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全集【实体书精校版】 作者:廖一梅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部分 她说(谈话录) 引子 我爱过的男孩们都已老了 有那么几年,我常常在出租车里听到何勇的《钟鼓楼》:“我的家住在二环路的里边……”那好像是《话说北京》栏目的片头曲,摇滚圈著名坏小子何勇的成名曲被出租车司机们听熟了头几句,但他们不知道后面唱了些什么,不知道这首歌的作者,不知道他曾经的天才的表现欲,不知道他写过“我的舌头就是美味佳肴,任你品尝”,不知道只要是他出现的场合观众便要疯狂起来乱作一团,不知道他后来不再唱歌说不想被人利用,不知道他后来得了抑郁症差点烧了家里的房子,不知道他进了医院,不知道他因为吃药而发胖…… 我看着身边一个个叛逆少年变成温和的中年人,在街头大声唱歌的人现在安静地坐在桌角,我那曾经是著名愤青的丈夫,在毕业后还被学校给了记过处分,被师长们视为捣蛋分子,现在却稳重、宽容,是受人尊敬的导演,被人称为“老师”,懂得以有效的方式坚持自我。 现代社会把庸俗生活变成制度,变成时尚,变成广告牌上的美丽画片,我们都曾是不想遵守这个制度的人,但我们已倦于叫喊。 窦唯烧车的事,勾起了我丈夫的愤青情结,把手里的报纸晃得哗哗响,大声地宣称:“音乐圈的人组织签名声援了吗?为什么不?”现在不再有愤青了,大家都很冷静理智地谈论一个人的不理智,崔健发表的声明是经过律师修改的,措辞十分主流,何勇也是。关于这件事大家谈论得太多,我不必再说什么了。 我们都喜欢窦唯,关于他的记忆与我们那热烈的青春有关,那个热爱摇滚、热爱激情、热爱梦想的时代,很多次不买门票混进酒吧,买不起一杯水依然狂欢到深夜。窦唯唱歌、打鼓,那一份对自己的专注一直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还有一种北京男孩特有的清高和不驯。“黑豹”时期的歌人人会唱,后来的《黑梦》也是人手一盘。 2000年,我给孟京辉写了电影剧本《像鸡毛一样飞》,那是一个关于诗人的故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我们都曾经是彻底的理想主义者,面对周遭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到不适和无能为力,不知该固守自我,还是审时度势,站在永远的风口浪尖。电影剧本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在反反复复地修改,和一个个投资人交涉。当时一个风头正劲的外国制片人在和我们工作了一个冬天之后,要我们做出选择:或者按照他的意思再写一稿,或者另换一个题材。我和孟京辉考虑了两天,给了他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回答:既不再写,也不换题材,再见。对于要拍这样一部电影的人,这应该是一个诚实的选择吧。对他说“再见”,可能是这个制片人到中国后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他还特意请我们吃饭,希望再聊聊。饭桌上是尴尬的沉默,沉默地吃,沉默地分手。 2001年夏天,《像鸡毛一样飞》终于找到一个不要求我们作任何修改的投资人。孟京辉忙着物色演员。没有一个演员得到大家百分之百的认同,剧组讨论了很多天,不记得是谁提起窦唯,大家忽然豁然开朗——没有谁比窦唯更符合这个诗人的形象了。那时候,他已经离掉了那场著名的婚姻,泼过香港记者可乐,被告上法庭但拒绝道歉。他不再唱歌,他越来越沉默,“不一定”乐队在演出,我常常在下午看到他在后海的酒吧前浇花。 在一个傍晚,我们在后海找到窦唯,在紧挨银锭桥的一处桌边坐下,我给他讲《像鸡毛一样飞》的故事,孟京辉给他讲他的设想。他一直听着,一直沉默,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只说想请他作曲,他说他和“不一定”正要在全国的高校巡回演出,不知道时间可不可以。我们约好再联络,我和孟京辉都没有提希望他能出演的事,他的样子让我们觉得对他对我们这都是一件太难的事。 最终,出于可操作性,我们还是决定选择一个职业演员来担任男主角,我们选择了陈建斌。因为片中涉及一段戏仿的歌舞段落需要先期录音,同样出于可操作性,我们请了我们影片的录音师,“清醒”乐队的张阳担任作曲。窦唯没有再打过电话,我们也没有打,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他没有表示什么,应该是兴趣不大。 影片已经要公映的时候,一天我偶然走过后海边的酒吧,窦唯从对面走来,在下班拥挤的人潮中,我们一晃而过,我疾步向前走,有人在后面叫我,窦唯从后面追了回来,问我道:“你们想让我作曲的那部电影怎么样了?”我当时的尴尬和不好意思是难以形容的,他不吭声,他沉默,他没打电话,但他并不是不感兴趣,他在等着呢!我语无伦次地回答了他,说电影已经要公映了,我甚至没向他道歉,也没请他看电影,我忽然变得像他一样不善言辞,我匆忙逃掉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忘记,后来几次遇到窦唯我都不好意思地躲开了。我觉得我做了不好的事,我在本来可以理解的时候,故意误解了他,或者说我不过是遵循了更公众的方式,这难道不是我在影片里写的故事吗? 在美容院和发廊的八卦杂志上,我一次次地看到窦唯的消息,说他没钱,说他生活怎么潦倒,说他坏脾气,死不开口,他如此地沉默,希望简单地生活,他们还是不放过他。谁不放过他?娱乐记者?是那些藏在这些记者镜头后面的变得越来越功利、市侩、识时务,嘲笑他们不能理解的一切,只崇拜金钱和成功,并且希望人人都崇拜的公众。没有比娱乐一切的态度更无聊的事,娱乐甚至没有幽默感,对完全不可笑的事情津津乐道。 十多年前,窦唯有一首歌叫《高级动物》,列举了人类的种种状态和恶习,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贪婪”、“嫉妒”、“无聊”后面还有“能说”这个词。“能说”这个词对窦唯来说是一种罪吧,就像佛教所称的“妄语”,我们太多时候都在犯这种罪,而且还津津乐道。 窦唯在最后反复唱着:“幸福在哪里?” 1.当我们谈论爱时,我们谈论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关于爱 对谈论爱,我本能地有种抵触。因为我知道,当我们谈论爱时,我们谈论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爱情不是永恒的,追逐爱情是永恒的。 如果你希望爱情关系给你带来幸福,那毫不含糊地说,你一定会失望。你可能会得到一时的满足、欣喜、虚荣心、安全感、某种保障,但这些都不是爱情。要分辨这个需要更多的自省,对自己和他人的尖刻。我常听到有人表达他的感情,而所说的不过是他的需要,他的企图以及别人不能满足他的需求时的难过和愤怒。如果你是不幸福的,充满矛盾和缺憾的,爱情关系,只能让你更充分地意识到这一点,带来更多的矛盾和缺憾。 其实我们对于这个生命中的种种,对于所谓爱,只有“找”,没有“找到”。最放不下的那点眷恋、痴爱,是你的欣喜,也一定是你的磨难,最终也是教导你成长的老师。 大家顶着爱这个词,其实干尽了人间丑事。 为什么要有男人和女人呢?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不能相互理解,但又相互爱恋,必然相互伤害。有时候我想,设计男女这一套程序,唯一的可能是以这样的激烈的冲撞来帮助我们学习,帮助我们了解自己,了解他人,变得更宽容,有领悟力,不狭隘。 感情如同潭水,一粒沙子落进水里也会改变水位,尽管它看起来平静依旧——最单纯的情感也有它深不可测的一面。 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有了爱,可以帮助你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以最长的触角伸向世界,伸向你自己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所有平时麻木的感官,超越积年累月的倦怠,剥掉一层层世俗的老茧,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因为太柔软了,痛触必然会随之而来,但没有了与世界,与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任何在爱情中的人都是阴谋家。 通过爱情,人们去寻找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找到去表达自己欲望和激情的方式。 大众传递的爱情啊,以“知音”的方式谈论的所谓感情啊,我只能说它是虚假的,我不能说它是错误的,它连错误都不是,它只是虚假,它用一种肤浅的态度想去归纳一件复杂的事。 你如果说爱是天空,那四季的天空也很不同,澄明的天空,有云的天空和夜晚的天空,它们合在一起可能才是所有的天空,你非认为就那个树梢被风吹动的一瞬间是爱,那肯定是太狭隘了。 所有夫妻在婚姻中的人物关系都应该向后退,起码退到如果不是夫妻,还能是朋友,可以一起聚会、一起聊天、一起玩,这样的婚姻才应该继续。因为朋友之间有一种对对方的基本尊重。 任何所谓完美的关系都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都不完美。 现在爱已经成为世界上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这也让爱成为了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拒绝谈论任何跟我的感情和婚姻有关的事。对一个人有感觉,希望和他的生命发生联系,这没有任何可解释的,是无法探讨的。 专门在情人节来谈论的爱情,专门在情人节送出的花朵和巧克力,那种所谓的浪漫,跟我所说的爱毫不相干。 美丽的爱情也不是快乐的爱情,快乐常常是肤浅平庸的。身边的女友常有人爱算两个人的星座生辰是否相合,我就会笑: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相逢一定是“大凶”,梁山伯和祝英台也一定“不合”。“合”,你要的就是世俗的快乐日子,一起吃饭洗脚的和谐节奏。而爱情,是另一码事。 你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勇敢地说“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情”,因为你能分辨出这爱中到底有多少曲折和细密的心思。 大多数人在谈论爱的时候,谈论的都是需要,自我的需要。你认为自己的爱是单纯的、无目的的,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下你想的都是利益,这个利益可能是舒适感、安全感或者某种自我期许……而且这种爱,多半都是你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甚至在你顶着爱的名义的时候,在你自我牺牲和对别人关怀得无微不至的时候,也很可能不过是满足你自我肯定的需要。 爱还是存在的,如果你细细分辨,那可能是人最本质的善意和友爱。它既不是欲望,也不是需要,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默契,是人类能够存在的最本质的东西,它超越任何身份、禁忌,甚至性别。 我在十年前记下杜拉斯的话:“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如今对我来说依然是这样。你要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跟你共度一生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指向的是世俗的幸福或是日常的柴米油盐,我觉得那更像是一个合作社。杜拉斯的意思,指向人生命里更本质的东西,它不是空中楼阁,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你可以通过各种渠道看到,通过天空,通过树叶,通过树叶上闪烁的阳光,你都可能感到那种爱。 人对于爱的态度,代表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爱情是一把锐利的刀子,能试出你生命中的种种,无论是最高尚还是最卑微的部分。 在世界没变得太坏之前,抓紧时间做爱吧! 谈论爱,最终就会谈论到爱的双方——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本身是什么样的,你是否了解你自己,你是否对自我性别有所了解,是不是男人和女人真的就这么不同?甚至我有过这种怀疑: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规则,上帝为什么把人变成男人和女人,让人经历这些折磨、不完善,互相不能了解?如果不是这样一个世界构成,如果人可以自我繁殖,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不会增加这么多的痛苦,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点:这就是上帝给大家布置的需要解答的问题。如果你自己能完成一切,你是完满的,那你就不是人了;如果你不需要跟另一方那么迫切地又爱又恨,取得沟通和了解,那你就自给自足了。就是因为你又有爱又有恨,又有不满又有缺憾,但又那么渴望被满足,所以你才要去了解和改善自己,去沟通,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越来越了解自己、了解他人。这是一个功课,一个上帝布置的功课。 再默契的爱人也感受不到另一方的感受:比如其中一个肚子疼,另一个肯定感觉不到;每个人的感觉,习惯,状态都不可能真正把它交付给另外一个人。在爱情中,有许多的偶然,误解,只有打破这些才可以成就一段爱情。你可能尽了最大努力,但依然会犯错误受伤害——这是必然的。 在给予爱的时候,人其实是满意自己的,人是希望自己处于这种状态的,所以人希望自己陷入爱情。心甘情愿是很美丽的一个状态。 花花公子是很有趣的爱人。他们太懂得爱情的美好,也容易发现美。 我预感到我正在开始一种深刻而热烈的感情,我从未体验过的爱,它只是悄悄靠近,我已经感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空气的颤动,它必将到来,必将把我席卷,我并不着急,我等着,等着人生把我抛向那个漩涡,等着生命向我展露它新一轮的花招,展示它深不可测的力量。 审视自己的情感,我常会有这样的疑惑:是什么在影响我们的爱憎?激发我们的欲望?左右我们的视线?引发我们的爱情?这种力量源于什么?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气息,什么样的笑意,什么样的温度湿度,什么样的误会巧合,什么样的肉体灵魂,什么样的月亮潮汐?你以为自己喜欢的,却无聊乏味,你认为自己厌恶的,却深具魅力。这个问题,像人生所有的基本问题一样,永远没有答案,却产生了无穷的表述和无数动人的表达。 那些情圣,或者说那些假情圣,那些喜欢诱惑的登徒子,一直是我感兴趣的人物。当然,我只偏爱那些忧伤的,讨厌那些得意洋洋的。拜伦的《唐璜》是我中学时代最喜欢的书,至今还记得他的诗句——“我对你的爱就是对人类的恨,因为爱上了人类便不能专心爱你。” 善解风情是一种天赋,赏心悦目。但要在他们心里寻求真爱,就如同在沙漠中找水,找到了弥足珍贵,找不到,便渴死在路上。 我不认为爱情有什么改变,只是爱情的风尚改变了。风尚是什么?就是几本书,几本杂志推荐教育你应该住什么样的房子,交什么样的男朋友,去哪儿度假?吃什么样的东西——如此而已。 生命不息,恋爱不止。 爱的状态是人最敏感的状态。爱可以发挥人身上不曾有过的美好,在爱情中人会特别善良,替别人着想,心肠柔软。当然,也很可能正好相反。 艳遇是瞬间的感觉,是在生活坚硬的墙上,从缝隙中开出的花朵,令人珍视的花朵,但它不是生活本身,也就不能与生活共始终。它们需要的是柔软的心和看得见美的眼睛。 关于“性”,细想,本质上你的欲望来源于人类繁衍的需要。其实你所有欲望最终极的目的,是人类的目的,你只不过是人类繁衍的基因中间很小的一个链条。你是被那么庞大的人类生存基因所控制的。你认为自己就是爱他,但实际上不过是人类的繁衍要求你产生欲望,欲望也不是用来满足你的,满足你不过是给你点儿糖豆,让你能够有兴趣继续来生育子孙。 我相信一见钟情,而且,只相信一见钟情。 笃信一见钟情,是对奇迹的渴望吧。 也或者,奇迹只是身体深处一次不为人知的爆炸,有时,我甚至觉得人们是受不了奇迹的,所以他们故意地去辜负它。那不被正视,不被认可,被溅上了泥浆的奇迹,正委屈地,令人心碎地一次次跃上天际,看啊…… 所有两性的困惑都不仅仅是两性的困惑,而是所有个体的困惑。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带着很多齿的独特的齿轮,我们都感到自己的不完美,感到自己的缺憾和需要,但是,天地间找不到能完全咬合,顺利运转起来的两个齿轮,他们会有契合之处,咬合了一些,但是总会在碰撞中打掉自己的一些齿,然后在运转中慢慢磨合。当然,有时候你会有奇迹的感觉,忽然冒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他竟然了解你,他的需要也正是你的需要。但是,一定也会有不能咬合的齿子,当他们碰撞时痛苦就来临了。而那些不动心的恋人,他们对人保持安全的距离,只享受愉悦,其实他们就还是独自旋转的齿轮。 欲望以它的方式探索神圣。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恋爱。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2.每个人都是惊世骇俗的 ——关于人或者自我 再没有什么比快乐更难掌握的技巧了! 辛弃疾有句话,“事无两样,心有别”。外在的失去或获得都不构成人最本质的惩罚或者奖赏。人面对的最大困难始终是自己。有时候是一根羽毛落下来就不行了,有时候泰山压下来都没问题。 每个人都会受自己的一份苦。变成谁都没有什么改变。除非是另一番境界,那也许就是佛,代表着安宁、圆满、对自己的本质和世界的本质都泰然处之。 我坚信,人应该有力量,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 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能够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而是那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之类不可轻易谈笑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有勇气把自己剖开来,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是惊世骇俗的。 你什么都相信,是一种迷信,你什么都不信,也是一种迷信——你在迷信那种“不信”。 勇敢关乎一个人的尊严,它可以使人更开阔,不那么狭隘。如果人人都这么自我保护,现在人类一定还住在树上。最先下树的一定是最有勇气的人,所以人类的一切进步,文明或者财富其实都有赖于勇敢。人最基本的一点就是百无禁忌,禁忌越多就会被框得越死,会越来越僵硬,最后只能退化。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缺憾是人的缺憾,如果人对自我没有清醒的了解,就不会得到改善,那其他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得到彻底的解决。 有的人致力于探讨某种制度来弥补缺憾,对我来说,制度,人类社会引起的一切问题都来源于人的缺憾,因此我更想探讨人更本质的东西,让人有更多的自我了解。人在世界上不外乎这样那样的处境,它们看起来千差万别,其实都是相似的。人怎么能更自由,更有尊严,更幸福,这是本质的问题,是每个人都关心的问题。 人对自我的认识和接受是被动的,不得不如此的,你要不是经过一点点摸索,观察别人对你的反应,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每个人出生时对自己是什么样子无从选择,对那个所谓的“自我”无从选择,你要爱一个外界给你的、被迫接受的模样,身份,还要为满足他的各种需要奋斗一生,所以我们不是无所不能的,在这样的人生里,不感到痛苦,那只能说是无视它。 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满足,只能离满足越来越远。 “每天的生活都像神话”,这样的话纯粹是瞎说。 人,最终能发现生命的答案的人太少了。可能终其一生你都没有发现,但是你依然要对这个世界给予你的一切做出反应,然后确立你对于这个世界的态度。我觉得所有做艺术的人,无论是哪方面的艺术家,无论技巧高低,技巧是可以学的,他起码有一个鲜明的、独立的生命态度,这个是无法回避的。这决定了一个作品的趣味,深度和广度,真的是一出手高下立见。 每个人在本质上过的是一样的日子,不一样的是你的心在感受什么。 如果你不能正视自己,那就根本谈不上任何改变,也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如果不把自己推到一个最极端的地方你可能看不到自己,就好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你眼前的门是关着的,但可能在你的上方或者某一处,另一个维度的门会打开,人得有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勇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没有特点也就没意思了。 你想巧妙地度过一生,那你就去学成功学,到处卖的都是;你想要知道真相,那你就要承受很多的困惑和痛苦、很多个不眠之夜。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最该想清楚的吧。 从外界需要得到的东西越多,越用这些东西充满自己,只能感到自己越无力。 在伪善和恶之间,我宁愿面对恶,起码它更接近真实,没有比虚假的东西更可怕的了。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善的,而其实是伪善,那你就离真相太远了,比恶更远。 每一种性情,品质都是一把双刃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首先找到真相才谈得到别的,如果你一直跟一个虚假的自我在对话,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你不用管你是好的坏的,或者对的错的,起码它是真实的,才有一个对话的基础。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角色,你要问你自己你到底是谁,除了你要扮演的这个东西以外你是谁,你才能知道你想做什么。 谁也成就不了谁,人只能自己成就自己。 在这样一个时代,每个人要把自我发挥到极致,保持个性,但是你有没有仔细地想过你的自我是什么,你的自我来源于什么,你成为自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比如说你的个性,你的爱好,甚至是你的性取向,你的性别,所有这些东西到底来源于什么? 自我是一个虚幻的概念。 人没办法为别人的生活做判断,只能自己选择然后承担结果。 我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有奔向真相的决心,无论这个真相是什么,哪怕它是刺眼的、露骨的或者对人有强大腐蚀性的,我都不逃避。 发现人的真相,生命的真相,第一步就得剥掉教育、习俗、道德和种种约定俗成的规则给人制定的很多种标签。人从小到大都面临不断遵循社会规范的问题。我不习惯轻易相信别人告诉我的话,也不轻易相信别人给予我的准则,人有独立的感受和思考,放弃这个是对人价值的蔑视。 我一直希望找到幸福的、完满的、有力量,能掌控自己和世界的人,我见到很多卓越的人,作家,作曲家,导演,画家,企业家,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创造的东西影响了千千万万的人,是大家倾慕、羡慕的对象,你会说如果我成为他我就满足了,幸福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幸福和完满。在这一点上我为人类感到悲观,因为人是那么难得到幸福,那么难得到完满,所有事情上都充满着缺憾。 【“文】人对自己的无知,对性的无知,有时候是令人发指的。 【“人】你对自己有更深的了解,就会有更多的诧异。 【“书】任何掩饰都是在解决之路上放下的大块石头。 【“屋】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成熟。 爱和性都是容易的,最本质的不满足是不被了解和孤独感。 人与宇宙是同构的,你如果发现了一个细胞的秘密,就发现了宇宙的秘密。人类在每个历史时期都会有特定的重大问题需要解决,这个问题解决了,又会有一个新的世界格局出现。某一地的制度问题,争端,福利,教育等等社会问题,我觉得都是可以解决的。但是从人类出现,有关人的基本困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改善。 疯狂和偏执有可能是一个人尊严和意志力的表现,但是也有可能是毫无意义的胡闹和对他人的侵害。 3.痛苦和欢乐是一张纸的两面,这张纸就是生活 ——关于痛苦或者生命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成为一种比人类更高级的生物。 痛苦和欢乐是一张纸的两面,这张纸就是生活,它们俩是相随相伴的,一张纸只有一面是不可能的,大家只重视欢乐的那一面,其实对我来说,我更重视痛苦的那一面,最终教会你什么东西或者引导你成长的更多的是痛苦。 我是个过分认真的人,总想给生命一个交代。这种愚蠢的努力简直成了我的噩梦,当然,也是最终的救赎。 痛苦其实是不必刻意谈起的,是人的基本状态,因此你会明白,选择“高兴”是多么难得的品质。现在我喜欢高兴的人,一个悲观主义者格外应该欣赏“高兴”的人。这有个差别啊,是他明白然后选择高兴,而不是一个对事物缺乏判断,沾沾自喜的傻×。 我们能对生活说些什么呢?它的力量深不可测,不知会将我们裹胁到何处,但起码,我们应该努力,使自己在最坏的情况出现时,也能保持尊严,就算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我该感谢老天,为我适可而止的才能,以及,尚能忍受的痛苦,尤其是,还有慰藉,怜惜,凝神微笑的瞬间,可以表达和难以表达的爱意…… 只要你不回避,痛苦这个东西是随手可触的。 世俗的幸福是容易到达的。做喜欢的工作,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是一种幸福。但我却对人类的整个状况、处境持悲观的态度。 人的缺憾就在于不断地要用外界的获得来填补自己的不安全感、孤独感等等,这种填补是永远填不满的。你看所有的人每一分钟都在填满自己的时间,都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是没有事情做而闲待着。 人要获得幸福首先要自我进化,人类的缺憾是显而易见的。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都有对自己对世界的不满,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困难,例如恋爱、升学、工作、养家糊口,是容易得到改善的;但来自于人自身本质的困惑,却是很难得到解决的,也是最让人悲观的。 你其实已经隔绝了跟宇宙的联系,跟世界的联系,忘了自己是宇宙运转的一部分,觉得自己完全独立于这个世界。这样笨/孤拙像独地我感,来源于你与这一切都隔绝了。/生活 悲观主义是一种明智的、勇敢的姿态。 我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对生命态度淡然,认为向这个非我所愿而来,没有目的,又缺乏意义的生命讨好献媚,曲意逢迎是可笑的举动。面对生活,面对命运,我们以前是无能为力的,以后也一样无能为力。唯一可做的就是尽力保持一点尊严。当然,让自己对世界和生命不存奢求很难,不渴望幸福就更是一句空话,但有了悲观这杯酒垫底,做人也会有一点风度。 我曾经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一道屏障,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道屏障的致命缺口出现了,这个小小的缺口会引来滔天洪水颠覆我的人生,把我从一个自由自在的任性女人,变成一个牵肠挂肚的母亲。平生第一次,我对死亡产生了恐惧。我竟然产生了想要永远活着的愚蠢念头,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挂念。我曾经以为爱情是最不理智的感情,原来还有别的。 生命是一个枯燥艰辛的过程,我们每个人都一样,人的处境是很可怜的,我们创造了物质世界,但我们控制不了的却是自己的生活。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说得最多的词是“谢谢”。这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必然结局,任何美丽温柔之物都不是应该的,长久的,必然的,但要接受这一点也并非易事,直到现在,我觉得说谢谢,总好过葬花悲秋之态。 写作就是我生活的出口,因为它,我得以平衡,如果不写作也许我会陷入疯狂。 不回避痛苦,我基本上是迎着刀尖儿上的人。如果你一路躲闪,一直生活在舒适、愉悦、顺利的环境里,你会变得肤浅。人类就是以痛苦的方式成长的,生命中能帮助你成长的,大都是痛苦的事情。我珍视生命中的这些痛苦。 悲观主义者都是完美主义者,完美主义者和世界交锋的时候产生很多挫折感是肯定的。 生命是一个奇迹,向没有经历过奇迹的人解释它,就如同向没有吃过梨的人解释梨子的滋味。生命是一个奇迹,即使它脆弱无常,即使它缺乏解释,它依然是个奇迹。 我相信人有能力,有愿望去获得真相,这个动力,是一个最本质的东西。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完满的,不希望自己充满缺憾,基于这一点,人就有可能得到改善。我相信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要求自己,拿掉伪善,拿掉虚假的东西,真实的,善意地面对自己和他人,人是有可能得到改善的。 所谓变态其实就是改变常态,这个常态是什么呢,我觉得这个常态只能以统计学来确定,什么算是正常的,那就是大多数人,大多数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比例呢?以一个概念确定一件事,这就离真相越来越远了。 自从有人类以来,所有的文明,所有的哲学、文学、艺术其实都想回答这个问题,人是什么,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什么位置,人活着只是生存吗,人应该怎么和这个世界和他人交流,这个本质在何处,这些是所有哲学和文学需要回答的问题,每个人都在回答,我也试图发现,我们能不能找到真相。 无常本自然,对人类却是很可怕的意外。 你不能拒绝生命里的任何东西,那是懦弱的表现。活着就必须要接受这一切,我不会缩到一边,用一种试图保护的态度去避免很多事情。 敏感、任性又感情强烈,你的一生会因为这些品质而与生活碰撞得更多,更剧烈。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生下来就得跟自己不喜欢的一切斗争,哭,然后学习忍受。 勇敢一点吧,我们除了勇敢也别无选择。 所有的问题问到最后,都是同一个问题。可能只要你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就会反反复复问到最后,一定会问到人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活着,怎么给这个问题一个答案。 所有的解释都不过是试图发现的过程。 任何真相剖开来看的时候,都是有点疼的。因为你平常是捂着不看的,你要去把它碰破的那一瞬间,可能会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我不觉得死亡是很恐惧的,它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是人不能面对的不是死,而是失去,这可能是人最恐惧的东西。 如果人不够力量,外部的世界让他们收缩起来,住在安全的格子里,而代价是世界对你来说变得非常的无趣。 4.我不是正经人,我是个严肃的人 ——关于喜好和厌恶 我反对人忽视自己的任何一个状态,不要用“不正常”三个字忽略和抹杀自己的任何一个特质,那就是你,人不能用忽略来解决问题,不能用忘掉来解决问题。 我不是正经人,但我是个严肃的人。 说一个人是正经人,意味着你要遵守社会规范,尊重传统习俗,符合世俗道德。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严肃的人希望自己的生活是有目的的,不是随波逐流的,不是及时行乐的,是能获得某种意义的,比如说关于人,关于世界,关于我们为什么坐在这儿,我们为什么会是我。 我讨厌废话,讨厌枯燥、无趣、缺乏意义的言谈,别人的和自己的都讨厌,如果不是非说不可,我宁可闭嘴。 我最反感的就是把生活变成了日子。只是“过日子”的话,生活就会变得无聊、琐碎、暗淡,就没意思了。但是实际上日复一日,大多数人都是在过日子,没有多少人是真正在生活着。 无论我对人生怀有怎样悲观的想法,我始终是一个相信奇迹和等待奇迹的人,我所有的剧中人也皆是如此。只是有时候,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他们会假装世故,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但是这些都不能改变他们的本质,他们总会因为某一瞬间的感动而发现自己,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是在等着,等着的……莫名的感动,切肤的渴望和隐隐的恐惧,这是我所知道的预感。 笑着就是让我们保持尊严。我讨厌无望无助的悲观,我觉得不管故事有多悲惨,都应该有笑声。笑声,是我们能够给予自己的最大奖赏,而且笑的要有力量。 我可能不是一个比别人更能解答问题的人,但是我一直是一个比别人更困惑的人。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强迫症,我坚持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一个寓言,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寓言,它一定会告诉你点儿什么。我一直处于这样一个追问的状态。这些问题不是说我想放置它就能随便放置它,它们真的压得我不能畅快地呼吸,到这个程度,我才一定要把它写出来。 悲观主义不是情绪,是你对世界的基本态度和认知,我不是一个死气沉沉、郁郁寡欢的人,我是一个笑呵呵的悲观主义者。 厌恶人际关系,不是不能处理,是不屑处理,没意思。 不特别善于跟人打交道,对酒肉朋友不感兴趣,不喜欢听废话。只是因为无聊待在一起,我不需要这样的朋友。朋友应该是能量的交换。小资,某种意义上,这代表扎堆的人,没有主见的人,给自己划定的框子过于清楚的人。我不能忍受任何框框。 在人的关系里,我觉得尊重可能比什么都重要,无论是爱情关系,跟孩子的关系,还是婚姻中的关系。 实际上老天不会厚待任何人,老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是剩到最后的人!最后你看到的,还站着的,能创造奇迹的,一定是这样的人。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信念,以自我的力量和这个世界碰撞,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决心。认为只要把你自己给出了,你其实就完善了,就成就了你自己。 我不是一个很有“道德感”的人,别人所说的准则、原则和世俗道德对我都不具有意义,我对任何约定俗成的东西都持怀疑态度。 我对这个世界不抱奢望,我觉得每个人遭受痛苦挫折是不用谈论的,它是一个人生的必修课,不是你能选修的。 我厌恶琐碎的、平庸的、蝇营狗苟的生活,对我来说那不是生活。但是生活就是那样,你想知道哪儿出错了。琐碎的生活会掩盖许多生命的真相,它们中有些会慢慢地从生活的表象之间突显出来,试图在那些琐碎的平庸的生活的泡沫下面发现生命的一二真相,是我写作的一直的动力。 我是特别个体的一个创作者。 最厌恶的品质之一是矫揉造作。 非常热烈的眷恋和同样强烈的厌倦,这两样东西在我的生活中并存,不断地拉扯着我,它们会造成很多矛盾,这种矛盾释放表现在我的作品里。 我不拒绝这个世界,但我跟这个世界的接触是有限度的,只能允许在某种限度之内。 凡是算计出的生活都是无聊的生活。 人是要有些真性情的,人生不是计算出来的。成为奇迹的那些人,一定是因为他做了违反常规的事。世界就是靠一种超乎常人的力量运转的,不是循规蹈矩,不是寻找安全。不管是艺术领域的天才艺术家,还是现代社会里创造经济奇迹的人,他们做事情都是超乎常理的。 希望找到更多的同类的人,希望全世界心灵敏感的人联合起来,让他们更有力量。 怎么说我都可以,这也算是生活和我的撞击。 你得有权利有资格才能夸奖我,不是每个人的夸奖都会让我高兴的。 我不是恋爱导师,相反,我比大多数的人更不懂得爱,更困惑,所以才一直写,给大家提供我的困惑和教训。 我没有女性主义者那么有信心。我不赞成任何主义,站在任何一个固定的角度看问题都必然会狭隘。 假如我跟你说话,你看着我,你的整个气息都在和我交流,你的声音,你的姿态,你的神情,你的整个状态是一种非常立体的信息或者说能量。我能感受到,我是相信这个的。我太知道怎么玩弄字眼了,反而不相信文字。看到文字、它的质感,我是有怀疑的,我也不希望跟人以这种方式打交道,所以我从不在网上跟人交谈。反感“体验生活”这个说法,你生活着,你还要体验生活,那就是你没活着。 谁都有生存压力,这个完全不值一谈!就像你在抱怨我只能走不能飞,这是每个人都在面对的问题。看你有多大意志力了,有多大意志力的人就会有多大成就,永远是这样。 我对与本质、真相无关的东西毫无兴趣。如果每天都关注当天或者当月的热闹事儿,那自己的精神永远都被之牵引了。那些东西大多数是过眼云烟,再过一个月后,可能再没人提到或想起,我不愿意把生命浪费在那上面。现在是信息太多,而不是太少。对于人来说,随波逐流是容易的,谈论同样的话题会有安全感,拒绝反而是很难得的。 有一些东西可能不构成外在的冲突,但实际上却是让你撕心裂肺的!它可能是你内心的两种品性或两种喜好,甚至是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你内心作战,却比任何有形的冲突更令你痛苦、更加激烈。那种惨痛可能是没有人看到的。 我是不相信语言的。我有能力掌握人的气息,我要坐着跟你说话,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甚至你什么表情都没有,你身体也会有某种信息传达给我,那是完全不需要语言的。这是每个人都有的能力,但是大家排斥这个能力,让语言代替一切。我太知道怎么能让大家对一句话感兴趣、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但我觉得这个没有意思。 曾经在尼泊尔,那种感觉真的是不一样,我不认为是什么具体的东西改变了,就是时间感改变了。喜马拉雅山就在眼前,我坐在那儿吃早饭,喝着茶慢慢地看着山,满眼都是层峦叠嶂的、无穷的山。原来这个地方是海,而就在你吃饭喝茶生活的时间里,这片海慢慢变成了这个地球上最高的地方。我的时间感在这一切面前改变了,生命就是这样的。不以你的喜好、节奏决定。我在那儿特别舒服,心里的那种高兴是油然而生的,不被任何具体的事情,具体的成败而左右,它可能是因为你跟这个世界的关系改变了。 在现实生活之外,还存在着一个诗意的世界。我写书或写舞台戏剧,都是对那个诗意世界的想象和寻找。 本质上,我不是一个回答者,我是一个问问题的人。 对别人的生活粗暴地做出评价是不对的。 我没那个力气,没有那个精力对所有事情感兴趣,我只对个别事情感兴趣。 我偏向于不那么情绪化的立场,每个人都有问题,不是只有女人有问题或者只有男人有问题。 任何面对公众所谈的都有表演的成分,我不是一个特善于表演的人。 我讨厌哭哭啼啼的样子,或者一味的抒情,一味的悲情,任何方式的煽情都是我很厌恶的事儿。生命就是这样的,能保持幽默感、自嘲的态度实际上是需要力量的,以煽情换取别人的某种怜悯我觉得是很可耻的事儿。 没有比娱乐一切的态度更无聊的事,娱乐甚至没有幽默感,对完全不可笑的事情津津乐道。 要征服许多成见、许多的不理解,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儿,我本人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影响多少人就是多少人吧,我也没有那么强大的企图。 其实对大众我天生是无能的。 5.作为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 ——关于时代与世界 现代社会把庸俗生活变成制度,变成时尚,变成广告牌上的美丽画片,我们都曾是不想遵守这个制度的人,但我们已倦于叫喊。 这个时代就是把事情无限复杂化或者无限简单化。人们总是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其实是让生活变得充满教条和偏见。很多东西是混杂在一起的,人不会把自己梳理得那么清楚。 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让人感到特别满意的。它时常让我感到恐惧。这样的恐惧并非来自未知,而是某种确定性,完善的时候总是那么少,永远都是缺憾,后面等待的总是同样的轮回,你做再大的努力也没用。 不单感情,所有的事都是如此——没有偏执就没有新的创举,就没有新的境界,就没有你想也想不到的新的开始。 这废话满天飞的时代,沉默是人类最大的贡献。 回避大多都是出于恐惧,中国文化回避死亡和性是因为恐惧。 如果带着约定俗成的、既定的观念,或者是既成的思想来看待这个世界,那它就老是那么一个样子。 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但是实际上人对什么是“利”和“害”可能已经完全混淆了——大家觉得是在趋利避害,实际上可能完全是在自我束缚。 保持幽默感,保持尊严,认真对待自己,认真对待他人,对结果不存奢望。 我从没打算遵守小市民的道德规范。 接受是容易的,难的是拒绝。人其实是所有准则都来源于他人,自我思考比什么都重要。 大众审美是一个现代的概念,它不是指那种原初的来自大多数人的喜好,而是被传媒出于商业需要甚至是政治需要而被制造出来的一种风尚,在这个现代社会中,这种审美是最令人发指的审美。 我早就说过“大众审美是臭狗屎”,但我说的大众审美不是天然的、纯朴的、真正的普通人的审美,而是被商业操纵、被意识形态控制,被故意以各种目的规划引导的那种审美。因为产生原始的、质朴有力的大众审美的社会结构已经消失了。所有的传媒电视报纸网络时尚杂志推销的审美全部都来源于商业利益和政治利益,无一例外,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审美肯定是一个怪胎,肯定是狗屎。 这是一个资讯过于发达的世界,无用的资讯太多了,人基本是被生活表面泛起的肥皂泡迷惑了,你挑拣肥皂泡没有意义,因为它们肯定会碎的。 在城市这部飞速运转的机器里,生活是广告里的画面,杂志上的照片,有着整齐划一的标准模式。一早起床上班,开车,坐地铁,坐公车,坐电梯,走进属于你的那个狭小的格子间,对着电脑,打着莫名的电话,说服别人和被别人说服,无论是漫长的一天,还是白驹过隙的一天,太阳总会落山,又挤在车流中回家,在夜色中找个饭馆吃饭,或者端一杯酒在酒吧,或者端一碗面看着电视……枯燥,便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电视真的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它一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的夜晚全都变成一样的了,都变成晚上坐着吃饭,然后开着电视,同样的信息…… 这个世界我觉得最美妙的或者说最难解的一部分就是因为它是非常非常复杂的。 如果你不是从想得到什么东西或者是要树立某种自信,或者争取某种权利,或者是要达到某种目的的这种观点出发,要理解他人其实是能够做到的。 这个世界就是喜剧、悲剧和闹剧混杂的世界。 解决一个误会就会产生另一个误会。 完美这个词不适于这个世界。缺憾是这个世界的重要特征。 道德属于现在,而非未来,甚至也不属于过去。因为道德一直在变。 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女哲学家?错误不在于我们的星座、我们的荷尔蒙、我们的月经周期或我们空洞的内部空间,而在于我们的制度和我们的教育。女性优秀道德的标准几乎拒绝了女性成为伟大艺术家的可能。其实女人更加敏感,要抗拒的东西更多,更多超越于世俗。男人被各种东西规定得太多。脱离了道德的束缚,未来,女人将会变得更自由。 人都需要一个群体认同感,网上流行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语言,他说这些话,你也说这些话,好像你们就有某种联系了。完全虚幻的联系。 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微博,都用来说话以及听别人说话,人已经很恐惧一个人待着,恐惧处于一个自我的世界,时刻地不安着,唯恐被世界遗忘,被流行抛弃,需要时刻感觉到自己在群体中,需要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着你,或者说话有多少人听见。所以,为了要让更多的人看见听见,你就会说一些哗众取宠的话,这些话跟真实意思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所有的人都想用几句话,比如微博的140个字,来判断事物,表达自我,吸引大家。如果140个字能说清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那真是太幸福、太简单的一件事了。世界上的事不是都能用140个字就能概括的。 现代人的时间感是跟整个宇宙的时间感脱节的。人的时间感,在于从北京到上海一个半小时,找一个人几分钟能找到,订一个比萨多长时间能送到,做一件事业多久能成功。所有事情的时间都是以一天,或者一小时、一分钟为单位来计算,你也要求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以这样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人已经不善于等待,完全没有耐心了,甚至没有耐心等待种子撒在地里,等着它慢慢发芽生长结果。所以就会出现各种催化剂膨大剂。在古代,一个人出门,一走各种由时尚杂志和社会习俗规定的幸福标准,就是你认为你应该成功,你认为你到多大年纪应该有房子,应该买车,应该结婚,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很多很多人做到了,你看到他们幸福了吗? 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态度: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 6.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关于年轻和孤独 人类是孤独的,这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哪一代人都不能幸免,并不稀奇。只是年轻时,初遇此事,觉得是一个新发现,觉得不公平,不甚美好,觉得就自个没赶上好时候,其实我们都一样。不惧怕孤独的生活就是认可它与你同在,细细地打量它,认识它,琢磨它……有时候在午夜,你甚至能听到它在你的身体里嘶嘶作响,通过它,你会更深地了解自己,了解他人和世界。人类的文明、艺术、信仰和各种丰功伟绩都是跟你有同样困惑,同样希望克服孤独,但这些依然是孤独的人创造的,明白这个至少不必为此慌张了。 一个人老去,便对年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崇拜吗?人是贪恋青春和生命的,这强烈的感情会降低人的智力,抹杀更深刻的经验,无视基本的常识,安静地等待老去也是一种尊严吧。 幸亏还有死亡,有终结,否则就像西西弗斯,无限循环的不完满更可怕。 我同意,胡闹是年轻女孩和年轻男孩成长的必由之路,是成人的必修课。而且,我不相信有简单、正确、容易的捷径可走。没有胡闹过的人对人的不确定性,自我的混乱缺少必要的了解,没有切肤之痛,会较难宽容,对许多人和事认识狭隘。 我害怕年老时会无能为力,不能选择的时候被迫做一些丧失尊严的事情。比如失去了明确的意识还要生存;需要安静死去时还要切我的气管,我也没有能力阻止别人这样做。我害怕自己年老时变得软弱,年轻的时候总会有更多的办法,有更强的生命力,不一定需要自己多大的力量,就可以克服一些问题,不会对别人产生心理上的依赖。所以,如果不能够变得宽厚豁达,年老时就会变得困难。 我们不断长大的过程便是不断不信和厌倦的过程,不可避免,我们丧失了生命的新奇感,不断地学习成熟稳重,克制欲望,保护自己,担负责任,希望在人群中获得成功,而成功的标准也是别人教给我们的。 如果剧场能换回你的记忆,呼应那些心底的渴望,剥掉那些让心灵和感官变得麻木、被生活磨出的厚厚的老茧,让你重新感到柔软和冲动,你会知道,生命的本质就是这般无遮无拦的,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 生命真的很沉重,也很脆弱,不是一个乐观的态度和几句自嘲的笑话能交代得过去的。自由,不是不能获得,但需要万分的坚强和一点点运气。 无论多么固执任性的人,十年的岁月也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是不同的风景,无所谓好坏高下。 渴望被了解,不知道是不是人自身的缺憾和不完满所带来的需要和渴望。渴望被了解是孤独的人类的软肋吧,不能幸免。 不要预设终点,其实别人告诉你的终点什么都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可能会有人提供一点帮助,但最终任何事情都要自己解决。我经常有那种感觉,如果这个事情来了,你却没有勇敢地去解决掉,它一定会再来。生活真是这样,它会让你一次一次地去做这个功课直到你学会为止。 很多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是荷尔蒙高涨得要炸开一样,他想献身,想爱一个人或做一个工作,然而就是在这种最热烈的时候却没有出口,不能抒发,不能像烟花一样绽放。他和世界不能融合,自己那么有力却得不到呼应,找不到可以献身的东西,所以迷茫又不肯屈服…… 人是可以像“犀牛”一样那么勇敢的,哪怕很疼也是可以的,看你疼过了是不是还敢疼。大多数人疼一下就缩起来了,像海葵一样,再也不张开了,那最后只有变成一块石头。要是一直张着就会有不断的伤害,不断的疼痛,但你还是像花一样开着。 那些将内心的痛苦转化成外在的力量、或者试图影响周围的人,其实比那些死守自己的痛苦的人要坚强得多。 痛苦这个东西跟世俗生活中的顺利、成功没有什么关系。人们在谈论痛苦时会有很大分歧,大家会觉得获得成功就可以避免痛苦,只要你有钱,有权,你就会很幸福,很满足。有无数人做到了成功,但真正获得满足感的并不是多数人。痛苦与否还是要看你对生命是否足够诚实。如果有谁说他们不痛苦,那我只能说他们是幸运的人。 生命就是一个寓言,世界总是用某种特有的方式让人明白一些秘密。 阳光明媚的少年时代必然会结束,你会知道你和生活的碰撞是很剧烈的。 你如果是个一辈子都快乐无忧的人,那你肯定是个肤浅的人。 学校教不了你人生观,也教不了你表达方式,这些东西都教不了,但是大学非常重要,大学是人生最重要的时期,因为你很多东西都是在大学这段时间形成的,而且可能会贯穿你一生的东西都是在这个时候形成,但是不能指望谁教育你,或者从谁那儿得到启发,最本质的是自我教育。 最可怕的就是有公共的成功标准或者公共的幸福标准,如果你认为好,那就是好。“好”完全是自我感觉,跟别人没什么关系。 自信和才能是两回事。 不要渴望事情简单到你都可以用最简单的一个词一句话去理解,这个生命就是那么复杂,正因为复杂才有趣,要不然太枯燥无味了。 从长大开始,我们就是在给自己画格子的一个过程,听别人指导我们的人生,告诉我们左边到哪为止,右边到哪为止,上边到哪为止,下边到哪为止,告诉你,左边可能是你要学业有成,右边是你要找到好工作,上边是你要有幸福的婚姻,下边是你要有钱,这些格子慢慢地画出来,你把你自己框在里面以后,你就觉得安全了,你就觉得能获得幸福了取得成功了。其实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格子只能让你更困惑。那些能为人类打开新的局面的人,或者能带来新的格局的人都是因为他没有这些框子,他是个勇敢的人。 后天是包裹在自我外面的一个厚厚的硬壳,而且是一层又一层的硬壳,人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才能把这个硬壳一层层地去掉,而且这一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它已经跟你的自我密合地长在一起了。 有太阳就会有阴影,你不可能只要太阳不要阴影,这是必然的,你只能正视这件事。 试图解决问题的人从来不是残忍的人,是制造问题的人残忍。不是我发明了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是存在这些问题我想知道原因。 轻易听信别人告诉你的,让禁忌阻碍你的视野,给自己定下条条框框,过约定俗成的生活,我把这叫做二手生活。 我们的幸福快乐或痛苦悲伤,并不因为我们是男人或女人,而是陷入了某种模式和概念。 文艺女青年对这个世界充满一厢情愿的热情和美好愿望,也必然会遭受很多打击。她们和这个世界是一种互相试探的关系,由于找不到答案,所以处在一种困惑的状态。但因为她们始终希望能够在生活中有所发现,容易和各种东西产生共鸣,所以也很敏感,保持着开放的心灵状态,并且容易多愁善感。 文艺青年并不是个坏词儿,说明他们敏感,对物质世界之外的精神世界还有要求,但是他们也会作茧自缚,他们经常陷入自己对世界的不满当中,难以跟世界达成谅解,难以以有力的态度或者释然的态度与世界相处,这些问题最后会成为他们的某种姿态,就等于把他们限制在更狭小的空间。我说要终结文艺青年时代,是希望获得真正的自由。 人不是以年龄划分的,而是以他们对生活的看法。就像彼得潘一样,有时,时间并没有法则。 钻进柴米油盐里,你就陷入了时间当中,时间立马会在你身上发生流动。如果你生活在时间之外,时间自然就管不着你了。要想永远保持年轻,也许应该生活在生活之外、时间之外。 一个我们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实际上就是一个被教育被规划,不断接受外界赋予的标准的一个过程,或者可以尖刻地说,是每一个人自我伪装的过程。 人和世界的关系是因为你付出了情感。比如某天你看到很美的夕阳,说因为这幅美景,我害怕死去。这种一瞬间很美的情绪,你会贪恋,会感动——这种情绪人们可能能从爱情,友谊,亲情中体会……任何一种感情都有可能引发这种强烈的留恋感。 每个人都对自己不满意,这种不满意推到极致,在《柔软》中就是对自我性别的不满。有的人的改变,是遵从本性。还有一种改变是改变本性,去适应社会准则和教育准则。后一种带来的身体和灵魂的不匹配,更是造成很多困惑的根源。 真正的浪漫,或者我们用诗意这个词,是一个天马行空的诗意的世界,是可以飘浮在城市的上空,凌驾在生活之上的那一面。 不触动人的某种禁忌,人是打不开的。 7.你是个任性的孩子 ——关于孩子 “有了孩子会改变一个女人”这件事儿是被人神化了。我不认为孩子能给一个人带来最本质的改变。他就像你身边的一个朋友,你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或者那样的朋友,可能都会对你的生活发生影¨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响,孩子的影响也是这样。你会看到生命最初的样子,再重新想你的最初,这肯定是一种有益的经验,但不足以让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基于我对世界的认识,把孩子带到这世界上是危险,而且没征求他同意,自己就替他做主,有很大的压力。世界越来越复杂,有时候是美好,有时候是残忍,成长的过程很艰难,在孩子无助的时候,我们的经验对孩子也没什么帮助,但是我决定必须要承担责任,从这角度说还是很勇敢的。 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孩子身上是愚蠢的想法。孩子如朋友,相爱而不互相占有,希望他能成为相对完善愉快、能自我平衡的孩子。 关于孩子的问题,我的确认真思考过,以我一贯的悲观主义,对孩子——人类的未来不抱什么希望。有一件事你无论如何不能否认,你的经验,你的教训,你受过的痛苦,你一次次的努力,你最终掌握到的一点人生秘诀,对你的孩子毫无用处,他什么也继承不了。你当然可以强行灌输给他,但还是得看着他一次次跌倒,又哭又闹,抹着脸上的血,自己不试连糖和盐都分不出来。而对那些过分热心的父母,这些小没良心的没准还会拿出詹姆斯·迪恩的劲头,说:“我要过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是什么?就是以前受的苦都白受了,他又要从头开始! 我不是正经人,但我是个严肃的人。说一个人是正经人,意味着你要遵守社会规范,尊重传统习俗,符合世俗道德。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严肃的人希望自己的生活是有目的的,不是随波逐流的,不是及时行乐的,是能获得某种意义的。 你是个任性的孩子,我知道,我怎么能责怪你呢?我自己也很任性。敏感、任性又感情强烈,你的一生会因为这些品质而与生活碰撞得更多,更剧烈。你在那个角落里哭了很久了,我不过去安慰你,你要的无限的亲吻拥抱都是无济于事的,再多的安慰也没有用,你得自己学会平静下来,面对这最初遭遇到的分离和痛苦,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数比这更艰难的时刻在等着你呢! 这辈子我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情便是生孩子。 我不知道你会有着怎样的人生,我唯一希望你拥有的品质是乐观。乐观——这是作为人能得到的最幸运的礼物。 生命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眼前完成了它做了上亿次的小魔术。我像个被惊呆的孩子,整天坐在摇篮前,看着这最平常不过的奇迹。我曾经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一道屏障,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道屏障的致命缺口出现了,这个小小的缺口会引来滔天洪水颠覆我的人生,把我从一个自由自在的任性女人,变成一个牵肠挂肚的母亲。 你是个快乐的孩子,一旦你学会了克制痛苦,生命还有无数的惊喜和欢娱在等着你,那是要你以敏感的心慢慢去发现的。 我没有看到过多少孩子让女人变得很无私的情况,我更多地看到孩子使人变得更自私。好像顶着孩子的名义,很多事儿都可以做了,会变得很强权、专制,孩子甚至给她提供了那样一个土壤,没有自省。任何一件事儿处理不好都会变成这样,并不只是在孩子的问题上,他并不比别的更特殊。 有了一个孩子,就必须对生命怀有信心,要不然你怎么把他带到世界上来?要教给他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怎么看待世界,怎么生活。如果我自己都没有信心,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孩子觉得什么都是新奇的,看到什么都会笑。对一个孩子来说,一切都是有可能的。那是人类最初没有被打击过的信心,这种信心真是宝贵呀! 有一次哄儿子睡觉的时候,问他:“到妈妈这儿来之前,你在哪儿?”他当时四五岁,想了半天回答我:“想不起来了。”我就笑:“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实在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反正你到我这儿来,我很高兴。”他没再吭声,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拉下他蒙在脸上的被子,黑暗中,摸到他满脸都是眼泪。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我当时深有感触,这是人本能的,本质的忧伤,这就叫“乡愁”吧。你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这对每一个人都是很悲伤的东西。但是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因为反复地问而没有答案,就被放弃了,然后你转而关注现实的问题——我要学什么科,我要上哪个学校,我要去哪个公司,我要买房子……忙于解决这些问题,你把你最本质的疑问放弃了。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8.创作者都是雌雄同体的 ——关于创作与作品 写作是孤独的工作,一个人对着一片虚无创造出拥有色彩和激情的世界。 创作的第一前提就是表达切肤之痛。 有多少种人生,多少种趣味,就应该有多少种戏剧,像性一样美丽的戏剧是因人而异的,真实的,肉感的,贴身的,充满激情的,有时也是沉默、安静、残酷而锐利的。 写作,我时常希望它对我只是游戏,但实际上它直接参与了我的生活,干涉着我的身体,甚至控制了我的内分泌。或者相反,那些文字,无论是书还是剧本,都是生命的分泌物,痛苦的,困惑的,好奇的,痴迷的,骄傲的…… “等待奇迹发生”——这就是我为什么写,而你们为什么看。 我是一个诚实的作者。我在戏中采取什么态度,我在生活里就采取什么态度。我不能以虚假的态度来完成我的戏。在舞台上的就是我,代表我当时所有的态度——我对生命的态度、对人的态度、对爱的态度、对孤独的态度、对交流的态度…… 剧中人有具体的情境、具体的职业和具体的个人遭遇,但这些都不具有实际意义。我希望看过戏的观众,能感到在他的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可以坚持的。 人是不断遇到困惑的过程,一个困惑解决了,又会遇到更大的困惑,所有的创作都是一个试图解除自己困惑的过程。 我能保证的是,我所写的小说和戏剧都没有虚假的成分,这里的“虚假”指的是它们都不是出于某种策略来写的,每句话都是我最真实的感受、是我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从这个角度说,你说书中的主人公和我有关,这是肯定的。 人的自我探索不会有终点,创作也不会有终点。 当时就想把语言当成利剑,能听到它在空气里挥舞摩擦发出的“啪啪”声,那是无论在电影还是电视剧里都做不到的。 我认为如果试图去想观众喜欢什么你给他什么,一定不会赢得他的尊敬,你想取悦一个人得到的一定是轻蔑。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你首先要有自己的尊严,这个尊严就是认真地对待作品,以你真实的态度,而不是更低或更高的态度,呈现你的想象力。讨好他人属于服务性行业,我觉得艺术不是服务性行业。电视剧无疑是大众娱乐了,电影也走向大众娱乐了,戏剧依然有可能保持它的这种艺术特性,以寓言的方式来描绘生活,在小众的范围内争取更大的观众,我为这个现实感到庆幸。 所有作家的作品都跟他的生活直接相关,都来源于他的生活感受,是感受、观点,而不是事实。作品是由事实建造的迷宫,所有的作品都是。 我在戏剧中努力探讨的并非是现实生活中的各种问题,而是在任何时代、任何人都可能遇到的一种处境,关心社会问题也能揭示某种角度,这种方式和寓言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恋爱的犀牛》是年轻的荷尔蒙的作用,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激情时期的产物。浑身的力气去冲撞这世界的坚硬的墙,以坚持不可理喻的爱的方式去对抗世界,肯定自己的力量。 现在有了更多的资源,但资源不应该成为束缚,不能因此害怕失败,如果反倒困于这些资源而不去做冒险的事情,只去做容易成功、容易被人接受的事情,那是对自己的背叛。 我每次走到剧场里,都有一种特别奇异的进入时光隧道的感觉。那些你年轻时候的气息、冲动、激情、任性,所有的一切居然在一个地方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你自己可能都不再感受到它了,但是一走进剧场里,看到那些年轻的演员在台上用和十几年前一样的热情去说那些台词的时候,真的是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你的戏其实已经脱离开你的手跟更多的人建立起他们之间的联系了,它已经成为一个另外的生命,在跟所有的人交流。 生命本身对于我来说就是无能为力的,人会经常感到一种无力感,或者是跟这个世界的不协调,跟其他人沟通的障碍。就在这个生活的坚硬的斑驳的墙上,即使如此,我也希望能从墙的夹缝里生出一朵花来。生活让我们所经历的内心的创伤,最终还是会在这个废墟上开出一朵花,这就是“悲观主义的花朵”。 我讨厌悲悲切切的方式,我觉得不管故事有多惨痛的场面,都应该有笑声。可能就是保持一个骄傲的态度吧,嘲讽世界,也嘲讽自己。很多时候,笑是有意义而且有力量的,笑不是傻笑,如果你笑了一晚上,没有任何感觉,那只是活动了一下肌肉,可戏剧不是让你活动脸部肌肉的,戏剧是一个心灵的运动,我坚持戏剧应该是有趣的,但有趣不是简单的逗乐耍贫嘴。 戏剧再多人看,跟影视相比仍然是小众的艺术,它仍然没有走进娱乐圈,这是可庆幸的事,保持这种平衡吧。 创作的时候,就犹如拿着一把手术刀,去剖析人物内心最隐秘的东西。事实只有一个,如果剖析出来的事实被大家认为是露骨的,那就是露骨的。 最难的不是你怎么把这个故事讲圆,而是你对于这个世界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我写的东西可能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困惑,都会遇到的跟世界不协调的关系、跟爱不协调的关系。自己的梦想得不到贯彻,这是任何一代人都会遇到的。 作为一个艺术家,你是毕加索还是梵高,这可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谁都希望是毕加索,活着的时候作品就进了卢浮宫,谁也不愿意变梵高,到死了画才卖到全世界最高价,但是这不是你自己能经营和算计的,我觉得想这件事对于创作者来说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每个作家给大家讲出来的创作“契机”其实都是一个噱头。它一定不是唯一的,而是经年累月的这些东西,只要你不放下它,它就会折磨你,让你寝食不安,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只要创作,我就想保持在生活上空的状态,我希望能够把脚从生活的泥地里面拔出来。不是说不根植于生活,而是你在描述的时候这是一个态度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形式问题。你可以是很现实主义的戏,很自然主义都可以,但是你的态度一定不是根植于生活本身的简单的复述,或者是宣泄,或者是抱怨,这些都是不值得说的东西,一带而过的东西,应该有跳起来或者飞起来,能够用另外一个角度看待它的姿态。这个对于你是重要的,对于观赏者也是重要的,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要看呢?人其实很难从自我生活当中拔出来,就像人试图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起来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实际上我们在做这件事。 永远谈论自己的悲哀就会变得可笑,你应该用自嘲的方式。 没有比抒情更愚蠢的东西了。 跟人一样,每一部作品都有它自己的命运,一旦从你手里脱离,就跟你毫无关系了,它是一个幸运的人还是一个不幸运的人,是一个能被大众赏识的人还是不被大众赏识的人不是由你定的。 人通常的状态就是很难有东西真正打到你心里或者给你感同身受的感觉,所以我很珍惜好的作品,我很珍惜那些给我感动的人,给我不同生命感受的人,让我以其他的方式看待生活的那些人,无论是对人还是对那些作品我都特别感激,心存感激,而且不遗余力去赞扬它们,希望更多的人看到。 你选择一个题材首先它要与你有关,跟你无关的东西、纯粹技术性的工作你能写,导演也能导,但是我觉得生命有限,没有必要干这样的事。 好的戏无论隔多少年还是好戏,因为人没有变,人这个物种没有变,没有像马克思希望的那样,人有什么飞跃性的变化,外部世界改变了,但人的痛苦跟以前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只要能从中间找到现代人能够感受到的这种东西,戏剧就有生命力,就会有人看。 有趣是不能复制的。比如一个人说笑话,他用他的表情方式来讲这个笑话大家笑得特厉害,我重复一遍表情变了,语气变了,我努力模仿他的语气、表情但是肯定模仿不了,这当中产生的差距可以想象。 技巧都能学习,但是这中间好和不好之间的差别比会和不会之间的差别还要大。 坏的东西其实差不多,都是枯燥、无趣、表达混乱,对人没有新鲜感,或者肤浅,拿无聊当有趣。坏的东西的标准就是这些,但是好的标准很难讲。会有各种各样的,而且就算照着大师列出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来写也不一定好,艺术这个东西常常是分寸很难拿捏的,拿捏完全靠自己,靠天赋靠领悟力。 我不写作的时候,可能就是看着生活表面的那些色彩斑斓的泡沫一个一个地碎掉,因为实际上大多数的时候,在你周围泛起的是泡沫,我不想花时间和精力去对每一个泡沫都作出反应,我在等着那些泡沫都碎掉。 在我的作品里我比较热衷写两类人,一类是偏执狂,另一类是花花公子,这两种人都令我着迷。 我认为一个创作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没有成见,没有规则,需要有你自己的完整的世界观,不要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理这回事,然后你再有一个自信去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 词都是概念,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一切。 我不太喜欢写那种一时一地的那种有地域性或者民族性的对人有具体束缚的东西,我更喜欢写那种无论你是谁,在哪儿,在什么状况下都可能会遭遇到的困境,这种困境是摆脱不了的。 作家应该是致力于把自己的脑子写透的人,你对自己的剖析会对别人有用,会让别人看到很多东西,发现自己。我觉得如果写作者有什么用的话就是这个用处,他不是编造出一个谎言或者是一个美丽的东西来让你忘却自己,而是让你更尖锐地面对自己。 创作者肯定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先知。他们试图替人找到出路,试图就是一种努力。 如果一个人特别平衡,他一定没什么可说的,他一定没有写作的冲动。一切想写作,真的有话要说的人都是因为他达不到平衡。 不要把创作者神秘化。 作家从本质上都只描写他们自己,所有的书都是自传。他们所有的作品都来源于他们跟这个世界的接触。 编剧首先是一个创造的工作,而“创造”可能是人生里头所能找到的最美好的工作。从第一个字开始,慢慢构造出一个世界;你设想的人物在中间走动,所有的爱恨情仇在里面生发,而且你可以把你喜欢的所有的品质赋予你的男主角,赋予你的女主角;你会创造出你爱的人,和你恨的人;你可以完全充分地表达自己,让他们生,让他们死。 所有的创作者都是雌雄同体的,我并不特别看重女性的身份。 编剧的乐趣就在于把你的幻想呈现出来,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分享。 我不可能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跟人交流,我也要转换我的方式,转换我的视野。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写老少皆宜的戏的人。 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地方写任何东西。一个东西有生命力应该是为所有人写的。 被误读是创造者必然的命运。就像博尔赫斯在80岁的时候说的,我不相信任何语言表达,我觉得这是作家的宿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所谓懂不懂不是什么硬性标准。只要你有所感受,哪怕就是你生命里某一瞬间被激活了,这就叫看懂了。 我肯定是充满缺憾的,如果我认为自己是完满的,我就不会不断地写作,肯定有很多问题,我不能给自己答案,所有的作家都是如此,一个完满的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先锋是别人说的,我没有对自己使用过这个词。任何词都是一个标签。你以一个教条的方式看待它的时候,你就理解不了真实的东西。我也不反对这个标签,因为它能供人识别,起码贴上它,你至少可以知道它不是既定的传统的模样。 写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期望它是一个游戏,但它不是,对我来说,它还是很重要的,它是我生活的一个出口,因为它我得以平衡,如果不写作也许我会陷入疯狂。 写什么和具体生活状态无关。 电影介入了两个不可逆转的东西以后就非常难办了,一个是政治,一个是金钱,这两个东西都是有权势的,它们一定要干涉你的,无论从任何角度。话剧它不需要那么多的资金,不会产生那么大的利益,它不会成为一个那么大的产业,所以它相对保持了一种自由的空间,说话的空间、表达的空间。 “不高兴”这东西其实是很容易得到共鸣的,因为“不高兴”是好沟通好描述的,把痛苦,把不高兴写得淋漓尽致,同时还得保持尊严。在生活面前,那些敏感的,有梦想有追求的艺术家,或者文艺青年,选择“不高兴”比“高兴”要容易得多。我曾经也是这样“不高兴”的典型,“不高兴”的终极表达者。的确,在这样的人生面前,选择“高兴”是非常困难的,也很难被理解的。特别是,选择“高兴”这是需要非凡力量的,比选择“不高兴”更多的力量。 实际上,你的意思要表达清楚是不可能的,表达只能无限地接近你的意思。 你的表达方式就代表内容了,美感,惊奇也算是一种内容。有些当代艺术,假模假式有内容,其实没有内容。好的形式本身就具有内容。 世界观不同,形式感也就不同。 艺术是什么呢?你看琥珀是什么,琥珀就是松树上留下来的汁液,软的,完全不成形的,黏糊糊的,从树上流下,什么都不是,但是经过几亿年,它被封存在地壳里,经过了风吹雨打,岁月变迁,最终变成了晶莹的琥珀。对于我来说,生活就是那些松树上流下来的软的,不成形的,什么都不是的松脂。它们只有经过艺术家的心以及我们所有的努力——就像那些漫长的岁月一样——把它变成一块宝石。 如果一个作者诚实,他的作品就都一定是自我的坦露。不必具体谈论自己的生活,对人和世界的看法决定了你的描述,这种坦露是掩盖不住的。 一个东西如果适合年纪大的,小的,胖的,瘦的,乐观的,悲观的,智商高的,智商低的,那它一定是一个平淡无味的东西,没有任何特色。戏剧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柔软》这出戏是从本质的问题出发来构造的一个故事。它讲的不是世俗的生活技巧,或者某种简单的情绪情怀、一个起承转合的爱情故事,都不是,它只是关于人的。我想通过进入禁忌来试图探讨真相,试图找到真相。《柔软》是进入禁忌去寻找真相,我没法用几句话解释我想说的,那我就去写一个戏,营造一个故事,设置看起来很怪异的人物——不是平常的人,他们处在一个很极端的、不同寻常的氛围里面,他们所做的事儿也是非同寻常的。我想用这么一个故事把你带入我想表达的情境。 《柔软》中有完整的一段关于变性的描述。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认为男人和女人很神秘,或者说他们非常不同,那我现在告诉你,他们没有那么不同。从物理的角度,我告诉你一个凸是怎么变成凹的,这是人类完全可以像上帝的手一样,用手术刀做到的,它既不可怕也不神秘,而且有很多人在这样做,你不要把它看成是事物的本质。 冷嘲热讽也是关心社会理想的一种方式吧。 《恋爱的犀牛》并非在探讨世俗爱情,它不想具体说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合适与否,它要说的是人怎样追求自己的梦想,怎样在世界面前保持自己的尊严。每个人获得尊严的方式不同,对马路来说,坚持到底就是一种尊严,是一种对生命的信仰,坚持会产生奇迹。 第二部分 她写(经典台词) 1.悲观主义的花朵 引子:生命不息,恋爱不止 廖一梅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在中山公园音乐厅听刘索拉的音乐会。中间有一首曲子叫着《飞影》,是索拉的人声和杨静的琵琶相和。我从未听到过那么性感,激情,充满内在力量的声音,一阴一阳,相随相抗,相恋相缠,互相依傍互相攀升,直听得我毛孔张开,脸生潮红,那是爱,或者说两性的高潮,是人的生命力所在。 索拉说过个故事,她在美国的时候和非洲原始教派的主教相熟,有一次她跟那位主教闲聊,说自己有一阵子没恋爱了。那主教不以为然地批评她说:“你怎么能这么不重精神?!”对于非洲的宗教而言,不恋爱的人是太物质的,纠缠于现实世界的泥潭中,精神不能飞翔。 爱情不是永恒的,追逐爱情是永恒的。就是我对人类情感的基本认识。 “爱情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还是杜拉斯的那句老话。年轻时抱定着这个英雄梦想,一头冲进岁月的漩涡,生命不息,恋爱不止,在痛苦和狂喜的两极来来回回,不拒绝不畏惧,心存奢望。 写过很多爱情故事,各种各样,戏剧,电影,电视剧,小说……这些故事有些是写来赚钱的,有些是写给自己的,而在这所有的爱情故事里,我一直热衷写的是痛苦的爱情,对我来说,它是使我成长的最重要的力量。 如果你希望爱情关系给你带来幸福,那毫不含糊地说,你一定会失望。你可能会得到一时的满足,欣喜,虚荣心,安全感,某种保障,但这些都不是爱情。要分辨这个需要更多的自省,对自己和他人的尖刻。我常常听到有人在表达他的爱情,而所说的不过是他的需要,他的企图,和对别人不能满足他的需要的难过和愤怒。如果你是不幸福的,充满矛盾和缺憾的,爱情关系,只能让你更充分地体会到这一点,带来更多的矛盾和缺憾。 为什么要有男人和女人呢?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不能互相理解,但又互相爱恋,必然地互相伤害。有时候我想,设计男女这样一套程序,唯一的可能是以这样的激烈的冲撞来帮助我们学习,帮助我们了解自己,了解他人,变得更宽容,有领悟力,不狭隘。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带着很多齿的独特的齿轮,我们都感到自己的不完美,感到自己的缺憾和需要,但是,天地间找不到能完全咬合,顺利运转起来的两个齿轮,他们会有契合之处,咬合了一些,但是总会在碰撞中打掉自己的一些齿,然后在运转中慢慢磨合。当然,有时候你会有奇迹的感觉,忽然冒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他竟然了解你,他的需要也正是你的需要。但是,一定也会有不能咬合的齿子,当他们碰撞时痛苦就来临了。而那些不动心的恋人,他们对人保持安全的距离,只享受愉悦,其实他们就还是独自旋转的齿轮。 其实,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对于爱,只有“找”,没有“找到”,最放不下的那点痴爱,是你的欣喜,也一定是你的磨难,最终也是教导你成长的老师。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恋爱。 《悲观主义的花朵》 我知道我终将老去,没有人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你的爱情也不能,我将从现在起衰老下去,开始是悄无声息的,然后是大张旗鼓的,直到有一天你看到我会感到惊讶——你爱的人也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我们都会变成另一个模样,尽管我们都不相信。 我们从年轻变到成熟的过程,不过是一个对自己欲望、言行的毫无道理与荒唐可笑慢慢习以为常的过程,某一天,当我明白其实我们并不具备获得幸福的天性,年轻时长期折磨着我的痛苦便消逝了。 我们的需求相互矛盾、瞬息万变、混乱不堪,没有哪一位神祇给予的东西能令我们获得永恒的幸福。 对于人的天性我既不抱有好感,也不抱有信任。 他爱他不着调的,结结巴巴的,消瘦的青春时光——比什么都爱。 我讨厌丝丝入扣地讲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那是一种手艺活儿,稍有想象力的人通过训练都能做到。当然这之间“好”与“不好”的差别就像“会”与“不会”那么大,但手艺毕竟是手艺。 我现在想做的是忘掉手艺,忘掉可循的思路,寻找意义。但是说实话,这种手¨¨艺已经融入了我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甚至左右我的生活。 生活的真实性都值得怀疑,其他的就更别说了。 就我本人而言,我不相信任何作品的真实性,一经描述真实就不再存在,努力再现了一种真实,却可能忽略了另一面的真实,我们永远只能从自己的角度谈论世界,有的人站得高,看到的角度多于其他人,但说到底,仅仅是这个差别。我讨厌虚构,真实又不存在,但是我们依然写作。在这真与假之间我希望能够明晰事物和事物间的关系,寻找思维的路径,发现某种接近真相的东西。写作对我便是这样一个过程。 我倾向认为我们最爱的人是给我们痛苦最多的人。这是一种难得的天生禀赋,一种张弛有度的高技巧能力,因为太多的甜蜜让人厌倦,太多的痛苦又引不起兴趣,能使我们保持在这个欲罢不能的痛点上的人,我们会爱他最久。 我们在相互伤害中达到的理解,比我们相亲相爱时要多得多。 他是个不可救药的梦想家。他绝不是分不清臆造的生活和现实之间的分歧,而是毫不犹豫地坚持现实是虚幻的,而且必须向他的头脑中的生活妥协。 你爱一个人,或者讨厌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同样的事。 后天诗意就是人类所谓那些:“今天的月亮真美”之类世俗准则化的诗意。人人都可以后天学习,努力标榜。 我一生都将厌恶矫揉造作的痛苦,因为我和它总是来来回回地互相追逐,在错综复杂的人生迷宫里迎面撞个满怀。 他有你想也想不出的温柔,你花再大的力气也模仿不来的温柔,他的温柔足以淹没你的头顶,窒息你对人类的兴趣,截断你和世界的联系,泯灭你的个性,让你愿意作他的气泡,他淘气的小猫,他红翅膀的小鸟,你为自己不能这样做而痛恨自己。 这也很好解释,人只有睡着了,才好做梦。而他,睡着,醒着,都在做梦。我们最初的青春就在这睡意朦胧中过去了。 吸血鬼的爱情有着爱情中一切吸引我的东西,致死的激情,永恒的欲望,征服与被征服,施虐和受虐,与快感相生相伴的忧伤,在痛楚和迷狂中获得的永生…… 我是一个不能确定的,勉强可以被称为好学生的人。这勉强已经预示了我将开始的模棱两可,左右为难的人生,准备遵守世俗的准则,而在内心偷偷着爱着拜伦和王尔德,渴望与众不同的生活。 道德败坏的人没有禁忌,更加有趣。 “有趣”——我努力想追求正确的生活,实际上却一心向往有趣的生活。但我既缺乏力量,又不够决断,追逐这种并不适合于我的生活的必然结果是痛苦多于欢乐。 我不能一一列举我做过的蠢事,花了很多年我才意识到,实际上对我来说一句不得体的蠢话比背叛、残暴、欺骗这样的所谓罪恶,更加难以接受。罪恶里还时常蕴藏着某种激情和勇气,激情便与美感有关,而平庸与乏味则毫无美感。对我来说这是直觉的反应,达不到年轻歌德的高度——为善和美哪样更大这种问题而深受折磨。 确立某种生活准则,并有勇气去坚持这些准则是必要的。 错误当然不都是丑陋的,有些东西因为错误而格外耀眼。 我知道我们有种倾向,总是想神话我们的情感,给我们的人生带上宿命的光环。我肯定不能说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和他上床,甚至爱上他,但是有时候,你看到一个人,便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和他发生某种联系。 这些青涩、幼稚的记忆一直搁浅在我的体内,让我保持了孩子的容貌,脸上留下迷惑、不安与执拗的神情,只要这种表情还在,我便一直生活于时间的夹缝之中,不再年轻也不能老去。该是把这种表情剔除的时候了,心安理得地让时间的纹路爬上我的面颊,我会变得坚定,坦然,而且安详,而你将不再爱我,我可以自由地老去,我将脱离你的目光,从岁月的侵蚀中获得自由。 一直生活于时间的夹缝之中,不再年轻也不能老去。该是把这种表情剔除的时候了,心安理得地让时间的纹路爬上我的面颊,我会变得坚定,坦然,而且安详,而你将不再爱我,我可以自由地老去,我将脱离你的目光,从岁月的侵蚀中获得自由。 写作是唯一能使他的幻想具有意义,成为有形之物的途径。而在其他情况下,他天真的脑袋会使他遭到没顶之灾。 你做不了违反你本性的事。 老天不会平白地给你任何东西,他既然给了你比别人更强的承受力,他也就会给你比别人更大的考验。 人的欲望前后矛盾,瞬息万变,混乱不堪,牵着你的鼻子让你疲于奔命。对于人类来说,欲望和厌倦是两大支柱,交替出现支撑着我们的人生。一切选择都与这两样东西有关。但是吸血僵尸不是,他们只有欲望,从不厌倦,也就绝少背叛。他们是我喜欢的种类。 我就像那个穿上了红舞鞋的村姑,风一般地旋转而去,不为任何东西停下脚步,不为快乐,不为温暖,不为欣喜,也不为爱。 红舞鞋终会变成一双难看的破鞋,为了摆脱它,那可怜的女孩砍掉了自己的双脚。 如果你不相信克制是通向幸福境界的门匙,放纵肯定更不是。 我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认为这个非我所愿而来,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的生命是个不折不扣的负担。只是凭着悲壮的热情和保持尊严的企图,我才背起了这个负担,同样出于尊严还要要求自己背得又稳又好。 我试图寻找意义。 我认定艺术家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他们替不善表达的人说出了他们的感受,和善于表达的人取得了共鸣,而对于那些毫无知觉的人,应该恭喜他们,就让他们那样下去吧。 既然我活着这件事已经不可改变,那么开始吧,大幕已经拉开,我得扮演好我的角色…… 人生唯一能带来充实感的事情就是创造,我既然要度过这个人生就得依赖这种充实感——这种“幸福的预感”。 要拥有自己的语言是很难的事。但是也很重要。 她对人有无限的兴趣。 不是道德禁忌,别跟一个喜欢拜伦的人提什么道德禁忌,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们有自己的准则。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论长短,都会形成一种特定的方式,就像是计算机的默认值,一启动就是这个模式,大家都省事儿。 @文@我喜欢冷静的人,但极端讨厌冷漠的人。我要的是冷静面孔下燃烧的炽热灵魂。 @人@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它们的意味都应该在有限中无限延伸。 @书@我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不大说话,善于低头,一种是心不在焉,一种是陷入了爱情。 @屋@我们总是为自己的生活寻找借口,而我有幸地成为了他的借口之一。 吸血鬼不是道德问题,它更本质。 吸血鬼电影包含了人类感兴趣的一切:爱情和性欲、信仰和背叛,暴力和嗜血,永生和救赎。美丽,恐怖,香艳的传奇。 在激情迸发的一刻死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死亡。 有了死亡的映衬,那些俗不可耐的淫声浪笑具有了一点趣味,想想吧,每一次亲吻都可能是致命的,色情也变得庄严了。 躲避他的邀请,就是怯懦,球已经抛出来,不接就是失手,这对我的骄傲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对于直觉这个东西到底在我的生活中应该给予什么样的重视,值不值得重视,如果重视应该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一直是我的难题。 你相信了掌心的十字代表直觉,也就相信了宿命。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不抱怨,摩羯座的人生便是如此,永不抱怨,一切的一切都要由你亲手挽救。就算它已经一塌糊涂不可收拾,我们也要作最后的努力。 酸死你!挺大的人,一滴露珠落在你脸上还以为是眼泪?!真敢写。 直觉是一种奢侈。 直觉对我即将遭遇到的爱情和痛苦也无能为力。 我不敢看他,我怕他在我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而脸红,实际上我已经替他脸红了。 也许就是那天,我替他脸红,而且被感动了。 我如此执著于记录自己的行为和感受,是希望借此能够从中发现一些真相,关于人的真相。观察别人当然也是一种途径,但是这比观察自己要难得多,这需要洞察力,也需要对他人的兴趣。作为一个不善交际的人我选择了观察自己。我希望能够发现我在事情来临时的反应,对一个人的直觉是否准确,什么引起我真正的愤怒,什么是我最念念不忘的,我前后矛盾的行为来源于什么,等等。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忍受是容易的,但你一旦知道你将遭遇到什么,你就会心怀恐惧。这就是年纪越大的人越缺乏勇气的原因。 要找出那个感情的分水岭,分界线,看来并非易事。 通常来讲,我这个人处事冷静,头脑清楚,即使是胡闹也需征得自己的同意。只要理智尚存,我就无所畏惧。 爱情之于他是经常的爱好,一切都自然而然,并无损害,如同儿时种过牛痘的人,因为有了免疫力便拿着爱情随便挥舞,怎么舞都是好看。而我则站在边上干看,深知任何爱情都足以置我于死地,所以迟迟不肯加入这个游戏。 我等待着置我于死地的爱情。 他看起来温柔而忧伤,是我钟爱的神情。 不折磨年轻人,年轻人怎么能够成长? 一个性情严肃的人,像我,要完成那些一次又一次没头没脑的讨论,交涉,谈判,扯皮,讨价还价,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每有人称赞我善于和人打交道,我都懒得申辩。谁也不知道,我在进门之前,在我对人笑脸相迎,伶牙俐齿之前,我要对自己说:“一、二、三,演出开始了。”谁让我答应了自己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呢?我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势利小人,最无耻下流的,自以为是的,看来冷酷傲慢却心底纯正的,什么样的都有。我实在不擅此道。 我讨厌被别人描述!无论是好,还是坏,都一样。你在抢我的东西明白吗?我的描述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接受打击的,你作过这种人生准备吗?没出手我就已经先胜了一招。 你不可能阻止一个为表达而生的人只感受而不去表达,毕竟他可以要求作家的权利,这甚至是他的义务呢。让一个人放弃他的权利和义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在道德上也说不通。 我知道很多人是因为成为小说中的人物而不朽的,于连·索黑尔,被称为“茶花女”的玛丽·迪普莱希,甚至吸血鬼德库拉伯爵。他们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但这不重要了,他们因为成为别人构想的另一个人而不朽。 要被记住,一个人的记忆必须成为公众的记忆。 她失去了自己的真实面貌,却获得了不朽。关键是没有人关心她是否愿意这样。 看看浮士德是怎样对待甘丽卿的吧,引诱她,让她怀孕,迫使她杀母弑婴,被判绞刑,在监狱中发疯,死于疯狂。而最终,她才能作为永恒的女神引导男人迷途的灵魂进入天堂,这就是光辉女性的命运,这就是男性社会赋予我们的美感。除非我们有更加强大的精神力量与之抗衡,否则就得接受这种美感。 小女孩喜欢年纪大的人,是因为她们急着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 吸引女人最简单的方式是给她们讲你痛苦的过去。 这种称为怜惜的情感对我是可怕的,说明他进入了我心中柔软的部分。 我已经没有力量及时毁灭这爱情以保证它长久如新。如果毁灭注定要来,就让他毁灭我吧。 我知道许多人习惯夸大他们真实的爱意或好感,而我习惯于掩饰。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克制”对我来说是最值得尊重的品质。克制是尊严和教养的表现,必须借助于人格的力量。那些下等人总是利用一切机会表达发泄他们的欲望,而软弱的人则总是屈从于欲望,他们都不懂得克制。 不安感是我人生的支柱,一切事情的因由。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我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年轻时放纵的日子,寻根溯源也是来源于此。我寻找刺激和不同的状态,是因为我害怕我的生命空空落落,唯恐错过了什么,唯恐那边有更好的景致,更可口的菜肴,更迷人的爱情,更纯粹的人生,于是便怎么也不肯停下脚步,匆匆扔了手边的一切向前急奔而去。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更好的东西了。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我什么都明白,但是我抵挡不了那种不安,不安把我变成一个傻瓜,出乖现丑,做尽蠢事。即使在幸福中我也是不安的,因为幸福终将改变。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如果你已经感到幸福,那么它后面跟来的多半就是不幸。 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 我知道我的渴望和我的恐惧一般强烈,我害怕的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在暗自盼望,盼望他是独断专行、蛮横霸道的,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让我的恐惧在渴望里窒息而死。我在这儿,就是说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他,我愿意服从他,我愿意是个傻瓜,不做任何实为明智的选择。他的克制,在最初的日子里曾令我着迷,而在那个夏夜却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种轻视。 我能够怎么办?——一个现代女子的悲哀。我不会绣荷包,不会纳鞋底,不会吟诗作赋,不会描画丹青,甚至不能对他海誓山盟托以终身,如果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上床。和他上床当然是不对的,我知道。 我从来不屑于做对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有勇气的时候。从此以后你每天每日每小时每分钟的生活都变成了两个字——等待。等待他,等待他的电话,等待他那辆白色的标致车,等待他的召唤,等待他的爱抚,等待他的怜惜,等待他的空闲,等待他的好心情,等待他结束和别人的约会,等待他的爱情来让你安宁……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告诉他我爱他,这会让他轻松一点。 命运只是给了你这个机会,要不要它,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一个人能不能满足你,要看他引起了你多大的欲望。 深刻的感情从来与满足无关,满足只能贬低情感,使情感堕入舒适,惬意和自我庆幸的泥潭。爱一个不爱你的人,一个登徒子,一个同性恋,那些无力满足你的人,这样你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爱情的重创,没有虚荣心的愉悦,安全感的满足,甚至没有身体的舒适,只有爱情,令人身心疼痛的爱情。——窒息你的自尊,抛弃爱情的通用准则,忘掉幸福的标准模式,剥掉这一层层使感官迟钝的老茧,赤裸裸的,脆弱柔软的,只剩下爱情了,要多疼有多疼,美丽得不可方物,改变天空的颜色,物体的形状,让每一次呼吸都带有质感,生命从此变得不同…… 那些冲动、颤抖、尖叫、撕咬,都不过是表征,我渴望、追逐的是另一种东西,它有个名字叫做“激情”。它是一切情感中最无影无形,难以把持,无从寻觅的,肉体的欲望与它相比平庸无聊。我无法描述我在他怀抱中感受到的激情,那哪怕最轻微的触摸带来的战栗,让我哭泣,我感动到哭泣。它来了,又走了,是同样的手臂,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嘴唇,激情藏在哪一处隐秘的角落,又被什么样的声音、抚摸、听觉或触觉所开启?永远无从知晓。 女人有两种,一种是月白风清的,一种是月黑风高的。 爱情真是一个最有权势的暴君。 我得死撑着,我得向他作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不愿意爱他爱得太过分,我没想过这桀骜不驯会在以后给我带来痛苦,我顾不得去想,我只想把自己从傻瓜的状态里解救出来。 问题是:为什么我总是爱上这种“假情圣”?答案是:他们是让你沐浴在爱中的男人,他们有爱的天赋。 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知道和谈论卓越人物的卑鄙无耻,但这不是我的爱好。 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这样一些概念——“人生而平等”,“公平竞争”,“天赋人权”等等。所以要接受“一些人必将受到另一些人的粗暴对待”是很难的事。每个人都要争得自己的权利,为自己受到的伤害和不公待遇而呐喊,揭露一些人的真面目,把他们拉下圣人和卓越者的宝座,在爱情关系上同样如此。萨特和波娃共同的情人比安卡·朗布兰写了《被勾引姑娘的回忆》,塞林格的情人乔伊斯·梅纳德写了《At Home In The World》,讲述她们被天才勾引和被天才残酷伤害的经历。比安卡和乔伊斯的指责是基于这样一点,有着卓越才能的人应该是道德的完善者,这真是天真之极的幻想。她们是天才道路上必然的牺牲品,她们肯定要受到伤害,这是因为她们没有相同的精神力量、头脑智力与之匹配,而不是因为天才没有更完善的道德。我知道很多人不会同意这个观点,要承认这一点就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前提——人和人生来是不平等,一些人的价值远远大于另一些人。避免被伤害的唯一办法,就是这另外一些人坚持不被那些更有价值的人吸引,而满足于过着他们平凡的生活。 我们在生物学上都知道物竞天择,而对于人类自己却想出一些“公平竞争”之类的花招迷惑弱者,以便名正言顺地把他们淘汰出局。 不公,肯定不是一种好秩序,不公的世界肯定不是一个好世界。我要说:我们只有一个坏的世界。 本来一切都很圆满,但是有了爱,只要有了爱,一切就不同了,不再是圆满,而是巨大的缺憾。 许多时候女人比男人要勇敢决断得多。 爱情是一场病。 爱情是天赋的能力。 我拒绝成为他的风流韵事,拒绝为他的情人名单再添新页,拒绝被人猜疑议论指指点点,可是如果我不能拒绝爱他,拒绝终归是一句瞎扯。 爱情是一种病,一种容易在初夏传染上的病,我得医治它,因为它不值一提,它转瞬即逝,它不可捉摸,它让人出乖现丑,诱人哭泣! 黄昏时分,我大敞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种痒痒的,让人麻酥酥的气息,身体在缩紧,胃在疼。这就是血液里流动着爱情的感觉。 想你会想到落泪,是我始料不及的。 人对他人的需求越少,就会活得越自如越安详。没有人,哪怕他愿意,也不可能完全满足另一个人的需要,唯一的办法就是令自己的需要适可而止。所以我感到对你的需要太过强烈的时候,我便会责骂自己,会抑制自己,会想到贬低它,令它平凡一些,不致构成伤害。 你要真敢强奸我,我还真懒得反抗。 在我散步的时候想你,禁不住轻轻微笑的时候,爱情就是喜剧和音乐。但另一些时候,是折磨。但是折磨也很好,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都是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呀,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呀什么的。我以前一闻见点儿悲剧的气息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倒霉的浪漫情结,现在是怕了,想把爱情当喜剧和音乐了。 等着瞧吧,上帝的花样可多着呢,那件事情总会来的,它会来打垮你,你躲不过的。 如果追根溯源,我的信念是在哪一天崩溃的,就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在那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你会真的离开我,对我来说那只是闹闹,过后你总会回到我身边。但是你真的走了,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相信——那就是说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的意志对它不能发生任何作用,它与我头脑中的世界毫不相干。对你我也感到惊奇,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你是另一个人,也要吃东西,要呼吸,有着独立的胳膊,腿,独立的意志,我们之间不是我想象的密不可分。是,我对你也要呼吸这件事都感到惊奇。总之,那一天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我从小以为的那个世界。 如果第一个誓言不必遵守,以后的誓言也就不必遵守了。 抱歉我充当了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就假装我是无辜的吧,我只是被生活利用了。 我们有个本质的差别,你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而我从小就是个悲观主义者。你对世界充满了幻想,憧憬,过多的奢望,但我则充满了不安和警惕,认为每一点欢乐都是我从生活手里非法获得的,侥幸夺取的……所以看到生活的真相你就会崩溃,而我幸免于难。 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 对空虚的恐惧是对空虚本身的恐惧,多亏有了死的保证,人才不致陷入疯狂,想想如果给没有意思的生命再贴上永不过期的标签,我该怎么打发这日子? 我一直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起一道屏障。 对于一个艺术工作者来说,这种以实用代替美感的说法不可原谅!上帝保佑柏拉图,让他的爱见鬼去吧,我要这真实可触新鲜欲滴完全物质的爱情。我们做爱吧,我需要你的重量压迫我,你的热气吹到我脸上,我需要感到被充满,被摇撼,被烘烤。我们上床吧,我们乱搞吧,我们偷情吧,既然我们是这样的狗男女,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偷情吧,在这烛光里,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就算我们打出写满爱的大旗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就算你坚持不和别的女人做爱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们来偷情吧,或者我们天生就喜欢偷情,任何正常的爱情都不能满足我们,我们需要眼泪,需要暧昧,需要分离,需要越过藩篱,需要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难道我们没有心怀傲慢?难道我们没有恬不知耻地高唱颂歌?我们来偷情吧! 为爱而生,很多人这样标榜自己,为爱而生?不,我不为爱而生,爱是我躲之不及的怪物,是人生对我抛出的媚眼,顾盼有情中生出的一点眷恋,是这世界将你抽空,打倒,使你放弃尊严的唯一利器。别大言不惭地谈论为爱而生吧。 你以为会清淡,实际却浓烈,如同我的爱情。 太相似就缺乏趣味,没有好奇也就没有吸引力。而且,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缺点,是人最不能忍受的事。 瘦弱是现代城市女性的标志。 这是一个女性蜕变的时代,有欲仙的兴奋,也就难免欲死的折腾。 我很自私,我害怕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会因为想着这些没说出口的话而记住你。我不愿意。 算了,没有爱上我,并不算什么错误。 爱情使人变得如此卑微。 两个相似的人,或者说两个自作聪明的人根本不会有好结果。 只有误解才能产生异样的魅力,才能引发爱情。 你搬出了虚无,一切问题就都不能谈论了。虚无可以颠覆一切,我们要谈论任何问题都必须预设一个对生命的肯定答案,否则就无法进行下去。 要谈论任何问题都必须预设一个对生命的肯定答案,这样我们寻求意义的活动才能得到肯定和赞赏。但是我给不了自己这个肯定的答案,我想知道在一个否定的答案下,我该如何生存下去?我在其中找到的欣喜之事就是寻求美感。这一切都跟意义无关,所有的爱情,激动,感动,慰藉,欣喜,仓皇,痛苦,都不是意义,只是感官的盛宴。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盛宴。 讲述和描绘可以使枯燥的生活显示出意义,我总是想拿起剪刀把那些岁月剪辑成一部精致的电影。如果有人兜售这样的人生,我想人们会倾其所有去购买。 电视剧总是不能像电影一般精美,因为它像生活一样太过冗长,人们渴望日复一日的幸福,其实有了日复一日也就不再有幸福。 第一个誓言不遵守,以后也就都不必遵守了。 他在那个冬天突然老了,他还要继续老下去,我不愿意他这么觉得!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深刻的怜惜之情,我无能为力,我的手不能扶平他的皱纹,不能给他安慰,也永远不可能责怪他。那个冬天我顾不上替自己难过,如果什么能让他快乐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问题就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人造的夜晚蜜一般稠腻,它摹仿得如此之像,甚至让真正的夜晚无地自容。他开始在我耳畔轻声诉说,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要想听清就得从这白日梦中醒来,但我醒不过来,就让他说吧,声音便是意义,他的话语不过是交欢时的颂歌,不必听清,也不必记住,让他说下去,说下去,作为超越尘寰永不醒来的咒语。 跟梦想有关的一切对我是禁忌,在生活里你可以随意伤害我,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能碰我的梦想。 他是我认识最久的一个人,我花了很长时间觉得已经洞悉了他的弯弯绕绕,但是没有。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也就是说其实你不可能真正了解任何人,任何一个人! 他知道如何隐藏对他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他善于隐藏的天性会在一样东西面前暴露出真相,那就是——时间。当时间过去,最重要的东西变成次重要,他便会把它暴露出来,再去掩藏更重要的东西。 他爱你,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爱你,那可能是因为你戴的一顶毛线帽子有着柔和的紫色,可能是因为你走起路来有点奇怪的外八字,或者你在树影下的微笑让他想起某个梦中的场景,再或者是那天的月亮白晃晃的,在你脖子上画出个让他感动的弧线,什么都有可能。他不会因为你努力表达的爱情多爱你一点,你懒散疲倦的样子反而倒能激发他的热情。他不是活在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你不是你,你只是恰好印证或者符合了他的幻象。爱情是好爱情,只是与你无关。 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的白日梦。现实中与他白日梦吻合的他就喜欢,相抵触的他就讨厌,丝毫不差的当然就是奇迹了。奇迹从未发生。 一切关于生活、情感、梦想和准则的严肃话题,谈到最后只可能导致悲观、伤感,甚至绝望。 我难过是因为他不在我身边,而不是因为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这有差别的。 爱情,你忍不住要伸了手去握紧它,可握住的时候已经碎在手里了。 爱,那是要命的事儿。 一张失去勇气的脸真丑。 我认为自己也十分可笑,责备一个具有现实感的人胆怯,缺乏制造丑闻的勇气,又希望另一个不懈制造丑闻的人成熟稳重起来。向不可能的人要求不可能的东西,却不去享用可能的人提供的可能的东西。一个以悖论为基础的人生,怎么能不可笑呢? 完美的爱人。他几乎具备了我要的一切,只缺少接受毁灭的激情,谁能有这样的激情? 那些软弱的男人,对世界无能为力的男人,他们孤芳自赏,洁身自好,想独自开放,你可能对他们深怀好感,却产生不了激情,他们太弱了,而弱便会轻易地屈从于更强的意志,有了这种屈从,撞击的时候便不会有绚烂的花朵开放。而那些强有力的人,他们又常常缺少爱的神经,他们的心为别的东西跳动澎湃。我的完美的爱人有着最脆弱和最强悍的心,没有脆弱,情感会粗糙无趣,而没有强悍,脆弱只是惹人厌烦的孩子把戏。 如果情种是生冷不忌的食客,什么都称赞好吃,那么我的确不是,我无法像他那样,对随便一点什么可爱的品质都动心,是出于傲慢吧,我知道傲慢在上帝的戒条里是足以下地狱的罪恶,可没有这一点傲慢我们怎样去对抗这个卑贱乏味的人生? 我没有制造幻觉的天赋,不能为自己臆造一个爱人,也不能像收集邮票一般收集美感。 他要不是太爱自己,他的爱情几乎是完美的,但是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使爱情不可能完美,我也不具有这样的素质,所以我不怪他。 我想我们之间的默契也许消失了,或者该说总是能碰到一起的好运气不再有了,这种默契曾使我们相爱,当它离去我们也注定分离。 爱是容不下尊严的。所以,他不要爱情了,他老了,他只想保持尊严。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精美不是全心全意就能有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间微妙的动人之处是天赋,他有这种天赋,但如果他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你只能让他浪费,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东西。或者,他早就对这个天赋感到厌烦了。 我知道我的智力有限,没有能力理解艰深枯燥的东西,但是真理都是枯燥的,所以我没有能力去接近真理。 在与生活中一件又一件不如意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中,我从一个白胖宝宝一点一点地憔悴了下去。 他是个凭本能生活的人,恶与善的界限就变得十分模糊。 我可以和一个肤浅的人上床,却不能忍受他表现肤浅。 可以跟你上床的人有很多,可以跟你交谈的人很少,而既能上床,又能交谈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任性需要勇气和力量。 我们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唯一可能的联系就是情感,我们是通过情感跟这个世界有关的。 一般人都知道自己毫无价值,没什么可坚持的,而且还知道自己受不了艰辛磨难,就都奔着投机取巧去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在投机取巧的路上相遇,所以这条路上特别的挤。 她生下来就对舒适的生活和成功的人生不感兴趣,也毫不羡慕。她其实是我的一个理想,我渴望听到她的传奇,希望她的传奇有个奇迹一般的结局,就¨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算这奇迹只是世界随机变化中的偶然。 我不是不信,只是你说得太轻易!这句“想你”在我嘴边打了千万次的转转,最后还只能咽回肚子里,它是一块永远也消化不了的砖,见棱见角地硌在那儿,动不动都疼。 什么算“想你”,一次偶然的夜不能寐,还是无休无止没日没夜的无望;一瞬间的怀念和永远的不能自拔,只是“想你”和“很想你”的差别,不说也罢。 替自己保留一点骄傲吧,痴情的人们!就算我马上就后悔,就算我想你的时候无数次地后悔,就算有一天我悔到恨死自己,我还是只能这么说,我就是这种人!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会相爱,然后分手,我以为我会忘记你。 他们说摩羯座有着别扭的个性,即使对心爱的人也很难袒露自己。“别扭”,用的是这个词。 我真讨厌自己! 我最不能忍受的女人品质是“示弱”,而真正的女人懂得如何以柔克刚。 他的爱是“很男人”的,那是一种宽厚的情感,带着欣赏、宽容、体恤和爱护,完全的善意,没有占有欲,也没有现实的利弊考虑,让你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开放。这是让女人变得幸福而美丽的爱情。但是这是审美的情感,会向一切他认为美好的人开放,这种爱情总是停留在赏心悦目的一刻,要贯彻到底则需要更大的力量和激情。更强大、持久的情感也许必须携沙裹石,带着占有欲,疯狂,残酷,嫉妒,强制? 我挺着脖子支持了那么多年,最终希冀的竟然也不过是被宠爱,被恰如其分地宠爱。这个发现可真让我瞧不起自己。 我想我不能原谅他是因为他用一个前提毁掉了我生命里罕见的爱情。他所有的行为,所有的话语,所有恍惚的眼神因为这个前提都产生了新的注解,使它成为一个由于重重误解产生的爱情,镜屋中的爱情。他当时对待我的方式源于切实的顾虑所带来的犹豫,而我则理解为古典爱情的迷人之处。他的方式是迫不得已的,却是唯一能打动我的方式。 误解——因为误解,我不能不怀疑这爱情的价值,唯恐自己显得愚蠢可笑。可是也许所有的爱情都来源于偶然和误解,天气,温度和湿度,恰当的条件产生爱情,至于这条件是人为制造的,还是行星运动的必然结果,其实都一样。 能带来美感的误解,一生遇到一次已算不错。 我对这世界的唯一的眷恋甚至不是完美的,它充满了缺憾,疑问,痛苦和羞耻,它应该是这样的,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这样的,它符合这个宇宙的规律。真正完美的东西与我们无关,对我们毫无意义,触动不了我们的心灵,因为我们就是充满缺憾,疑问,痛苦和羞耻的,我们就不完美。 不是我们不配拥有完美的东西,而是那东西的确与我们无关。 坚强的人应该承担更大的痛苦,因为这个倒霉的姿态,我被认定为是强的一方,应该接受伤害的一方,没错,接受伤害,扬起你的头吧,这是你的天赋! 身体是否有它自己的记忆,身体的记忆是否比大脑更长久? 对我,他不再是一个现实的人,而是一种感觉,爱的感觉。那感觉在高峰处被突然冷冻,于是便停留在我的身体里了,完好无损地停留在某处,不能进也不能退,不开花结果,也不腐烂变质。 探求梦境,也许是在探求时间的背面,或者是空间的另一面?当古代中东的人把做梦归结于外部神鬼的推动作用时,我们中国人则坚持自己的信条,即做梦来自于自己本身——做梦者体内游动的灵魂。而亚里士多德则相信梦并非具有预言性,而是现实的观点,梦中的景象对醒来后人的行为有一定的影响,因为人醒来后,梦中的思维状态会继续保持一段时间,这成了有意识思考的起点。 我这种想获得明确看法的企图,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没有真理,只有某种被认可的学说。 说中国妇女是从小女孩直接变成老太太,几乎没有女人时期,说得尽管偏激,但也有点儿道理。 你问了第一个“为什么”,便要开始一次灵魂的冒险,接踵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为什么”,无穷无尽。 这世界上有很多窗,有人打开这一扇,有人打开那一扇,无论打开哪一扇,你都将走入同样的虚空。 我理解了一件事——只有肤浅的感情才能够表达。 以前有两样东西我是相信的——一个是理性,一个是表达。对于他的爱情摧毁了我唯一相信的两样东西。 那天夜里我忽然原谅了他,出于怜悯原谅了他,不是对他的怜悯,而是对人类的怜悯,对自己的怜悯。我们都将怜悯自己,因为我们既无从了解自己,也无法把握自己,我们没有运气成为幸运儿,成为爱情的劫后余生者,生活的劫后余生者,我们只能显得可笑,卑微,没有其他的可能。 他的手如此洁净,戴着朴素的结婚戒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像他的人生。 这个有着爱情天赋的人必将老去,必将变得麻木、冷漠、平庸而缺乏勇气,我们都将如此。也许有的人会变得安详、智慧、甚至宽容,但是这些与爱情无益。他将丧失他最好的天赋,成为一个宽厚的长者,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他将和其他人一样!我必须见他,我必须赶在这一切来临之前,我必须挽救他———或者在我18岁遇到他时一切就已经晚了…… 坚强——这令人不快的美德,不被同情,不被可怜,不被娇纵,是世界折磨你的借口,是人们伤害你的口实,还带着它干什么?丢弃它吧! 有的人生而被罚之多情,有的人则生而被惩之坚强。多情的人会被谅解,坚强的人却得不到宽恕。让我脆弱吧!我恳求你们! 留住那蜜糖一般的感受以备将来享用的企图是徒劳无益的,没有幸福可以封存不变。 爱情也是一种饥饿,至少它和饥饿带来的感受相同。 自杀的人肯定不是对某样具体的事感到绝望,也许是由具体事件引起的,但他肯定是对整个世界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兴趣,认为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他实在鼓不起勇气再吃饭,喝水,起床,那么就睡去吧,算了吧,放弃吧,由它去吧…… 我们一生中总要遭遇到离开心爱人的痛苦,那可能是分手,也可能是死亡,对此即使我们早有准备也无力承当。人类唯一应该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面对这种痛苦,但是从来没有人教给过我,我们都是独个地默默忍受,默默摸索,默默绝望。 我总是说我是悲观主义者,我对生命没有好感。但是这些新生的,有着色彩的生命,居然让我有了欣喜?!这是对生命本能的认同,是天性。 我经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觉得我的生活不过是一部电影,下面就要出现一组表示岁月流逝的镜头,再转回来,那些痛苦、绝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另一个故事又会开始。每一次我都惊讶地发现,居然我还坐在我的蓝色转椅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有洋葱就有眼泪。 要写人,只有一件事可写。什么误解呀,社会等级啊,世代情仇啊都没什么意思,对于爱情只有一样东西是终极杀手,那就是——时间!你永远无法反抗时间。其实人的所有焦虑都来源于一个概念——“来不及”。还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感情,你爱的人已经结婚生子做妈妈了,还来不及弄明白自己已经一把胡子了,还来不及照顾儿子,他已经长大成人变成问题少年不理你了。人永远都来不及。 时间!你可以反抗一切,但不能反抗时间。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找到了我梦想中的那个爱情会怎么样?虽然这种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这需要足够的敏感、勇气和力量,而我的感官已经越来越迟钝。先不管这个——就假设我找到了,会怎么样?——就会对人生生出无限的眷恋,就想永远拥有,就会绝望,最后的结局就是死。 没有聪明人,只有运气好的人,不掉进这个陷阱,不等于不会掉进另一个陷阱。 其实我们能向生命祈求的只有好运,没有公平,没有意义,没有解释,没有响应……如果你有好运,恭喜你了。 2.琥珀 引子 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廖一梅 去年立春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写《琥珀》的故事,身上一直穿着肥大的防辐射外衣。我预感到我正在开始一种深刻而热烈的感情,我从未体验过的爱,它只是悄悄靠近,我已经感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空气的颤动,它必将到来,必将把我席卷,我并不着急,我等着,等着人生把我抛向那个漩涡,等着生命向我展露它新一轮的花招,展示它深不可测的力量。 1 “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我们俯身看去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头晕目眩。” 在《琥珀》的故事里我想讲述人类情感复杂的一面。单纯而执著的情感是容易产生感染力的,就像马路和明明在《恋爱的犀牛》中那样,但是我也深知感情如同潭水,一粒沙子落进水里也会改变水位,尽管它看起来平静依旧——最单纯的情感也有它深不可测的一面。 审视自己的情感,我常会有这样的疑惑:是什么在影响我们的爱憎?激发我们的欲望?左右我们的视线?引发我们的爱情?这种力量源于什么?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气息,什么样的笑意,什么样的温度湿度,什么样的误会巧合,什么样的肉体灵魂,什么样的月亮潮汐?你以为自己喜欢的,却无聊乏味,你认为自己厌恶的,却深具魅力。这个问题,像人生所有的基本问题一样,永远没有答案,却产生了无穷的表述和无数动人的表达。 《琥珀》的故事源于一句最简单的情话:“我心爱的”。 2 演员们读剧本的时候,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了,其中一个回答惹得他们哄堂大笑,那回答是:“我喜欢花花公子。” 爱情不是永恒的,追逐爱情是永恒的。那些情圣,或者说那些假情圣,那些喜欢诱惑的登徒子,一直是我感兴趣的人物。当然,我只偏爱那些忧伤的,讨厌那些得意洋洋的。拜伦的《唐璜》是我中学时代最喜欢的书,至今还记得他的诗句——“我对你的爱就是对人类的恨,因为爱上了人类便不能专心爱你。” 善解风情是一种天赋,赏心悦目。但要在他们心里寻求真爱,就如同在沙漠中找水,找到了弥足珍贵,找不到,便渴死在路上。 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知道的最美好的事。 3 在剧中高辕满怀傲慢地说:“生命是一个游戏,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他自称是死亡面前的享乐主义者,对于无常而必将走向腐朽的生命,他认为“傲慢”是他所能采取的最勇敢的姿态。这是我为高辕做出的选择。 我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对生命态度淡然,认为向这个非我所愿而来,没有目的,又缺乏意义的生命讨好献媚,曲意逢迎是可笑的举动。面对生活,面对命运,我们以前是无能为力的,以后也一样无能为力。唯一可做的就是尽力保持一点尊严。当然,让自己对世界和生命不存奢求很难,不渴望幸福就更是一句空话,但有了悲观这杯酒垫底,做人也会有一点风度。 但是,从去年的秋天开始,我风度全失,像个小市民一样终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满怀奢望。我拒绝听不幸的消息,拒绝看血腥的场面,悲惨的故事和丑陋的形象更不在话下。我不切实际地希望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远离丑恶和苦难,不切实际地希望他是一个幸运儿。从怀孕起,我不再看报纸和电视,因为能称得上新闻的消息多半都是灾难——俄罗斯的爆炸,黑寡妇的复仇,学校的枪杀,一起起的矿难,商场的大火,重庆的井喷,印度的火车出轨,疯牛病,致人死命的禽流感,新年子夜伊拉克的酒店里爆炸,自杀性袭击,下毒,虚假的民主选举,地洞里被揪出来的萨达姆,杰克逊的猥亵儿童案,我家旁边塔楼的企图自杀者,一次又一次的性丑闻,用头发作的酱油,有毒的火腿和香肠,吃人的电脑工程师阿明·梅韦斯和渴望被他吃的200个正常人,我常常叫嚷着让家人关上电视,丈夫常常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在这样一个世界怎样才算是幸运儿? 初夏的时候,我的孩子出生了。生命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眼前完成了它做了上亿次的小魔术。我像个被惊呆的孩子,整天坐在摇篮前,看着这最平常不过的奇迹。我曾经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一道屏障,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道屏障的致命缺口出现了,这个小小的缺口会引来滔天洪水颠覆我的人生,把我从一个自由自在的任性女人,变成一个牵肠挂肚的母亲。 平生第一次,我对死亡产生了恐惧。我竟然产生了想要永远活着的愚蠢念头,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挂念。我曾经以为爱情是最不理智的感情,原来还有别的。 生命是一个奇迹,向没有经历过奇迹的人解释它,就如同向没有吃过梨的人解释梨子的滋味。生命是一个奇迹,即使它脆弱无常,即使它缺乏解释,它依然是个奇迹。 小优让高辕看到了这个奇迹,就如同摇篮前的我一样。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4 在戏的结尾,高辕说:“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在我的作品中,这应该是最乐观的结局。 2005年立春 于北京 《琥珀》 我们,生就是我们,只能遵循我们无常的本性生活。只要活着便要在无穷的追求、失望、厌倦、痛苦中受折磨,乐此不疲。 作为一个医生,我只信仰一个原则——科学。你也应该相信,因为科学救了你的命。 外科医生可能更像一个木匠,哪儿不好修哪儿,实在修不好就换一个零件。 原来没有心的感觉也并不坏。 从前有一个人叫包子,他觉得很饿,就把自己给吃了。从前有个人叫冰棍儿,天太热,他就去游泳,结果他就化了。 环孢素,1978年问世的免疫抑制剂,每天两次,一直到死。我对姑娘的誓言应该改一改了:你不是我的太阳,也不是我的四季,你是我的环孢素。如果没有你,我的身体会厌恶我的心脏,我的身体会流出莫名的液体,我的血管会左冲右突绞作一团…… 你们想到过死吗?你们和死亡那冰凉凉的眼珠对视过吗?你可能还在正午的草地上晒太阳,头枕在姑娘的大腿上,可是一转头,街角电话亭后面那一双红眼睛正盯着你呢。于是你心口一阵发凉,凉慢慢变成冷,那冷渐渐地进入了四肢,爬进了你的大脑,你的嘴唇开始发抖了,脸也变得铁青,姑娘大腿的温暖开始离你而去。你们体会过那种感觉吗? 人类是向死而生的,一切有生命的物质都是向死而生的。看不到死亡你就体会不到生的感觉,就不懂得什么是性感! 她唯一可夸耀的品质是她的情欲,做爱是她唯一的运动,性爱是贯穿全书的重点,任何正面的描写都将被坚决删除。 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人可爱,一种人讨厌。鉴于你审美的品位那么高,所以作风不正派也就算情有可原了。 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我们一定要出名。 第一次约会,你是喜欢先吃饭,再做爱,还是直接做爱? 他脸上总带着厌烦的神情,那样子像说,只要别让我厌烦,我什么都愿意干。我看他指望咱们能打起来,或者有一个人耗不住走了,也省了他的事儿。 像你这样的美女要是讲原则就太不体面了。 纯情和色情一样好卖,都是故作姿态。 知道什么时候女人最好对付?就是你知道她要什么的时候。你可以给她,也可以不给她。给她可以让她听话,不给她,会挑起她更大的欲望。 生命就是一个游戏。我只做爱,不恋爱,只花钱,不存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 —"文—你有一个俗人的一切习气。好虚荣,自以为是,朝三暮四,自私自利。 —"人—人便是人,会因为俗事忘了情谊,也可能拔剑自刎遵守诺言。 —"书—你是不是一个张开双臂又夹紧双腿的聪明女人? —"屋—你是不是一个善于挑逗又善于抛弃的愚蠢小孩? 男人讲仁义道德多半是伪君子,女人讲仁义道德多半是丑八怪。 贞操观是对女人单方面的道德诉求,是一种以性别区分的双重道德标准。 他们应该让别的护士来量血压,你这么可爱的人在病房里一走,所有人的血压都会升高。 把女性作者转变成色情对象是男性社会的传统。 婊子是牌坊的通行证,牌坊是婊子的墓志铭。 我们让存在得以升华,获得意义;我们赋予时间和空间本身并不具有的情节性。是什么使我成为这样一个怪物?是还是不是?那是个问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年轻时的反叛风格,钝化成拒绝与时俱进;还是毅然决然地成为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人,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有利于我的心脏和心灵? 大众审美就是一堆臭狗屎! 我是一个介乎于害羞,沉默寡言和粗野傲慢之间的追求者。我买了一只鹦鹉,教它说:“高辕是个好家伙”,然后把这只鹦鹉给卖了,好让这句话传到更多人耳朵里,千古流芳。我准备再买一只鹦鹉,教它说:“小优在床上很好。”你看,一个高尚的人根本不需要用吹口哨,偷窥,写纸条和乱许诺来表达他的爱慕之情。 最好有限度地爱,懂吗?无论爱什么必须有限度,这样,这爱的对象一旦消失了,毁灭了,可能还会留存一点爱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去…… 我放浪形骸,我骄傲暴躁,我放肆狂欢,那样我就感觉不到风雨飘摇软弱迷茫的颓废和阴影;而当我温静娴雅,我消费我合乎道德的享受,我的绝望马上就能毁灭我自己……在生物学上,我不仅是一个想维持生命,消除饥饿和传宗接代的灵长类动物,我的虚荣心让我发动一场文化上的战争来拯救自己。 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知道的最美好的事物。 这世界上有你,对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保护我吧,除了诱惑,我能抵挡一切。 我曾经害怕你的眼睛,没有光芒,空洞得能穿透物体,进入虚无。 病人是不愿意在快乐的时候看到他的医生的。 你也不敢确定了吧,你那打动人的爱情已经跟情欲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是你没有想到的吧! 无论源于什么,欢乐总是欢乐。 谈情就像下棋一样,谋篇布局,起承转合是最基本的;还要纵横捭阖,左右逢源,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最关键的是不能动感情,谁动感情谁就输。 公众从来没有自己的想法,公众都是人云亦云的。 曾经有个人呼吁大家签署一项请愿书,要求对一种叫做“一氧化二氢”的化学物质进行严格控制,或者完全予以废除。他列举了很多条有科学根据的理由,例如:它可能引发过多出汗和呕吐,是酸雨的重要成分,处于气体状态时会引起严重的灼伤,使汽车制动装置效率降低,存在于癌症病人的肿瘤中等等,百分之九九的人都同意了这份请愿书。只有一个人说——这种化学物质是“水”。这就是我们面对的大众。 去吧,去做平庸者!只有平庸的人有可能继续存在和繁衍,它们将是未来的人,将是仅有的幸存者。 如果你吃的每一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你的每一次抚摸,每一次快感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人就难免陷入疯狂。 在消费时代没有好名和恶名,只有名声!名声会带来实惠和话语权。聪明的女人应该同时懂得被爱和被抛弃。 有一件疯狂的小事,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叫做爱情。 你曾经为此落泪,你的眼泪又能证明什么呢?骗子和毒药让爱情故事更加动人。我难堪,我就要吐了,我的身体发出非常糟糕的信号,我感到刺痛,我反感我的回忆,我不存在,我非常不幸,我乏味,我在慢慢变坏,我膝盖发抖整个床都在发抖。没有比骗取一个骗子的感情更不道德的事了! 如果你的灵魂住到了另一个身体我还爱不爱你?如果你的眉毛变了,眼睛变了,气息变了,声音变了,爱情还是否还存在? 以前我什么也不关心。我不过是一个生活在死亡面前的享乐主义者。可怕的是你出现了。骗子!幸亏我没有爱上你,但愿我没有爱上你。给我点什么东西做纪念吧,赐给我你那没有对象的激情,你那丧失理智的痛苦,和你那毫无前途的爱情。知道吗?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平等,那就是痛苦。 你是否曾经有过刻骨的思念之情,几乎带来肉体的疼痛,把你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四周的景物变浅变淡,慢慢褪去颜色。有时候你觉得它把你封闭得太厉害了,让你几乎喘不上气来,你会不顾一切地想用针把它刺破,哪怕是扎出一个小孔,至少让你透一口气。奇怪的就是,他既是那根针,又是包裹我的那个口袋。 兔子跑来跑去是为了找食儿,人跑来跑去是被欲望驱使…… 死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医生,只有我们才想象出了死,宇宙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有我们自己才赋予自己的生活某种价值。即使人类灭绝了,宇宙也照样沉默旁观。 我明白了,我这副样子激起了你好胜的本性,让你的生活第一次有了点激情。你敢说你没有爱上我?跟那颗高尚的心脏毫无关系,就是爱上我这个人。你这辈子巴不得能纠缠上一个坏男人,好让你有点事情做,觉得自己又伟大又崇高,终于争取了主动。你就说一次实话,就说一次,你爱上我了吗? 没有什么好女人和坏女人,只有诚实的女人和不诚实的女人。 所有因失去而感到的疼痛都不可能有减轻或消除的那一天。 我开始讨厌你了,因为我讨厌我自己。 假如人能活100年,那么其中睡眠占用30年,吃饭占用10年,穿衣梳洗打扮占用7年,走路旅游堵车占用7年,打电话1年半,打电话没人接1年零10个月,看电视8年,上网8年,上卫生间1年半,喊口号和开会占用3年,看乱七八糟广告4年,找东西1年零8个月,购物1年半,年轻时打架斗殴,成家后夫妻吵架,有小孩儿后骂骂孩子又去掉5年,闲谈70天,擤鼻涕10天,剪手指甲15天,放屁8天……最后剩余时间为10年。10年你能干什么呢? 我爱上了你,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冷嘲热讽的嘴角,你寻欢作乐的疲惫,你的傲慢自大,你身体里的痛苦和勇敢。醒过来,不要用怀疑包裹你愤世嫉俗和温情的身体里的这颗心吧,躺在我的腿上,像我的孩子一样乖,我知道你一直害怕自己会对生命有所要求,但是,我们活着,我们相爱,我们就不能害怕被伤害。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杀死我,他用枪抵着我的胸口,我大叫着:打我的头,打我的头,不要碰我的心。我的心是小优的,我要把它留给她。 我要死了。我是故意这么干的,这样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就不会把我丢下不管了。 我对生命从来不肯有好感,因为它时刻会离我而去。我拒绝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有了幸福便有了恐惧。 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现在你是我的。 现在爱情和痛苦和劳作都应该入睡, 黑夜转动它那看不见的轮子, 你在我身边纯洁如一只入睡的琥珀。 带着你的天空进入我的眼睛, 我呼吸你的呼吸但我不住在那里, 有没有人能像我们,相爱然后成为灰烬, 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像一条船滑过你的名字在那里停留。 当生活迎面而来,不停席卷着我们, 只能等待雨点落到茫茫尘土上面, 你的双手忘记了飞翔沉沉睡去, 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像一条船滑过你的名字在那里停留。 3.恋爱的犀牛 引子 关于《恋爱的犀牛》的几点想法 廖一梅 1 波兰斯基在他的回忆录里说:我懂得了爱情与喜剧、体育和音乐没有不同,在享受爱的同时,人们可以感到生活轻松自如……他有此感受的时候大约三十出头,《水中刀》刚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正是春风得意,身边很有一些美女。像波兰斯基这样的幸运者的爱情可能是喜剧和音乐,用来装点美丽人生。但是另一些时候,爱是折磨。而对我来说,正是这种折磨有着异乎寻常的力量。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能够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而是那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之类不可轻易谈笑的东西。 《恋爱的犀牛》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讲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为她作了一个人能作的一切。剧中的主角马路是别人眼中的偏执狂,如他朋友所说——过分夸大了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在人人都懂得明智选择的今天,算是人群中的犀牛——实属异类。所谓“明智”,便是不去作不可能、不合逻辑和吃力不讨好的事,在有着无数可能,无数途径,无数选择的现代社会,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都能在情感和实利之间找到一个明智的平衡支点,避免落到一个自己痛苦,别人耻笑的境地。这是马路所不会的,也是我所不喜欢的。不单感情,所有的事都是如此——没有偏执就没有新的创举,就没有新的境界,就没有你想也想不到的新的开始。 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有了爱,可以<文>帮助<人>你战<书>胜生<屋>命中的种种虚妄,以最长的触角伸向世界,伸向你自己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所有平时麻木的感官,超越积年累月的倦怠,剥掉一层层世俗的老茧,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因为太柔软了,痛触必然会随之而来,但没有了与世界,与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2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我喜欢的杜拉斯的话。 3 马路说:“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4 剧中人有具体的情境、具体的职业和具体的个人遭遇,但这些都不具有实际意义。 我希望看过戏的观众,能感到在他的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可以坚持的。 至于爱情的结局不是这个戏里所关心的。 ——写于1999年夏《恋爱的犀牛》 《恋爱的犀牛》>>>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我的明明。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呢?你如同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气息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甜蜜的,忧伤的,嘴唇上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 我想给你一个家,作你孩子的父亲,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堂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地向你涌来,爬上你的脚背,湮没你的双腿,要把你彻底吞没吗?我在想你呢,我在张着大嘴,厚颜无耻地渴望你,渴望你的头发,渴望你的眼睛,渴望你的下巴,你的双乳,你美妙的腰和肚子,你毛孔散发的气息,你伤心时搅动的双手。你有一张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 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走入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我心爱的,我的明明…… 时间从没有像现在走得这么沉重。 爱情是蜡烛,给你光明,风儿一吹就熄灭;爱情是飞鸟,装点风景,天气一变就飞走;爱情是鲜花,新鲜动人,过了五月就枯萎;爱情是彩虹,多么缤纷绚丽,那是瞬间的骗局,太阳一晒就蒸发;爱情是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人们对于眼睛和耳朵都有统一的检验标准,没有达到这个标准,就会被视为某种残疾,影响你的工作、升学,甚至人生态度。关于这个有许多带有歧视色彩的形容词──眼瞎、耳聋、色盲,而对鼻子却完全没有要求。鼻塞,这仅仅被作为一种感冒的症状,几粒康泰克就可以解决问题。一个称职的,优秀的鼻子,从来无人理睬。 我是说“爱”!那感觉是从哪来的?从心脏、肝脾、血管,哪一处内脏里来的?也许那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来自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骚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来自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骚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他说我是个阴谋家,对他好,是想霸占他。说我是强权制度民间化的体现。还有,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的道德化企图。 你总是不高兴,跟个诗人似的,你不过是一只黑犀牛。 一个人的表达能力从未像今天这样,成为人的基本生活能力中最重要的一种。如果你爱一个人十分,而你只能表达出一分,还不如你爱一个人一分表达出十分。 倾诉的要诀有三。第一,必须选择好倾诉的情绪,如能在几种情绪间穿梭往复达到统一,那是比较高的境界了。第二,必须相信倾诉的真实性,从而使倾诉具有影响他人的能量。第三,必须选择适当的情境。不恰当的情境会使最好的倾诉变得愚蠢。 从我们有意识以来,我们就知道,在这一生当中,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失去心爱的人的痛苦,无论是死亡或者是一段恋情的结束。而我所感兴趣的部分,正是人们用什么方式来抗拒这种失落……是什么值得我们活在世界上?什么答案可以让我们暂时忘记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团屎!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你可以花钱买很多女人同你睡觉,同很多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但你还是孤单一人,谁也不会紧紧地拥抱你,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我觉得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忽然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她是一个值得你为她做点什么的人…… 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是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他走到哪我就要跟到哪!我简直像个小狗似的跟着他!你能想象吗?只要跟着他我就满足了。 可我要是不爱他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感动,那么多的痛苦,在狂喜和绝望的两极来来回回,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想走?可你又不愿意走,你正犹豫呢,这说明你还没把自己所处的位置想清楚。 对别人坏并没什么乐趣。 只要他还能让我爱他,只要他不离开我,只要我还能忍受,他爱怎么折磨我就怎么折磨我,他可以欺骗我,可以贬低我,可以侮辱我,可以把我吊在空中,可以让我俯首帖耳,可以让我四肢着地,只要他有本事让我爱他。 你傻看我干吗?你的爱情在我面前软弱无力了吧,不值一提了吧,烟消云散了吧?你以为爱是什么?花前月下,甜甜蜜蜜,海誓山盟?没有勇气的人,去找个女人和你做伴吧,但是,不要说“爱”。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已经没有人再相信誓言了,誓言和送花,吃饭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而已。 对我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人生如此飘忽无定, 想起我吧,在你感到变老的那一年。 过分夸大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是一切不如意的根源。 你要强奸她也得等夜里吧。 在有着无数选择可能的信息时代,“死心眼”这个词基本上可以称作是一种精神疾病。忘掉她吧。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他有着小动物一样的眼神,他的温柔也是小野兽一般的,温柔违反了他的意志,从他眼睛里泄露出来。他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了,为此羞愧的故意表现得粗鲁无理,就像小野兽朝天空龇出它还很稚嫩的利齿,作出不可侵犯的样子。 我该怎么说?——我非常爱你,“非常”、“爱”,这些词说起来是那么空洞无物,没有说服力。我今天一醒来就拼命地想,想找出一些任何人都无法怀疑的,爱你的确实的证据。没有。没有。……我想起有那么一天傍晚,在三楼的顶头,你睡着了,孩子一般,呼吸很轻,很安静,我看着你,肆无忌惮地看着你,靠近你,你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我都贪婪地吸进肺叶……那是夏天,外面很安静,一切都很遥远,我就那么静静地沉醉于你的呼吸之间,心里想着这就是“同呼吸”吧。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你永远不知道, 你是我渴望已久的晴天, 你是我猝不及防的暴雨。 你永远不知道, 你是我赖以呼吸的空气, 你是我难以忍受的饥饿。 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爱人, 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谁又能知道我们每日的生活不是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张床上做的梦呢? 他还让我别着急,说我总会碰上一个注定会要了我命的女人。听他那么说,我还真有点儿着急了——生怕这辈子没人来要我的命。 总之,你爱他,他不爱你,他爱你,你不爱他,两个人相爱注定要分手。 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强迫自己以一张平静、温和的脸面对你,我就不来见你。现在,我能做到了。以前,我也不相信一个人的愿望可以大到改变天空的颜色、物体的形状,使梦想具有如此真实可触的外壳,但是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愿望还不够强大。 相信我,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如果你们爱什么东西,渴望什么东西,相信我,你就去爱吧,去渴望吧,只要你有足够强大的愿望,你就是不可战胜的! 如果有人这么下贱,把别人的好意当狗屎,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也拿他当狗屎。 所有的气味都消失了,口香糖的柠檬味,她身上的复印机味,钱包的皮子味,我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任何东西。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对她的爱情,怀疑一切……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是我?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活着? 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较量,不是我和她的较量,而是我和所有一切的较量。 我曾经一事无成这并不重要,但是这一次我认了输,我低头耷脑地顺从了,我就将永远对生活妥协下去,作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攫取一点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 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弃了,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了无生气,我就怕了。 你应该像其他的犀牛一样顺从命运,你就不会整天这么郁郁寡欢。顺从命运竟是这么难吗?我看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只要人家干什么,你也干什么就行了。所以我们都是不受欢迎的。 爱她,是我作过的最好的事情。 我想给你一切,可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钱、地位、荣耀,我仅有的那一点点自尊没有这些东西装点也就不值一提。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作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乞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可我什么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作什么呢? 别怕,我要带你走。在池沼上面,在幽{:文:}谷上面,越过山{:人:}和森林,越过云{:书:}和大海,越过{:屋:}太阳那边,越过轻云之外,越过星空世界的无涯极限,凌驾于生活之上。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非洲草原,夕阳挂在长颈鹿绵长的脖子上,万物都在雨季来临时焕发生机。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说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你顺利通行, 一切正确的指南针向我标示你存在的方位。 4.柔软 引子 作为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 廖一梅 “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这是我在《柔软》中写下的自己的台词。渴望被了解,不知道是不是人自身的缺憾和不完满所带来的需要和渴望。渴望被了解是孤独的人类的软肋吧,不能幸免。 从开始排练《柔软》,就一直生病,有气无力到说每句话都要鼓足力气,就这样开会,采访,参加新闻发布会,扮演一个侃侃而谈的编剧。我以前开玩笑,说我的身体忍受不了我的脑袋,所以常常生病。现在,不知道是谁在厌弃谁,谁又在强迫谁?总之,身体和脑袋在不合作的状态中撕扯着我,让我不断想起《柔软》中女医生的一句台词:“我该对我的灵魂动手术,她们困在我的体内,她们对我说要得到改善,这比割掉你的阴茎再造一个阴道更难。”这是我的切身之感。在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是有缝隙的,是存在问题的?我不知道。我恐怕一直是个过分严肃,过分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花了十一年的时间,从《恋爱的犀牛》追问到《琥珀》追问到《柔软》,一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但是,在死胡同的尽头,有着另一个维度的出口,不走到那里是看不到的。 《柔软》是我写得最为艰难的一出戏,想了几年,写了一年。真坐在桌边打电脑的时间很短,十天,又六天,但它一直在我脑袋里翻腾,耗尽了我心力,以至我去年年底终于写完的时候,完全没了力气,不想说话,不想出门,甚至不想下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 这个跟性别有关的故事,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寓言,不纠缠在情节上,像《恋爱的犀牛》和《琥珀》一样,可能更有助于理解这故事对所有人的意义。每个人对自己对世界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不满,而《柔软》中的年轻人有着《恋爱的犀牛》中马路那样的勇气和决心,向他不能苟同的自身宣战,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改变。女医生欣赏年轻人的生命力,却对他的选择和努力保持着悲观的怀疑。而他们之间的情感对我来说,是超越于世俗界线和性别界线的人类更本质的善意和欲望。 十月份刚开始排练的时候,有个周末,儿子的学校组织他们去中山公园秋游,说好是八点二十在公园东门集合。司机把儿子送到公园的时候,晚了十分钟。其实,这是很平常的事,进去找到老师和同学就好。但儿子当时完全陷入了不能控制的沮丧情绪,坚决不肯进园,说“别说十分钟,晚一分钟也不行。”其实他非常盼望这次秋游,前一天还和爸爸一起作了三明治。但因为这十分钟的迟到,他认为整个一天都毁了,他也宁愿毁掉它而不做任何补救。在儿子当时那不可理喻的愤怒和沮丧中,我吃惊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预见到又一个完美主义者要开始接受人生的考验。任何一点不完美的瑕疵都会毁灭整个事物的价值,我花了多少年的时间与自己的这个潜意识作战,现在六岁的儿子也开始了。他得学会懂得这个世界不是恒定的不是完美的不是尽如人意的,学会正视这一切,而不是轻易放弃。有太阳就会有阴影,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常识,但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这是多么难接受的事实啊,悲观主义恐怕是他们必然的结局。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说得最多的词是“谢谢”。这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必然结局,任何美丽温柔之物都不是应该的,长久的,必然的,但要接受这一点也并非易事,直到现在,我觉得说谢谢,总好过葬花悲秋之态。 《柔软》能顺利演出有赖于很多人的帮助和努力,但作为编剧,我想特别谢谢在形成这个剧本的过程中给过我帮助和鼓励的人。 谢谢亲爱的索拉,这几年我在她798的家里晃荡过很多夜晚,跟她谈玄论道,听她弹琴唱歌,我叫她“798的女巫”,她有效地治好过我的头疼,也曾在给我治病时酣然睡着。她是这个剧本最早的读者,她毫不含糊的意见坚定了我重写第一稿的决心。 谢谢姜文,四年前他给了我一本书,希望有助于我完成一个电影剧本,但这书最终给了我新的视角完成了《柔软》。他也是这个戏最早的读者,是对我的尖刻言辞哈哈大笑的人,使我意识到“哈哈大笑”的重要性。 谢谢点点姐,作为一个曾经的医生和见闻广博的长辈,在剧本尚未成形时告诉了我很多常识和故事。 谢谢小明姐和王朔,在我不知剧本如何结尾,精神恍惚的大半年里,我们在落地窗前和猫度过了不少悠闲安静的下午,安慰了我仓皇的神经。对各种我不时冒出来的问题和疑虑,王朔总是有他独特的一针见血的回答。 谢谢小于,我值得信任的编辑和值得信任的朋友,对我从不吝惜她的赞美之辞,以她的方式给我支持。 谢谢郝蕾,不只是因为她是这出戏的主演。一年前的冬天这个时候,孟京辉扮成独眼海盗,我扮成戴尖帽的女巫,去参加郝蕾的生日化妆Party。那天夜里去了很多人,郝蕾刚度过了她生命里艰难的日子,但依然笑靥如花,看不到悲凄的痕迹,有个老外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跳着钢管舞,打扮成古怪模样的各色人等无从辨识……那天我滴酒未沾,回到家后,《柔软》的结尾终于在我脑袋里成形了。 谢谢樊其辉,他的歌声和心酸的笑话给了我很多灵感。他一直盼望这出戏的上演,但他却以他的方式先向大家谢了幕。 《柔软》的结尾,三个悲剧性的人物以相拥而笑结束了他们的故事。这也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态度: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 2010年11月北京 《柔软》>>> 我知道会出差错,在娘胎里就知道,不是这里出差错就是那里出差错,你们也一样,不是吗?你们就算选对了父母生对了公母做对了功课上对了学校找对了老板跑对了方向算计对了别人出对了名挣对了钱操对了部位,也可能爱错了人,放错了CD。 世界上的眼泪是有固定量的,有人笑,就会有人哭。瞎了眼的好运就算偶尔撞到了你身上,放心,他早晚也会拔腿走开,不会和你厮守终生。 你见过在白天放的烟花吗?很美,但是,看不见。或者就因为看不见才很美。我仰着头看啊看啊,觉得白天的烟花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大多数人左右两边的脸都不一样,这也许还能平添魅力,每个人都有不只一张脸。 男人是又好又坏的妖怪,体现了生活的本来面目。 对我而言,每张脸,每个身体都好的,独特的。只要他们自我感觉良好。 知道这些会让人感到有趣儿?生活有意义?不孤独?我一直不能理解有人会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 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说话是多么轻松啊!“没有人强迫你那么做”……不,你说的不对!如果当初有人听听我的意见,在我出生前,在我爸的精子揪住我妈的卵子不放的时候,那个上帝留了点心,就会知道我应该是个女的,XX不是XY,没准他当时对这道作了无数遍的染色体习题感到腻烦了,想玩点花样,搞搞创新,他造了个女的,但是把一个男人的东西安在了我身上!没有人强迫我这么做?这不是被强迫,难道是我自愿的吗?对于一个脑袋迟钝的孩子,你可以对他说:多用功,笨鸟先飞。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孩子,你可以对他说:多努力,你可以获得成功。对一个长着鸡巴的女人,你该怎么说?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这一种就是那一种。 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厌恶和不满,但是你们是最勇敢的,不计后果的改变者。 人生是没的选择的,我的命运便是一星期做两个小时的女人,可是,我比你们幸运,我的人生里至少有两个小时是属于我自己的,你们难道不偷偷地渴望能有这样的两个小时,卸下你们的面具,摆脱所谓的成功和正常,为所欲为,做一个真的自己,或者做一个幻想中的自己?你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你们真可怜! 那就是生活嘛,你该把它当成喜剧来看,你太严肃了。 我喜欢急诊室。在那儿你是医生,是最接近上帝的人,在那儿你可以看见一个人在你手里起死回生,那感觉不同寻常。在那儿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医生,病人,生和死。那地方让我放松。因为紧张而完全投入,其实是放松的,你不会再想到自己。我喜欢完全投入的感觉。但是,医生,不是上帝。 死其实没什么,每个人都要死,但不该死得太难看太痛苦。医生对抗的是疾病,不是死亡,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每个人出生的必要条件。我都做过,切气管,一次次地电击,心脏按摩术,大家都鼓励那些锲而不舍的病人和医生,可我觉得应该做的是躺在床上等死。安详地,平静的,有尊严的。 我是个一本正经的荡妇。 我没有女性主义者那么有信心,如果非谈主义,我唯一能接受的是悲观主义。 强奸,这个刺耳的词是悬挂在每个女孩头上的剑,那些大人谈到这种事时的暧昧可怕的表情,让我觉得那一定是比死更可怖的事。小时候我对男人充满恐惧,觉得所有的男人都会对我非礼,那是种怀着古怪欲望的恐惧。 我曾经幻想建立一所医院,由一些温柔的有同情人有责任心的男人组成,他们要经过严格的培训和考核,每个少女的第一次都在医院里完成,作为一种社会公益和良好的习俗,这些男人要有充分的爱心和技巧,能使她们获得高潮和信心。那些男孩子呢?当然,相应的,也应该有一座男童医院。这以后,他们才能自由选择各自喜欢的人做这件事,或者永远不再做这件事。一定有某个少男或少女爱上令他们有快感的女医生和男医生。那是免不了的,需要某种制度保证,他们不能再见他们第二次,就像人已经生了下来,就再不能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 我知道对你来说“荡妇”是个有吸引力的词,可能是因为它够女人,身体里更多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荡妇,我只是对禁忌这东西天生没有感觉。 没有比伪善更坏的东西,它阻碍了人了解真实的自己,了解都谈不上,还谈什么改变完善? 男人通常认为长了个大胸的女人,就没长脑子。 “性”,基本上是一种幻象,它让我们心中充满一种神奇的感觉,似乎是一条通道,通向某种较高的意识状态,然后它消失,让我们处于困惑状态,像是一个被催眠师的手指一弹过后醒过来的被催眠者。性幻想支配着我们,让我们心中充满狂喜。目的是要说服动物繁衍物种。 你知道,你现在看到的阳光是太阳8分钟前发出的吗?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太阳熄灭,它肯定有熄灭的一天,我们只能在8分钟之后才能知道这一事件。除了太阳以外,离我们最近的恒星叫做半人马座a,它离我们大约4光年那么远,也就是说从它发出的光大概需要4年才能到达地球。 从宇宙的观点看看自己,实在是微不足道。我们看到的从很远很远星系来的光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发出的,在我们看到最远物体的情况下,光是在80亿年前发出的。我们看到一颗星,其实它早已经毁灭了。 阴道,在我的想象里那潮湿阴暗的地方是个弯弯曲曲的迷宫,里面布满神奇的机关,一直通向更加神秘的子宫。男人们都是从那儿出来的,也注定要在那里面迷失。 通常,像你这么花言巧语的男人,在床上都不行。 这年头,剃头的叫造型师,裁缝叫设计师,照相的叫摄影师,算账的叫会计师,对自己有用的人一般叫老师,到最后还不都是个“尸”,后面加个“体”,“体面”的“体”,“尸体”。人死了就都体面了,没了需求,也就不下贱了。只要活就是下贱,都是想从别人那捞好处,弄到点东西,钱,满足,权力,舒服,欣赏,好感,尊敬,爱情,都是用来满足自己的,谁也别假装自己不下贱。 我知道我注定是悲剧,我就没想从悲剧的架子上下来,你们还真别往下拉我。我有个地儿待挺好,看那些找不着个舒服地儿的人慌的,就怕站错了队,捞不到好处,不停地换队,加塞,把别人从队伍里挤出去……我就觉得悲剧这队挺好,起码不用演高兴,没有比演高兴演正确更累的了。 每一块骨头都藏着你的密码,就像每个细胞都储存着你的遗传基因一样。 咱俩的区别在于,你是性倒错,我是生活倒错! 生活不过是个沙漏,正着放,反着放,怎么放都是同样的时间流逝。 没有人是快乐的,只要他是人。 爱不是丢人的词!至少对我不是。 对世界,对自己,对你寄托希望的东西,失望是免不了的。 我以后不再使用“爱”这个字。爱?这几乎是这世界上最含糊不清的一个词,因为被使用得太多丧失了全部意义。大家嘴边都挂着爱,却南辕北辙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我只能使用有确定概念的词谈论事情。 男人认为他们的阳具是点石成金的魔棒。鸡巴是男人的神话,他们以为那也是女人的神话。不是的,鸡巴的大小软硬跟女人的快感和爱情都没有那么直接的关系。 看看我,快感不仅仅来源于阴道壁上的神经,我的后背,我的肩膀,我的屁股,我的腰,我的大腿,我的脑袋,我的手臂,我的整个身体都是阴道,她们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丛,会带来快感的神经丛,需要爱的神经丛!只要被我喜欢的人触摸,哪怕是轻轻一下,就如同电击;只要他注视着我,我的眼睛也能够做爱!我的头发,我的脚趾,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她们都是我的性器官,她们都能做爱!有屄的人多得是,但是不一定会做爱。 你是难得的,对生命有信心的人。 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我只是不懂,那些人怎么能有那样的信心,觉得自己站在美德和正义一边。好像禁欲就能集所有道德之大成于一身。 不忠,感情的疑惑,善变,自相矛盾,内心所有的那些冲动不安,像世界一样古老。人们却还是一副大惊小怪、故作天真的伪善面孔。如果有人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唯一合适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的道德更完善,只是因为他们更幸运。幸运的人应该耻笑不那么幸运的人吗?或者因为他们也都不幸,就要让这种不幸成为世界的法则?他们视我为异类,只是因为我不屑于掩饰我的轻蔑。你多勇敢啊,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你懂得生命是不可捉摸的,但还是抱着乐观的决心从头做起。我一直想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让我对人怀有信心。可是你看,你要在我手里变成一个女人了。这就是生命的喜剧。 有的人是精神抑郁,有的人是身体抑郁。 我该对我的灵魂动手术,它们困在我的体内,它们对我说要得到改善,对它动手术比割掉你的鸡巴,再造一个阴道更难! 你的身体太紧张了!知道我为什么健康?因为我用身体,我不高兴的时候,压抑的时候,绝望的时候,我让身体自己感觉,他们跳跃,他们流汗,他们伸展,他们对是男是女没有顾忌,他们表达了自己,然后,他们就会安静下来。重新获得信心。大脑只会用一个既定的模式思考推理,那是它的工作方式,它只是人的一个器官,不是全部,我们的身体比大脑聪明得多,有真正的直觉和感知能力,但是人们都不去注意它。 就像你遇到一个人,你愿意不愿意和他对视,离他多远跟他说话,说话舒服还是不说舒服,其实不是大脑决定的,身体自己知道……但如果大脑强迫你和他对视,或者走近他,或者远离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身体就会有压力,会感到沮丧。你得学会使用你的身体,不只是做爱的时候用她。 你喜欢做爱吗?那是因为在那时候你的大脑停止了运转,你在身体的深处感到了生命最内在的活力,是感到了,而不仅仅是明白了知道了。 我能看懂身体在说什么,她们娇柔无比,毫无沮丧,都正在盛开…… 在别人软弱的时候占他们的便宜是不道德的。 没有什么是原创的。 狗是比人更高贵的动物,因为它们从不说假话。 没人会相信一个易妆歌女的话,也没人会告我诽谤,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可以当众说真话的原因。我太低了,他们简直犯不上拿脚踩我,就是踩了也不过是弄断了她们的鞋跟,而烂泥完好无损,出莲花而不染。 幸福总是乏味的,所以,我可受不了幸福。 据说好的婚姻激发人天性中好的一面,坏的婚姻激发人天性中坏的一面。希望你们是前者,我们所有的人也都这么衷心祝福。但如果是后者也没什么,谁能总那么幸运呢,不必互相指责,死不认错,计较自己所付出的,都去寻找更好的,更有益于双方成长的关系就是。婚姻只是所有人类关系中的一种,不比别的关系更好,也不比别的关系更坏。如果你们都明白这一点,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