“大妮子，上地里挎一筐土家来，”又叫哥哥，“领着菊花去你三叔家，跟你三婶子要一捧石灰去，噢，对了，别用手捧啊，装一信纸袋子就够啦。”出了大门，猪栏外边，是一大堆栏里的猪粪，原来母亲是在起圈里的粪呢。

从三叔家回来，那猪粪已经归置整齐，还糊上了黄泥。院子里，母亲正洗着手，看我们回来，要过石灰倒进水里，找根木棍儿搅了半天，然后，用破笤帚头子蘸着那石灰水，满猪栏里撒着。撒完，刷了脸盆洗了手，这才进屋换了衣裳。问我们“是不是饿了，俺反正是饿了，迎春，帮娘做饭了。”我习惯的过去烧火，母亲说：“今儿个没你的事儿，去跟妹妹哄弟弟玩去。”

太阳偏西，母亲哄弟弟妹妹睡着，我跟姐姐在当门抓石子，哥哥一个人弹杏核，哥哥一个人玩的烦了，过来呼拉了我们的石子，姐姐扭了哥哥一把，“你干么，俺惹着你了，你再捣乱，看我不揍你。”“你不和俺玩儿，俺就乱你。”哥哥说，“谁不和你玩了，来，让你先拾。”姐姐说着把石子往哥哥面前一推，“这个俺不会，那是闺女孩儿玩的，俺让你们跟俺弹杏核。”哥哥把他兜里的杏核抓出来，姐姐摇着头，“这个俺还不愿玩呢。”看看姐姐，看看哥哥，我想了想，说：“姐姐，哥哥，咱到院子里打沙包吧，仨人正好，还暖和呀。”“嗯，好”，俩人都同意，我们三个便到院子里打沙包去了。

正玩儿的热闹，听见大门外有不一样的说话声，奇怪啊，怎么原来都没听见过啊？我们大眼瞪小眼的正你看我，我看你的，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他娘，孩子们，快看俺买了什么——”

说话间，父亲的笑声和异样的声音已经进了大门，只见父亲背着鞑子，手里还高举着个绿匣子，那不一样的声音，就是从那绿盒子里发出的。母亲闻声也出来了，接下父亲肩上的鞑子，也好奇的直勾勾的看着那匣子。“啥玩艺啊这是——”，大家几乎同时发问。

“收——音——机”，父亲拉着长腔，“也有叫戏匣子的”，父亲晃着脑袋，还陶醉着呢。

“这东西顶吃还是顶喝”，母亲责怪着。

“吃的喝的都有，都在鞑子里呢，走吧，都进屋啊”，父亲对母亲说。

父亲手里的匣子一直举着，进了屋，坐在八仙桌旁，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水喝了口，把匣子边上的一个轮儿拨了拨，匣子不响了，大家面面相觑，父亲煞有介事的接着说：“先说这收音机，嗨，俺也叫着别扭，噢，对了，以后就叫它匣子，这样好叫，”顿了下，“听好了，老的小的，你们谁都不能动的，想听了叫俺．．．”“那您要不在家呢？”我插话，“俺不在家就不听，不听不也过的好好的．．．”“就是的，”母亲接过话茬，“好好的买这干啥，买个这玩艺得花好多钱吧？”父亲点点头，说：“就是花钱多了才要先说嘛，记住了，都别动啊”，母亲说：“俺才懒得动呢，坏了别找俺”，姐姐也说“俺不动”，我们几个也都跟着点头。

父亲转回到往常的笑脸，“好了，匣子的事儿说完了，来，该看看俺给你们买的啥礼物啥年货了。”父亲拉过放在桌上的鞑子，从鞑子里先掏出个纸包，说：“三个妮子三朵花，一人一件小花褂”，姐姐抢过包就跑，我和妹妹跟着要。母亲追上来，“别弄脏了，过年那天再穿。”又摸出个纸包，说：“脚上没鞋矮半截，梁子的是双新胶鞋。”哥哥抱着鞋喜欢的蹦跳。又一个纸包掏出来了，母亲看着父亲：“这回没词儿了？”父亲脑袋一晃，“柱子出门怕受风，千万记着披斗篷。”母亲“呵呵”笑着，“俺记着，这个有用，哎，就没俺点儿啥呀？”父亲说，“你是功臣，俺哪能忘了你啊，就你的多，”说着又掏出个纸包，母亲打开纸包，是一面方镜子、一把桃木梳子和一板卡子，母亲深情的看着父亲，说：“这都是俺想要的，你还真有心，你也给俺说道说道啊”。父亲不假思索的就说，“辛辛苦苦又一年，送他娘的么最全。”母亲捶打着父亲的肩膀，“该打，听着像是骂人的呢。”引得姊妹几个也都跟着傻笑。

万事齐备，只等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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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团圆年，永生难忘

山村的年，从年三十的下午开始。这天要把故去的祖先的牌位请回来，叫做请家堂。请回家让后辈们在大年初一磕头礼拜，初二再送走。请家堂的程序开始不明白，如今也不清楚。跟着大人们做，很神圣的感觉，反正就知道，要放好多鞭炮。

请完家堂，大人们在家准备年夜饭，孩子们解放了。父亲拿出挂小鞭儿递给哥哥，转而对姐姐说：“带弟弟妹妹玩儿去吧，天擦黑儿回来吃饭”。“哎”，姐姐答应着，高兴地拉着弟弟妹妹们，蹦蹦跳跳的往外跑。“迎春，别光顾着自己玩，看好弟弟妹妹，别让炮仗崩着——”，是娘在喊，“知道——”迎春回了声，人早到了街上。

村里就一条街，坑坑洼洼顺着山坡、傍着溪水下去，跟出山的那条小路相连。村里的孩子们这会儿可能都在街上了，打打闹闹，推推搡搡的看得人眼晕。鞭炮拆散了装兜里，放一个拿一个，谁舍得整挂放。好多孩子没得放，张着黑黢黢的小手追着别的孩子要。

能与鞭炮声比肩的，是家家户户刀剁案板的响声。辛苦一年，怎么也要开开荤，欢欢喜喜吃顿团圆饭，剁馅子，包饺子，那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剁肉剁菜的响声，比起这会儿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似乎更加增添了过年的气氛。

天色渐暗，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母亲也在喊着，姐姐便也领着我们回家。

擦过罩子的煤油灯比原来亮了许多，暖暖的灯光里，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父亲打开了戏匣子，唱着“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吆依吆”，过年的味道可就更浓了。

“来来来”，父亲招呼着，一家人围坐在了一起，“大妮子，倒酒，能喝不能喝的今年都倒满，咱们欢欢喜喜过个团圆年。”父亲满面笑容。

姐姐拿起烫在白磁缸子里的酒壶，将每个人面前的酒盅倒满。

“今年咱家大丰收”，父亲端起了酒，母亲怀里抱着弟弟也端起盅，孩子们也赶忙端，“口粮足，钱够花，还添了个柱子，来，大家一起喝个，庆祝咱家今年的好收成。”父亲说完，一饮而进。母亲跟着也喝了，我酒到了嘴边儿，酒气先把我呛住了，舌尖儿舔了下，好辣，看看姐姐，她也是抿了下就放下了，妹妹的酒母亲直接接过去倒给了父亲，哥哥好像喝了不少，在那直咧嘴儿。

“好事成双”，父亲给母亲倒满酒，“第二杯，咱们盼来年风调雨顺，收成更好。”一扬脖，又干了。母亲说：“喝了这个俺不喝了，醉了谁包饺子。”“好好，不喝的都给我，你们还是以茶代酒好了。”父亲说着，把我的酒倒他盅子里，对姐姐说：“大妮子过年就十岁了，干活都半劳力了，喝了。”又对哥哥说：“过年就上学了，小男子汉，喝干这个。”姐姐喝了，哥哥也喝了，姐姐狠喝水，哥哥猛吃菜，引得大家一阵笑声。

妹妹、弟弟睡了，母亲开始包饺子，我和姐姐也过去帮忙，哥哥在那陪着父亲听匣子。包好了饺子，母亲开始收拾屋子，好像进了初一就不能再收拾了。反正，大人们的禁忌好多，说了孩子们也记不住，就是记住少说不好听的话就行了，当然，就算说错了话，大人们也不会计较的，“童言无忌”也适用于过年的。

又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守岁进入高潮，既是对旧符的不舍，更是对新桃的热盼。父亲和哥哥也到院子里放了鞭炮，母亲叫醒了妹妹，抱起了弟弟，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一家人又围坐一起，吃新年饺子，饺子是素馅儿的，为了企求新的一年里，素素静静，平平安安。

孩子们毕竟熬不住，胡乱吃了几个饺子，挤在一起东倒西歪的睡了。

煤油灯下，父亲拿出个信封，说：“她娘，大哥大嫂来信了，钱也寄来了，说是家里添了小子，原本打算回来一起过年的，到年根儿了却又脱不开身了，这才写信寄钱，多寄了五块，说是原本要带来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你看——”，“那可不行，”母亲抢过话茬，“他爹，这就够让他大爷大娘操心的了，原本的钱俺就不同意要的，咋能又让哥嫂多花钱啊？”“呵呵，俺哥知道你会这样说”，父亲扬了扬手中的信，接着说：“大哥说了，他们有了闺女，打今年起，他们也能给孩子压岁钱了，家里的孩子们一样也都是他们的孩子，人人都有份的，将来还指望孩子们孝敬他们呢。”“不给压岁钱还不一样孝敬，”母亲说，“难不成要看人下菜碟？咱家的孩子可不是势利眼的。”父亲点点头，说：“说得是，不过，哥嫂当了爹娘，头一次派压岁钱，自然想到了家里的孩子们，要是回得来也是要给的，分给孩子们吧，告诉孩子们他大爷大娘的一片心意，也让孩子们有个念想，将来知道要好好孝敬他们二老。”母亲点点头：“嗯，早起来给孩子们，是该让孩子们好好念想着他们的大爷大娘。”接着喃喃的说，“十事九不全哦，哥嫂那么好的人，送子观音咋就不让他们有个亲生的儿女？唉——”

年，渐行渐远；日子，周而复始。当然，每一个轮回，不会是简单的复制，而是有许多的内容会更新。

哥哥上学了，在大队的学校，全日制的。姐姐怅然若失，父亲便也给她报了名，半天的。男女有别，父亲算得上开明的，姐姐都说：“学校没几个女孩的”。

父亲刨来种在门外的迎春花开了，开的比南山的还早。

送粪，刨地，起垄，挑水，洇窝子，点花生，栽地瓜，山村里耕种的季节开始了，他们用心耕种，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在播种新一轮的希望。

我也能下地干活了，洇窝子，点花生，一天下来也给记工分呢。像姐姐开始一样，二分；姐姐半天上学半天下地，还比我多挣一分呢。

冬春雨雪少，几口井都见底了。那时候的井都是人工凿挖，根本没有能力打到地下水层，无非就是山体蕴含的雨水，在山沟低洼处挖的井，只能蓄积控出来的水。山上的地靠肩挑人抬的水种上，活不活、收不收，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眼见着青苗蔫了，山里人坐不住了。老人们张罗着开始求雨，父亲则带着青壮劳力忙不停的掏老井、挖新井。

天依旧没有下雨的意思，有的井却见了水。这一来，大家的劲头来了，父亲更是“挖井不止”。家后面不远有口老井，父亲抽自己的空，没事就去挖、去凿，那口井见了水，父亲又在不远处，开始凿挖一眼新井。

可能是挖井不止的精神感动了上帝，雨水来了，庄稼绿油油的恢复了生机。大人们又可以消夏了，偶尔去地里锄锄草就可以。

伯父这年退休返乡了，安置在县城住着。刚好赶上“文化大革命”紧锣密鼓开场，可他这个下了台的“走资派”，因为一直在外地的缘由吧，竟让他躲过了批斗。

父亲也被打倒了，不光因为是“当权派”，那芝麻绿豆大点儿官能算“当权派”？人家说“他哥是走资派，他是保皇派”。不过，乡村僻野的，加之父亲的人缘，家里倒也一直风平浪静的。

“无官一身轻”，可父亲没怎么轻松下来。种田，采药，诊病，一样都不少。生产队里的事情一样有人找他商量。还有那井，有空还是去凿。母亲说：“用不着那井了，你还去干么？”，父亲说：“眼下是用不着了，可以后再碰上大旱，还是用得着呢”。

凿了几个多月的井有好几米深了，遇上了光石梁子，父亲叫上三叔帮忙去打了炮眼儿，三叔说：“炸开光石说不定就见水了呢”，父亲也说，“俺琢磨这也是，老三，你想法兑活点炸药”，三叔说：“这个容易，你忘了俺大舅子哥是个石匠啊，找他准办得到”。

那天早晨，一家人正要吃早饭，三叔赶早儿过来，在大门上喊父亲，只听见父亲说“太好了”，原来，三叔弄来了炸药，他哥俩去了井那，装好药，点着捻子，炮响过，这才分头回家吃饭。

家里，我们都早吃过饭了，上学的姐姐、哥哥走了，我和妹妹哄着弟弟玩，母亲把粥端到八仙桌上，递过去特意给父亲准备的煎饼卷鸡蛋，“明天七月十五，”母亲说“吃完饭你得去集上买点菜吧？”父亲放下粥碗，说：“唔，到十五了？那得去”。七月十五，祭奠先人，那可也是每年要过的一个重要“节日”。

“哦，对了，刚才哪放的炮啊，地动得厉害，觉着离咱不远呢”，母亲问，“嗨，差点忘了”，父亲咽下最后一口煎饼说，“那是俺和他三叔放的，炸开光石，说不定就见水啦，俺去看看”，母亲追着喊：“你不是得去赶集——”“知道，就看一眼，回来就走——”门外飘进来父亲的回答。

母亲找出父亲赶集要换的衣裳，要背的鞑子，要带的席帽夹子……，收拾着东西，母亲一阵阵的心里发慌，看母亲坐立不安的样子，我也心里毛躁躁的，熟睡的弟弟“哇”的一声醒了，母亲过去要抱弟弟，叫我，“菊花，你去井台子那看看你爹，怎么还不家来？”我答应着刚要跑，母亲又喊住我，“菊花，你来看着弟弟，还是俺去看吧，”我又赶紧进里屋，抱起弟弟他还是哭个不停，我叫：“娘，弟弟是不是饿了？您来喂喂弟弟，还是俺去叫爹吧。”母亲从大门口折返回来，接过弟弟，抱到怀里，刚撩起衣襟儿，就听到屋后一声紧一声的嘶喊：“快来人啊——出事啦——”

“俺那娘啊——”，母亲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丢下弟弟，疯一样冲了出去，“娘——娘——”，我喊着“妹妹看好弟弟”，紧追着母亲跑了出去。

屋后那眼新井的井口早围满了人，看见母亲跑过来，早有人上来死死的拉住她，母亲挣扎着扑到井口，被众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他爹——他爹——”；我也挤到井口，同样被人按住，眼前的情景把我吓呆了——父亲躺在井底乱石上，半边脸全是血，父亲的身上还趴着个人，那人也一动不动。“快把她娘俩拉开，俺下去救俺哥，呜呜…”，是三叔的声音，他正在往身上系绳子。母亲死死扒着井沿“咚咚”的磕着头，声嘶力竭的喊着“快些啊，快…”晕厥过去。

母亲被抬到屋后阴凉地儿，三婶儿和几个街坊大娘婶子在掐她虎口，掐她人中，“娘啊，娘”我跑过去抱住母亲的双腿，摇晃着，哭嚎着。母亲“呜——”的一声出了口气，挣扎着又要往井口去。“快抬回家去”，三婶儿说，“家里还有孩子”，大家七手八脚抬起母亲往家走，我放开母亲，喊着“爹——，快上来呀——”挤进人群，重又扑到井口，早有人又把我拉住，我止住哭声，跪在地上“咚咚”的磕头，一遍一遍的喊着：“叔叔、大爷，快救救俺爹呀——”，“妮子啊，大伙儿都在救你爹呢，下去救你爹的也没上来，你三叔下去就软了，亏了拴了绳子拉上来了，呜呜…”，邻居大娘抹着眼泪紧紧搂住了我。

“风箱来了，”有人喊，很快，就有几个风箱围着井口，呼哒呼哒使劲拉着，往井里送风。三叔躺在地上回过气来，“哥——哥——”的叫着，挣歪着要起来，也被人死死按住。

“点个刷帚头子先试试”，有人说。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说“好了，快下人，利落点儿，别迂磨。”

三叔又开始挣歪，叫着“俺下”，眼珠子瞪得老大，可被人按着哪动弹的了。

“好了，慢点，接一下”，人群一阵唏嘘，“好了，拉，接一下”，又是一阵唏嘘。

“不行了…”说话的人哽咽了，人群爆发了哭声！

“快抬家去吧，该准备后事了”，有人说，于是，父亲被众人抬着回家，身后哭声一片，“老天爷啊，你也不睁眼看看啊，这么好的人怎么能让他就走了啊…”，“阎王爷你放他回来，俺一命顶一命换他还不行啊…”。

消息传开了，上学的姐姐、哥哥一路哭喊着往家里飞跑，不知道路上摔倒多少回，跑到家，胳膊、腿上血淋淋的，他们使劲儿摇晃着父亲的胳膊，喊着：“爹，你醒醒，你醒醒啊！”

三叔强忍着悲伤拉起哥哥，三婶儿拉过姐姐，满眼泪水说：“可怜的孩子们啊，你爹醒不过来了，好好劝劝你娘啊，你娘不知死了几个死了，还有俩小的不懂事，别吓着他俩，听话啊，这个家就指着你们两个了，快去看看你娘啊，孩子…”三婶儿说不下去了。

母亲早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嗓子，倚着墙，怀里抱着弟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匣子，我和妹妹一边一个紧拥着母亲。看见姐姐、哥哥进来，我扑进姐姐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流，可我紧咬嘴唇，不哭出声来。姐姐浑身抖动，紧抱着我，哽咽着也不出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我头顶，又顺着我的额头到眼角，跟我的泪水和在一起。

“儿啊，妮啊”，一只冰凉的颤抖的手搭在头上，感觉得到，那是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却不陌生，我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母亲，姐姐、哥哥脸憋得通红也都拥向母亲，“他三婶子，”母亲吃力的说：“带俩小的先出去吧．．．”“二嫂，我知道了”，三婶拉过妹妹，抱起弟弟，出去了。

“哭吧，儿啊，妮啊——，别憋坏了呀——”，“呜呜，爹啊——”姊妹仨扎进母亲怀里，都放开了声，不再压抑，痛哭流涕。“可怜的孩子们啊——，塌——天——啦——”，母亲声嘶力竭吼着，身子一抖，又一次昏倒在炕上。“娘啊——”，姊妹几个又忙不迭的叫娘。

母亲醒过来，我们又都止住了哭声，可失去父亲的悲痛哪里压抑的住。父亲躺在井底和抬上灵床，我和母亲跪在父亲身边，用新棉花蘸着山泉水替父亲擦去脸上血迹的场景，一直在眼前晃动，终于，我抑制不住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爹——”，这一声，似乎耗尽了我的全部体力，我无力的倒在母亲怀里，啥都听不见了。

朦胧中，我看见爹的背影，我大声喊着追他，他像没听见一样匆匆往南山走，他走啊走，我追啊追，忽然，我被石头绊倒，摔得鼻子酸痛，满脸是血，我喊着“爹——”，抬头看，哪还有父亲的踪影？我哭着四处张望，不停的喊着，“爹——”

“呜呜，”谁在哭啊？我止住哭声，哭声还在继续，“妹妹，你醒醒，快把咱娘都急死了啊，呜呜”，这下，听清楚了，是姐姐在哭，我努力张开眼睛，昏暗的煤油灯光里，母亲搂着我，俯身呆呆的望着我，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三婶儿说：“菊花，你可吓死俺们了，还想哭，跟三婶子上那屋哭去，可别在这吓着你娘，你娘可再也经不住磕打了。”说着，过来拉我的手。母亲紧紧抱着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三婶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又劝母亲说：“二嫂，俺明白您的意思了，五个孩子都在这了，为了孩子，您可想开点儿啊，”母亲点下头，三婶儿接着说：“俺熬了锅南瓜糊涂，俺去端来，您得带着孩子们吃点，行不？”母亲还是点下头。三婶儿长长舒了口气，出去了。

出殡那天，伯父来了，十里八乡好多乡亲也来了，从村里到墓地，黑压压的站满了送葬的人，哭喊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绵绵不息。

什么叫“惊天地，泣鬼神”，那一幕，便是诠释。

南山脚下，筑起了两座新坟……

五七那天，乡亲们在两座坟前，都立上了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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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故乡，铁骨柔肠

悲伤化为力量，母亲无比坚强。

伯父重提代为抚养孩子的话题，三叔也极力说和，母亲不松口，孩子们也不答应。想必母亲记着“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更不想刚经历了“死别”，再品尝那“生离”。

姐姐彻底辍学了，毫不犹豫、死心塌地。哥哥也要退学，母亲以死相逼。

上坡干活，莲花在家带弟弟，我们娘仨齐上阵，队里给我们记两个工，不过我们心里明白，这是队里的照顾。

哥哥每天上学都带着筐，放学都会先去打满一筐草，像姐姐一样，背回家先喂上羊，把头天晒好的草码好，再把新草撒开晒上。假期里，哥哥也出工的，队里给哥哥记半个工。

伯父离得近了，时常回山村，除了送钱来，还带好多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孩子们最喜欢的，莫过于小人书了。农忙时节，伯父还带兰花姐姐一起来，帮忙刨地瓜、晒瓜干。

街坊四邻更是对我们孤儿寡母给与力所能及的帮助，物质上的、精神上的都有。尽管如此，一家人的日子较之以往，还是大打折扣。分得的口粮就不够吃的了，母亲每年都要用伯父接济的钱买好多地瓜干。

伯父要不了孩子去，就想多给我们钱，倔强的母亲硬是不答应。

时光荏苒……

我九岁了。姐姐成了整劳力，我都能挣六分工，妹妹也能点花生、洇窝子、挎柿子的了，队里也给记三分，哥哥星期天和节假日，也天天上坡，加把起来，家里等于增加了一个整劳力，日子过得渐渐松宽了些。母亲又开始逼我上学了，母亲说，“前年让你上学你说过一年上，去年让你上学你又说过一年上，今年这学，你就是说破天俺也不答应让你再拖了，再拖，不光您大爷大娘那俺没法交代，怕是将来见了您爹，他都不搭理俺了呢。”听母亲说到那份上了，我没法推托了，不过，我提出了就上半天的学，母亲答应了。过了夏天，我和妹妹一起上了学，哥哥却告别了那学校，去了公社的中学读初中了。哥哥背着铺盖卷去那住校，每次要带足六天的煎饼，星期六下午放了学回家，星期天傍黑前要返回学校。哥哥的草筐传到了我和妹妹肩上，每天放学，吃过午饭，我和妹妹背着草筐去上坡，干完活放了工，姐俩忙着去割草，割满筐回家，收起干草，晒上新草，跟姐姐、哥哥原来一样。有时候，也会跟母亲、姐姐分到一起干活，那时候最开心，趁歇息的功夫，娘几个田埂地头儿的就把筐里塞满了。然后，一起放工，说说笑笑的回家。

院子里种的山菊花开了，山村又是一个金色秋天，又是一个丰收季节。像往年一样，喧闹而忙碌。白花花的瓜干，黄橙橙的柿子，装满了囤，喜煞了人。

分柿子的时候，我已经能背动那满满一筐柿子了。

忙完秋，母亲开始拆洗被褥和孩子们的棉衣棉裤，还要做过冬的棉鞋。棉衣棉裤可以大的改给小的穿，姐姐和哥哥的要新作。还有棉鞋，一冬下来没几只囫囵的，每年都要新做。

母亲托人赶集买回棉花，白天忙活完，晚上就开始纺线。

打发妹妹弟弟去睡下，母亲招呼我和姐姐去厢房，点上油灯，铺上席子，架好纺车，解开包袱里的棉花，端来一个大箔篮，里面是剪的一般长的秫秸梃儿，母亲说：“都老大不小了，女人做的活你俩也该学学啦，来，先学着搓布吉，”“扑哧”姐妹俩相视一笑，“死丫头，想哪去了”，母亲也露出好久不见的笑容，“是搓棉布吉，外头人叫锭子，搓成这样好纺线的”，母亲说着，扯过把棉花摊在席上，拿起根秫秸梃儿放在棉花上，用手一搓，棉花缠绕在秫秸上，像个大大的蚕茧。“好搓”，我说着，学着母亲的样就搓，可棉花老是顺着席子跑，好不容易缠上了，搓出来的又小又硬。“干么都不容易，”母亲说，“撕出来的棉花就巴掌宽的一条，别四下里铺腾，搓的时候别使劲儿，虚虚空空的搓就行，太实轴了纺线拉不动。”

箔篮里的锭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齐整了，母亲开始纺线，姐俩接着搓。“嗡嗡”的纺车声响起，母亲一手在摇，另一只手拿着锭子忽而扬起忽而落下的，锭子上的棉花很快就变成了纺车上的棉线。不停的摇，不停的伸展，猜想着一定很累，灯光里，母亲的额头上分明冒出了汗珠。“娘，俺帮你摇啊”，我凑过去，“不行的，妮子”，母亲说，“两个人快啊慢的不好借就，换布吉的时候还得停下。”“那你教俺”，我不依不饶，借着换锭子，母亲停下来，满含怜爱的眼神儿看着我：“妮子，娘知道你从小就懂事，还好强，可你还小啊，看你那双小胳膊，还拉不开架式呢”。“娘，那教俺啊”，姐姐说，“我胳膊长啊”，母亲回头细细打量着姐姐，“嗯，娘教你，大妮子觉不着的真的长大了呢”，好像母亲也是刚刚发现姐姐长成大姑娘了，爱怜的眼神里透着惊喜。母亲把着手教姐姐，姐姐两只手不听使唤似的，顾了这头忘了那头，纺出的线一股粗一股细的，还老是断，姐姐急得涨红了脸，母亲换下姐姐，说：“熟能生巧，慢慢就好了，俺那会儿也是，纺的蛤蟆老鼠的，你佬娘剜着脑门儿骂俺笨呢。”

@奇@接下来的每个夜晚，姐妹俩都陪伴娘纺线，姐姐慢慢上了手，纺出的线也细了、也匀了，我搓的锭子也大小一致、松紧合适了。

@书@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夜晚，母亲早早的打发我们姐俩先去睡，独自纺线到深夜。

@网@线纺好了，村头儿就有家织布的，带上线，托人家织成布；再托三叔带着布，去公社那找染房把白布染上色，女孩子用的还印上花。

拆洗缝补，飞针走线，又是多少个忙忙碌碌的不眠之夜。一床床被褥，一件件寒衣，一双双棉鞋，做好了。可母亲，累倒了。

母亲脸色青紫，眉头紧锁，额头冒着虚汗，姊妹几个慌作一团。得了信儿的三叔三婶赶来了。三叔给母亲号了脉，神色严肃。母亲的脸色渐渐好转，三婶说：“嫂子，好点了咱得去医院找大夫好好看看”，母亲慢慢坐起来，说：“好了，没事了，好端端的干么去花那个冤钱？”三叔说：“嫂子，别疼钱啦，钱还不是人赚的？就算为了孩子，这个家……”三叔没把话说完，母亲思忖片刻，爽快地点点头，“好，这回嫂子听你俩的，为了孩子。”三叔交待我们别让母亲累着，又让我们找出家里的丹参熬水给母亲喝。

伯父伯母知道了，托人捎信儿，让尽快去县里的医院。母亲推托不过，只好从命了。那天，母亲早早起来摊下一包袱煎饼，又打包了好多的地瓜、柿饼还有花生，东西装了半边推车，三婶把母亲硬按在小推车另一边，由三叔推着进城。只带着迎春一人去照应，别人都不让跟着。

那天过得好慢好慢，妹妹不时地问：“怎么还没回来？”我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可不是啊，俺都急死了。”

“咩…”羊饿得叫，栏里的猪也在拱着栏门，这会儿，我忽地意识到自己是眼下家里的当家的，于是，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妹妹，没事的，来，咱们喂上猪羊，把家里拾掇利落了，等娘家来光做饭就行了。”说完就去扯草喂羊，又把猪喂上，然后张罗着烧水，妹妹懂事儿的抱着柴火烧火去了。

撒了一天的鸡们，“啾啾”叫着上宿了，母亲他们终于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扯着母亲衣襟问，“娘，你没事吧？”

母亲直勾勾的打量片刻，然后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喃喃说着“娘没事儿，娘没事儿”，半晌才放开，扭头自己进了屋。

三叔招呼姊妹几个过去，低声说：“你娘病得不轻啊，以后可得好好的，别让她太劳累，也不能惹她发急、生气…”，“要紧吗？三叔”我忙问，“妮子”，三叔蹲下身，捧着我的脸，“不累着就没事的，都好好听话，别让娘着急上火，让娘少操点心。”“嗯”，我使劲儿点着头说：“俺使劲儿吃饭，快点儿长大，啥活都能干了，再也不让娘干活，也不让娘生气。”妹妹也在不停的点头，说：“俺也是，俺也能干活，不让娘生气。”

“迎春”，母亲喊姐姐，“去把三叔家弟弟妹妹叫来一块儿吃饭。”

姐姐去了，不一会儿叫来了三婶和妹妹弟弟。

屋里点上灯，桌上摆着平常很少见到的烧鸡和油条，那是从城里带回来的。姐姐盛上母亲刚炖好的地蛋粉皮和冒着热气的茬子粥，我去拿来一摞地瓜面煎饼。孩子们吃的津津有味，有说有笑的，只有大人们，还有姐姐例外。

那以后，我和妹妹换了睡觉的位置，我靠近了母亲。

那以后，家里家外的活儿，母亲想着法儿的支开我。

那以后，母亲常常说起伯父伯母的恩德，说要懂得知恩图报啥的。

……；……

过年的时候，我里外全新，没有一件姐姐改给我的旧衣裳。

这些细小的变化，我都有所觉察，我在等待将会发生的事情。可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会做怎样的反应？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门外的迎春花又开了，脱去冬装的山体换上了花衣裳。闲了一冬的山里人，又推起了小车，挑起了担子，扛起了镢锨，挽起了袖子，开始播种一年的希望了。

半天学上完，妹妹可以去上坡，母亲还是支使我在家陪弟弟。弟弟都快满六岁了，就算不能干活，可以跟着下地自己玩了啊，我们那么大的时候，都洇窝子、点花生了。我想带弟弟到地里去，可怕母亲生气，眼下又没草可割，能干点啥呢？

对了，弟弟也快上学了吧？哥哥就是六岁上的学，就教弟弟先认字儿，完了再烧水做饭，让他们放工回来就吃饭。想到这儿，我找出保存的好好的一年级上学期的课本，叫过弟弟来学认字，弟弟倒也听话，乖乖的跟着我读，跟着我写，没多久，第一课就学完了，我又教他学自己的名字，弟弟聪明着呢，学会了认，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呢。看看天色，我说：“弟弟，你是柱子，知道啥意思吗？就是顶梁柱啊，咱娘，咱家，以后都指望你和哥哥了呢，以后啊，可别老是想着玩儿，得像哥哥一样好好学习，那样，长大了才有出息，才能像咱大爷大娘还有兰花姐姐一样挣好多钱，让咱娘不上坡，光享福呢，你说是吧？”弟弟点着头，“俺知道，俺还让二姐也不上坡干活，也在家享福。”“好兄弟，姐姐才比你大四岁，姐姐不用你管的，”我呼拉着弟弟的头，“姐姐也要挣钱，让娘享福就行了，好了，以后，姐姐每天下午都教你学习，现在，咱去做饭，让娘和你姐家来就吃饭。”“好啊，俺去烧火，”弟弟说着，跑屋里找出火柴，抱了一抱柴火进了饭棚子，我连忙灌了壶水坐上，看弟弟点着火，我说：“柴火别离炉子太近了，火不旺了就用烧火棍挑挑，烧火棍着了火把它插底下的草灰里就灭了，记住了？俺去和糊涂面子，对了，咱有分的小白菜，还有攒下的鸡蛋，你想吃么啊二姐给你做。”“二姐，”弟弟问我，“你都会做不？俺都想吃。”我“咯咯”笑着，“这有啥难的，姐姐都给你做，看好火啊，边上泔水盆里有水，掉出来的火你就舀一舀子水泼泼。”我先和好了糊涂面，磕好了鸡蛋，然后，择菜洗菜，切好菜，水也开了，提下开水换上锅，把锅里添上水，我说：“好了，俺这没啥事儿了，俺烧火吧。”弟弟不肯，“二姐，俺烧就行，烧开锅你不就有事儿了啊，这刹儿就先歇会儿。”

水开了，倒进糊涂面，拿勺子搅搅，盖上锅盖儿，等又烧开，掀开锅盖让它咕嘟一会儿，看着粘糊了，也就熟了，我默念着母亲教的那些话，感觉没啥遗漏了，端下了锅，盖好了盖儿。

接着，坐上炒菜的锅开始熬小白菜，挖上一块儿大油，化开油了放上切好的葱花，接着倒进切好的白菜，盖上锅盖儿，弟弟说：“二姐，该放盐了吧？”我说：“是啊，二姐差点儿忘了”，从盐罐里舀了一勺，掀开锅盖却犯难了，该放多少啊？这个平日里可没注意过。看着一大锅的小白菜，我想菜多肯定得多加盐的，于是，我不那一勺盐都倒进了锅。盖上锅熬了一会儿，开开锅该翻等翻等了，可一看锅里我傻眼了，刚还满满的一锅塌了架，就刚盖过锅底了，我赶忙舀起一点菜汤，吹了吹一尝，好咸啊，赶上平日里吃的酱油麸子咸菜咸了，弟弟看我皱着眉头，就问：“二姐，咋啦？不好吃啊？”我点点头，懊丧的说：“看着那么多菜，俺没寻思塌了架就剩这么一点儿了，咸死个人了。”“二姐，俺有办法，”弟弟说，“不就是咸了？咱倒出来洗洗再熬不就是了？”“对呀，”我高兴的说，“弟弟就是聪明。”“别洗，洗了就没了油水了，”姐姐不知啥时候站在了身后，回头看，母亲和妹妹也都回来了，姐姐接着说，“头一回自己做，做成这样就不错了，就当咸菜吃也行啊。”母亲嗔怪着，“让你在家陪弟弟玩就行，就是闲不住，还知道给咱做饭了，嗯，学学也好，唉，以后还真得会做饭噢。”

姐姐说：“这不糊涂也熬好了，嘻嘻，娘，洗洗手就吃饭，就算菜咸了俺也不嫌呢。”我说：“等等啊，俺还没炒鸡蛋呢，弟弟想吃炒鸡蛋。”看我端来鸡蛋，姐姐数着，“哈，怎么磕了那么多，得有六七个啊。”母亲这会儿洗过手过来了，“不多，今儿个，就算菊花犒劳咱下地干活的了，去，快洗手去，把糊涂盛上，俺教俺菊花炒鸡蛋。”母亲告诉我往鸡蛋里加多少盐，然后要用筷子打匀了再炒，还说了可以添加哪些菜来一起炒。

吃着饭，弟弟忽然想起了什么，“娘，俺二姐教俺认字了呢，俺会写俺的名字了。”说着，跑去拿来纸笔，认真的写下“柱子”俩字，扬着头说：“这可是俺二姐叫俺的，以后老师教了也不算。”“咸菜”，大家吃得也津津有味的，姐姐还把菜汤也倒进糊涂里，说：“这是俺菊花妹妹做的，一点儿也不能瞎了呢。”

这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娘”，我喊，“今年又是个好年景啦”。“唔”，娘没有往常的高兴劲儿，低着头挑着黑黑的干蘑菇。挑完泡上，又掰了两张粉皮泡上。“不是都说春天下雨是那个什么，噢，下油吗？”“呵呵，是贵如油啊，”是三叔三婶儿来了，三叔接着说，“要俺说，这春雨，在咱这，实在是贵如金呢。”“就是啊，”我接过话茬，“可三叔你看，俺娘好像不高兴啊。”“这妮子，娘没有不高兴啊”，母亲接过三婶儿拎着的公鸡，“咳，高低还是把这打鸣的公鸡给杀了。”三婶说：“不年不节的，不好准备菜的，有了这，顶半桌席呢。”

“莲莲”，母亲叫妹妹，“去灶间烧火。”“哎”，妹妹答应着，我也要去，被母亲拉住：“妮子，今儿个，你就乖乖的呆着。要不，你去开开匣子，让大伙儿听。”“好”，我爬上炕，小心翼翼的摘下挂在西墙上的收音机，摆在八仙桌子上，拧开开关，却没响声。三叔过来看了看，说是“没电了”，娘说：“看看电棒子里的行不？”三叔拿过满是尘土的手电筒推了下，也不亮。我跟娘要钱去买，娘没答应，“算了，下着雨，别磕着碰着，弄脏了衣裳。”我低头摆弄下衣角，这是母亲早晨给套上的过年穿的小花褂。

饭桌上，四样菜端上了，鸡炖蘑菇，炒花生米，白菜粉皮，还有地蛋丝。

三婶看着天，说：“别是下雨不来了。”

“来了”，三婶话音刚落，伯父已经进了大门。

“大爷”，我跑过去接过伯父的席帽夹子，“俺说今天干么炒菜，原来是大爷来啊，大爷，俺大娘可好，俺兰花姐姐可好啊？”“好，好着呢，她们可都等着…，都好想你噢，呵呵。”伯父说着，眼光扫视了迎上来的每个人，最后停留在母亲脸上，母亲忙说：“菜刚上桌，先吃饭，别放凉了，吃完饭再说。”伯父点头说：“好，那咱吃饭。”

饭吃得很快，母亲和三婶进了里屋，带着妹妹和弟弟。伯父慈祥的看着我，姐姐靠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我感知到了什么。

伯父抽着烟，端详着我，许久，伯父还是开口了：“菊花，好孩子，大爷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孝顺的闺女。”“俺不离开娘”，我本能地脱口而出，母亲去城里看病回来后的异常表现迅速在脑海里显现，那些细小的变化我都揣测出了答案，家里的准备和伯父的到来，只不过印证了我的答案。“好孩子，”伯父温和的说：“你猜到了，就更好了，大爷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娘的病不轻该知道了吧，大爷只是想帮你娘啊，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五个儿女，累出一身的毛病，还硬扛着，外人听了都没有不掉泪的。”伯父眼圈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俺是你亲大爷，俺帮不上忙，俺都有愧啊，到时候见了你爹俺说啥啊…”，伯父说不下去了。三叔也红着眼圈，接着说：“菊花，听话，大爷家又不远，想娘了回来就是了。那回叔不是说了，让你娘轻省一点是一点，你不想让你娘…”，“哇——”，我放声哭了出来，“大爷、三叔，俺知道了，俺去就是了”，我抽泣着，“只要娘好，俺听你们的。”“俺的好闺女啊——”母亲冲出来，蹲在地上，紧紧抱着我，“算娘食言了，呜呜，跟大爷去吧，少受点罪，也能好好上学了，呜呜，也算成全了你大爷的一片苦心啊，呜呜，妮子，你也知道，你大爷大娘对咱有恩，去了可要好好孝敬大爷大娘啊…”

即便有一万个不走的理由，只要对母亲、对这个家好，还有母亲说的，对有恩于我们的伯父伯母好，我就义无反顾了。

天，还下着细雨；山，藏进了雨雾。我跟着伯父，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可我分明看见母亲沧桑的脸上泪如雨下，也看见妹妹光着脚丫在寻着我的脚印追着、喊着、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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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新生活，“天晴雨过”

一路上，伯父一直拉着我不松手，好像我会突然反悔跑回家去。嘴里也不闲着，不停的念叨着“院里还有好多小伙伴”、“这么大的妮子了早该好好上学了”、“可以减轻你娘的负担啊，大爷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孝顺孩子”、“可以经常回家看看，又不是离得很远”……

雨不知不觉停了，西下的太阳露出了云端，一道彩虹像架起的一座彩桥，桥的尽头落在家那边。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喃喃得：“常回家看看，真的不远…”“哈哈，”大爷的笑声吓我一跳，“这一路上不言语可憋屈坏了吧？总算有了动静，这下好了，大爷放心了”，“对了，刚才自言自语的说啥？”伯父问，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大爷的脸，认真的说：“你得答应俺常回家看娘，还有姐姐、哥哥、妹妹、弟弟”，“就这啊”，大爷刚刚板起的面孔松弛下来，瘦削的脸上泛起慈祥可亲的笑容，“就算你不想回去，大爷也会带你回去的，”。“说话算数，拉勾”，我说，“拉勾就拉勾”，伯父跟我拉过勾，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眼，“那里还一大家子人呢，大爷也不放心啊”。

踏着薄暮，爷俩儿到家。没进大门，伯父就喊开了：“老婆子，快来看啊，妮子接来了。”“真的啊，是菊花不是？”话音未落，伯母已经迎了上来，“真的接来了，还真是菊花，我在家等的都快急死了，这下可好了，要把我高兴死了，快点儿进屋，我估计着也该到了呢”。进了屋，伯母拉着我双手，端详来端详去，“这闺女出落得越发秀气了，”忽然翻过我的手，“啧啧，手上都磨出茧子了，让人好心疼，要不是我一身的毛病，早去跟你娘把你要来了，头一次见面我就说咱娘俩有缘啊，到底还是进了一家门噢”。伯母递给我一杯水，接着说，“到家了，喝口水，好好歇会儿，你兰花姐姐也快回来了，回来了咱就吃饭，伯母，噢，对了，你叫大娘的，大娘可是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妈，菊花真的来了呀？”兰花姐姐跑进门，看到我，就一把搂住了我，“菊花妹妹，从我上了班，没了假，就没见过你了，我可好想好想你，你想姐姐不啊？”“咋不想啊？”我也搂紧兰花姐姐，“哪会儿去都是挨着俺睡的，俺也真的好想姐姐的。”“真的？那太好了，”兰花姐姐推开我，“让我好好看看你——”，“高了，结实了，成了大姑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妈，您说是吧？咯咯”，“那还用说？”伯母说，“这家子人啊，男孩子英俊，女孩子漂亮，瞧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呢，最让人称道的是，那是多么淳朴善良的一家人啊。”“嘿嘿，瞧瞧，这当老师的就是不一样啊，这些话啊，俺就是心理有，也说不出来呢，”伯父满面笑容的说，“好了，咱先吃饭吧，以后，日子长着呢，俺俩可是步量了几十里路家来的。”“对，咱们吃饭，兰花，帮妈盛饭端菜，”伯母笑着招呼着，“菊花，让大爷带你出去洗把脸，进屋就吃饭了。”大爷拉着我出了门，在院子里的一个池子旁洗脸洗手，伯父还递给我块儿肥皂样的东西说“打上胰子好好洗洗，这一路上又是雨又是泥的。”洗完擦干进了门，感觉香香的呢。

吃着饭，偷空儿打量着这个家和家里的主人们。屋里的摆设很普通，八仙桌条山几，就是后墙上高高挂着的伟人像比我们家的大，还镶在玻璃框里。再就是条山几当中摆着的正说话的收音机比我们家的大。收音机旁边一摞红宝书，俩眼镜盒；另一边放着两把暖壶。桌上一个茶盘，里面一把茶壶和几个茶碗。抬头看了眼屋子当中吊着的灯，亮的刺眼，姐姐告诉我那是“电灯”。我说：“俺家要有这么个电灯该多好啊。”伯母说：“会有的，听说快架过线去了，快吃饭，多吃点”，说着夹过一块肉放我碗里。吃进嘴里，想起了家里的妹妹弟弟，他们在吃饭吗？他们碗里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的能见到肉的，想到这，喉咙梗得慌，嚼在嘴里的饭菜难以下咽。

伯父常去还是那样儿，跟家里的老头儿没啥两样，不同的也就是，山里的老头儿端着的是烟袋锅子，伯父手里是夹着的纸烟。伯母富富态态，衣着打扮看这就是城里人，架着一副眼镜儿，和颜悦色的，给人的感觉是有知识、有涵养还可亲可敬。兰花姐姐已经长成大人了，文静清秀，热情奔放的，我最喜欢的就是听她银铃一样的笑声。

吃过晚饭，同院的邻居先后过来，我跟着姐姐叫“叔叔，阿姨”，好几个孩子，比我大的小的都有，我又有了新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人家刚走，兰花姐就拉我跑进了我俩的屋，屋里两张单人床分别靠东墙西墙摆着，中间一张三抽桌，桌前摆着两把木椅子，靠南，窗户两边的墙角处有两个木架子，上面分别放着一个柳条箱和帆布箱，“菊花妹妹，”兰花姐姐叫着我，“东边的床是我的，你睡西边这床，靠我这边的抽屉和箱子是我的，靠你那边的你用，写作业愿意在外屋写也行，愿意在咱屋里写也行，我吧，原来是，放学回来先在外屋写，吃完饭就到里屋来写。对了，中间的抽屉也先让我用着，里面锁者我的小秘密的呢，咯咯”，笑着还冲我神秘的眨了眨眼。

“你俩在说啥呢，这么高兴？”伯母走进来，还拿着几件衣服，“来，闺女，把你包袱里的衣服跟这几件都放你帆布箱子里，零碎的就放你抽屉里好了。”我解开包袱拿出换洗的衣服跟伯母过去，伯母说：“这箱子可有年头了，大娘就是拎着这箱子进了这个家，以后就归你用了，将来不够用了，大娘再给你买个大的。好啦，时候不早了，又累又困了是吧？快睡觉，好好歇歇。”

想必是走了几十里山路累了的缘故，抑或是紧张的情绪一下得到放松，晚上，我睡得很沉很香。醒来天已大亮，惺忪着眼，我喊：“娘——”。

“醒了闺女，”不是母亲的声音，却也那么亲切，揉揉眼，我叫：“大娘”。伯母站在床前，脸上写着“慈祥”。

“醒了就起床吧，姐姐都上班走了，我去给你热热饭。”伯母出去了，我赶紧起来，仿着姐姐的样子，把被子叠起来，把枕头放上面，再把枕巾盖上，扯平床单，看看跟兰花姐的没啥两样了，才匆忙出屋。

伯父坐在八仙桌旁，戴着老花镜在看书，见我出来，指着门口说：“洗把脸先，洗完把水倒院子里水池子里，接半盆水回来再放那脸盆架子上就吃早饭”，顺着伯父手指看去，门口墙角那有个脸盆架，上面搭着毛巾，中间有个小盒，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洗着脸，我看见小盒里的胰子不像家里的一样，拿起来搓搓，又闻见了晚上的香味，我问伯父：“大爷，您城里用的胰子也跟俺不一样啊，还有香味儿呢，这该叫香胰子吧？”伯父回答我，“俺还是管它叫胰子，你愿叫香胰子就叫吧，嘿嘿。”伯母正好推门进来，“你可别糊弄闺女了，这会教坏了孩子的，”伯母埋怨着伯父，“闺女，那洗手洗脸的叫香皂，记住啊，你看脸盆架底下，那跟家里的一样吧？那个也别叫胰子了，以后要叫肥皂。香皂比肥皂碱性小，对皮肤伤害也小，记住啊，闺女。”我点着头，心想，怪不得人都愿往城里来呢，人家懂得就是多，还有那么多的讲究呢。

“闺女，吃饭了”，伯母叫我，我赶紧端水出去，找到水池子倒掉水，又四处打量水缸在哪里，伯母心细，早跟出来，让我放下脸盆儿，先带我去了公厕。回来，又告诉我水池子那立着的是自来水管，上面的龙头一拧就出水，往回拧就关上了。又指着四下说：“咱住的堂屋，东屋是你张叔家，西屋是你韩叔家，南边棚子里放的几家的柴火和煤，当中是咱的。”端着水回屋放回脸盆儿，伯母又告诉我：“门外靠东屋的夹道那炉子是咱家的，天热在那做饭，过冬就搬家里了。”“好啦，先让孩子吃饭”，伯父说，“又不是一天两天，日子长着呢，慢慢说吧。”“嗯，吃饭，先吃饭，”伯母拉我坐下，朝着伯父说：“孩子来了，你是不是觉着任务完成了？好多事儿要交待的呢，早起来，我不领孩子去厕所，还不把孩子给憋坏了。”“这倒是”，伯父摘下眼镜，打开收音机，“吃过饭，咱带孩子四处转转，要不还不是四下里摸黑儿。”

城里跟山里是不一样，马路又平又宽，人也熙熙攘攘的，近处有小卖部，伯母说“油盐酱醋的就到这买”；远点有百货商店，伯母说“衣服鞋的到这买”。光那商店从东到西就有村里整条街长，里面花花绿绿的啥都有，拐角那是烟酒糖茶，老远就闻到糖果点心的香味。人家商店里的东西都标着价码，看好了啥就买啥，不用讨价还价的。那条街的两头是很高的房子，伯父说那是东大楼和西大楼，东大楼是书店，西大楼是饭店、旅馆还有照相馆，伯父说：“改天和姐姐一块儿去照个全家福。”看我懵懂，伯母说：“照像，忘了，家里挂的像框子里的相片，就是在照相馆里照出来的。”

“快中午了，该回家吃饭了。”伯母说，“可不是嘛，”伯父抬头看看太阳，“老婆子你先回家做饭，俺带孩子买个书包就回去”。“嗯，那好，”走了老远，伯母回头嘱咐“一块儿买点文具啥的”。伯父朝伯母挥了挥手，“这老婆子，俺会那么愚呀”。

的确，伯父这会儿很细心，先买了书包，然后在文具柜台转悠半天，书包里不一会儿就装满了铅笔盒、转笔刀、本子、橡皮啥的，伯父又拉着我转了别处，买了一身素点儿的衣服和两条小手绢。伯父说：“上学了咱可不能穿的花里胡哨的，在学校，要是要擤鼻子吐痰么的，可不能满把攥到处吐，就用这小手绢，家来就洗干净，两块儿倒等着用。”伯父又想了半天，才领我回家。

回家路上，我想，我在家的时候，哪见过这些呀，铅笔秃了，都是在底下支着木板当桌腿的石头上磨磨，写错了字，沾点唾沫用手指头擦擦，就是哥哥，都读到初中了，也没用上铅笔盒和转笔刀，哥哥用跟人要的一截小锯条磨的小刀削铅笔，那次还把手指头削了个口子。对了，回家的时候，我要把铅笔盒和转笔刀给哥哥，还有，送给妹妹一条花手绢。给姐姐什么呢？给弟弟什么呢？还有娘？想到母亲，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到家了”，伯父打断了我的思绪，兰花姐姐过来拉着我，“这会歇过劲儿了吧？早晨我都没敢叫你，咯咯．．．”，“在家俺没睡到过这么晚起”，我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也不叫醒我”。“我可不叫，累极了都这样的，那年去帮你们刨地瓜，回来我都累哭了，比你睡得还死，爸爸说叫都叫不醒呢，咯咯．．．”又是一阵笑声。我喜欢兰花姐的笑声，这是无牵无挂的、无忧无虑、发自内心的的笑，就像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在我们家，在父亲离开我们以后，很少能听到这样的笑声。

吃过午饭，兰花姐姐又去上班了。伯母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发紫，伯父赶紧拿药给伯母吃上。伯父对我说，伯母退休前当老师，可能是职业病吧，天天喝粉笔末子，喝了二十多年，落下这么身毛病，风呛着，雨淋着，冻着累着，还有情绪激动，都咳嗽。“别说了”，伯母打断伯父，“那么多当老师的，有几个像我似的？怨咱天生身子骨不济，唉，老啦，一天不如一天了”，伯母边说边喘着粗气。“好了，别说话了，好好躺着歇会，啊”，伯父像哄孩子似地轻轻拍着伯母，伯母喘息声平和下来，慢慢睡着了。伯父坐在床边，不大会儿，头倚着床头好像也睡了。

我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对我们一家有恩的伯父。瘦削的脸庞，黑黝黝的肤色，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却也看得分分明明，几乎全秃了的头顶，浓浓的眉毛像两把小刷子，除了头顶平整，脸上皱纹满布，连脖子上都是。身上穿的一身粗布衣裳，脚上也是家里人穿的自己做的那种圆口的布鞋，他是村里常见的那种老人，根本不能想象他是做过县里大官儿的人物。就是这个其貌不扬、身单力薄的老人，打过仗，做过官？就是他，年年月月接济我们，接济三叔，还有村里的乡亲？看看他家里的摆设，看看他身上的穿着，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啥滋味。伯父伯母让我进城，我知道，是为了我好，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可母亲说的也对，我来了，伯父伯母也就少了一份牵挂，伯父就不再那么愧疚了。他们心里的压力小了，加上我多少能给他们的照应，他们可能就会活得轻松些了。可能这也就是大人们说的一种报恩的方式了，想到这，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让伯父伯母活得轻松，过的舒心，少些忧虑，多些笑声，就是我应该努力做的了。看着熟睡的伯母和疲惫的伯父，我暗想，俺要像孝敬自己爹娘一样，孝敬大爷、大娘。

我不忍再看下去，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里。看到床上鼓鼓囊囊的书包，我先把衣服拿出来，平平整整的放进帆布箱，然后，倒出里面的东西，把自己要用的放进抽屉，把想要带回家给哥哥的铅笔盒和转笔刀还有给妹妹的花手绢儿装进书包，又勾起买完东西回来路上的思绪，是啊，还有姐姐、弟弟，还有娘，我有啥可以带给他们啊？想到了家，眼前又满是家里的山山水水，脑海里又都是母亲和兄弟姐妹的身影了，母亲就算是愿意让我来城里，心里的滋味一定跟我一样的，我不舍得离开母亲，母亲更不忍心我离开她，母亲不是常常说“再苦再难，也不分离”啊？对了，还有哥哥，我走了哥哥还不知道呢，他知道了会咋样啊，哥哥打小就疼我的，有空就会带我玩儿。唉——，想着想着，我一声长叹，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任泪水无声地洒落在书包上．．．．．．

“妮子，”是伯父在轻声叫我，“哎，”我答应一声，赶忙拿出手绢儿细细擦掉眼里的泪，扬着笑脸跑出去，“干么，大爷？”伯父说：“你大娘吃了那药可能还得睡会儿，俺出去转悠着买点菜和饭么的，你在外屋听着点儿，你大娘醒了你甭让她做饭，等俺家来大爷做。”我点点头，接着说：“大爷，俺也会做饭啊，做啥您说，俺先做着呀。”“是啊，俺闺女也会做饭啦？好好，也没啥做的，馒头俺买，就做锅咸糊涂吧，和上糊涂面，撒点盐，切上点儿菠菜叶子就行了。”“大爷您甭说了，俺会做的嘛，您就先带俺看看油盐酱醋的在哪就行了。”我拉着伯父进了饭棚子，伯父一一指点给我，然后指着靠里的矮厨子说：“那是咱的菜厨子，碗筷都在下边，剩的菜也在里面，熬好了糊涂，把菜也热热。”“行了，大爷，”我推着伯父往外走，“说起这些，你倒像个老妈妈了，俺知道了，你快走吧。”

伯父笑嘻嘻的走了，我掀开炉盖子看，黑着没火，可冒着烟呢，怎么让它旺起来啊？盖上炉盖，想起在家时柴火不旺就吹吹，或者拿扇子扇扇，我跑进屋找出扇子对着底下的炉口就扇，扇了会儿看看炉子里还是没动静。“孩子，不用扇了”，身后一个和善的大姨，大姨指着水管子那边说：“我们住那屋，你就叫我韩姨吧，这炭炉子不是家里的柴火炉子，点炉子的时候扇扇管用，这压死了的扇就没啥用了。”韩姨说着，拿起炉子旁的铁钩子打开炉盖儿，朝黑黑的煤上捅了几下，露出了底下红红的炭火，盖上盖儿，又在底下勾了几下，抬头看，烟筒里冒出了浓浓的烟，不大会儿，炉子里响起“呼呼”的动静。韩姨告诉我，“这会儿就可以烧水做饭了，对了，孩子，掀炉盖儿和捅火勾炉子的要用这火钩子，里面的煤烧完了从用火铲子从煤盒子里挖着添，煤盒子里没有了，端煤池子那装满，南边棚子底下中间那个是你们家的，不知道的问我，我也该去做饭了。”我这才想起叫了声“韩姨”，又冲韩姨鞠了个躬说“谢谢韩姨了”。韩姨笑着，“这孩子，规矩这么大，呵呵，甭谢，日子长着呢，快烧上水吧，别浪费了火，对了，做完饭，不想炉子灭，用炭末子和上点儿水压上就行了。”

伯母醒来的时候，我做好了粥。伯母要起来做饭，我拦住了她。伯父回来的时候，菜也热好了，伯父买回来豆腐和小白菜，让我抢过来说，“白菜炖豆腐不是？俺会做，”把他也推进了屋。兰花姐姐下班回来，我刚好端着菜要进屋，兰花姐姐冲我说：“怎么回事，换厨师了这是？”我说：“你头里走了，俺大娘就咳嗽得厉害，大爷说给她吃的那药犯困的，俺会做的，咋能让大爷做啊，就不知道俺做的合不合您的口味儿呢。”

伯母从里屋出来洗手，兰花姐姐问：“妈，您好点儿没有？”伯母洗着手，“都是老毛病了，没事儿啊，我这不急着出来，要尝尝闺女做的饭呢，不用说，准合我口味。”我问伯父：“大爷，您买的馒头要不要馏啊，俺还没压火，烧着水呢。”伯父笑呵呵的说，“刚下扇的馒头，热乎着呢，俺也急着尝尝妮子的手艺呢，来，都坐下，咱吃饭。”

不知道大家是想逗我高兴还是咋的，那晚，菜吃得精光，粥也喝的精光，伯父、伯母还有兰花姐姐直夸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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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初还巢，飞鸟入林

头一次走出山套，头一次离开山村，城里虽好，伯父伯母还有兰花姐姐想方设法分散我的思乡情结，可那短短的几天，真的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入夜就更不必说，翻来覆去思忖着，为啥我不是家里的大的或者小的，我希望自己是哥哥或是弟弟，男孩子们，可以永远都不离开家啊，不，我更希望自己是姐姐，可以拚命干活，挣好多工分，分得好多的地瓜干，可以让家里不愁吃不愁喝的，不让大爷大娘担心，不就不会非要帮俺家代养孩子了？可这想法一冒头，我自己就否决了，不愁吃喝了也得有人来的，娘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娘会说，噢，咱吃饱了喝足了，就熨熨帖帖的忘了您大爷大娘了？咱有咱的难处，您大爷大娘也有他们的难处，将心比心，您大爷大娘帮了咱，咱也得帮您大爷大娘呢，眼见着您大爷大娘上了岁数，身边该有人照顾了，咱还装憨卖愣的啊？那可是丧良心呢，走在路上会让人戳脊梁骨呢。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刨去哥哥弟弟，就俺姐仨可以来，大姐是家里的整劳力，肯定也不能来，妹妹还小，娘怕她来了干不了啥还添麻烦，就我正好啊。大爷大娘可就是说替俺家代养个孩子，我和妹妹谁来不一样啊？这恐怕是大娘说的缘分了吧？俺刚出生没几天，大娘就搂俺睡了一晚，打那以后，十年了，大娘对俺一直念念不忘的，应该说，这也是大娘多年的一个心愿吧？娘到底还是让俺来，怕也是为了了却大娘的这个心愿呢。思来想去，可不就得俺来呀。唉，想不到就这事儿，还真的费思量的呢，娘的决定是替大爷大娘想得呢，家里少了个半劳力，进了城说不定就是个整劳力，想到这儿，我暗暗佩服母亲的无私和伟大来。心想，娘啊，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俺会把俺该担当的都担起来，娘的闺女像娘一样强。可是，娘啊，俺就是想您，一闭上眼，就看见您在眼前晃荡，您不会连想都不让俺想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天，吃过早饭，伯父对兰花姐姐说：“好好在家陪你妈，俺带你妹妹回去看看她娘。”总算盼到伯父说出这话，我高兴地抢过话茬跳着脚说“还有俺姐，俺哥，俺妹妹，俺弟弟。”“好好，都看，呵呵”伯父笑了，伯母也笑了，兰花姐姐也想去，伯父不答应，“你妈这两天又犯病，可不能离开人，你在家照应着点，想着让你妈吃药，家去还不容易啊，以后有的是空儿。”兰花姐姐点点头，我想也是，都走了，大娘咳嗽劲儿上来，身边没人那可不行。我说：“姐姐，以后大娘好了，你和我一块儿去。”说着跑回房，背上新书包，火急火燎的拉着伯父就要走。

“干么还背着书包，回来就上学了，就要用的，”伯父说。

我“吭吭哧哧”半天，抬起头恳求地说：“大爷，俺上学不用铅笔盒，转笔刀借着用就行，俺想把这个送给哥哥。”

伯父“哈哈”笑着，“真是个懂事儿的闺女，可你怎么不想着送姐姐、妹妹、弟弟些啥呀？”

“俺咋不想啊，俺想了好几个晚上了，人家不是没钱买吗？”我嘟囔着，接着说：“等俺有钱，俺一定买好多东西送他们。”

“哈哈”，伯父笑得更开心了，“等你有了钱，大爷大娘还有你兰花姐姐有份吗？”

我抬起头，看着伯父，认真的说：“当然有啊，大爷大娘，您是俺们的恩人，俺菊花能办到的，您要啥都行。”

伯父愕然了，伯母一旁感叹：“听听，这哪是这么大点儿孩子说的话啊，见外了呢，闺女，咱们可是一大家子人呢，可不能再这么想，大娘听得心里酸酸的呢。好了，闺女急着回家，快走吧你们爷俩。”伯父对我说：“好啦，妮子，去放下书包，咱爷俩走了，头一回家去，大爷能让你空着手？东西俺都替你准备好了。”说着，拍打着肩上的褡子。

回家的急切，让我脚下生风，拉着伯父蹦蹦跳跳的老嫌他走得慢。伯父说：“悠着点儿，还几十里路呢，别一会儿累得走不动了。”“放心吧大爷，俺走得动，就怕您走不动呢”，说到这儿，我真的担心起伯父，这几天伯母生病，伯父磕打的不轻。于是，我推说迷了眼，趁伯父蹲下要看的当口儿，我夺过伯父肩上的褡子背在自己身上。“咯咯”，我笑着，“大爷俺骗你的”。“这孩子，鬼机灵，会骗大爷了，”大爷笑着嗔怪，接着说：“路远无轻载，快给俺，小孩子背着，压得不长了”，我说：“背草背柿子都没压住俺，这算啥”，“好吧，那你先背着，”伯父无奈的摇着头，“咱爷俩可得轮着背，一人一里地。”

刚出城，伯父就要褡子，我不给，伯父说：“够一里地了，也该轮到俺背了啊。”“多远是一里地呀？大爷你别骗俺呀，”我说，“大爷咋能骗小孩子，”大爷故作认真，“大爷背够一里地就换你背，来，快给我。”转而真的认真起来：“家去回来，可得安下心来好好上学，上了学，就啥都知道了，听见没有？”“噢，听见了”，我也认真的点下头，“大爷，您上到几年级，怎么知道那么多啊？”我天真的问，“傻孩子”，大爷说：“大爷小的时候家里比这还穷，闹饥荒，闹战乱的，哪里上过一天学啊。”“可您咋就知道那么多事儿？还会看那么厚的书？还会写那么多字？对了，字怎么还写的那么好？”我连声发问，“那还不都是到了队伍上学的”，伯父顿了顿，感慨地说：“刚到队伍上，一个大字不识，看着人家写决心书、请战书，大爷急得抓耳挠腮的，急的没法啊。后来俺班长抽空就教，一个字一个字的学啊，学魔怔了，睡着觉都在肚皮上划拉。嘿嘿．．．”，大爷意犹未尽，“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决心书俺会了，请战书俺也会了，俺还会写入党申请书了，要不都说咱队伍是个大学校啊，俺一个山里孩子，一个啥都不懂的愣子，脱胎换骨了一样，变成一个战士，一个指挥官，要不是遇到这么好的队伍，做梦去吧，到这还是个老愣子，哈哈．．．”

“打完了仗，组织上又送俺去的正规学校正儿八经的学了一年，学理论，学文化，学政治，学科学的，要不是学了那些，还当官儿啊？早该家走扛锄头了，呵呵。”

“不过啊，大爷还是觉着学得太少，不够用啊，要不，到这，俺还是常常看书啊，妮子，你现在十岁了，干活儿么的比你兰花姐姐都强，可你的知识，噢，就是认得的字，ｑǐζǔü还有懂得的东西还太少啊，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该念三年级了吧，你这一年级还是半截拉块的上，这样下去不是毁了你了啊？”

“大爷，您不也说您没上过学啊，您能在队伍上学，俺也能啊，干完活俺也可以跟着您学啊，俺娘说俺可懂事、可明理呢，”我反驳着伯父。

“明理儿、懂事儿这不假，大爷那会儿是想学没有机会，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可别跟俺比，要不，你娘逼着你哥哥上学，不是也逼着你上学啊？”听伯父说完，我没话说了。忽然想起什么，我说，“早够一里地了吧，褡子给俺”，我站下，看着伯父，伯父脸上流着汗水。“这会儿也就刚够”，伯父也不推托，把褡子轻轻搭在我肩上。

“大爷接着讲您过去的事儿啊，俺愿听，”继续前行，我催促着。

“愿意听大爷以后慢慢给你讲”，大爷沉浸在回忆中，“那年月，故事多了．．．．．．”

一路说着，笑着，倒不觉着远，也不觉着累。

到了大队，到了学校，一切那么熟悉，一切那么亲切，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朝着山上密密的柿子林掩映着的山村奔去。大爷在后面喊着：“慢点，闺女，放下褡子，Qī.shū.ωǎng.别摔着——”，“噢——”，放下褡子，舒服多了，展开双臂，像归巢的小鸟，我大喊“娘——，俺——回——来——了——”

跑到村口，姐姐和妹妹迎面扑上来，姐妹仨抱着，跳着，姐姐说：“俺估摸着头一个星期你会回来。”妹妹死死搂着我的腰“呜呜”哭着，姐姐说：“你走了以后，莲莲老是跑到村口找你的脚窝，踩着护着，说要跟着脚窝去找你。”我帮妹妹擦着眼泪，自己也泪眼模糊了。“快点家去，别让娘等急了”，姐姐说，“娘做着饭，说是听见你叫她呢，俺和莲莲就跑出来了。”“娘好吗？弟弟呢？俺哥呢？”我问了个遍，“都好都好，”姐姐说，“就是你哥，到这还不知道呢，回来可别发疯，别又是退学，又是把你要回来的，娘够难为的了。要不．．．”姐姐看了眼妹妹，欲言又止，接着说：“没事了，快家去吧。”

母亲站在门口，弟弟手里拿着烧火棍。

“娘——”，我扑上去，“俺的好孩子啊。”母亲抱住我，浑身颤抖。

“你好吗？娘，”我仰起脸，母亲的嘴唇都在发抖。

“娘好，”母亲替我抹着眼泪，“在大爷那听话不？”

“嗯”，我使劲点头，头又埋进母亲的胸膛。

“干么这是，”伯父也到了，“孩子回来看你，拦在大门上，不让进家啊？呵呵”。

“看你说的，”母亲推开我，“她大爷，快进屋。”

我夺下弟弟的烧火棍，弟弟呐呐的说了声“二姐，你怎么才家来，家来了还走吗？俺还等你教俺认字呢。”我鼻子发酸，说：“以后让你三姐教你，她跟俺学得一样，二姐要去学更多的字，懂更多的道理，要不，二姐就快成了愣子了呀。”

进屋坐下，母亲叫姐姐、妹妹倒水的倒水，点烟的点烟，又打发弟弟去三叔家送信儿。我说要帮着烧火做饭，母亲说：“这么多人，用不着你，好好陪你大爷歇着，”又对伯父说：“她大爷，你爷俩歇会，饭一会儿就做好。”

屋里就我和伯父了，伯父招手让我过去，“闺女，快来看看你的礼物，别一会不知道谁是谁的。”我赶紧过去，一样样的听伯父说着这个给谁那个给谁。说要送给哥哥的有文具盒，盒里有橡皮、三角尺、圆规、转笔刀，还有一管钢笔，这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感激地望着伯父，不知道说啥好，伯父浓浓的两朵眉下，笑眯了眼。可我却对伯父说：“大爷，东西是你买的，还得说是你送的，说是俺的礼物，人家谁信啊，等俺有了钱，俺再自己买了礼物送他们。”伯父收住笑，“真是个实诚孩子，谁送都一样，眼前，他们就用得着了的。”我摇着头说：“反正，别说是俺送的礼物进行，对了，”我悄声对伯父说，“俺哥到这还不知道俺进城了，俺姐还怕他回来难为俺娘呢。俺想这个样儿，先糊弄着俺哥，走的时候，俺就说要跟大爷进城上学去，到时候您答应俺就是了。”伯父听着点了点头，“噢，好，俺也愁着怎么跟你哥说呢，闺女孩儿的，还真聪明，不去上学真是可惜了呢。不过，俺刚夸了你实诚，这就要编瞎话儿糊弄你哥哥了，”看我面露难色，伯父接着说：“俺知道，你这叫善意的谎言，你怕这会儿影响了哥哥上学，是吧？放心吧，大爷一定好好配合你演好这出戏。”

三叔来了，他们老兄弟俩啦着，我悄悄退出了屋。

我跟母亲、姐姐说了我的想法，“唉——”，她们听完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明白这叹息声的含义，想想也不知道要瞒哥哥到啥时候，我忍不住也是一声叹息，“难为你了，妮子——”娘别过脸去。

“娘，俺回来了”，大门外，是哥哥的声音。

“放了学俺就往家跑，”哥哥气喘吁吁，“娘，你们怎么了？”哥哥好像看出点啥。

“哪怎么了？还不是烟呛得”，母亲说着，抬起袖口沾了沾眼圈。

“可不是嘛，呛死了”，我也用袖子抹了一把。接着，拉着哥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咱大爷来了，还有给你买的好东西呢。”“给你的啥？”哥哥问，“没…，噢，这不，新褂子，我接着穿上了”，我搪塞过去。

“大爷，三叔，”哥哥放下书包，过去就倒水、拿烟。“这才几天不见，又高了一大截子，”伯父高兴的说，“都快长成彪形大汉了，呵呵，真的是咱院里的顶梁柱了”。“打过年到这，都好几个月了，俺不长点哪对得住吃的那些饭？”哥哥笑呵呵的说。“可不，好几个月没来了呢，冬里雪大路滑的，你大娘拦着不让出门，怕把这身老骨头摔散了架。开春了才让出来，头两天家来你上学去了，就咱爷俩没见上面。”大爷笑呵呵的说。

“噢，大爷来过了，”转头对我说，“咱大爷来怎么都没说啊？”

“这不刚见着你，还没顾上说呢。”我推托着。

“噢，咱大爷再来，可得想着替俺敬大爷个酒啊。”哥哥叮嘱着。

“噢，”我胡乱答应着，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吃完饭，伯父把带给大家的东西一一分完，把给三叔家和孩子们的东西递给三叔说，“这是给你们的，你先拿回去，俺就不家去了”，又跟母亲说：“啥也别拿，装几个煎饼就行，省得路上争来争去的…”伯父自觉失言，冲我使个眼色，好在大家都没在意。

“大爷，”我开始演戏了，我拉着伯父的胳膊，“带俺进城上学吧，好不好啊？”

别人都不作声，哥哥过来拉我，“妹妹松手，在家上的好好的，别烦大爷。”

“不好，”我说，“你不都说大队的学校不好吗？”

哥哥被我说的一时语塞，伯父趁机来“解围”，“好啦，孩子想去就叫她去，还有谁想去，大爷都带你们去。”看看妹妹，摇头；问问弟弟，也摇头。

“好啦，”大爷对母亲说：“孩子想去，那俺带她去了。”扭头冲我说：“呵呵，妮子，跟大爷上路了。”

伯父话音刚落，三叔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装着个大布袋，三婶带着几个孩子跟着。看这阵势，伯父忙劝阻，“俺爷俩自己走，谁都不用送。”三叔说：“这来回百十里路呢，你受得了，孩子…”三叔赶紧改口，“孩子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俺们可不放心呢。”母亲也劝，“她大爷，就让他三叔送送吧，”转身叫哥哥，“梁子，把咱那布袋煞车子上，你去跟三叔做个伴儿，家来怕是要走夜路了呢，晚上赶路，一个人闷的慌呢。”“噢，”哥哥答应着，从家里拎出个大布袋，跟三叔车子上的捆在一起。

出了村，三叔就让我和伯父坐车，伯父说“不累”，我也说“不坐，”三叔说：“都不坐俺可更不轻省，大哥，您该不知道啊，偏沉的车子可更不好推呢。”“嘿嘿”，伯父笑着说，“俺怎么不知道啊，俺能推车子那刹儿你还在屋当门爬碴呢，这才转眼的功夫，大哥得让你推着了，唉，不老可得行啊，俺三兄弟都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人啦，来，妮子，咱爷俩上车。”

伯父坐好，又抱起我揽好，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又上了路。

上了大路，伯父硬要下车，“路好走了，也没多远了，俺觉着坐车比走着还累呢，”伯父下了车把我又抱上车，“行了，就让妮子给压着车吧，”我腾的跳下地，“俺也不坐了，俺坐的腿都麻了呢，俺也走着了”，三叔逗我，“妮子，享福不知道是享福啊，那你推着俺，俺不腿麻，”“好，三叔，你放下，俺推着您”，说着就要夺三叔的车把，三叔“哈哈”笑着说我，“你那么聪明也信俺糊弄啊？俺害怕你把俺推大路沟里呢，”三叔又叫哥哥，“梁子，他们不坐你坐，别别愣愣的忒难走了。”哥哥哪里肯坐啊，我说，“三叔，反正也没人坐了，停下来，把布袋一边儿一个不就行了。”“哎，还是咱妮子聪明不是？都不坐了，俺可真的轻省轻省了呢”，重新绑好布袋，上了一道岭，就看见县城了。

站在岭上，远远望去，县城上空像盖着个大锅盖，那是工厂里耸立的一根根大烟囱和一家家小烟筒冒出的煤烟汇集成的，哥哥说：“都说城里好，可就这一样不好。”伯父“呵呵”笑着，“嗯，妮子，听见你哥的话了吧？那么多人打这走过多少回都没说这个的，这上了学的和没上学的又不一样了吧？别看话不多，可看出了问题，说出了道道呢，这叫么？这叫污染，你看咱家那河，渴了就喝，再看城东那河，你们没往下走走，像老驴尿的尿，焦黄还冒着泡，要就这么下去，还不是条河就是黄河，天上甭想再有白云了。菊花进城还没多些日子，长了就知道了，大人小孩儿的都会唱，说是，城北有个大粪坑，城南有个放屁精。”伯父愤愤的说，倒惹得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不是很明白伯父的愤然，可看着天空厚厚的锅盖，听着那般歌谣，觉得伯父的愤然还是有道理的。要不，谁会把工厂说得那么难听啊？

一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倒冲淡了离家时的酸楚，但愿母亲也能慢慢适应这一切。

伯父伯母果然硬留三叔和哥哥吃了饭再走，吃得早，吃得快，放下饭碗，就催他们快走，可就算早走，肯定也要走会儿夜路了，要不是哥哥明早还要上学，我就劝他们找个旅店住下了。送三叔和哥哥出门，我也是翻来覆去的叮嘱着，哥哥说我，“放心吧，你都快变成咱娘了。”一句话，重又勾起我离家时的酸楚。

回到家，我直接跑回自己屋里，等按捺住心中的波涛，换上了笑脸，我才重新走回到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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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上学了，意外收获

在家就呆了那么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回到城里就不似先前那般坐立不安了。在家时偷空跟母亲单独说的那会儿话，印证了我的猜想。母亲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想的没错啊。那次去城里看病，你兰子姐姐去上班了，家里就他们老两口，你大爷还硬要陪着俺去医院，看完病俺想接着家来的，可你大爷就是不答应，说，俺跟着来医院还不就是怕你们接着走了啊，回到你大爷家，你大娘在家做好了晌午饭。吃着饭，你大爷大娘的不光问俺的病，还问了家里的大大小小，问咱，粮食够不够吃，钱够不够用，该上学的是不是都能上，俺不说的，你三叔也都说了，你大娘“啧啧”的直说，苦了我，苦了孩子们呢。说到你，你大娘更心疼，疼你连学都不能好好上。还说咱家孩子多，又没了你爹，让你大爷以后每月多给咱五块钱，你三叔说甭多给，把给他家的钱让给咱。唉，就没见过这么好的人家啊，就算是亲戚，帮你应应急是有的，哪有这样月月年年帮的啊？都是单门独户的过日子，哪能老是这样拖累人家啊？俺坚决不答应，还说，要不，原先的那些也不要了。后来啊，俺就寻思，兰子一上班，出去就是一天，你大爷大娘俩老的在家肯定憋闷的慌，要是有点啥事儿连个跑腿儿、送信儿的都没有，你说让人担心不啊？老话说的好，做人要知道感恩，知恩就要懂得报答人家的，咱可不能光是让你大爷大娘记挂着咱的难处，咱就不想想人家的难处啊，那刹儿，俺就想起了俺老早说过的话，您帮俺拉巴了孩子，孩子们就是您俩的亲生儿女，俺一定要让孩子们好好孝敬您。正想着呢，你大爷就又说起了你，他说：“菊花她娘啊，还是那话，梁子柱子那是你将来的依靠，在哪也是传继咱这一大院的香火，大妮子这就是你的膀子了，小的过两年日子好了也不用担心，还是这二妮子，眼下就该好生上学的，咱就眼看着她就这样又给耽误了呀？这孩子灵透，她大娘打小就喜欢，你还怕俺亏待了她吗？咱也甭说别的了，就算串亲戚，给她大娘做伴儿，顺便上学行了吧，多五块少五块的已经不重要了，俺兰花都上班挣钱了，俺还是怕将来见了老二没法交代啊。”你大爷大娘为咱家想，也为你好，娘是为你大爷大娘想，为了报恩，不管怎样，娘觉着是时候了，娘就借坡下驴，答应了。

所以，我知道，报恩在前，上学在后，这也是我当初就答应下来进城的初衷，跟母亲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就有了踏踏实实呆下去的打算了。

探亲归来，伯父伯母带我去上学，并且都跟学校联系好了，我想，那我就上吧，反正，放了学有好多时间，跟大爷大娘朝夕相处了，能做的，我就抢着做，该说的，我就多说说，我要让大爷大娘不再孤单寂寞，我要给大爷大娘带来温暖和快乐。

就读的学校也是村办的，一所不大的院落，几排平房，每个年级都有独立的教室，教室里木制的桌凳，玻璃门窗。与我们那不分年级在同一间破庙轮流上课，有着天壤之别。我是直接插的班，读二年级下学期。

怯生生的熬了一天，下午嘟着嘴回的家。“咋的啦，闺女”，伯母乍着手正在点炉子，看见我的样子急忙跟进来问我：“有人欺负你啦？”我摇摇头，把书包扔到八仙桌上。“那是怎么了，”伯母着急的问，“中午回来还好好的，说呀，这孩子，别让大娘着急。”“我不想上了”，我看伯父不在，只好对伯母说，“今天学的算术俺都不会，还让老师点到名爬黑板，亏了老师看出俺是才来的又点了别的同学，要不，俺还不丢死人呀？放学还要写家庭作业，俺原先哪有啊，再说俺也不会做呀。”“就因为这个？嗨——”伯母长舒口气，“两边的进度可能不一致，中间还断了十来天，我这当过老师的倒把这茬忘了，该打。”伯母说完，拍打着自己脑门，“人老了，真不中用了，也怪我赶上这些天犯病，这样吧，吃完饭，咱娘俩开始补课。”“咯咯”我笑着看着伯母，“大娘，您把煤灰都拍到脑门上了呢。”“好，就留它当记号，谁让我没记着闺女学习的事来，”听完伯母的话，我觉着跟伯母的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那也不用留着那些灰在脑门上啊，”我跑过去，拿起毛巾，“来，大娘，俺给你擦擦”。伯母显得很高兴，“好啊，闺女知道疼人啦。”擦完，伯母出去做饭，我打开书包，开始先写语文作业，写字的谁不会啊，比着葫芦画瓢，无非就是多写几遍了。伯母端着炒好的菜进屋，看我写起了作业，满意的笑着说：“这才是你噢，咱是个懂事要强的闺女，咱可不比别人差，咱好好学，哪有学不会的，对吧？咱不光学会，还学好呢，到期末，咱还拿奖状，当三好呢。对了，你大爷回来，可别再说不上了的话了，啊，”我点点头，接着问“俺大爷呢？”伯母说：“去招待所买馒头去了，也该回来了啊。”

“回来了，老婆子”，伯父拎着馒头进来，“碰上所长啦了会儿。”我抬头叫了声“大爷”接着写，伯父走近我，“嗯，写得蛮认真，不错，这才是这么大孩子该做的，对了，有不会的问大娘，大爷都是她的学生呢，现成的老师，近水楼台先得月，呵呵…”。

“怎么这么高兴，”兰花姐姐下班了，“老远就听见爸爸的笑声。”伯父说：“看见你妹妹坐那写作业了，你说该不该高兴，呵呵”。姐姐从包里掏出一摞作业本说：“是该高兴，这不，我给妹妹买的作业本，菊花妹妹，你可得好好学哦。”我冲姐姐点着头：“谢谢姐，俺会的。”

从那天晚上，伯母开始给我补课，打着比方，掰着手指，讲得比我们大队甚至现在学校的老师还好呢，我庆幸，身边还有个这么好的“老师”。

慢慢的，我就跟上了班里的学习进度，跟老师同学也熟悉起来，学习变得轻松，生活变得愉悦了。放了学，不再只忙作业，择菜洗菜，扫地刷碗，买油盐酱醋，买饭买烟，我能帮家里做好多事呢，伯父说：“连买烟都有人替俺跑腿了，俺这会怕是要彻底退休喽”。

我们家旁边有个麻纺厂，上学放学路上天天路过，听着里面“嘁哩喀喳”的机器声，看着进进出出上下班的工人，我好羡慕他们，心里想，啥时候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天天能上班，月月发工资，买好多东西，让娘不用干活就有吃的、穿的、用的。

星期天，写完作业，伯父叫我去买烟。买完烟，又路过那工厂门口，看见一群不穿工作服的老老少少的走出来，仔细看，里面还有我的一个同学。等她走近了我问她：“你怎么从那出来啊？你去厂子里干啥来？”她告诉我说：“俺帮俺妈来缝麻袋了，星期天都有活的，俺写完作业就来帮忙呢。”我一下来了兴趣，问了同学好多。回到家，大爷正着急，我说：“碰见同学说话呢。”我把烟和找回的零钱交给伯父，伯父答应着说：“噢，烟给我，钱你留着零花用吧。”我执意不要，伯父无奈的摇着头，“这孩子就是犟，”伯母一旁搭话：“你说都一家人的，每次帮我买东西也是，几分钱都明明白白的交给我。”

晚上，我问兰花姐姐：“没有大人领着，像俺这么大的去缝麻袋人家要不要啊？”姐姐吃惊的看着我，说：“没头没脑的怎么突然问这个？”没办法，我把遇到同学的事情说了，姐姐说：“你想买什么姐给你钱，快打消那念头儿，就算人家要你，你也干不了的。”“姐姐小看人，”我不服气的说，“俺娘说过啥不都是人干的，俺跟娘学搓布吉，学纺线，对了，还学过纳鞋底儿呢，这个就有那么难缝吗？”姐姐摇着头说：“不光是难，我毕业等分配那会儿跟同学去干过两天，像根儿筷子似的大弯针，一会儿就累得扎不动了，不出半小时，肯定手上起泡。还有就是麻毛满处飞，呛得老打喷嚏。”“俺同学都能帮她妈缝呢，俺怎么就不行了？”我还是梗着脖子说，“菊花，好妹妹，”姐姐认真的看着我：“到底怎么了？有需要钱的地方不想让爸妈知道的，姐姐可以帮你的。”我“噗嗤”笑了，“姐姐，我没事儿，睡觉吧。”

又到了周末，我提前就跟同学约好了，上午抓紧写完作业，下午要去跟她缝麻袋。

同学的妈妈知道我要来缝麻袋，还特意帮我做了个护在手掌上的厚厚的皮垫儿。帮我戴好，问我：“你家又不缺这点儿钱，怎么忍心叫你来干这个？”我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境遇，并说：“放了假回家，俺要用自己挣的钱给她们每个人买个礼物。”同学的妈妈听得眼圈儿发红，差点掉下泪来，“闺女，好孩子，俺去领活，咱娘仨一块缝。”

很快就领来一大包麻袋片儿，同学的妈妈手把手的教我，我说：“大姨，别耽误了您缝，俺看着您学就行。”“嗨，看你说的，耽误不了多大会儿，”同学的妈妈说着，扯过一片也开始缝，缝完直趟，我也刚好缝完，又把着手教我包角，等逢到最后，又教我收口。

学着容易，缝起来难。没缝多久，手指头捏不住针了，要满把攥着往外拔针，包角和收口那厚实，我就用牙咬着往外拽。还好，头一次缝，还都过了关，同学的妈妈直夸我学得快、缝得好，最后告诉我：“回去记着，今天你缝了六条。”我说：“大姨，今天的不算，下次的再记，再说，俺想着就缝了五条的呀？”“就是六条啊，六六大顺，孩子，开市大吉啊，俺可给你记着了啊。”同学的妈妈说着，解下头上的毛巾，拉过我帮我上上下下的抽打着麻毛，这会儿，“阿嚏——”我打了头一个喷嚏，没姐姐说的那么可怕。

掸完尘土，在防火池子那洗了把脸，我深深地给同学的妈妈鞠了个躬，赶紧跑回家。

家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显然是冲着我来的。我强装笑脸，说：“大爷，大娘，俺出门碰上了同学，就跟她去玩了会儿。”伯父“哼”了声，说：“别又跟我耍把戏啊，上哪玩的，这大半天的，说都不说一声？”“闺女，看你大爷急的，”伯母接过话茬，“学校、商店的你大爷都转到了，也没找见你，你去哪了不想说就算了，不过，大娘告诉你，以后记着，出门去哪，出去多长时间，跟谁一起，这些得跟大爷大娘说，要不，大爷大娘能放心你啊？”转而安慰伯父：“这不，孩子好好的回来了，别发急了，吓着孩子。”我没被吓着，却被深深地感动着了，我走到伯父伯母面前，也是深深地鞠了个躬，发自内心的说：“谢谢大爷，谢谢大娘，俺以后出去一定告诉您，再也不让您二老着急上火了。”

该吃晚饭了姐姐才回来，见面就说：“菊花你上哪去了？单位发票看电影，我求着人家多给了一张，等到快开演了我才走的。”伯母打断姐姐的话，说：“吃饭啦，别再说你妹妹了。”

错过了一场电影，好遗憾的。我对姐姐说：“大白天也能演电影呀？你有电影票怎么不早说呀？好可惜。”姐姐点着我的脑门说：“你以为是你们那山里，太阳不落山演不了电影的呀？电影院里拉上窗帘照样演的。你也是，上午还好好的写着作业，吃完饭就没影了，你让我怎么早跟你说说？”“对了，”姐姐接着问：“你急火火的干啥去了？”我正在想着怎么回答，姐姐“忽”的像想起了什么，扑过来拉过我的手：“你还真的去…”“姐姐，好姐姐”我赶紧求她：“小声点啊，别让大爷大娘他们听见啊。”“好妹妹，”姐姐看着我的手，我这才发现，手掌上被针和麻线勒出的道道血痕，“你到底想买什么，告诉姐姐，姐姐帮你买不行吗？”“谢谢姐，”看到兰花姐姐心疼的样子，我又是一阵感动，“姐姐，俺一定要用自己挣的钱买，这是俺的一个心愿呢，帮俺先瞒着大爷大娘，就算你帮俺了。”姐姐沉默了，我高兴得也给姐姐鞠了个躬，“好姐姐，没事儿，俺会缝了，下午俺都缝了五条呢。”“五条就把你高兴成这样，才两毛多钱啊，妹妹，”姐姐想说什么可没说下去，起身打开她的柳条箱，拿出一幅套袖、一条毛巾和一个口罩，递给我说：“好了，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下次去把套袖和口罩戴上，毛巾围脖子上，麻毛进了脖子好刺挠的呢。”“还真是，”我这才觉着脖子痒痒的，“谢谢姐了，俺去水管子上洗洗脖子，好痒啊。”

那以后，每到周末，我都早早写好作业，书包里装上姐姐给的防护用品，等我的那个同学来，然后，背着书包，跟伯父伯母说声“俺去同学家一起做作业”，就直奔麻纺厂了。奇-书-网中午，仔细清理掉身上的麻毛尘土，洗好脸，擤干净鼻子，回家吃饭。吃完饭，如法炮制，再去缝麻袋。就像母亲说的，熟能生巧，干常了就好了，一天下来，我都能缝二十多条了。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的，考完试放暑假了。学习成绩不错，还评上了“三好学生”；麻袋缝了五百来条，挣了二十多块钱呢。奖状上缴，伯父伯母喜形于色；钱偷偷藏起，自己窃喜。

第二天，我背着书包，说去找同学做作业，独自去了百货商店。转悠了大半天，精打细算的，算是买齐了给家里所有人的礼物：给娘买的香皂和搓手油，给姐姐买的雪花膏，给哥哥买的线围脖，给妹妹买的花手绢，给弟弟买的小军号。钱花了一半，剩下的我要留给母亲用。

中午回到家，心里盘算着，伯父快说带我回家的事了吧。可饭前饭后的，伯父伯母都没言语，我心里急得像猫抓了一样，到底，没人提起带我回家的事儿。收拾了碗筷，打扫了当门，伯母独自进里屋了，伯父戴上老花镜看起了书。我纳闷儿，这是咋的啦？俺又没招谁惹谁，中午，兰花姐姐也没回来呀，兰花姐姐中午经常不家来的呀，哎呀，别是大娘又不舒服，看着不像啊，噢，嫌俺单独出门的吧？忘了让同学再来帮俺演戏了，再不就是，前阵子，俺光顾着缝麻袋，家里的活干得少了。对，一定为这，今天放假了，俺也没帮大娘做饭，以后可不能这个样了，俺还是得尽心做好俺该做的事儿。于是，我把收拾好的书包放在床角，回家的打算也先搁一边，出去看炉子，烧开水，还给伯父泡上茶。然后，找出晚上要吃的菜，坐在门外择起来，接着洗好，放小箔篮里控着水。进了屋，伯父抱着书打着呼噜，我又朝里屋看了看，伯母也没醒，我蹑手蹑脚进去，把搭在床头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又回我们屋把我和兰花姐姐该洗的衣服拿出来，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水池子旁洗起来。洗着衣服，伯父出来了，带着席帽夹子，还背着鞑子，我小声问他：“大爷，您要出去啊？”伯父点点头，也小声的说：“你在家那也别去，守着你大娘，俺出去转转，晚上甭买饭，俺捎回来就行，你就做做菜，烧点绿豆汤吧。”望着伯父的背影，我想，总算跟俺说了句话了。

洗完衣服，凉上，用小竹夹子一件件夹好，进屋，正碰上伯母，伯母出去解手回来，我早把脸盆里接好了水，我说：“大娘，您洗脸吧，您老是不舒服了还是咋的，俺看您和大爷都不对劲儿呢。”伯母擦着脸，总算说话了，“哦，看出来啦？我就说你这丫头机灵着呢，也别让你猜迷了，我和你大爷都没事儿，好着呢，饭不少吃，觉不少睡的，你说有啥？”“俺刚刚心里就说，”我看着伯母坐到八仙桌旁，过去倒上茶，“昨儿个好好的，今天俺出门的时候也都好好的，家来咋就都不是那个样了啊，您都不说，俺也不敢问，好了，总算都说话了，大娘，您喝茶，晚上的饭俺来做，俺以后不出去写作业了，家里的活俺多干就是了。”背过身我吐了下舌头，心想，再不用骗大爷大娘出去写作业了。“哦，说你机灵你当你还真机灵啊，”伯母发话了，“你就认定了我嫌你出去写作业，嫌你干活少了？哦，这好，又是洗衣服又是做饭的，你当是你多干活了大娘才搭理的你喽？”我眨巴着眼，看着伯母，“扑哧”伯母笑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啊，大娘好好的，啥都不用你干，等你从家里回来，看看大娘是不是一样吃的饱饱的，穿的干干净净的。”我依旧眨着眼睛看着伯母，想必比刚才张得还大，“闺女，你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大娘可真的好喜欢，那么清澈，那么率真，那么动人，招人疼，惹人爱的，你也别老是这样看着我啊，好了啦，大娘要去做饭了，大娘要做好吃的给你，让你好好想着大娘才行。”

伯母一会儿打发我去买这，一会儿打发我去买那，桌上的菜摆满了，伯父也回来了，肩上的鞑子鼓鼓囊囊的。兰花姐姐下班进门，尖叫：“这是有客人来，还是啥节日啊？”

吃着晚饭，伯父总算说出了晌午我急于想听到的话：“放假了，想家了是吧？行了，吃了饭，去收拾下自己的东西，还是先家去看看吧。”“啥时候走啊？”我还是抑制不住，高兴的追问，伯父说：“看你急的，盼放假盼家走盼了很长时间了吧？俺该不是，也在盼啊，你大娘都盼红了眼了，想着你放了假，总可以在家陪她几天了吧？咳，没成想，一大早盼来个赶集的捎信儿来了，你哥明天就来接你，一天也没给俺俩留啊。”“真的吗？”我轻声说，没了刚才的张狂，伯母说：“这还能假？本来你大爷过几天也要送你回去的，咱这信儿还没捎去，家里的信儿先捎来了，咱总不能驳回去吧？你哥明天大早的就来，回去吧，留下你你也毛毛躁躁的了，先回家跟他们团聚吧，上回家去来回的就一天，这回不知道要啥时候回来呢，晌午头我和你大爷刚被泼了一头冷水，想想也知道俺心里是个啥滋味，好了，记着回去要好好写作业，别磕着碰着的，没啥事了就早点回来，也跟大爷大娘亲热两天。”原来这样啊，伯父伯母也会使小性呢，不光如此，还有不舍，我也如此，不然，伯母的话，咋听得我鼻子酸酸的。

第二天，哥哥来的很早，我们才刚吃早饭，伯父招呼着哥哥一起吃，吃完，伯父便催我们说：“趁凉快，你兄妹俩快上路吧。”哥哥背来的包袱比来时更满更重，我的书包也塞得满满当当，告别了伯父伯母，我和哥哥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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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温旧梦，亲情浓浓

和哥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变成了一只急于归巢的小鸟，而同行的是自己的哥哥，心里完全没有了顾虑，腿脚也完全没有了束缚，想说就说，想唱就唱，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我完全不顾哥哥背着包袱是不是跑不动啊啥的，离哥哥远了，就停下来喊他、等他。哥哥跟上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其实，我也是啊，可我还是蹦蹦跳跳的接着跑。哥哥在后边喊：“跑到小河沿儿那等等我啊——”，我头也没回的答应一声“哎——”

跑到小河边，停下来等哥哥。这是条山上溪水汇流成的小河，赶上下雨人都过不去，平日里也就几米宽浅浅的流水。河水清澈，我捧起河水就喝起来，跑得冒烟儿的喉咙立马清凉起来，我喊哥哥：“哥哥，快来喝点水，河水好清凉，好甜哦。”哥哥赶到了，包袱一丢，也是捧着河水畅饮一番，然后问我：“喝出咱家里泉水的味道没啊？”我眨着眼睛，“是啊，俺就觉着跟咱家的泉水一个味儿的呢，哥哥，这里面也有咱那的泉水吧？”哥哥点点头，“还有好多像咱家那一样的泉水汇集一起成了这河。”“嘻嘻，太好了，”我高兴得叫，“没到家先喝到了家里的水，哥哥，咱走啊，俺想快些到家。”“急么，没多远了，咱下下汗再走，你没看俺背着这么个大包袱啊？”哥哥说，“好吧好吧，”我说，“你歇着，俺再洗把脸去，对了，哥哥，等你上完学，你打着干么呀？是家来守着咱娘种地，还是进城找工作啊？”哥哥不假思索就说，“俺当然想进城了，到时候把咱娘也接进城，跟你也近了，过来过去的就像串个门，你说那样该多好啊。”“别说，还真是的呢，俺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啊？”说完，心里盘算着等有时间跟大爷说说，说不定大爷能帮俺呢，“走啦，菊花，刚才还着急呢，”哥哥喊我，接着说声“等等”，说着跑到河边大柳树下，扯下几根枝条，挽成个草帽，一人戴上一个，然后背起包袱，“走吧，太阳毒了，这样凉快点儿。”看着哥哥的样子，想象着自己，我“咯咯”笑着，“哥哥，咱这不成了儿童团了，就差腰里没扎条带子了，咯咯。”哥哥听我说完，挺着胸脯唱起来，“老乡们老乡们，快快参加八路军…”，逗得我又是一阵欢笑。

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山林，看到了那缕袅袅的炊烟，仿佛又看见母亲含笑站在大门口，我冲哥哥说声，“俺头里走了——”，一口气儿跑到家，母亲果真站在门外，看见我先喊“妮子，你可慢点啊，”跑到母亲身边，我“呼哧呼哧”说不出话，于是，拉过母亲的手，一口咬在虎口上，久久得咬着，两个嘴角儿还在“呼哧”着。姊妹们都跑出来了，弟弟过来拉我，“二姐，干么咬咱娘？”像是急了，母亲说：“傻儿，一边去，俺让她咬的。”我松开口，看见一排深深的齿痕，抬头叫了声“娘啊，”便埋头扎进母亲的怀里。

哥哥到家了，“干么还在外头，还不家去喝水，刚才在小河沿儿那渴得只喝河水呢。”“就是啊，”母亲喊着，“快都家去，迎春，快些倒水给你妹妹解渴。歇一刹儿喘口气就吃饭。”

围坐在饭桌，我发现就我一碗面，上面还有俩荷包蛋，别人的碗里几乎全是面汤。我看着母亲，母亲先开口了：“出门的包子进门面，咋啦？快吃啊，这是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啊。”“那也不能光俺有面有蛋的，别人只喝汤啊，”我说着，就把鸡蛋分到了妹妹、弟弟碗里，又把挂面平分到姐姐、哥哥还有母亲碗里，然后端起碗，“好了，吃饭吧，这才是祖辈上的规矩吧，嘻嘻”。哥哥说，“就那点儿了，你吃不饱的。”我反问他，“你这点儿面能吃饱吗？”哥哥说，“俺还吃煎饼呢，”“这不就对了，”我说，“俺也吃煎饼啊，俺可好想吃咱娘摊的煎饼了呢。”姐姐说：“菊花，煎饼以后可就天天吃了，你可别不受啊。”我抬眼看着姐姐，“你当俺是娇小姐啊？俺不也是这个家长大的呀，咱大爷说，狗都不嫌家贫，要是受不了，俺干么心急火燎的往家跑,你当俺愿意…”我看了眼母亲，母亲也正在看着我，母亲说：“都闭上嘴，快吃饭。”妹妹慢吞吞的说了句话，惹得大家满堂笑，她说：“闭上嘴，怎么吃啊？”

收拾完碗筷儿，我打开书包，把我的礼物一一分给大家，最后，把十块钱递给母亲，然后得意的说：“这可都是俺自己的钱买的，上回走俺就心里发誓了，要用自己的钱给娘给你们买个礼物的，这回，俺办到了。”姐姐说，“那还不是大爷大娘给你的，要不就是买么攒下的，那也叫自己的钱啊？”“你别冤枉人，是俺缝麻袋挣的钱，”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事的，果然，母亲生气了，把十块钱摔到桌子上，“挣这么多钱，你还有空上学，有空照应你大爷大娘？叫你是去挣钱的啊？要是那样，你还不如家来挣工分吧，吃着人家穿着人家的，你倒好，给自己挣钱。”我的泪水呼的涌满眼眶，眨眼就哗哗的往下流，我跪在母亲面前，“娘，俺知道俺是去做啥的，俺照顾大爷大娘怎么样，您可以去问俺大爷大娘，问俺兰花姐姐，问院里的邻舍家，学习俺也不敢耽误，俺得了奖状，问俺哥，她看见的，大爷贴墙上了，下回家来俺一定再得个奖状拿家来。俺就是想，用自己挣的钱买的礼物才是俺的心意，这才星期天赶紧写作业，挤出时间去缝的麻袋，呜呜…”母亲拉过我的手，看到道道伤痕，一把把我拉到她怀里，“俺的好闺女，娘该死，娘委屈你了，呜呜…”，兄弟姐妹们捧着我送他们的礼物也是哭声一片，姐姐哭得鼻涕拉拉的过来说：“菊花，好妹妹，你抽我的嘴，来呀，”说着拉我的手，我止住哭泣，“娘，姐姐，还有你们，都别哭了，俺知道大爷大娘对咱们的恩，就算不上学了，俺也得先孝敬他们，报他们的恩，您都相信俺好吗？”母亲抹着泪点着头，“俺相信，小小的孩儿，让你背这么重，委屈你了，难为你了”。哥哥像是听明白了什么，“俺就觉着不对劲儿，原来你们都瞒着俺的，菊花不是贪图城里的学校好去上学的，俺寻思着，俺妹妹也不是那种人的啊，你们这算干么，这不还是把俺妹妹过放给人家了吗？俺不愿意，俺让妹妹家来，等俺挣了钱加倍还人家就是，俺不让拿妹妹去还人情！”“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哥哥脸上，母亲浑身哆嗦着，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俺看你这学是白上了，你还配做男人，配当哥哥？连你妹妹都不如，人心多少钱一斤，情分多少钱一筐，你给我买去，买得来不？那刹儿，你妹妹没费三言两语，人家就哭脸变笑脸，你当她是去享福了？她心里的苦，也就俺知道，你们知道她哭过多少回，掉了多少泪？你们捧着菊花的礼物仔细看看，上面有血，有泪啊。”姐姐端来水，给母亲吃了药，哥哥早“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母亲缓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那刹儿你上着学，怕你闹腾，耽误学习，你妹妹家来，还想着法的糊弄你，那不都是为你想啊，菊花招谁惹谁了，还是赊谁欠谁的了，凭啥事事处处的都得替你们想啊？再说你大爷大娘吧，人家那是掏心窝子帮衬咱，人家图咱啥了，图咱的地瓜面子滚煎饼香，还是图咱山里的柿饼子甜？是，你大爷大娘喜欢菊花，可他们不喜欢你们吗？他们无儿无女，你们都像他们的亲骨肉，哪个都喜欢的不得了，俩男孩子，人家不能要，你们是将来家里的大梁、顶梁柱子，仨妮子，大的眼巴前儿的就是担重担子的，小的怕离不开娘，人家挑了菊花，娘也认定的菊花，人家想让娘肩上的的担子轻省点，娘是想给俩老的送个拐棍儿，有个照应，也还还人家对咱的恩德！慢说人家帮了咱，就算不帮，这刹儿兰子出了门子，家里就俩老的，该不该去个人照应着点儿？那可是你们的亲大爷亲大娘，咱们是一家人啊。”哥哥趴在地上了，已经泣不成声，“娘，啊，您老，别说了，您歇歇，别气坏了，身子，啊…”，“行了，起来吧，”母亲缓缓的说：“人啊，干么别光想着自己，将心比心，也得替人想想不是？就这一点，俺看，你们都得好好的跟菊花学着点哦，”说着，托着我的脸，“菊花，你的心愿也了了，回了城，可不许再去缝麻袋了，这钱啊，就算给了娘，娘也不舍得花啊，你还是自己留着，想买么的时候就自己买，娘不守着你，也顾及不了你的，听话，啊。”我点着头，又摇摇头，“娘，麻袋俺自己就说不缝了，俺要多陪着大爷大娘，多干家里的事。这钱您可得留下，东西和钱都是俺的那个愿望，您不拿着，俺还是没了结那个心意。”“那娘就拿着，”母亲意味深长的说，“俺就留着当个念想吧。”

夏天，地里没啥活儿，就地瓜地锄锄草，姐姐天蒙蒙亮就背着筐下地了，趁着凉快一畔活，太阳爬上东山就收工，姐姐顺路到田垄沟汊的割上一筐草背回家。因为我回来，加上队里活不多，母亲和哥哥没去上工。母亲想跟女儿多呆会儿，兄弟姐妹的想跟我多玩会儿。姐姐也是一样，晒上草，洗把手，拿上个煎饼，抹上一筷子大油，撒上点碾细的盐粒儿，卷上棵小葱，就张罗着跟我们一起玩。哥哥问我想去哪玩，我说：“踢毽子、打沙包、叼小鸡、藏马猴，反正，原来玩的都想玩，还有这东山、南山、北山的，俺都想去。”哥哥说：“昨天走了那么远的路，晚上咕咕囔囔的也没睡多大会儿，咱去南山下个套子，顺便去掀几个蝎子，回来给你添个菜。”姐姐忙说：“好，就去南山，俺顺手掐把山蚂蚱菜，剜几棵酱碟子，也算给俺妹妹改改口味。”妹妹着急了：“俺给二姐个啥呀？”弟弟也随声附和：“还有俺，二姐，你想要啥？要不，对了，俺给二姐上树摘桃子吃。”

出门前，我想起了什么，背上姐姐刚掏空的草筐说：“咱捎带着割筐草呗。”哥哥“嘿嘿”笑着，“嗯，这就对了，咱今天可就是搂草打兔子了，不过，得改俩字，是割草套兔子，嘿嘿。”姐姐说：“有学问就是好，说的一套一套的呢。”

哥哥拿着根细绳儿，妹妹拎着个空瓶，弟弟拿着两双筷子，我和姐姐拎着筐。到了南山脚下，哥哥把绳子打了个活扣，贴着沟边细细看过，才把那套子用草棍支好，另一头拴在块石板上。“哥哥你干啥哪？”看哥哥弄完我问，“套兔子的”弟弟抢过话说，“那回咱哥套住过一个。”“这样就能套住兔子？”我不解，以前听说过，可没想到就这么个套法。哥哥说：“看咱今天的运气了，你没看那草让兔子踩过？来回它都走老路的，支在那甭管了，咱去掀蝎子、割草，回来看看有没有兔子送肉吃，呵呵”。

兄妹几个，在山上乱石堆里稀里哗啦的翻着，捧瓶子的活又给了我，一个又一个蝎子装进了空瓶，捧着瓶，看着爬动的蝎子，一点也没有害怕，有的是暖暖的回忆。也就捉了二十多个，哥哥就不让捉了，说：“够了，多了上火，过几天再来。”弟弟撅着嘴：“哥，咱再掀会啊。”哥哥说：“一次都掀没了下回掀么？就像北山和东山的果木，咱爹那会儿开春就封山，到秋里下果子的时候才开山，要不，现在哪有那么多的果树？你看看”哥哥边说边朝那边指点，可不是吗？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的一片，感觉比去年林更茂，树更丰，草更密了。爹真的好有远见，我心里暗暗佩服。提起父亲，我跟哥哥说：“哥，一会儿俺想看看爹去。”“嗯，”哥哥点点头，说：“咱这就去看爹，那边草也不少，正好去清清。”姐姐说：“家来了，该去看看爹。”

村里的林地都在那，到了父亲坟前，姐姐、哥哥跪下，我和妹妹、弟弟也都跟着跪下。哥哥说：“爹，俺带妹妹弟弟看您来了，给您磕头了。”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我们几个跟着也磕了头，姐姐说：“爹呀，俺妹妹高低还是进了城，去了俺大爷家，妹妹可懂事了，像您老说的，在那跟孝敬自己爹娘一样孝敬大爷大娘。”忽然，父亲躺在井底和抬到家中满脸血迹的景象一下映现眼前，我发疯一样喊了声“爹呀——”，扑在坟上痛哭起来，双手抓进了泥土，竟昏厥过去。朦胧中，我和母亲蘸着清水，一点点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血迹，几次哽咽，几次晕厥。“呜呜，”哥哥不是还没回来，怎么会有哥哥的哭声，“醒醒啊，妹妹，啊”姐姐怎么也在，我长舒口气，慢慢睁开眼，哥哥在喊“妹妹，俺不该一回来就带你来呀。”妹妹和弟弟也在哭着：“姐姐，起来呀。”我止住哭声，抽泣着说：“不怨你，哥，怎么俺也要来看爹的呀，俺又看见爹在井底下的样子了，还有俺和娘给咱爹擦脸上的血，咱爹死的好惨啊。”“是啊，”哥哥说：“村里人都说咱爹是为大伙死的，要不村里人会凑钱给咱爹立这碑呀？”“哥，”我抬头看着哥哥，“那会咱爹下去，就算摔着了，也不该那么快就不行了吧？”我心中一直疑惑，可一直不敢捅这伤疤，怕自己更怕母亲受不了。哥哥说：“放完炮咱爹回家吃饭，接着回去下的井，井里缺氧，咱爹估摸着是憋的不行往上爬，可是没能爬上来啊，掉下去摔破的头。下去救他的搬了几下没搬动，也是活活憋死的啊，呜呜…”“噢——”我抹了把泪，“可咱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不知道……”是不懂，还是马虎了，可最后救人的时候用风箱往下送风，还是有人懂啊，爹会不懂？姐姐这会儿才说话：“妹妹，那么惨的场面让你看见了，怪不得你会哭得那么吓人。”哥哥叹口气，说：“唉，那场面给妹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那是抹不掉的痛苦记忆啊。”姐姐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听你哥说的多好，什么缺氧、印象的，看起来这学没有白上的，你这进了城，可得好好珍惜上学的机会，学得比咱爹还聪明，比你哥还懂得多。”“来，”哥哥叫，“咱把爹坟上的草都清清。”姊妹几个仔仔细细的把坟上和周围的草拔掉，哥哥又带着去救爹的大叔坟上清理干净，磕了头，然后急忙带我们离开了那片坟场。

打满筐，姊妹五个回家。路上，谁都不说话，还是哥哥打破了沉默，“怨俺，让你回来就哭了一场。”哥哥还在抱怨自己，我哭过了，也解开了疑惑，反倒轻松了，我劝哥哥：“别埋怨自己了哥哥，再说，就是俺的不对了，是俺要来的。”姐姐说：“看爹没啥不对，哭一场也正常，就是妹妹你瘫厥过去忒吓人了，俺也后悔答应你去呢。”“好了好了，”我说，“看过咱爹，听了哥哥说的那些，俺觉着心里不堵得慌了，没事了，俺好好的了，对了，赶上给咱爹烧制上香，别忘了俺的那份啊。”哥哥说：“这你放心，姊妹们的心意俺都会带到的。”

路过下套子那，没有兔子，哥哥显得很沮丧，我阻止了要踢那套子的哥哥：“说不定下午就套住了呀。”哥哥“唔”了声，“那下午俺再来看看。”“干么就你来呀，俺也来，咯咯…”，我笑着，想逗哥哥忘记刚才的不愉快。妹妹、弟弟也说要来，哥哥说：“下午天热，咱在家写作业，也能陪陪娘。”“那好吧，”我说，“啥时候晚上带俺抓知了去，那年咱爹…”，无意中又提到了父亲，我又陷入沉思。爹呀，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那么马虎，难道真的是鬼使神差，偏偏在鬼节前一天，让您去了另一个世界？

下午，姐姐要去干后半晌的活。哥哥帮我把暑假作业理了个计划，按着计划，每天下午写俩小时，十五天写完。作业量不大，我也在心里默默的盘算自己的小计划，我要在假期里，多帮家里做些事情，要下地干活，要带妹妹学习，要帮娘做饭，反正，能做的都要做。

早早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我去陪母亲。母亲正在那纳鞋底，看我过来，放下手里的活儿，对我说：“妮子，回来还没去看你三叔、三婶子，这会儿有空了，跟娘去看看，顺便把你大爷捎来的东西和钱送过去。”东西，母亲早打好包放在身边，我想，母亲一直在等我的空，不免感到愧疚，我说：“娘，咱这就去。”

三叔家就三婶一人在，想是在忙着做饭。“三婶，俺和娘来看您了，”说着把包袱放桌上，三婶让母亲坐下，擦了把手，拉过我说：“这孩子是越来越乖巧了，越来越俊了呢，妮子，三婶可想你了，想三婶不？”“怎么不想？还想俺三叔和弟弟妹妹，他们人呢？”，我问，三婶越发高兴，搂着我说：“好闺女噢，三婶没白疼你，”接着对母亲说：“他三叔去集上了，孩子们也都吵着去，就都带着去了。知道昨儿个闺女回来，寻思着让您一家好好热闹热闹，就没过去。今儿个可得给俺排上号，都到俺家来吃饭。”“那可不行，”母亲说：“俺那一大家子来了，还不知道把这败坏成啥模样呢。”“嫂子，”三婶着急了，“兴俺一满家子上您家吃，就不能您一家子到俺家？俺可是实打实的呢，看俺都拾掇得差不离了。”“好好，就依你”，母亲推托不过了，对我说：“妮子，回去把能帮忙的先叫来，留下你兄弟等你姐。”“噢，”我答应着，回家叫人。

跑回家，到处没人，正纳闷，“嘻嘻哈哈”笑着说着的哥哥带着弟弟妹妹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大野兔，“啊呀，真套住了一个呀”，我惊喜地跑过去。“可能套住时间太长，俺去那就死了呢。”哥哥说，“正好，晚上咱就吃它了。”“嗷，嗷，”弟弟高兴得跳着，“晚上有兔子肉吃喽。”“还有别的哪，”我说，“晚上都去三叔家吃饭呢，咱娘让俺回来叫你们。”弟弟一听更高兴了，连一向沉稳的妹妹也高兴得拍起手来：“二姐，真的？那可热闹了今天。”

我说让弟弟留下等姐姐，别人先去帮忙，弟弟哪里肯，还是哥哥有招：“菊花，你写个纸条放桌子上，扒完兔子咱都走。”我写好纸条压在桌子上，哥哥也收拾好了兔子，带上屋门，兄妹几个直奔三叔家。

三叔他们也回来了，大人们忙活，孩子们打闹，三叔单独叫我，仔细问了好多伯父伯母的事，特别是身体怎样。我问三叔：“您赶集没家去啊？”三叔说：“俺去的公社赶集，没去城里，过两天，俺是该进城，去看看你大爷了……”三叔若有所思，我也忽然觉得好想他们呢了。

不一会儿，姐姐放工来了，不用支使，下手就帮着忙活去了。

“吃饭了”，三婶叫我们，“您爷俩啦的啥，这半天了？”三叔说：“俺问问咱大哥大嫂的情形，大半年没见着了，怪挂着他们的。”“可不是呢，”三婶说，“过两天俺摊下点煎饼，你去看看大哥大嫂。”

大伙坐定，母亲掏出伯父让哥哥捎来的钱给三叔，母亲感慨地说：“这么多年，不是寄，就是捎，一直解记着咱们，真有为父为母的样子，叫咱可怎么报答人家啊…”三婶也是眼圈泛红，说：“俺活了这几十年，就没听说过谁家有这么好的哥嫂。俺二哥不也是，十里八乡的没听人说过个不字，这家子人厚道啊…”三叔看母亲、三婶都说不下去了，出来打破沉闷：“咱山里人就这样，碌碡碰磨盘，讲究个实打实呢。孩子们，”对我们说：“你们小的也六七岁了，都懂事了，可得好好记着大爷大娘的恩德，以后有了本事，赚了钱，都得好好孝敬大爷大娘，记住了吗？”孩子们神情严肃，频频点头，高声说“记住了”。我相信，大家都是打心眼儿里说的这仨字儿，特别是我，几个月与伯父伯母一家朝夕相处，让我更深切的体会到了他们的仁爱和宽厚。此刻，我理解了母亲何以在大伙面前给三叔钱的良苦用心，既是自己万分感激心情的表达，更是为了让晚辈们从中得到教益。

同样善良慈爱的母亲啊，您的言传身教，让女儿受益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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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朦胧，一场虚惊

又是一个上弦月的夜晚，太阳落山，当空的月亮渐渐放亮，山村在朦胧的月光下，似乎比白天更喧闹、更有生气。

大人们纳凉、摆龙门阵，孩子们唱着独有的“童谣”走街串巷招呼着伙伴：“大小的孩儿出来玩儿——，大小的妮儿，出来叼小鸡儿——，大小的娃娃，出来爬蹅——”，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月夜的山谷。听到喊声，谁在家呆得住，不一会，就都跑到月亮地儿，加入到各自熟悉的队伍中了。

我和妹妹自然加入弟弟的队伍，原本跟大人扎堆儿的姐姐、哥哥破例也参加进来。弟弟是这帮孩子的头儿，弟弟问我：“二姐，你说玩什么，听你的。”“藏马猴吧，”我不假思索，“好，站队，分伙”弟弟手一挥，大家都在他面前站好。弟弟一边点划着一边数着，“麦子黄，数一狼，一狼一，数到鸡，鸡不算，数到雁，雁不灵，数到城，城不家，数到他，过来站这边儿，”我想起了另一个分法，就对弟弟说：“这样分多慢啊，用公鸡母鸡分得快。”弟弟“噢”了声，就开始“公鸡头母鸡头，不在这头在那头”，然后再点划再数，直到“这头，那头”的把人分完。

巧的是，我和姐姐、妹妹分到一伙儿，他们哥俩分到另一伙儿，弟弟又问我：“二姐，谁先藏，听你的。”很显然，弟弟在关照我呢，“那就俺这伙儿先藏。”我也不推辞。

我们这伙儿开始四处找地方躲藏了，我对姐姐说：“姐，快领俺俩找个地方藏起来啊，”姐姐大，想必也比我们点子多。“让她们好找还是不好找呀？”姐姐问我，“当然不让他们找到才好”妹妹抢先说，“那走，俺领你俩去个地方，保准让他们找不着。”姐姐拉着我和妹妹，借着月光，沿着山脚的沟汊，一溜小跑，朝南奔去。远处传来弟弟的喊声：“二姐，藏好了吗？开始找了啊——”，我下意识的要喊，姐姐低声说：“别管，他们喊上两声没人搭腔就开始找了。”

姊妹仨跑到了南山，下到了那个大石窝，姐仨就在月光照着的一块大石板上坐下。姐姐告诉我，“村里盖屋都在这起石头，碎石片子就用它垒院墙，别处不让用，这里越起越大，越起越深了。”环顾四周，可不好大，月光照不着的地方黑黢黢的，我往姐姐身边靠了靠，姐姐说：“甭怕，这里头顶多也就有兔子么的。”“可别让蝎子蜇着啊”，妹妹说，“嗯，不要紧”姐姐说：“这光石板上顶多就来个过路的，看得见。姐姐在这，都别怕。”说着，姐姐一边一个搂着我俩的肩膀。

“二姐——，你们在哪啊——，怎么就找不着啊——”弟弟的声音，听声音离得没多远，姐姐也说：“他们好像往这边来找了，咱往黑影里躲躲。”说完，拉着我和妹妹，蹑手蹑脚的移到了暗影里。姐姐悄声说：“他们还真的来了，平常小孩儿没人跑这里的，准是你哥，嘘——”，姐姐闭上了嘴，我们都屏住呼吸。“哗啦哗啦”踩动石块儿的声音越来越近，“出来吧，俺看见你们了。”弟弟大声说，石窝里投下两个人影。我刚要出去，姐姐拉住了我，还捂住了我的嘴不让出声。“不对呀，还能藏哪去？”这是哥哥的声音，果然是哥哥带着来的，原来弟弟并没看见我们，那是在诈我们呢。小个子的影子弯下腰，又站起来，“我要扔石头了啊”，又是弟弟，“可别，砸着你姐”哥哥阻止着弟弟。“俺吓唬吓唬她们，”弟弟说。“走，下去看看就是，”哥哥说完，两个影子消失了，伴着“踢踢踏踏”的声音，影子下到了石窝，随后，躲在暗处的我们便清晰的看见了探头探脑的两兄弟。

好紧张，好刺激，俩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噗嗤”，姐姐笑了，弟弟吓得躲到哥哥身后，姐姐说：“看你俩探头探脑的就忍不住想笑，活像偷地雷的小鬼子，哈哈…”姐姐大笑起来，她这一说，我们都“咯咯”的笑起来。“哗啦”，一阵响动，打断了笑声，我双眼紧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没事，准是个兔子，”哥哥说，“还真让大姐说准了，”妹妹说。“可吓死俺了，”我拍打着胸脯，“咱回去吧，姐，哥？”“等等，”哥哥说，“俺去看看，大兔子跑了，说不准有小兔呢。”哥哥朝发出声响的黑影里边走边仔细找寻，“哥哥，”妹妹叫他“俺装着洋火呢，用不用啊？”“太好了，用啊”，哥哥回来拿上火柴又走进了黑影里。“妹妹，你怎么还带着这个？”我问，“那回下雨淋湿了洋火划不着了，以后俺就天天装着，反正都是俺烧火。”“噢，”我倒把这茬给忘了，我对妹妹说“以后别叫洋火，叫火柴，啊。”“噢，火柴，俺记住了”妹妹点着头。

“快来，”哥哥惊喜的叫着，我们慢慢围拢了过去，“哧啦，”哥哥又划了根火柴，微弱的光亮下，石崖下的一个石头劈缝里，一团毛茸茸的窝里有几只蠕动的小东西，“啊呀，老鼠”，我害怕的叫了起来，“这不是老鼠，”姐姐拉住我，“是窝小兔呢。”哥哥说：“看样子生了才几天，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呢。”说着脱下身上的汗衫，“干么？你要把它们带家去啊？”姐姐问，“是啊，人家说，让人吓跑了的大兔子不会再来了，放这小兔在这，它们都会饿死的。”说着，哥哥把汗衫铺在地上，随即划着火柴，喊弟弟：“柱子，快来把小兔拾上，连窝一块儿端上来就行。”弟弟麻利的捧着那窝小兔，嘴里还“一、二、三”的数着，一共五只。哥哥小心翼翼的包起小兔，说：“咱也甭藏猫猴了，家走吧。”“人家早都家去了，”弟弟说，“你们藏的也忒严实了，让俺那伙子找了一晚上，明天再玩，俺得先藏。”

街上的人都散去了，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大柿子树下，我说：“娘在等咱呢，今天玩得太晚了。”“谁让你们藏那么远来？啊——”弟弟打着哈欠埋怨着。“娘，”我跑上去，说“俺以后不玩到这么晚了。”母亲说：“只要不累，玩就是了，俺也不困呢，晚点儿睡倒凉快呢。”“娘，看俺们抓的小兔。”弟弟说，“那给你三姐，让你三姐好好养它们，”母亲开着玩笑说，“她属兔子的，是不是该让她养啊，呵呵”“好啊，”弟弟高兴起来，“大兔子喂小兔子噢。”“行了，别喊叫，乱着人家”，母亲说，“让你三姐喂还不定喂活喂不活呢，谁弄来的谁喂。”哥哥说：“俺喂就是了，早起来俺给他挤羊奶喝。”“哎——，还真是，”姐姐说：“咱家的老羊还真有奶呢，是个好办法，这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法也能想得出来呢。”哥哥早找来个破箔篮，铺上了干草，把小兔安置好了。“拾掇好了都睡觉吧，”母亲催促着，“对了，梁子，拿个盖垫盖上点儿，别让老鼠给祸害了。”

跟母亲回到屋，妹妹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母亲问我：“跑累了吧？”我说：“娘，俺不累，俺在想，俺不该藏那去，把大兔子吓跑了，害小兔这么小就没了娘。”“看你说的，咱又不是故意吓跑它，”姐姐凑过头来，“那你是怨俺带你去了？”“也不是，”我说，“俺就是觉着小兔怪可怜的，打小就见不着娘了。”“唉——，”母亲叹口气，“这妮子就是心眼小，好琢磨事，是不是又想到你自己了啊，觉着自己可怜了啊？”“娘，”我靠近母亲，“看不见娘，俺真的觉着好可怜，有时候俺想娘，躲在被窝里一哭一晚上呢，娘．．．”说着，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姐姐也跟着抽泣，母亲深情地说：“要依着娘，俺谁都不让走，要饭吃俺也把你姊妹们拉巴大，哪个孩子不是娘的心头肉啊．．．”“娘，您别说了，”我搂住母亲，“俺知道娘的心思，俺好好在大爷那就是，俺会好好上学，也会好好孝敬大爷大娘。”母亲呼啦着我脸上的泪，说：“行了，别哭了，晚上哭可葬眼，早晨起来，肿着眼可像挂着个铃铛呢。”“咯咯，”姐姐低声笑了，“可不是啊，好几回早晨起来大娘问俺怎么了，俺糊弄她说迷了眼，大娘说俺咋就睡觉还老迷眼呢。”我说，“那是你大娘不想拆穿你，傻孩子，”母亲说，“以后可要记住，晚上别哭，有啥可想的，放了假不就家来了。”“就是啊，”姐姐搭话：“以后挣了钱，买上脚踏车，想娘了骑上脚踏车蹂蹂的不就回来了，可别到时候不想回来了，捎信儿叫你，你说我没有时间啊——”姐姐学着电影里的话拉着洋腔，“娘，你看姐姐”，我求助母亲，母亲拍了姐姐一巴掌：“你这个当姐姐的，没点正形，你妹妹是你说的那个样吗？”“娘，俺知道，”姐姐说，“俺不就是想让妹妹高兴点啊。”莲莲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母亲拍打着我说：“睡吧，妮子，你姐明天还要上坡，俺也不在家陪着了，俺也上坡去。大妮子，明儿个上哪锄草？”“头茬锄完了，打明儿个起锄二遍，趁凉快就出头晌午的工了，估摸着还是打东坡开始。”“那俺也去，”我说，“你可不行，”母亲说，“你在家里跟弟弟妹妹玩吧，磕打坏了，回到城里，你大爷大娘的还不说俺忒狠心呀？”“俺不，不就半头晌嘛，俺就去。”我坚持着，“好，好，去就去吧。”母亲无奈的答应了。

天刚放亮，“东坡——锄草——”的喊声就惊醒了我，我赶紧起床，母亲、姐姐还有哥哥早都起来了，哥哥挤了羊奶正在喂小兔，小兔还真的吧嗒着嘴吃呢，“羊奶和兔子奶一个味吗？”我问哥哥，“不一个味它也得吃，”哥哥放下一只拿起另一只，“不吃它还不得饿死呀。”喂完小兔，哥哥把箔篮端回屋里，压好盖垫，对我说：“你在家不用管它，下坡回来俺再喂它们就是。”我说：“俺也上坡干活”，哥哥看着母亲，母亲点点头：“你妹妹就是那么犟，让她去吧，快吃个煎饼，喝点水，咱该走了。”又对睡眼惺忪的妹妹说，“莲莲，等会儿跟弟弟在家好好玩，没事就看书，也教你兄弟学个字儿，过了夏，也让他去上学了。”“噢”，妹妹答应着，倒头接着睡了。我跟哥哥拿了煎饼卷上咸菜吃着就去追母亲和姐姐，哥哥突然把煎饼递给我，“帮俺拿着先走，俺马上就来。”

我赶上母亲和姐姐，边走边吃着，母亲问我：“妮子，你哥哥怎么没一块儿来？”我说：“俺俩一块儿走的，出了大门，他把煎饼塞给俺，急火火的又跑回去了。”姐姐说：“兴许是不放心那窝小兔，要不能干么去呀？”话音刚落，哥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来了，身上背着他上学用的军用水壶。哥哥接过我递还给他的煎饼咬了一口，说：“俺家去给菊花带了壶水。”母亲满意的夸着哥哥，“嗯，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姐姐说：“俺也有当姐姐的样啊，娘，您见过几回俺出头半晌工戴席帽夹子了？俺这是给妹妹带来的呢，别晒黑了城里来的俺那细皮嫩肉的小姐妹妹。”说着摘下席帽夹子递给我，我哪里肯要，冲着母亲直叫：“娘，看俺姐，您也不管管她啊？打昨天晚上她就气俺。”母亲“哈哈”的笑弯了腰，“这妮子跟谁学的贫嘴呱拉舌的，有好心没好话的，没个正形。菊花，掌她的嘴。”我追上姐姐，却一点也没气，姐姐的调侃，毕竟惹得母亲开怀大笑，想必母亲很少这样吧？于是，我心里竟感激姐姐，不但关心着我这个妹妹，还给母亲带来了欢笑。

晚上，放下饭碗弟弟就来拉我，还说“今天咱还是昨天分好的伙，该俺那伙子藏了，俺也藏个让你们找不着的地方，哼哼”，弟弟还想着“报仇”呢，我说：“好，你们去藏吧，反正找不着，俺就不找了，俺上大门上陪着娘，等你自己家来俺不就找着了，咯咯。”姐姐说，“哎，就这办法，你快藏去啊。”“那俺要是不出来，你们找不找俺啊？”弟弟的话倒是问住了我们，母亲说话了：“月亮落山以前，找不着也得家来，就算你赢了不就是啊。”“好，一言为定，”弟弟冲我们说，“只要俺自己家来的，就算俺赢了。”一家人到了大门外，弟弟的队伍早到齐了，弟弟一声令下，他们那伙儿孩子也四散开来，哥哥没去，点着一根蚊绳出来放我们旁边，然后，也陪我们跟母亲围坐在了大柿子树下。

我们这伙儿的孩子问我，“咱们开始找吧？”没成想，我成了这伙儿的头儿了，姐姐悄声对我说：“走，咱假装跟他们找会儿，然后就他们找就行了。”我点点头，站起身，先对母亲说：“娘，您可别家去，在这等俺会儿。”转身对那群孩子们说：“走，咱去找，你们可得好好找啊。”“好，走啊”，大家一阵喊叫，开始四处寻找去了。

我和姐姐、妹妹就围着房前屋后转了个圈，就回到母亲身边，我不想再害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大半夜了。回到大门口，不见了哥哥，问母亲，母亲说：“俺让他进屋看书去了，”然后“呵呵”笑着说，“菊花，今儿个这法儿好，那么一大群孩子去找，也不差你仨妮子，还能让娘多看看你，以后藏啊，你就让着他们藏，你们找，呵呵。”姐姐说：“娘，那还算什么藏马猴啊，菊花，赶明儿个咱也不跟他们小孩子玩了，咱就在家陪咱娘，你家来了，咱娘还不就是想多跟你呆着啊。”“嗯，”我点点头，“俺也是这么想，要不是怕扫弟弟的兴，俺才不跟他们玩了呢，俺也想跟娘跟你们姐妹的多呆在一起。”说到这，抬眼看了看柿子树还有天空的月亮，我又想起了母亲说过多那句话，“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下意识的还自己拍了下脑门，姐姐说：“点着蚊绳还有蚊子啊？”我茫然的点了下头，姐姐接着说：“这蚊子也贼，这么多人不咬，专咬俺妹妹，看起来，蚊子天天吃山里人也吃腻了呢，也想换换口味，尝尝城里人的味道了，哈哈”，姐姐自己说着就先大笑起来，“你这臭嘴，咋就管不住呢，”母亲说，“莲莲，去把针线笸箩给俺拿来，”妹妹真的起身要去，还问：“这刹儿您也做活儿啊？”“咯咯，”我笑着拉住妹妹，“咱娘不是做活儿，是想缝住咱大姐的嘴呢，是吧，娘？”看我笑了，母亲也笑了，“就是的，俺看她老是拿你寻开心，她那臭嘴老把不住门，俺帮她缝上，呵呵”，“娘，缝上了俺的嘴，谁给您逗乐子啊。”姐姐说的倒也是，都这么呆呆的坐着，母亲未必开心的。

“二姐，你们找着柱子没啊？俺那伙子把他们那伙儿的都找着了，就是没找到柱子。”藏马猴我们的那伙儿来报告战果了，我差点忘了这茬，我对他们说：“时候不早了，这会儿没找到就算人家赢了，都家走睡觉去吧，明天再玩吧。”孩子们一哄而散了，我倒纳闷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柱子藏哪去了？母亲看出我有些着急，就说：“甭管他，对了，梁子，出来喊两嗓，就说他们那伙赢了，叫柱子家来了。”哥哥跑出来，冲着南山喊了几遍，母亲说：“行了，连山后怕也听见了，看你的书去吧。”哥哥进屋去了，姊妹仨继续陪着母亲说笑，也为了等弟弟回家。

明月西斜，月光渐暗，山村渐渐寂静下来，弟弟还不见踪影。不光我，看母亲脸上也有了焦虑的神情，姐姐去拿手电筒出来，说是要出去找找弟弟，这一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打着哈欠的妹妹这会儿也变得精神起来，要跟着去找弟弟呢。母亲毕竟比我们沉稳，叫出了哥哥，说：“都仔细想想，柱子说，藏到个让你们都找不着的地方，那么群孩子还真没找着，能是啥地方啊？你们藏马猴不是有个规矩，不能藏到别人的地界吗？”哥哥点点头，“地瓜喑子，水库边，井台子的不用想，有危险的地方都不许去的，藏家里也不让，人家谁让乱哄哄的往家里找去啊。”“那要看谁藏谁找呢，”母亲的口气轻松了许多，说，“走，先把家里找个遍，没有再说别的。”我可一点儿都没轻松下来，母亲说：“都找仔细点儿，猪圈羊栏，粮食囤子，席筒子的都找找。”

院子里找遍了，犄角旮旯，炭池子、柴火垛，都没有找到，就差没看看鸡窝了。三间堂屋，桌子底下，衣服柜子，粮食囤子，也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我的心开始提起来了，母亲说：“没找完就别发急，咱都去西屋。”哥哥抢先跑去把灯打开，屋不大，一目了然，哥哥看了秋里装柿饼的囤子没有，靠墙的小床上下看了也没有，母亲的眼光落在了墙角立着的她纺线织布套被子用的席筒子上，母亲笑了笑：“行了，甭找了，都睡觉去吧。”我带着哭腔说母亲：“娘，您老是急糊涂了吧？您千万别着急，姐姐、哥哥，咱仨出去找，妹妹在家看好娘。”“那席筒子还没看呢，”哥哥说，母亲摆摆手，招呼我们进了堂屋，母亲问：“今儿个你们谁去过西屋？”大家都摇头，母亲的彻底松弛下来，“那就对了，不守规矩，还上墙爬屋的，都别找了，给他个教训。”“娘，您的意思是，弟弟是不是就在西屋的席筒子里啊？”我还是战战兢兢的，“肯定在那里，”母亲说，“俺过晌午进去看见席筒子散开了才用棉线捆过，这又散开来，断了的棉线压在席筒子里面了，不是他是谁啊？俺看啊，准是睡着了，要不，自己就出来了。”我说：“娘，是不是在里头俺得看看，要不，俺可不踏实，俺也睡不着。”大家都看着母亲，母亲说：“他惹祸的一满家子虚惊一场，就这样叫起他来，那可便宜他了，俺不去了，你们去吧，想咋着就咋着吧，迎春，给俺拿药来，俺可差点儿没让他给急死。”

姊妹几个急忙返回西屋，哥哥过去轻轻抱起席筒子，蜷缩着的弟弟还倚着墙角睡着呢。哥哥叫醒了弟弟，姐姐看样子就要上前教训弟弟，我拉住了姐姐，“有啥话赶明儿个再说吧。”弟弟揉着眼，还说呢：“二姐，您赢了，明儿个您那伙子先藏。”依我的气劲儿，也真想先赏他个耳光。

哥哥拉着弟弟回他们屋了，我和姐姐扶起母亲，姊妹三个簇拥着回了我们屋，慢慢扶母亲躺下，我拉着母亲的手，凉凉的，满是汗。原来，母亲也是故作镇定，怕我们也乱了阵脚。看了席筒子，惊魂初定，可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母亲撑不住了。

还好，母亲无大碍。姊妹几个好好教训了弟弟，弟弟也真的怕了，姐姐说：“要不是你二姐拦着，晚上我就让你好看。”我心想，母亲要是有点闪失，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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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月又圆，聚短离长

月亮那迷人的脸庞一天比一天大了圆了，回城里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近。那时候，农村的小学暑假不长，因为到了秋天农忙的时候，还要放秋假的。下午，去城里探望伯父伯母回来的三叔来家里，说是兰花姐姐跟伯母闹翻了脸，自己请假去了上海，和相恋多年在那当兵的对象登记结婚去了，到这还没回来；还说，伯父想我，伯母更想，要不是交通不方便，老两口早就来这了。三叔的弦外之音连我都听得出来，母亲是极明事理的人，会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不过，说实话，我也真的挂着城里的二老，盘算着过几天就回去呢。可母亲对我说的直截了当：“妮子，拾掇拾掇早点回去，明天俺摊点煎饼，过晌午你就走吧，叫你哥哥送你。”我是想早几天回去的，可没想到要这么急。

晚上，月光里，柿树下，我独自坐在石阶上，回味着来家后十多天的融融暖意，揣度着伯父伯母在家的孤寂冷漠，鼻子阵阵发酸，泪水又满溢眼眶。妹妹悄无声息的过来，默默坐在我身边，姐姐和母亲和好摊煎饼的糊子也来到大门外，母亲有意岔开我的思绪，问：“他兄弟俩干么去了？”姐姐说：“该不是又去看套着兔子没啊，这几天他俩天天去下套子，说是要给菊花再套个兔子吃呢。”“噢，这还算是干了点正事，”母亲说。

母亲坐下了，坐在她习惯坐的位置，姊妹几个也习惯的围拢了过去。母亲说：“这兰子也是，干么要跟您大娘闹翻脸，原本就是大喜事，这好，连家里的亲戚们也都不知道，早说一声，咱得去道喜的呢，菊花也早些回去，省得舍俩老的在家，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个着急上火的呢。对了，菊花，拿着这二十块钱，等你兰花姐家来了给她，你三叔的留给你大爷了。”

“娘，二姐，可套住了一只。”弟弟兴奋的喊着，哥哥跟在后边。

“噢，”母亲茫然的答应着，看着哥俩进了大门，忽然想起什么，冲院子里喊“梁子，趁着月亮地儿，把兔子扒了吧，好好洗洗，里外的搓上盐，别让它坏了，明儿个带给城里你大爷大娘。”“噢，”哥哥答应着，接着又问“明天谁去城里啊？”“你啊，去送你妹妹家去啊。”母亲话音刚落，“扑腾”一声，好像是哥哥把兔子摔在了地上，哥哥冲了出来，弟弟跟着也跑来，“不是还没到开学的时候啊？干么这么急着就走啊？”哥哥发急了，弟弟也说：“俺不让二姐走，俺还没跟二姐玩够呐。”“两个傻儿子呀，”母亲也提高了嗓门说，“你当俺不想让她多呆些日子？你当她自己愿意走啊？刚刚还在这偷偷抹眼泪呢，可你们也想想，你大爷大娘不想她啊？那天说的么来，慢说孝敬，就早回去几天就这个样，让您大爷大娘知道了还不伤心死？再说，你兰花姐出门子了，到上海结婚去了，家里就闪着两个老人，你们光想着自己玩的痛快，就不想想您大爷大娘多孤单、多憋闷，你们的心不是肉长的啊？”母亲在说哥哥弟弟，也是在说给我们大家，哥哥默不作声进院子扒兔子去了，弟弟凑近我坐下，小声说：“二姐，那你啥时候能再回来啊？”“秋里吧，很快的。”我回答着弟弟，“咱这里秋忙，大爷大娘也都知道的，到时候会让俺回来忙秋的。”嘴里说着，心里已经在期盼着秋假了。

哥哥收拾完兔子也出来了，姊妹五个，齐聚在了母亲身边，柿子树下，斑驳的月光里，一家人静静的坐着，谁都不说话，可我相信，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的诉说着什么。

纳凉的大人们陆续回家，贪玩的孩子们也都被叫了回去，山村又慢慢寂静下来。母亲也招呼我们，“好了，都家去吧，好好睡个觉，迎春早起跟我摊煎饼，梁子早起去跟队长请个假，咱头晌午就都不下坡了。”

依偎在母亲身边，久久难以入睡，不光我，姐姐和妹妹也在不停的翻着身，母亲虽然静静地躺着，可从她不规则的喘息就判断得出她也没法安然入睡。母亲的气息忽然急促起来，借着月光，我看见，母亲的眼角闪亮，那是泪水，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母亲转过头来看我，我忙闭上眼睛，可我眼里的泪水想必母亲也看得真真的，母亲用手背轻轻帮我摸去泪水，然后，宽厚粗糙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娘俩谁都没开口，但心手相连，默默地在心里说了很多很久，最后，我的手在母亲的掌中握成了小拳头，母亲满意的使劲儿攥着……

早晨醒来，母亲和姐姐已经摊完了煎饼，该带的东西装了一大包袱。姐姐拉我去院子里洗脸，母亲拿来我买给她的香皂，说：“好好洗洗干净，看着比来家时黑了，不知道是脏的还是晒得。”洗完脸，姐姐拉我坐下给我梳头。以前姐姐就常给我梳头，这次回家，更是天天如此。都说“老大巧，老二乖”，姐姐真的很巧呢，那双为家所累布满老茧的手，依旧是那么的灵巧和轻柔，梳出来的发式也好看，书上的、画上的、路上走的、电影里演的，看到过的，都会学着梳出来。在家这些天，天天不重样的给我变换着发式。“今天回城了，姐给你梳对高高的小辫，穿上小花褂，一定很洋气的，比城里人还城里人。”姐姐说着，梳着，我还是默不作声，只是在心底感受着那阵阵的暖意。

吃着饭，母亲说：“俺琢磨着，你俩还是趁着凉快早走，东西都拾掇好了，别又赶着晌午大热的天。”看我们都没言语，母亲接着说，“走时过去跟你三叔说声，对了，梁子，晚上你大爷要是留你，你就明日早起回来，正好看看有没有该干的活帮着干干，要不，俩老的一个小的，还不犯难啊。”哥哥点点头说：“嗯，俺知道，反正妹妹家去了，只要是她说他们干不了的活俺都帮着先干下。”“太好了，”我格外高兴，不是因为哥哥可以帮我干活，而是我可以带哥哥好好玩下，我对哥哥说：“你就甭打谱接着家来，咱大爷大娘肯定不让你一个人赶夜路回来的。”

三叔刚从城里回来，也没啥事，打过招呼，我跟着哥哥，恋恋不舍的踏上了出山的小路。

进山的时候，总是想长上翅膀飞；可出山，腿上就像灌了铅，还一步三回头。哥哥几次催促，我就是没能打起精神来。哥哥说：“快点儿到家，俺可以多干点活呢。”我这才想起我的盘算，“嗯，俺也可以多带你四下转转，好吧，那咱快些走。”这下兄妹俩都来了精神，又像回家时那般脚下生风了，日近中天，我们就赶到了城东河沿儿，俩人都已经大汗淋漓了。哥哥说：“这样家去不是个样，咱在这歇歇，洗把脸，落落汗。”我点头答应。撩着清凉的河水洗过脸，被顺河风那么一吹，清爽了许多，赶回家早点儿见到伯父伯母的心情忽然变得急切起来，我拉起哥哥：“哥，咱还是快走吧。”

离家越近，越发急切，最后，像回山里一样，变成了小跑。直跑到大门口，才放慢了脚步。进了院子，刚要推门，就听见伯母在说：“这不是亲生的就是没良心，拉巴大了，翅膀硬了，敢跟她老妈瞪眼翻脸了，人家她韩姨给她说的那个哪里不好，啊，就是跟我别劲儿。这好，赶络着跑上海去结婚了，这么大的事，她哪一次听我的？我也知道我不答应也没用，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连说都不让说了，屁股一拍走人了，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呀？骨子里就不是自家人，喂不熟的白眼狼啊，不是说还租了房子，要自己出去过啦？要不人家说，这过继的孩子——指不得的，”“行了，”大爷的声音，“孩子的终身大事就让她自己做主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包办婚姻啊？在外边租房子住也成了不是啦？嫁出去的闺女了，哪有在娘家住的？人家又不是上门女婿。”以前就偶尔碰到过伯父伯母为了兰花姐的事吵，可一看到我就不吵了，那会儿我也不懂，反正知道吵架不是好事儿，而我的出现就能止住他俩的争吵，我暗暗高兴，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在门外就先喊上了：“大爷大娘，俺回来了。”嘿，立马有效呢，推开屋门，伯父伯母都满脸笑容迎上来了。“我的好闺女，你可回来了，可把大娘想死了。”伯母拉过我，说着，看着：“哎幺幺，看咱闺女，黑了呢，倒没瘦，结实了好像。”伯父拉过哥哥也在说：“怎么你娘让你背这么多东西，你三叔才来，拿来不少煎饼了，这么远的路，嗨，快坐那歇着，大爷给你俩倒茶喝。”“大爷，您别忙活，俺不渴。”哥哥说，“怎么不渴，俺都快渴死了”，我打断哥哥，伯母一听，放开我，连声说：“就是啊，怎么能不渴？快点倒水，还有，你俩也该饿了，我去弄吃的。”伯母忙着去张罗做饭。

累我倒没觉着，还真是有些饿了。我喝了口水，就跑出去帮伯母做饭。“大娘，俺做吧，下碗挂面就行。”我说，“乖孩子，好，出门的饺子进门的面，咱中午就都吃面，”伯母高兴的说，“不用你做，你先歇着。”“俺不累，”我去捅着炉子，伯母墩上锅，“不累也不用你做，开锅就熟，快去再喝点水，不是刚才还直喊渴死了呢。”

不大会儿，伯母端上面，炒了盘儿鸡蛋，还拍了一盘儿黄瓜。伯母说：“来吧，咱们吃饭，挂面过了凉开水的，吃吧，不热。”我跟哥哥“呼噜呼噜”，三下五除二，一会儿一碗见了底儿，伯母忙着又给盛，“俺饱了，给俺哥盛吧。”说完，我放下筷子，伯父伯母也都说吃饱了，放下了筷子，伯父说：“半大小子，吃过老子，梁子，剩下的就靠你打扫战场了。”哥哥也不见外，不一会儿，饭菜吃的精光。哥哥几乎天天煎饼咸菜的，一年没几回吃上这般“美餐”，看哥哥那吃相，我一阵阵心酸。我出去刷完碗筷，回屋时伯父正说着哥哥：“甭打着走，你兰花姐姐出门子了，你兄妹俩住那屋正好，轻易的不来一回，又不上学的，让你妹妹也带你城里转转。”“就是啊，”伯母帮腔，“不过，晚上是您爷俩住那屋，我可得跟闺女一起呢。”“好啊，俺跟大娘睡，”我答应着伯母，又对哥哥说，“哥哥，咱娘不是说让你看看有没有活干吗？大爷大娘，咱家有啥咱干不了的活，让俺哥帮咱干干。”“哎，”伯母说：“还真是，做饭那棚子下雨漏水，一会咱去买块油毛毡，让你哥帮咱换上。”“老头子，”伯母又叫伯父“孩子轻易不来，晚上咱带俩孩子去看场电影吧？”“好啊，”伯父高兴的答应，我和哥哥更高兴。

“哎呀，啥呀这是，”伯母突然在外边喊了起来，哥哥也叫了声“哎呀，差点忘了，”跑出去，“大娘，别怕，那是俺昨晚上套的兔子，俺娘让拿来的。”“啊，好，”伯父闻声出来，“好把几年没吃过这东西了，算咱有这口福，快洗巴洗巴先炖上。”“你娘也是，孩子们轻易也不吃个荤腥的，炖炖给孩子们吃了就行了，还想巴着拿这来了。”伯母说，“回去俺再去套，”哥哥说，“俺妹妹回去第二天就套住过一个，家里还有一窝小野兔呢。”“哎呀，”我也尖叫一声，“俺来前还忘了看看小兔们呢，哥哥，你回去了可得好好喂咱的小兔子啊。”忘了跟小兔们告别，真的好遗憾。

“来，来，俺来炖这个，”伯父已经洗好了兔子，一边剁着一边说，“那年，打完孟良崮，俺们打扫战场就捡到好几只野兔，还有好多罐头么的，那天可开了荤了，俺都撑的都歪歪的，哈哈…”伯父笑得那么开心，伯母会心地笑着嗔怪“瞧你那出息，还好意思说”。

锅里不一会儿就飘出阵阵诱人的香味，我想起了修棚子的事，就说“大娘，给俺钱，趁空俺和哥哥去买油毡。”伯母说：“不用了，我就是帮腔要留下你哥，还能真让你哥修啊？过两天你姐回来让她找人修就是了。”“大娘，甭等了，俺可不是来玩的，还是俺修，还有啥活，俺一堆儿都干完，要不，俺也玩不下去。”哥哥认真地说。伯父也说：“是啊，修吧，不费事，就让他姊妹俩去买油毡，顺便去把电影票也买上。”“那也好，”伯母答应着，把钱给我。

我领着哥哥到了街上，哥哥怕也是头一回这么清闲的逛街。我买了两只冰糕跟哥哥吃着，故意绕个大弯去买油毡，好让哥哥多转转，多看看。哥哥问我：“这里的冰糕多少钱一支？比俺那回在学校买的好吃呢。”我说：“俺买的五分的，你可能吃的三分的吧？这个好吃，你以后也买五分的啊。”哥哥摇摇头，“等俺赚了钱再说吧，三分的俺就吃过一次，就想尝尝是个啥滋味的。”我又一阵心酸，“哇”的吐了一口。“怎么了，妹妹”哥哥慌忙问，“可能是吃了不受，俺不吃了，哥，你替俺吃了吧。”我把冰糕递给哥哥，哥哥接过去说：“你以后也少吃这个，冰凉冰凉的，可别牂出毛病来”。

买了电影票，才去买的油毡，回到家，伯父早准备好了几根细木条，还把钉子都提前钉上。搬来椅子，摞上方凳，哥哥站上去，把买的油毡搭上，钉上木条，很快就好了。

夏天天长，晚场的电影是露天的，等天完全黑下来才能放映。吃了晚饭，哥哥拉着我里里外外的又转了一遍，炭池子垒整齐，煤盒子装满，哥哥扫的院子，我打扫的屋里。天擦黑，我们才去电影院，石头条子早坐满了，好心人挤出点空，让伯父伯母坐下，我和哥哥站在后边看的，那晚演的是《红灯记》，我看过的，哥哥说只是在收音机里听过，哥哥看完直说过瘾，我也是百看不厌的感觉。我最喜欢里面的一段唱，也是伯父常常哼唱的，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晚上，躺在床上，才觉着又累又困，伯母为我扇着扇子，还不停的说这问那，我迷迷糊糊的胡乱答应着，很快就熟睡过去了。第二天睡醒，天已大亮，迷迷糊糊的睁眼四下一看，才知道是在城里的家了，“呼”的想起了哥哥，光着脚就跳下床跑那屋去找哥哥，伯母收拾着桌子对我说：“甭找了，你哥哥已经走了，你大爷去送你哥哥还没回来。”我埋怨伯母：“怎么不叫醒俺啊？”伯母说：“你睡得那么死，叫了两声都没醒，你哥硬说不要叫你了。”我重重的坐到八仙桌旁，埋头趴在桌上，泪水默默的流下来。伯母心疼得伏下身子：“早知道，还不如叫醒你呢。”我顺势搂住伯母的脖子，放声哭了起来：“大娘，俺怎么老是想哭啊。”“闺女，想哭就哭吧，不是你想哭啊，孩子，是你命苦，老是碰上让你哭的事啊，可怜的闺女啊…”

哭够了，伯父也回来了，伯父见状，似乎也很着急和无奈，我看着伯父、伯母那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感到很是愧疚，哥哥毕竟被留下来，伯父伯母还陪着看了电影，不用说，伯父伯母让哥哥还吃过了早饭，我有啥理由还埋怨伯母，就算我醒了，就能留住哥哥不走啊？我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对伯母说：“大娘，俺刚才不该跟您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俺一般见识。”伯母说：“你哥悄没声的走了，你要不急，不哭，那才是怪事呢，这是人之常情啊，那年，就是你出生那年的八月十五，我就搂着你睡了一晚上，走的时候就哭得一塌糊涂了，你问你大爷，回了家还大哭了一场呢。”大爷连连点头，说：“是啊，这人啊是感情动物，没有喜怒哀乐的，那就是嘲巴了。”伯母说：“好啦，闺女，这会儿没事了吧？穿上鞋去，洗脸刷牙，把饭吃了。”“哎”，我答应着跑进屋。

吃着饭，伯母又是问这问那的，我说：“大娘，昨晚上有些您像是问过的吧？”伯母说：“可不嘛，你胡言乱语的胡答应，一会儿就睡的像死狗了。”“大娘”，我不好意思了，“俺跑那么远家来，又带着俺哥跑了半个城，看电影还站了那么长时间，俺是真的又累又困，要不早晨也不会叫不醒啊，”伯母笑着说：“这我都知道，所以，你哥说不让叫醒你我就不再叫了，我还不也是疼闺女，想让你多睡会儿啊，可是，有人不领情啊——”，“大娘，你可别糟蹋俺了”，我羞愧的说，“大娘，您老疼俺俺知道呢，俺也时时都挂着大爷大娘的啊，要不，俺在家里一听兰花姐不在家，俺就急着家来啊，俺可真的好想好想您俩的啊，打今天算，这不，假期正好一边一半，您说，俺对俺娘和对大爷大娘是不是一样的啊？”说完，我跑过去，埋头在伯母怀里，伯母顺势搂住我，高兴的说：“好，好，一样的，一样的。其实啊，大娘没那么贪心的，早家来一个星期也就够了，怎么说，你也是跟我们住一起时间长啊，啥时候想家了就说，大娘准假，呵呵”。伯父“嘿嘿”笑着，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山村的家是家，城里的家也是家。那以后，回了山村想城里，到了城里想山村。就如好多年以后哥哥说我的那样，菊花你可没享着福啊，小小年纪，承担了那么多的牵挂和思念，那精神上的担子，一点不比物质上的担子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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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化干戈，笑比哭好

兰花姐姐回来了，一个人从上海回来的。伯父告诉我，那是中国最大的城市，我好羡慕兰花姐姐。

结婚回来的，当然，少不了喜烟和喜糖，头一回吃到那么好吃的糖果，头一回看见那么好看的糖纸，糖不舍得吃可挡不住诱惑还是吃了，糖纸我却都要来，我要把它们夹在我用过的书本里。

伯母还是不怎么高兴，伯父一个劲儿的给我和姐姐使眼色，我们明白了伯父的意思，使出了我们的杀手锏——兰花姐拿烟，我剥糖，一起过去围着她，烟糖一起往伯母嘴里塞，伯母咬住了我递上的糖，兰花姐姐撒着娇说：“妈，您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吗？”我连忙给姐姐帮腔：“这可是喜烟啊，快抽，抽了可以长命百岁的呀，姐姐快点火”，我抢过烟塞到伯母嘴里，“扑哧”伯母笑了，姐姐划着火柴点上，“真拿你们没办法。”伯母本能的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飘着特别的香味。“哎呀”我叫道，“什么烟啊这是，还有香味的呀，比大爷抽的烟好闻多了，也没那么呛啊”，兰花姐姐抿着嘴，得意的说：“那是啊，这是专门买来孝敬爸妈的，上海最好的烟啊，还是你姐夫托人买的呢。”“哦，难怪呀，”我转向伯母，“大娘，你可真有福气，能抽到大上海最好的烟啊，对了，大爷你怎么没抽呀，走，姐，给大爷也点上一颗去。”如法炮制，我递烟，姐姐点火，不同的是，伯父是积极配合，来者不拒的，伯父深吸一口，细细品着滋味，像舍不得似的慢慢呼出来，嗡扇着鼻子还在嗅那香味，眼又眯成了缝，两颊笑成了核桃，“嗯，好烟，还带着喜气，香喷喷的，嗯，都归你了，老婆子，抽完这条烟，管保你神清气爽，长命百年啊，哈哈”，伯母原本就抽烟的，后来，咳嗽厉害就抽得少了，可时不时的还是抽。伯母被伯父逗得也笑了声说：“抽烟有害，这谁都知道，还长命百岁呢，别误导了孩子们。不过，这烟劲儿小，还满合我的口味儿呢。对了，这烟一定很贵的吧？”兰花姐忙说：“妈你愿抽，贵也没事儿，让你女婿再给你买就是了。”伯父说：“是啊，老婆子，你这也抽得少了，就抽好的，这烟一块多一盒，俺知道，就是没抽过，今儿个一抽，感觉还真的适合你抽，一个月抽两盒，抽不穷他们，就算闺女和女婿给你尽孝道了，嘿嘿。”兰花姐姐脸上现出久违的笑，那么甜美，像朵花儿。

伯母讪讪的说：“别惹我生气就算他们尽了孝道了，”不过，伯母说了“他们”，就算无可奈何，起码是接受了那个女婿了，姐姐笑得更灿烂了，“妈，”姐姐甜甜的说，“您老放心，我们会好好孝敬您和爸的，”“别光说我们俩老的”，伯母打断兰花姐，“你这一走了事，家里还不都亏了你菊花妹妹照应着，就没想着给你妹妹点礼物，”“妈，”姐姐接过话茬，“这不先顾着逗您老开心了嘛，妹妹是这个家的小功臣，以后里里外外的都指望她呢，我哪能忘了我的好妹妹呀，这不——”，兰花姐姐抖开布包，“妈，这还有给您和爸买的布料，喏，这块儿花布，是给妹妹买的，来，菊花，看漂亮吗？喜欢吗？”姐姐说着，把那花布就斜披到了我的身上，“嗯，好看，看看多洋气，咱闺女穿上就更漂亮了。”伯母抢先说，“兰花，拉你妹妹到镜子那让她自己看看。”“哎，”姐姐答应着，拉我到了镜子前，“好看，真的好漂亮啊。姐，谢谢你啊，对了，还有，谢谢姐夫。”兰花姐姐一脸幸福的说我：“鬼丫头，小嘴儿真甜，”然后趴在我耳边低声说：“姐姐也谢谢你哦，帮姐姐解了围，以后，在爸妈身边，可得多替姐姐说好话啊。”我扯下搭在身上的布料。冲兰花姐姐做个鬼脸儿，同样贴着她耳朵悄声说：“俺知道，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嘻嘻。”“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伯母来到了外间，接着冲姐姐说，“行了，吃也吃了，拿也拿了，帮我去做几个菜，咱一家子好好吃顿饭，也算给你贺喜了。”伯父“嘿嘿”笑着，说：“嗯，庆贺庆贺，这就叫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啊，呵呵…”，听伯父说完，我和姐姐“噗嗤”相视一笑。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饭，伯母包了个大红包递给姐姐，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陪送的东西也没容我们准备，这个红包算是陪嫁了，想买啥自己买，别让人家说家里俩老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姐姐不要，“妈，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整个送出去了，我还没好好报答您二老呐，钱可不能要。”“一码归一码，”伯母说，“老规矩是要守的，将来要孝敬那是你们的事儿，嫁女儿哪有不陪送的道理。”兰花姐姐从红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恳切的说：“妈，这就足够了，再让，可就让女儿无地自容了。爸，妈，您二老拉巴我长大成人，我都没好好孝敬您二老，倒是惹您生了不少气，女儿给您磕头，算是谢罪了。”说完，兰花姐姐起身跪下，冲伯父伯母“咚咚咚”的磕了仨头，我慌忙去拉姐姐，姐姐推开我，接着说：“爸，妈，您今天算是接收了您的女婿，我替他先给您二老也磕仨头了。”说完，又是“咚咚咚”的三声，伯母摸着泪说：“好了，闺女，原来的不愉快就算一张纸翻过去了，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家里有菊花，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吃完饭，收拾停当，兰花要走了，要回她自己的家了。临走，姐姐对我说：“我以后不在家了，你可要好好听话，替我好好照顾咱爸咱妈。”我点点头，伯母说：“怎么，走了还不回来了？”“妈，你看你，”姐姐说，“有空我就回来的，怎么说我也是不在家的人了，不能天天在您二老身边，家里还不全靠妹妹了？”“嗯，你说这个我信，”伯母说，“有菊花这闺女在，我们老两口子就踏实了。”

送出门，姐姐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咱俩都不是亲生的，可我真的拿他们当亲生的父母待，我也知道他们也拿我当亲生的女儿疼，你也是，你比我还近，你们毕竟还有血缘关系，我走了，不能天天回来，家里连个叫爸妈的都没了，爸妈一定会很难过，很不习惯的，菊花，你该改口了吧，叫他们爸爸妈妈好吗？”看着姐姐那样子，我很感动，可还是说：“姐姐，叫啥还不一样，俺当他们就像俺自己的爹娘一样的，俺没叫过那个，俺叫着会很别扭，俺还是叫大爷大娘顺溜，长了就好了，家里你就放心吧。”兰花姐姐交待了很多，我都一一点头答应着。

回到屋，伯母问我：“怎么呆那么半天？你姐俩有什么话不能在家说啊？”我拉着伯母的手，说：“还不就是不放心您和大爷呀，您喜欢吃啥喝啥的都交待一遍，夏天啥时候挂蚊帐，入冬啥时候搬炉子、糊窗户都说了，一句话，就是让俺好好照应您俩。”伯父听完，说：“就是啊，还说啥，自己的孩子还不了解啊，都是好孩子，孝顺着呢。”伯母欲言又止。

开学了，生活又回到程式化的轨迹，变化了的是，我不再去缝麻袋了，我要把所有的时间用在家里，陪着两个像爸爸、妈妈一样的老人。我要填补姐姐搬出去留下的空白，我要想方设法让家里充满欢乐。

清早，我会早早起来，不是在家熬粥，就是跑去排队买油条；中午，我是小跑着回家，能干啥就抢着干啥，吃完饭刷碗，收拾桌子，打扫当门，都不让伯母干；下午放学，进门放下书包，先喊“大爷大娘，明天想吃啥？俺去买，”吃完晚饭收拾利落才去写作业。

姐姐平日里难得回来，周末不加班的时候才会回家。我喜欢周末，盼着周末，因为，姐姐回家，有人喊“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的笑声，会给家里带来更多愉悦的感觉。伯父伯母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这样想，周末要是来晚了或者不来，会让我去看、去叫姐姐。

又是周末，姐姐上午没来，中午吃饭，伯父伯母吃的都很少。伯母恨恨的说：“这个没良心的，就算加班中午还不吃饭？就不能来看看？”“说不定孩子有别的事呢，来不了”伯父说，“会有啥事？”伯母显得有些紧张。“大爷大娘，您俩就别在这犯猜疑了，俺去帮您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擦着桌子说，伯母过来夺过抹布，“还是二闺女知道咱心思，桌子我拾掇，你去看看吧。”

我先去的单位，传达室的师傅说“没加班”，跑到姐姐家，姐姐正要出门。我问她：“要干啥去？上午怎么也不回家？”姐姐说：“这些日子攒了好多衣服都没洗，今天天好，我就洗了，洗完就到中午了，这不，刚吃点东西，正要去呢。”我说：“再有要洗的，姐你拿过去洗，你这没事人似的，那边，俺大爷大娘可受不了呢，中午饭都没好好吃。”“是吗？那咱快走吧。”姐姐说。

急急忙忙赶回家，人没进门，“爸妈”的叫声先飘进去了，开门，迎接的是一双春风拂面的笑脸。

“是加班还是有啥事啊？瞧把你妈急的，放下碗筷儿九让你妹妹去看看。”伯父说，“爸，妈，”姐姐说，“今天没加班，在家洗衣服呢，攒了一堆懒得洗，再不洗都没得换了”，姐姐有些不好意思。“闺女，妈看你这些日子可是瘦了不少，”伯母关心的说，“别那么卡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磕打坏了身子，老娘可饶不了那小子。”“妈，看您说的，我没有舍不得，就是有时候懒得做，再说，他又不在家，胖了瘦了的怨不着人家，”“看看，看看，”伯母打断姐姐，“又护上了，还不让说了呢，也就你拿他当个宝贝。看看人家，出门进门成双成对的，知冷知热的，他好，舍你一个人…”“妈，”姐姐也打断伯母，“别说了，你怎么就那么看不上人家，要你这么说，当兵的都不该娶媳妇了，那你当初还不也是找了我爸这个当兵的呀。”“这个没良心的，真是翅膀硬了，敢这样跟我说话”伯母上了火，姐姐还在调侃：“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遗传到您也是受了您的影响，这叫近朱者赤嘛，俗话说得好，有钱难买愿意。”姐姐自顾自的说，没看见伯母已经浑身打着哆嗦了，“放着大路你不走，非要钻那死胡同，可不就是你愿意，不愿意可得行啊？你自作自受去吧。”姐姐没成想会惹出乱子，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我连忙拉姐姐进了里屋。

外边伯父在说伯母：“你看你，孩子不来你挂着，来了又吵。孩子成家立业了，应该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了，到这时候了，说这些，损人不利己，将来怎么让孩子们上门呀？”“不上门拉倒，拉巴大了，翅膀硬了，不怕丧良心。”伯母接过话茬。

姐姐张嘴要说什么却又强咽回去，蜡黄的脸上滚下串串泪珠。姐姐感染了我，泪水忍不住也落下来，我朝外屋说：“大娘，你别说俺姐了，俺把她叫回来，是想让大家伙都高兴的，俺可不想看您生气，看姐姐流泪。”伯母不依不饶，“她倒委屈了？不就说了她两句，要是亲生的，我还打她两巴掌呢。”“呜呜…”姐姐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哭着，冲了出去。

我喊着“姐姐”追出去，姐姐捂着脸，头也不回，一路跑去。我在后边追着，一直跟到姐姐租住的家，看姐姐进了自己家门。我想进去跟姐姐说点啥，又挂着家里的伯母，转身就又往回跑。

回家的路上，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大娘最近是咋的了？都说一张纸翻过去了，干嘛还是跟姐姐过不去呀？平日里那么知书达理，那么慈祥善良，那么和蔼可亲，今儿个怎么会这样？是姐姐错了吗？姐姐错在哪里呀？也许大娘说的对，就是“亲生的跟不亲生的”在作怪，要不……

“妮子，你可回来了。”伯父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伯父站在胡同口，“你姐没事吧？”“啥事？”我茫然的说，“噢，没事吧，俺看她进了家，就回来了。”“没事就好，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谁也不怨，这么个家庭，关系就是敏感，不担事啊——”头一次看到伯父这样无奈，也是头一次听到伯父发出这样的叹息。

伯母站在院子门口，伯父对她说：“家去了，妮子一直跟到她家门口。”

回到家，我自己回屋，继续梳理着路上的思绪，大爷说的对，就是不担事，要不俺怎么也不愿意听大娘说的那几个字？不过，俺跟姐姐不一样，俺是亲戚，俺算是他们帮俺娘拉巴的，也是替家里来报恩的，是来伺候他们的，他们是俺亲大爷大娘，俺是他们的亲侄女，俺又不是来当闺女的。想到这，我倒心里踏实下来，想起了自己担当的责任。于是，我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不愉快，欢快的叫着跑出去说，“大爷大娘，想吃点啥呀，俺去买”，伯母搂住我，“你娘还说你心眼小，我看，你心眼大着呢，我还寻思你躲进屋里也生大娘的气呢。”“哪能啊，大娘，”我顺势靠在伯母怀里，“您俩是俺的亲大爷亲大娘，打俺来了，就发誓要像亲爹娘一样伺候您，孝顺您，跟您过不去，俺那才真是忘恩负义，才是丧良心呢。”伯母紧紧抱了下我，说：“我的好闺女哦，直说得我要掉泪了呢。”我仰起脸，看着伯母：“大娘，俺想求你件事，”伯母笑呵呵的说：“什么事，还用着求？别说一件，只要大娘能做到的，几件都行。”“就是，俺姐，俺兰花姐姐，您以后别再说她了，别说她亲生不亲生的了，俺没觉着她哪里不好，还有，她跟她喜欢的人一起有啥不对呀，就像俺，俺要不喜欢在这里，俺还不早就跑家去了？好不好吗，大娘？”

伯母的泪水，“啪嗒”掉在我扬起的脸上，我一下慌了，赶忙说：“大娘，俺不懂事，俺说错了您骂俺就是，打也行啊。”伯母蹲下身，捧着我的脸说：“闺女，好闺女，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大娘怎么舍得骂你打你哦，你说的大娘答应，都答应。”“呵呵，”伯父一旁笑着，“就是啊，还不如个孩子，以后别再自寻烦恼了。”“大爷大娘，要不，一会儿您俩做晚饭，俺去叫俺姐？”我试探着问，伯父伯母一齐挥着手，“去吧，去叫吧。”

三步并两步，我又跑到兰花姐家，还好，姐姐在，正收着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我喊了声“姐姐”，就“呼呼”的蹲在那喘粗气。姐姐赶忙拉起我，吃惊的问：“怎么啦，菊花，跑成这样？”“我，我来，叫你，回家。”我边喘边说，姐姐更加吃惊：“怎么了，家里出啥事了？”姐姐慌忙把收起的衣服进屋放下，跑出来对我说：“我头里先走，你也快点啊。”我使劲摇头，“等我，一块儿，没有事儿。”

路上，我说了她跑出家门后发生的事，姐姐搂着我，一连声“好妹妹”的叫，刚才还蜡黄的脸上泛起了红润。兰花姐姐搂着我说：“菊花，今天又立了大功一件，想要啥，姐姐奖励你。”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不要啥，就要你有空多回家看看，大娘可是真的疼你、挂着你的，就是脾气不好了，俺估摸着还是嫌你去得少，”“去得多了还不吵得多呀”兰花姐似乎心有余悸，“不会的”我说，“哪回你去，俺都看着大娘比平日里高兴，还不就是心里疙疙瘩瘩的，你得让俺大娘慢慢的去了那心病。”姐姐搂紧了我的肩膀，“嗯，我知道了，我会让妈从心里慢慢接受我们的，将来他们娘俩见了面，我相信，妈也会慢慢接受他的，一回生两回熟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也怨我做的不对，处理的有些简单、激呛，何况就像妈说的，我又是领养的，关系微妙，不那么担事儿。姐姐错了，还不如妹妹做事稳当，姐知道该怎么做了，姐先回避那事儿，一切让时间来改变吧。”“姐姐，你说得真好，”我也搂紧了兰花姐姐的腰，“就这样，他们是老的，咱就得顺溜着点儿呀，家里天天乐呵呵的了，啥事也就没有了，俺不喜欢天天看着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你呢，姐姐？”兰花姐姐点了我鼻子一下：“你呀，这还用问，谁不想日子过得快快乐乐的呀，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你不也常常哭鼻子啊？”“我就是哭的多了才更喜欢笑的啊”，我抬眼看了眼天空，“姐，我跟你不一样的啊，我没有因为吵架哭过的，都是因为，唉，我命苦，娘说我，大娘也这么说我，真的是这样的，老天爷就是让我来吃苦的吧？就说俺在城里，别人都说俺吃得好穿得好了，算是享福了，可谁知道俺不敢闲下来，一闲着就想家啊，那滋味酸啊、苦啊，这算享福吗？还有，俺回了家，守着俺娘，俺兄弟姐妹，吃的喝的没城里好，俺觉着那是享福，可是，闲下来，俺又挂着城里的大爷大娘，那滋味，一样酸酸的、苦苦的，也让俺掉泪。反正，家去回来的，都有想头。”姐姐停住脚，双手抱住我，泪水打在我的头上，“妹妹，姐跟你一样啊，姐姐是那年湖堤决口跟家里人失散的，后来姐姐被好心人救起送到了收容所，再后来让爸妈领养了，姐姐记得家里有爹有娘还有弟弟，姐姐梦里也常常梦见他们，也会蒙头悄悄的流泪啊。”“那你怎么不找啊？”我抬头看着姐姐，“你不记得家在哪里，还是——”“嘘——”姐姐打断我，“姐姐工作以后，一直在暗暗的寻找，因为，姐姐记得家靠着一个好大好大的湖，姐姐后来找到了他们，姐姐借口出差也回去见过他们了，不过，爹在那次大水中死了，娘和弟弟抓着爹推给他们的一根檩条漂出很远得救了。”“太好了”，我高兴得跳起了脚，“那你——”“嘘——”姐姐又一次打断我，“我娘不让我回去，更不想因为这给这里的爸妈添乱子，娘咬牙切齿说，那样做，就不是人，还让我跪地发誓，让我不要回去了，一定要全心全意的好好孝敬爸妈，不然，她就跳湖自尽。”“啧啧”，我匝着舌头，“那你就再没敢回去？”姐姐摇了摇头，“去上海结婚前，我又回去了一趟，心想，结婚这么大的事，该告诉自己的亲娘一声，可好，一见面，娘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怕是真的要去跳湖，我连忙说明来意，娘才舒了口气，斩钉截铁的让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让我结了婚别忘记孝敬爸妈，送我出来，娘拔下头上的簪子，我还以为要送我个念想，没成想，娘把簪子丢进了湖水，说我要是再去，她就如那簪子。唉，如今，姐姐也想开了，毕竟娘还活着，有弟弟一家孝敬着呢，姐姐只能好好孝敬爸妈，也只当是孝敬了亲娘。人在做，天在看，姐姐心想，娘也看得到，这样，她才能快活的活着。”“姐”，我泪眼婆娑的看着姐姐，“俺以为就俺命苦，想不到姐比俺还苦啊，一个人憋在肚子里这么多苦水，你怎么受得了啊。”姐姐动情地说：“妹妹，真是老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姐俩都是苦命的孩子，同命相怜，姐是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的了才跟你吐吐苦水，不然，这些姐姐会憋在心里一辈子的。不过，记住，也就私下咱说说就行了，可别让爸妈知道，免得让他们伤神伤心的。”我使劲儿点着头，手搂得更紧了。

“那不是她姐俩吗？”伯父的声音，“你姊妹俩亲亲热热的在那啦啥呢？饭都做好了，咋还不家去，这不，老婆子非拉着我出来看看呢。”“爸，妈”姐姐欢快的叫着，“妹妹当了和事佬，我问妹妹想要啥，我想好好谢谢妹妹呀。”伯母“呵呵”笑着，“这主意不错，是得好好谢谢菊花，她可是天天踢你说好话的呢，不是菊花，咱娘们这一面怕也见不了这么快。”

不管怎样，一家人和和乐乐的了，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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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难思量，世事无常

伯父虽然退休在家，可是对国家大事了如指掌，一是他的组织关系都转回到了当地，没间断参加组织生活；二就是靠他那台红灯牌的收音机了。虽然，家里也有有线喇叭，可那只是早中晚的各广播一会，而且声音也小，还“刺啦啦”的听不很清楚，于是，一向克扣自己的伯父奢侈了一回，托人买了那台收音机，我到了伯父家的时候，就觉得全家就那东西最金贵，其他的跟山村一般家庭无异。组织活动不常有，听广播却是天天的课程。好多事情，我们也都是茶余饭后听伯父转播才知道的。

那天，吃晚饭，伯父念念有词：“奇怪啊，今天怎么一天都没有领导人的活动。”伯母说：“领导人就不兴休息休息啊。”过国庆节，吃着午饭，伯父又说：“今年国庆，咱这里倒没啥，上边的庆祝活动好像不太对劲儿呢？”伯母说：“可能要改改章程了，还能年年那么老一套的啊？”伯父摇着脑袋，“别乱说，嗯，总觉着不对劲儿的。”

第二天，三叔来了，对伯父说：“明天十五了，俺二嫂托俺一块儿来看看大哥大嫂，”放下一大袋子东西，接着说，“顺便问问兰花花家去不？要是家去，正好俺一块儿带她走。”“噢，到十五了，这个俺倒给马虎了，”伯父扒带着光亮的脑门，“嘿嘿，行啊，带孩子家去团圆团圆吧，明天俺去给她请个假。”伯父乐呵呵的，我听了更高兴，我说：“大爷，那俺一会儿去找兰花姐姐，告诉她明天来家过十五。”“不用叫了，妹妹，”兰花姐赶巧来了，“你踏踏实实的走，单位调休，明天不上班，我就是专门来跟爸妈过节的。”“那太好了，姐姐，那俺可就家去过十五了。”说着，我就跑过去拉三叔的手。“看你这孩子，”伯母手里择着菜，“一说回家就又沉不住气了，快帮我拾掇着做饭，吃了中午饭再走不迟。”又对兰花姐说：“兰花呀，去买点月饼，割两斤肉，让你三叔和菊花带着。”兰花姐姐说：“妈，我这不都准备好了，有买的，有单位发的，豆沙的、冰糖的都有，肉也分成了两份。我也是估计着老家来人看您，妹妹可能也要回去的，所以特意准备好了呢。”伯母高兴的说：“好好，都带上，好闺女，单门独户的知道过日子，懂得人情世事了，好，有进步。”“妈，看您说的，”姐姐不好意思，伯父、三叔在那“嘿嘿，呵呵”的笑。

午饭很丰盛，伯父和三叔他哥俩还喝了一壶酒，看着大家笑逐颜开的，我也很高兴，可心里像揣着个小兔似的不安，我知道那是为啥。好歹捱到吃完午饭，我习惯的要去收拾，姐姐拦住我，伯母也说：“菊花，心早就飞到家了是不？她三叔，不是我撵你走，喝口水快些上路吧，别折腾坏了咱这孩子。”

三叔显得比往日迂磨，慢条斯理的跟伯父伯母道别，我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背上包袱，戴上席帽夹子，点上烟，好歹算是出了门。到了街上，想到要跟家人团聚，心里又开始“怦怦”的跳，我拉着三叔，一个劲催他快走，三叔说：“妮子，甭着急，今儿个，保准早早到家。”出城到了东河沿儿，三叔放下包袱，在桥头坐下了。我急得要哭：“三叔，你是不晌午喝多了，你坐这干嘛呀？”“这孩子，说啥呢，你见过三叔喝醉过啊？”三叔摇晃着脑袋，摘下席帽夹子呼扇着，“你娘说了，这回不让咱走着家去了，让咱爷俩也开开洋荤，这回咱坐汽车——”怕我听不清楚，最后俩字拉开了长腔。“坐汽车？”我将信将疑，“就咱那路哪能开进汽车去呀？”“是啊，咱那是开不进汽车，可山后行啊，该着你这丫头有福气，头两天咱山后才通了公共汽车，这回，三叔沾你的光，也享受享受坐车的滋味了。”三叔说的像是真的，于是，我就扭头朝城里看，盼着汽车快点来。“三叔，怎么还不来啊，真的假的，你知道钟点吗？”我着急的问，“今儿个，俺也是大闺女坐轿——头一回，不过，错不了，村头那织布的矮子刘坐过几回了，去山后的、去咱公社的都打这过，估摸着也快来了，要不俺在你大爷那迂迂磨磨的，早来了还不一样得等着啊，哎，那不，来一辆？”三叔站起身，背起包袱，朝那车直晃席帽夹子。车过来，停下了，问了人家师傅，不是这趟，不过，司机师傅说，那趟车再等半个小时就该来了。还真是，有车就行，等吧。我心里踏实了，打总也跟三叔一样，坐在了桥头的水泥墩上。这下我不着急了，开始跟三叔打听起家里的事情，三叔好像也定了神，倚着桥栏杆摇头晃脑的一一回应着我的问题。“呜呜”的车响，我赶紧站起来摆手，车停下，问过就是这趟，我和三叔连忙上了车，汽车开了，晃得站不住脚，我和三叔跌跌撞撞的奔后面的座位坐下。人家过来让我们买票，三叔掏钱买的，撕下两张小纸片，又找回多余的钱，“噢，那就是车票啊？”我说，三叔把纸片和钱都塞我手里，说：“好了，票和钱都给你，家去给你娘报账吧。”“是俺娘给你的钱？”我问，“是啊，你娘那个犟劲儿啊，不拿着就好像俺就不带你坐车了似的，唉——，真是个要强的女人啊。三个妯娌，你大娘有学问，你三婶子心细，就你娘，最明事理，做的事儿啊，让你挑不着毛病啊，明明想让你家去团圆，可还得让俺看看兰花是不是家去，要是兰花不家去，你也别想走了。”我说：“不用娘说，俺兰花姐姐要不陪俺大爷大娘，俺也不跟着家来。”“啧啧”，三叔晃着脑袋说：“菊花，你可算是比着你娘剥下来的，善！”

坐在车上，看着车后扬起的沙土和路边迅速倒退的大树，我说：“三叔，这汽车跑的还真快，真的早早就到家了呀。”“妮子”，三叔说，“以后想家了，自己就能家来，过星期，头天家来，第二天早起就有回城的车，别憋屈自己啊。”我点点头，三叔这句话，让我心里安稳了许多。

坐车的新鲜劲儿还没体会够，就到了东山后下车的地方。下了车，顺着山路，爬上东山，家就在脚下了。我大声喊起来：“娘——，俺回来了，听见了吗——”，不一会儿，山腰那飘着缈缈炊烟的地方就有了回音：“闺女——，是俺菊花回来了不是——，俺听见了——”

又是一个团圆节，又是一顿团圆饭，哥哥也赶回家过十五了，还有三叔一家跟我们一起，那个热闹劲儿就甭提了。天擦黑，堂屋门后响起了小喇叭；“咔嗒”，弟弟拉着了电灯。我好高兴，想不到，从夏到秋，才多长时间啊，山乡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进山上城，有了汽车；家家户户，装了喇叭；最最让我激动的，是家里终于有了电灯，母亲再在夜里纺线做活的，可以在明亮的电灯下了。山里的变化让人振奋，我感到，山村跟城里，差距在缩小，距离在拉近了。

吃完晚饭，三叔一家走了，我们还是不约而同的来到大门外的柿子树下，沐浴在融融的月光里。哥哥说：“俺估摸着菊花家来，下了课就往家跑，俺没白跑这趟。”哥哥接着问我“你啥时候回城？住两天，等到星期俺再去送你吧？”母亲冲哥哥说：“你说住下就住下啊，不耽误上学啊？”我忙说，“娘，俺大爷替俺请假了，俺可以住几天。”“那你说，耽误了学习咋办？还有，你跟大爷大娘说过住几天了吗？你们问问你姐，要是她有这么好的上学机会，她舍不舍得耽误好几天？能家来，还不都是你大爷大娘宠着你，是事儿别过分了，家来见了面、过了节就够了，该做啥就做啥，别拿正事儿当儿戏。梁子，你打着啥时候走啊？”哥哥说：“赶明儿一早就走，绝对误不了上课。”母亲点点头，“唔，那菊花吃了早饭，俺去送你坐车回城，你不是知道车站在哪了，咱就不麻烦你三叔了。”“哦，”我无奈的点点头。

“好了，都别耷拉着头了”，母亲说，“不是也快放秋假了，说回来不就又家来了，大过节的，你们兄弟姊妹的有啥说道的快说吧，月亮到了头顶就都家去睡觉。你们要是嫌俺碍事，俺家去做活儿。”说着就往起欠身，我赶忙拉住母亲，“娘，明天就让俺回城，您就让俺多陪您坐会儿吧，”姐姐也说，“就是啊，娘，谁会嫌您碍事了，就是赶明儿就让菊花走，俺都发急，不知道说啥好了。回去就回去吧，反正没几天就放假了。”妹妹靠近了些，“二姐，兰姐姐走了，就你自己，连个伴儿都没有，要是俺，俺可受不了。”我摆弄着妹妹的小辫儿，“二姐已经习惯了，就是闲下来好想家的。”姐姐插话了，“想家好啊，俺就是老怕你把俺忘了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想这里的破屋烂墙的。”“说啥哪，姐，”我急了，“要是咱俩能换个个，俺情愿是你，让你去吃香的喝辣的去。”“嗨，你是知道换不了啊，”姐姐说，“一个秋忙下来，腰酸背痛的，你是没受过，还有往山上担水，一天下来脚都是肿的，伸过手来，摸摸，都是女孩子，你的手这会没了茧子了，软和和的，俺的呢，就跟咱这棵柿子树上的老皮一样呢。”“咯咯”，妹妹笑了，母亲苦笑着，“你这妮子，别再说了，你的苦在明处，你妹妹的苦在心里呢。难为你了，为了这个家，你当老大的付出是太多了些，娘心里清楚着呢，要不，娘老是觉着对不住你们呢，不过，有句俗话不是说苦尽了甜就来了，这苦日子你也快熬到头了，都有上门来给你提亲的了，等找个好主，嫁出去，你也许就也吃香的喝辣的了，可俺菊花的苦，娘知道，谁也替不了她啊。”母亲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下双眼，姐姐赶紧凑近母亲，“娘，您可别想歪了俺，俺认命，再苦再累俺也愿意守着娘，您可别私下里把俺许了人，打发了俺啊。”“这不结了，”母亲拍了下腿，“你当菊花不愿意粗茶淡饭的也守着娘？狗不嫌家贫啊，你那样说会伤着你妹妹的。”“娘说的是，”姐姐对我说，“妹妹，你别往心里去，姐姐就是天天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给闹的，娘不是说了，俺要是再有机会上学，那一定是一霎也不会耽误的，不过，你们听好了，姐姐不后悔，姐姐是死活不上学了的，姐姐再苦再累，只要你们都好好上学，学出了名堂，姐姐就值了。”“姐，”我搂着了姐姐，“别再说了，俺又没记恨你，俺也是想能守着娘，替娘多干活，苦点累点算啥，心里不委屈就行。你们能受，俺就受不了啊？”哥哥发话了，“唉，就是咱娘那话在理，明的苦暗的苦都苦，身体上的伤痛和心灵上的伤痛，依俺看，后者更甚。”弟弟歪着头看哥哥，“哥，你说的什么呀？”“就是说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更厉害，就说咱姐，累急了歇歇就好了，不忙秋的时候不是就不腰酸背痛的了？在比方说你吧，你腿上磕破了，拔几棵漆菜搓油搓油糊上，一会儿就不出血了，几天掉了疙喳，好了。心里的伤咋治，那可难了吧。”哥哥摇着头。弟弟扭头看我，“那俺二姐就是心里有伤啊？二姐，你怎么了，你可别伤着心里啊。”姐姐使劲儿抱住我，低声说：“俺算明白了，妹妹，你可别再伤心抹泪的了，以后不忙的时候，俺就带娘去看你，顺便也让娘去医院看看，拿点药么的，姐姐刚才说的都是胡话，说得难听点，就是屁话，风一吹，啥味都没了。”“咯咯”，我笑了，挨着我的妹妹也笑了。弟弟问：“说啥呢，你们笑什么呀？”姐姐说：“说你是个小屁孩呢，”转而一本正经的说：“俺盘算着，以后不忙的时候就带咱娘进城，一来看看大爷大娘还有菊花，二来也顺便去医院看看，拿药，同意的举手。”呼啦无双手都举过了头顶，姐姐说：“好了，手放下，少数服从多数，”转脸对母亲说：“娘，您可得服从啊，不光为了您自己，还有菊花，这个家。”母亲点点头，“嗯，俺服从，到底俺大闺女还是说到了点子上，就冲你大爷大娘，还有菊花，这个城就得进了，这要不是有了汽车到山后，俺可不敢答应呢。”就这么个决定，我心里就释然、豁亮起来。

第二天，哥哥饭没吃就上了路，姐姐也自己带着饭上坡了，妹妹弟弟恋恋不舍的也去上学了，拾掇停当，喂上猪羊，母亲拉着我就出了门。我劝母亲留在家我自己走，母亲执意不肯，非要自己送我到山后，没办法，我只好挽着母亲上山。母亲说：“你哥哥说得没错，这心里的苦才真的苦，像赶上饥荒年景，草根树皮的吃了人就能活，还照样活得有滋有味的，可心里苦，还倒不出来，那才折磨人啊，这滋味，也就咱娘俩品得透，上回家来，晚上咱娘俩拉着手，不说话，可心里都知道各自的心思，悄没声的流泪，俺觉着那就是在倒心里的苦水呢，要不，会憋闷死的呢。”“嗯，是啊，娘”，我连连说：“俺就是，想娘了，哭一场，心里就舒坦了些。”“好了，妮子”，母亲说，“以后可不许老是哭了，心里是舒坦些，可这两眼就不舒坦了，娘就觉着这眼老是酸辣辣的。以后，娘可以去看你，你也可以常来家看看，不过，先说好了，见了面就走，不许撕撕连连的，知道不？”“行啊，娘，”我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连连答应。

翻过山，到了车站，人家说：“早起进城的那趟车刚走，要有急事儿，到公社那，那里过晌午还有回城的。”母亲拉着我就往公社走，我说：“娘，俺明天早走就是了。”母亲也不说话，继续走着。“娘，到公社十好几里路呢，您真要跟俺走到那？”母亲总算开口了：“妮子，说好了走就不变卦，娘就是这个脾气，再说，今儿个不回去，您大爷大娘还不又多挂着一天？”“那，那俺自己走就是了，”我拉住母亲，“娘，俺听您的，俺自己回去，您老家去吧。”我急转身，沿着大路朝公社方向走去，因为我不想让母亲看到我离别的眼泪。“妮子，等等，”母亲喊我，我停下脚步，却没敢转身，抬起袖口，抹下双眼。母亲追上我，说：“好了，妮子，咱回家，明儿个就明儿个，走吧，咱家走，回了城跟你大爷大娘好好说。”

就在家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走，就没了那么多不舍，这回，我说啥也不让母亲送，母亲说：“那俺跟你姐一块儿上坡，咱娘们就在山上分手。”这天，母亲和姐姐上东山坡收杂粮，娘仨就在地头那分手了。爬到山顶回头望去，母亲和姐姐也在地头儿朝我张望，我挥了挥手：“娘，您老多保重，姐，照顾好咱娘”，扭头就往山下走，泪水控制不住，洒落在崎岖的山路上。下了东山，买票上车，车将起步，我忽然跑下去，朝山顶张望，朝阳下，山顶上，分明的两个人影，我用力高喊：“娘——，姐姐——，回去吧——，放秋假俺就回来了——”，山上的影子挥动着什么，隐隐听见“噢——”的声音。

回到城里，我跟伯父伯母说了情况，伯父伯母没有半点埋怨，伯母反倒高兴的说：“那我以后也能去了，多少年了，真想再去看看啊。”“真的吗？大娘，”我很高兴，“那我再放假家走您和我一起去啊？”接着我就自顾自的摇头，“不行，大娘，那山您老怕是不好过呢。”

吃了午饭，我就上学去了。放学回家，还是问“要买什么？买烟不？”，伯母说，“过十五的东西还好多，啥都不用买，就等着你回来吃呢。”晚饭做好了，姐姐下班也过来了，伯母招呼大伙吃饭，伯父哼唱着“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洗了手，坐下。伯母说：“你大爷这两天犯病了，没事就哼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快吃饭吧。”“不是我犯病，”伯父拿起个馒头，“这两天广播里老唱这个呢，不知道上头谁又不听指挥了。”“别瞎说了，”伯母说，“你这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也太紧了。”我认真地说：“大娘，俺学校里也在唱呢，不知道为了啥。”

没过几天，那天放学回家，没进屋就听见伯父在骂娘，我吓了一跳，头一次听见伯父骂人，心想，这才安稳了几天，咋就又吵上了。我赶紧进屋，看家里的样子我更害怕了，茶壶摔得粉碎，还有一地的碎纸片，我放下书包，赶紧拿起笤帚，一边扫，一边说：“大爷大娘，咱不是说好不吵架了呀…”“妮子，俺们没吵架，”伯父怒气未消地说，“妮子，先扫纸片子，俺把它倒炉子烧了。”伯母也说：“嗯，烧死那个狗东西，不仁不义的白眼狼，我去捅着火。”听口气，不像是吵架，那是为啥呀？看那碎纸片，我惊呆了，有一片上的眉眼像是天天祝他健康的那个人呀。伯母夺过簸箕，出门就倒在炉子里了，进了屋，好像解了气，跟伯父说：“看那面相就不是好东西，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呢。”“烧得好，烧得好，”伯父一个劲地叨叨。我诧异的看着他们，小声问：“大爷大娘，您俩没事吧？”伯父压低了嗓门：“闺女，俺俩没事儿，俺俩也没打仗，也没发疯，你看出那是谁了吧？他真狼胆，想杀害咱毛主席，你说咱能答应吗？咱能不生气吗？”“什么？”我听了也大吃一惊，“俺不信，打死俺也不信，他不是接班人，亲密战友，他怎么可能啊，俺不信。”伯母说：“是啊，开始我也不信啊，可你大爷是去听了传达文件的，过两天就都知道了。”“那咱毛主席没事吧？俺害怕。”我感到透心凉，“毛主席是谁呀？”伯父脸上放了光，看着墙上的画像，得意的说：“咱毛主席神机妙算，一关一关的全躲过去了，那狼羔子吓得赶紧逃了，不过，老天也没放过他，飞机没了油，一满家子摔死在大沙漠上，哈哈…”伯父开怀大笑起来。听到这，我也高兴得跳起来，喊着“毛主席万岁！”伯母过来小声说：“先别出去说，你大爷说要保密的，过些时候，广播里说了再说，听见没？”我点着头，想起了什么，赶紧去翻书包，找出有画像和那俩字的地方都撕扯下来，也放进炉子里烧掉了。

没多久，事情公之于众，于是全国上下，大江南北，口诛笔伐，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声讨运动。

难以思量的是，那也算得上是为党为国屡立功勋的人物，还被指定为党和国家的接班人，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伯母不解；伯父讲，那家伙担心活不过毛主席，所以才“抢班夺权”，甚至不惜发动武装起义，到头来，必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个可悲的下场。唉，真是世事无常啊。

老百姓的话就是有道理，人得知足，得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是你的丢不了，不是你的不能强求，生老病死，贫贱富贵，冥冥中早有安排，说起来有些宿命的味道，不过，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那天下午放学，听见伯父这样自言自语的念叨。伯母说他：“你可是个老革命哦，怎么会说些这么不沾边儿的话啊，小心被人听了去，游你的街。”伯父“嘿嘿”一乐，老人家不也说“天要下雨，娘要改嫁，由它去吧。放了他一马，可还是没能逃脱那般下场，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也应了那句老话，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唉，这老百姓的话流传下来，就是人们常说的老人言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有道理，有道理啊。”伯母冲伯父作个揖，说：“老先生，学生有礼了，学生一定从善如流，积善行德，还有何见教，学生洗耳恭听了。”伯父“嘿嘿”乐得露出没牙豁子，“先生还剩一个指教，就是学生快去准备晚饭，我和菊花妮子都饿得慌了。”“咯咯”，抱着书包，我笑弯了腰，伯母扯过书包放桌上，对我说：“女儿莫笑，快帮母亲去买馒头。”我说：“是，大娘，”伯母说：“闺女，你该说，遵命，母亲。”我重复了一遍伯母的话，她高兴得捧着我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

一句“戏言”，让伯母高兴成那样。伯母肯定没拿那当作“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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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陪省亲，明湖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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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假到了，我却不能如愿回家，因为，医院的大夫给伯母写了转院证明，让她早去秀水那边的一个眼科医院去治病，伯父伯母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趁放假这空去最好，我可以陪着伯母，还耽误不了学习。无奈，回家的打算化成了泡影，家想回，伯母也得陪啊，我不假思索，就选择了后者。哥哥来了，兴冲冲的是来接我回家的，伯父对哥哥说：“你大娘害眼病要去外地治疗，得有个陪她去的，平日里去吧还得耽误上学，俺寻思着就借妮子放假这空，让她娘俩早去早回，家来早了呢，俺就送你妹妹家去。”哥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哥哥说：“那回来了捎个信家去，俺再来接吧。”我忙说：“不用啊，回来了俺自己家去就行，不用你接，那样，俺还可以早回去会呢。你就塌下身地忙秋吧。”“是啊，要不是忙秋，就留你在这住下等了，”伯父说，“大爷也帮不上忙了，吃点么，你就赶回去忙活吧，不用再来接了，家来了我就去送她。”

恋恋不舍送哥哥走，哥哥也是无可奈何的样子，还安慰我：“这样也好，娘知道了也是会让你先赔大娘的，这去，不耽误上学，家去你还得跟着受累的，家来了再家去，那会儿天也凉快点了，活也说不定干得差不多了，在家捏柿饼就轻省多了。”我点点头，“嗯，一回来俺就坐车家去，你们在家可多受累了，别累着咱娘啊。”哥哥说：“俺知道，你放心去吧，快去快回。”

回到家，伯父也说“宜早不宜迟，早去早回”，第二天，我和伯母就上路了。伯父、兰花姐姐都去车站送行，姐姐还硬塞给我二十块钱，说是“穷家富路”，万一有点儿啥事的好应急。

头一次坐火车，还是出远门，感觉好新奇，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伯母提起了车窗，伯父冲伯母说：“安心治病，治好了回来。”兰花姐姐对我说：“辛苦你了，妹妹，好好照顾咱妈”。姐姐已经把我“大娘”的称谓跟她“妈”的称谓画上了等号，开始说“咱妈”了。我点着头，挥着手，说：“放心吧大爷，姐姐，我会照顾好俺大娘的，治不好俺不让她家来。”“呜——”，火车大声叫着，接着“咣当”一声，车身一震，站台上送行的人们开始往后退去，往远处看，才知道是火车在走了。“咣当”声越来越紧，路边的树连成了一片，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走变成了跑，接着变成了飞。“火车真有劲儿，叫得响，跑得也快，”我说，伯母起来放下车窗，跟我说，“嗯，快也得跑到七八个小时才到省城呢，”“干么去省城，咱不是去那个啥地方来？”伯母说：“去秀水，去那就得先去省城，然后再在那换车，不过，今天到了省城先住下，我的二妹妹，你得叫二姨，早就说让去，咱这回顺路去看看，住两天，也让你见识见识省城。”“哦，省城是干么的，比县城大，比咱那还好吗？”我问，伯母“呵呵”笑了，“你们那村是个小队吧，管着你们的是大队，大队往上有公社，公社往上是县，再往上还有地区，好多地区组成了省，省城就是省里政府的住地，你说大不大？”“那比省大的是不是就是咱中国了啊？俺知道毛主席管着全国，他老人家住在北京，俺会唱那个歌呢，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说着我还唱了两句，伯母笑着问我：“那你知道北京在哪？北京好不好？以后想不想去看看啊？”我摇摇头，说：“那里是毛主席住的地方，俺当然想去啊，书上都说那里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啊。”“嗯，菊花知道的还真多，大娘就先带你见识下省城，将来长大了你就自己去北京逛逛吧。”“俺让大娘也去，”我打断伯母，伯母摇摇头，“大娘这病病歪歪的身子骨怕是不能陪你上北京了，哦，对了，大娘给你说个笑话吧，”伯母显然想排解刚刚的悲凉，“给你讲个，哈哈，有了…”没开始讲伯母就先笑了，伯母止住笑，说：“就讲跟火车有关的一个笑话，说的是，两个人在地里干活，远远的看见火车在远处跑，一个说，那条大长虫跑得还真快，刚刚在山脚那露的头，这才锄了半垄地，就跑到城里去了，叫咱，撒开腿也得跑半个时辰吧？另一个撇着嘴说，人家这还是爬呢，要是站起来跑，还不眨眼的功夫就进了城？哈哈…”伯母又是一阵笑，我眨着眼，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跟着也“咯咯”笑了，这火车哪是长虫啊，它也不会站起来跑呀。笑完，我求伯母：“大娘，这个笑话也太短了，再讲一个好不好嘛？”伯母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再讲一个跟火车有关的，说是，有个住在楼德的人，赶集卖了猪仔回家，老婆跟他要钱，他偷偷留下五块钱，老婆觉着钱不够数，那人死活不认账，一来二去的俩人吵了架，那人气哼哼的离开家，揣着留下的五块钱，心想，都说县城比这好，老子也进城去开开眼，到了车站，赶巧就有去县城的车，花了一块钱买上票，咕咚咕咚的进了城，下了车天已经黑了，心想，这会上哪也看不了光景，住店又舍不得，就在车站连椅上猫了一晚上。一觉醒来，正赶上早晨咱坐的这趟车，广播里正播着，开往徂阳、磁窑、泰安、济南方向的列车就要进站了，这人一听，敢情还有那么多大地方连名没听说过啊，不行，我得去大地方先看看，于是，那人赶忙跑到售票处，问了票价，徂阳一块，泰安两块，济南三块，掏出剩下的四块钱，盘算着也就能去一块的地方了，要去两块的地方，刨去回来的票钱，连喝口水的钱也没了，容不得多想，递上一块钱，买了徂阳的车票，上了车，美滋滋的想，这回行了，留下两块钱的票钱，还剩一块呢，咋说也够老子买块锅饼，打斤把豆腐饱饱吃它一顿的了，对了，让卖豆腐的多加点酱油。那人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好在列车员每到一站都会把睡觉的人叫醒，每次叫醒他，他还直唠叨，俺去的地方远着呢，吧嗒吧嗒嘴就又睡了。直到列车员又一次叫醒他，说徂阳车站到了，他怕听错了，把车票递给列车员看，列车员告诉他就是这了，让他快下车，他才得意的说着，嗯，早就想来这看看了，慢吞吞的下了车，一下车，正撞上来车站找他的他老婆，他还说，你不是天天抠唆着不舍得花钱吗，怎么也跑这大地方来开开眼啊？他老婆扯着他耳朵让他四下里看看，一看不打紧，转身就要去追刚开动的火车，还喊着，俺是要去徂阳的，怎么让俺在楼德下车啊，站长过来跟他说，没错啊，这里就是徂阳站，也就是楼德啊。那干么不说是楼德站啊，害俺白花了两块钱？那人还直嚷，人家说，这里原来是徂阳县，所以老早就叫徂阳站啊，你连这都不知道？他老婆嫌他丢人现眼的，早把他拉出了车站，他还在喊着，奶奶的，花了两块钱，没吃没喝的，就睡了一晚上连椅，连县城啥样都没看上一眼。哈哈…”，伯母开始笑了，我知道这是讲完了，我也发出忍了好久的“咯咯”笑声。

走走停停，一会一站，上的上，下的下。车上有喇叭说到了哪里，还有卖饭的和送水的，伯母买了一份米饭，然后带我去车厢头上的厕所先解了手，又在旁边的洗手盆那洗过手。回到座位，我说：“这火车还真是周到，不用下车，就有吃有喝，还能拉能尿的呢。”伯母说：“这么远的路，不准备好这些，人们还不渴死饿死，要不就是憋死啊，哈哈，来，快吃饭，对了，咱还有煮鸡蛋，还有你姐姐买的桃酥，想吃啥就吃啥，吃饱了大娘又想起了个笑话，也是跟这火车有关的。”一听伯母还有笑话讲，我直催伯母“快讲啊，一边吃着一边讲啊。”“那可不行，”伯母说，“吃不言，睡不语，吃着饭不能说话，更不能讲笑话的，知道吗？弄不好会呛着的，呛到气管里会出人命的。先吃饭，路还远着呢。”我不再缠磨伯母，默默的吃饭，娘俩吃了一饭盒米饭，不大会儿人家推着车子“哗啦哗啦”的收走了饭盒。吃了饭，喝足水，没等我催促，伯母就笑着给我讲开了新笑话，“说是有个外地到咱省城出差的人，听见广播里说，前方到站界首车站，车一停下就慌慌张张的下了车，在车站找到厕所就进去解手了，可等他出来，火车开走了，急得跑去找站长问，火车怎么开走了？站长跟他说，我们这是个小站，就停三分钟。那人急了，三分钟就能解完手啊？我是解大手啊。站长说，你去看看站牌啊，我们这是界首站，不是解手车站，不管你解小手解大手的也不用下车啊，哈哈…”伯母又笑的前仰后合的，我也跟着“咯咯”的笑了好大一阵儿。没过多久，火车真的到了界首站，听着喇叭里报着站名，想起伯母讲的笑话，不由得又“咯咯”笑了一阵，我问伯母：“干么叫这个名啊，听着还真是解手车站呢，咯咯”，伯母说：“这就是个地名，到了这就是说进了省城的地界了，好啦，咱娘俩也算是快到站了。”一路上那么多站名，我就记住了徂阳和界首这俩站名。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的跑，又“呜呜”的叫了好几声，夕阳西照，漫天红霞的时候，火车终于在一个大站喘着粗气缓缓停下了，伯母拉着我的手说“这里人多，拥挤，别放开我手啊，挤丢了还不把大娘急死”。下了车，出了站，果真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我死死抓着伯母的衣襟，亦步亦趋，寸步不离的。伯母拉我挤上一辆公交车，伯母说：“早知道这么挤就不如租个三轮坐了，闺女，你累不累啊？怕是要站一会儿呢，这可比咱那小县城大多了。”“俺没事儿，大娘”我说，“俺就是怕你受不了，”我灵机一动，冲大家就喊，“哥哥姐姐，叔叔大姨，谁能给俺大娘让个座啊，俺是陪大娘来省城看病的，”话音刚落，就有好多起身让座的，我就近扶伯母坐下，然后冲大家边鞠躬边连声道谢，伯母也跟人家说了“谢谢”，然后拉我靠近她身旁，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头一次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开始的新奇早变成了厌倦，我都晕乎乎的了，斜倚着伯母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等伯母叫醒我，才知道已经到了站。

下了车，脚步踉跄，头晕眼花的，还直想吐，伯母说我是晕车了，连忙拉我坐在马路边，坐了一会儿，被晚风一吹，感觉清爽了许多，我站起身，又拉起伯母，跟着伯母走了约莫有一里路，才进了一个大院。走过两排房东拐，第三个门口停下，伯母抬手敲门了。院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开门的人一眼就看出了伯母，高兴的叫起来：“大姐，你可来了，想死我了，这一说，得有快十年没见面了吧。不用问，这是菊花吧，真是个俊秀的好闺女哦，走，快进屋，老杨，阳阳，快看谁来了。”说着一行人也进了屋门，迎上来的人老的喊“大姐”，小的叫“大姨”，不用说那分别是二姨夫和小表哥了，于是，没等伯母吩咐，我就分别叫了“二姨夫、哥哥”，然后打量着酷似伯母长相的开门人叫了声“二姨”，二姨高兴的直说：“这闺女就是乖巧，不用介绍就都叫了一遍，大姐，你可真的有福气，有这么好的闺女陪着你了，你这是老来得福啊，以后真的有了依靠了呢。”二姨夫插了话：“别光站着啊，指一路颠簸的，快让大姐和孩子坐下歇会，”说着递上茶水，“先喝杯水，我们也正准备吃饭，咱一起吃。”二姨也说：“快坐下，喝茶，我都高兴糊涂了，大姐，我去拿碗筷，再去做个菜，然后咱先吃饭。”二姨去忙活饭菜，二姨父不停的倒茶水，“来，先喝着茶，现成着呢，马上就好，不过，大姐，写信叫你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就是不见你来，这会儿来，怎么也不写个信说声，我们也好去车站接你呀。”“嗨，接不接的我还找得到家，再说，何必兴师动众的，太麻烦了，”伯母喝了口水，接着说：“我那老毛病就不说了，打年前又查出了白内障，头些日子又去检查，医生说，趁着早赶紧治，推荐的秀水那里的专科医院，这不，借着闺女放假，我们就来了，害得孩子放假了也不能回家。”二姨正好端菜出来，对我说：“闺女，让你受委屈了，我先谢谢你了，我早就听大姐来信说过，就是亲生的女儿也做不到你那样的，唉，眼见为实啊，这么小小年纪对大娘都能做到这样，不是亲眼看，谁相信啊。”我让二姨夸的不好意思了，站起身给二姨鞠了个躬，说：“二姨，俺可没有您说的那么好，俺打小没了爹，是大爷大娘照应着俺们一家，他俩不光是俺大爷大娘，还是俺们的大恩人，俺娘说，知恩要图报的，要不，就不是人，丧良心的呢。俺就老是觉着还没法报答他们二老，反正，俺现在就是想，能办到的就要尽心干好。”阳阳哥哥插话说：“爸，妈，瞧我表妹，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呢，听她说话，不像我表妹，倒像我老师呀。”伯母还没说话，二姨夫已经先发话了，“儿子，这话你算说对了，看你表妹人不如你大，可真的比你懂事多了，我看啊，你真得好好向人家学习学习呢。”

说话间，二姨招呼大家吃饭了，大家于是围坐一起吃晚饭。二姨问伯母：“大姐，你的眼确诊了吗？要不，明天我和你再去看看？”伯母说：“我都看了两次了，医院确诊是白内障了，我不想手术治疗，这不，医生才推荐到秀水看专科。”二姨父说：“明天还是去看看吧，很简单的嘛，如果这里有好办法，何必要跑秀水去，在这也好照应着的。”二姨也说：“就是的，省立医院设备好，检查一下，没事儿省得往那跑了。”伯母说：“那好吧，不过我估计着，到底还是要去秀水的呢。”

第二天是星期天，吃过早饭，二姨要陪伯母去检查，我要跟着，二姨说：“我陪着去就行了，让你哥哥带你出去玩吧。”姨夫也说：“是啊，我在家要赶写个材料，就让哥哥带你四处转转，怎么说也是到了省城呢，看看比你们县城大不大，好不好，呵呵”。

休息了一个晚上，感觉好多了，表哥说“走吧，想到哪玩，我带你去”。我摇摇头说：“俺头一回来省城，俺也不知道去哪玩啊。”“那走吧，咱边走边想，看要去哪里”表哥说着就往外走，出了二姨他们家院子，才发现，那个大院好大好大，一排排的平房红砖青瓦。院子南边，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大小像家里的南山，景致像家里的东山。不同的是山上有齐整的石头台阶通向山顶，山顶还有个高高的石碑，像课本里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这里也有人民英雄纪念碑啊？”我自言自语，“这个也是英雄纪念碑，不过，可不是北京的那个人民英雄纪念碑啊，”表哥纠正我说，“对了，那个山就叫英雄山的。”“噢，”我答应着，“表哥，那咱去山上看看呗？”“这山我不知道上了多少回了，没啥好玩的，对了，我带你去大明湖吧，那里才好玩呢。”表哥说着，就朝院外走，我便赶紧跟上表哥。

出了大院，走不多远，就是公交车站，感觉就是昨晚下车的地方。坐上公交车，表哥买的票，车上没有座位，我们就靠着门口抓着扶手站着。路边好多的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和大大小小的汽车也很多，看到不一样的我就会忍不住地问“这是什么？”表哥后来好像不高兴了，说：“真是少见多怪的，别问了。”于是，我开始保持沉默。

星期天的大明湖，人格外多，亭台楼阁，湖光山色，湖中有岛，湖面上还有划船的。好景致让我忘了保持沉默，看见这个，我说：“俺想…”，看见那个，我说“俺要…”，表哥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丢下一句“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我一下孤立无助了，早就没了玩的心绪，先是四处张望找他，后来，坐在湖边大柳树下等他。找，找不见，等，等不来，木然望着湖面，我开始默默流泪。我不知道怎么就惹得表哥不高兴了，想来想去，可能是俺土，俺傻，让他觉着没面子了吧。“表哥，算什么，再也不叫他表哥了，要是俺哥在这，那该多好啊”，想起了跟这个表哥一样大的我的亲哥哥，不管我说啥问啥，他都不烦，噢，就像大娘说的吧，俺哥那是亲哥，这是表哥，亲的和表的也不一样的，呸，破省城，坏表哥……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木然的循着进来的路往回走，还好，进来没走多远，不一会儿就出了大明湖，还找到了下车的地方。站在站牌那，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我问等车的一个大娘，“大娘，俺想去英雄山该怎么走啊？”“哦，就在这等车就行，”大娘回答我，我又问：“俺要是走着去有多远啊？该怎么走啊？”大娘说：“那可远着呢，闺女，再说，这拐来拐去的也没法说啊，”正说着，车来了，大娘不由分说，拉着我就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动了，大娘有人让座到前面去了，我还是守着门口抓着扶手站那，听着门口卖票的姐姐喊“上车的乘客请买票，”我就直发抖，可逃脱不了的是，大姐姐直接问我了：“小朋友，你到哪里下车，买上票吧？”“俺到，对了，俺到英雄山，可俺没有钱买票，”我怯怯的说着，死死抓着车门口那栏杆，生怕人家撵我下车。“怎么回事啊，小朋友？你家大人呢？”卖票的姐姐和善的问。“俺表哥领俺来的，俺也不知道他上哪了，他可能是舍了俺自己走了，俺都等了好半天了。”我委屈的抹了下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大姐姐，别让俺下车，到了英雄山俺家去要了钱再给你行不行呀？”“姑娘，”是拉我上车的大娘在说，“我替这孩子买张票吧，在站上她就打听要走回英雄山呢，是我拉她上来的，看这孩子怪可怜的，看来可能是跟家里人走散了，来，我替她买票。”“不用了，大娘，”卖票的姐姐说，“您老照看着她点，到站我叫她。”说完，把我领到大娘身边，接着去忙她的了。一颗惴惴的心放下了，对省城的印象好了些。

到了英雄山，卖票的姐姐叫我下车，还问我“看好是这不？自己能找到家吗？”我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山，说：“是这，俺能找到，姐姐等等俺，俺去拿钱。”姐姐说：“不用了，小妹妹，下次出门记着叫大人带着——”。车开走了，我怔怔的看着，冲那远去的汽车背影深鞠了个躬。“我那闺女吆，”伯母的喊声吓我一跳，回头，看见伯母张着双手疯一样跑过来，我也紧跑过去，扑进她的怀抱，大声哭起来。

“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啊，”二姨还在训斥着表哥，“把你妹妹一个人丢在外头还不说，弄丢了妹妹看我和你爸怎么收拾你。”“这不回来了吗？”表哥说：“我这不也要去找了吗？”伯母说：“算了，别说他了，还不都是孩子啊。”“表妹你本事还不小呢，自己也能找回来啊。”表哥说着，做了个鬼脸跑了。

晚上，伯母说：“闺女，大娘的眼确定是白内障，不手术还是要去秀水那边的医院治，可能得住些日子呢。明天大娘带你去玩一天，你想去哪里跟大娘说。”我连连摇头：“俺哪也不去，咱天明就走吧，快去治病，治好了咱回家吧。”惊魂未定的我，恨不得立刻离开那里，回到自己的家。

第二天，二姨执意留我们，伯母却硬要走，我知道，伯母是为我。二姨无奈，送我们去了车站，还是坐的火车。

恋恋不舍送哥哥走，哥哥也是无可奈何的样子，还安慰我：“这样也好，娘知道了也是会让你先赔大娘的，这去，不耽误上学，家去你还得跟着受累的，家来了再家去，那会儿天也凉快点了，活也说不定干得差不多了，在家捏柿饼就轻省多了。”我点点头，“嗯，一回来俺就坐车家去，你们在家可多受累了，别累着咱娘啊。”哥哥说：“俺知道，你放心去吧，快去快回。”

回到家，伯父也说“宜早不宜迟，早去早回”，第二天，我和伯母就上路了。伯父、兰花姐姐都去车站送行，姐姐还硬塞给我二十块钱，说是“穷家富路”，万一有点儿啥事的好应急。

头一次坐火车，还是出远门，感觉好新奇，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伯母提起了车窗，伯父冲伯母说：“安心治病，治好了回来。”兰花姐姐对我说：“辛苦你了，妹妹，好好照顾咱妈”。姐姐已经把我“大娘”的称谓跟她“妈”的称谓画上了等号，开始说“咱妈”了。我点着头，挥着手，说：“放心吧大爷，姐姐，我会照顾好俺大娘的，治不好俺不让她家来。”“呜——”，火车大声叫着，接着“咣当”一声，车身一震，站台上送行的人们开始往后退去，往远处看，才知道是火车在走了。“咣当”声越来越紧，路边的树连成了一片，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走变成了跑，接着变成了飞。“火车真有劲儿，叫得响，跑得也快，”我说，伯母起来放下车窗，跟我说，“嗯，快也得跑到七八个小时才到省城呢，”“干么去省城，咱不是去那个啥地方来？”伯母说：“去章丘，去那就得先去省城，然后再在那换车，不过，今天到了省城先住下，我的二妹妹，你得叫二姨，早就说让去，咱这回顺路去看看，住两天，也让你见识见识省城。”“哦，省城是干么的，比县城大，比咱那还好吗？”我问，伯母“呵呵”笑了，“你们那村是个小队吧，管着你们的是大队，大队往上有公社，公社往上是县，再往上还有地区，好多地区组成了省，省城就是省里政府的住地，你说大不大？”“那比省大的是不是就是咱中国了啊？俺知道毛主席管着全国，他老人家住在北京，俺会唱那个歌呢，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说着我还唱了两句，伯母笑着问我：“那你知道北京在哪？北京好不好？以后想不想去看看啊？”我摇摇头，说：“那里是毛主席住的地方，俺当然想去啊，书上都说那里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啊。”“嗯，菊花知道的还真多，大娘就先带你见识下省城，将来长大了你就自己去北京逛逛吧。”“俺让大娘也去，”我打断伯母，伯母摇摇头，“大娘这病病歪歪的身子骨怕是不能陪你上北京了，哦，对了，大娘给你说个笑话吧，”伯母显然想排解刚刚的悲凉，“给你讲个，哈哈，有了…”没开始讲伯母就先笑了，伯母止住笑，说：“就讲跟火车有关的一个笑话，说的是，两个人在地里干活，远远的看见火车在远处跑，一个说，那条大长虫跑得还真快，刚刚在山脚那露的头，这才锄了半垄地，就跑到城里去了，叫咱，撒开腿也得跑半个时辰吧？另一个撇着嘴说，人家这还是爬呢，要是站起来跑，还不眨眼的功夫就进了城？哈哈…”伯母又是一阵笑，我眨着眼，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跟着也“咯咯”笑了，这火车哪是长虫啊，它也不会站起来跑呀。笑完，我求伯母：“大娘，这个笑话也太短了，再讲一个好不好嘛？”伯母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再讲一个跟火车有关的，说是，有个住在楼德的人，赶集卖了猪仔回家，老婆跟他要钱，他偷偷留下五块钱，老婆觉着钱不够数，那人死活不认账，一来二去的俩人吵了架，那人气哼哼的离开家，揣着留下的五块钱，心想，都说县城比这好，老子也进城去开开眼，到了车站，赶巧就有去县城的车，花了一块钱买上票，咕咚咕咚的进了城，下了车天已经黑了，心想，这会上哪也看不了光景，住店又舍不得，就在车站连椅上猫了一晚上。一觉醒来，正赶上早晨咱坐的这趟车，广播里正播着，开往徂阳、磁窑、泰安、济南方向的列车就要进站了，这人一听，敢情还有那么多大地方连名没听说过啊，不行，我得去大地方先看看，于是，那人赶忙跑到售票处，问了票价，徂阳一块，泰安两块，济南三块，掏出剩下的四块钱，盘算着也就能去一块的地方了，要去两块的地方，刨去回来的票钱，连喝口水的钱也没了，容不得多想，递上一块钱，买了徂阳的车票，上了车，美滋滋的想，这回行了，留下两块钱的票钱，还剩一块呢，咋说也够老子买块锅饼，打斤把豆腐饱饱吃它一顿的了，对了，让卖豆腐的多加点酱油。那人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好在列车员每到一站都会把睡觉的人叫醒，每次叫醒他，他还直唠叨，俺去的地方远着呢，吧嗒吧嗒嘴就又睡了。直到列车员又一次叫醒他，说徂阳车站到了，他怕听错了，把车票递给列车员看，列车员告诉他就是这了，让他快下车，他才得意的说着，嗯，早就想来这看看了，慢吞吞的下了车，一下车，正撞上来车站找他的他老婆，他还说，你不是天天抠唆着不舍得花钱吗，怎么也跑这大地方来开开眼啊？他老婆扯着他耳朵让他四下里看看，一看不打紧，转身就要去追刚开动的火车，还喊着，俺是要去徂阳的，怎么让俺在楼德下车啊，站长过来跟他说，没错啊，这里就是徂阳站，也就是楼德啊。那干么不说是楼德站啊，害俺白花了两块钱？那人还直嚷，人家说，这里原来是徂阳县，所以老早就叫徂阳站啊，你连这都不知道？他老婆嫌他丢人现眼的，早把他拉出了车站，他还在喊着，奶奶的，花了两块钱，没吃没喝的，就睡了一晚上连椅，连县城啥样都没看上一眼。哈哈…”，伯母开始笑了，我知道这是讲完了，我也发出忍了好久的“咯咯”笑声。

走走停停，一会一站，上的上，下的下。车上有喇叭说到了哪里，还有卖饭的和送水的，伯母买了一份米饭，然后带我去车厢头上的厕所先解了手，又在旁边的洗手盆那洗过手。回到座位，我说：“这火车还真是周到，不用下车，就有吃有喝，还能拉能尿的呢。”伯母说：“这么远的路，不准备好这些，人们还不渴死饿死，要不就是憋死啊，哈哈，来，快吃饭，对了，咱还有煮鸡蛋，还有你姐姐买的桃酥，想吃啥就吃啥，吃饱了大娘又想起了个笑话，也是跟这火车有关的。”一听伯母还有笑话讲，我直催伯母“快讲啊，一边吃着一边讲啊。”“那可不行，”伯母说，“吃不言，睡不语，吃着饭不能说话，更不能讲笑话的，知道吗？弄不好会呛着的，呛到气管里会出人命的。先吃饭，路还远着呢。”我不再缠磨伯母，默默的吃饭，娘俩吃了一饭盒米饭，不大会儿人家推着车子“哗啦哗啦”的收走了饭盒。吃了饭，喝足水，没等我催促，伯母就笑着给我讲开了新笑话，“说是有个外地到咱省城出差的人，听见广播里说，前方到站界首车站，车一停下就慌慌张张的下了车，在车站找到厕所就进去解手了，可等他出来，火车开走了，急得跑去找站长问，火车怎么开走了？站长跟他说，我们这是个小站，就停三分钟。那人急了，三分钟就能解完手啊？我是解大手啊。站长说，你去看看站牌啊，我们这是界首站，不是解手车站，不管你解小手解大手的也不用下车啊，哈哈…”伯母又笑的前仰后合的，我也跟着“咯咯”的笑了好大一阵儿。没过多久，火车真的到了界首站，听着喇叭里报着站名，想起伯母讲的笑话，不由得又“咯咯”笑了一阵，我问伯母：“干么叫这个名啊，听着还真是解手车站呢，咯咯”，伯母说：“这就是个地名，到了这就是说进了省城的地界了，好啦，咱娘俩也算是快到站了。”一路上那么多站名，我就记住了徂阳和界首这俩站名。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的跑，又“呜呜”的叫了好几声，夕阳西照，漫天红霞的时候，火车终于在一个大站喘着粗气缓缓停下了，伯母拉着我的手说“这里人多，拥挤，别放开我手啊，挤丢了还不把大娘急死”。下了车，出了站，果真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我死死抓着伯母的衣襟，亦步亦趋，寸步不离的。伯母拉我挤上一辆公交车，伯母说：“早知道这么挤就不如租个三轮坐了，闺女，你累不累啊？怕是要站一会儿呢，这可比咱那小县城大多了。”“俺没事儿，大娘”我说，“俺就是怕你受不了，”我灵机一动，冲大家就喊，“哥哥姐姐，叔叔大姨，谁能给俺大娘让个座啊，俺是陪大娘来省城看病的，”话音刚落，就有好多起身让座的，我就近扶伯母坐下，然后冲大家边鞠躬边连声道谢，伯母也跟人家说了“谢谢”，然后拉我靠近她身旁，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头一次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开始的新奇早变成了厌倦，我都晕乎乎的了，斜倚着伯母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等伯母叫醒我，才知道已经到了站。

下了车，脚步踉跄，头晕眼花的，还直想吐，伯母说我是晕车了，连忙拉我坐在马路边，坐了一会儿，被晚风一吹，感觉清爽了许多，我站起身，又拉起伯母，跟着伯母走了约莫有一里路，才进了一个大院。走过两排房东拐，第三个门口停下，伯母抬手敲门了。院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开门的人一眼就看出了伯母，高兴的叫起来：“大姐，你可来了，想死我了，这一说，得有快十年没见面了吧。不用问，这是菊花吧，真是个俊秀的好闺女哦，走，快进屋，老杨，阳阳，快看谁来了。”说着一行人也进了屋门，迎上来的人老的喊“大姐”，小的叫“大姨”，不用说那分别是二姨夫和小表哥了，于是，没等伯母吩咐，我就分别叫了“二姨夫、哥哥”，然后打量着酷似伯母长相的开门人叫了声“二姨”，二姨高兴的直说：“这闺女就是乖巧，不用介绍就都叫了一遍，大姐，你可真的有福气，有这么好的闺女陪着你了，你这是老来得福啊，以后真的有了依靠了呢。”二姨夫插了话：“别光站着啊，指一路颠簸的，快让大姐和孩子坐下歇会，”说着递上茶水，“先喝杯水，我们也正准备吃饭，咱一起吃。”二姨也说：“快坐下，喝茶，我都高兴糊涂了，大姐，我去拿碗筷，再去做个菜，然后咱先吃饭。”二姨去忙活饭菜，二姨父不停的倒茶水，“来，先喝着茶，现成着呢，马上就好，不过，大姐，写信叫你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就是不见你来，这会儿来，怎么也不写个信说声，我们也好去车站接你呀。”“嗨，接不接的我还找得到家，再说，何必兴师动众的，太麻烦了，”伯母喝了口水，接着说：“我那老毛病就不说了，打年前又查出了白内障，头些日子又去检查，医生说，趁着早赶紧治，推荐的章丘那里的专科医院，这不，借着闺女放假，我们就来了，害得孩子放假了也不能回家。”二姨正好端菜出来，对我说：“闺女，让你受委屈了，我先谢谢你了，我早就听大姐来信说过，就是亲生的女儿也做不到你那样的，唉，眼见为实啊，这么小小年纪对大娘都能做到这样，不是亲眼看，谁相信啊。”我让二姨夸的不好意思了，站起身给二姨鞠了个躬，说：“二姨，俺可没有您说的那么好，俺打小没了爹，是大爷大娘照应着俺们一家，他俩不光是俺大爷大娘，还是俺们的大恩人，俺娘说，知恩要图报的，要不，就不是人，丧良心的呢。俺就老是觉着还没法报答他们二老，反正，俺现在就是想，能办到的就要尽心干好。”阳阳哥哥插话说：“爸，妈，瞧我表妹，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呢，听她说话，不像我表妹，倒像我老师呀。”伯母还没说话，二姨夫已经先发话了，“儿子，这话你算说对了，看你表妹人不如你大，可真的比你懂事多了，我看啊，你真得好好向人家学习学习呢。”

说话间，二姨招呼大家吃饭了，大家于是围坐一起吃晚饭。二姨问伯母：“大姐，你的眼确诊了吗？要不，明天我和你再去看看？”伯母说：“我都看了两次了，医院确诊是白内障了，我不想手术治疗，这不，医生才推荐到章丘看专科。”二姨父说：“明天还是去看看吧，很简单的嘛，如果这里有好办法，何必要跑章丘去，在这也好照应着的。”二姨也说：“就是的，省立医院设备好，检查一下，没事儿省得往那跑了。”伯母说：“那好吧，不过我估计着，到底还是要去章丘的呢。”

第二天是星期天，吃过早饭，二姨要陪伯母去检查，我要跟着，二姨说：“我陪着去就行了，让你哥哥带你出去玩吧。”姨夫也说：“是啊，我在家要赶写个材料，就让哥哥带你四处转转，怎么说也是到了省城呢，看看比你们县城大不大，好不好，呵呵”。

休息了一个晚上，感觉好多了，表哥说“走吧，想到哪玩，我带你去”。我摇摇头说：“俺头一回来省城，俺也不知道去哪玩啊。”“那走吧，咱边走边想，看要去哪里”表哥说着就往外走，出了二姨他们家院子，才发现，那个大院好大好大，一排排的平房红砖青瓦。院子南边，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大小像家里的南山，景致像家里的东山。不同的是山上有齐整的石头台阶通向山顶，山顶还有个高高的石碑，像课本里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这里也有人民英雄纪念碑啊？”我自言自语，“这个也是英雄纪念碑，不过，可不是北京的那个人民英雄纪念碑啊，”表哥纠正我说，“对了，那个山就叫英雄山的。”“噢，”我答应着，“表哥，那咱去山上看看呗？”“这山我不知道上了多少回了，没啥好玩的，对了，我带你去大明湖吧，那里才好玩呢。”表哥说着，就朝院外走，我便赶紧跟上表哥。

出了大院，走不多远，就是公交车站，感觉就是昨晚下车的地方。坐上公交车，表哥买的票，车上没有座位，我们就靠着门口抓着扶手站着。路边好多的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和大大小小的汽车也很多，看到不一样的我就会忍不住地问“这是什么？”表哥后来好像不高兴了，说：“真是少见多怪的，别问了。”于是，我开始保持沉默。

星期天的大明湖，人格外多，亭台楼阁，湖光山色，湖中有岛，湖面上还有划船的。好景致让我忘了保持沉默，看见这个，我说：“俺想…”，看见那个，我说“俺要…”，表哥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丢下一句“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我一下孤立无助了，早就没了玩的心绪，先是四处张望找他，后来，坐在湖边大柳树下等他。找，找不见，等，等不来，木然望着湖面，我开始默默流泪。我不知道怎么就惹得表哥不高兴了，想来想去，可能是俺土，俺傻，让他觉着没面子了吧。“表哥，算什么，再也不叫他表哥了，要是俺哥在这，那该多好啊”，想起了跟这个表哥一样大的我的亲哥哥，不管我说啥问啥，他都不烦，噢，就像大娘说的吧，俺哥那是亲哥，这是表哥，亲的和表的也不一样的，呸，破省城，坏表哥……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木然的循着进来的路往回走，还好，进来没走多远，不一会儿就出了大明湖，还找到了下车的地方。站在站牌那，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我问等车的一个大娘，“大娘，俺想去英雄山该怎么走啊？”“哦，就在这等车就行，”大娘回答我，我又问：“俺要是走着去有多远啊？该怎么走啊？”大娘说：“那可远着呢，闺女，再说，这拐来拐去的也没法说啊，”正说着，车来了，大娘不由分说，拉着我就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动了，大娘有人让座到前面去了，我还是守着门口抓着扶手站那，听着门口卖票的姐姐喊“上车的乘客请买票，”我就直发抖，可逃脱不了的是，大姐姐直接问我了：“小朋友，你到哪里下车，买上票吧？”“俺到，对了，俺到英雄山，可俺没有钱买票，”我怯怯的说着，死死抓着车门口那栏杆，生怕人家撵我下车。“怎么回事啊，小朋友？你家大人呢？”卖票的姐姐和善的问。“俺表哥领俺来的，俺也不知道他上哪了，他可能是舍了俺自己走了，俺都等了好半天了。”我委屈的抹了下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大姐姐，别让俺下车，到了英雄山俺家去要了钱再给你行不行呀？”“姑娘，”是拉我上车的大娘在说，“我替这孩子买张票吧，在站上她就打听要走回英雄山呢，是我拉她上来的，看这孩子怪可怜的，看来可能是跟家里人走散了，来，我替她买票。”“不用了，大娘，”卖票的姐姐说，“您老照看着她点，到站我叫她。”说完，把我领到大娘身边，接着去忙她的了。一颗惴惴的心放下了，对省城的印象好了些。

到了英雄山，卖票的姐姐叫我下车，还问我“看好是这不？自己能找到家吗？”我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山，说：“是这，俺能找到，姐姐等等俺，俺去拿钱。”姐姐说：“不用了，小妹妹，下次出门记着叫大人带着——”。车开走了，我怔怔的看着，冲那远去的汽车背影深鞠了个躬。“我那闺女吆，”伯母的喊声吓我一跳，回头，看见伯母张着双手疯一样跑过来，我也紧跑过去，扑进她的怀抱，大声哭起来。

“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啊，”二姨还在训斥着表哥，“把你妹妹一个人丢在外头还不说，弄丢了妹妹看我和你爸怎么收拾你。”“这不回来了吗？”表哥说：“我这不也要去找了吗？”伯母说：“算了，别说他了，还不都是孩子啊。”“表妹你本事还不小呢，自己也能找回来啊。”表哥说着，做了个鬼脸跑了。

晚上，伯母说：“闺女，大娘的眼确定是白内障，不手术还是要去章丘那边的医院治，可能得住些日子呢。明天大娘带你去玩一天，你想去哪里跟大娘说。”我连连摇头：“俺哪也不去，咱天明就走吧，快去治病，治好了咱回家吧。”惊魂未定的我，恨不得立刻离开那里，回到自己的家。

第二天，二姨执意留我们，伯母却硬要走，我知道，伯母是为我。二姨无奈，送我们去了车站，还是坐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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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医眼疾，客居他乡

换上火车，从省城出来，没觉着坐多久，很快到了秀水，下了车租了个蹬三轮的，很快就到了那个医院，可是到医院后医生说的治疗方案，就没那么快了，说是要住院治疗一个月呢，这就意味着，整个假期搭上还不够，“早去早回”的梦也破灭了，我不免有些失望，伯母似乎揣度出我的心思，拿起包袱就说：“走，菊花，咱回省城，大娘带你好好玩几天。”我茫然地看着伯母，“那不是更耽误时间了啊？”“傻丫头，”伯母说，“就耽误几天时间怕啥呀，玩够了咱就回家，不治了，大不了就是瞎了，又不痛不痒的，说不定没等瞎了大娘就走了。”“说啥呀，大娘”，我发急了，用手去捂伯母的嘴，“俺不许您说这样的话，要家走你自己走吧，俺都说了，不治好就不让你家去的。再说，俺才不喜欢省城呢，俺倒是觉着这里肃静呢”。

伯母服从了我，乖乖的办好了住院手续。护士姐姐领着到了病房，那病房里已经住着同样的一个大娘，还有个比我大的姐姐陪着。那姐姐挺乖巧，看我们进来，叫着“大娘，您也是治白内障的吧？俺跟娘住了半月了，感觉效果不错的呢。”又对我说，“妹妹是来陪床的吧？好在不冷也不热，晚上挤一起就能睡的。”那女孩的母亲也跟我们打了招呼。一来就碰上这么热心的一对母女，我感觉到了温暖，没了开始时的沮丧。

伯母坐在床沿，也跟人家打过招呼，接着俩老人就家长里短的说开来，一会儿就理顺了双方的关系，伯母比人家大六岁，我比人家的女儿小六岁，我叫人家大姨，叫那女孩姐姐。那女孩说：“大娘，您就叫我桃花，俺在这熟了，有什么事您老叫我。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说：“俺叫菊花。”“咯咯，这么巧，也是花哦，这样看来，咱们可是有缘份的呢，那俺以后就直接叫你菊花喽。”

伯母问人家那个大姨：“你们住了这么长时间了，是怎么个治疗法啊，效果真的好吗？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呀？”那大姨说：“俺住了快半月了，感觉有效呢，也没啥别的反应啊，就是天天喝那苦药汤子有点受不了。”“是吗？天天要喝啊？”伯母想必也怕那中药汤，“是啊，早晚两次呢。”大姨说着，像刚喝过中药似的咧了咧嘴，“咱这病叫病，可除了看东西模糊，啥不都好好的，人家近处的没几个住院的，俺也不想住的，寻思着拿着药方回家照方拿药不就是，可医生说，不行的，药方不是固定的，要随着治疗过程和效果调整的。”“噢，那平时怎么打发哦，还能老躺在床上”伯母说。“那可不行，老躺着好人也躺出病来了，”大姨说，“查房和吃药基本都有固定的时间，需要额外检查，查房的时候就告诉咱们了，别的时间可以出去转转啊。你们来了可好了，大人孩子都有伴儿了。”伯母也说：“就是的，要不，还不闷死，特别是孩子们。”伯母说着，看了我一眼。

第一天作了详细检查，第二天就开始了跟大姨一样的待遇，黑乎乎的汤药是人家熬好了的，送来只管喝就是了。看着她们喝药的那般模样，我和桃花姐姐都偷偷的笑呢。

没几天，桃花就带我把个不大的医院转了个遍，这是专门治疗眼病的专科医院，病人都体格健壮的，所以，到处也都干净利落的。医院有食堂，一日三餐，价格不贵，还真是挺方便的。

跑遍了医院，抽空桃花又带我往外跑，大街小巷还有田野。风和日丽的时候，大人们也一起出去转，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呆在病房。

桃花不上学了，她说她读完了小学。大人们聊天的时候，我抽空就写作业，桃花姐姐会静静的陪着我，看我写，写错了，她就告诉我，伯母倒省了不少事儿了。那天写完作业，跟桃花去打开水，桃花问我：“你们不是母女俩啊？那不是你娘啊？俺听着你是叫她大娘呀？”我点点头，简单跟她说了家里的遭遇，桃花直听得楞了神，开水都扑了出来。接连几天，一有空，她就让我接着讲，说到伤心处，我俩就抱头痛哭。最后，我跟桃花姐姐说：“桃花姐，虽然俺没改口，还是叫大娘，可俺心里早就当她是俺的亲娘一样了，知道的人都说俺对大娘比亲生的还亲呢。”“菊花，俺看得出来，”桃花姐拉着我的手说，“俺是娘的亲生女儿，俺也觉着对俺娘尽心尽力了，可跟你一比，俺就觉着好多地方不如你了。”“桃花姐，你可别这么说，”我摇了摇桃花的手，“一来这，俩眼一摸黑，俺也不知道该咋做，俺还不都是在看着你咋样学着做的啊。”“菊花，好妹妹，”桃花姐也摇了摇我的手，“好啦，咱不说这个了，咱都是好孩子，咱也是好姐妹，接下来的时间里，咱俩合起把来，好好照顾咱们的娘就是了。对了，有空，俺也说说俺的事儿，你想听吗？”我点点头，“嗯，想听，桃花姐，咱俩是好姐妹了，俺当然想知道姐的事啊。”

接下来，一连几天，桃花姐姐给我讲述她的故事，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她家在博山，也是大山套里的一个小村庄，姊妹三个，她是老大，那年冬天，父亲在采石场被爆破松动滚下的一块巨石砸断双腿，抬下山在送往医院地路上就断了气。那会儿她上五年级，当然也就辍学，像我姐一样，开始撑起家里的半边天了。她十四岁就许了人家，婆家人丁兴旺，条件好人也好，这两年帮了她家不少忙，这回来治病也是婆家催着来的，看病的钱也是婆家出，说是治好了大人的病也就了却了女儿的心病，好让女儿嫁得踏实。“好了，咱不说那些了，”桃花说，“提起来就伤心，咱命苦可也命好，都遇上了好人，咱得好好活着。”

桃花姐姐的故事讲完了，她们出院的日子也到了。分手前的那晚，伯母和大姨手拉着手坐在一张病床上，难分难舍的样子让人不忍看。我和桃花姐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俩并肩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呆呆的，傻傻的，谁都不说一句话。忽然，拉在一起的手几乎同时攥了对方一下，然后，双双跳下床，拉扯着跑出病房，跑出医院，跑向了田野。跑到空旷处，姐俩抱头痛哭，哭过后，依偎着坐在田埂上，仰头看着天空。清朗的夜空，星星眨着眼睛，一弯月牙，挂在天边。我在想，人也真奇怪，原本天各一方，却能走到一起；相识没有多久，就能成了好姐妹；在一起还没玩够呢，就又要分手了。“唉——”，两人几乎同时的一声长叹，相视一笑，同时张开了嘴要说什么，我闭上嘴，等桃花姐姐先说，桃花姐姐说：“明天俺就走了，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到你，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呢，想到这里，俺就想哭，俺原来不是爱哭的孩子，在家里，再苦再累的，俺都能抗，那年冬里，俺掌钎子，让大锤砸了手，疼得昏了过去，醒过来，手背肿得像大馒头，俺也就咧着嘴掉了俩眼泪，俺娘都说，你这丫头眼泪金贵着呢。可这回不行了，俺是让你传染了不成？鼻子一酸泪珠儿就成了这里的百脉泉了，你说，要是家去了，俺可咋办啊？”“姐，俺也是，俺也舍不得，可有啥办法啊，”我可能是经历了太多的离别，已经开始变得老练成熟了吧，我继续说，“俺的办法就是哭，哭一场就是了，哭过了鼻子就不酸了，心里也就豁亮了呢。”“嗯，也只有这样了，”桃花姐姐点着头，“刚跑到这的时候就是，憋屈的要死，哭过那一场，真的就没那么难受了，可是，一想，明天俺走了，见不到你了，俺就又鼻子酸酸的，眼泪，呜呜…”，桃花这么一说，一哭，我的泪水召之即来，姐妹俩又抱在一起哭起来。

“桃花——”，“菊花——”，远处传来呼唤声，我俩拉着手起身，答应着“哎——”，跑回医院，伯母和大姨并肩站在医院门口，我俩跑过去，我叫“大姨，大娘”，桃花叫“大娘，娘”，俩老的俩小的搂在一起，伯母说：“相见就是缘啊，这才几天就都难舍难分的了，桃花啊，大娘没儿没女的，可大娘真的很喜欢孩子啊，既然老天爷让咱们娘俩认识了，还这么投缘，你要是不嫌弃，认我做干妈好吗？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话音刚落，桃花已经双膝跪地，“干妈，妈——，俺认您老了，女儿给您磕头了。”说着，就是仨响头。伯母拉起桃花，叫声“好闺女，”然后，捧着她的脸在桃花的额头上亲了很久。桃花转头问她娘：“娘，俺没问您老就认了干妈，您——”，“好事啊，俺高兴，呵呵”，桃花娘不停的用袖口试着眼泪。桃花对他娘说：“娘，您老别掉泪啊，刚治好眼，可得注意啊，”“俺知道，闺女，俺是高兴的。”“菊花，”桃花叫我，“你不如也认了俺娘做干娘吧？”我心里也有此意，还没跪下已经被伯母拉住，“事不过三，菊花就不用认了，咱都一家人了，认不认的一样了，到如今，菊花还是叫我大娘，还不一样，骨子里有，就好，哈哈…”

第二天，桃花她们母女走了，送走她们，回到空落落的病房，我和伯母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我和伯母都在那坐着发呆，医生进来查房都没人搭理，医生说：“这样可不行，这会影响治疗效果的。”护士也说：“要不是农忙，早就有病人等床位了，要不，给调个病号过来？”伯母摆着手，木然说“没事，不用。”护士又对我说：“小妹妹，跟我抱一套被褥来，省得晚上跟妈妈挤在一张床上了。”伯母忙阻止道：“谢谢，不用了，我喜欢搂着闺女睡呢。”

吃过晚饭，在院子里转了会儿，就该回病房等药了。吃过药，伯母搂着我挤在一起，对我说：“闺女，咱还得住上半月呢，要不咱也出院，我觉着控制住病情发展也就行了，咱不治了。”“那怎么行，”我挣着坐起来，“那不等于白治了，俺大爷不是说，吃饭吃饱，干活干了啊，俺也跟大爷、兰花姐姐说了治好了才家去的，您再说走，那可是难为俺了。”伯母拉我躺下，“这冷冷清清的，我都快受不了啦，我怕你更…”“大娘，俺没事儿，有大娘在这，就啥都有了，要不，俺给大娘唱个歌？”我又要坐起来，伯母紧紧搂住了，“不用了，你要能呆下去，我还能说什么？”伯母说，“哦，对了，以后晚上大娘给你讲故事听，想听吗？”“好啊，俺想听啊，俺最喜欢听故事呢。”我很高兴，“好，讲个什么呢？嗯，得讲个长的，能讲半个月的，对了，就讲孙悟空的吧，听过吗？”伯母问我，“没听过，”我说，“不过，那回俺哥去咱那，就是住下的那回，说咱家有讲孙悟空故事的书，哥哥说那书可好呢，还想借家去看看的呢，可到走都没敢开口。那书叫么来，嗯——”，“《西游记》对吧？”伯母说，“嗯，是呀，”我说，“那书真的那么好啊，那天俺哥抱着就像要吃了它似的。”伯母说：“你哥也是，想看就说啊，大娘都看好几遍了，等咱回去，就送给你哥了。”“真的呀，那俺哥还不知道高兴成啥样了呢，俺先替俺哥给你鞠个躬啊。”说着我又挣歪着要起来，伯母还是紧搂住我不放手，说：“这孩子，说的离谱，还是拿我当外人呢。”“大娘，俺可从没拿你当外人，在家时，那回俺小大娘要搂俺睡，俺才不让她搂呢，气得她直咬牙呢，咯咯…”我笑了，伯母也笑了。“那你可只叫我大娘，怎么就不叫我妈呢？”伯母看着我说，“是啊，叫大娘才亲啊，俺管俺娘叫娘，您比俺娘大不是？俺就叫大娘呀，您是俺的亲大娘呀，叫大娘俺像叫娘一样顺流，一样亲的，要让俺叫那个妈，叫着别扭，听着也别扭啊，俺倒觉着生分的呢。”说着，我往伯母怀里靠紧了些。“啊哈，”伯母大声笑着，“你说的这是个什么理啊，笑死我了，可我还是想听你叫声妈呢。”“俺叫那个别扭，听着好像家里的羊羔子叫，大娘，你别让俺叫了，俺怕叫得您糁得慌。”我发自内心的说着，觉着伯母搂紧了我。“好闺女，你觉着怎么好就怎么叫吧，你说的这些，大娘听了比叫妈都高兴呢。好了，你闭上眼，别说话，大娘开始给你讲故事了。”

伯母讲得绘声绘色，石猴出世，钻水帘洞，被封了大王，活脱脱的好像就在眼前。讲着，听着，声音越来越小，躺在伯母怀里，我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我回到了山村，跟姐姐、哥哥、妹妹、弟弟在一起，好像都变成了猴子，在水帘洞里打闹，在花果山上摘桃子，捧在手里的桃子咬一口，涩涩的，再看其他人，也都伸着舌头在吐，原来，捧着的不是桃子，是青梆梆的大柿子。

早晨醒来，我跟伯母讲了晚上的梦，伯母说：“哦，我都不知道我的肉是啥滋味的，原来是像柿子一样涩涩的啊，”说着，伸过胳膊，“瞧瞧，到这还有你的小牙印子呢，亏了是涩涩的，不然，你还不一口一口咬个没完啊，哈哈”，我抱过伯母的胳膊，又重重的咬了一口，连声说“好吃，好香，不是涩的。”伯母搂住我，“好吃，你就吃吧，咬吧，大娘恨不能让你把我都吃你肚子里去。”

那以后，我和伯母都变了个人似的，娘俩的感情得到了升华，欢声笑语引得好多过路的病号驻足，护士姐姐都会抽空跑来听伯母讲故事，还会陪我玩呢。有时候我会按着伯母说的，学石猴歪歪打打的走上一圈，惹得伯母“哈哈”大笑一场。

中途检查的结果和伯母自己的感觉一样，治疗效果明显。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继续巩固治疗就可以。

知道了归期，反倒觉得时间过得慢了。看着窗外，来的时候还是秋天，现在已是初冬。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枝枝杈杈，北风刮到脸上，已经感到阵阵寒意。好在伯母带着件短大衣，那时我们带的唯一一件冬装。我去打水、买东西，伯母就让我穿上，穿在我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着两只脚。

时间还在一天天的过，伯母的故事继续没白没黑讲。我还从院子里找了根树棍，时不时地上演一出大闹天宫。别说，还真管用，时间就那么快快乐乐的被打发走了，过了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伯母对我说：“那天托医生发了电报，明天，你大爷就来接咱娘俩了。”“真的呀，太好啦，”我站在那空着的床板上，又蹦又跳。

吃过晚饭，吃完住院的最后一次药，伯母像往常一样准备讲故事，奇迹发生了——病房的门开了，一个黑瘦的老头探头探脑的进来了，我稍一愣怔，大叫一声“大爷”，扑了过去，伯父把带的东西往那空床板上一扔，顺势抱起了我，“妮子，可让你跟着遭罪了”。“俺没遭罪，俺在这可好呢，先前，有桃花姐姐她们陪着，可热闹呢，后来，俺大娘天天给俺讲故事，孙悟空的故事可好听呢，嗯，俺就是想家，想娘，想好多人，还想大爷呢。”见到伯父，我又成了孩子，说了好多心里话，伯父放下我，笑呵呵的说：“这才是实话，这就叫遭罪啊，”转身走向伯母：“怎么样，见效吧，医生咋说的？”伯母嗔怪的说：“我好多了，医生同意明天出院，让回去继续巩固治疗。问你，怎么今天来了？电报说的不是明天吗？”“呵呵，是说的明天，可打接到电报，俺觉着时间好难熬的了，今天不来，晚上也睡不着，还不如早来呢。妮子，你说是不是啊？”伯父转身问我，“就是的，俺这几天也是，就觉着过得好慢好慢呢。”我点着头说，“对了，大爷，俺早开学了，您给俺请假了没啊？”“请了请了，”伯父说，“耽误了你十拉天的课了，回去，罚你大娘补课。”“我认罚，呵呵”伯母笑了。

常听故事的护士来了，把那空床铺上了被褥，伯母问：“都这会儿了，还有来住院的啊？”护士姐姐笑着说：“大爷找我问的您住哪个病房，我猜想就是来接您出院的，这么晚了，就凑合住这吧。”伯父说：“看着她娘俩，俺就没觉了，呵呵。”护士说：“大爷，您老高兴了，我可舍不得呢。”说完，红着眼圈儿出去了。

伯母说：“也真是，前些天急得什么似的，这真要走了，还真舍不得呢。”伯父说：“好嘛，这住院还住出感情了，”“那是啊，”我跑过去搂着伯父的脖子，“大爷，俺还认了桃花当姐姐，桃花姐姐跟俺大娘叫干妈了呢。”“是吗，”伯父“嘿嘿”笑着说，“你们出来这个把月，俺倒赚了个闺女，嗯，好，好啊，可就不知道啥时候能见到这个妮子呢。”“大爷，准能见到，”我说，“俺们都有写的地址呢，桃花姐姐都说了要去看俺和大娘的。”

第二天，即便恋恋不舍，我们也没回头再看那医院一眼，伯母告诉我：“这种地方出来了就别回头，图个吉利，再也不来了。”伯父打趣的说：“好，那咱也不走回头路，咱今天坐汽车回家。”

一早的汽车，到家中午头，感觉没火车舒服，可快了好多。下了车，踉踉跄跄的先跑公共厕所吐了一场，摸着眼泪出来，腿软得站不稳呢。伯母说：“咱闺女又晕车了呢，这到家了，还让咱闺女受这么场罪，快找个三轮咱家去。”伯父摇着头，“不用啦，俺背着咱闺女，别让她再坐车颠哒了。”

我不肯，伯父更拗，没办法，我顺从了。趴在伯父瘦削的背上，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暖意，我说：“大爷，早知道让你背着这么舒服，俺就该早让您背俺几回了。”“嘿嘿，”伯父笑着说，“好，趁着你还小，大爷还背得动，以后，大爷多背你几回。咋样，好些了吗？”“好了，大爷，放俺下来俺自己走，”我说，伯母在后边托着我，“别介，你不是想让大爷多背会儿吗？今儿个就让你大爷背到家，呵呵”。好在，离家不远，我也真的舍不得离开那脊背。

到家了，兰花姐姐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屋里屋外的拾掇的干干净净的，姐姐先扑向伯母，“妈，可想死我了，您老看起来可好多了。”然后，兰花姐姐过来抱住我，“菊花妹妹，辛苦你了，你可看着瘦了不少，脸色咋这么蜡黄的呀，怎么了，妹妹？”说着，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悠了，“我没事，姐”，我打起精神，抱住兰花姐姐，“姐，俺可真的好想你呐。”伯母说姐姐，“快先扶你妹妹进屋躺会儿，她晕车晕的厉害，这会儿怕是也吃不下啥，咱们先吃饭，等会儿我给闺女煮碗挂面。”兰花姐姐说：“爸，妈，您二老先吃，我陪妹妹会儿。”伯父说：“也好，老婆子，咱先吃。”

兰花姐姐出去又进来，拿着条热毛巾，俯下身子轻轻地给我擦脸、擦手，又前胸后背的呼啦半天，我顺从的任由姐姐摆布，感觉轻松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兰花姐姐削了个苹果，切一片儿放我嘴里，我轻轻的咀嚼着，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能得到大家这么贴心的呵护，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得到了认可，我已经融入了这个家，我定定的看着兰花姐姐，好想让姐姐亲我一下，兰花姐姐似乎知道我的心意，俯下身，一个深吻印在我的脸颊。我释然、欣慰，这是对我的努力和付出最好的奖赏。

伯母进来了，端着两碗面，兰花姐姐扶我坐起来，伯母说：“你们姐俩就在这吃吧，”又对姐姐说，“兰花，劝妹妹一定要吃点儿，饿着肚子会更心慌的。”

伯母出去了，不用姐姐劝，我自己就端起那碗面，吃得精光，姐姐也吃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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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盼年关，得奖归山

拉下的课，在家，伯母帮我补；在学校，老师和同学也帮我补。好在时间不长，课程很快就跟得上了。我暗暗加油，要再得个奖状，拿回家，挂在自家的墙上。

姐姐的丈夫转业回来了，说是他们部队因为牵扯到政治问题解散了。姐夫被安排在县里一个偏远的煤矿工作，不过，休班和假日是可以回家的，兰花姐也算因祸得福，早早结束了两地分居的局面。

周末，姐姐和姐夫一起来家了，那是大家第一次见面，伯母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就掩饰过去，她开始接受这对新人了。我依然喜欢全家一起过周末，不过家里来了陌生人还是有所收敛。姐夫很能说话，跟所有人都有话说，说我：“听你姐说，你小小年纪本事可不小，里里外外一把手，还会做思想工作，这回一个人陪老母亲去治病，你可立了大功呢，呵呵”，先前的局促慢慢消失了，我说他：“你可得好好待俺姐，她不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啊？”姐夫笑了，“放心吧，自己的老婆自己疼，我保证好好疼，好好待，这样行吧？”伯母撇了下嘴说：“别光嘴上说啊，要落实到行动中。我看兰花身子都笨了，是不是有了？”姐姐插话了，“妈，你看你，你眼也真尖。”“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伯母白了姐夫一眼，说，“有了就得注意着点儿了，家里家外的让他多干。”姐夫“呵呵”笑着说：“妈，您老人家放心，只要在家，不是多干，是都干。”“那倒不必，”伯母说，“轻来轻去的也得干点，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好处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听到这我才恍然大悟，我跑过去拉着姐姐，悄悄说：“姐有宝宝了呀，快点生出来啊，俺要看看小宝宝，俺要抱抱宝宝呢。”姐姐戳我脑门一指头，“哪有那么快，你当说生就生的啊？到时候，就怕你抱够了呢。”

那天，大家慢慢就变得很融洽了，姐夫初来乍到的也挽着袖子忙活着做这做那的。从伯母的眼神里，看不到怨恨了。吃着饭，伯父问姐夫：“你们那部队有问题，你不会有啥问题吧？”伯父开始把政治关了，“爸，”姐夫神情严肃起来，“咱都是当过兵的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就一个小小的连级干部，上边的事儿咱哪里知道，如果知道那小子对抗…”伯父摆摆手，打断了姐夫，“行了，只要端正了态度就行，回来了就好好工作，也别怨天尤人的了。对了，你在矿上具体做啥工作？”“在安全办公室工作”，姐夫回答道，“那可是紧要部门”，伯父接着说，“矿上的安全是天大的事，你这初来乍到的，可得仔仔细细的跟着人家有经验的老同志学啊，人命关天，可不能马虎。”姐夫连连点头，“爸，您老放心，抓安全就像部队上的抓训练，一切为了实战，要是不实打实的，战场上就绝无胜算。”伯父喜笑颜开了，看来，对姐夫的测评很满意的。大家刚刚都默不作声的听着，到这会儿才有了发言的机会，伯母先说的，“还是我那话，别光嘴上说的好听，一定要落实在行动上。”“是，妈”，姐夫的回答像个军人，就差起来立正、打敬礼了。伯父还是叮嘱着，“从大上海回到了小山沟，从军官变成了老百姓，这有个适应过程，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个转变，尽心尽力做好本职工作。当然了，也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不出问题，对了，还要兼顾家庭，做到家庭团结，搞好家庭建设。”“爸，”姐姐插话了，“我怎么觉着您老在给您的部下做报告啊，呵呵，”姐夫抢过话茬，说：“爸说的是，重点突出，要求具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呵，”伯母说，“这爷俩倒是般配，又应了那句老话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哦。”

兰花姐和姐夫走了，拾掇完家务，我赶忙开始写作业了，伯母一直陪着我写完。看我收拾好作业，又拿出了课本看，伯母就问：“闺女，不是写完作业了，怎么还看书呀？回家好几天了，咋也不缠着我讲故事了？”我说：“大娘，俺怕拉下课，评不上三好，过年俺怎么回去见俺娘啊。”伯母爱怜的望着我，“这孩子就是有骨气，好了，你看吧，想听故事了就找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愿以偿，我评上了三好。作为对我的额外奖赏，伯父伯母要亲自送我回家，并说，要跟我们一起过年呢。“真的啊，”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因为，能聚在一起，我就不用蜡烛两头烧，面对两头牵挂的尴尬了。可高兴归高兴，我还是担心伯母，摇着头说：“不行，俺那可不比城里，连个炉子都没有，您住那受不了的。”“怎么，不欢迎我去咋的？我闺女能受得了，我就受不了了？这回我是去定了。”伯母说的斩钉截铁，伯父“嘿嘿”笑着，“妮子，都去，家去你就知道了。”伯母假装生气的说我，“你这丫头，还说拿我当亲娘一样的呢，人家兰花要去婆婆家过年，你自己家去了也团团圆圆的了，就舍我跟你大爷大眼瞪小眼的啊？”“俺可不是那意思，”我急忙辩解，脸都涨红了，“俺是怕你受不了，再磕打出毛病来呢，要不，俺不家去了，留在这儿陪您二老过年就是了。”伯母看我真的急了，搂住我，“闺女，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对大娘的心思大娘明镜似的，没事啊，不过，家去了大娘有个要求，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大娘，您说，还是那话，只要菊花做得到，俺就答应，”我认真的说，“事儿倒不难，就怕见了你娘你就做不到了。”伯母慢条斯理的说，“快说啊，大娘，您别让俺猜谜了，”我催促着伯母，伯母说：“好，你别急，就是让你像咱住院时那样，咱娘俩一个被窝睡。有了你这个小火炉，大娘还怕冷不成？”“就这呀，”我不屑的说，“这算啥要求啊，这有啥难的啊，俺答应了。”“可不许变卦，”伯母高兴起来，“我就怕你回去光顾着跟你娘亲热，冷落了我呢。”“放心，大娘，俺不变卦，向毛主席保证。”伯母能去，让我能跟所有的亲人一起过年，那是成全了我呢，我都感激涕零了，伯母的顾虑真的多余了，我都暗下决心，要拨更多的时间给伯母，我相信，娘会理解我，也会这样安排的。

车到山后，等车停稳了，我和伯父扶着伯母下了车，然后，伯父取下带的年货背着，让我搀着伯母。刚踏上山路，迎面“噼哩啪啦”的响起了鞭炮，“今天还是个好日子啊，”伯母说，“可不嘛，今个小年儿，还不好日子？”伯父笑呵呵的说。话音刚落，“大爷大娘”的喊声接二连三，一块儿巨石背后，闪出张张笑脸，姐姐、哥哥、妹妹、弟弟全来了，“啊呀，你们咋都来了？咋知道俺们今天来呀？”我高兴的不得了，姐姐说：“咱大爷早就捎信儿说的日子，汽车到这也有点啊，俺几个早早就来等着啦。”伯父说：“咳，俺捎信儿是怕你们又去城里接，走两岔里去，谁让你们大冷天的跑这来接俺们了，呵呵”，伯母说：“瞧瞧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好喜人啊。”

东西都上了哥哥的肩，姊妹们俩人一个分别搀着伯父、伯母，伯父说：“小时候一天到晚的爬过来爬过去的，这会也得让人搀着了。”伯母也说：“是的呢，那年，闺女出生，咱俩还是走着来的呢，这才十年光景，都变成老骨头了，不中用了。”“大娘，您看着比俺娘还受看呢，您可不老。”姐姐说，“瞧这闺女，真会说，大娘听着喜欢。”伯母接着说，“别光看外表，骨子里我就是个纸老虎，看着这山腿就软了。”“大娘，”哥哥说，“咱这路越修越宽了，说不定哪年也有通咱庄的车了，再来就不用爬山了。”“那可好了，到那会，我可说来就来哦，春天来看满山的桃花，夏天来喝冰凉的泉水，秋天来吃新摘的果子，冬天再来跟你们过年…”“大娘，您说的真好，”哥哥由衷地赞叹，“就像俺读的诗歌一样。”“咱大娘是谁呀，”我接过话茬，“咱大娘可是读过师范的哦，在医院讲孙悟空的故事，护士都偷偷跑去听呢。对了，哥哥，大娘把那孙悟空的书都带来送给你了。”“真的吗？”哥哥好高兴，伸手就在背后的袋子上捏着，“俺摸到了，是书，太好了。”

柿子树下，母亲笑着站在那，我放开伯母，先扑了过去，“娘啊，”低声叫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母亲轻轻推开我：“这孩子，快去扶着大娘。”伯母“呵呵”笑着已经到了眼前，“就让她先跟娘亲亲吧，这些日子，怕是想坏了呢。”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柴火棚里用石片砌的方方正正的池子，里面满满的又黑又亮的煤块，堂屋和西屋都有伸出来的烟筒，冒着缕缕青烟。进了屋，好像比城里的家还暖和。我明白了临来前伯父“嘿嘿”笑的含义，原来他早就作了打算。我过去拉着伯父的手，伯父依然是“嘿嘿”的笑着。

哥哥早找出伯母送他的书，一会捧着一会抱着，像得了宝贝似的。我拿出奖状给母亲，“娘，俺没缝麻袋，也没给您买礼物，俺又得了奖状了。”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不比啥都好啊，妮子。梁子，快来，先把你妹妹的奖状贴上。”

三叔他们一家也都来了，做饭的做饭，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院子里，屋子里，到处是欢笑。一会儿，堂屋里八仙桌和矮饭桌都摆满了。

伯父招呼母亲和三婶过去，说：“包里的年货一家一份，这俩信封一家一个。”母亲说：“她大爷啊，您又是炉子又是炭的不是钱啊，俺可不能再要了。”三婶也说：“就是，俺老这么拖累您，啥时候是个头啊。”伯母搭话说：“可别这么说，你们进城，哪回不是大包小裹的，还有，闺女都给我了，这回住院，还多亏了有闺女陪着，一家人，可不许再说这个。”伯父说：“除了这个，俺还能帮上什么？这不，菜都摆好了，咱过小年呗。”

晚上，按照村里的习俗，母亲当然安排伯父伯母住上房了，炕上铺的盖的都是一色的新表新里新棉花，伯母说：“我都跟菊花说好了，要跟你们娘们住一起，还要搂着菊花睡的。”母亲说：“你问问俺大哥，那可不行的，让人家说俺慢待了贵客了呢。”“噢，你还当我们是外人呢，还贵客的，菊花是咱俩的不是，那些孩子就不是我的孩子啊？要那么说，大年三十吃饺子——没外人的，我们岂不是年三十就得走人啊？”“这个…”母亲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伯父出来解围了，“这事儿啊俺倒是有办法，咱呢，咋说也是到了人家，人家是主，咱就是客，还一句话说是远路为客，咱还是客，既然是客呢，那就客随主便了，别辜负了人家主的盛情，”“得了吧你，”伯母打断伯父的话，“你这办法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说嘛，真是个傻老爷们，这也算办法，哼，”“听俺说完嘛，”伯父冲伯母摆摆手，“是这样的，咱这客嘛，就当一天，主家的情咱领了，明儿个就没这说道了不是？一家人重新排队，咱就像藏马猴重新分伙，嘿嘿，这不就结了，你俩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啊？”伯母点点头同意了，对母亲开起了玩笑，“念你们亲生母女相聚，我让一步，今晚就把闺女借还给你，打明儿起，咱俩把菊花搁当间睡，不过，可得在我被窝里哦。”母亲拗不过，想想也无计可施，“那就依了你，谁让你是俺大嫂来，长嫂为母，俺听你的，不过，别嫌孩子们乱腾，俺怕她们闹的你睡不好啊。”

我暗暗佩服伯父的高招，早早洗把脸钻母亲被窝里等着了，姐姐、妹妹也挤进来，低声说笑着，打闹着，姐姐说：“过了十五，眼看着就放假，寻思着就能见面了，哪想到那黄鼠狼子钻葱沟——不照算（蒜）路来，咳，这一拖就又是好几个月呢，城里来的小妮儿又变得粉嫩粉嫩的了，像个人参娃娃呢，来，让俺咬一口，也好长生不老啊。”说着张开了嘴，妹妹挺身而出了，“大姐你干么，不许咬俺二姐，”说着翻到中间，挡住了姐姐，正闹着，母亲安置好大家进来了，“别惹祸菊花了，都回自己被窝里，打明儿个起都不许睡懒觉，大爷大娘想去哪你们得照应着点儿，不能有半点闪失。”上房的灯关了，母亲才熄灯上炕，母亲一躺下，我就故技重施，张口咬着母亲宽厚的肩膀。我从牙缝里说：“娘，俺想咬块肉下来呀。”母亲低声说：“俺也想咬你一口呢。”我伸过胳膊，说：“娘，俺让你咬，俺是在家不是啊？”母亲轻轻的咬了下，说：“疼了吧？是在家，娘搂着你呢。”我蒙上头，脸贴着母亲的胸膛，无声的哭了。母亲拍着我，胸口剧烈的起伏，想必也在哽咽。我探出头，一边呼拉着母亲的胸口一边说：“娘，俺没哭，俺好高兴呢。”母亲渐渐平息下来，“娘也是，俺也高兴。”姐姐把被子搭过来，变成一个大被窝，手伸过来抓着我的胳膊，说：“让俺也高兴高兴。”妹妹也如法炮制，三床被子搭在一起，变成了个大被窝。

第二天，这屋娘五个挤一铺，那间他们爷仨睡一炕，本来母亲要姐姐和妹妹去西厢房的，伯母就是不让，说是“大冬天的，挤在一起才暖和啊。”母亲也不再争执，诺大的炕，五个人也不是那么拥挤的。

伯父伯母的到来，给家里添了浓浓的年味和融融的亲情，村里的老少爷们，差不多都来过，鸡蛋、柿饼、大枣、花生的盛了一箔篮，伯父伯母带来的烟酒糖茶的也都一一的回敬了乡亲，看得出伯父伯母略显疲惫，可是，他俩的热情丝毫没有消退。

与此同时，忙年的活动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蒸干粮，摊煎饼，杀鸡宰羊，炸鱼炸肉，忙忙碌碌中，年到了。

三十下午，男人们齐聚村口去请家堂，鞭炮声响个不停，请回家的先人的牌位摆上供桌，接受老老少少的顶礼膜拜，享用后人为他们准备的佳肴珍馐。

入夜，一大家子人齐聚一起了。感谢老祖宗设立了这么一个节日，让辛勤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可以尽情享受他们的劳动所得，可以籍此把亲人们召集到一起，尽情诉说他们彼此的生活感受。其实，吃什么，喝什么，都不重要，吃年饭，就是一条纽带，把亲人们的血脉亲情维系在一起，以至连年不断，生生不息。

女人们慢慢都退到一旁，开始包饺子了，桌上，只剩下男爷们们，可他们兴致不减，晚辈说着吉利话给长辈敬酒，伯父、三叔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哥哥带着几个兄弟也是频频碰杯，透着平日里少见的豪气。这就是男人，骨子里就是这个样子，也应该是这个样子。

“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新桃旧符交接的时刻到了，大家都张罗着换新衣裳了，这会儿，母亲和三婶一人抱着个包袱出来，分别递给了伯父、伯母，伯父、伯母进屋出来，也焕然一新了，时兴的制服样的棉袄棉裤，千层底的布面棉鞋，伯父伯母高兴得直想哭似的，母亲说：“俺俩头一回学着做的，做得不好，可别嫌孬啊。”伯母拍打着身上的衣服说：“我看比卖的成品都好，喜欢还来不及呢。”三婶连声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俺也怕穿不出门去呢。”“怎么没给老三做套穿？做的真样子啊。”伯父夸着、问着，三婶说：“他哪配穿这个？这可是干部穿的呢。”“呵呵，俺弟妹真会说，不穿这个俺不也是干部？”伯父笑了，伯母白他一眼，“快别说了，人靠衣裳马靠鞍，你原来那样，有几个看你像干部？忘了你转到地方，头一天上班闹的笑话了不是？”伯父“嘿嘿”笑了，“别说了，俺咋能忘了，那是麻线栓豆腐——不能提的事儿了，来来，大家吃饺子了。”一听“笑话”，我来了劲儿，缠着伯母让她说，伯母夹起了个饺子正要吃，“扑哧”笑着又放下了。我央求着：“大娘，俺最喜欢您讲的笑话了，就讲给俺听听吧，好不好吗？”姐姐学着我也说：“大娘，俺也喜欢，就讲讲，好不好吗？”伯母说：“忘了我说给你的了啊，吃不言，睡不语啊，这吃着饺子，还不都呛气嗓里啊，扑哧”说着，自己倒又是一乐。伯父咽下个饺子，说：“过年了，俺来说说那个笑话，大伙儿也都乐呵乐呵。对了，都清清嘴里的饺子，一刹别呛着了。”“哈哈”，笑话没讲，大伙儿已经笑了起来。伯父清了清嗓子，板起了面孔开始讲：“那是俺脱了军装到县里头一天上班，穿的就是平常的衣裳，嗯，就像老三这样，棉袄棉裤，还都是粗布的，冬里腰里还扎着条粗布腰带，不是为了暖和嘛，头一天上班，咱寻思着早点去，别迟到了，到了大门口，好家伙，让站岗的喊住了，俺说俺进去上班，他哪信啊，硬是不让进去。没法儿，俺就蹲在大门垛子那等着吧。那站岗的倒是有那么点儿同情心，叫俺“老乡，还差半小时才到上班时间呢，您要是真有什么难事要找政府解决，您就进传达室等会儿吧，可别冻坏了啊。瞧瞧，俺成了找政府求帮的老百姓了。”“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大爷，”我说，“那您就进去先暖和着啊，外边那么冷，可别冻坏了。”伯父摇晃着脑袋，嘴里打着嘟噜，“不不不，俺可没那么娇气，俺就在那蹲了快半个小时，不过，那刹，俺倒是后悔去那么早了呢，早知道这样，俺干么去那么早遭那个罪。”伯父捏了下鼻子，好想在捏冻出来的鼻涕似的，接着说，“还好，县长上班来的早些，他坐着一辆美式吉普来上班，到门口就叫司机停了车，他认得俺，下车跑过来就拉起了我，欢迎你啊，组织部长，我今天特意早来，准备迎接你的，没成想，还是让你先抢占了阵地。那站岗的近乎哭腔对我说，对不起，首长。哈哈，我从老乡总算变成了首长。县长朝那站岗的瞪了一眼，我说，别怨人家战士，怨俺没那个官样。”“咯咯”这回我笑得声大，“可不就是啊，俺咋看，大爷就是村里的一个小老头哦。”大家跟着也都笑，伯父吃个饺子，又招呼大家，“快，都吃个饺子，”看大家都急忙咽完了饺子，伯父接着说：“打总的都抖搂抖搂。那天下了班，你们说俺干么去了？我打听着跑到县里最大的百货商店去了，买了件大氅，还买了顶礼帽，奶奶的，头一回花了那些钱，老子心疼的不行啊，家去了老婆子还以为那是上头发的行头呢，还只说，转到这地方上还真不错呢，发的服装比部队上的可样法呢。过了很久，俺才告诉那是俺自己花钱买的。不过，钱可没有白花的，再去上班，管他谁站岗，大摇大摆的往里走就是，站岗的老远看见就打敬礼。”伯父说着，还腰板一挺，打了个敬礼。“哈哈，哈哈”，这回是哄堂大笑，人人都笑得弯了腰，伯父咧着嘴“嘿嘿”的笑着，坐下，喝了口水，拿起筷子，又吃起了饺子。我说：“大爷，俺还是喜欢你原来那样，那样才像俺大爷。”“好好，”伯父说，“回了城俺还变回你大爷。”

过了初二，送完家堂，年告一段落。伯父伯母要先回城，伯父说：“大妮子过完年要回娘家，俺得回去准备着呢。”母亲拉过我去，悄声说：“妮子，听话，跟大爷大娘一块儿回去吧，要不，兰花她们一走，家里该多冷清啊，这大过年的。”想想也是，虽然不舍，我还是点着头，默默收拾好东西，跟伯父伯母一起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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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献余热，老骥伏枥

年初三，我们前脚进屋，兰花姐他们也早早的就来给伯父伯母拜年了。我先点着炉子，烧上水，屋子里立刻就有了暖和气儿。我们从家里带了好多熟食，但还是早早就下手开始忙活午饭了。兰花姐的一个喷嚏吓着了伯母，也吓坏了姐夫，伯母还没发话，姐夫先解释：“妈，回家可没让她冻着累着啊，家里火炉子、新被褥的，可暖和了，许是路上风呛着了？”姐姐也打圆场：“是啊，没事，妈。”“那你也乖乖的坐那，不用你动手，”伯母关切的说，“吃了饭赶紧家去喝碗姜汤，好好睡上一觉捂捂汗。”

吃过午饭，伯母真的就催他们走了，还叮嘱说：“这几天就别过来，风大，不行就请几天假好好养着，可别乱吃药，记住啊。”送走他们，伯母懒懒的说：“这些日子感觉好累，我去躺会了。”趁着空，伯父带着我给邻居们拜了年。

回到屋里，伯父打开收音机，开始收听广播，我看着炉子烧开水。“当当”，有人敲门，我跑去开门，伯父高兴得叫：“所长老弟，快进来坐，可有日子没见了，过年好啊？”来人坐下，也说：“可是有些日子了，好长时间没看你去买馒头了。最近，组织生活也少，我来看看老部长。”伯父关掉收音机，说：“呵呵，什么部长啊，你现在领导我，你还是叫我老哥吧。对了，馒头有这闺女替我买了，来，闺女，快叫叔叔。”我叫了“叔叔”，又说：“您就是所长啊，俺去买馒头见过您，俺大爷常常说起您呢。”所长看着我说：“嗯，有点印象。再去买馒头，就对上号了。”伯父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俺们头晌午才打山里家来，晌午闺女和女婿上门也拜了年了，下午有事儿吗？没事儿咱老哥俩喝一气儿？这一大阵子没见着老弟了，老哥哥可想你了呢。”所长也不推辞：“我今天就是专门来看老哥的，我也想老哥哥和老嫂子了，我从所里带着现成的菜，老哥搭瓶酒就行。”说着，从带来的包里拿出几个纸包，“还得劳烦老嫂子给加工下，哎，嫂夫人呐？”伯父拍着脑袋：“嗨，忘了叫她了，闺女，叫你大娘起来。这阵子在老家，又熬五更又爬山的累着了，送走闺女就躺下了。”所长说：“那别叫了，咱自己动手。”“那怎么行，兄弟来了，我咋躺得住？”伯母说着已经出来，“进了趟山，我这纸老虎算是现了原形了，还好，心情好了许多，对了，咋不带着弟妹和孩子们来呀，一块热闹热闹？”所长说：“我今天值班，是从所里过来看看老哥哥老嫂子，改天吧，带他们给您拜年来，不过十五还在年里。”

我帮着伯母，不大会儿，菜就端上了八仙桌，伯母说：“你哥俩先喝着，全是鱼啊肉的，我再做俩素的。”他们把桌子往外抬了抬，边喝边聊着。

炖了个白菜豆腐粉皮，又炒了个蒜苗鸡蛋，伯母说：“菜齐了，我可不拿你当外人，一会儿嫂子给你们包饺子。”所长说：“包什么饺子啊，您刚进山回来，就没带啥吃的来？”伯父说：“呵呵，想地瓜面滚煎饼了吧？有啊，管够。”所长也“呵呵”笑着，说：“就是想煎饼了，嫂子、闺女，还不上桌？”伯母说，“好好，我来敬兄弟一杯，闺女，过来，也敬叔叔个酒啊。”

喝着，聊着，不光家长里短，还有国家大事。所长说：“老哥，前些日子，报上说，主席总理批了国家计委报告，又是进口化肥、又是成套设备的，花大钱了，几十个亿呢。”伯父点着头，“俺知道了，看起来，国家的政策在变啊，政治斗争告一段落，要抓经济建设了，早就该这样。”“是啊，老哥，”所长说，“咱都建国二十几年了，到这，回趟老家还得翻山越岭的。”伯母深有体会，“可不吗？多少年没回去，还不就是怵着走那么远的山路？这有车了吧，到了山后还得翻山，看着那山就腿软。为了回家过年，你老哥先雇人送去的炉子和煤，农村穷，山里更穷，这有了电吧，还都舍不得用呢。就说我这闺女，家里要是好好的，咋说也来不了我们家啊。”“大过年的，咱不说这个，”伯父打断伯母的话，“咱知足吧，咱退休在家闲着，国家还发咱工资养活着咱，哪有这好事？俺琢磨过，工资工资，是工作的才给的资，对了，老弟，您那里有啥事我能帮着干的？在家闲着领工资，俺觉着不痛快。”“有啊，老哥，你真想去干？”所长说着，又摇着头，“不过，不行，太委屈您了，算了。”“啥话啊这是？”伯父急的不行，“快说干么？俺能干的了就行。”“看传达少个人，我随口就说出来了，”所长还是直摇头，“老哥，我怎么能让您去干这个呢。”伯父听了，来了劲儿了，说：“行了，俺就干这个了，一把老骨头了，你当我还能行军打仗去啊，来，干一杯，就算咱说定了。”放下酒杯，伯父说：“喝呀，别发愣啊，你这老弟，啥时候也学得粘粘糊糊的了，这也需要请示上边吗？不用啊？那就决定了，这下好了，组织上你是俺的支部书记，行政上你是俺的所长大人，呵呵，双重领导呢，妮子，快，给你叔叔端个酒。”我拿了个酒盅，倒满，双手捧着敬所长，“叔叔，您就答应俺大爷吧。”所长端过酒，盯着伯父问：“老哥，您真的要去？”伯父说：“板上钉钉。”所长仰脖干了那杯酒，说：“那好吧，啥时候不想干了随你。不过，这工资…”“别说那个，”伯父打断所长的话，“俺拿着国家的钱就是要为国家做事的，你们单位那是国家的不是？要是你自己的，俺才要工资呢，呵呵。”“说了半天，您是去白尽义务的呀？”所长圆睁着眼，伯父笑着说，“怎么这么说啊，这是俺应尽的义务，呵呵，说个时兴的，就算献余热吧。来，妮子，敬第二杯酒。”

所长叔叔走了，伯父还沉浸在找到了地方献余热的喜悦里，哼唱着“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拾掇着原来穿的衣帽，打算着明天就去上班了。伯母晃着脑袋，说：“真拿你没办法，怎么就在家呆不住呢。”

我问伯父：“大爷，那个叔叔看着跟您很熟的，原来咋没来过啊？”“噢，说来可就话长啦，”伯父说，“那叔叔也是个老革命了，打莱芜战役那会儿参的军，就在俺连里，全国解放了，俺转业到了地方，他还在部队，前些年才转业回来，分在县革委办公室当副主任，兼着管招待所。那年俺退休安置回乡，才回来时就先住在老招待所，他一眼就认出俺了，那会啊常上咱家去。咱搬过来以后，也来啊。就是这两年，你也看见了，正在建新招待所，盖大楼呢，那可忙活得很的，没空来了呗，我看啊，招待所那么大个摊子，还得建设几年。”我又问：“那你怎么还说他是你的领导呀？”伯父“呵呵”笑着，“看来啥事你都要问个明白啊，是这么回事，俺是党员知道吧？”我点点头，伯父接着说；“党员要过组织生活，说白了，就是要开会，要学习，俺退休了，组织可不能退呀，俺的组织关系就随俺也转回来了，俺就分到他们的支部，参加他们的组织生活，他是俺那个支部的书记，也就是俺的领导，明白了吗？”我还是点着头，却没怎么明白。

大过年的，伯父真的就走马上任了，晚上回来，咧着嘴笑呵呵的。伯母说他：“你就笑吧，等累得受不了了，你就笑不出来了。”伯父说：“就早晨分分报纸送送信，完了就坐那抽烟喝茶，哪累着了，到了晌午非让俺在那吃食堂，你看，俺这不好好的嘛。”“谁不知道你，”伯母说，“你会老老实实在那喝大茶？”伯父“嘿嘿”笑着，“还是老婆子了解俺，俺坐的难受了，也就是拿扫帚扫扫围近处，活动活动筋骨，消化消化食儿呗。”伯母认真的说：“活动活动我不反对，你可悠着点劲儿，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折腾了。”“放心吧，俺有分寸，呵呵”，伯父说。

正月十五，家人团圆的节日，按说没开学，车也方便，我可以回家过节的。可伯父有了工作，要去上班，家里好多事要我帮着做，还有就是，母亲专门托人捎了信儿，不让回去。

天阴沉沉的，人也觉着发闷。吃过午饭，伯母回屋歇着，我独自悄悄出门，漫无目的得上了街。家里这会儿应该很热闹的，姐姐哥哥妹妹弟弟都在一起，就少我一个，他们在干啥呢？围着炉子炒花生还是烤地瓜，要不就是哥哥也在给他们讲孙悟空的故事，反正，在家里的都比我好，哪像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瞎转悠。看着街上一家人开开心心的逛街、嬉笑，我更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妹妹，想家了又？”我打了个冷战，是兰花姐，我本能的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没事儿，大娘睡了，俺在家憋闷的慌，就出来走走。”“走走你也看着点啊，都快撞上了也不抬头，咯咯”，兰花姐姐笑着说，“走，快家走，我们来陪你们过十五。”

进了家门，伯母说：“菊花，今天是过十五，你不去叫，他们也该来。”兰花姐姐说：“妹妹没去叫我们，我们是在街上碰上妹妹的，哎，我爸人呢？该不会也一个人在街上转悠吧？”我告诉姐姐；“俺大爷还没下班，到饭时才回来呢。”“咱爸上的哪门子班，你怎么没说过？”姐夫问姐姐，姐姐疑惑地说：“我哪知道啊，是呀，妈，爸在哪又上开班了？”伯母说：“人家在招待所看大门呢。”“妈，您缺钱说声，我们可以…”姐夫说，“不是钱的事儿，”伯母打断姐夫，“人家说工资是要工作才拿着踏实，那是去献余热、尽义务的。”姐姐说：“那爸回来我说说他，”“可别，”伯母又抢过话茬，“那个倔老头子的脾气你不知道啊？说都别说，谁说跟谁瞪眼，说不定还得埋怨是我点的火呢，由他去吧，在家你见他呆得住啊，天天憋屈着还真不如出去说说笑笑的好，要有这差事，我也去了。”

准备着饭菜，门外传来伯父乐呵呵的笑声：“呵呵，看见车子就知道闺女、女婿都来了，今天咱家也热闹了，”姐姐、姐夫齐声叫“爸爸”，我也叫了“大爷”，伯父喜滋滋的说：“这才像个团圆节啊，哈哈，咱家这人马到齐了，也半个班的兵力呢，好，太好了。”伯母说：“看见了吧，打去看了大门，回来都是这么乐和的，我看着这样挺好的呢，干巴老头返老还童了呢。”伯父“嘿嘿”笑着，“那你也去啊，咱老两口给他站双岗去，一起还童啊。”“去去去，”伯母说，“你当人家那是敬老院了啊，还我也去，我去给人家添乱去啊，我看你也是，觉着撑不住了就撤，可别帮倒忙。哎，可是，今儿个阴着天，没看见太阳打哪出来啊，老头子你咋回来的这么早啊？”“嘿嘿”，伯父笑着说，“这是领导的关怀啊，今天所里是，有家回的都提前放假，不回家的人家集体过节，俺寻思着就别在那凑热闹了，俺要在那，人家小青年咋个热闹法啊，”“你倒是满有自知之明的啊，”伯母搭讪着，转而问兰花姐姐，“怎么样了，好利落了？你们也是，别出乱子让老妈担心，我就阿弥陀佛了。”兰花姐说：“您老放心吧，我们都老大不小的了，倒是您二老，都心有余力不足的了，不管干啥都掂量着点儿。还有菊花妹妹，照应好二老，你可上点心啊。”“别说了，”伯母打断兰花姐姐，“你妹妹十分心都尽到十二分了，你还让她咋个上心法？”“妈，”兰花姐姐说，“尽了心我都知道，我也就是再提醒提醒啊。”伯父又充当消防员了，“好啦，今儿个过十五了，咱别都在这吵吵，俺寻思着，头一回这么齐整，咱也过得规格高些，菊花，放下那芹菜不用你择了，家里你甭管了，给你钱，你去转悠着买个烧鸡，再买瓶好酒，我得跟你姐夫好好喝一气儿。”“哦，”我答应着，放下手里的活，拿上钱，上了街。

街上人不多，好多小商店都关门了，我一直百货商店那边，大商店和大饭店还没关，买好东西，慢慢往家走，思绪又飞回到山里。这会儿，桌上应该摆好了饭菜碗筷，靠着娘，肯定有我的座位，吃完饭，大家会簇拥着娘到街上去走百病，对了，姐姐团的面灯和哥哥挖的萝卜灯，会摆满门台、粮囤和水缸，那豆大的火苗扑闪着就像一颗颗星星。“妮子，”伯父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俺就琢磨着你又在想事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是嫉妒你。”我茫然的看着伯父，“什么呀？谁嫉妒？”伯父也茫然了，说：“俺以为你姐姐和你大娘吵吵惹你不高兴了呢，你大娘处处护着你，你姐还不嫉妒你啊？俺看出来，怕她们吵吵下去没好话了，才打发你出来的。你出来，我也才好说说你姐，没想到，你这妮子还真有肚量的，都没当回事，嗯，好，这样好，心里清静。”

天空更加阴沉，零零星星的飘起了雪花，我和伯父赶紧回家。

家里也摆好了饭菜，看得出，大家脸上的笑容不那么自然，吃着饭，也都挑些过节的话在应承。不过，酒过三巡，伯父跟姐夫渐渐放得开些了，从国家说到地方，从煤矿说到家里，我们就是摆出笑脸静静的听，默默的吃，伯母忍不住说我：“菊花，你这丫头怎么也没句话啊？”我冲伯母笑着说：“您不是说，吃不言，睡不语啊。”

吃完饭，也是出门“走百病”，雪花比开始大了些，兰花姐姐和姐夫走得快在前，伯父背着手在当中，我搀着伯母拉在后边。伯母说：“兰花，你们俩走的快就直接家去吧，别等雪下大了滑倒，我们转不多远就回了。”兰花姐姐回头答应一声，他们俩慢慢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

好多人家的门口也放上了油灯，十字路口那里传来阵阵鞭炮声和锣鼓声，远远看见上下翻飞舞动着什么，我问：“那里在干么呀？咱过去看看吧？”伯母说：“准是耍龙灯的吧？走，凑近了看看，好多年都没看见上灯的和耍龙灯的了，都当四旧给破了。”伯父说：“是啊，看来，一切都在变了。”走近了，人更多，啥也看不见了，我搀着伯母，也不能往里挤，就只能听那锣鼓声了。不一会儿，人群开始移动，人家耍完了这场要到别处去耍了，伯母说：“过来了啥也没看见，要不，咱跟着再去看？”我说：“大娘，咱不看了，咱回家吧，您转悠了这半天怕是也累了。”伯母高兴的说：“还是菊花知道大娘的心意，大娘就等你说这话了，我可不就是觉着累了呢，唉，可就是没让你看好耍龙灯的大娘不过意的，让你一个人去看吧，大娘还不放心，唉，还是那话，以后你再自己好好看吧。”“大娘，”我赶紧打断大娘的话，“别乱说话，快说走百病，快吐两口吐沫。”伯母顺从的照我说的做了，伯父“嘿嘿”的在那偷偷笑，“我说老婆子，说起来你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咋就甘愿听小丫头的摆布？”“你懂啥，”伯母说，“你还天天开会学习呢，就不知道语录里有这么一段，叫做，只要你说的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闺女说的对我有好处，我就照闺女的办。要是闺女说的对你也有好处，你说，你办不办？说呀。”“办，”伯父腰板又是一挺，“坚决照办。”

回到家，气氛好了许多，大家意犹未尽，继续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去睡觉。我倒是想去收拾下上学的东西，然后，躺在床上继续放飞我的思绪，可不忍扫大家的兴，就那么继续坐着。伯父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对人民有好处就要办来，我倒是有个对人民有好处的建议，就不知道你们要不要照办。”“你别卖关子了，”伯母说伯父，“快说啊，别说我，只要对咱闺女有好处，我们照办就是了。”“就是，明天妮子开学了，你也折腾了一天了，你们都赶紧睡觉，该早起做饭的做饭，该上学的上学，都精神饱满的，这是不是对人民有好处啊？”伯父说完，“嘿嘿”笑着看着伯母，伯母点头，“嗯，我倒没啥，咱闺女是该睡觉了呢，闺女，快去睡吧，小孩子觉多，别一开学就没精打采的。”我站起身，“大爷大娘，俺睡去了，您二老也早些歇着啊。”

进了屋，收拾好书包，刚躺床上，忽然想起又是月圆之夜了呢，也不知道月亮出来没有，穿上衣服就跑出去，伯母问：“闺女，上茅房去呀？”我答应着“哦”，屋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出了院门，来到梧桐树下，抬眼看，雪花落在脸上，云彩透着亮，我想，下吧，多往俺那山里下，往种庄稼的地方下，让辛劳的家人，还有所有种地的人们少下点力，多些收成。

我拍下脑门，“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跑回家，跑进屋，喃喃说着：“娘啊，咱在一个天空下，在一样的月光里，咱们没有分离，天天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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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二姨，几多悲喜

入夏，兰花姐来得少了，伯母去得多了。伯父依旧坚守着岗位，有时候中午放学回家就我自己，桌上会有伯母的纸条，大都是“我去看看你姐，回不来就自己做自己吃，甭等我”。开始，我捅着炉子自己煮面。后来，感觉好麻烦的，就去找伯父。再后来，伯母跟我约好，她去帮姐姐做饭，中午我就直接找伯父去买饭吃了。晚饭我放学回家自己做饭炒菜的，伯母会回来，伯父下班后也要跟我们一起吃，所以，晚饭还是要正儿八经的做的。只有到星期天，姐夫不上班了，伯母才会全天都在家的。伯父没有星期天，照常上班。

星期天晚上，伯父下班回家，吃着饭，伯母说：“兰花他对象正想法儿调回城呢，你也托人帮他下啊？”伯父皱起了眉头说：“那孩子才回来几天呀？就这么急着往回调？”伯母说：“他不有实际困难在这摆着呀，兰花这孩子也是，倔着呢，眼看着要生了，还上班呢。我倒盼着他对象快调过来，他回来了，兰花有了照应的，不也省得我天天往那跑了？这个跑法，我也吃不消呢。”伯父舒展开眉头，问：“也是，对了，是他哥帮他办的吧？”伯母点着头说：“嗯，可怎么还没办成呢？”伯父“呵呵”笑着，“那咱就甭瞎操心了，人家也许想一步到位，在找更好的机会吧？好了，他是干部，他哥是城关公社书记，人家的事儿还用着咱操心？”伯母说：“也是啊，闺女也劝我不用往那跑，调动的事儿也不用咱插手，可我这当妈的能放得下心？”伯父说：“不放心就继续跑，咱也没经过这事儿，俺心里也喳喳糊糊的，老婆子，闺女是咱的，这个得管，你就辛苦辛苦，再跑几天呗。”

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学，进了家，伯母喜气洋洋的在家都做好了饭，见我回去，着急的说：“闺女你可放学了，快，你腿脚麻利，先去医院给你姐送这吃的去。”接着说“嗨，我都高兴糊涂了，闺女，你当了二姨了，你姐给你生了个外甥女，呵呵，快去吧，我随后就到了。”“真的呀，俺也当了二姨了，咯咯…”我拎上饭盒，就往外跑，伯母喊着：“不用跑，小心洒了鸡汤。”

到了医院，找到病房，我蹑手蹑脚的进去，姐姐轻声喊我：“妹妹，在这呢，你怎么来了？妈呢？”，姐姐往起欠了欠身，我联盟过去，同样小声的说：“姐，你别动啊，俺头里先来送吃的，俺大娘走的慢，落在后边了，”放下饭盒，又急着说“快让俺看看小娃娃，俺能抱抱她吗？”。兰花姐撩开被角儿，一个粉嫩的小娃娃躺在兰花姐姐身边，宝宝手脚伸着蹬着，嘴里“啊啊”的哼哼着。“好可爱的娃娃，”我说，“俺可不敢抱这么小的娃娃。”说着，只摸了摸她的小手，暖暖的，软软的。

伯母赶到了，对我说：“怎么没给你姐吃啊？”兰花姐说：“妈，我不饿呢，正跟妹妹说话呢。”“不饿也得吃，先喝点鸡汤，都说这个下奶的呢。”伯母说着，端下顶上的饭盒，底下的鸡汤香味扑鼻，兰花姐说：“妈，闻见味儿我还真有点饿了。”“饿了就吃，”伯母倒出半碗汤，又夹上几块肉，开始喂她，兰花姐要自己吃，伯母不让，边喂边说：“多吃点，别让孩子饿了没奶吃。”

姐夫来了，是他哥让车去接的。姐夫高兴得合不拢嘴，伯母拉着我悄悄出了病房，跟我说：“让他们小两口说说话儿，咱娘俩回家告诉你大爷去。”

回到家，伯父已经在家了，见面就问：“是不是生了？”伯母说：“生了，呵呵，你咋知道的？”伯父长舒一口气，笑纹立刻布满了脸，“呵呵，看锅里剩的老母鸡架子，就猜个八九不离十，还有俺妮子哪天不是做好饭等俺，呵呵，生的小子还是妮子啊？”伯母说：“是个闺女，下回再给生个小子，就儿女双全了，呵呵”，伯父“嘿嘿”笑着：“好啊，好啊，俺也当上姥爷了。对了，妮子和孩子都好吧？”伯母满面春风的说：“都好，都好，要不我会这么喜滋滋的啊？大夫说，观察一天，不用住院，明天就可以回家呢。”

第二天中午兰花姐姐就出院了，姐夫请了假在家伺候。没几天，姐夫工作调动的事儿也办好了，进了城，还是县里的机关单位呢。兰花姐催着姐夫上了班，伯母就还天天往那跑。

出满月，家里亲戚来送祝麦，姐姐跟着三婶儿她们一起来的，为了见我，她没跟大家一起走，自己打听到学校，在学校门外等我直到放学。一出校门，姐姐就喊我，见了姐姐，我高兴得扑上去，姐俩抱在一起跳了好几圈儿。姐姐松开我，说：“俺来送祝麦，就为了来见你一面，俺见着你了就没事儿了，俺得走了，来前，咱娘说了不让俺惹祸你的，让俺跟三三婶子一块儿家去，可到了城了，俺不见你一面，俺像掉了魂儿一样呢，这就行了，见着你了，俺紧麻利儿的往家赶，别惹咱娘撒急生气。”我哪里肯放姐姐走，“噢，进城了都不让看看俺啊？见上俺扭头就走啊？您怎么都那么狠心啊？反正俺就不让你走，家去你就说俺在兰花姐姐家碰上了，俺不让你走的，要怨就让娘怨俺，”说着，硬拉着姐姐回家。姐姐说：“你们学校真好，城里真好，看你现在这样，俺就放心了，俺也不怕娘埋怨了，看俺妹妹也犯不了大错，俺家去告诉娘，让她也放心。”听姐姐这样说，我先放心了，突然停下，说：“姐姐在这等我会儿，”撒腿跑回学校，跟老师请了半天假。回到那儿，姐姐问我：“急火火的你干么去了？”我说：“姐姐你甭管，走，先家去吃饭。”

到了家，伯母不在，我说：“咱大爷天天去上班，咱大娘天天去兰花姐姐那儿，这刹儿可能又去那了，一时半会的不家来。”姐姐说：“那你家来就得自己做饭吃啊？”我点下头说：“嗯，开始俺自己下点儿面条，要不就吃个煎饼，后来嫌费事儿，就去找咱大爷一块儿吃，对了，咱也别费事儿了，还是找咱大爷吃去，就着你也看看咱大爷，咱要不去，大爷也得挂着俺。”姐姐不想去，我硬拉，没办法，姐姐还是跟我去了招待所。见着伯父，伯父很高兴，让我又去买了份菜和俩馒头。伯父问了家里好多事儿，吃完，伯父递给我五块钱，说：“趁着不到点，快带你姐上街转转，想买么买点儿，可别耽误了上学啊。”我不要，伯父急了，“你这妮子咋不懂事儿啊，你姐来咱家了，大爷有空儿就自己买去了，这刹儿大爷离不开，咋啦，不替大爷跑腿儿了？”“噢，”我答应着，接过钱，可就觉着跟平日里拿钱买这买那的不一样的感觉。

到了街上，无拘无束了，姐俩撒开了欢儿。姐姐说：“那回跟着给咱娘来看病，哪也没去，这回，俺可算开眼了，城里真好，妹妹你来了就算来着了，还是你命好。”我咧了咧嘴，说：“俺还是愿在家呢，在家多好，天天守着娘，从来不用想家呢。”姐姐看我神情异样，忙说：“也是啊，俺要呆这么长日子，还真不一定受得了呢。”姐姐说着，搂住我，“妹妹，俺知道你在这儿也不熨帖的，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要不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好在，又快放假了，快家去了。”“是啊，姐，”我也高兴起来，“俺都盘算了好些日子了呢。”姐姐说：“妹妹俺走了，你也该去上学了啊。”我说：“俺请假了，俺想陪你多玩会儿。走啊，姐。”姐姐后悔的说：“早知道这样，俺就不去找你了。”“姐姐，”我打断姐姐，“没事儿的，俺保证还拿个奖状家去的。”姐姐“啧啧”的夸我：“俺妹妹就是行啊，哪个学期都得奖状呢。”

我拉着姐姐东西南北的开始满城转，大街小巷的到处钻，转到百货商店，姐姐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住，换成是姐姐拉着我了，走过来，走过去，再走过来，再走过去的，来来回回好几趟，我问姐姐：“姐姐，你想买啥说啊，咱买就是。”姐姐回过头，“俺就是想好生看看，啥俺也不要，看看就行了，”说啥也不让买东西，我可不依着她，说：“你要不买，俺可看着买了啊？”又加重语气对姐姐说：“为了姐姐来，俺都拿了大爷的钱，要不，俺才不会拿人家的钱呢，就算不花，俺也不可能自己留下，回去俺就还给大爷，姐姐，看中啥了，买点儿么吧，要不，俺干么拿这钱啊？”姐姐诧异的看着我，“妹妹进城这么长时间了，就没拿过大爷大娘的钱？”我认真的点着头：“嗯，一分都没拿过。大爷大娘花在咱身上的钱够多的了，俺有吃有喝的，就想怎么着好好报答人家，咋能再花人家的钱呢。”姐姐搂住我，眼里涌出了泪花，“不怪咱娘老是夸你，妹妹就是比俺懂事儿的呢，那咱啥都不买就对了，钱你就还给咱大爷，俺可不能坏了你的规矩。”我说：“这回不一样的，俺这是替大爷买啊，俺要还给大爷，大爷也不高兴的呢，拿了钱俺就觉着别扭的慌，花也不是，不花也不是的，不过，想想，还是大爷说得是，不花就是俺不懂事儿了，姐姐，快别难为俺了。”姐姐看我左右为难的样子，咬咬牙，像是下了决心，“买吧，妹妹，别撒急了，俺看好了，买几尺头绳儿，买两板卡子，俺和咱娘、咱妹妹的就都有了，”买了头绳儿卡子，我问：“给俺哥哥、弟弟买点啥呀？”“他俩的好买，就买本子么的呗，这都用在正经处的，不算枉花钱的呢。”钱花了不到一半儿，我还要拉着姐姐看看，姐姐却拉着我急忙离开了商店。攥着手里的钱，我有了新打算。

我拉着姐姐转到东河沿儿那桥头，姐姐恋恋不舍的说：“咱姊妹俩就在这分手吧，正好也到了家去的路了，妹妹你快家去，俺走了，家去晚了，咱娘真会着急的。”我说：“姐姐，俺不让你走，”姐姐着急地说：“那可不行，俺明天还要出工耪草去呢，再说，不家去，咱娘就不光是发急了呢，还不…”“咯咯，”我笑了，“俺是说不让你走着家走，俺要让你坐车走。”姐姐“啧啧”的说：“那得花多少钱啊？俺不坐车。”“姐姐，你就答应俺一回吧，你要不坐车，俺不早让你走了？”我求着姐姐，“那，行，这回俺听你的，”姐姐不再争执，“俺也想多跟你呆会儿的。”姐俩趴在桥栏杆上，又高高兴兴的聊起来。

可还没聊几句，车开过来了，看看太阳，只恨时间过得太快。我把买东西剩下的钱塞给姐姐说“上了车自己买票”，姐姐说“还用这么多？”我说“剩下的给咱娘吧，”车已经慢慢开走了。

兰花姐姐休完产假就上班了，他们本来要请保姆的，可伯母就是不同意，非要兰花姐姐上班下班的来回接送孩子，她要给看。想想也是，伯母无儿无女，所以就更喜欢孩子，不让她看，门儿都没有。可伯父担心，说她：“你一直病病歪歪的，咋啦这是，像吃了仙丹，可别累坏了。”伯母说：“我也奇怪，这一两个月，我跑了得有好几年的路也不止。累是累，心里舒坦，搂着这孩子，就像那年搂着菊花呢，对了，菊花这闺女也快放假了呢，闺女，放了假咱就不回家里去了，家里这也没啥忙活的，帮大娘看你小外甥闺女，行不行啊？”听了伯母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儿，可还是点着头说：“噢，俺不家去就是了。”伯父摇着头，“让妮子能说啥啊？唉，难为妮子了啊。”

没几天就放了暑假，手里拿着奖状，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回到家，我独自进我房间，把奖状折叠起来夹进放糖纸的书本，想着，以后放假怕是都难回家了，不免一阵伤心。

想必，家里没得到不回去的信儿，放假第三天，姐姐和哥哥一大早一起来了，哥哥背着一包袱煎饼，姐姐挎着一篮子山杏，看见伯父正要出门，姐姐说：“不孬，都在家呢，俺还怕走到两岔股里去呢，大爷您该上班上班，趁凉快俺接菊花家去了。”伯父张嘴还没说话，伯母快人快语的开口说：“嗨，瞧我都忙糊涂了，都忘了捎信儿回去，我和闺女都说好了，放假不回去了呢。”伯父抢过话茬说：“这都来接了，还是——”，“大爷，俺不家去了，”我打断伯父，“家去也没事儿，俺跟同学约好了一块儿写作业，等秋里忙了再家去，大爷，您快上班去吧。”“妮子，你该——”，伯父还要说什么，我推着伯父出了门。

“爸，您老上班去啊，慢点走啊，”兰花姐姐来送孩子了，伯母欢喜的迎上去叫着“我的宝贝外孙女哦”接过兰花姐怀里的孩子，姐姐和哥哥同时叫了声“兰花姐”，兰花姐过去拉着姐姐的手，“你们这是，噢，我知道了，是来接菊花妹妹回家的吧？”我忙打岔，“哪里啊，下来杏了，俺娘让送点儿来让尝尝鲜的呢。”姐姐支支吾吾的也顺着我说，“嗯，是啊，娘让俺，送杏的，接，噢，借或着问问菊花家去不。”兰花姐姐转向我：“菊花，怎么还不快去拾掇拾掇，跟你姐你哥走啊？早点儿走，还凉快些。”我说：“兰花姐，俺不家去了，刚才都跟俺姐俺哥说了，”姐姐咕哝着：“是啊，说是不家去，跟同学约好了一块儿写作业的。”“这算啥理由啊？”兰花姐说我，“回家就不能写作业了？跟哪个同学约好的告诉我，我去告诉她，说你回家了。”“行了，兰花，你也不看看表，到点了，快上班去，要迟到了呢，”伯母催着兰花姐，兰花姐抬手看了手表，对姐姐哥哥说，“可不是呢，姐得上班去了，”又冲伯母说，“妈，劝劝菊花，让她跟他们一块儿回家看看啊，这不用送还放心的，多好啊。”伯母摆着手，“你快走吧。”

伯母对我说：“闺女，快点儿给你姐你哥倒水啊？要是没吃饭，你去做点儿吃。孩子一大早的就弄来，怕是没睡醒呢，你们姊妹们坐着，我先进屋哄孩子再睡会儿。”

伯母进了屋，姐姐冲我使个眼色，拉我进了我们屋，哥哥也要跟着，姐姐摆手让他坐那。

进了屋，关上门，姐姐问我：“头两天说起放假家走，你还高兴的啥似的，能这么快就变卦啊？跟姐姐说实话，是不是咱大娘不让你家去？是不是咱大娘让你在这看孩子？”“嘘——”我小声说，“姐姐，你就别问了，腿长在俺身上，谁也没绑着俺，是俺自己不想家去，俺这就去下碗面条，你和俺哥吃了就走吧，家去告诉娘，俺忙秋的时候再家去看她。”一说到母亲，心中的委屈“呼”的涌上来，眼圈儿一热，落下泪来。姐姐一把搂住我，“好了，妹妹，啥也不说了，俺知道了，俺和你哥这就走，谁让咱——，唉，”姐姐慢慢放开我，扭头出了屋，我擦把眼泪追出去，姐姐柔声冲伯母那屋说：“大娘，俺妹妹说啥也不愿家去，那俺就走了。”说完，朝哥哥招招手，哥哥跟着出了门，我拉着哥哥跟着出去，伯母追出来“怎么说走就走啊，也没吃点儿东西，这大老远的，”走出了大门，伯母才喊，“菊花，要不你就跟着回去呆几天啊——”。

来到大街上，哥哥气呼呼的，刚张嘴就让姐姐拦住了，“梁子，啥也别说了，不怨你妹妹，也不怨咱大娘，要是咱娘来这，看了这架势，菊花妹妹就是想走娘也不会让她走啊，咱大娘自己顾路自己都难，还带着个孩子，你想想，菊花能不管不顾的就走啊？”“可俺妹妹又没——”，哥哥没说完，姐姐又打断他，“俺也差点撒急，可话到嘴边儿，俺变得软和了，”姐姐慈爱的看着我，缓缓的说：“俺也不会花言巧语的，妹妹想的，做的，俺佩服，就这，俺走了。”“可你俩啥都没吃就走，俺——”，话出口，却无奈，我也身无分文的，姐姐掏出一把散碎的纸币，“上回那钱咱娘不要，说是放了假让俺接你还用这钱坐车，你这不家去了，车也不用坐了，俺买俩火烧跟你哥哥吃着家去，你放心吧，快家去吧。”

姐姐和哥哥就那么走了，慢慢远去，变得模糊起来，我眨下眼想看清楚他们的背影，满眶的泪水撒落衣襟。

不知道就那么呆呆的站了多久，会到家，伯母在喊：“闺女，来看会儿孩子，大娘要上厕所。”我赶快过去，看孩子张着小手比划着，我想抱抱她，伯母赶忙说：“别动她，等大大停妥了你再抱，你看着她就行。”

买菜回家，伯母又在喊：“闺女，快来看着孩子，我去做饭。”我说，“我做吧。”伯母说：“我得给你姐炖点鲫鱼汤下奶，等她来接孩子好让她带着，还是我做吧，”我擦把手赶紧进屋看孩子。

兰花姐下班，过来接孩子，伯父也正好到家，爷俩看我在家，异口同声问：“怎么没家去啊？”伯母说：“闺女懂事儿啊，留下来帮我带孩子啊，怎么啦，都张着嘴干吗呀？哦，都饿了是吧？来吧，都做好了，吃饭吧。”伯父摇着头，兰花姐说：“不啦，妈，家里那口子回去看不见我们娘俩还不急了呀，爸，我走啦，你们吃吧。”说着满含愧疚的看了我一眼，“等等，”伯母喊姐姐，“把我熬的鲫鱼汤带上，说是也下奶的呢。”兰花姐姐抱起孩子，我赶忙过去提过饭盒说：“大娘，俺姐抱着孩子咋提啊？俺送她家去吧。”伯母高兴的说：“好好，咱闺女就是赶眼事儿，去吧，回来再吃饭。”

跟兰花姐出了门，一路上兰花姐没说话，快到她家门口才说：“妹妹，饭盒放门台上就行，你快回家吃饭吧，是姐害你回不了家，姐对不起你”，说着头也不回进了院，兰花姐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想必是在哭着说的，怕我看见她的眼泪。

回到家，伯母像换了个人，没了精神，饭没吃多少，独自进了里屋。伯父跟进去一会儿出来，说：“你大娘就是嘴硬，硬撑着的，看看，累得进屋就躺那了，喜欢归喜欢，可拉巴孩子有那么容易吗？”我点着头，说：“大爷，俺知道，俺就让大娘光看着孩子，别的都不让她干就是了。”伯父说：“唉，回不了家，还更忙活了，大爷说啥好啊？对了，可别忘了写作业啊。”看着伯父那般模样，我说：“这算么，俺没事儿，作业晚上写就是了。”

晚上，写着作业，想起姐姐、哥哥失望的神情，泪水“啪哒啪哒”打在作业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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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兼保姆，难尽职责

跟伯父作了保证，就得认真履行。说实在的，我是真心想让伯母好好歇着，好好调养的，可让她放弃管孩子根本不可能，也许，就是因为她没带过孩子，才偏要好好体验一番带孩子的幸福与辛苦吧，可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我想多看会儿吧，她还老是不放心，我也只能给她打个下手。反正，除了看着孩子，我是不让她做其他任何事儿了。我这一忙活，伯父也加班加点了，又开始趁着早起去买早饭和一天的菜蔬了。伯父虽然还是照旧上班，不过，不像原来那样，兴冲冲的走，笑呵呵的回了。

那天，吃过早饭，伯父刚走，兰花姐就来送孩子了，兰花姐说：“妈，我们商量着还是找个保姆吧，这一天两天的还行，这会儿还是菊花妹妹放假在家，等妹妹开了学，都担心你吃不消的呢，还有，天长日久了，碰上刮风下雨的，我和孩子…”，伯母打断兰花姐说：“刮风下雨我去你那儿，怕啥呀？我该没天天往你那儿跑过还是咋的？”兰花姐姐说：“我看你这阵子脸色不好呢，不是怕累着您啊。”伯母说：“这不还有你妹妹吗？甭怕，我照看着呢，没事儿，快上班去吧。”

兰花姐走了，伯母开始手把手的教我怎么抱，怎么放，怎么喂水喂奶，怎么换尿芥子了，我跟伯母说：“俺带过弟弟，俺知道的。”伯母不高兴了，“那一样吗？好好的按我说的做就是了。”我不再说什么，抱起外甥女到外屋玩去了。伯母不放心，一会儿就跟了出来。我说：“大娘，您放心就是了，快进屋躺着吧。”伯母还是不放心，对我说：“那咱都进屋，让我睁眼就能看见你们。”我只好抱着孩子进了里屋，伯母才也跟着回屋躺下。

孩子玩累了，我把她轻轻放到伯母身边，让伯母搂着睡，我又搬过椅子挡在床边。趁这空儿，我拾掇着换下的芥子到院子里去洗。这个在家时从没洗过，Qī.shū.ωǎng.伯母也没交代过咋洗，抓得满手粘糊糊的，我忍不住就在那“哇哇”的吐起来。韩姨出来看见，拿过她家的鞋刷子，递给我说：“闺女，这么着不行，得开开水，先用鞋刷子刷刷，把那赃物都刷掉了再打上肥皂用手搓洗。唉，对了，洗完了开开水管子冲干净，别惹得别人家烦恶。”我感激的目送韩姨进了屋，这才抬起胳膊抹了把眼角呛出的泪，忙着洗芥片了。可以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有黄黄的印迹。韩姨出来看见又说：“闺女，你当能洗得白白的呢，洗干净就得了，快去晒上吧。”“谢谢韩姨，俺知道了。”我晒上芥子，屋里传出孩子的啼哭，伯母喊：“闺女快点来，睡醒了又。”

不知咋的，这孩子好像跟我有缘似的，伯母有时候抱着还哭，可换我抱就不哭了，中午我寻思着让伯母看着孩子我好做饭，可孩子老哭，伯母说：“闺女，还是你抱，我去做饭。”我接过孩子，晃了两下就不哭了。伯母说：“这个小冤家，我是上辈子欠了你啥咋的，咋就跟佬娘过不去啊。”我“咯咯”笑着，“大娘，您坐那不动，她可能不喜欢。”伯母说：“那让我抱着来回的又走又晃的，还不如做饭轻省。”

中午，兰花姐过来喂孩子，一块儿吃饭，伯母说：“你的这个丫头还挑人呢，我抱着哭，她二姨接过去立马就不哭了，我就只配看着她睡觉，菊花还说给我打下手，我看啊，是我给她打下手了呢，咳，俩人伺候着还忙得团团转呢。”兰花姐说：“妈，院子里那些芥片子也是妹妹洗得吧？比我洗得可干净多了。”兰花姐看着我，“妹妹，让你受累了。”“说这个干么，姐，”我说，“俺可是她二姨呢，就像俺大爷大娘，到这还顾碌着俺和三叔家，俺这才干了这点儿算个啥呀？”“哎，大娘不是说过了，一家人的怎么又说这个啦？”伯母打断我的话，“你大爷早些年出去闹革命，家里还不都亏了你爹你娘的啊？为这，我和你大爷也是感念着你们啊，像这会儿，说是我们帮你娘拉巴孩子，可看看，你哪里用我拉巴，倒是你在伺候我呢，闺女啊，咱一家人的，以后，可别再说那些了，再说，我就让你大爷送你回去，省得你们两边都牵肠挂肚的，家里穷点儿，日子苦点儿，我看啊，都不要紧的，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开开心心的在一起，那才最重要。”伯母说得诚恳，我和兰花姐姐听得感动，我含着泪说：“大娘，您老说的俺记住了，俺不说那些就是了，俺娘就常说咱是一家人，您也说咱是一家人啊，那俺在山里，在城里，跟谁还不都是团圆，在哪还不都开心啊。”兰花姐也说：“就是就是，菊花妹妹，再有啥事儿也跟姐姐说，别光自己憋在心里，偷偷的哭了。”伯母“呵呵”笑着说：“是啊，想干啥要啥的就说，别委屈自己，像放假你姐你哥来，你要说回去我还拉着你不让走咋的？大娘也有私心的，上回放假不也使过性子啊？不是只想着让你留下帮我带孩子，大娘也是想让你多陪着大娘啊。让你不想家那可能吗？你是太善良，太善解人意了，为了大娘你宁肯委屈自己，想想大娘心里也不好受的呢。咱这样，车不是方便了吗？想娘了，你借着星期天可以回去啊，星期一大早坐车赶回来就是了，对了，大娘给你十块钱装着，到时候要是想走，说声走就是了，去过那次我有数了，山前山后的没多远，你自己来回的，我也没啥不放心的了。”伯母说着，起身要去拿钱，兰花姐早掏出了钱往我手里塞，我忙抽回手，连连说，“俺不要，俺不要，”伯母虎着脸说：“刚说了都是一家人呢，兰花姐姐的你不要，那我去拿，要是拿自己当是我的闺女就别再犟了，干么那是，买了东西回来，还一五一十的交账呢，那不是我闺女，那是保姆了呢，那回，交回来那一分钱当的声掉地上，我的心直往下沉呢。”“大娘，您别说了，俺拿着就是了，”我接过姐姐的钱，攥得紧紧的，感觉跟伯母、跟兰花姐姐、跟这个家贴得更紧了。

下午，孩子睡的时间长，就算哭了醒了，拉了尿了，换上晒得热乎乎的芥子接着睡得还是那么沉，伯母跟着也睡得那么香了。换下的芥子我接着都洗过了，水池子那也冲得干干净净的。

没事儿了我就开始择菜洗菜，晚上家里有馒头，就炒个菜，热天又不怕凉，我就早早的做好，然后，煮上绿豆稀饭，顺便把馒头馏上。

做完这些，伯母和孩子也都醒了，跑屋里，跟伯母和孩子玩着，伯父和兰花姐姐也快回来了。

不多会儿，伯父、兰花姐前后脚的到家了，兰花姐姐还是接着孩子就走，剩下我和伯父伯母一起吃晚饭。

星期天一早，兰花姐姐他们一家三口吃过饭就来了，说是一天都在这儿，吃过晚饭才回去，让我快点儿拾掇下回家看看，我说，“难得咱一满家子也团圆团圆呢，俺今天不家去，等下星期再说吧，中午咱吃个凉面，晚上等俺大爷家来，让姐夫陪俺大爷喝一气，让他也高兴高兴。”伯母高兴得说：“闺女说的是，老头子这些日子出来进去的看着也没了先前的高兴劲儿了，今儿个，咱就好好做几个菜，咱一满家子好好热闹热闹。”

那天，正赶上大集，村里几个赶集的乡亲中午来家，那时候，村里总有三三两两的乡亲借赶集到家里来看看，来了就留下吃了饭才走的，村里都有了歌谣呢，说是“挑挑的，担担的，都到他大爷那吃饭了”。好在家里还有面条，我紧忙坐锅又煮了一大锅，我说“没了凉开水了，要不您都吃热的吧？”一个我叫“三哥”的跑过来，端着锅到了水管子那，倒出了锅里的热汤就开开水管子冲起来，一边冲一边说“这才是凉面呢，这吃起来才舒服呢，”我赶紧又擦了一大盘子黄瓜丝，一小盘儿胡萝卜咸菜丝，还和了一大白碗麻酱，砸了一碟儿蒜泥，你听吧，一阵儿“西里呼噜”响声过后，锅碗瓢盆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了。伯父不在家，他们也不久留，那个三哥问声“有信儿捎不？”完了再说声“天不早了俺回了，等再来时来看俺大爷”就走了，院子里少不了留下些不知是卖不了的还是专门留的地瓜花生啥的。伯母和兰花姐姐早就习以为常了，看姐夫愕然的样子，伯母说他：“算你小子有口福，晚上回去都带回去，你们也尝尝鲜。”

不知道是谁在家说漏了嘴，第二天下午，我正洗着芥子，姐姐来了。姐姐从背后抱住了我，我才发觉的。姐姐抢过我手里的芥子就洗，眼圈儿红红的。洗完，晒上，姐姐拉我跑到大门外，抱住我就失声哭起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姐姐这样哭，吓得我赶紧劝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快别哭了，吓着人家了。”姐姐依旧抽泣着：“妹妹，俺当你在这光享福了，谁知道你啥都干啊，这要在家，俺可舍不得让你干这些，还有，做饭么的也都是你干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俺来呢，俺当牛做马都行，俺可见不得妹妹受这委屈。三子说了俺还不信呢，俺今儿个就是来看看的，没寻思比三子说的还邪乎，芥片子也是你洗啊，你家去吧，跟咱娘说，我留这里顶替你了，干这个俺不怵，家里的活有始有终的也累不着你，也就比我少挣二分工，怕么？咱哪里省省还不就过去了。”听姐姐说着，我一肚子的酸水一下涌上心头，抱住姐姐也哭出了声，这下，换成姐姐劝我了，“妹妹，咱都不哭，谁让咱穷来，谁让咱欠人家的，该还的让姐姐来还，你家去也好好的，就咱爹那话，俺就不信，咱就过不上好日子？”我擦干眼泪，“是啊，俺也不信呢，等俺、俺哥、俺妹妹、俺弟弟都长大了就好了，到那会儿，能下地的下地，能上班的上班，也有粮食也有钱了，那时候还不过上好日子啊？你说是吧，姐姐？”姐姐连连点头：“就是啊，人家都说，咱苦日子也没几年熬头了。”我问姐姐：“可是啊，姐，忘了问你，咱娘好吗？”姐姐忙说：“这阵子不孬，地里也没啥活儿，咱娘听人说你在这怪忙活，让俺来陪你住几天，帮你干点活儿呢。”我说：“姐姐，就这点活儿还累着俺啊？没事儿的，你来了，家里俺还不放心咱娘呢。”姐姐听了，说：“也是，俺也挂着，可俺该怎么着啊？”姐姐急得没法儿，我说：“姐你听俺的，俺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俺不好好的呀？大爷大娘还有兰花姐姐对俺好着呢，干这干那的都是俺自己抢着干的，就算在家，碰着这些俺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光看着你干吧？咱大娘这阵子跑前跑后的累得不轻，俺不干谁干啊？噢，你说替俺干，你干就行，俺干就不行？俺知道姐姐是疼俺呢，可你干就没人疼你啊？想想你挑水压得肩膀秃露了皮，俺还心疼呢，俺还想家去替你呢。姐姐，咱娘、咱大娘都说咱是一家人的，你在家照顾好咱娘，俺在这照顾好咱大爷大娘，都是为了孝敬咱自己的老的，你能叫苦还是俺能叫累啊？这不都是咱该干的呀，对吧？姐姐？”“让你这么一说，姐心里就灵透了，”姐姐说，“想想也是，干点儿活有啥啊？不过，俺刚才也寻思了，就你说的，还是在家守着咱娘心里踏实，俺要是在这里，怕是出不了三天就跑家去一趟呢，妹妹，俺没你那么多的耐心烦，还是你在这里吧，可就是，谁也替不了你想家想娘的，你心里的苦谁也替不了啊——”，姐姐语气一转，“时间长了也该好些了吧，再说，家去坐车也方便着呢，实在想家、想咱娘了，就跟大爷要钱家去看看，可别光自己偷着抹眼泪儿的，”“姐姐，俺知道”，我告诉姐姐，“咱大娘和兰花姐也是这么说，头两天硬给了俺十块钱，就是说让俺家走用的，等赶着星期天，没啥事儿了，俺就家去看咱娘，那么长时间没家去了，俺可真的好想咱娘了呢。”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悠了。姐姐忙岔开话题说：“咱大爷还没家来吧？走，进屋，先看看咱大娘。”我忙拉着姐姐，“嗯，走，咱家去。”

进了院，屋里正好伯母在叫我：“闺女，来看着孩子，我要上厕所呢。”我和姐姐进了屋，姐姐叫着“大娘”说：“俺娘让俺来看看您和大爷，新摊的煎饼，还有刨的皮果子让您尝尝鲜的。”伯母很高兴，说：“你娘好吧？你妹妹没让她回去挂着了吧？”“俺娘挺好，就说让俺来看看大爷大娘。”说完又补了一句，“俺娘倒是老挂着您呢。”“呵呵”，伯母笑着，“你们姊妹哪个说的我都爱听，要不，连你三叔都说我们偏心眼儿呢。”

伯母回来替下我来，姐姐帮着我去做晚饭，做好饭，又把拿来的鲜花生煮了小半锅。

伯父和兰花姐又是前后脚儿的到家，看到姐姐，都很高兴，兰花姐说：“迎春妹妹，家里不忙的时候就多来看看，也可以陪菊花住几天啊，如今，来回的有车坐了，方便了不是？”姐姐说：“俺知道了，有空儿俺就来，不过，俺不用坐车，俺下步走就行，俺可舍不得坐车走。”伯父“嘿嘿”笑着说：“妮子大了，知道过日子了，进城赶集么的还不都是步量着来回的？老的小的跑不了，你就得空儿多跑趟，也算帮你妹妹排解排解想家的情绪呢。”

“好了，爸妈，你们别光股着说话，还不吃饭吧，”兰花姐姐已经抱好孩子，准备要走了，姐姐说：“饭都做好了，姐干么走啊，一块儿吃了俺替你抱着孩子送你家去。”“不行啊，迎春，家里还一口子人呢，”又说，“对了，你就住下多陪菊花几天，星期天我们都来，好好陪你说说话，吃顿饭。”

兰花姐走了，伯母说：“人家顾家哦，雷打不动的。”伯父笑着说：“嘿嘿，顾家还不好啊——，来吧，咱吃饭。”

吃着饭，伯父对姐姐说：“兰子那闺女说的也是，这会儿家里也没啥活儿，你妹妹家不去，你就多住些日子陪陪她吧。”姐姐还没开口，我抢先说：“不用啊，俺姐就是来看看，没见着您俺就留她住下的，赶明儿一早就走，不回去俺怕娘挂着呢。”

“噢，也是，”伯父说，“家里就剩下老的小的了，光家里也是干不完的活儿呢，对了，你娘今年不是还没来医院检查吗？哪天合适，你该带她来查查的了，菊花没家去，也该想闺女了，就着也让她娘俩见见。”姐姐点着头，“还真是，俺原先都寻思着秋里凉快了来的，俺就没想着，这回菊花没家去，咋就不提前来呢？怨不得俺娘老说俺笨呢，嘻嘻。”

吃晚饭，收拾完，我跟伯父伯母说要带姐姐去看场电影，伯母说：“嗯，该去，家里轻易看不上场电影的。”说着，递给我五毛钱，说：“大热的天，也买个冰糕吃啊。”我说：“知道了，俺不是有钱啊，俺不会亏待了俺姐啊。”

出了门，我和姐姐没去看电影，姐姐不想看，姐姐说：“咱大队那月月都演场电影了，俺来一趟可不想浪费时间看电影去，俺就想好好跟你呆会儿，想跟你说说话儿，咱在外头说够了，家去就睡觉。”我说：“嗯，俺也是，那咱上西岭火车道那去呗，那里清静，也凉快儿。”

我拉着姐姐，一气儿跑到铁路。站在高高的路基，背对着火红的晚霞，朝着家的方向，我大声喊：“娘，俺想你了啊——”，姐姐顿了下也喊：“娘，俺怎么办啊——”，姐俩手扣着手，紧紧的，忽然同时转身，面对着面，猛地搂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哭了，直哭得天昏地暗下来。

姐俩手拉着手往回走，姐姐说“妹妹，俺头一回这么哭，别说，还真管事儿，刚才还憋闷的慌，这会儿好受多了呢，怪不得你说，想娘了，哭一场就没事儿了。可是，你哪能就想一回啊，那不得想几回哭几回啊？妹妹，想开点儿，别光想，光哭了，哭坏了眼可了不的。家去俺就跟咱娘商量着来看病，就算不看病，俺也拉着咱娘多来几回，这样行了吧？”“好啊”，我高兴的说，“不过，”我摇摇头，接着说，“咱娘可不能让她走着来，可要是让她坐车，还不一样舍不得啊？来看次病，不也得劝半天的，算了，别难为咱娘了，有空儿还是俺家去看咱娘，俺还想看看弟弟妹妹，看看咱那小山村呢。”

进了家门，伯父问：“天才黑不大会儿，咋就家来了，没看电影啊？”我说：“俺姐看过了的，俺就没看，俺和姐姐就到铁路上凉快去了。”停了下接着说，“俺姐明天一早就家去，俺想让她早点歇着。”伯母说：“也是，累了一天，去早点睡吧。”

我拉着姐姐到水管子那洗了脸，冲了脚，我说：“姐姐，进屋就睡觉，谁也不许哭，”姐姐说：“噢，咱以后谁也不哭，要学咱娘，你见咱娘哭过几回啊？”我点着头，“是啊，要不俺啥都不怕啊，苦点累点算啥，是吧，姐姐。明天你放心走，跟咱娘说俺好着哪。”

回到屋里，姐姐非要跟我挤在一张床上，我压低声音说，“你也不嫌挤着热啊？”姐姐没说话，侧身紧挨着墙，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517Ζ为了让姐姐睡的舒适些，我悄悄下地，去了那张床。

早上，我和姐姐早早醒来，伯父已经买回了油条，还准备好了让姐姐带的东西，伯父示意我们别吵醒伯母，默默的看着我们吃着，等我们吃完，伯父又示意我们不用收拾。出了院门，伯父说：“您大娘晚上又开始咳嗽，吃了药，天快亮了才睡着，妮子送送你姐，俺就不送了。”姐姐拦住我，也不让我送，“大爷，您可好好着啊，俺走了。”

姐姐走了，我开始关注起伯父来，伯父近来也老是咳嗽，脸色更黑也更瘦了，我说：“大爷，您可真得好好的啊，俺看您这阵子也不大好呢。”伯父摇着头，“你大娘一身的毛病，这还硬把揽着个孩子带着，不光是俺，俺看着你也瘦了不少呢，唉，不行，俺就打总的家来，先顾路咱自己吧。”我默默的看着伯父疲惫的脸色，轻声说：“您自己看着咋合适就咋着，要俺说吧，您还是去上班吧，家里的事儿您甭管，您要又天天在家的，俺还怕您憋出毛病来呢。”伯父依旧摇着头说：“眼看着就开学了，你看你大娘能撑得住吗？我在家好歹能帮着做个饭么的，”伯父显得很无奈，“唉，你大娘也是，自己带不了，还非把揽着孩子不放，要不，咱找个保姆，连带着还能伺候您大娘。”这会儿，轮到我连连摇头了，我说：“大爷，俺在这儿，还找保姆？别说俺娘，俺就不答应呢，俺又不是来享福的，开了学看看，大不了俺不上学了。”我说的很认真，尽管伯父连连摆手说“那可不行”，可我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相信，真到了那一步，母亲也会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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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终上岸，学海有边

开学了，发的四年级新书，捧着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课本，我却惴惴不安，整个上午，我心神不定，虽然打定了主意，可还是期盼着奇迹的出现。同学跟我说话，我心不在焉；老师提问，我答非所问。课后老师找到我，我含着泪说了家里的情况，老师无奈的摇着头，“要是缺钱还好说，这缺人不好办。”

奇迹没有出现，我一到家，伯母像盼到了救星，“闺女，快来抱下孩子，我赶紧做饭。”我接过正哭着的孩子，晃了几下说：“乖，听话，不哭。”接着我问：“大娘，她上午睡觉了吗？”伯母捶打着腰背，说：“哪睡啊，分明跟我过不去似的，我上茅房还是现托你韩姨帮我照看着的。”我索性直接说出了我的打算：“大娘，打今儿个起，俺就不去上学了，俺以后天天在家，看孩子，伺候您。”伯母惊奇的看着我：“说什么？不上学了？那可不行，我是拿你当闺女才叫你来的这个家，也是为了让你能安心上学才让你来的，你不上学，还带孩子，伺候我，这不成了拿你当了丫环？傻丫头，别胡思乱想的了，给我好好上学，听见没有？”伯母说的很认真，我也很认真地说：“大娘，俺知道您喜欢俺，疼俺，可要是只是为了来当闺女，来上学，来享福，俺就不来了，俺娘也不会答应俺来的，家里再苦再穷，还差俺一个？这么多年了，您和俺大爷帮了俺们多少就算您没数俺们心里可都有数，俺是冲着孝敬您二老来的呢，咱在章丘看眼住院那会儿俺说的啥来，俺拿您当俺娘一样呢，俺孝敬您，伺候您，就是孝敬的俺娘、伺候的俺娘，这不都是当闺女的该做的呀？先前没事儿，俺就答应先去上学了，这会儿有事了，用着俺了，俺还能安心上得下学去啊？像俺姐不就是，家里没出事儿的时候上着学，家里有事儿了，不也死活不上了呀？”我一气儿说了这么多，伯母的眼神更加诧异，等我说完，伯母才缓缓的说：“想不到啊，叫的和来的各有各的心思啊，唉，早知道这样，当初干嘛硬生生的拆散你们娘们啊？好闺女，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哦，让我如愿以偿得到这么好的一个闺女…”伯母的眼睛湿润了，可伯母说：“那也不用你不上学了，对了，有办法了，咱请个保姆来家，啥都解决了。”我摇着头说：“大娘，俺记着那年大爷去叫俺来时说，帮不了俺家他难受，将来见了俺爹没法交待，俺现在也是，帮不了家里的忙，俺也难受，俺家走也没法跟俺娘说呀。大娘，你甭说么了，俺打定注意了的。”

孩子睡了，我把她放好，让伯母进屋陪她躺着。我做好饭，跟伯母吃完，收拾好了就往学校跑去，先找老师说了退学的事儿，然后我又跟同学道了别，没有眼泪，毅然决然。

回到家，我把书包端端正正摆放在平时写作业的三抽桌上，想着，没事的时候，自己也要继续学下去。

我端着大盆去洗芥子，韩姨看见，低声问：“闺女，怎么没上学去？”我说：“韩姨，俺以后不上学了，俺大娘都累病了，俺得在家好好伺候她呢。”韩姨摸着我的头顶，说：“这老婆子哪来的福气，就算是亲生的怕也赶不上呢，还成天价说不是亲生的没良心呢，我看是她昧良心。”我说：“那是她嫌俺姐姐跟她怄气说的气话，韩姨，您可别当真，俺大娘对俺和姐姐可好呢，这回还不是帮着俺姐跑来跑去的累得呀。”韩姨说：“是啊，俺都看着呢，有这么明理的孩子，俺是嫉妒她呢，唉，这老婆子，真有福气啊——”。

听到屋里孩子哼唧，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忙跑进去，抱着孩子出来，韩姨帮着把芥子都凉上了，我说“韩姨，俺自己能凉，您帮俺干这个让俺怎么好意思啊，您快洗洗手吧。”“嗨，瞧闺女你说的，”韩姨洗着手说：“俺也拉巴过孩子，这有什么，倒是看你小小年纪干这个，俺有些不忍心呢。”

“你当我就忍心，”伯母出来了，“她韩姨，帮我找个保姆吧，我可不能让闺女退学干这个，他大爷回来肯定也是一百个不同意。”我说：“大娘，晌午俺就已经去跟老师说了退学不上了，也和同学都说了，您就别再说这个了。俺也盘算好了，在家抽空儿俺自己也学下去，守着您这么好的老师，不会的俺就问您，还不一样啊？说不定，俺学得比在学校还好呢。您要非要找保姆，那俺就家去了。”“这闺女哪都好，就是倔，”伯母咬着牙说，“家去家去，又拿这个吓唬我。”“俺可不是吓唬您，”我学着伯母也咬着牙说，“就算您找了保姆，俺也不上了，”接着，我口气缓和下来逗着伯母说，“您有了保姆了，俺不就成了闲人了，俺可不在这吃闲饭，俺家走好歹也帮家里干点什么呢。”“她大娘啊，”韩姨插话说，“难得孩子这份心意啊，这么好的闺女哪找啊，她真走，你舍得？”“她就是知道舍不得才这样说，”伯母说，“她要真走，一百个保姆也不顶我这一个闺女呢。”韩姨点着头说：“就是啊，快成全孩子吧，反正有你这个老师在家，不就少张毕业证吗？就看闺女这品性，别不相信，怕是真学的知书达理，样样都行呢。”伯母无奈的摇了摇头，“等他大爷回来再说吧，这闺女拿定了主意，怕是难回头了呢。”

晚上，伯父、伯母俩人躲在屋里“吵”了半天，估摸着是为了我，可我干着急，没法劝说。

周末，兰花姐她们一家都过来了，伯父打发我去买东西，让买的东西还格外多，等我买好东西回去，伯父已经打点好行装，还破天荒头一次让姐夫找他哥借来的吉普车。

伯父拉我上车，我回头看着伯母露出求助的眼神儿，伯母没反应。兰花姐对我说：“菊花妹妹，放假都没回家，你大爷陪你家去看看的。”

车要开了，伯母追了两步大声说：“甭管怎样，闺女，我等你回来。”

坐在车上，我平静下来，对伯父说：“大爷，到家看看咱就回来，您就算说破天，俺娘也不会留俺在家的。”伯父苦笑着说：“你这妮子，像猜透了俺的心思似的，管怎么着，俺也得让你娘再劝劝你。”我说：“大爷，您就别费口舌了，俺娘的心思俺打来前就捉摸透了，要不，俺死活也不会来的，打来，俺就想好了，那学啊，没事儿就上着，有了事儿俺就俺姐一样不上就是了，家里那么多闺女孩子，有几个上学的啊。不过，俺跟她们也不一样，俺不上学了，可俺自己也要学的呢，俺要像大爷一样，到老了不还看书学习呀？”伯父摇着头，“俺不早就说过，那时候跟这时候不一样的了吗？”我打断伯父，“俺不跟您说了，俺听俺娘的，俺反正知道，娘跟俺连着心呢，俺想的和她一个样的。”伯父无奈的摇着头，忽然对我说：“既然这样，那咱不家去了，咱回城吧？”“那是干么，”我赶紧说，“都快到家了，让俺看看俺娘呀。”“嘿嘿，”伯父笑了，“俺糊弄你呢，你这么聪明也会上当啊，俺也想家去看看呢，又是大半年没家去了。”

到了家，母亲在张罗着做饭，妹妹烧着火，看见我们，母亲很吃惊：“他大爷，咋的啦？不年不节的也没捎个信儿咋就家来了？该不是这孩子又惹了祸了？”伯父赶忙解释：“没事儿，妮子忒懂事儿了，亲都亲不过来，她哪会惹祸啊，呵呵，放假没家来，就不兴俺带她家来看看？”母亲由惊异转为惊喜，连忙让着“快进屋”，又对妹妹说：“快去叫你姐她们家来。”伯父摆摆手，“先甭着急叫他们，让她姐俩玩着，俺烧着火，先跟你说点事儿。”

我跟妹妹坐在屋当门，眼睛却一直看着母亲的表情。母亲先是紧张、严肃，不一会儿就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反倒一句接一句的像在劝说。伯父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像很难过，母亲还在说，直说得伯父摇头变成点头，母亲长松一口气，脸上现出笑容。母亲回过头，看着我，满意的点点头，我知道，母亲理解我，支持我。不过，母亲的笑里，隐约透着些许无奈和惋惜，别人看不出来，可我读得懂。

大家都回来了，弟弟拉着我的手问：“二姐，你是坐的村头儿那小卧车家来的呀？”我点下头，弟弟发出了“啧啧”的羡慕声。姐姐忘不了调侃，“俺妹妹就是厉害，没骑脚踏车家来，倒是坐上了小卧车了呢。”母亲挥着手赶她，“去去去，对了，去叫你三叔，告诉他您大爷来了。”“不用妮子去，去，去了，俺来了，”三叔打趣儿的说着，进了院子。三叔跟伯父嘀咕了几句，三叔脸上也黯然失色的了。

伯父不让母亲忙活，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吃的跟家里平常一样，不过，拿起煎饼卷上姐姐挖来的酱碟子，伯父吃的津津有味呢，末了，伯父还喝了一大碗绿豆粥。

吃完饭，少不了问些家长里短的，哥哥开始上高中了，还在公社那，我说：“咋不去县里的一中上啊？”哥哥不无惋惜，“俺倒是想去呢？可咱公社里有高中，要是没有就好了。”弟弟上二年级了，妹妹还是半工半读的。我心里默默的祝福，盼着他们都好好的读书，将来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母亲让姐姐收拾着，拉我进屋，压低嗓门说：“妮子，俺是答应你这么做，可娘好心疼呢，姊妹几个就你聪明，不读书了怪可惜的，唉，开弓没有回头箭，后悔不得了，长话短说，有啥要怪的就怪娘吧，是娘害了你呀。”我依偎着母亲，说：“娘，您别说了，俺不后悔，也不会怪您，您好好的，就当俺孝敬您了，不就是不上学了，俺又不是不学习、不读书了，俺白天忙活完了，还有晚上啊，还有，俺守着个老师，抽空就学不少呢。”“唉，你这么说，俺更难受，妮子，你长大了，你是真的懂事了呢。”母亲抬手抹了抹眼角，接着说：“走吧，跟大爷回去吧，你也好好的啊，别让娘挂着。”

回到城里，我如释重负，可看大家，好像都还心事重重的。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回避上学的话题。吃完饭，兰花姐拉我进屋，点着我脑门说：“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跟姐姐说，你可真有主意。到这份上了，你让我说啥好呢，妹妹，你这么做，姐姐好难受啊。”兰花姐说着搂住我的肩头，“啪嗒啪嗒”掉开了眼泪，我拿出手绢儿递给兰花姐姐，说：“姐姐，别这样啊，俺在家照样学习啊，你看俺书包不是还放在这吗？没事儿的时候俺照样学习，俺看着俺外甥闺女，还能照应着俺大娘，啥都不耽误，这样子，俺才觉着俺在这个家有点儿用呢，俺也才觉着心里踏实呢，对了，你不也常说，让俺替你照顾好大爷大娘啊？”我这一说，兰花姐姐的泪连成了串儿，我慌忙说：“姐姐，俺说错啥了吗？你别哭了好不啊？”兰花姐姐哽咽着说：“你没说错什么，由着你吧。”

伯母进屋，看看那阵势，啥也没说，就出去了。

听见窗外有捅炉子的声响，我和姐姐同时站起身，相视一笑，一块儿出了屋。

姐夫早下手开始忙活上了，我和兰花姐姐过去换下他，让他去陪伯父说话。

孩子睡着，伯母在里屋陪着。

晚饭，我跟姐姐炒了好几个菜，我喊着姐夫“你跟俺大爷喝点酒啊？”姐夫和伯父都摆着手，看得出，他们没那兴致。

默默的吃完饭，姐姐他们早早走了。

送走他们回屋，屋里归于沉寂。看看伯父，看看伯母，来回看了好几遍，伯母“扑哧”笑了，伯父抬眼看着伯母，“咋了，老婆子，急得发神经啊？”伯母白了伯父一眼，说：“你才发神经呢，你没看咱闺女啊，瞪着双大眼，看看你，看看我的，我想起了大眼瞪小眼那句话，忍不住就想笑呢。”看伯母笑了，伯父也开口说话了，我也来了精神，我跟伯母说：“大娘，这回家去可快呢，车都开到俺村口了，您要是再想上俺家去，就让俺姐夫给借车啊。”“我倒是想啊，可你大爷这个倔老头子能让吗？”伯母看了伯父一眼，接着说，“说起借车来，真要借还用你姐夫啊，找你那个所长叔叔啥车借不来？头一回让他借个车就碰了一鼻子灰，打那我是记住了，”伯父插话说，“你当那是谁想用就用的啊？都用，那一天到晚也别干公事了，谁不想用啊？”“听听，就是这话，”伯母说，“我可没再说过借车的话吧？就那回回山里过年，我也就动了动念头，不过，马上就打消了那念头，我宁可翻山越岭，也不再提用公家车的事儿了。”“这就不孬了，”伯父说，“汽车都到了山后了，说不定，过不多久，就连山前也通了公共汽车了，家去家来的方便的很了，坐那个多踏实，多敞亮啊，是吧，妮子？”听伯父问我，我才赶紧搭话，“是啊，大爷，俺也盼着有那么一天呢。”“不用盼，早晚的事儿，说不定，等你长大了，就像现在的脚踏车，家家都买上小汽车了呢，想家走还不简单了啊，想哪刹儿走就哪刹儿走，一直开到家门口呢，嘿嘿。”“真的啊，大爷”，我听得兴奋起来，“可俺家那开不进去，都到了半山腰了呢？”伯父说：“你当你还在那住一辈子啊？说不定那会儿您都住进小洋楼了呢，啊，就算还在那，山里也早修了盘山公路，从山前一直通到山后了，家里靠路都盖了新瓦房，大门修得宽宽的，小汽车直接开进院子了呐。”“那可太好了，”我高兴的叫起来，打着瞌睡的伯母吓了一跳，“怎么了？您爷俩说啥呢，高兴成那样？”我高兴的说：“等俺长大了，俺那里修了盘山公路，俺家在大路边上盖上大瓦房，俺开着小汽车拉着大娘一直开进俺家院子里呢，一步路都不让大娘走，”“等等，”伯母看着伯父，抬手又摸摸我脑门儿，“没事儿啊？老头子，你怎么惹得咱闺女，像是在说胡话呢？”伯父眯着眼，还沉浸在遐想中，“不是胡话，是真的呢，俺好像都看见了，就是远远的，还没看的那么清楚就是了。老婆子，闭上眼，就像咱坐车打章丘家来，那山比咱那的可高吧？转来转去的不也翻过来了？”伯母听话的闭上眼，仿佛看到了我们那的盘山公路，笑着说：“嗯，咱那山哪有人家的高啊，沿着北山斜着上去，半个圆弧就到了东山顶了，对称着下去，跟那边的公路就连上了呢。”“哈哈哈，”伯父开怀大笑，“还是老婆子你行，连图纸都画好了，还圆弧，对称的，有学问，再家去俺就把你这想法跟乡亲们说，说不定冬里闲着就下手了呢。”“大爷大娘，俺听着咱像是做得梦呢？”我拉伯父一把，又拉伯母一把，伯母“呵呵”笑着说：“就算是个梦，你不想做这样的梦啊？唉，老头子，我也觉着这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就是，就怕咱俩等不到那一天了哦。”“正好好的，说这个干么，扫兴，”伯父恨恨的说，“算了，没心绪了，都上床睡觉去吧，妮子，但愿晚上还做这好梦。”

晚上，没做成那个梦，我梦见，家里那破旧的草房子里没有人，我正着急，邻居大婶过来说，你们兄弟姐妹的就是行，都上了班，进了城，你娘现在可好，光享福了吧？哦，对了，俺娘早进了城，可这会儿在谁家啊？我急忙四处去找，可我怎么找也找不着他们几个的家，大爷说他们都住上了小洋楼了啊，哪里有小洋楼啊？小洋楼是啥样子的啊？我埋怨自己没问明白，心想，还是找大爷先问个明白吧，跑回家，没进门，就急着喊起来“大爷——”

“醒醒妮子，”有人摇晃我，睁眼看，伯父笑嘻嘻的站在床前，“干么妮子，一大早的叫俺，是做梦吧？”我揉着眼点点头，窗外已经大亮，我赶紧下地，“俺去做饭。”

那以后，我白天赶集逛店，看孩子做饭，该做的都做了，抽空就看书；晚上，拾掇利落，我就进屋趴在桌上学习，不会的划出来白天问伯母。伯父伯母也时常关心我的学习情况，还给我找全了小学课本，买了厚厚一摞作业本。后来，兰花姐也给我买了字典和词典，有了它们，学起来轻松多了，四年级上学期的课本，不到过年，我就自己学完了。

有空的时候，伯母又常讲故事给我听，一早一晚，伯父听收音机的时候也叫我一起听。书本上的知识没拉下，书本外的还知道了不少呢。像跟日本建立外交关系，基辛格、尼克松访华啥的，好多事儿是跟着伯父听收音机听来的。吃晚饭的时候，我也能跟伯父谈论起国家大事的话题了，不明白的伯父会仔细解释给我听。像跟日本建交，跟美国和好，我就不理解，跟他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怎么就不记仇了呢？伯父用他的语言解释，我一听就明白，伯父说，就像一个小孩子犯了错了，他如今知道错了，也改了错了，咱还跟他记仇啊？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对吧？伯父由浅入深，又说，“咱国家有肚量，不跟他们计较；咱国家强大了，他们不敢小看咱了。”

学海有边，我上了岸；学海无涯，永无止境。伯父还成天说：“活到老学到老”，何况我呢？晚上，我又打开了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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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难测，年头岁尾

我的努力和付出没有白费，伯母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又能常听到伯父久违了的“嘿嘿”的笑声。兰花姐姐姐不久也从工厂调进了机关单位，工作轻松了，下了班常常和姐夫一起来接孩子，也常常留下一起吃饭。碰上家里有事儿，也都帮着料理。

转眼过年，兰花姐他们又要回姐夫老家过年，我也又提议伯父伯母我们进山。伯父担心伯母经不住折腾，就说：“妮子，俺今年就不家去了，你自己家去就行，说不定这两天家里就来人，到时候你跟他们一起走吧。”“那咋行啊，就您俩在家，冷冷清清的，俺还不放心呢”，我说，“咱闺女挂着我呢是吧？”伯母接过话茬，“不放心，就留下，在哪都是自己的家，还不一样啊？我倒是想成全你，跟你进山，可我怕折腾坏了，回来还是拖累你哦。可不让你走吧，这大过年的，”“大娘，您甭说了，”我打断伯母，“您不都说了，咱哪都是家啊，俺不走，就在城里跟大爷大娘过年。”

临年，姐姐、哥哥跟着三叔三婶来了，他们是来送年礼，看望伯父伯母的，顺便告诉我，母亲要我留下来陪伯父伯母过年，理由很简单，怕两个老人冷清寂寞。伯父说：“妮子要是想家就跟着家去，”我毫不犹豫，说：“俺跟大爷大娘在这儿过。”

第一个没跟家人在一起的春节，过得也算有声有色。兰花姐姐他们早帮我们置办好了过年的用项，伯父伯母就是想着法儿的让我开开心心，我也是想着法儿的让伯父伯母高高兴兴。他们问我，我也问他们，达成了共识就走。电影院看电影，剧院看戏，赶年集，逛大街，邻居们看见都说“这下好了，你们一家欢欢乐乐的，也给咱小院添了不少年味儿呢”。

吃着年夜饭，伯母乐呵呵的说：“闺女要不在这儿，咱老两口可不是大眼瞪小眼了，那是近视眼瞪老花眼了，”伯父“嘿嘿”笑着：“可不是么，来，妮子，这是大爷大娘给的压岁钱，这个可得拿着。”伯母也说：“快装起来，闺女，带身上会给你来年带来好运的。”我双手接了过来，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说：“谢谢大爷大娘，可俺该给您啥呀？”伯母笑眯了眼：“你给我们的已经太多了…”我忽地站起来，“那俺给您鞠个躬了，俺也敬祝您二老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说着，深深地弯腰鞠躬，伯母笑的都流了泪，伯父笑着说我：“呵呵，好了，妮子没白上学，这句记得蛮熟呢。”我问：“这话不中听咋的，就不兴俺也祝愿祝愿俺大爷大娘？”伯母说：“行，行啊，闺女说的，我都喜欢听。”

吃完年夜饭，我们也开始包饺子。在家时，我们很少吃饺子的，就算过年包饺子，我也就是凑着热闹算个帮忙的。进了城，吃过几回饺子，也都是兰花姐姐他们在的时候，我这会儿后悔没好好学会包饺子了，特别是那擀皮儿的功夫，我看着伯父伯母，和好了馅儿，揉好了面，铺好了面板，擦好了盖帘儿，不知道是包好，还是擀皮儿好了，其实，两样我都不行，可想了会儿，还是拿起了擀面棍儿，擀皮儿累人，我不能让伯母擀吧？我看着伯父揉好面，搓成条，切成了剂子，就摸过一个摁扁，两手推着擀起来，擀一下，腾出手来转一下，再擀一下，伯母“呵呵”笑起来，“咱闺女也有遇到难事儿的时候呢，这包法儿，咱还真得包到五更里了，闺女，让你大爷擀吧，呵呵”，我迟疑的把擀面棍儿递给伯父，没想到，平日里极少做家务的伯父，擀起皮儿来令我张口结舌，回过神儿来，我问伯父：“大爷，您这也会啊？擀的又快又好的，俺怎么不会啊，您叫叫俺呀。”伯父等擀下的饺子皮儿摞成了一摞儿，才停下来放慢动作教给我，又把着手让我慢慢的擀了，没多会儿，我也慢慢的擀成了型儿。伯父要过擀面棍儿说：“你大娘包完那些皮儿了，俺再擀一摞儿你再学，”说着，呼呼得又擀起来，边擀着边说，“其实很简单的，俺看你下回就行了，刚才你俩手已经配合的挺好了，熟练了就好了。”我说，“这个俺懂的，就像在家纺线呢。”伯母笑了，“咱闺女就是灵透，还会举一反三呢，就是那个理，行了，老头子，让闺女擀吧，今晚，得让闺女学会这课，肉馅儿的这就包好了，你去把素馅儿放上盐和和，我怕出水，还没放盐呢。”包好的肉馅儿的饺子伯母端走，换了盖帘儿又开始包素馅儿的，伯母说：“素馅儿的包够咱仨五更吃的就行，老头子，你洗手甭干了，开了收音机听着，我和闺女包就行了。”伯母这会儿也不催我，我擀一个她包一个，慢慢的，两只手配合得顺溜了，伯母“呵呵”笑着说：“老头子，咋样啊，咱闺女这不成手了，以后，就又用不着你了。”

包完饺子，凑过去跟伯父听收音机，我还没忘了夸伯父，“大爷，俺就纳闷儿，平日里也没大见您干这些活儿啊，您怎么连擀皮儿也会，还那么麻利的啊？”“嘿嘿，”伯父笑着说，“这也是在队伍里学会的呢，”伯父米着眼，又陷入了回忆中，“那时候，逢年过节的，只要得空儿，连里好赖的也包顿饺子吃的，光靠几个炊事员哪包得过来？没事儿的都下手帮忙的，一来二去的俺就学会了呗。”收音机里唱起了“我们都是神枪手，”伯父晃着脑袋跟着哼唱起来，看那神情，专注，陶醉，我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伯父，不再说什么了。

城里的年过得飞快，兰花姐他们来过，没几天就都上班了。家里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正月十五，又热闹了一个晚上，人们见面说的“过年好”就又换成了“吃了吗？”

兰花姐姐还是天天早送、晚接着孩子，孩子好像也适应了这种生活节奏和环境，偶尔有事儿或者星期天不来，兰花姐姐说，孩子在家就闹腾的呢。

脱掉冬装，孩子已经开始蹒跚学步了，嘴里咿咿呀呀的也像在模仿着大人们说话，我不停的教她叫“姨姨”，有一天，孩子竟真的含含糊糊叫出了“姨姨”。那天下午兰花姐姐来接孩子，我对她说：“姐姐，俺今天忒高兴了，俺外甥女会叫俺姨姨了。”说到这儿，兰花姐抱着的孩子又是一句“姨姨”，大家都听得真真的，高兴得兰花姐姐冲着伯母说：“真的呢，妈，我闺女真的会说话，会叫姨了呢。闺女，叫妈妈，叫啊”，孩子咕嘟着嘴，半天叫了声，听见的都说是还是叫的“姨姨”，兰花姐笑着说：“哈哈，人家都说孩子最先学会的是叫妈妈，可俺家的闺女倒是先叫的姨呢，行啊，算你有良心，二姨没白疼你抱你的，你二姨为了你连学都不上了呢。”“姐姐，说什么呢？”我埋怨着姐姐，“再说这些，俺可生气了。”兰花姐姐笑着说：“好了，妹妹，我不说了还不行啊？对了，妹妹，你明天想着教她叫妈妈啊，好不好啊？”我头一扭，说：“这个俺咋教啊？俺叫那个别扭，再说，俺抱着孩子让她叫妈妈，人家说么呀？你家去自己教吧。”没等我说完，伯母早笑弯了腰，姐姐也“咯咯”笑起来。伯母打住了笑声，说：“菊花，那个咱不教，咱教她叫我呀，看见我你就叫她叫姥姥，这总行的吧？”

没过多久，孩子差不多都会叫了，就是伯父委屈，跟伯母共享着一个称呼“姥姥”。

快乐时光，会让人忘却时间的存在；岁月匆匆，人们都嫌幸福短暂。春去夏来，暑往秋至。忙秋的时节，伯母逼着我回家，跟家人共享丰收的喜悦。可没呆上几天，母亲逼着我回到了城里，让我满载丰收的果实与伯父伯母分享。

我没有更多的奢望，日子就那么平静、安宁的过下去该多好啊，可入冬的第一个雪夜，伯母摔倒在门外，打破了宁静，搅乱了节奏，改变了我们的所有的一切。

检查结果，脑溢血，虽经抢救脱离了危险，但伯母已不是原来的伯母了。严重的后遗症，把伯母定位在了床上，脑神经受压迫，伯母还丧失了语言和记忆。

这就是人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吧？这飞来的横祸把我和伯父几乎摧垮了。我天天抹泪，伯父则猛抽烟，我们都怨恨自己，那天怎么不跟着点儿，或许跟着扶着就不会上演眼前的悲剧。一连几天，兰花姐请了假天天陪在医院，照料着病床上的伯母。家里闻讯来的亲戚们也唏嘘的抹泪，不过，他们不只为伯母，还为我和伯父。他们劝解着我，劝解着伯父，兰花姐说我：“妹妹，别在埋怨自己了，你这样，你大爷更难受啊，您俩要有个好歹，这个家可就完了呀。”

出院回家，姐姐开始上班了，家里就又成了我们三人的世界。伯母静静的躺在床上，伯父坐在外屋还是默默地抽烟，我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我不能不清醒过来了，我强打起精神，点着了炉子。韩姨敲门进来，端来一小锅鸡蛋挂面，“闺女，快跟你大爷吃点儿，我去喂你大娘也吃点儿，你俩可不能再出啥事儿了啊。”所长叔叔也来了，带着好多馒头和熟菜，所长对我说：“闺女，到点儿就热点儿饭吃，自己也熬点儿稀饭啥的给你大娘喝，过两天我再给你们送些来，就别出去跑着买了，好好在家照应着你大娘大爷。”接着又对伯父说：“老哥哥，你是明白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跟自己过不去有用吗？算老天有眼，人这不还好好的躺在那吗？咱算万幸了呢，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还用我说给你听啊？那天医生不也说嘛，在家需要好好调养，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奇迹不是不可能发生，等那血块儿慢慢吸收化解，不就慢慢恢复了？倒是你这样让人担心呢，老嫂子你不管，自己再磕打坏了，咱这孩子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伯父抬起了眼皮儿，终于开口说话了：“兄弟说的是，是俺老糊涂了，老婆子还活着，需要我的照顾，不管不问的，奇迹不会自己来的呢，你说的对，俺怎么糊涂了这么些日子啊，老弟，亏你点醒了我，放心吧，俺打这就该吃吃，该喝喝的，该伺候老婆子就伺候老婆子，真是的，俺撒手不管，妮子还不难为死啊？唉，对了，这么多日子俺都糊涂着呢，也没去上班，也没跟老弟交代一声，没误了你那的事儿吧？”“老哥，那个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好好的在家坐镇，照顾好老嫂子，眼下，家里离不开你了啊，有需要我的地方，就打发闺女去找我。”

所长走了，韩姨出来说：“她大爷，你可得听人劝啊，你那兄弟说的句句在理，你爷俩快点吃，闺女，俺回去了，缺啥找俺，快跟大爷吃饭啊。”

我盛好面，伯父叫我：“来，妮子，咱爷俩都吃，吃完饭都好好睡觉，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有啥事儿咱明天再说。”

第二天，兰花姐和姐夫来了，没带着孩子，兰花姐姐说他们找了保姆，还问，这边需要不需要也找个人帮着照料伯母。姐夫也说，他们找公社医院都安排好了，到时间就有护士来打针，拿的药自己按医生的交代按时吃就行。伯父对他们说：“你俩都放心的上班吧，家里，俺和你妹妹伺候着就行。”

日复一日，吃喝拉撒全要人打理，还要给伯母翻身，帮她按摩。大冬天的，伯父常常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可不用伯父，我给伯母翻身都困难。

家里又来人了，这次是三婶儿还有母亲，姐姐跟着。大家围坐在床前，母亲拉着伯母的手，流着泪说：“她大娘啊，你可得快点儿好起来，眼看过年了，俺们还都盼着您再家去团圆呢。”三婶也是泪流满面，说：“是啊，大嫂，老天有眼，不会看着好人受罪不管，俺在家天天求着呢，您这就好了，您这么好的人，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和这妮子跟着受罪啊？看看这爷俩，瘦成啥模样了。”

伯父忽然伏下身子，“老婆子，你听见了是吧？你是不是醒过来了，俺看见你眼角有泪呢。”母亲抹了把泪眼，细细的看，“嫂子，您真的好了啊，您听见了眨眨眼啊。”伯母眨了下眼，眼角的泪滚落下来。我扑上前，捧着伯母的脸，“大娘，俺就知道您舍不了俺，舍不了俺大爷，是不是啊？是不是？”伯母张了张嘴，含糊不清的乌鲁一声，可就这一声，足以让大家的脸云开雾散、喜笑颜开了。伯父也失控了，哽咽着说：“老婆子，你要走了，俺也活不成了，”转而“嘿嘿”笑起来，“这下好了，亏了俺没死在你头里。”伯母像是很累，慢慢合上眼，眼角又滚落一颗大大的泪滴。伯父示意大家出去，一起到了外间。

自从所长叔叔来过，伯父几乎天天在里屋，守在伯母床前。这是几十天来，伯父头一次坐到八仙桌旁。看到八仙桌上摆满了藕粉、罐头各式各样的东西，伯父生气了，“家里那么难，干么还花钱？这里啥都有，不缺这些，再说，老婆子才吃多少、用多少啊，你们今儿个来已经给俺带来了天大的福气了，老婆子醒过来了，呵呵，俺高兴，俺得好好谢谢你们，妮子，把家里好吃的都热上，咱跟你娘、你三婶子还有你姐姐好好吃顿饭。”伯父脸上没了一丝愁云，大家也都跟着面带喜色了，母亲说：“他大爷，俺今儿个算是来着了，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也算放下了，俺走时就留大妮子在这住下，让她帮您拾掇拾掇家里，让您爷俩也歇歇。”伯父忙摆手：“不用啊，家里也怪忙活的，俺爷俩撑得住啊，”“他大爷，您就别推辞了，”三婶儿说，“这会儿家里没啥忙活的了，孩子们也都放假了，家里人多，都能互相帮衬着的，看您俩那样儿，俺都心疼呢。”说着，三婶儿抬起袖口又抹泪了，姐姐也说：“大爷您说么的俺也不听了，俺就不走了，您要嫌俺粗手笨脚的，俺就光做饭洗衣裳，给俺大娘端屎端尿，让俺妹妹干点儿细法的。”母亲满意的点点头，“行了，咱不说这个了，他大娘醒过来了，年也就到了，虽说还是有些缺憾的，可咋说也值得咱舒心的过个年了，您俩妮子把家里拾掇的利利落落的，该贴对子贴对子，该放炮仗放炮仗，都高高兴兴的，您大娘也会好的快些呢。您爹那会儿给人看病，就常说，三分治七分养，你三叔不也说，情绪不好能牂病，情绪好了能治病呢。”我连连点头，“娘，三婶儿，您都放心吧，有了俺姐在这儿，俺就更有空照顾俺大娘了，就是，就是俺姐不家去，过年您可比原先忙活了，您也多保重啊。”伯父忽然想起什么，对我说：“俺都让你大娘给急糊涂了，俺都忘了又到了年了呢，妮子，快去拿钱。”三婶儿涨红着脸，说：“大哥，俺大嫂都这个样子了，您就甭在为俺们操心了，…”母亲叹了口气，缓缓的说：“她大爷，俺们都商量好了，这才一起来的，孩子们都慢慢大了，多多少少都能干点么了，这几年又风调雨顺的，山上的果木也多了，粮食够吃，果木卖钱，日子过得好多了。像猪啊羊的，还有鸡蛋，蝎子草药的都能换钱，别说是如今出了这事儿，就是没事儿，俺们也不能再要您的钱啦，”母亲说着拿出俩信封，“她大爷，这是俺们这些年省下来的钱，他三叔的一百五，俺的一百二，您收下，俺们别的帮不上，您好生照应俺大嫂。过了年再让大妮子家去，需要来人伺候么的俺再想法儿。对了，妮子，这纸包里是你哥挖的丹参，俺在家喝着管用，天天泡点让你大娘喝。”我泪眼婆娑的点着头，伯父也已经老泪纵横了，他扯了张纸，擤了把鼻涕，摇着头说:“东西拿来了俺就收了，钱也可以先不给了，可再拿您这钱，你们这不是抽俺的脸？”第一次看着伯父如此激动，我赶忙说：“娘，三婶儿，您都听俺大爷的吧，别让他发急了呀，俺求求您了。”母亲拉了把三婶儿说：“算了，咱也别为难他大爷了，”又对伯父说，“他大爷，俺听你的，钱俺拿回去。您可一定要好好保重啊，妮子，你也别哭了，你大娘见好了，咱该高兴呢，你也好好的啊，看你身单力薄的，撑不住了捎信儿家去啊，可别耽误了照顾你大娘。”

伯母一天好起一天，不过，有时候还是糊涂，医生说：“还是神经受压迫，这就算恢复的很好了，还得慢慢调养。”

“噼哩啪啦”的鞭炮声，在我听来，没了年头儿的喜庆，不过，伯父还是买来好多鞭炮，让我和姐姐去院子里放，说是伯母能这样，就像母亲说的，真的值得好好庆贺了的。

三十晚上，伯母很清醒，我跟伯父架着她，慢慢“走”到外屋，坐到八仙桌旁。巧的是，韩姨刚送来包好的饺子，所长叔叔也后脚进门，送了好多熟食，后边跟着个师傅，托盘里托着鸡、鱼、丸子。所长说：“老哥哥，老嫂子，兄弟我给您拜个早年了，祝愿您吉庆有余，阖家团圆。好了，不用让，三十晚上吃饺子——没外人，我走了，你们开开心心的过年吧。”

年头的欢笑犹在，年尾却变成这样，不免有些伤感，可也就一闪念，我又换上了笑脸，“大爷、大娘、姐姐，咱过年了，这么多好吃的，快趁热吃啊。”伯母含糊不清的冲伯父说了句什么，伯父“嘿嘿”笑着说：“忘不了啊，老婆子，来，俩妮子，拿着大爷大娘给的压岁钱。”我摇着头，姐姐也摇头，说：“俺不要，俺都成大人了，那是给小孩子的。”我赶紧也说，“俺也不是小孩子了。”伯母“呵呵”的笑了声，伯父说：“大妮子，你是像个大人了呢，二妮子也是，说话办事儿的，有时候比大人还大人咧，可你们还是俺的孩子呢，等你们都自己挣钱了，那才是真的成了大人了，到那时候，俺就不用给你俩压岁钱喽。”伯母说：“拿，好，运。”尽管含糊，我听得很清楚，我接过红包，姐姐也接过去，我站起身，姐姐跟着也站起身，姐俩不约而同的深深鞠了个躬，话是我抢先说的：“俺喜欢刚才所长叔叔的说的话，让咱有鸡有鱼，团团圆圆的”。伯父“哈哈”大笑，伯母咧着嘴，笑得趴在桌子上了。

年头岁尾，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难得的是，还是洋溢在由衷的笑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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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搬援兵，两个大娘

过完年，姐姐就回家去了，伯父催，我也劝。别说，姐姐在这儿，我真的轻松许多，不光身体，心里也是，姐姐像是我的靠山。可是，不能不让姐姐走了，因为我知道，过完年家里就该忙活起来了。

伯母的意外，改变了原有的生活模式和节奏，我们便也迅速适应着这新的模式和节奏。我学会了打针，伯母的喂药打针，吃喝拉撒的全归我，伯父还是帮伯母翻身按摩。每天，伯父还要扶伯母坐会儿，天好的时候，我和伯父也架着伯母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我们期待着新的奇迹，可是，奇迹迟迟没出现。即便这样，我和伯父依然高兴。有伯母相伴，我们就忙碌，就有忙碌的价值和意义。

不过，伯父显然力不从心了。时常的咳嗽，憋得脸色铁青。帮伯母翻身，架伯母起来，都会大汗淋漓的直喘粗气。这一切，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我试图帮伯父做那一切，可我真的太弱小，太无能为力了，抱不起伯母，我会搂着她默默流泪。伯母含糊的说我：“叫你，大爷。”

星期天，兰花姐来了，我叫她进了我屋里跟她说了那些情况，催着兰花姐说：“姐姐，你带俺大爷去看看啊，俺可不想大爷有啥事儿啦，看看没事儿咱都放心了，可俺叫他去看，他又不听。”“好妹妹，我知道了，难为你了，”兰花姐心疼的说，“看你那脸色就知道也好不到哪里，你可得好好吃，好好喝，好好睡的，妈要管，爸也要管，可也别忘了自己也要顾，对了，管不了的就告诉我，我这就出去劝你大爷。”我和姐姐出了屋，兰花姐姐就去劝伯父去看病了，可伯父他一样连连摆手，一样不答应去，摇着头说：“俺没啥，不就抽烟呛得啊，俺少抽就是了，别大惊小怪的。”兰花姐说：“爸，妹妹说，您给我妈翻个身都冒汗呢，还常憋的喘不过气来，”“咳，这个呀”伯父说，“你当俺还是小伙子呀，到这年纪，都这样呢，不是叫那个，年老体弱、力不从心嘛，没啥，俺撑得住。”“可我看你脸色真的不好呢，”兰花姐看着伯父，伯父说：“俺原本就这个脸色，这两天又胡子拉碴的，等俺有空去刮刮脸就好了。”姐姐还是不依不饶的说：“您看看自己，都瘦成啥样子了。”伯父“嘿嘿”笑着说：“瘦了好啊，不都说有钱难买老来瘦嘛，想瘦的还瘦不下来呢。”兰花姐说：“您都瘦得脱了型了，还说好。”伯父认真起来：“闺女，你妈这个样子，俺能吃好睡好啊，瘦了很正常啊，看看你妹妹不也瘦了一圈？这好了，你妈稳定下来了，俺也盘算着好吃好喝，俺爷俩也都上上肉呢，甭担心了，好好工作，别走神儿啊，你搞统计的，可马虎不得。”兰花姐点点头，又对我说：“妹妹，怕是我说的还不如你呢，你以后再劝爸吧。对了，爸说的也在理，你就多买点好吃的，你俩都好好上上营养。别怕花钱，我找人弄点油票肉票的，没钱了找我要啊。”

钱从来就不是问题，伯母是公费医疗，俩人的工资接济我们的时候都够用，现在，家里都不要了，哪用得着跟兰花姐姐要？伯父让我在储蓄所办了个存折，每月都有省下的钱，省下多少，伯父都让存里面了。虽然好多东西的供应还要票儿，可招待所那开会常有会议特供的，所长叔叔常告诉我们去买。所以，我们一直没跟兰花姐要过什么。

其实，家里缺的还是人，就我们一老一小，还都力不从心的，伯母身子又沉，伯母看我们折腾成那样，好几次都说“保姆，保姆”了。

村里，母亲紧锣密鼓也在合计着给搬来个“援兵”，那天，她和三婶儿正在物色着人选，没事儿就去陪母亲的，对了，就是想搂我睡我死活不答应的那个“小大娘”去了。小大娘自告奋勇要进城，她说：“小的去了干不了，像您这些拖家带口的又离不开，俺一个孤老婆子无牵无挂的，就让俺去吧，您都仔细再琢磨琢磨，看看是不是俺最好？”大家听着是那么个理儿，第二天就送她坐车进了城。

小大娘说明来意，伯父很高兴，我虽然一直不怎么喜欢她，可来了个帮手，还是蛮高兴的。我帮她铺好原先兰花姐睡的床，她说：“还单铺个床呀，俺寻思着晚上就搂着你，咱娘俩睡一起就行。”“谁跟你睡一起啊？”我白她一眼，“你可每天收拾干净啊。”

吃饭的时候，伯父进屋边吃边连带着一块喂伯母，我和小大娘在外屋，她吃着饭，眉飞色舞的，嘴里还“吧嗒吧嗒”的响，我说她：“小大娘，你能不能不出动静啊？”她眼皮翻了翻说：“吃着香就闹动静，没见栏里的猪啊，吃的越好，动静越大，那是在品滋味呢。”“你可不就像猪呢，动静都比猪大。”我话音刚落，“说么呢，妮子”，伯父端着碗出来，站在我眼前了，“你怎么跟大娘说话啊，快跟大娘认错，快点儿。”伯父的脸色很严肃，看来我要不认错他会一直站那儿的，没办法，我懦懦的说“我错了”，“不行，大声点，好好说。”伯父显然不满意我的态度，于是我大声说：“小大娘，俺认错。”扭头跑回屋里，伯父头一次这么大声呵斥我，而且还当着别人的面，我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委屈的扑到床上大放悲声。这一哭，可就打翻了五味瓶，心里的苦辣酸咸都涌了上来，唯独没有甜，越想越委屈，忽然想起伯母，怕哭声急坏伯母，赶忙止住了哭声，可心中的委屈没有发泄出来，我扯过枕巾要在嘴里，默默的流泪。外边小大娘的声音说：“她大爷，看你，咋这样难为俺妮子啊，俺打小看着她长大的，啥都好，就是犟点儿，可俺也喜欢这妮子的倔强呢，几大院的孩子里俺最喜欢这个。打她爹走了，俺常过去陪她娘们儿，有时候就陪她娘在那住下，俺喜欢这妮子啊，老想搂着这妮子睡，也不知道咋的，她死活也不肯呢，她越不肯，俺就越惹火她。咳，俺娘俩就成了那叫，对了，欢喜冤家，在家时也是这么没大没小的瞎吵吵，您甭在意，她要本本分分的待俺，俺还不得劲儿呢。也算俺娘们有缘，这不，又混一个锅里摸勺子了。”“那也得有分寸的，没规没距的将来怎么在外边混。”伯父的声音。“行了，她大爷，孩子不也认错了，俺娘俩的事您就睁一个眼闭一个眼吧，不吵不闹的不热闹咧。”

伯母在那屋喊着什么，我下意识的赶紧出来跑过去，伯父和小大娘也进了屋。伯母拉着我的手，眼睛狠狠的盯着伯父，说：“别，吓着，闺女，你快，出去。”伯父摇摇头没说话，自个儿到外屋去了，小大娘近前去，说：“嫂子，俺以后也住这了，有么事叫俺，让他爷俩儿也歇歇。”伯母伸手拉着小大娘，感激得直点头。

后来，伯父跟我说，“你这个小大娘可苦着呢，她嫁给咱五服里你的一个二大爷第三天，你二大爷就跑出去了，干么？不满意家里包办的婚姻啊，他一走了事儿，人家咋办？人家找不着主了？除了个矮点儿，还不至于吧？你那个二大爷就独苗儿一根儿，连个姊妹都没有，人家啥都不说，里里外外的一把抓，直到送走了俩老的，人家还呆在那儿等。等到解放了，你二大爷家来了，可你二大爷是带着老婆孩子家来的，跑到他爹娘的坟上哭了一场就走了，打那就再没家来。知道了真相，俺说人家该走了，可她还是不走，她说，她要守着这个家，逢年过节的还要给俩老的烧纸上香的呢。就这样，东家有事儿帮东家，西家有活儿帮西家的，村里谁不说是个守孝道的好妇道人家，啊？您娘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俺都不管，你那天说人家是猪一样的，对吗？是你这么懂事乖巧的妮子该说的话吗？”“扑哧”我笑了，说：“大爷，俺就是顺着她说的那么随口一说，说着玩的，”“噢，那人家说狗，你还顺着说人家是狗不成？”伯父不依不饶的，我说：“俺知道了，大爷，俺错了，俺记住了，俺不再说小大娘那样的话了。”我是真心说的这番话，听了伯父说的，就是木头人，也会有所触动的。

那以后，我对小大娘的态度好了许多。

那晚吃着饭，她说我：“妮子，俺个子小是小点，可俺咋说也是你的大娘呀，俺不愿意听你叫俺小大娘呢。”我说：“两个大娘，都叫大娘，您知道俺叫得谁呀？你比俺大娘小，你别咧嘴，俺说的年纪小，不是说个子，不叫你小大娘叫么？要不俺还叫你二大娘，这个您不早就不让叫啊。”她依旧“吧嗒”着嘴，声音好像比原来小了，她说：“你就叫俺后大娘，不，晚大娘，咳，咋都这么难听啊，算啦，还是小大娘吧，还这个顺溜，谁让俺小来。”伯母在屋里笑出了声，伯父跟着也“嘿嘿”笑了，“俺这妮子聪明着呢，她给你的这个称呼俺也听着顺嘴儿呢。”

小大娘来了以后，我和伯父真的轻松了不少。小大娘不怕脏不怕累的，天热了，天天都给伯母擦身子，屋里屋外忙个不停；喂药打针还是我的，跑出去买东西和做饭也是我要做的；伯父烟抽得少了，咳嗽轻了，也有空儿听收音机了；兰花姐他们来的少了，好像又要生宝宝了；最大的变化是伯母，虽然依旧卧床，但伯母的情绪明显好多了。

来来往往的乡亲，互相传递着双方的消息，家里人听说伯母恢复的很好都跟着高兴；听到家里都挺好，我们也高兴。说到姐姐和哥哥，都有人不断上门提亲了，伯父说：“这可是好事儿，忠厚人家喜事多嘛。”

秋天，家里收成好，城里收成也好，姐夫单位分了房子，虽是旧的，却是独门独院，比伯父伯母这儿还宽敞，更可喜的是，兰花姐姐果然生下一个男娃娃。

满月那天，兰花姐叫我去帮忙。村里来了好多人，秋没忙完，自己家里就来的三婶儿和姐姐，留她们吃午饭都推说忙秋，说了会儿话就都走了。我跟姐姐都没说几句话，不过我记住了最要紧的是，姐姐过年要定亲了，姐姐盼着我能回家。兰花姐和姐夫俩人单位来的人都没让走，姐夫从饭店订的菜，大桌小桌的坐了满满三桌。

送走客人，兰花姐塞满我一兜糖，另一个衣兜装了两盒烟，还装了一篮子鸡蛋，跟我说：“告诉爸妈，过两天我们去看他们。”

到了家，伯父在听收音机，小大娘在陪着伯母说着话。放下篮子，我掏出烟和糖，“大爷，快抽喜烟，吃喜糖啊，”伯母叫着：“我，也要”，我又赶紧进屋，拿过去糖。小大娘剥开一个给伯母，接着挑了一块儿自己吃，“唉呀，真好吃啊，”好像头一回吃这么好的糖，像小孩子似的还不停的“嘶”着。

我跑到外屋，伯父点着烟抽着，嘴里也是“嘶嘶”的直吸气，我说：“您都咋的啦，吃糖的，抽烟的，都像是害了牙疼啊。”伯父“嘿嘿”笑着，“俺是在使劲儿品着这里面的喜气噢。”小大娘也在里屋喊；“就是的，俺也是仔细尝这喜糖里的滋味呢。”伯母自然更高兴，反复说着“儿女，双全。我，要看。”我说：“俺姐说了，过两天就过来看您。”

忽然想起姐姐订婚的事儿，我告诉大家：“俺家也有喜事儿呢，俺说的是俺山里的家。”这一说，伯父挑着眉毛对我说：“该不是你姐姐要订亲？”我跳着脚说：“就是啊，大爷，您真会猜，俺姐盼着俺能家去，俺也想家去热闹热闹呢，到时候俺能家去不？”“怎么不能啊，能啊，”伯父又眉飞色舞起来，“家里头一桩喜事儿，可是得让你家去，要不是你大娘这样，咱们都家去呢，到时候，你还是城里这个家的小代表，得替俺还有你大娘，给你山里一家和你姐姐道喜呢。”

星期天，姐夫带着兰花姐和一双儿女来了，兰花姐说：“爸，妈，快看您的宝贝外甥，多喜人，多壮实啊，我们给他起了名，叫强强，好不好？”伯父连声说“好，好啊。”伯母也说“男孩，强，强。”

姐夫从屋里转到外屋，问我：“一样的屋，我怎么就觉着这个窄巴了？”我说：“您那屋比这个大，再说，您那墙刷得白生生的，地抹得平整整的，看着就觉着豁亮呢。”兰花姐听见对姐夫说：“啥时候有空儿，找人帮咱爸咱妈也拾掇拾掇，黑黢黢的可不显着窝憋呢。”姐夫答应着，“这好说”。

晚饭，抬出来八仙桌，把伯母又架了出来，一家人围坐一起吃的，伯父“嘿嘿”笑了，“原来三口，后来三口，现在可是一大家子人了，呵呵。”伯母也说：“我高兴，送，孩子来。”兰花姐姐姐说：“妈，您老就别挂着孩子了，您快点儿好起来，比啥都重要呢，等我上班了，赶上星期天，我带孩子们来看您就是了，好不好？”“来，找二姨。”我拉过外甥女，抱她坐在我腿上，兰花姐说：“瞧咱闺女，这么长时间没见，一会儿就又熟了，好孩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二姨呀。”

那天，伯母想起催我学习了，我打开尘封已久的课本，像对久别的亲人似的说：“俺以后又可以天天陪着你了。”又有时间可以看书学习，真的是我生活中一件值得欣慰的大事呢。不过，白天，我还是里里外外的忙个不停，只是到晚上，才静静的坐在桌前，如饥似渴的全身心投入到知识的海洋。直到小大娘回来，才恋恋不舍的合上书本。

忙秋前，姐姐陪母亲进城去医院检查，检查完就匆匆来家里了。进了门，就直奔里屋，拉着伯母的手，长长的舒了口气，“都说俺嫂子好了不少，今儿个看见俺才踏实了。自打头年家去，俺就天天结记着城里，行了，看见嫂子您气色这么好，还有他大爷和菊花也那么好的神色，俺算是去了块儿心病了。俺就寻思着，老天爷不是不开眼，这么好的老老少少的，凭啥看着他们受罪啊？行了，嫂子您好好歇着，俺娘俩走了，俺到集上还得买点忙秋的物件儿，完事儿俺还得赶那班车家去，您谁也不用让，看您都好好的，俺比啥都高兴啦。”母亲说的实实在在，伯父也就不强留了，就是伯母恋恋不舍的拉着母亲的手不放，母亲深情地说：“嫂子，家里眼看着要忙活了，俺就借或着这空儿先来看看您，等不忙了，俺再来就是，俺还盼着您哪天好起来，再家去住些日子，孩子们也都在盼着那一天呢。”伯母点着头，慢慢松开手，嘴里说着：“我去，一定，去。”眼里落下一串热泪。

伯父让我陪母亲一起去，我赶忙叫过小大娘，嘱咐她：“俺大娘可是个爱干净的人，你打上香皂多洗几遍手，晌午饭您替俺做吧，俺得等俺娘上了车才家来。”小大娘连连点头，“去吧，妮子，要不是你娘来，俺怕是甭想摸上锅碗瓢盆的了，”我张嘴还要说什么，伯父在一旁“嘿嘿”笑着说：“快走吧，妮子，俺替你监督着，家来了俺再跟你汇报，还不行？”

母亲拉着我头也不回，直走到一个僻静处才停下脚，搂过我，把我紧紧贴在胸前，头上已经“噗啦啦”的洒落了母亲的泪水，我长长的叫了声“娘——”，眼泪也汩汩的如泉水般涌出来。许久，母亲蹲下身，捧着我的脸说：“妮子，不哭了，可把娘挂死了，上回见你小脸儿黑黑的，瘦瘦的，家去，娘是咋熬过来的知道吗？俺就没寻思到，让你进了城，咋就碰上那么多的事儿，咋就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啊？一想起这些，娘的心里就像刀子剜着那么疼啊，俺从来没后悔过做过的事儿，就这回，娘是真的后悔死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娘除了埋怨自己，还能做啥呀？妮子，娘的好闺女，你后悔不？你怨恨娘不？”我泪眼模糊的看着母亲说：“娘，俺不后悔，俺也从没怨过娘，俺要是后悔，以俺的脾气，家去就是了，可这么多年，就算想家的时候，受了委屈的时候，俺也连这个想法都没有过。俺真的拿山里的家和城里的家都当自己的家了，娘、大娘、大爷都是俺最亲的老的了，吃点苦，受点累，俺还不是应该的啊？”母亲搂住我又是一阵唏嘘，姐姐说：“娘，那回儿来，妹妹就是这样跟俺说的，俺对妹妹就俩字儿，佩服。这大半年的过去了，俺那俩字前头得加个更字了，俺妹妹忒随娘了，那么善，那么要强，那么顾路人，那么…”，“行了，别一个劲儿那么那么了，”母亲被姐姐的话说笑了，抹了把挂在脸上的泪花，说：“看见妮子小脸儿又红扑扑的了，娘也就放心了，迎春，你去买俩火烧，咱娘们吃着赶紧买上该买的东西，可别误了点儿。”

买完东西，上了桥头，娘仨坐那儿等车。姐姐想起啥似的问母亲：“娘，您这回来医院，咋就那么痛快，也不退不拖的了？”母亲恨恨的说：“俺早就等着你说来城里的事儿了，死妮子，谁成想，你倒沉住气了呢，直拖到这会儿，家里该忙活了，急急火火的，也不敢在这儿多耽误了呢。”姐姐说，“您急着来，您可说啊？”母亲说：“俺说么？俺说想来看你妹妹？那要来了，你不说看病的事儿那不还得来一趟？俺要说来看病，你还不得寻思俺是不是又病得不轻了，俺还怕吓着你弟弟妹妹呢。”

我拉姐姐到一边，悄声问：“咱娘的病到底咋样啊？”姐姐收住笑，说：“俺也不是很明白，大夫说的还是别断了吃药，别累着气着，忒高兴了也不行。”“那你要是走了，还不全指着咱娘干活儿了啊？”我担心的说：“臭妮子，”姐姐手指头点着我脑门，“俺是订亲，又不是出嫁，真是人小鬼大的你，”停了会儿认真的看着我说，“放心吧，妹妹，家里不出来个能顶替俺的整劳力，俺就一直在家不过门的。”

“大妮子，来车了，”母亲喊，“哎，来了，”姐姐答应着跑上车，母亲从车窗探出身子冲我说：“快些家去，你可好好的啊——”

闷着头回到家，满心的酸楚。小大娘着急的喊我：“妮子，你可家来了，你大娘那嘴也忒刁了，俺糊弄说是你做的，她也不吃，俺就纳闷儿了，一碗儿挂面，磕上个鸡蛋，看着跟你做的没啥差样的啊，你做的该不是放了大烟泡子她吃得上了瘾？”我默不作声的赶着先给伯母做饭，炝锅、添水、加盐、下面，荷包上鸡蛋，出锅点了滴香油，端过去吹着喂伯母吃，伯母满面笑容的吃开了。小大娘一直跟着、看着，直看到伯母一碗面吃完。小大娘晃荡着脑袋悻悻的说：“俺粗茶淡饭的做不了您这细法儿活，俺还是老把实儿的干粗啦的吧。”“嘿嘿”，伯父没说啥，只是偷偷的笑呢。看见桌上的面，我问伯父：“大爷，您也没吃啊？”伯父这才说话：“俺也是个粗啦人，是能填饱肚子的就行，那是你大娘没吃的那碗。”“小大娘，”我喊，“俺大大娘不吃，俺小大娘也不吃啊？快吃了，俺好收拾了刷碗。”“俺不是寻思着你家来了吃啊？要不，别说是一碗，就是两碗俺也剩不下呢”，小大娘看我咕嘟起嘴，忙抢先说：“妮子，别又说那个，您大爷可守着呢，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端起碗，“呼噜呼噜”的吃起来，边吃还边说，“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啧啧，忒香了。”“咯咯”，我笑起来，“这回俺可没说啥，您别光咂摸鸡蛋挂面，也咂摸咂摸您自己刚说的啥呀，咯咯”。伯父跟着又是“嘿嘿”的一阵笑，小大娘强忍着咽下最后一大口，“噗嗤”也笑出了声，“俺那娘唉，差点儿没呛死俺，你个臭妮子，又抓住俺的话把儿了。”

听到伯母也乐得“咯咯”的，我赶紧跑进里屋，伯母在那正东倒西歪的呢。

家里送年礼的又来了，这次，是三叔和哥哥来的，如今，他们都不先提起我回不回家的问题了，伯父扭头要问我什么，我忙使了个眼色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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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姐订婚，手足连心

两年没回家，佳节倍思亲。有了小大娘的加盟，使我这个春节回家探亲得以成行。过年事小，探亲事大，何况，大姐要定亲了。我们那里的习俗是腊月不定亲，正月不结婚，所以定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六，还有一个原因，给大姐介绍的对象也是当兵的，借着过年探家一块儿把婚事定下。

我是年三十回的家，坐车走的，还是坐到山后，爬上山，正值晚霞满天，我深吸一口气，满是诱人的香气，想必年夜饭都已经准备妥贴，就等着一家人到齐开始吃了呢。我三步并两步一路小跑儿，推开家门，果然，大家都围坐在一起了。母亲冲门坐着先看见我，高兴得站起来：“妮子，你怎么，真的家来了？快来，坐娘身边。”我过去坐下，原来那里果真年年都给我留着坐儿，还有碗筷儿。姐姐高兴的说：“俺当你又不家来了呢，这下好了，俺心里就踏实了。”妹妹说：“昨天咱姐这会儿还在山上看呢，说今天不来就是又在城里过年了。”哥哥也问：“那天俺跟三叔去，你也没说家来啊，”弟弟说：“二姐，俺都快认不出你了呢。”等他们说完问完，我也喘过气来，我说：“俺也一直定不下来是早家来还是等初六再家来，反正俺早跟大爷大娘说好了，初六一准儿要家来的，俺还是城里那头儿的代表呢，初六能不来啊？”看着姐姐满意的点着头，我接着说：“今天早晨起来，大爷说俺大娘也答应俺家来一块儿过年了，这才让俺拾掇着家来的。您不知道，俺大娘要不松口，俺怕是也不敢家来呢，上回娘和姐姐走了，回到家俺大娘硬是不吃小大娘做的饭，等俺做了端去喂着她才吃的呢，这回她要不吐口，俺哪能放心的家来啊。”“家来就好，家来就好，”母亲高兴的说着，端起了酒盅：“来，孩子们，咱过年了，都喝一盅。”大家端起杯，碰着，笑着，都喝了。放下酒杯，母亲对我说：“那你家来了，家里不会有啥事儿吧？”我说：“没事儿，俺小大娘在那伺候着比俺可强了，过年的东西也齐活着呢。”“俺不是说这些，是说你大娘该不会又不吃不喝的吧？”母亲还是一脸的不放心，我打趣的问母亲：“俺放心家来了，您倒不放心了，该不会让俺明儿个一早就回城吧？”我拨拉着从盘子里找出鸡心夹给母亲，“吃啥补啥的，娘，您就放心吧，五更和初一的饺子俺都包好了，初二的面俺也擀好了，初三，俺兰花姐不就家去了啊？他们初六才上班，俺姐订了亲，俺接着就走，不就是几十里路啊，俺都两三年没走过了，俺正好也走走，看看。”听我说完，哥哥发话了，“既来之则安之，不就五六天的工夫啊，再说，菊花都安排得头头是道了，娘，您就让俺妹妹安安心心的过个安稳年吧。”母亲总算露出了笑脸，“好好，但愿咱两边儿都过个安稳年，呵呵。”

吃完年夜饭，包好饺子，姊妹几个围在了母亲身边。我问姐姐：“姐，俺姐夫你见过吗？哪个庄的？长得什么样啊？”姐姐手指头剜着我脑门儿说：“报复俺啊？又拿俺寻开心啊？”我做出无辜的样子冲母亲说：“娘，看俺姐啊，俺不家来她急，俺家来了问问她还说俺这个，俺可是奔着她订亲家来的，俺问的不是正事儿啊？不说拉倒，俺不问就是了。”姐姐以为我真的跟她急了，挪过来扮过我的肩膀说：“菊花，俺的好妹妹，你可别跟俺急，到那天俺还指着你给俺撑腰打气呢，俺说不就是啊，他又不在家，俺哪见过，就看过相片，咱娘也看了，娘说行，俺就答应了，家不远，就你下车的那个庄的。”“俺哥眼看着就毕业了，家里有了整劳力了，你是不是急着过门了啊，哈哈。”我逗姐姐，姐姐涨红了脸，“看俺不撕烂你的嘴，”母亲拦下姐姐的手，说：“你妹妹专门为你订亲家来的，你个没良心的，还真撕呀。”“就算定下亲，俺也不过门，俺得等弟弟妹妹大大，能帮娘干活了才走呢。”姐姐认真的说。我搂住姐姐的脖子说：“娘，听听，俺姐可是最有良心的呀，可那要等到啥时候啊，俺可真的想早点儿抱你的胖娃娃呀。”姐姐说：“娘，你看她，又说这个啦。”母亲说：“说这个又不犯法，再说，像你这么大的抱娃娃的还不多的是啊，这有么，还丢人啊？”我从包里掏出送姐姐的红纱巾一下盖在姐姐头上，弟弟高兴的叫起来：“快看新娘子噢，给俺喜糖吃啊”，我掏出买的糖递给姐姐：“新娘子，发喜糖啊。”姐姐拿下纱巾，贴在胸口，“妹妹，这真的是给俺的？”我使劲儿点点头，姐姐一把抱住我：“妹妹，你真的让姐好感动哦。”

“对了，哥哥，过麦就上完高中了，你想干么呀？俺听说也有来给你提亲的呢，你啥时候订亲呀？”我的问题开始转向哥哥了，哥哥倒不像姐姐，大大方方的回答我：“俺想干么？不是早就说过，那回在河边喝水，你忘了？”我摇着头说：“俺没忘，俺还跟大爷说过的，咋能忘了。”“真的，”哥哥凑过来，“咱大爷说么？”我“咯咯”笑着：“这个你倒着急了，你还没回答完订亲的事儿呢？”哥哥说：“那个俺不管，随咱娘定夺。”母亲笑了：“这个听我的，那个随我定，那不是你们自己嫁人娶媳妇啊，俺才不管呢，别都推给俺。”我说：“就是啊，自己打心里说，不说是吧？那你就猜谜吧。”哥哥急得忙说：“别介啊，妹妹，俺说，要是对咱娘好，对咱家好，就定，不过，也是订亲归订亲，过门归过门，这会儿说这个，是不是早了点儿啊？妹妹，行了吧？”我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俺嫂子是要进咱家门的，对咱娘不好的可不行。你跟俺说的那事儿啊，嗯，咱大爷说啦，一定帮你。”哥哥高兴的拍打着腿，母亲也笑着说：“那可得好好谢谢您大爷了。”

一阵儿紧一阵儿的鞭炮声中，一家人围拢着母亲吃过五更饺子。接下来，姊妹们还是围拢在在母亲身边，还是横七竖八的躺了一炕。

初六那天，媒人来家，说是媒人，其实就是一个嫁到山后的远房亲戚，就冲这儿，我就替姐姐放下一半儿的心。她问母亲还有什么条件，母亲说：“俺答应了就是相信你，只要人好，家里和睦，啥条件不条件的，是吧，大妮子？”姐姐点着头：“俺听娘的，不过，表婶子，俺可有个条件呢，就是不能那么快过门儿，俺得等弟弟妹妹能挣钱能养家了才过门儿呢。”媒人说：“行啊，人家知道咱家的事儿，也是冲着咱这孝顺忠厚认得亲，再说，他在外头当兵，也不急着结婚的。”我问：“婶子，俺能去不？”媒人说：“怎么不能啊，还谁去啊？”母亲说：“都不去，俺都拜托你了，该咋着你就帮俺定就是了。”我帮姐姐系上红纱巾，跟着媒人上山了。

下了山，就是村口，早有人在那等着，一个个子高高的穿军装的小伙子格外醒目，我扯了扯姐姐衣襟，低声说：“姐，俺看行啊，看样子挺憨厚的。”姐姐低着头，瞄了一眼，也低声说：“妹妹说行就行。”我笑着说：“咯咯，那俺可恭喜姐姐了呀。”

进了家门，那个小伙子笑嘻嘻的让座，端起茶壶给倒水，手哆嗦的那壶盖儿“嗒嗒”的响，显得有些局促。看姐姐更是紧张得厉害，脸让纱巾衬得更红了。媒人拉我去东屋，那小伙子的父母都在那呢，媒人介绍了关系，我忙叫“大爷大娘”，老两口笑呵呵的说：“这妮子真懂事，她姐也差不了。”媒人说：“是啊，姊妹几个个个懂事儿，孝顺，人家说了，定了亲也不急着过门儿，要等弟弟妹妹大大，能养家了才过门儿呢，您听听，多好的闺女吆。”“行啊，”那个大娘说，“妮子这刹儿在家顶大梁呢，咱可不能不顾人家的难处。”那大爷问：“人家有么别的条件啊？”媒人说：“没有啊，她娘说，只要人老实，家和睦就行，是吧，妮子？”我连连点头。

到中午了，当兵的过来叫去吃饭。吃着饭，我看当兵的比开始麻利多了，还不时地给姐姐夹菜呢。姐姐也不那么紧张了，还不停地说：“大爷，大娘，您老人家吃啊。”

回家的路上，媒人说：“行了，闺女，不成亲不打紧，山前山后的你可常来啊，看看人家爹娘。”姐姐说：“俺知道了，婶子。”

到了家，媒人把定礼一一交待给母亲和姐姐，母亲说：“让您受累了，晚上在家吃饭，俺得好好谢你呢。”

我拉母亲出了屋，说了我看到的情况，然后跟母亲说：“娘，俺得回去了，就不进去跟他们打招呼了。”母亲说：“你真的要走啊？”我点点头：“娘，俺说了今天回去的，没事儿的，来得及的。”母亲说：“走就走吧，俺让你哥去送你。”

好久没走过熟悉的山路了，路比原来宽了，也平坦了。我可顾不上看路边的景致，只是埋头赶路。背着包袱的哥哥时常要小跑一阵儿才能追上我，可不一会儿，就又被我拉在后边了。哥哥又一次追上我，气喘吁吁的说：“菊花，干么一句话不说，还走的那么急啊？”我“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啥。匆匆忙忙的赶到了大马路，赶巧又拦住了公社到城里的公共汽车，我让哥哥回去，哥哥不肯，一起上了车。

坐在车上，哥哥说：“妹妹，有啥事啊？俺头一回看你这么急着回城。”哥哥这一说，我才意识到，是啊，我原来只有回家的时候着急，回城的路上老是磨磨蹭蹭的，今天是怎么了？我跟哥哥说：“俺没事儿，可能就是挂着咱大爷大娘吧。”我发觉，在城里挂着母亲，在家又挂着伯父伯母，看来，伯父伯母跟母亲家人中间真的画上了等号了。

车到了站，哥哥把包袱递给我说：“菊花，你家走吧，俺回去了。”“什么？”我呆住了，“在大路口俺让你回去你不回，到了城了你又要走，你这是干嘛呀？”哥哥说：“不送到你俺不放心，这都到了城了，不用你说，俺也该走了。”我想，是不是路上急着赶路冷落了哥哥？我着急了，“哥哥，俺让你上了车就没打着让你回去，你这不是难为人呀？这眼看着就天黑了，你自己回去，俺就放心呀？”哥哥不说话了，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说：“快送俺，俺还没到家呢。”我拉住哥哥的手，生怕手一松，哥哥会跑掉。哥哥无可奈何的拎起包袱，单手甩上肩，跟着我往家走。

到家天色已上黑影，推门进屋，伯父伯母都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小大娘惊喜的叫：“啊呀，我那皇天人啊，妮子还真的家来了啊。快啊，妮子，都等你吃饭呢。”我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想必是明白了我急着赶路的原由，点点头，说：“大爷大娘，俺俩路上可没敢耽误，俺妹妹那是一溜小跑的，连句话都顾不上说，俺都追不上她，上了大路看见汽车就拦汽车的，这才赶回来的，家来晚了，让您惦记着了。”哥哥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没再说什么，轻轻地叫了声“大爷，大娘，”接着说：“您二老过年好啊，俺给您二老先鞠个躬了。”哥哥也跟着我深深地弯下腰。

“嘿嘿，”伯父笑着，“家来的不晚，俺和你大娘都知道妮子的脾气，说家来就一准儿家来，不过，照俺推算，你们这会儿还在路上呢。”伯母脸上笑开了花，指点着门口说：“快去，擦脸，吃饭。”

小大娘又去拿了副碗筷，喃喃的说：“妮子不在家才几天，俺就没寻思能把你大娘想成那样，哪顿饭都让摆上妮子的碗筷，吃着还刹刹的看那碗，就跟对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呢。”伯母着急的说：“闺女，就是，亲的，”我也婉转的问，“小大娘，俺娘俩不是亲的吗？”小大娘一楞神儿，忙说：“是俺又犯糊涂了，咋不是亲的呀，亲的，是亲的，要不，你大娘搂你就行，俺搂你就不行呢。”

=奇=吃着饭，大家都很开心，小大娘“吧唧”着嘴也不闲着：“嫂子，俺说你偏心眼儿的您还不认账，俺咋看着那天兰花那一满家子来您也没这么高兴啊？这妮子刚下生没几天您就搂着她睡了一晚上，说是住院那阵子您娘俩一个被窝住了个把儿月呢，您娘俩儿这缘分可不一般呢。”小大娘只顾着边吃边说，都没看见伯母早放下筷子，在那抹开眼泪了，我忍不住打断了小大娘说：“吃着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小大娘，你看看把俺大娘惹火的。”小大娘抬头看了眼伯母，忙说：“嗨嗨，好好的一顿饭又让俺搅合了，妮子，别怪俺，俺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嫂子，您也别抹泪了，俺那刹儿天天泡在她家，俺都没捞着搂着妮子睡一霎霎呢，您可忒让俺羡慕了。”“小大娘，你还说呀”，我急了，伯母示意我坐下，“闺女，让她说，我爱听，我是，高兴，接着，吃，接着，说吧”，小大娘咕哝着：“俺不说了，再说，俺妮子该掌俺嘴了。”伯父“嘿嘿”笑着，“哪能啊，俺可守着呢，怕么？大过年的，还不都图个热闹啊，妮子家来了，你不也是高兴啊，是吧？这头几天啊，你要是也这么说个不停的，还能那么冷清啊，说吧，俺也喜欢听，你兄妹俩是不是也愿意听啊？”哥哥先说：“俺一直就爱听小大娘说话，喜人，幽默。”我还没说话，小大娘“吧唧”声又大起来，那是又来了兴致，“好，俺说，都这么夸俺，还是头一回呢，”小大娘翻着眼皮扫了一眼，“哎，太好了，这不梁子来了吗？”“咋啦？”我下意识的问了声，“妮子，说你聪明你也有一时的糊涂呢，吃了饭，你哥不能走吧？点头就是不走了，不走，可就得住下，住哪啊？都老大不小的了，可不能让你兄妹俩挤一张床吧？那不就得了，让你哥睡你那床，你就委屈点跟俺睡呗，哈哈，你就是孙猴子，今儿个也跳不出俺如来佛的手掌心儿了，俺总算也有福分搂着俺妮子过把瘾了。”原来，小大娘在这等着我呢，我张了张嘴，想“呸”一声，可抬眼看见伯父，我又咽了回去，“不行，”伯母拍着桌子，“闺女，跟我，一起睡。”小大娘略一愣怔，脸上又堆满了笑容，“对了，得跟您，您都想了她好把几天了，那俺也得跟您一铺睡不是？让他爷俩一人一床，对不？”伯母点点头，小大娘“呵呵”乐得，“行啊，耽误不了俺搂妮子睡呢。”我也“咯咯”一笑，“小大娘，对不住了，俺大娘靠墙俺怕她冷，靠边吧，俺怕她掉床，您说您是靠墙还是靠边吧，俺小，孝敬老的，即您老先挑。”“哈哈哈”，这是伯父在笑，自打见过伯父，还没见过伯父这么开怀大笑呢，“这回，孙猴子还是跳出了她小大娘的手掌，哈哈哈”，伯父意犹未尽，又是一阵大笑。哥哥闷不声的说了句：“俺听着倒像是小白兔逃出了狼外婆的手掌一样呢”，惹得伯母“咯咯”笑得差点儿岔了气呢。小大娘“阿乌——”一声叫，扑向我，把我也逗得“咯咯”笑着躲进了伯母的怀抱。伯母趁势抱住我，低下头，脸贴着我的脸，紧紧的贴着。

=书=吃完饭，收拾利落，我要小大娘帮我扶伯母进屋，伯母摆摆手说：“我，不累，再坐会儿。”我过去又坐在了伯母身边，伯母摩挲着我的头，断断续续的说：“大娘，想你，闺女。”我说：“大娘，俺也想你呢。”伯母笑了，笑得很开心，停了会儿，伯母急切的说：“闺女，记得，桃花不？她，来看我。”“真的呀，”我抬起头，“大娘，桃花姐姐真的来过？”伯父说：“是啊，那闺女年初三来的，想不到啊，就一起住了半个月的院，倒住出那么深的感情了，见您大娘这样，哭得跟泪人似的，见不着你，也是急得直抹泪呢，呐，这是桃花送你的书包，她当你还上学呢？”我接过书包，轻轻打开，里面有个信封，信封里有张照片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菊花妹妹，没见到你好难过，有机会再见吧，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看到干妈这样子，俺也好难过，真想留下来好好照顾她，不过，俺相信，有你在，就足够了。照片是俺和宝宝照的，下面是俺现在的地址，有时间联系。保重，桃花”。捧着书包，看着桃花姐姐的留言，我也成了泪人，哥哥拉了我下，我才止住抽泣，擦干眼泪，对伯母说：“大娘，俺真的好想桃花姐姐和那个大姨呢。”

第二天，我去送哥哥，送出好远，都没说啥，临别，我说：“哥哥，你可别又嫌俺不说话，俺这会儿心里好乱的，不知道该说些啥？”哥哥说：“妹妹，俺不也没说啥呀？没话耷拉话的，俺也不会，俺就想说，你真的是个好善良的女孩儿，连那么远的外人都成了姐妹，哥哥佩服你，哥哥错怪你了。”

回家路上，我默念着“桃花，桃花，”不知哪年，才能相见。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我实在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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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哥毕业，双喜临门

伯母恢复的越来越好，自己扶着床头都可以站一会儿了，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小大娘跟伯母的距离也在拉近，何以见得？有饭为证，小大娘的厨艺长进了，伯母接受了她做的饭。迎春花开的时候，伯母特批了我三天假，让我回家帮家里忙春耕。

一大早，我就告别伯父伯母，对了，还有小大娘。刚出城，就碰上了开往公社的公共汽车，灵机一动，我上了车，不是偷懒，是想早点儿到家，从公社到家，不到二十里路，要是走小路，翻南山，又能省上差不多一半的路。哥哥在公社上学，都是走的这个捷径的。

下了车，问明白，我就急急的往北奔，爬上一道高坡北望，家乡的山峰便映入眼帘。可就如同人们常说的一样，“看着近，走着远”，足足走了有半个时辰，我才登上了低矮的南山。站在南山，家就近在咫尺了。南山北坡就是村里的地界了，好多正在刨地的乡亲看见我都在喊：“妮子，家来了，你娘她们好像上了东山。”跟他们打过招呼，我先回家放下东西，然后烧了一锅开水，抓上一把带回来的茶叶，端着锅就上了东山。远远看见地里忙碌的身影，我就高喊起来：“娘，姐姐，俺回来了——”，劳作的人们都站直了身朝我这边张望，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向我跑来了。娘仨在地头儿搂在了一起，母亲喊着：“老少爷们，都歇歇吧，俺妮子送茶来了，来喝茶呀——”。大伙儿都围拢过来，十几号人把我们围在当中，大家七嘴八舌的打问着伯父伯母的消息，我把城里的好消息一一说给大家，大伙儿也都高兴起来，“好人就会有好报的”，“俺那回家去，看咱小大娘也比前时滋润了呢”，“人家这茶可比咱那老干烘可好喝呢”“家去了替俺们捎个好啊”……

中午我早早回家做饭，放学回家的弟弟妹妹高兴的都把我抬了起来。吃着煎饼卷鸡蛋，弟弟说“二姐，你要天天给俺做饭就好了”，妹妹瞥了弟弟一眼：“别做梦娶媳妇了，咱二姐给你做饭，那谁给咱大爷大娘做饭，是吧，二姐？”弟弟急着分辨，“俺才没做过娶媳妇的梦呢。”“好了好了，”我打断他俩，“妹妹吃完了咱俩上坡，柱子到点了自己上学去，关好屋门，别让鸡进屋乱刨叉。”弟弟又卷上个煎饼，站起来说：“俺才不自己在家呢，俺跟你俩上山，一刹儿俺从那里去上学。”“行啊，那咱走，妹妹拿着咱娘和大姐的饭，俺端着锅，弟弟关屋门。”我下达着指令，弟弟说：“干么还端锅啊？”我说：“俺烧了一锅茶水啊，大伙儿可愿喝呢。”

说是三天，其实就是两天，第三天，本来想到下午走着回城，可母亲一早，硬逼着我坐车走的。还是在东山分手，母亲和姐姐又站在山顶，目送那车驶出眼帘。

夏天，哥哥高中毕业了，拿到了那会儿的最高学历。伯父没有食言，帮哥哥找了份合同工，在城外好远的一个煤矿上班，我们那煤矿多，时常要招临时工、合同工的。虽然家里都担心，可毕竟实现了哥哥的梦想，哥哥很高兴，也算家里的一件喜事了。

另一件喜事，就是哥哥也要定亲了，保媒的是三婶儿。

开始哥哥不愿意，“俺还没上一天班，钱也还没挣一分，就又先花钱啊？俺不，俺上了九年的学，花了家里多少钱了，还没给家里出点儿力呢，不行，俺得先挣钱孝敬俺娘，等家里松宽了再说，何况，俺今年才多大啊，两头算着才十六呢”。三婶儿说哥哥：“你不是见过人家闺女了？你不也没说出人家的孬来呀？你娘不是也点了头的啊？”哥哥说：“俺就是看娘喜欢才应承下的，可也用不着这么急着定吧？”三婶儿说哥哥：“别往你娘那推，你就自己说个痛快话，你对那闺女啥看法？人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有模样，又贤惠的，找不着男人了还是咋的？人家相中你，是你小子的福分呢。”三婶儿给哥哥介绍的对象是大队那个大村的，人家对我哥哥和我们家了如指掌，十分满意。其实，哥哥在大队上学那会儿就认识那姑娘，虽然低两年级，可那会儿都在一间教室上课的。后来哥哥去公社上了中学，姑娘在村里上完了小学。哥哥快毕业的时候三婶儿介绍他俩见的面，哥哥已是英武的小伙儿，姑娘也是俊俏的大闺女了，彼此还记着同学的情谊，姑娘满心欢喜的答应了三婶儿，哥哥也是心甘情愿点了头的。这会儿三婶儿追问哥哥对姑娘的看法，哥哥点着头，不言语了。三婶儿乘胜追击，“这不结了，那就定啊，这是订亲，又不是结婚，定了亲，人家就有了来家里的名分，她离家近，你上你的班，你不在家的时候人家还可以家来帮忙照应你娘呢。你小，人家还小你两岁呢，两边都不急火你们嫁娶的，对了，想结那也不符合婚姻法来。”

哥哥定亲选好了日子，先进城告诉了我们这个喜讯。定亲那天，伯父带我赶早一起回去的，因为要在男方家举办，哥哥又是伯父他兄弟几个晚辈中的长子，所以，伯父很重视，还准备了一大包的东西。

下了车，我背着包，拉着伯父，翻过山，进了院。

伯父的参加，虽是常理，可母亲还是十分感激，母亲说：“他大爷，您还真来了，您来了就是天大的面，今天，大小的事儿，俺可都托给您了。”三叔也说：“哥，迎您的人都在村口呢，您爷俩这是从天而降啊？”我“咯咯”笑着说：“俺们又不会飞，咋就从天而降了，俺们坐车到的后山。”说完我也纳闷了，原先进山的车都是下午的呢，光顾着回家，没怎么在意，原来早晨也有了进山的车了。

伯父开始安排定亲的事儿了，伯父满面笑容，说：“两个孩子都愿意，双方家庭都了解，有什么要求只要合情合理咱就应承，来的客人咱热情招待，最后不慢待媒人，也就这些事。”母亲说：“他大爷就是厉害，这一说就把俺提着的心给放回肚子里了。”“那是，”三叔骄傲的说：“俺哥啥场面没见过，二嫂这回您就放心吧。哥，该咋着，您就下令吧，对了，哥，媒人您就甭管了，是俺家里您兄弟媳妇保的媒。”“嘿嘿”伯父笑了，“你们怎么都没告诉俺这档子事儿？那还说啥，他三婶子保的媒，那准是知根知底，万无一失的了。”我扯了扯伯父的衣襟，跟他说：“大爷，还有档子事儿没说呢，俺那没过门的嫂子比俺哥小两岁，他俩还在一间教室里同过三年学呢，咯咯”，“那好，”伯父更乐了，“那还是青梅竹马呢，这就是那个什么，噢，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好好好，实在太好了。”伯父接过三叔递上的烟，我划火给他点上，伯父深吸了一口，“嗯，大喜，大喜啊。好了，虽说是你情我愿，知根知底的，这路数咱不能少，亲家人咱不能慢待，这媒人嘛，啊，也不能让他三婶儿白跑了腿儿，是不是啊？人家不是说，成不成酒两瓶，咱这成了的，加倍，四瓶，呵呵，四喜来财，老三，不够喝的，找你二嫂要，哈哈哈”伯父逗着三叔，引得大家也满堂笑。“好了，咱言归正传，听俺安排了，这样，咱兵分三路，”“哥，您这还是打仗啊，还兵分三路，”三叔笑着说，伯父摆了摆手接着说：“呵呵，俺也就是自己这么捉摸，别打岔了啊。老三呢，你带一路，在村口侯着，人一到，放鞭炮，这既是欢迎人家，也等于报了信儿，在家的就知道人家到了，大门外也放两挂，迎人家进了堂屋门，你就算任务完成了，记住了吧？”三叔说：“这还不容易，差不了事儿，完了俺再做啥？”“坐俺边上跟人家来的男客拉呱，对了，可别胡啦八砍的啊”伯父说，“这更简单，俺知道了”，三叔吐了下舌头。伯父接着说：“这第二路，很重要了，就得主家俺弟妹负责了，”母亲一听重要，忙上前仔细听，“安排好厨子备办酒席，要准备两桌吧，男客女客分开坐，咱这不是封建，是怕人家不习惯。”“这好办，他大爷，您放心就是，俺当多么难呢，俺都准备好了，误不了事儿的。”母亲说，“这个怎么不难？”伯父说：“可得把好关，俩要点，一是速度，不紧不慢，别呼啦上完了，也别拖拖拉拉，这个好掌握，二是卫生，这大热天的最怕这个，生的熟的，凉的热的分开做，鱼啊肉的坏了的不用，宁缺勿滥，千万别让人吃出毛病来。弟妹，你说重要不重要？”母亲连连点头，“重要，还真是的呢，原先咱还真不大注意呢，俺这就再支副案板，俺好生看着。”伯父目光再次投向母亲，“今个儿，是您家的大日子，也是咱三家的大日子，俺再问问你，你和孩子都想好了，都没意见了吧？咱往长里想，定了可不兴咱这边反悔啊。”母亲感觉出这话的分量，把眼光投向哥哥，哥哥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母亲才转向伯父说：“咱家的孩子您也知根知底的，就咱这家，人家能看上咱就算咱烧了高香了。”伯父说：“那好，接下来俺就算是第三路了，该准备的定礼都准备好了吧？再就是家里用的烟酒糖茶，噢，对了，这个俺也带来了不少，”母亲连忙说：“他大爷，啥都准备齐了，您来了就是俺们的主心骨了，咋能再让您花钱。”伯父“嘿嘿”笑了，“俺刚说了，这可是咱三家的大日子噢，妮子，来”伯父招呼我，“把咱带来的烟酒糖茶摆上，一会端茶倒水递烟可就是你的任务哦。”我挺了挺胸，“大爷，保证完成任务。”姐姐插话了：“大爷，俺干么呀，咋没俺的任务？”伯父说：“有啊，呵呵，你不刚定了亲啊，给你兄弟介绍介绍经验，这个最适合你啦，哈哈，不过，人家闺女进了门，你娘得陪人家女客，做饭上菜么的你就接替你娘看着、招呼着了，可别粗心。”看得出，伯父好开心。伯父又交待妹妹弟弟，“你俩要从村口拉着人家闺女家来，叫姐也行，叫嫂子也中，呵呵，童言无忌，到了家就归你大姐领导了，管着上菜，可得小心，别磕了洒了的。”弟弟挺胸抬头：“是。”还打了个敬礼，伯父笑眯了眼：“嗯，好样的，像个当兵的料儿。”

各路人马分别行动，姐姐拉哥哥去了西屋，堂屋里就我和伯父了。我刷好茶壶茶碗，摆好烟，放好糖，又把桌椅板凳摆好又擦了一遍，把当门又打扫一遍。伯父说：“好了，妮子，到处都放光了，坐下歇会儿，等下有你忙的呢。”“大爷，俺不累呢”我说，“您能来，俺真的好高兴，俺原先也怕俺娘应付不了，再急出毛病来呢。”伯父说：“这是咱家的大事啊，俺能不来呀？唉，日子过的还真快，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呢，妮子也大喽，回去俺也该替你打算打算了。”“大爷，”我打断伯父，“俺还小，俺不要。”“哈哈…”伯父仰头大笑，笑得我莫名其妙，母亲听见都进了屋，“您爷俩拉的么，这么开心？”我告诉母亲：“俺大爷说回去也给俺打算着呢，俺不愿意。”伯父收住笑，说：“你当俺说打算就是打算给你也找个人定亲呐？哈哈”伯父又笑了，“俺妮子的事儿俺可不包办，俺是想打算也该给你找个活儿干了，哪能老让你在家里转悠，得让你出去见见世面啦。”“大爷，俺不走，俺不离开您还有大娘。”我话音刚落，村头传来了鞭炮声。

一切按照伯父跟大家说定的步骤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弟弟妹妹拉着那姑娘进来，我知道她大我一岁，我没选择叫“嫂子”，而是叫的“姐姐”，她微微红着脸，也笑着叫了我声“妹妹”。

伯父三叔忙着让座儿，姐姐过来拉着姑娘进了里屋，姐姐在里屋喊哥哥端进水去，我给倒满水，还塞给哥哥一把糖，哥哥进去了，姐姐出去顶替了母亲的岗位。

母亲陪女客在西屋，三婶儿介绍完男客也去了西屋。

堂屋里，客人们都落座了，伯父和三叔也坐下，我站在伯父身后，一会儿递一圈儿烟，一会儿倒一轮茶。西屋里，我知道这会儿是在交接定礼呢，还有，就是听听人家那边有啥新条件。倒完一轮水，我去了那屋，两家人都笑呵呵的，我知道没啥意外，刚要转身出去，那边说话了：“就是听说孩子要去下窑，家里人不放心啊。”母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做答，三婶儿接过了话茬：“先干着总比在家种地好吧，她大爷能帮孩子上了矿，还不能再帮着孩子进城干别的？”“是啊，孩子上矿，俺也不放心的，”母亲也说了心里话。我想说“照你的说法煤矿就不该开”却没说，我悄悄退出屋，递了一轮儿烟，倒完一轮水，又回到伯父身后。伯父好像看出我的表情有些异样，就说：“您们先啦着，俺去看看饭菜准备的咋样了。”伯父背过手拉了我一下，他起身出去，我也跟了过去。伯父问我“有啥事啊？”我赶紧跟伯父说了人家的担心，还加了一句：“大爷，俺也好担心呢。”伯父说：“这个没事儿，咱也是赶上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先干着，你当俺不担心呀？矿上也不都是下窑，咱是去干维修，很少下井的。老百姓有句话，这叫骑着马找马，总比没马好吧？人家也是好意，有机会俺还是得把你哥调到城里，大家都有个照应。”“俺知道了，谢谢大爷啦。”我赶忙鞠个躬，匆忙进屋倒茶递烟去了，接着抽空儿又跑西屋跟母亲和来的人说了伯父的话，大家听了都舒了口气，三婶儿说：“看看，俺就说嘛，他大爷能办了这步，哪能就撒手不管了。”

接下来，一切顺利。吃饭的时候，那姑娘当着众人就改口叫了“娘”，母亲喜滋滋的给了红包。我递上一块糖说：“姐姐嘴真甜，那俺以后可就叫你嫂子了。”嫂子脸上挂着羞涩，“妹妹，你嘴更甜呢，你叫俺啥俺都愿意听。”“那你以后可常家来啊，”我说，“把俺不在家少叫的娘都给补上，咯咯”，嫂子默默的点着头。“对了，嫂子，”我接着说，“以后进了城，可得想着去看俺，还有俺大爷俺大娘。”嫂子抬起头认真的说：“俺早就听说过妹妹的事儿了，俺打心眼儿里佩服你，喜欢你，俺一准儿会去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家在哪。”“这个容易啊，”我“咯咯”笑着，“您小两口一块儿去啊，以后，你不就知道了啊？”我的话惹得两家人都笑起来，嫂子羞的又低下头，哥哥说我：“菊花你干么呀，啥时候学得伶牙俐齿的了？”“俺跟俺嫂子说话，有你的么呀？噢，这就知道疼老婆了，咯咯”，母亲出来打圆场：“就是啊，俺看着她俩就像姊妹俩呢，怪投脾气的呢，俺妮子也是想逗大伙儿高兴，是不？闺女，你可别怪着她。”嫂子忙抬起头，“娘，俺才不怪俺妹妹呢，妹妹想咋说就咋说，俺愿意听呢。”说着，还瞟了一眼哥哥。

两家人和和乐乐，高高兴兴的吃完饭，我们送他们出了村口，三婶儿说：“行了，就在这儿分手吧，再送就进了人家的地界了，那不得人家再送咱们了啊？哈哈，多好啊，梁子以后上班就打人家大门过，闺女家来也没多远，该咋着你俩看着办了，我这媒人啊，也该上南墙了呢。”“别上南墙啊，”三叔打岔说：“咱家走呗。”嫂子拉着母亲的手说：“娘，您回去吧，俺会常家来看您的。”又对哥哥说：“上了班多留点神儿，别磕着碰着的。”

回到家，我说：“俺喜欢这个小嫂子，还怪懂事儿的呢。”伯父也说：“不孬，俺看也是个实诚孩子。好了，事儿办完了，俺爷俩也该回城了，要不，妮子留家里住几天，这都家来了的？”我摇着头：“打小俺就会唱，一块儿来的一块儿走，谁不走是个赖皮狗，大爷，俺可得走呢。”母亲“呵呵”笑着，“俺也不想俺妮子变成赖皮狗呢。”

大家当然还是极力挽留，可我知道伯父是肯定留不下的，就说：“让俺跟大爷走吧，这会儿天长，太阳不落山俺就早早到家了。”伯父笑呵呵的说：“妮子，咱咋来的还咋走，用不着走路的。”我这才想起来：“是啊，原来家来只有下午的车，咱怎么早晨家来也有车啊？莫不是进城也有了车了？”伯父说：“俺早打听好了，到后山的车啊多了，上午下午各有两班了呢，哈哈，这才叫进步，这才是发展，说不定哪天，咱连山也不用爬了，车通到咱庄前呢，呵呵，走啦，上山。”

这回，不用我扶着伯父了，姐姐哥哥弟弟妹妹都送我们，路上，姐姐说：“可不是，俺那回上俺婆婆家听说进城便宜了，俺没往心里去，说是收果木的，收药材么的多了，还有进山看景的，来来回回的人也多了，就加了车了，几趟车俺也没问，要真这么方便，大爷您可常来看看啊。”伯父爽快的答应“行啊”，姐姐又说：“也不知道俺大娘还能来不，那年还说春天来看桃花，夏天来喝泉水，秋天来摘柿子，冬天回来跟俺们过年呢…”姐姐的话勾起大家的伤感，伯父却说：“能来，你不说俺倒忘了，一定能来。”

我相信能来，因为伯父说了，就一定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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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遇良机，了却心愿

哥哥开始上班了，比从家到城里还远二十多里路，所以，要住在矿上的集体宿舍。不过，公共汽车很方便，赶上休班了就可以回家的。在矿上，哥哥跟着师傅学维修，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面，可下井不可避免，首先就是每班的正常巡回检查，再就是更换易损件和必需的现场抢修。哥哥聪明机灵，又读过高中，师傅很赏识他。师傅上心教，徒弟细心学，没多久，哥哥所在的整个班组都喜欢上了他，写个总结，画个草图啥的，班长都找他。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哥哥专门进城买了好多东西探望伯父伯母，又买了好多东西回的家。那以后，哥哥平日不休班，攒到发了钱，哥哥才一块儿休班回家。这一来，家里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哥哥不再花家里的钱，还给家里赚钱了。

忙完秋，三叔进城来送东西，妹妹跟着来的。一见面儿，伯父打趣地说：“嚯，又换了个背包袱的小姑娘呢，再来，是不是该换老小子了，呵呵，嗯，大小不说，也是一家的代表呢，欢迎欢迎。”妹妹放下包袱，躲我身后了。三叔说：“没来抢着来，来了咋的啦，快叫大爷，完了进里屋找大娘去。”妹妹探出脑袋叫了“大爷”，拉着我进屋去看伯母。妹妹进了门就喊“大娘，”小大娘迎着叫：“莲莲，是俺小闺女来看大娘了。”我拉着妹妹走到床前，妹妹掏出一个黄澄澄的大柿子递给伯母：“大娘，俺姐说您喜欢秋天看俺那的柿子，俺给你拿来了，您看看。”伯母接过柿子，高兴得说：“我，喜欢，莲花，长大了。”伯母把柿子托到鼻子下闻，又贴在脸上抚弄着，妹妹说：“大娘，那个懒好了，能吃的。”伯母说：“闺女，我不，舍得。”妹妹说：“还有好多呢，”伯母说：“不用去，对了，闺女，带莲花，去玩吧。”我知道伯母的意思，她知道妹妹头回进城，让我带她出去转转。我点点头，拉着妹妹，“走，让大娘歇着，二姐带你出去玩儿。”

伯父三叔外间说话，小大娘陪着伯母，我带妹妹上了大街。先去了商店，给妹妹买的红头绳，又去书店，给弟弟买了几本小人书，还给母亲和姐姐买的雪花膏和擦手油。忽然想起一个去处，拉着妹妹跑去看大楼。这大楼是招待所新建成的，五层高，整个城里最高的，妹妹仰着头看的傻了眼，张着嘴呐呐的说“怎么盖的这么高的屋啊”。看完了外边儿，我又带妹妹进去看里面，因为拐进去的那一半得进去才能看到。

院子里人真多，妹妹说：“二姐，那顶上窗户里还有人啊？”我对妹妹说：“这个大楼一层一层的，哪一层都能住人。看见院子里这些人了吧，都能住进去呢。”妹妹说：“那么厉害啊，这些人可比咱庄里的还多呢。”“那是，”一个大人的声音，扭头看，是所长叔叔，我赶忙叫“叔叔，您好长时间没去俺家了呢。”叔叔说：“这阵子好忙啊，你看，到年底会议都排满了，人手紧，我都得下伙房，扛被褥呢。”“那么忙啊，那俺来帮叔叔的忙啊，俺大爷要是知道叔叔那么忙，一定会让俺来帮叔叔的。”我说，叔叔端详着我说：“还真是，你这个一把手干个服务员蛮行的呢，可你家里离得开你这个一把手吗？里里外外的不都指望你呢？”我说：“俺小大娘来了，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俺现在就管着打针喂药，再就是买馒头买菜，这会儿，俺小大娘该是一把手了呢。”所长叔叔说：“那好啊，回家跟你大爷说声，他要同意了，明天你就来找我，咱先说好，先干临时工，就你说的临时帮忙的意思，有机会，算了，等我见了你大爷再细说。对了，你身后的那是你妹妹？”我赶紧拉过妹妹让她叫叔叔，妹妹怯怯的叫：“叔叔”，叔叔问她：“叫什么名字啊？读几年级了？”妹妹说：“俺叫莲，莲花的莲，俺上完学了，不上了。”所长知道家里的情况，说：“好漂亮的一对姐妹花，唉，可惜了，都不再上学了。”有人喊所长，所长叔叔说：“我忙去了，明天等着你来帮叔叔的忙了。”

回到家，我忙帮着小大娘做午饭，吃过饭，送走三叔和妹妹，我跟伯父说了去招待所看大楼，碰上所长的事儿，还说了所长叔叔那很忙，说让我去帮忙的事儿。小大娘一直伸着耳朵听呢，不等伯父开口，她先说：“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儿，妮子，你这也就算是找到那个，那个”，“工作，”后俩字是伯母说的。我赶忙说：“俺是听叔叔忙得厉害，说是像大爷一样去帮叔叔的呐。什么工作啊，叔叔也说了，就是那个临时工，说就是临时帮忙的意思，还说等有空儿来家里，那会儿再跟您细说。”伯父抽着烟，眯着眼，这才说话：“这个老弟还真行，俺还没托他，他倒是先想着俺了，呵呵，好啊，算是帮俺了了件心事儿呢，妮子，叔叔不是说了先干临时工嘛，那就有以后啊，以后干么，那就有像你哥哥一样干合同工的可能啊，可惜了你户口不在俺这，要在的话，有机会咱就直接招工，当正式工了。”伯母在里屋大声说：“给，闺女，转来，户口啊。”伯父进了里屋：“老婆子，这回家去，俺就想这事了，妮子来了好几年了，俺忽然发现妮子都长大成人了，成了大闺女了呢，俺也该为她的将来做打算了。这第一步，咱兄弟算是歪打正着，下一步，俺豁上老脸也得办。”伯母满意的点着头：“让她，姐夫，也帮咱。”

伯父忽然“啪”的一声拍了下腿，小大娘离得近，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大爷，您咋了，吓死俺了。”伯父“嘿嘿”笑起来，“没事儿，没事儿，俺是想，妮子要是早说这事儿，让她三叔和莲花家去也报个信儿，那家里不也跟着先高兴着了啊。”“说得也是啊，”小大娘说，“这回碰上了个慢芯子炮仗，这么大的好事儿，咱妮子硬是憋到了人家都走了才响，要是俺碰上这好事儿，不进大门就吆喝的满胡同道子的都知道了。”

第二天，伯父非要带我一起去。见到所长，伯父说：“多谢老弟关照，算是帮俺了了件心事儿，俺哪能再等你家去找啊，俺先来道声谢，有啥说的俺登门请教了。好，忒好了，俺先前咋就没想到你啊？把孩子交给你俺放心，好了，你先安排吧。”所长叔叔叫来一个高高个子的大姨，说：“闺女，快叫杨姨，她以后就是你的领导，该干啥，怎么干，她都会安排你的。”我叫了声“杨姨，”接着说：“俺啥都能干，您说干么，俺这就去。”杨姨捂着嘴笑了：“好乖巧的闺女，看着那么安稳，还是个急性子呢，所长，那我领她去了？”所长说：“嗯，去吧，先把手续都办办，宿舍啥的也都安排好，对了，你可要好好带，这孩子可吃了不少苦啊。”我给所长鞠了个躬，说：“叔叔，俺走了，”又对伯父说：“大爷，你家去吧。”叔叔笑着说：“你大爷来了，我们老哥俩得坐会儿，你甭管了，去吧。对了，在单位，上班时间，叫我所长，记住啊。”“噢，所长。”我答应着。

杨姨领着我，一会儿楼下，一会儿楼上的跑了半天，还填了个表，领了工作服，最后，安排的宿舍，我说：“杨姨，俺不在这儿住，干完活俺得家去照应俺大娘，还得给她喂药打针呢。”杨姨又捂着嘴笑了：“有了宿舍又不是不让你回家，下了班你回去就是啊，有了宿舍，还可以放点自己的东西，上下班也好换换衣服呀。对了，干时间长了，就得三八制的倒班，上下夜班可都是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回家啊？”我点点头，说：“哦，俺知道了。”

跑完那些事儿，杨姨领我上了临街的二楼，出楼梯一拐进了第一间屋，杨姨说：“这是东二楼服务室，这挂板上的编号就是这层楼的所有房间，有几个牌就是住了几个人，来住的旅客拿着接待室开的票和住宿牌上来，写的哪个号就挂在哪个房间，票要锁抽屉里，客人走的时候要去房间清点物品，没事儿的才交还他的住宿牌和票。这个，长了看也看明白了。平时上班，主要是搞卫生，房间、走廊、洗刷室、卫生间，天天都要打扫，对了，打扫男卫生间先在门口多喊两声，确定没人再进，一定要记住啊。”杨姨顿了顿接着说：“搞完卫生，就是去打开水，打来开水要给有客人的房间去送，敲门，客人拿出暖瓶，在走廊里给灌满，不要进有客人在的房间，这个也要记住。”我连连点头，想不到还有这么多的规矩呢。杨姨说：“你开始就光跟白班，以后白班我就在这儿，还有服务员，”说着话就来了一个，杨姨喊她“小陈，来，这是新来的服务员，很好听的名字，叫菊花，以后就在你这组了，先跟白班，交代下柳叶，谁当班谁带着，宿舍就安排你们仨住那间，我领她去看了，柳叶是不是在睡觉啊？我们没进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带她去看看，对了，吃饭的时候给她从食堂要套碗筷，饭票菜票领她到会计那先借点。”又对我说：“她比你大，是你们组长，叫组长还是叫陈姐随你们，好了，戴上手套，去干活吧。”出了门组长就说：“以后叫我陈姐，我可不喜欢人家叫我组长。”我点点头：“嗯，陈姐。”

陈姐说：“上午的卫生搞完了，咱这会去提水，顺便去要碗筷，借饭票。”陈姐回服务室提来两把大铁壶，递给我一把，说：“提水的时候戴上线手套，要不可硌手呢，搞卫生的时候换上胶皮手套，也弄不脏手的。”我说：“俺不怕。”陈姐说：“这不是怕不怕的事儿，能保护咱手不受伤害的，干吗不保护啊，天天攉弄水的，不出一个月，还不粗粗啦啦，满手裂缝啊？”“噢，俺记住了。”

下了楼，陈姐领我先去食堂办公室找会计，老远就喊：“李会计，借饭票。”“不是你借吧，我看是她借，新来的，对吧？”我点点头，也跟着陈姐学着叫，“嗯，李会计，俺借，俺是新来的。”李会计点好饭菜票，在账上记下，又让我签了名，递给我说：“这些足够一个月的，不够再来。”陈姐看了帐本上记的，又拿过我手里的饭菜票点了一遍，递给我，说：“可是够，走啦。”

出了食堂办公室，陈姐说：“借了饭票还有将来发了工资，要当着人家面点清楚，没错儿了才能走，别不好意思点，对大家都好的。”说着话，进了餐厅，陈姐冲着个老头儿又喊上了：“杨大爷，借个碗筷儿使使。”那大爷呵呵笑着：“自己拿吧，借个啥。”陈姐过去挑了俩碗一双筷子，说：“谢谢杨大爷。”我也跟着说“谢谢大爷。”杨大爷看着我说：“这闺女新来的？我咋看着面熟呢。”我说：“大爷，俺经常来买馒头，俺也认得您呢。”杨大爷摇着头，“不对，我还是觉得在哪见过，噢，我想起来了，在传达室，你常找你大爷，有空儿我也上那找你大爷喝茶，错不了，是不是啊？”我点点头，“是，俺也常听大爷说起您老人家，这才对上号，大爷，有空家去，俺大爷可想您呐。”“好好，有空儿就去，你大爷近来可好啊？”杨大爷问，我说：“这阵子好着呢。”“好好，家去先捎个好，好人啊，那么大的干部来给咱看传达，还不要钱，天底下哪找啊。”

提上水，挨个房间送完，陈姐领我去宿舍。宿舍里睡觉的柳叶看样子早起来了，都准备着要打饭去了，陈姐介绍大家认识了，柳叶比陈姐还大几岁，我叫她“柳叶姐”。大家一起把空着的那床拾掇利落，然后一起下楼打饭。

打回饭，陈姐说：“不上班的就在宿舍吃，上班的可得在服务室吃的。吃完饭你回家吧，跟白班，你就上午上四个小时，下午上四个小时，上午八点来，下午两点来就行。中午你要不在这吃，十二点你就可以直接回家的。原来，看传达的老大爷是你大爷呀，那可真是个好大爷，所里老老少少的都喜欢他，哪天你领我也去看看他老人家，我最喜欢听他讲打仗时候的故事了。”我点点头，说：“那俺家去看看，也跟家里人说声，明天，俺就不用家去了。”

回到家，跟伯父伯母还有小大娘说了上午的情况，小大娘说我：“妮子，你可得好好干，让人家看看，她大爷家的闺女也是好样的。”伯母也说，“咱闺女，错不了。”伯父显然更高兴，“都安排好了，是吧？打这起，你就踏踏实实的干吧，只要不怕脏，不怕累的，那活儿好干的，你就拿出在家干的那份心思，俺相信你会干好的。”我点点头说，“您都放心，俺不会给您丢脸的。对了，俺现在就光让上白天的班，头晌午四个小时，过晌午四个小时，中午有俩小时的空可以家来吃饭，俺寻思着，俺才干，还没摸着头绪，那里又忙，俺就先不家来吃晌午饭了，在那孬好的也能跟人家多看点儿，多学点儿，行吗？大爷、大娘？”伯母连连点着头，伯父也说：“俺也想说这个呢，还是那话，你就踏踏实实的在那干，家里的事儿你就甭挂着了。”我也连连点头，“早晚耽误不了给俺大娘打针，下了班也耽误不了买这买那、洗洗涮涮的，家里要是真忙，人家说了可以休班，实在不行，俺就像大爷一样，家来就是，咋说，俺得先顾家啊。”“呸呸呸，”小大娘等着眼珠子说，“快吐口唾沫，头一天上班这是说的啥？”伯母“咯咯”笑着说我：“听你，小大娘的，快吐，唾沫。”我白了小大娘一眼，故意学着她，“呸呸呸”的连吐三口。

我洗过手，兑了杯温水，端着进了里屋，拿起床头那个药瓶倒出药，喂伯母吃了药。然后对喜滋滋跟着的小大娘说：“看仔细了，小大娘，晌午吃了饭过半小时要给俺大娘吃这个药，就三片儿，早晚的不用您管，对了，手要洗干净，水兑的不凉不热的，这是俺原先的事儿，打这起就交给您了，您可好好记着，俺先谢谢您老人家了。”说着，我规规矩矩的给小大娘鞠了个躬。小大娘忙拉着我说：“妮子，俺可见不得这个，你还不如呵斥着说俺听着顺耳呢，妮子，好闺女，你就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一万个放心，一，还有么来，反正就是放心就是了。”伯母“咯咯”笑得又东倒西歪的了。

我轻轻捶打着伯母后背，说：“大娘，您别这么个笑法儿啊，弄不好又笑岔了气儿，”扶正了伯母身子，我又帮她捋着胸口，伯母慢慢的收住了笑，说：“笑一笑，十年少，你，小大娘，活宝。”想想也是，自从小大娘来了，家里的笑声真的多了起来，于是，我开始重新打量小大娘了，小大娘让我看得低头四处往自己身上看，还问：“咋啦，妮子，俺身上没么呀？”我说：“俺就是想好好看看您的，以后，有空儿没空儿的，您就多陪俺大娘说说话，让俺大娘天天开开心心的才好呢，只要俺大娘高兴了，俺还给您老鞠躬。”“别，可别介，”小大娘摆着手往后退，“咱娘俩还是原来那样儿最好，你说么俺做么，这个样儿俺受不了，还是那话，妮子，你一百个放心，一千，噢，俺不说了，说了你大娘又得笑得歪歪的了。”“咯咯”，伯母早就笑得躺倒在床上了。

伯父从进门就问：“您娘们们说的么那么开心，俺进了大门就听见老婆子笑，妮子，别等到了点才走啊，该上班去了。”“噢，”我答应着，跟伯母说：“大娘，俺上班去了，下了班俺就家来，您放心就是了。对了，馒头俺下班捎着买回来就行了。”我揣上平日里买馒头的袋子，匆匆上班去了。

下午，又一轮卫生搞过，走了客人的房间要换床单枕巾被罩的，到洗衣房交旧领新，换好了就又是提水挨个房间敲门倒水。忙活完这阵儿，陈姐交班下班，柳叶开始上班了。柳叶接班以后，活儿不多了，可来的客人多起来，上午腾空的床位，不到黑就住满了。这会儿，柳叶拉我坐在服务室的床上，跟我聊起天儿来，杨姨进来，我忙站起来叫“杨姨”，杨姨拉我一起坐下，说：“多一个人就是不一样，活干的快还好，没事儿坐着歇会吧，不过，以后自己当班了，要坐在服务台那的椅子上，夜班得等所有客人都回来了，才能关门睡觉，晚上客人有事儿敲门，要穿戴整齐问清楚啥事儿才能开门，不是非办不可的事儿不要开门。所里关大门的时间是十点半，一般客人都会在这之前回来的。所以，夜班最晚十一点就算到点了。你来了，班就好安排了，还是这两个班，白天忙，就有个像你这样上白班的了，等你能顶班了，就轮着上，有事儿的也可以轮着休班了。”

杨姨走了，柳叶跟我说：“杨姨管着咱整楼的服务员呢，新来的服务员都先到这儿上班，估计是她上来下去的方便，再就是楼下就是会计室，里屋晚上有人，比别的楼层安全吧。”我点点头，觉着柳叶说的有道理。

楼道里人声嘈杂起来，柳叶对我说：“到饭时儿了，菊花，你该下班了。”“柳叶姐，那你去打饭吧，俺等你回来再走。”我说，“你还怪心细的呢，不用了，小陈会帮我打饭来的。”柳叶话音刚落，陈姐已经进了门，陈姐说：“明天我就不给你打饭了，你早下去会儿，想吃啥自己打，那多好。菊花，回家吧，明天见。”“噢，明天见。”学着她们到了别，我匆匆忙忙下了楼。

下了楼，我跑去买上馒头，一眼看见里面有伯父伯母爱吃的炸藕合，又买了几个装进布袋里，三步并两步的就急忙赶回家。

到了家，小大娘刚好架着伯母刚坐下，我说：“干么架俺大娘出来啊，以后等俺家来过去喂她。”伯父“嘿嘿”笑着说：“以后啊，你大娘要天天出来啦，说是只要你不上夜班，都要等你家来一起吃喽。”

“那也好，借或着还能活动活动，”我撑开布袋口，说：“那咱吃饭，大爷大娘，俺还买了您爱吃的炸藕合呢。”

伯母闻听，高兴得伸手：“我要，我要，”小大娘乐颠颠的说：“没寻思着，俺也得了妮子的济了哪”，伯父拿起个藕合，只是“嘿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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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殒巨星，地裂天崩

想不到的一个偶遇，竟帮伯父了却了个心愿；出于帮助别人的目的，却得到了帮助自己的结果。我明白了，我不仅仅是在帮忙，我是实实在在开始工作了。能挣钱，养活自己，还能帮助家里，让母亲少受累，这是我多少年就梦寐以求的，如今，我开始这样做了，还有哥哥也在做，无论如何，都是十二分的开心和喜悦。家里得了信儿，跟我一样的高兴和快乐。伯母一天天的康复，小大娘逐渐扩大了她的工作领域，使我得以安心的工作下去。工作适应得很快，再脏再累，比得过原来所做过的一切？只要具备了工作的条件，我就一定会工作得很出色。

那天所长上楼检查工作，杨姨说我：“这闺女哪知道脏、累哦，看着蛮文弱的，工作起来像个小老虎呢。”所长若有所思地说：“虎父无犬子啊，吃过苦才知道甜，这个，对她，就是甜了。对了，该严格要求的还得要求。”

杨姨开始严格要求我了，杨姨跟我说：“闺女，咱们是服务行业，接待的人天南海北，言谈举止很重要，就说这言谈，起码要听懂别人说什么，更要让人家听得明白吧。”“俺知道，俺说话土，”我接过话茬，先自我批评，杨姨笑着说：“我就说你这闺女聪明，呵呵，好，既然知道了，那就得改正啊，说到这了，就从这做起，先把俺改称我，好不好？回到家也这样，就当成是任务。”“俺，不，我，知道了。”听我说完，杨姨满意的说：“好了，就从这儿开始，先干活去吧。”

中午吃完饭，我不再泡宿舍里聊天，而是跑接待室那，站在门厅，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跟接待室里工作人员的对话。一连几天，天天都去。那天，没了办住宿手续的人了，里面的姐姐叫我：“菊花，你是菊花吧？”我点点头说：“是，姐姐。”“听说来了个特能干的小丫头，猜着就是你，干嘛呢，天天站那儿，谁安排的呀？”我摇着头：“没人安排，俺，不，我自己来的，我是来听你们跟旅客说话的。”“什么？”姐姐一脸的诧异，我连忙解释，“姐别多心，我，来学听话和说话的。”“哦，”姐姐笑了，“那也不用站那儿，进来坐着听。”“不了，到点了，俺，我要上班了，姐姐，你说话真好听，我明天再来。”

下午，还是搞公共区域的卫生，刷痰盂，拖地面，擦墙裙和玻璃，冲洗洗刷室和卫生间，完事儿去打开水，再就是给走了客人的房间换枕巾、床单和被罩。干完活儿，坐在服务室，我问陈姐：“陈姐，接待室那个姐姐说话真好听，像收音机里说的似的。”陈姐说：“哦，你说的一定是韩姐，那可不，那可是部队上大干部家的孩子啊，她自己也当兵，转业来的，还不到一年呢。”“啧啧”，我说，“她才多大啊，就当过兵了？”陈姐说：“听说十四岁就当的呢，是小兵。”“怪不得呢，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哦，”我打心底开始崇拜她了。

那以后，只要她当班，我有空儿，就往接待室跑。再后来，她也常常到服务室和宿舍来找我，慢慢的我们成了要好的姐妹。不过，她不住宿舍，下班就骑车回家，听说所里有人去过，她家住的是两层的楼房，家里有卫生间和厨房的，连做饭都用的煤气呢。

撕掉最后一张日历，我在服务室换上了一九七六年的新日历牌，我开始独立当班了。我用画报和纸板做了个挂日历的背板，跟会计要了个小夹子用来夹起那翻过去的每一天，还嘱咐了其他姐妹别撕日历，我想通过日历，保存我独立当班后的所有记忆。杨姨见了，说：“这办法好，有啥特别的事就在上面记一下，互相还有个提醒。”可没成想，那本日历，记载了太多太多的黑色的记忆。

腊八，我上早班，早晨在家喝的腊八粥，那天，天空阴沉。沉闷的天气仿佛给人们的心里也投上了阴影，干活儿都少气无力的，话就更懒得说了。可我还是打起精神，使劲儿拖，使劲儿擦的，籍此排解着胸中的郁闷。交了班就匆匆回家了，伯母躺在床上只说闷得慌，小大娘也无精打采的坐那剥蒜，我凑过去说：“剥了这么多了还剥呀？”小大娘看了眼说：“噢，够了，不剥了。”说完，把剥好的蒜用醋泡上。晚饭我帮小大娘做的，吃晚饭的时候，伯父习惯的打开收音机，小大娘端着稀饭锅进来说：“闷了一天，外头下开雪了。”伯父盛满一碗稀饭说：“老婆子今儿个不熨帖了，也不说出来一块儿吃饭了，俺去喂她喝碗稀饭，也是，俺也闷得慌。”伯父端着碗进屋了，我和小大娘在外屋，饭没吃完，收音机停了，伯父说：“闺女，咋不响了？”话音刚落，可怕的哀乐响起，还一遍又一遍的，伯父早跑出来，“不对啊，哪有这时候播这个的，坏了，”伯父没说下去，哀乐停了，低沉还带着哽咽的声音播报，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了！“啪——”伯父端着的碗掉在地上，“哇——”伯母刚吃的饭吐了，我直接就放声痛哭起来，小大娘也抹着泪一个劲说：“天啊，天啊。”伯父扑在桌上，瘦削的双肩一耸一耸的无声的哭着，我赶紧跑过去捶打着伯父的后背，小大娘也如梦初醒，跑里屋去照看伯母。

第二天，每个人的臂上都带着黑纱，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白花，抬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整个世界都披上了白纱。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泪眼朦胧，抹着泪水，默默工作。接下来的日子，伯父担心，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天崩了，吉林发生极为罕见的陨石雨，陨石在空中爆炸，数千块碎石散落。我在日历上记下了，那天是三月八日。伯父说，那叫石破天惊。

又一次不同往常的哀乐响起，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也离我们而去。伯父惊叹：“失去了左膀右臂，这是要咱主席的命啊！”

地裂了，七月二十八日凌晨，河北唐山、丰南一带突然发生7.8级强地震，唐山被夷为一片废墟，相隔千里之外，我们都感觉到强烈的震感。没几天，空阔的地方搭起一片片的防震棚。一批批震区的伤员疏散过来，所里诺大的防震棚里也住满了灾民。听着他们痛不欲生的哭诉，人们的心里满是悲凉。

来往的人少了，楼房开始了加固。

不知道是不是与地震有关，伯父托人把哥哥调到了城郊的一个铁厂。

又一批知识青年要下乡了，县里在剧院开欢送大会，所里要求不上班的都去开会。到了剧院，碰上了韩姐，我说：“姐，你没上班，可也不知道让来开会呀，你怎么来了？”韩姐说：“上班我也得找人替我，我来送我大弟呢。”

剧院外早已是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几十辆军车整齐的排在路边，剧院里挤得满满的，韩姐拉着我还是硬往里挤，等到宣布知青代表发言时，韩姐眼睛都亮了，“菊花，我弟。”透过人缝，看见一个瘦削高挑的小伙走上台，韩姐紧张的抓紧我的手，屏住呼吸在听，脸上满是骄傲的神色。

场内锣鼓声响起，外边鞭炮“噼哩啪啦”的炸响，韩姐拉着我又赶忙往外挤，知青们陆续上了车，我们在寻找着那张面孔，“在这儿，”韩姐欢快的叫起来，接着回头在人群里寻找着，“不用找了，我在这呢。”有人说，韩姐挤到车头那叫：“妈，我弟真了不起。我爸呢？”“不用找，你爸一会儿要送他们到知青点的，在这等着就行，”韩姐的妈妈说。我叫了声“大姨”，韩姐这才想起后边跟着的我，“妈，这就是我说过的菊花，还记得吗？”大姨说：“记得，”又对我说：“有时间到家里去玩。”

又一阵锣鼓鞭炮响起，汽车发动了，县里和部队的领导开始跟车上的知青们招手致意了，大姨冲车上说着：“儿子，好好注意自己，衣服攒着带回家来洗…”说着泪水就下来了，韩姐也抹开了眼泪，发言的小伙笑着说：“放心吧，妈，大姐，你们回去吧。”

车开始起步了，领导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军人，上了眼前的这辆车的驾驶室。“爸，我也想去送弟弟，”韩姐冲驾驶室喊，那军人对韩姐说：“你还是在家好好陪着你妈吧。ｑǐζǔü”车开了，缓缓地开，人群缓缓地跟着。拐过路口，汽车加速渐行渐远，送行的人群里少不了阵阵抽泣。我跟韩姐她们道别，“大姨，韩姐，别哭了，他们离得又不远，不是经常能回家呀？”大姨破涕为笑，“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呵呵，让你见笑了。”韩姐挽着妈妈回家，没看到所里开会的人们，我也独自回家了。

那以后，跟韩姐在一起的时候，又多了个话题，就是说她的“大弟”，她打趣的说：“我大弟一直都是班长，这回降级了，成了组长。”“不都叫知青组吗？不叫组长还能也叫班长？”我反问，“说得是，逗你玩的，对了，我大弟还进了大队的团支部呢。哎，菊花，你也到了入团的年龄了，你该写申请入团啊？”韩姐的话题转向了我，我懦懦的说：“我就一个临时工，能行吗？再说，我才上了几天学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呢。”“我可也没上满六年学就当兵了，看姐这字儿，怕是好多高中生也比不上吧？还不都是自己学的？听说，你不也一直坚持自学的，写个申请应该没问题的，对了，有空儿我教你写。”

中秋节到了，本来打算回山里老家的，可柳叶要回家订亲，我和陈姐就得留下值班了。这阵子住所的人本来就少，过节人就更少了。下了早班我没急着回家，想陪陈姐多呆会儿，陈姐说：“没事儿，菊花，你走吧，哪回过节，都紧着别人先走，我都习惯了。”陈姐一个劲儿的催我，我只好站起身，“那我先走，回家早吃饭，我再回来替你，让你去会餐。”“可别，菊花”，陈姐显然被感动了，“你都下了班了，不能回家团圆，也该好好陪着你大爷大娘的过十五，你可千万别来，到时候杨姨会安排人倒替着去吃饭的。”

回到家，饭菜都准备好了，兰花姐一家也都到了，伯母招手叫我过去，我过去跟伯母低声说：“大娘，今儿个姐姐、姐夫他们来了，理应他们靠您二老坐的，再说，吃完饭我得赶回去，替班上的姐妹顶会儿班，让她也踏实的吃顿饭过个节不是？”伯母脸上稍显不快，可马上就说：“闺女，想的，周全，依你。”伯父坐在伯母身边显然听见了我说的，招呼姐夫靠他坐下，我把兰花姐推到伯母身边坐下，俩孩子，闺女挨着她爸，儿子他妈抱着，我和小大娘对着伯父伯母坐在一起。

听到伯父“开始吃饭”的口令，我埋头就吃，顾不上细细品味，三口两口的下肚，就放下了筷子，说：“姐姐、姐夫您慢慢吃，我去替班上的陈姐让她会餐去。”伯母急着喊“月饼，月饼”，我又匆匆拿了两块儿月饼，说声“大爷，大娘，小大娘，我走了”，急忙出了家门。

走到大门口梧桐树下，习惯的抬头看东方的夜空，没有月亮，可我依旧拍下脑门，心里说，娘，你们过节好，不过，今天，我得去陪班上的姐妹了。

一溜小跑上了楼，没进服务室就喊：“陈姐，我回来了，你快去会餐吧。”说着进了门，站起身的不是陈姐，是杨姨。我忙说：“杨姨，过节好，您怎么——”，“菊花，过节好，你大爷大娘也都好吧？”杨姨面带微笑，接着说“我来替小陈的，我刚把她撵去吃饭了，她说你可能要来替她的，你还真来了，嗯，姐妹们在一起，就得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的，这一点，你做的就比别人好。不过，这么急急忙忙的回来，你大娘可让你走？”我点点头说：“我跟大娘说了，她还让我拿的月饼跟姐妹一起吃呢。杨姨，您先吃一块儿啊？”杨姨“呵呵”笑着：“闺女，我家你叔叔就在食品加工厂，喏，桌上是我拿来的月饼，小陈回来你们姐妹一起吃吧，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在这了，我到其它楼层看看去了。”杨姨拎着包，想必还要给其他姐妹们送月饼吃呢。

杨姨刚走，陈姐就回来了，进门看是我，就说：“你还真来了呀？行了，我吃好了，你也快回家吧。”我摇摇头，“我跟家里说了，今晚不回去了，陪你玩会儿，我去宿舍就行，明天早起接你的班。来，陈姐，俺大娘让拿的月饼，咱俩一起吃，对了，服务台那儿还有杨姨拿来的，晚上饿了你就吃。”陈姐接过我递给她的月饼，咬了一大口，含糊的说：“这块儿月饼吃饱了也要吃，菊花，你也吃呀。”“哦，我也吃，”说着，也是咬下一大口，陈姐说：“不是说吃月饼要看月亮的吗？走，咱去看月亮。”说着拉着我往走廊东头儿的窗子跑，我边跑边说：“可能没月亮，我来的时候反正没看见。”跑到窗子那，没有月光，陈姐不死心，开开窗子探出身子还往天上看呢。关上窗子，陈姐说：“真的没呢，星星都看不见一颗。”我说：“没有就是云遮月了，那来年该是个好年景了。”看陈姐疑惑，我给她解释着，“不都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吗？哦，你也知道啊，那冬天下雪了，还不就是瑞雪兆丰年了呀？我们那里全是山地，下雪可就更金贵了呢。”

窗外“呼呼”的刮起了风，陈姐说：“菊花，你快回宿舍关上窗，对了，时候不早了，也该睡了。”我点点头，说：“那我走了，你关门也睡吧。对了，风一刮，云散了，说不定还能看到月亮呢。”

回到宿舍，关好门窗，睡意来了，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没看到那晚的月亮。

早早起床，洗脸刷牙。下楼打饭，天空果然晴了。打上饭就去接班，跟陈姐说：“你快去吃饭吧，我吃完了就开始搞卫生，没多少人住，看着到处都挺干净呢。”吃完，刚收拾好碗筷，陈姐也来了。没等我说话，陈姐就说：“你能陪我，还不兴我帮你，我又没事儿，咱俩一块儿搞完卫生我就走，行了吧？”看样子撵也撵不走她，就说：“那你就拖一遍走廊，别的不许插手了。”说归说，等我打扫完卫生间、洗刷室，搬着刷好的痰盂出去摆放的时候，走廊的地面和墙裙也都拖完、擦完了。脱掉胶靴和胶皮手套，我说：“陈姐，这回用不着你了，没几个人住，提一壶水就够，快回宿舍歇着吧。”陈姐不再争执，我去提水，她回宿舍了。

中午，陈姐过来帮我打回的饭，吃完，陈姐说：“昨晚咱俩睡得太晚了，不行，我得回宿舍补补觉去，没人你也趴那打个盹。”我说：“没事儿，我回去一觉睡到天亮，我不困，你快去吧。”

陈姐走了，楼道里没一点儿声响，我摘下日历牌，坐在服务台那无所事事的翻看，翻回到九月九日，想着今天该写点儿啥？忽然听见楼外又一次响起了哀乐，推开窗户，楼顶的喇叭里也在播着，晴朗朗的天空，宛如响起了惊雷，遍布全城的高音喇叭连续播放的哀乐声撼人心魄——共和国的缔造者，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阖然长眠了！我当时就傻了，呆了，真的有“天塌下来”的感觉，泪眼模糊的回到服务台前，瘫坐在椅子上，我在日历上用力写下“天塌了”三个字，笔折断了。

陈姐哭着跑来，我俩抱在了一起，鼻涕眼泪和在一起，打湿了对方的肩膀。忽然想起家里的伯父伯母，我哭着说：“陈姐，俺大爷，大娘，不知道，咋样了呢？呜呜。”奇-书-网陈姐也是哭着说：“还不快回去看看，呜呜，我在这呢，快回家，呜呜”。再也顾不了许多了，我哭着疯跑回家，进门看到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严重——主席像披上了黑纱，八仙桌上摆上了伯父从不让摆的贡品，一碗白米，插着燃着的三炷香，俨然是个灵堂。听到门响，小大娘着急的喊：“妮子，快来，你大爷大娘都瘫厥好几回了。”我跑进屋，看着伯父伯母躺在一起，小大娘掐掐这个，又掐掐那个，泪水、汗水、鼻涕布满了脸庞。我扑上床，摇摇伯父，晃晃伯母：“真的塌了天啊，呜呜…”

傍晚，兰花姐来了，也是红肿着眼圈，好在伯父伯母开始渐渐平息下来，不然，兰花姐不知又要哭成个啥样。兰花姐说：“我真担心爸妈会抗不住呢，”小大娘甩了把鼻涕眼泪：“可不敢说抗不抗的过去，俩人都瘫厥好几回了，可吓死俺了。你姊妹俩守着点，俺去熬锅糊涂，咋的也得活下去不是。”

伯父长长出了口气，“嗨——，您小大娘这回说的是啊，老人家走了，咱还得把他老人家开创的事业进行下去啊，闺女，扶我起来。”我和兰花姐扶起伯父，伯父说：“越这个时候越要化悲痛为力量，都躺下，都趴下，谁干社会主义，记着，好好的工作啊，闺女们。”

伯父挣扎着下了床，回头对伯母说：“老婆子，你可好好的，挺住，别拖累了孩子们，影响了她们工作。”伯母抹着泪点点头。

伯父到了外屋，望着主席像，说：“您老人家日夜操劳，也该好好歇歇了，您放心走吧，俺这一家老老小小的，一定继承您老人家没完成的事业，尽心尽力，干好工作。”说完，趴地上“咚咚咚”的还磕了三个响头，我们也都跟着过去磕了头，伯父对小大娘说：“黑纱留着，别的都撤了吧，俺也是想用咱老百姓的方式表达下心情，可他老人家也不喜欢这个。”小大娘默不作声的撤掉了桌上的东西。

尽管天崩地裂，可天没塌。太阳依旧升起，地球照样转动，人们也日复一日的劳作。不过，接连三位开国元勋相继辞世，人们的心里，免不了空虚、担忧和揣测，新的接班人虽然已经确立，可坊间流传的种种消息，加重了人们的猜忌和忧虑。

十月，流传的消息被证实，阴谋篡党夺权的“四人帮”被一举粉碎，全国上下一片欢腾，欢欣鼓舞庆祝“第二次解放”，一首迅速唱遍大江南北的“祝酒歌”，唱出了人们的心声。

噩梦结束了，迎接人们的，是一个又一个清新畅快的早晨。

镜框上的黑纱，挂了七七四十九天。

换上新日历的时候，我把那本旧日历压平整，用牛皮纸包好，拿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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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匆匆过，阴晴圆缺

举国拨乱反正，大搞经济建设，伯父在家又呆不住了，这回，他跑到化肥会战工地去献余热了，别的干不了，就给看工地。

小大娘悉心照料，伯母康复良好，都能拄着拐棍儿走了。

母亲用哥哥上交的钱买了辆自行车给哥哥，只要是好天，哥哥能骑车来回赶班了。家里有姐姐、妹妹俩整劳力，母亲不用出工了，弟弟也上了初中。

当时的口号是“大干快上”，从我们招待所的客流可见一斑，诺大的楼房，几乎天天客满，五楼会议室搭的地铺都有人住。接待室天天费尽口舌跟人家解释，有的旅客硬是不走，有时还会发生争吵。挨着餐厅又搭建了一个比原来餐厅还大的简易餐厅，可遇上会议，吃饭的时候还是满院子的人。

秋收过后，县里召开先进知青表彰会，韩姐的弟弟作为先进也来参加会议了，韩姐脸上喜滋滋的，我也替她感到高兴。那阵子我们那防震还处在高度警惕中，那天晚上，不知是真有地震还是有人恶作剧，人们喊着“地震了，快跑”，大半夜的，整楼的人都跑到了街上。韩姐第二天就不让弟弟住那了，还收了他的餐证，让他回家吃住。

年底，为了应付日益繁忙的工作，也为了安排下乡知青返城，所里准备招一批员工。所里派出两路人马下知青点挑选，其中的一路，挑来了韩姐的大弟。送别的场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如今，当年站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稍显文弱的书生，经过广阔天地锤炼得结实了许多的威武英俊的小伙，又活生生的站在了眼前。挑他来的娄叔跟韩姐说：“填表填到家庭成员的时候才知道他是你兄弟呢，可人家一开始非要把机会让给别人呢，我可是一眼就看中了他，换了别人我还不要呢，他们带队的给他反复的做工作，说他放过这次机会，以后还不是要另占一个名额，算不孬，这孩子最后想通了，我如愿以偿，还把你兄弟招回了城，算得上是一举两得了呢，呵呵。”韩姐说：“谢谢你了，管理员同志，人家那么追求进步，要不是你那么执著，恐怕还真的又要往后拖了。”我高兴的学着韩姐的称呼给韩姐道贺，“这下好了，夏天，你大妹推荐上了技校，眼下，你大弟来了咱所，俩下乡的都回来了，这下，家里可热闹了。”“热闹啥呀，我大妹又不在这儿上，半年后我小妹毕业还不又走一个，哎，走是走，可不一定下乡了，现在恢复高考了，说不定她会考上大学呢。”韩姐说的语气，一半是期盼，还有一半是自信。

新招的三十个人，只有两个男的，另一个是从所里干临时工下乡的。他们在食堂经过一个月的学习锻炼，所有女的几乎全分到楼上干服务员了，男的都在后勤跟着一个师傅学电工。下午上班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他们每天都要转一遍，检查走廊里的灯有没有不亮的，还要问我们，房间里有没有要换的灯。

电工本来就是晚上事儿多，所以，所里安排他俩住在单位同一间宿舍。

开春，上边来选服务员，从我们所挑选了一男一女，男的又是韩姐她大弟。他们是坐上边来的吉普车走的，车一开大门，送行的队伍里有人悄然落泪。

那天晚上韩姐值夜班，我上的白班。下了班，时间还早，因为要等开饭买馒头，我就跑去接待室先陪她坐会儿。没等我开口，韩姐就问：“上午我大弟走的时候你在吗？听说还惹得有人哭？谁呀？”“好几个呢，谁知道为的么还是为的谁，满打满算的才三个来月，我看着郑会计也挺难过的呢，他也喜欢你大弟啊？我看着你大弟啥事儿都没有呢，笑嘻嘻的跟大伙儿摆摆手就上了车的。别听他们那风言风雨的瞎说，我才不信呢，就凭你大弟，我看他们说的那些哪个也不够格呢。”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韩姐“呵呵”笑着说：“你这丫头片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没听你这么能说啊？是啊，就算我大弟没啥事儿，也不代表别人对他也没啥事儿吧？这么帅的小伙，走哪没人喜欢，那才奇怪了呢，远的不说，就说你吧，你不喜欢？”“我算啥呀，说我干啥，我不就一个临时工啊，拿我寻啥开心啊？啥好姐妹啊，糟蹋人也没这样糟蹋法的。”我越说越有气，腾的站起来，跑出了接待室。

跑到家门外才发现没买馒头，可又不想回去买，心想，反正伯父又不回家，煮面条就行，于是，推门进了屋。小大娘说：“今天家来的早点儿，咋没买馒头啊？”我说：“这几天光吃馒头该都吃腻了吧，我寻思着大娘爱吃炸酱面，这才早回来，咱换换口味好吗，大娘？”伯母连连点头，“还是我闺女，知道大娘口味，好，我爱吃。”小大娘说：“俺该不愿吃啊，您都不说，俺也不能先说不是？行了，吃这个倒还省事儿呢，吃了面喝汤，干的稀的一锅中，妮子，俺和面擀面，炸酱归你，行不啊？”“行啊，”我爽快的答应。八仙桌上，小大娘那边擀面，我在这边切肉丁，切葱花，还切上一小撮细细的姜末。我捅着炉子坐上锅，水开了，小大娘面也切好了，我说：“小大娘你看着煮面，我去和甜酱。”到夹道菜厨子里找出装甜酱的罐头瓶子舀出两小勺酱，又打上俩鸡蛋搅匀，然后进屋。小大娘叫我，“妮子，面条行了，俺端面锅，你坐炒锅，快些，别冒一屋烟。”我端着炒锅说：“好了，你端走吧。”小大娘端下我端上，锅一热，倒上油，葱花姜末一炝锅，满屋就有了香气，放进肥瘦兼半的肉丁，翻炒几下，肉香四溢，倒上和好的酱，不停的搅合，香味更浓了。伯母拄着拐棍儿自己就出来了，“好香，我都等不及了。”我说：“好了，大娘，那咱吃面喽——”。小大娘早挑满了三碗面，我舀起一饭勺炸酱分别倒上，娘仨搅了搅，都迫不及待的“呼噜呼噜”的吃起来。小大娘“呼噜”中还是带着“吧唧”声，我和伯母没吃一半，她早吃完一碗了。“忒好吃了，俺还得吃一碗，”说着又挑满一碗面条，又舀了半勺炸酱倒上，“可是哎，妮子你炸的酱可比俺炸的好吃呢，俺炸的发黑，比这也咸呢，要是放这么多，还不猴咸啊，是吧，她大娘？”伯母点着头，“就是啊，闺女做的，就是好吃，有秘诀的，是不？”我笑着说：“也不算啥秘诀的，我就是寻思着光是酱就咸，炸出来也黑，那样吃得少，倒是省，可吃炸酱面本来就省，不能再图省了啊，为了不让它那么咸，我就打两个鸡蛋和进去。对了，肉丁可不能光是瘦的，切上点儿肥肉丁掺合一起，才更香。”小大娘咂着嘴：“啧啧，这么细法儿俺还是白搭，再吃炸酱面，还是俺擀，还是妮子炸酱。”

吃完，跟小大娘收拾着碗筷，伯母催我：“闺女，学习。”小大娘夺过我手里的碗筷说：“快去吧，这些粗拉的你就别沾手。”

进了屋，坐到桌前，摊开课本，却看不下去。也不知道我走了以后，韩姐会是啥样，她也就是打个比方，是我太敏感了，仔细想想，韩姐说的也不过分，那样的小伙，谁不喜欢？高大帅气，才华出众，温文尔雅，一表人才的，不喜欢那才是有病呢。那我喜欢吗？我问自己，我想说不喜欢，可心底里的一个声音早说了喜欢，是啊，我又没病，我也是个青春躁动的女孩，只不过，我的身分束缚着我的情感，我的喜欢，是暗暗的，私下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我不过把他当作心中的一个偶像、一个模板。韩姐心直口快，她的话无非就是没有顾虑到我的脆弱，触到了我的敏感处，我才会那么激动，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不过，韩姐的无心，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说不出的一种隐隐的痛。

小大娘回了屋，悄声对我说：“妮子，你大娘睡了，时候也不早了，明日你还上班，咱也睡吧。”“不，我不在家睡了，我得回单位去”，说完我都后悔，我要去干啥呀？小大娘吃惊的张着嘴，半晌才说：“要回你不早走，这会儿弄不好都锁了大门了吧？”“我去看看，要是锁了大门就家来”，我明白了自己要去干啥了，不去，晚上也别想睡着，小大娘说：“那俺陪你去吧，这黑灯瞎火的。”“不用了，小大娘，您关门睡吧，我能进去。”说完，我就急急忙忙的跑出去。

跑到单位，接待室还亮着灯，我瞧大门，里面传出韩姐的声音“对不起，都住满了，您到旁边的旅馆看看吧。”我不答话，又是一阵敲门，韩姐出来了，扒着楼门缝朝外喊：“都跟您说了，住满了，怎么还——，哎，谁呀？是菊花吗？”韩姐看出我了，我忙说：“姐，是我，我想找你．．．”，韩姐早转身回屋，拿出钥匙，开了楼门，跑过来，又开了大门，我搂住韩姐就说：“姐，是我错了，我不该说的那么难听，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别生我气，好吗？”“好了好了，我才不像你那么小肚鸡肠的呢，我都纳闷，咋惹着你了，就脸红脖子粗的了，来，我先锁门，进去再说。”

进了接待室里间，韩姐先递给我毛巾香皂说，“快去对门的洗刷室洗洗干净，回来上床说话。”都说韩姐是个爱干净的人，这回算是领教了，洗完回屋插上门，韩姐说：“通腿还是在一头随你便，也别去宿舍了，就算陪我道歉了。”来时的尴尬和委屈都没了，我笑嘻嘻的说：“我要跟你在一头儿呢。”“好啊，关灯，来吧。”

刚躺下，我就说：“人家都说你重情义，讲义气，有肚量，有同情心，喜欢帮助人，”“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听着恶心，”韩姐打断我，“不过，说的也是，我同情弱者，特别像你这样的，可我绝对不会瞧不起他们，更不会羞辱、糟蹋他们。”“姐，回家的路上我就后悔说了那些话了，你就别重我了，你要是不解气，我躺这儿不动，要打要骂随你便，来呀？”说着，我身子还一挺，“好了，菊花，姐知道你是个乖巧懂事儿的丫头，听他们说了你的故事，我都掉过泪知道吗？我不光是同情你、可怜你，我还佩服你、喜欢你啊，说起来，你跟我小妹一样大，我小妹还在上学，你呢？下地干活、操持家务、照料老人、上班挣钱都有十年了吧？回家我常说起你的事儿，都为你的遭遇抹泪，都为你的坚强叫好的，我早把你当成了好妹妹，所以说话可能才没那么多的顾忌，你那一跑，我倒不是生气，是伤心。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也许触痛了你的伤疤，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也那个，噢，情窦初开了？就是也知道男女感情的事儿了，抛开家里的关系，就咱姐俩，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这有什么呀，人家没啥，还不兴咱有啥啊？喜欢不喜欢是自己的事儿，又不是非要怎么怎么的了，”“姐，你别说了，就像你说的，那么好的小伙，谁不喜欢啊，”我感觉脸一阵发热，“可我也就拿他当个样板，藏在心里头，以后真找好拿来比比，所以，我想的跟别人的不一样，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我没那个妄想，这样，我心里就平平静静的了，再说，那是你家的人，我喜欢就又跟别人不一样了，我喜欢还有些像喜欢俺哥哥一样的意思呢，姐，你说是吧？”韩姐靠近了我说：“看不出啊，菊花，还真是人小鬼大呢，可不能小看你了，冷冷的面孔背后也烧着一把火呢，这一说啊，我可更同情你了，喜欢一个人还不能说出来，对，就你说的，也不去妄想，也好，别陷得太深，那样，伤害也小，你倒是很会把握分寸的呢，姐这同情里啊又包含着佩服了。不过，这世上什么事也有可能发生的，算了，姐不跟你说这些了，姐以后也不提这敏感的话题了，咱们继续做咱的好姐妹。”“嗯，姐。”我也靠紧了韩姐。

夏天，硬留都留不住的韩姐的大弟回来了，让回来的女的却硬留在了那里。没事儿的时候，他会给她姐讲他们接待的辛苦，碰巧了，我也会跟着听得津津有味。他说搞卫生多么仔细，客房里一根毛发都不允许找到，浴盆滴水的痕迹都得用去污粉擦到看不出痕迹，擦玻璃用大曲酒，要擦的上下左右看不出一丝污点。他说，接待国家领导人宾馆会戒严，陪着游园看电影，但不能回住所。首长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可以离开了，他们才集中到指定的房间休息。他说，他们接待了九十多个国家的外宾，语言不通别扭得很，宴会安排他站前台，撤换菜的时候把菜汤都滴到了陪同的领导身上，以后，他坚决要求跑菜，再也不站前台。他说，完成一次接待任务就像庆祝翻身解放，领导和员工们也会享受一次国宾待遇，大吃大喝一顿，茅台、味美思、崂山矿泉水喝个痛快，回房间美美的睡到不想睡了才起。说到口渴，他就到对面小卖部买瓶汽水，仰起脖一气喝干。韩姐说：“这就是在那学来的本事哦？”他点点头，说“我们练一只手拿四个瓶子就是用汽水练的，少不了喝的。”我插话：“那么好的事，你怎么不干非要回来呀？”韩姐抢着说：“人家在家可是个娇娃娃呢，哪能老干这个。”

后来才知道，不只是嫌苦怕累，是他爸希望他回来考大学，人家大人们是有远见的呢。

没过多久，韩姐告诉我：“我小妹妹一毕业就考上了大学，这回好了，不用下乡了。”接着不无遗憾的说：“可惜了我大弟噢，就是因为去了几个月耽误了复习，差五分不到本科线，专科他还不上呢。”

由于我工作努力，我也早转到南二楼高级房间了，也接待过国家的领导人呢。年底，我评上了先进，还转成了合同工。

遗憾的是，韩姐她爸转业了，到底没能到韩姐家看看她家的楼房。不过，令人欣慰的是，韩姐说，家里考虑到俩孩子在这工作，加上三支两军多年，县里好多老同志都挽留，她全家都留在了当地。

春节放假，杨姨特意安排家在城里的姚姐值班，我可以回家过年了。我跟伯父伯母说了，伯父说：“好啊，该家去看看了，要不，咱都去？”小大娘高兴的说：“忒好了，俺打来了还没家去过过年呢。”我说她：“小大娘，您在哪过还不一样，城里不比家里好啊？”伯母说：“这，不去，麻烦，秋天，看柿子去。”我说：“麻烦倒不麻烦，我是想您老怎么过山，大爷，要不，您让我姐夫找个车送咱回去，”“别介，”没等我说完伯父就打断我：“这事怎么好那么兴师动众的，要找车俺还找不着啊？再说，公家的车哪能想用就用，算了，照您大娘说的，等秋里回去看柿子。”

走前，哥哥代表家里来送年礼，我又跟哥哥一同到菊姐家送去给他们的礼物。伯父跟菊姐都给了回礼，哥哥用自行车带着我回的家。

车把上挂着东西，我坐在后座还抱着东西，上岭爬坡的不好走，兄妹俩骑一会儿走一会儿的，折腾半天才到家。还好，一会走一会骑的，要不，光坐着还不冻成冰棍儿了。

哥哥成了家里的全权大使，年前送礼，年后拜年的，拉着弟弟跑个不停，姊妹几个倒清闲了，插科打诨的围着母亲，逗得母亲好不开心。

我的假长，哥的假短，可哥哥头一天上班我就跟着回城了，因为不光母亲催，我自己也想早回去，要把剩下的几天假留给另一对老人。

我一粒粒的捻着带回来的炒花生米给伯父伯母吃，伯父开心地说：“嗯，闺女回来就是不一样，老婆子，这是啥待遇啊，哈哈”，伯母说：“闺女孝顺，我开心。”小大娘张着嘴：“妮子，也给俺一个。”我塞她嘴里一颗说：“你没手啊，自己吃。”伯父刚要说我，小大娘乐呵呵的吧嗒着嘴说：“那可不一样，俺说您大爷大娘咋那么高兴，敢情这味道就是不一样呢。”我“扑哧”也笑了：“好，好事成双，我再喂你一个。”小大娘早张开了嘴，我又放她嘴里一颗花生米。伯父“嘿嘿”笑了，“碰上你们这一老一少俩活宝，想不高兴都难呢。”

我也上班了，我带了好多花生和柿饼去，拿出小部分给姐妹们，留下的给了韩姐。韩姐说我：“臭丫头，走前都没跟我打个招呼，”我说：“姐，别说我了，回家的路上想起来我都后悔死了，”“好了好了，”韩姐打断我，“大过年的别说了，我相信你这回。”我搓了一小把花生，吹干净皮儿，倒进韩姐嘴里，韩姐说：“这还差不多，哎，你手洗干净没有啊？”我赶紧说：“洗得干净着呢。”韩姐干净的出名，我哪敢糊弄她。

过完十五，县里开四级干部大会，我们一年繁忙的工作由此开始了。这个会是一年中最大的会，全县大队以上的干部都参加，我们最怕这个会，就说这走廊，摆着痰盂，可地面甚至墙裙上到处是痰迹，那会儿的人们就那习惯，人家随口吐了，我们就擦呀。会议期间对外都不接待，韩姐她们也上楼帮着搞卫生，用抹布擦墙裙的时候，韩姐那么个爱干净的人哪受得了，蹲在痰盂那吐了好半天。

吃完饭又得忙一阵，帮餐厅收拾碗筷，特别是中午，人家都愿意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聚在一起吃，吃完碗筷一丢就走人，全所上下得收拾半天。

散了会，正常对外营业，还有就是部门行业的一些小型会议，就没那么忙乱了。

出了正月就到二月二，那天，我带了些小大娘炒的豆子去上班，家远的都跟我要，还哼哼着：“二月二，吃豆子，谁不给我是小舅子，”我都得一一分给她们点儿，然后翻开兜说“没了”赶紧跑开，跑到韩姐那，我从另一个兜里掏出豆子全装到她的兜里。再碰到要豆子的，我就俩兜都翻出来让她们看。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刚进单位大门，听大家说，韩姐的爸爸心脏病突发半夜送医院抢救无效过世了。我不相信，跑到接待室去看，郑会计在那替班，我问他，他难过得说是真的。不知咋的，我联想到了父亲去世时的情景，疯跑回宿舍，放声痛哭。姐妹们吓得忙问：“怎么了，菊花？”我啥都没说，直哭到姐妹们说：“我替你去值班。”我才擦干眼泪，说：“没事儿，我去，你们该睡的睡吧。”

到了服务室，杨姨也在，看样子也像是哭过，看我进来，杨姨说：“看来你是知道了，好好的一个人，白天还上的班，还去洗的澡，换得干净衣裳，晚上看电影回家难受，来了车，还是自己下楼上车，怎么去了就没回来呀，忒可惜了，才五十的人啊。你韩姐一满家子哭得死去活来的。我们几个赶早去的，没进大门就听见哭声，出来老远还听得见哭啊。”杨姨说着又掉了泪，我也跟着抽泣。

一连几天，我都没回家，我想去看韩姐又不知道该不该去，就想着韩姐哪天来上班，我能快点见到她。那几天，我真的像丢了魂一样。

伯父来找我了，说家里都担心，来看看怎么了，我推说工作忙，晚上就回家。我努力掩饰着自己异样的表现，回到家还强作欢笑，可呆不了一会儿就赶紧回到单位。

那天我下了夜班，照例先跑到接待室看看，韩姐终于上班了，她眼睛红肿，看我进去，抱住我就哭了“菊花，咱们怎么这么命苦啊”，我搂着韩姐也是大放悲声。郑会计过来，轻声说：“菊花，带你韩姐进里屋，我替她顶会儿班。”我拉着韩姐进了屋，姐俩同命相怜，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先打住了哭声，赶紧帮韩姐捶打着后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重复着说“韩姐，别哭了。”

韩姐的大弟调到他父亲生前单位，楼上楼下的方便照顾母亲。韩姐说，单位给了弟弟一个月的假期，弟弟带母亲回老家到处转转去散心；没多久，韩姐说，她母亲忽然从悲伤中清醒过来，逼着弟弟回来复习功课了，弟弟只好装装样子给母亲看，说就是考上怎么走得了？还说，弟弟也学会了打针，每天也是按时给母亲打针喂药，我不在家他还得做饭。就算他真想考上，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可有一天，韩姐专门跑到楼上，大声对我说：“我大弟考上大学了，是本科。”

那以后，韩姐的母亲逼着她大弟去上了学，为了照顾家人方便，单位给韩姐腾了两间平房，她们母女和读高中的小弟弟搬进了招待所。

那以后，我就常去韩姐家。可国庆节去，韩姐不在，八月十五去，也不在。问杨姨，说是国庆节前就请了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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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姐嫁人，兄嫂进门

秋高气爽，忙完秋姐姐就要出嫁；同时，哥哥的新房子也要动工了。伯父没忘了对伯母的承诺，商定了行程，让哥哥先给家里捎回信儿去了，两边儿同时开始了准备。兰花姐姐过来，劝伯父伯母说：“人家这会儿都那么忙，您就别去凑热闹了。”伯父说：“去就是图个热闹，冷冷清清的家去干么？”兰花姐姐说：“要不我找车陪您去看看？”伯父说：“不用了，俺要住个个把礼拜的，俺都盘算好了，你们甭管了。家里俺也托付给你韩姨了，放心吧，带好孩子上好班，别让俺们结记着就不孬。”兰花姐姐没辙了，只好对我说：“菊花，你可好好照看着爸妈，”伯父说：“别再说了，那么一大家子人呢，放心回去吧。”兰花姐姐叹口气，交给我个红纸包，说：“我回不去，你替我把这个交给你姐，替我恭喜她哦。”我收下红包说：“嗯，放心吧，姐姐。”

到了走的那天，我早早去找杨姨请假，杨姨签了字，说：“一个星期啊？这么长时间的假，你还得找所长去批一下。”我拿着假条去找所长，所长好像知道我要请假似的，啥都不问就签了字，然后说：“孩子，多照顾着你大爷大娘点儿，好好帮你大爷了却这个心愿，下次回去，可就不知道哪年哪月了，真想陪他去走一趟，可他硬是不肯啊，对了，回来那天是星期天，对吧？你要想办法留他到吃中午饭，千万记住，这是任务，为什么，不要问也别告诉你大爷。好了，快回家走吧。”

我带着疑问回到家，伯父找好了拉板车的，我们架着伯母坐上了板车，到了车站买票上车。虽然后排座颠点儿，我们还是选择了后边，因为可以把伯母夹在中间扶着。司机师傅看我们这情景，遇到沟坎儿都会减速的。

还是在山后下车，到车门那，伯母就被哥哥带着的几个壮小伙子接过去轻轻放到垫着厚棉被的太师椅上，姐姐妹妹一边一个拉住伯母的手。太师椅两边各绑着一根粗粗的杠子，随着哥哥的一声“起了”，四个小伙子稳稳的抬起了太师椅，前边的俩个子矮，后边的俩个子高，后边先弯着腰让椅子保持着水平状态。哥哥一声“走啦”，椅子开始前行，开始上山，后边个高的慢慢挺直腰板，坡儿陡的地方前面的也弯下腰，他们就这么用弯腰让椅子始终保持着平衡，小大娘紧绷的脸开始有了笑容：“俺那娘哎，谁出的这主意，这倒像个轿呢，一开始俺还害怕呢。”姐姐说：“还有谁呀？俺大爷的主意啊，放心就是，俺都让他们抬了一回试过了，可舒坦呢。”伯母的情致也来了，“真的，好舒坦，坐轿一样的，真好。”到了山顶，他们慢慢放下椅子，高个和矮个换了位置，伯母说：“你们，歇会儿，我先看看。”我站在伯母身后，随着伯母的视线也在看，北山连成片的柿子和红叶像一条橘红色的裙子系在青山腰间，东山和南山坡地里白花花的满是晾晒着的地瓜干，山顶的松林依然青翠，村里新添了许多瓦房。阵阵满含着丰收喜悦的欢声笑语，在脚下的山谷里久久回荡，人们已经开始采摘丰收的果实了。

平安下山，母亲早过来拉住了伯母的手，进了院子，放下椅子，哥哥要背伯母进屋，伯母摇摇头，“这里，挺好，先坐会儿。”大家把椅子调了个头，面向南方，院门口硕大的柿子树就在眼前，树上的柿子挂满枝头，黄澄澄的让人垂涎。我说：“娘，我原来可没看见这树结这么多柿子啊？”母亲笑着说：“可不是咋的，俺也头回见，许是知道您大爷大娘来，使劲儿结果讨他们喜欢呢。”哥哥早跑去从树上摘下两个熟透了的柿子，我拿过一个，轻轻剥开个小口，露出里面蜜汁一样的果肉，我递到伯母嘴边，“大娘，您老尝尝。”伯母咕嘟着嘴，嘬了一口，脸上都露出了甜蜜，“嗯，真甜，真甜。”哥哥早把另一个剥好递给了伯父，伯父也是连声说：“真的好甜。嗯，俺老头子吃柿子，也专挑软的啦，这几天俺可得吃够，这东西吃了对俺老两口都好，润肺的呢，梁子，得保证俺们的供应啊，呵呵”。母亲说：“光这棵树还不得下个几百斤？管够啊。”

三叔三婶儿过来，伯母看大家都站着，就说：“进屋吧，”又对哥哥说：“来吧，背俺，不去里屋，堂屋说话。”哥哥背起伯母，母亲和三婶扶着进了屋，三叔扶着伯父，伯父推开他的手：“俺还不到那份上，”说着进屋，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弟弟过去递上烟，妹妹掏出火柴早等着点了，姐姐说端过一碗白开水说：“大爷，您喝这个吧，刚吃了柿子。”又倒了杯茶给三叔，伯父端碗喝了一口，“嗯，还是咱这泉水好喝啊，记住，俺这几天只喝泉水，不喝茶啦。”母亲喊姐姐，“快给你大娘也倒一碗。”

吃完午饭伯父说：“耽误你们大伙儿半天时间了，到这打住，能干活的打这起谁也别管俺，她二婶子和俺这闺女陪着就行，要不，俺可打道回府了。”小大娘急了，“那，俺干么去？”伯父说：“好几年不在家，你就不想看看乡亲，四下里转转？”我说：“我大爷这是放假给你呢，就你自由了，爱干啥干啥了，还不…”“噢，噢，自由，俺明白了，多谢多谢，”小大娘说着还抱了抱拳，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姐姐打趣地说：“那我可也就自由去下柿子了，”我知道姐姐是在逗我，追打着她说：“这就送你到山后去自由。”母亲笑得弯了腰，“该干么的干么去，都自由了。”

大家都知道伯父的脾气，三天后，柿子下完，背到了家里，大家才聚拢来，媒人也跑来问话儿，做着最后的安排。伯母叫过姐姐说：“恭喜，闺女，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递给了姐姐红包，我也赶紧掏出俩红包说：“姐，这一个是兰花姐姐的红包，让替她恭喜你。明天你就离开这个家了，这些年家里可多亏了你，另一个是我的，我真心的谢谢姐了，也祝福姐姐了。”递过红包，我深深地给姐姐鞠躬。姐姐哽咽着抓住我，说：“妹妹，俺可觉着对不住你呢。”三婶儿插话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啥，有泪留到明天，来，妮子，拿着俺的，别嫌少。”姐姐说：“三婶子，您和三叔帮了俺们多少俺心里有数，俺当牛做马都报不了您、三叔、大爷、大娘对俺们的恩啊，俺走了，您都不还得帮俺这个家？俺给您几个老的磕头了。”姐姐泪流满面跪下了，三婶儿连忙拉起姐姐，一把搂在怀里“呜呜”的也哭开了。伯父说：“咳，刚说了大喜的日子哭啥，这倒好，自己也哭上了。”三婶儿抹了抹泪，“俺可见不得这个，她大爷，这几个孩子忒懂事，忒招人疼呢。”

良辰吉日，艳阳高照，迎亲的队伍从山口来了，许是有什么讲究，或许是开着拖拉机只能绕道吧。拖拉机挂着彩绸贴着喜字儿，姐夫穿的中山装板板正正的。到了家，拜见过家里的老人，拉着姐姐走到了村口，姐姐回头看着母亲，看着送行的人们，看着熟悉的山村，跪倒在地就磕了三个响头，姐夫忙拉起姐姐，姐姐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扭头朝拖拉机走去，姐夫抱姐姐上了车，“突突突”，拖拉机开动了，姐姐回头，就高喊了一声“娘——”。

姐姐过门了，隔着一座山。第二天，吃过早饭伯父就张罗着走，大伙儿还是挽留，我有任务在身，当然是帮着留的，我说：“大爷，打回来还没到南山看看呢，小时候套兔子，掀蝎子，钻石窝，我想去看看呢。”听我一说，伯父不说啥了，伯母说“让，闺女去，我也去。”母亲说：“那快去叫人来抬椅子。”哥哥说：“不用啊，这才多远，俺背着。”这回远了，伯母倒不让背了，说：“这段路，好走，我要走走。”小大娘说：“他大爷没让拿你的拐棍儿家来，您就让梁子背着吧，好不好啊？”伯母摇摇头，说：“我要走，说不定…，嗨，走。菊花，扶我。”我和妹妹架着，扶着，一步一步走，十来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弟弟头顶着椅子，到了南山，弟弟放下椅子，我们扶伯母坐下，回望着山村，伯父说：“嗯，该来，不来南山，倒是一大遗憾呢。”伯母眯着眼望着，抬手指着说：“家，柿子树。”我说：“是咱家，就咱门口的那颗柿子树大。”伯父问三叔：“那天送亲，俺看着山下的路宽了不少，山上的开始修了吗？”三叔说：“这不一直修到这了，您也知道，咱村里人少，修到山顶那可是愚公移山了呢。对了，公社来人看过呢，说是南边的路也往咱这修着，连起来就成了大路了，那时候咱村就通汽车了。”

时近中午，母亲在大门喊着让回家吃饭，我们又像来的时候一样往回返。所长让留大爷到吃午饭是啥意思啊？我还是猜不透。“来汽车了”弟弟的喊声，解开了谜团。我对伯父说：“怪不得那天所长让留你到中午呢，他准是来接咱了。”伯父说：“咳，这个老弟，怪不得那天老套我话，还说要陪我一块儿来，俺没答应，他到底还是来了。”

车一直开到了南山，所长叔叔下了车就奔伯父去，两人并肩站着环顾一圈儿，所长叔叔说：“老连长，打莱芜战役我参加了队伍，咱奔孟良崮就打这儿过的，那晚，你就是走到南山顶回头望着说这是你的家乡，过家门而不入，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以，我真的想来看看的，今天来，也算实现了我的愿望呢，怎么，还不同意？还不让进家？”伯父“嘿嘿”笑着，“既来之，则安之，来的都是客，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想不到啊，老弟，你还记得三十多年前俺那档子事儿啊，来得好啊，那回俺都没家去，这回，咱兄弟俩一块儿家去，好好喝一气儿，走，咱回家。”

家里，母亲和三婶儿早摆好了饭菜，所长叔叔又带来了熟食和酒，加上家里准备的，满满一大桌。

上班后，没忘了先去找韩姐，跑到接待室，韩姐上班了。我送给她姐姐的喜糖吃，还跟她开玩笑说：“姐，你啥时候办喜事啊，可别瞒着我呀。”韩姐剥块儿糖塞我嘴里，“臭丫头，吃糖吧。”我问韩姐：“对了，回家前我去找你好几次都不在，还是听杨姨说你请了长假，你干啥去了啊？”“哦，那个，”心直口快的韩姐支吾着，“就是给我联系了个对调进京的机会，让我去看看，可家里现在这个样子，我哪能走啊，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办，这不就回来上班了。”听了韩姐的话，既惋惜又高兴，可我知道，韩姐早晚都要走的，想着，不免长叹一声，韩姐说：“菊花，犯啥愁了又，干嘛叹气呀？”我说：“想想你还不早晚都得走，我心里堵得慌，我舍不得你走啊。”

刚入冬，一场寒流过后，伯父伯母都染了流感，咳嗽的厉害，憋闷的厉害。几次到医院去看，医生说伯母是肺心病，伯父也是肺里的毛病，还要继续检查确诊。医生让住院检查治疗，伯母不肯，伯父也不肯，“眼看着就过年了，俺可不在医院里过，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大夫，开方吧。等过了年，俺再来查就是了。”经过治疗，伯父伯母病情有所缓解，伯父说：“看看，没事儿了，咱可以好好在家过大年了。”

年前，兰花姐姐一家来送年货，留下一起吃的晚饭。我担心的把去医院检查的情况告诉兰花姐姐，兰花姐姐说：“那等过了年，咱想着让他们再去检查，不行就住院，好好查查，彻底治治。”姐夫报告了个好消息：“菊花她哥的调动办好了，过了年就去上班，那可是咱城里最好的厂子了。”我很高兴，忙替哥哥道谢，伯父问：“那你菊花妹妹那事儿咋样了，那可是俺和你妈最大的心病了。”兰花姐姐接过话说：“知道了，正在办着呢，您都放心就是了。”

哥哥年前也来看伯父伯母，还专门跑兰花姐那亲自道谢。哥哥说，他的新房上冻前就盖好了，说是两家商定好了，阳春三月就娶嫂子进门了。

年前年后，伯父伯母还算不错，可我看得出，伯父伯母精神上大不如前。兰花姐姐年后过来，拜过年就催伯父伯母去住院，伯父说：“年还没过完咋就说这个？也没个忌讳的，除了正月再说吧。”

正月十五，圆圆的月亮爬上了树梢，为图吉利，我和小大娘架着伯母和伯父出去，走到胡同口伯母就说：“就在这，站会儿，看看，就回家。”伯母喘着粗气，看着街上的人流，说：“一年，比一年，热闹了。”伯父也说：“是啊，改革开放政策好啊，好日子真正开始了。”一阵锣鼓声由远到近，龙灯队在对面的公司门口停下了，少顷，锣鼓声节奏紧起来，那巨龙昂首摆尾舞动起来，又是翻身，又是打门的，随着锣鼓声缓下来，巨龙向着下个目标奔去，我怕累着伯母，赶紧说：“咱家去吧，大爷、大娘。”

扶伯母躺下，我拉着伯父也逼他躺下，给他们端水吃了药，拉着小大娘回了那屋。忽然想起外边的圆月，我跑出门，跑到梧桐树下，仰望天空默默的说：“求求老天爷了，让我大爷大娘好好的啊，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啊。”拍了脑门，心事重重的回到屋里。

推过十五挨过正月，我们总算把伯父伯母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春天是流行病多发季节，也是旧病容易复发的时候，两位老人年老体衰的，必须让他们住院治疗。”兰花姐姐说：“大夫，您说怎么好就怎么办，菊花，你和小大娘先搀爸妈去病房，我去办住院手续。”到病房扶他俩躺下，我说：“这回好不利落，您都别想出院。”伯父摇摇头：“唉，到这份上俺也是有心无力、任人摆布啦，对了，结记着你哥哥结婚的事儿，到时候就算俺不去，你可得跑一趟，咋着也得给俺送份礼去呀。”我说：“嗯，还早呢，忘不了的，兰花姐姐也让我捎红包呢，到时候我去就是了。您现在啥都不用想，好好的听医生的话，安心养病就是。”

齐！住了院，我们轻松了不少，我调了白班，白天小大娘在医院，晚上我去陪着。伯父伯母单住一间病房，病房有暖气，我把家里的躺椅搬去了，小大娘白天坐也可，躺也行。晚上我要躺那睡，伯母硬是不肯，还是让我跟她挤在一起。

书！医生查房检查的及时，吃药打针的护士按点儿来，家离得近，想吃啥，小大娘回去做好一提饭盒就拎来。最要紧的是，我们心踏实了，伯父伯母也有了起色。

哥哥娶嫂子进门那天，我来回就用了半天时间，家里依然高兴，我们也没遗憾。

进了门的嫂子，第二天就和哥哥一起进了城，是专门来看望伯父伯母的。从医院出来又到单位看我，嫂子拉着我的手说：“看咱大爷大娘好起来，俺也放心了些。想想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去医院，俺又心里不安呢，要不，俺也留下，帮你们做做饭也好啊？”我跟嫂子说：“医生说了，没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放心吧。”哥哥说：“撑不住可得说，等我上了班也能帮上忙的，别不说啊。你上班吧，俺领你嫂子城里转转就家去了。”

这次，伯父伯母住了快俩月的院。出了院，天气也暖和了，小大娘说：“这下俺总算能放下心了，痨病咳嗽的就怕过冬，唉，这回可磕打的不轻，伤了元气，妮子，多买点好么，得给您大爷大娘好好补补。”

不光我买，出院第二天大早，三叔三婶儿跟家里的好多人相约来探视伯父伯母，也买了好多的补品，母亲还让妹妹拎来了两只老母鸡，说这个不上火，最适合给久病的老人补身子。我不敢杀，风风火火的小大娘也不敢杀，我说：“先把它堵在炭池子里，等我哥哥来了让他帮咱杀吧。”

中午，八仙桌子围满了人，大家扶伯父伯母坐好，三叔一句“起病了，”大伙儿也都跟着喊：“起病了——”，将手中的酒都一饮而尽。我知道，那是一种企盼和祝愿，我给大伙儿斟满酒，满含感激的说：“俺替俺大爷大娘谢谢大家了，这杯酒俺敬你们。”说完，我一口喝下去，大伙儿也都喝了。伯父招呼着：“别光喝酒，来来，都吃菜。妮子，你也没喝过酒，快吃口菜压压。”伯母也心疼的叫我“闺女，快吃菜呀。”院子里一阵“咯咯嗒”的鸡叫，小大娘乐颠颠的跑出去，不一会儿举着个鸡蛋进来了，“得亏了俺娘俩都不敢杀鸡，这不，下了蛋甜化人来了，俺看就甭吃它的肉了，吃它的蛋还不一样补身子，是吧？”伯母一个劲儿说：“就是，就是。”三婶儿说：“还真是，闺女见天从那里捡把菜叶子剩馒头的就够喂的了，能一直下到伏里呢。吃完饭，让你三叔把炭折折，给它俩弄出个窝来，再买块儿纱网罩上，别让它跑出来拉得满院子惹人烦呢。”“我这就去买纱网，得多少啊？”说着我就要走，伯父说：“就咱窗户上的旧纱网尽够了，那纱网子挡不住蚊子了，俺早想换换了，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买两米新的，钉咱窗户上。”

买回窗纱，鸡窝搭好了，三叔就手把窗纱也给钉上。众人回屋喝茶，我才得空拉妹妹进屋，问了家里的情况。最大的喜讯，莫过于姐姐怀上了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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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相思苦，劳燕分飞

从伯父伯母住院，我就赶着点上下班，好久不住宿舍了。同组的姐妹知道家里的情况，都跟我换班，让我只上白班，饭时儿还主动替我顶会儿班，好让我回家送饭，下班就更是急火火的往家跑。伯父伯母出了院，我才有空儿可以在单位吃班中餐，大家也恢复了正常倒班。

上午搞完卫生，忽然好想韩姐，忙跑接待室去看，不是她当班。打水的空儿，我跑去她们住的平房。韩姐自己在家，看着韩姐鼓鼓的肚子，我问她：“姐，你还拿我当姐妹不？”韩姐说：“当啊，怎么啦？”我说：“别装糊涂了，当俺是傻瓜啊，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怎么啦。”韩姐笑了，说：“哦，就为这个啊，听我说啊，原本我们打算去年五一结婚的，后来老爸去世，我还哪有心思，就拖过去了。可部队干部结婚不都要早打报告，还得外调啊，当年要是不结，第二年得重打报告另写信的，两边的家长就都劝我。我，你还不知道，快言快语，雷厉风行的，结就结呗，打定了主意，说走就走，跟所长请假说家里当时的情况不好声张的，这不，就算悄悄的跑部队去结的婚。回来，也没声张，就接待室几个姐妹知道。那回你拿你姐的喜糖给我，就想告诉你的，可我当着班，怕说了你当着人家的面就嚷起来，当时就没说，想找个时间再说。”“还是啊，后来你不也没说啊？咳，我算老几，还硬贴呼着当姐妹呢。”我悻悻的说，“死丫头，”韩姐说，“我妈和弟弟在这住了，我不得有空就回家啊，我是想，哪会合适单独告诉你的，谁知道想找你的时候老找不着，你不也是啊，要想见我不随时都能找到我呀，你怎么没来找我呀？好啦，谁也别说了，这阵儿你家里有事儿我知道，怎么样，老人好些吗？”韩姐一反击，我倒觉得理亏了，说：“嗯，好多了，昨天才出院。我这就有空了，以后我就多来找你，可都别烦啊。”韩姐说：“高兴还来不及呢，咋说烦啊，快去上班吧。”

夏天，韩姐的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儿，大伙儿都去贺喜。韩姐的丈夫也从部队回来看他们母子，在所里还请大家吃的饭。

韩姐的小弟高中毕业，参加了高考，大弟和小妹放假也回了家。看着他们一家人，大家都啧啧称赞：“别说咱所，就是全城甚至全县也没几个。”听到别人的夸赞，我心里都会升起莫名的自豪感、幸福感。

那个暑假，每天上班，我都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他们一家人进进出出，刷牙洗脸，提水打饭。到了开学的日子，上大学的队伍，又增加了一个，韩姐的小弟也考上了。我很是替他们一家高兴，可是，看不到他们进出的身影，我又怅然若失。

我会常去韩姐家，去的时候提着大水壶，先帮他们把暖壶装满。会常抱韩姐的宝贝儿子，逗他玩，给他买糖。百天拍纪念照，韩姐还拉着我也去的照相馆，我抱着她的宝宝也照了张合影呢。

所里又有人说韩姐要调走了，那晚，我跑去找她，大姨在里屋抱着孩子逗他玩儿，我和韩姐在外屋，我问她：“人家都说你要走了，是真的吗？”韩姐说：“可能是发了商调函了，不过，你看我走得了吗？我走了，老妈一个人咋办？那次回来就跟她商量，老妈说，走吧，把孩子留下就行。你说，这是让我走还是不让走？”“你可以带着大姨一块啊？”我说，“那怎么可能，那几个上学的放假回家回哪啊？他们还都没个着落呢，等等吧，眼下走不了，要走，我会告诉你的，快回去吧。”

有了上一年的教训，一入冬，我们就不让伯父伯母出门了，伯父还好些，允许他出门上厕所，但是得让人陪着去，陪他的是从家里又叫来的明子，明子他爹才是族里排行最小的大爷，他家的大娘才应该是小大娘这个称呼的拥有者。

晚上离家不用再请假了，俩大娘睡一铺，伯父和明子住我原来那屋。所以，吃了晚饭，呆上一会儿，不走伯父也会催我走，晚了他们会担心的。

家里也是喜报频传，年前姐姐生，年后嫂子产，都是女孩儿。过年，我没回家，因为，这是小大娘说的难过的冬天，家里不让回，我也不放心走。这样倒好，我春节值班，可以多走个姐妹回家团圆。

过年，楼里空空如也。可韩姐家里又挤挤一堂了。住不下，她就带妹妹到楼上住，慢慢我们也熟悉了，她跟我同岁，生日没我大。我叫她名，她也直呼我“菊花”。值班没啥事儿，不是我去找她们，就是她们来找我。去她们家，大家都很热情的，大姨问寒问暖的，韩姐的大弟也彬彬有礼，让座，让水，让糖，还有花生瓜子啥的。

过完十五，我们又开始了忙会议，忙工作。韩姐家的仨学生也离家返校了，那几天，又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在工作忙起来，容不得想很多。

这年冬天，伯父伯母还算好，过了“谷雨”，没了飞絮，我们才算解了伯父伯母的禁。可他们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让我很是担忧。

这年，有人给我介绍男朋友了，不知咋的，我会表现的很反感。那次拒绝了兰花姐姐，她恨恨的说：“你都二十了，还当是才来那会儿啊，人家帮你介绍可都是为你好啊，别不知道好歹，是不是有了自己中意的了？”我直摇头，“姐，哪有，是我不想找啊，反正你别管就是了。”兰花姐姐生气了，“你大爷说了不管，我不管谁管，你打着让家里管，嫁回那山沟里去呀？”所里也有议论，不知道她咋想的，心比天高，可能有自己的主意呢。

其实，我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儿，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也时常勾画着我要找寻的人，可勾来画去，总是那个样子。我试图清空记忆，铺开一张新纸，重新勾画，结果是徒劳的，那影像反而更深刻、更具体。于是我想，要不就按兰花姐姐说的去见一次吧，见了面说不定会有好感，会替代掉心中那个我自己也认为的幻影。

那天，我跟兰花姐姐说了，我答应去见她同事的弟弟，兰花姐姐很高兴说：“这就对了，我跟她约一下，定好时间了我找你”。

那晚，下了班，兰花姐姐就来了，拉着我就走，我说：“还没吃饭，也没换件衣服。”兰花姐姐说：“说好了到那吃饺子，这样就行，人家见过你的，没意见，就看你了，那小伙，那家庭，我看你保准满意。”我心里思忖，要真那样就好了，省得自己烦，还讨别人嫌。

到那，一家人都很热情，可我总感觉别扭。一块儿吃完饺子，那男孩子进了里屋，姐姐推我进屋，说：“你俩单独谈谈”。

凭心而论，家里条件咱比不上，小伙在男孩子堆里也应该算中上水准，要是心里不带着模板，就我那条件，绝对算得上是高攀了。我也曾闪念，就是他了，皆大欢喜。可惜那一闪念就像闪光灯，照亮的还是心中的影像，灯闪过，眼前的人怎么也不入眼。勉强吃的几个饺子开始让我反胃，他说着“你怎么不说话，不好意思啊，要不咱去看电影？”手伸了过来，就在快要碰到我指尖的那一刻，我终于忍耐不下去了，我说“不”，马上推门冲到外间，跟兰花姐姐说着“我回去了”，人已经到了门外。

到了街上，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宿舍，好在宿舍没人，那会儿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兰花姐姐随后也追到了宿舍，一连串的问我“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慢慢平息下来，说：“姐，没事儿，你甭管了。”任兰花姐姐再怎么问，我都是这句话。兰花姐姐生气了：“好，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就算你求我我也不管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想，我完了。

那以后，所里没人提起这事儿，兰花姐姐更是面都不想见。没人提更好，不想见，拉倒。我反倒落得耳根清静，没事儿了就回家，陪伯父伯母说话聊天。晚上回单位，就到会计室看会儿彩电。那会儿，全县估计也没几台彩电，所里也是新买来不久，平常就放在会计室看，不大的办公室也就容得下十几个人，能让进去看的可算是有面子的呢。我是借了韩姐的光，才可以随时都可以去看的。因为，听说郑会计暗恋过韩姐，韩姐结婚了，他才跟一直追他的也在接待室的蔡姐结了婚。不过，我问过韩姐，韩姐说，她不知道，他也从没提过，只是办公室离得近，加上有业务往来，常走动而已。韩姐还说：“他跟我大弟是死党，没见他俩那会儿天天一起吃饭、喝酒、抽烟，别人都说他俩穿一条裤子呢。”

忙秋的时候，我回了家。好久没回了，真的想家、想母亲了。我也想借着回家，梳理下纷乱的思绪。

哥哥上班，弟弟上学，中学不放秋假的。嫂子和妹妹上坡干活，我要去，母亲拦下我：“俩整劳力了，用不着你去，跟娘在家看孩子做饭，也够咱娘俩忙活的了。”其实，我何尝不想多陪会儿母亲，找机会也诉诉衷肠。没等我说，母亲先开口了，“妮子，不，俺妮子都长成大闺女了，俺得改口叫闺女了呢。”我说：“叫啥还不一样，我倒希望自己没长大，还是娘的小妮子呢。”母亲叹了口气，缓缓的说：“俺闺女怕是碰上烦心的事儿了吧？人啊，到了这会儿，都会这么想的。”母亲放下睡着了的侄女，接着说：“人这一辈子，不知道要过多少沟沟坎坎的呢，躲也躲不过的。俺苗苗悄悄的也知道你的心事，还不就是人人都会遇上、谁也躲不过去的那档子事儿啊？俺听说，为这，你兰子姐都跟你发了火，到这都不搭理你了。闺女啊，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给你提亲，那是喜欢你、关心你呢，那是好事儿呢，成不成的都得谢或人家的，你姐你哥，那不十六七的就有人提啊？那是人家看得上咱，是咱为人处事为得好，为得不好，像臭狗屎，人家躲还躲不及的，谁会跟你攀亲带故呀？”我被母亲说的“咯咯”笑了，母亲接着说，“娘没文化，话粗理不粗，你说，不是这么个理儿啊？相不中没啥，跟人家好好说，别辜负人家一片好意。就说你兰子姐吧，你敢说她不是为你好？她说的那家俺觉摸着是咱高攀了呢，莫不是闺女有了自己的心上人？要不，咋会说出再也不让人管了那样的狠话。这好，都不管了，没人提了，你倒是清静了，可娘急了，拖来拖去的，要是耽误了闺女的终身大事，娘到死都闭不上眼啊。”“娘，”我忙打断母亲，“说着说着咋说这个呀，就您说的，这是终身大事儿，是一辈子的事儿呢，俺总不能跟一个不喜欢的人硬生生的凑合到一起过一辈子吧？要是那样过日子，五味里就剩下一味了，就是苦啊，您愿意俺以后就光过苦日子啊？要是那样，要俺说那就生不如死了呢。”“呸，快些吐口唾沫，”母亲也打断我的话，我照母亲说的吐了唾沫，母亲手指头剜着我脑门说：“你咋还是那么倔，俺说不过你，就你那话，俺管不了俺也不管了。”“娘，不是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嫂子回来喂孩子了，笑呵呵的接着说，“凭俺妹妹，温柔漂亮，善解人意的，还怕嫁不出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善有善报，怕是这善报也还没到时候吧？”

嫂子给孩子喂好奶，说：“俺接着上坡了，您娘俩接着啦吧。”

“啦么？俺又说不过你妹妹，不说了，俺该张罗着做晌午饭了，菊花，你看会儿孩子。”我拦住母亲，“俺在家，咋能让您做饭，您在炕上守着孩子，俺去做饭。”

从家里回来，心绪没有理清，反而更乱了。

拎着从家里带来的一袋子地瓜花生，不由自主的去了韩姐那。大姨抱着孩子在跟邻居聊天，看见我就说：“你大姐这两天就唠叨你呢，快去吧，她在家。”到了门口门就开了，韩姐见面就说：“臭丫头，又不打招呼就走了，等我走，我也不跟你打招呼了。”“姐，那可不行，”我急忙说，“我也是心绪不好忽然想回家看看的，来回的不就四天的休班啊，你要走可就是一年半载的回不来，你就那么狠心都不见我一面啊？行了，我以后不敢了还不行啊？噢，对了，我煮地瓜花生给你赔罪。”“这还差不多，”韩姐笑嘻嘻的了，“东西放那，坐下喝茶，我去煮就行了。”韩姐到屋外搭的饭屋子里拿来菜盆儿，捧出几捧花生，又拿上几个地瓜，到院子里洗过，我也出去帮着把炉子捅着，坐上锅。韩姐把花生倒进锅，放上个篦子，把地瓜切成段放上，盖上了锅，说：“用你们的话说，这叫一锅中。甭管了，走吧，进屋。”

入冬了，早早的我们就对伯父伯母开始采取保护措施。那天下了夜班，我去跟郑会计要了一摞旧报纸拿回家，裁成宽宽的纸条，又打了好多糨糊，把门窗缝儿里外的都用纸条仔仔细细的贴上。又把炉子重新套的炉膛大一点，把烟筒也打过，移进了屋里。床上，也换上了小大娘早就重新洗过套过的厚被褥。收拾停当，小大娘下手做饭，明子点着炉子。听着炉火“呼呼”的声音，看着烧红的半截烟筒，我甩着手上的水说：“这就不怕他天寒地冻了呢，对了，明子，晚上记着起来添煤，别让炉子灭了。”小大娘说：“煤可不多了呢。”我说：“没事儿，所里烧锅炉拉了一大堆煤，筛出块儿来就分，还是原煤的价呢，到时候我买上一吨，这冬就够烧了。”“吆喝，谁这么有本事啊，”兰花姐姐来了，不知是讽刺还是玩笑，“我可是在煤炭局上班的，这事儿要是让人家知道了，人家还不笑掉大牙啊？这里可住着的是我爸我妈啊，别人不管，我能不管啊。”伯父打出了院就很少说话，更极少发火，这会儿有些按捺不住了，“怎么跟妹妹说话呢，啊，她来咱家十年了，里里外外，脏的累的，啥不干，啊，为了照顾你妈，还有你那宝贝闺女，连学都不上了，她是享过福还是咋的？这样说话，不怕遭报应啊。”伯母在里屋也好像在骂，小大娘赶紧进屋，我红着眼圈儿，忙劝伯父，“大爷，快别说了，来是我自愿来的，学也是我自愿退的，干这干那都是我自愿的，应该的。就这样，也报答不了您一家对俺家的恩德呐，您也别骂兰花姐了，是我先对不住她的，就俺娘说的，兰花姐也是为我好，成不成的都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是我不懂事儿，让兰花姐生得气，姐，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关心，爱护，菊花给你鞠躬道歉了。”兰花姐姐早捂着脸大声哭起来，是委屈还是忏悔也不得而知，她过来拉着我说：“爸，妈，你们骂吧，我是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也不该记恨妹妹，这不，我批了四吨块煤，咱这拉来两吨，那两吨送家去了。妹妹，你也别记恨姐，咱就当开玩笑，都过去了好吗？”伯父紧绷的面孔松弛下来，我对兰花姐姐说，“姐，对你，我也一直是敬重和感激，可从来没记恨过你呀。”

不管怎样，姐妹和好如初了。一来二去的又无话不谈了，自然又说起那件事儿，兰花姐姐说：“人家可一直忘不下你呢，那回是不是一满家子在外屋守着不好意思啊？要不，约个时间，你俩单独呆会儿，对了，就一块儿看场电影，接触接触，说不定你会改变想法了呢，反正我和他姐都觉着你俩挺般配的，可别错过一段好姻缘啊。就见这一次，好不好，妹妹？”兰花姐近乎恳求了，想想兰花姐姐的苦口婆心，想想母亲的焦虑，想想万一真的能改变想法，我狠下心来点了头。

那天傍晚，我如约去了影院。远远的就看见他在朝我招手，走近，他一手拿着票，另一只手托着个纸包儿，他递过纸包儿说：“我买的瓜子，可以一边看一边嗑瓜子的。”我没接那纸包，心里先是不快了，是看电影还是嗑瓜子？再说，嗑得满地瓜子不得人家打扫啊？反正我不嗑，估计他也不会自己嗑吧？电影开演了，他竟然真的嗑了起来，还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让我也“嗑瓜子”，我压低嗓门略带厌恶的说：“我不嗑，你也别磕了。”他说：“你不爱嗑那我自己磕，不然，还扔了啊？”我有些气急败坏了，“扔了也比在这嗑好。”“好好，那我扔了就是，你别急啊。”说着，就听“哗啦”一声，那包瓜子让他全撒地上了。我腾的站起身，扭头就走，感觉得到他在后面也跟了出来。听见他在说：“我错了，你别走啊，我真得喜欢你啊，菊花。”我差点吐了，头也不回说“别叫我名字，恶心。”加快了脚步，后面的声音也在紧跟着，我又说了句“别跟着我，不然，我喊人了。”跑了起来，身后的声音也在跑。我愤然站住，转回身，他竟然跪倒在地，“都答应跟我来看电影了，还不就是也有那个意思啊，不就一包瓜子惹得，至于生那么大气啊，我错了，以后你让我干啥就干啥还不行啊，我可是真的不能没有你啊，你要不答应我，我也不想活了，菊，噢，不让叫我不叫你名字，你答应我啊，呜呜”哭着还摸了把眼泪，擤了把鼻涕。“答应来看电影是我的错，一切到此为止，不会有下一次了，不许再跟着我。”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说出来的，他扑上来抓住我的手，我狠狠得甩开他，径直跑回了单位。还好，宿舍没人，我含着泪进了洗刷室，把手洗了好几遍。

后来，兰花姐姐看到我，没有埋怨，也不再提起这事儿。年底，兰花姐姐还托单位出差的给我买了块儿海鸥坤表，兰花姐姐说送我，我哪里肯，买到就是好大的面子了，钱我还是硬给了兰花姐姐。

也是年底，韩姐家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在哭声中，我送韩姐跟着她丈夫去了北京。

韩姐的儿子留下了，相信，韩姐会常回来看她的儿子，我们还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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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好夫妻，驾鹤西奔

韩姐来信说，好容易又找到一个对调的机会，失去了不知道又要等多久。还说，我不在那了，尽管母亲不愿回到那个伤心的院落，可有啥办法？还说，有时间去看看老人和孩子，老人说啥也不让带走孩子，带走了就是要她的命，还说，大弟可能要退学，要回去陪母亲。

韩姐的信常有，韩姐的家我也常去，家里好多的事，我也通过信告诉她。大姨在隔院的厂子找了份临时工作，正好是托儿所，连带韩姐的孩子一起看，挺好的。我们家也有变化，姐夫转的志愿兵，调到离家很近的一处军需仓库，把姐姐也接了去。县里新开张的好多宾馆饭店，分流了客源，所里的工作没先前那么忙了。

可是，家里开始忙了。进了腊月，伯父伯母的病情急转直下，三天两头的就往医院跑，村里来探视的也多起来，少不了陪着抹泪，眼睛一直酸酸的，胀胀的。

认识的好多领导也来探望，县里的还有所里的，所长叔叔就多次到家来，还说要给我长假，让我在家好好照顾他们。伯父坚决反对，说：“老弟啊，让她该怎么上班就上班吧，那样，老哥我倒熨帖些。”

兰花姐姐和姐夫来的也频繁起来，伯父又问起给我办户口转正式工的事情，伯父说：“户口好办的啊，那天县里你张叔说了，办个收养手续，就能迁户口了，怎么这么不上心啊？”兰花姐姐说：“她到这都不改口叫爸妈，人家是不是不愿进咱这个家啊？”“屁话，”伯父说，“她早就拿俺们当了亲爹娘了，改不改口当么？不知道你们咋想的。”

没几天，户口办下来了，我依旧叫着“大爷大娘”。

伯父伯母似乎没了牵挂，都松弛下来，进入了昏睡状态。容不得商量了，我跟所长叔叔要的车，把伯父伯母双双送进了医院。

年事已高的两个老人，被病魔折磨了这么多年，他们实在太虚弱了。看着躺在相邻两张病床上的伯父伯母，都挂着吊瓶，都插着氧气，都那么面容憔悴，都那么艰难的呼吸，便是铁石心肠，也抑制不住情感的涌动和泪水的宣泄。来探望的亲朋好友，没有几个不是捂着脸跑出的病房，反而是我们，早哭肿了眼，哭干了泪，变得木呆呆的了。

医院从省里大医院请了专家会诊，医生的话近乎直白，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好好照顾他们吧，能尽的孝道快尽，我们只能尽力帮着减少他们的痛苦了。

那天，腊八，我把腊八粥熬了好长时间，软软的，烂烂的，撇的浓浓的米汤喂伯父伯母吃，伯母那天清醒许多，喝了不少，还直说：“闺女，好喝。”伯父受伯母感染，也喝了许多。就喝那么点粥汤，就都累的少气无力了。

伯母再次醒来，叫我：“闺女，梳头，擦脸。”小大娘递过来热水打过的毛巾，我轻轻的给伯母擦着，擦完，又帮她轻轻的梳了头，伯母要“眼镜”，我忙替她戴上，伯母满意了，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扭头叫：“老，头，子”，伯父答应着“噢，快扶俺过去，”几个人扶起伯父，抬他到伯母床头坐下，“老婆子，俺在这。”伯父伏下身子，伯母喘了半天，拉我手放在伯父手上，一字一顿的说：“闺，女，你，带，好。我，腿脚，慢，要，先，走，了，我在，路，上，等，你……”好像说得很累，眼睛慢慢合上，脸上没了痛楚，变得那么安详。伯父知道发生了什么，呐呐的说：“放心，走吧，腿脚不好，慢着点，俺能，撵上，啊…”伯父干嚎起来，我这才意识到什么，“大娘——，妈——”，我撕心裂肺的喊，“您还没听我叫您一声妈呢，您不能走啊，我叫您啦，妈呀——”，兰花姐姐也扑到伯母身上，嚎啕大哭：“妈，您醒醒，菊花妹妹叫你妈了，您不一直想听她叫你妈呀，妈——”

亲戚朋友们帮着我们料理了伯母的后事，遵照伯父的意愿，伯母的骨灰暂存在火化场的骨灰堂。也是遵从伯父的意愿，三叔赶回村，挨着父亲的坟，修砌了一座新的墓穴。

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我们紧绷的神经又投向伯父。伯父已经好几天滴水未进了，靠输液维持着，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我倒希望伯父就一直糊涂着好，因为，稍一清醒，他就要扭头看旁边的床，就会晕厥过去。我们求医生换了病房，可一点也没用，清醒了的伯父更着急，他要回原来的病房，无奈，我们又求医生，搬回到原来的病房。

我开始叫伯父“爸爸”了，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伯父清醒过来就找我，我会连声叫他“爸爸”，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好像怕打断我，脸上看得出痛苦中有欣慰和满足。兰花姐姐每次来，伯父也叫她，姐俩一起叫着“爸爸”，伯父看看兰花姐姐，看看我，显得开心许多。

过小年了，母亲、三叔三婶儿带着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来到了病房，晚上，兰花姐姐他们带着孩子也都来了。伯父费力的“嘿嘿”笑着，对我说：“闺女，来了这么多客，快扶俺起来，咱都家去，一块儿过小年儿。”三叔抢白道：“哥，能坐您就坐会儿，这不，三满家子大大小小的都来了，都是来陪您过小年的。”伯父吃力的靠在床头，扭头看了眼旁边的病床，仿佛伯母还在似的，“好啊，头一回这么齐整，到城里来过小年，俺们高兴啊，菊花，咱可不能慢待大伙儿，快去招待所定菜…”，“老哥哥，我都安排好了，饭菜都来了。”所长来了，拉着伯父的手接着说，“考虑到大伙儿都不想离开，所以就在医院作了安排，腾出了旁边的病房，用床头橱拼了个饭桌，饭菜都摆好了。老哥哥，您可得好好的，过了年我也退下来了，开春了就陪您进山，咱哥俩好好把玩些日子。”伯父定定的看着所长叔叔，动情的说：“俺还真盼着有那么一天呢，不过，你有空儿了，俺怕是没那福分了。还有，俺这小闺女，命苦啊，到这，还没转正，还没成家，都是些遗憾事儿了，唉——”。所长拍打着伯父的手说：“老哥哥，您可没打过败仗的啊，别说那丧气话。对了，菊花的转正的事儿，上午她姐夫就去所里办了相关手续，该是没啥问题了吧？”姐夫忙凑前说：“下午劳动局的手续也办了，爸，您老放心吧。”伯父精神一振，“咳，咋不早说呢，俺这又去了块儿心病，嘿嘿，俺谢谢你们了。”我忙起身，鞠躬道谢。母亲也站起来，“她大爷，她叔，她姐夫，她兰子姐，俺也谢谢您这些好心人了。”说着，也是深深的鞠了个躬。伯父撑起身子，“这些日子让大伙儿都跟着受累，俺也谢谢大伙儿了。”所长站起身说：“老哥，都不用谢来谢去的了，今个你们一大家子好好过年，我就走了，改天再来看您。”伯父目送所长出门，许久才收回目光，说：“兰花，别难为你妹妹，菊花想必有心上人的，那回到家看过俺们，还给你妈打针，该是他吧？她不说，俺不问，可俺明白，不孬。”说着拉着我的手接着说，“喜欢就说明白，不要埋在心里，委屈自己。不行，也不受罪啦。”我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不知该说啥。兰花姐抬手看了眼表，说：“爸，我们约好要去孩子她大伯那过小年，我们先走了，你们也快吃饭，菜别放凉了。”伯父点点头：“嗯，你们去吧。”兰花他们走了，伯父这才说：“对不住大伙儿了，让你们陪俺在医院里过小年了，扶俺起来，咱去吃饭。”三叔按住伯父，“不用了，让孩子们把饭菜都端这屋来，还不一样啊？”

两张病向外搬开些，床间重新拼好了饭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大家架着伯父坐在躺椅上，两边的病床上挤坐着两家人，伯父又是一个一个定定的看着，仿佛要把每个人都刻到记忆里，然后，沙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好了，大伙儿吃饭，咱也过年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小大娘的“吧唧”声也没了，饭菜在嘴里无声的研磨着，久久难以下咽。伯父打破沉默，沙哑的“嘿嘿”笑着，“吃了不疼瞎了疼，咱是过年呢，都高高兴兴的，都好好吃，俺才高兴，不然，俺更不过意，她小大娘，你带个头儿，还有闺女，让着大伙点儿啊。”小大娘和我连忙让大家吃，大伙儿像是为了取悦伯父，气氛活泛了许多，伯父眯着眼，现出了许久不见的笑意，“这就对了，俺谢谢大伙儿了。”说着，还抬手抱了抱拳。

饭桌收拾干净，病床回归原位，伯父躺回病床，疲惫的睡了，梦里喃喃的说着“老婆子，等我”。

我招呼大伙儿到了隔壁病房，也让大家挤着轮流休息。我嘱咐母亲：“您老一定要睡会儿，天亮了就先回去。”母亲说：“俺看着这光景不咋好呢，俺们就不家去了，都说这好夫妻不过百日，俺看着你大爷怕是也要上路了。唉，走吧，老两口相依为命几十年，到如今，真的是无牵无挂的了，就剩下他俩你挂着我，我挂着你了。”三婶儿凑过来也说：“唉，拉巴咱们都开始过上好日子了，也该轮着他们享享福了，可天不遂人愿，大嫂这一走，大哥是一天不如一天，明里不说，梦里可老在念叨呢，俺看着也是不能家去了。对了，二嫂，明日咱就给她大爷准备寿衣裳吧？”母亲点着头说：“俺也这么打算的。”

第二天，伯父一直昏沉沉的睡着。来的没走，村里倒是又来了许多人。我跑招待所又打来的饭菜，就那么一直热来热去的，没人吃上几口。

母亲和三婶儿忙活了一整天，赶制出表里全新的制服棉衣还有棉鞋、棉大衣，我去买了整套的内衣和军便服。

第三天清早，昏睡的伯父醒了，像是养足了精神，叫我：“闺女，俺要擦把脸，对了，也想剃剃头，刮刮脸，还想喝碗你做的那个鸡蛋挂面。”我高兴的答应着，冲三叔说：“三叔，擦完脸我去煮面，您帮我爸刮刮胡子剃剃头吧，咋啦，三叔，您看起来…”三叔摆摆手说：“闺女，你去吧，俺给剃头刮脸就是了。”我放下毛巾，快步往外走，关上房门，却听见了三叔低声对母亲和三婶儿说的话：“俺哥怕是不行了，把您俩做的寿衣裳拿进来，俺给哥换上…”三叔哽咽了。

“天哪，”我愣怔地站在走廊，“难道又是回光返照？”“二姐，你不是去煮面，咋还站这不走啊？”明子端着大盆叫我，我反问他：“你这是干吗？”明子带着哭腔说：“咱三叔要帮大爷擦擦。”我说：“那把水兑兑，别烫着啊，”我跟明子去水火炉那接了热水又兑上凉水试着温度可以了，才让他端走。

我赶紧跑医院的食堂里求人家师傅，亲自动手，煮好了伯父要吃的鸡蛋面。交了钱，道过谢，端着面急忙赶回病房，病房外母亲和三婶儿拦住了我，只听见三叔哽咽的说着“哥啊，您光剩骨头架子了，俺给您擦洗干净了，换上新衣裳了，您就好好睡吧，甭醒了，醒了多受罪呀，啊。”哥哥也在哭，可哥哥说的是“大爷，该俺孝敬您了，您可醒醒啊。”

明子出来倒水，说：“换好了，进去吧，不过，大爷又睡了。”

进屋我先看吊瓶，我忘记交待，怕他们碰掉，看着吊瓶还在缓慢的滴着，我想起，三叔懂这个的。

伯父换上新衣，头发和胡须也修整过，少了许多病态。

“闺女，俺闻见鸡蛋面的香味了，快给俺。”伯父睁开眼，显得很急切。我连忙过去，一口一口的慢慢喂伯父吃。伯父慢慢咀嚼，艰难下咽，可吃得津津有味。一小碗面，吃了足有一小时，伯父舔舔嘴唇，满意的闭上眼。我知道，这又几乎耗尽了伯父积攒起来的体力和精力，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到啥时候才醒来。小大娘拉我出去，逼着我趁空也睡会儿。

我这一觉竟从中午睡到了傍晚，还是小大娘叫醒的我，她说：“快过去，你大爷醒了，俺怕他找你，只好叫醒你了。”进了病房，伯父正叫着“老三”，三叔凑近伯父，“大哥，有啥话您就吩咐，俺一直守着您呢。”伯父吃力的说：“俺说的，靠着你二哥给修的坟修好了吗？”三叔抹着泪说：“修好了，也砌好了砖，怕潮，还撒了石灰呢。”“那就好，让乡亲们受累了，”伯父喘着粗气，停了半晌才又说，“我走了，也火化，跟老婆子，一块儿发送，合葬在咱家那坟地里。”三叔眼泪鼻涕的又抹了一把说：“大哥，您放心吧。”“好，您都好好的，俺放心了，俺闺女呢？”伯父声调急迫，我赶忙说：“爸，我在这，兰花姐下了班也来了。”兰花姐叫着“爸”也忙凑近来。“兰花，俺放心，儿女双全，有家，有业的，俺还是，不放心，菊花呀，俺走了，家没了，咋办啊？可俺，真的，顾不了，你了。喜欢的，去说啊，早成个家，让俺，放心。”我泪眼模糊的点着头，连声说：“爸，您老放心，俺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好好养病，别再说了。”伯父“嗯嗯”的答应着，又昏睡过去。

夜深了，伯父手动了动，眼皮抖了下，似梦似醒的说着“老婆子，你等会儿，俺来了，撵上了，嘿嘿”，嘴角儿，挂着微笑。

吊瓶不滴了，我赶忙去叫医生，医生和护士来了，低声说“不行了。”护士拔吊瓶，我喊“干吗拔了？”医生拉被头盖上伯父的脸，我发疯一样呵斥“你想憋死他啊？”母亲抱住我，流着泪说：“妮子，想开点，你大爷他是想你大娘，去找你大娘了，这么好的夫妻，你舍得拦着不让他去啊？去了好啊，路上有了伴了，也甭再受罪了。呜呜…”病房里一片哭声，我明白过来，头扎进母亲怀里哭喊着：“娘啊，俺也想大爷啊，俺也舍不得他走啊…”

三天后，县里给伯父开了追悼会，开完会，安排灵车送伯父伯母回到他们向往、牵挂了大半生的小山村，兰花姐姐和我分别抱着伯父伯母的骨灰盒缓缓朝墓地走去，送葬的人群哭声一片。

安葬好伯父伯母，母亲说我：“闺女，要不在家住下，你自己回去，娘不放心呢。”我摇摇头说：“娘，您老多保重，俺没事儿。”小大娘颤巍巍的走过来，“要不，俺跟你回去，给你作伴儿？”我还没说话，兰花姐姐递给小大娘一个存折，说：“大娘，这里头有二百块钱，您老拿着，别让我爸不放心您，您就不用回城了，您家走吧。”我稍感疑惑，想想也是，没说什么。兰花姐姐又对母亲说：“婶子，谢谢您老送菊花妹妹进城，这么多年，没白没黑，不怕脏累的照顾我爸我妈，我给您老鞠个躬吧，算是表达我的谢意了。”母亲说：“那还不是应该的啊，走吧，闺女，家去坐坐。”“不了，婶子，菊花不在家住下，那我们一块儿走了，”转身叫我，“菊花，有啥话快说吧，车还等着呢。”我摇着头说：“俺没事儿了，走吧。”“兰子，家来上坟么的就到家里来吃啊住的，这就是你的家啊——”，母亲在那喊。

车直接开到城里的家，推开熟悉的屋门，我惊呆了。黑黢黢的屋子里空荡荡的，地上凌乱的散落着垃圾，一个木箱子上放着伯母让我用的那个旧帆布箱子，兰花姐姐对我说：“菊花妹妹，你在这家里的东西我都帮你收在帆布箱子里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拉下的没有，那个木箱子你要就一块拿去，对了，你大爷让你存钱的那个存折我也不问有多少钱了，你拿着留个念想吧。”我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那个存折，双手递给了兰花，我清楚记得，上面还有八十块另两毛钱。

我默默的环视一遍屋子，过去拎上那个小布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个给过我快乐，给过我温暖，也给过我心酸的家。

走出大门，韩姨跟几个邻居在低声说：“哪有这么干的，这还有个闺女在啊？咋就把个家给搂拉一空的啊，让这闺女往哪去啊，丧良心啊……”

走在街上，我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原本打算赶回来收拾下伯父伯母的遗物，关上房门独自追思逝去的二老，再酣畅淋漓的哭一场，没成想，匆忙赶回城，会是眼前的这般景象，生活了十二年的家，顷刻间竟化为乌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回来。

一阵北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才发觉自己已走到了十字路口，我该去哪里呢？倏地，我对“家”充满了企盼和渴望，城里的家、山里的家、未来的家，无论哪个，好想立刻推门进去，依靠在亲人怀里，或者干脆就独自一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凛冽的寒风，帮我冷静下来。城里的家，本不属于我，我在这里的使命业已完成，那空荡荡的所在不久就会成为别人的家了，不值得我再留恋；山村的家，才是我的家，因伯父伯母的归去，更令我牵挂。我打定主意，明天回家，可眼下，我该去哪？

我顺原路返回，兰花还在那里。“菊花妹妹，你回来了？”兰花姐很高兴，“我就说嘛，在这城里你能去哪？我不就是你唯一的依靠啊？你别误会，你不早说这屋子里黑黢黢的不敞亮吗？爸妈在的时候就答应拾掇拾掇，唉，没想到竟成了件憾事。不过，爸妈都疼你，现在，趁空把房子拾掇下，也算告慰二老于九泉之下吧。对了，听姐的话，答应姐的安排，这里还是你的家。”

“呃，呸。”想到这，我一阵恶心，心里发誓，决不回头。

还是先回单位吧，单位放假了，没多少人。推开宿舍，值班的姐妹问我：“菊花，你不是享受丧假的吗？再说，马上过年了，你咋又回来了呢？对了，回来了，到这干嘛呀，晚上你回你大爷家是吗？我对象说是晚上要来陪我值班的呢。”

“不行，”我摇摇头，单位也不能去。

进退维谷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菊花，三九天穿裙子，你在这美丽动（冻）人呢？可怜的丫头，想哭嚎，想诉说，来找我，你的故事，我愿意听。”环顾左右，又是幻觉，不过，那可真的是我唯一的去处了，我默念着“老天爷保佑，别让我扑空啊，我可以诉说一整夜，希望能真的愿意听！”

……；……

山菊花

初稿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日北京

修改稿2009－09－25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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