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器事件簿》 作者:司徒妖妖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祭剑司01 “……此次颇受关注的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姜小白的古墓发掘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然而,其中的成果却足以令整个考古界为之振奋。十分令人惊奇的是,这具宝贵遗体发现之时,竟是完好如初,身上衣物装饰更是色泽艳丽没有任何腐蚀现象,可惜的是,此次的发掘工作破坏了古墓的密闭结构,从而给这具令所有考古工作者称奇的霸主遗体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坏,令我们再难一窥全貌。但是,此次发掘工作的负责人称,他们将采用最先进的复原技术重现齐桓公的相貌。在这具古墓中,我们还发现了许多珍贵的陪葬品,经过专家证实,其中就有齐桓公相当喜爱的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号钟,传说,著名的音乐家俞伯牙也曾弹奏过此琴……” 啪—— 穿着白色毛衣的啃着鲜红的大苹果的男孩子抬起头来,看着少女关掉电视不由得偏偏头道:“阿亏,怎么不看了?” 被称作阿亏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歪歪的扎着一个马尾,双手托腮气鼓鼓的道:“那个女人乱说呢,小白才没有那么丑!明明小白的遗体看起来就又老又黄还有点浮肿,她还说保存完好。小白……”她忽然捂住眼睛道:“我好想他哦……” 大口大口啃着苹果的男孩子拿指甲抓了抓脸,嘟嘟囔囔道:“真是讨厌,小白小白的,跟本大爷一个名字,本大爷都要弄混了。” 少女转过头来,拽了拽自己的马尾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哦小白,我当初不是故意要你取跟他一样的名字的,我……我只是……” “好了好了,我又没有怪你。”与齐桓公一个名字的男孩子模样不过十一二岁,还有些婴孩儿肥,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可爱。 他手掌在沙发背上一撑便轻飘飘的落到阿亏的面前,踮起脚伸手揉她的头,被阿亏一把打开,瞪大了眼睛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要随便碰我!” 小白眼睛一斜,一脸鄙视的上下打量了她:“真是的!真是的!难怪好几千年了都嫁不出去,摸一下脑袋都不成!你这简直是封建思想!你出去随便看,大街上波波的成群的在!啧啧……” 他背着短呼呼的手,摇头晃脑慢吞吞的往外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亏捂着红彤彤的脸委屈回头:“小白小白,你还是个娃娃啊,怎么可以说这么不害羞的话……” 门帘子忽的一掀,外面的光晃了晃,一个一身黑色西服的英俊男子便背着光走了进来,小白脚步一顿,机械的抬着,在半空中硬生生的转了个向,贴着墙点点往外磨了几步,便嗖的一下窜得不见人影了。 黑色西服的男子觑他一眼,刚回过头来,亏已经站起来几步走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45°仰头,一脸的兴奋:“小黑小黑,你回来了啊回来了啊……” 被唤作小黑的男子脸还真的黑了一黑,冷着脸递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亏欢呼一声抱住,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拿手指戳起一点奶油放到嘴里吮吸,一边儿微微眯了眼,一边儿啧啧有声:“唔,小黑去买福记的蛋糕最棒了,每次那个小服务员都会给你装好大一块,真是好人……唔唔,其实小白去买她也会给一根棒棒糖啦,可是,我还是喜欢蛋糕……” 她舔着舔着手指忽然又垂头丧气:“可是,每次我去买她就会拿特别小的一块给我,还瞪我!别以为我没看到!太过分了!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吗?” 小黑冷冷的看着她软软的浅红舌头在指尖上一舔一舔的,哼了一声:“要是众生平等,你的蛋糕就得小一号了……” 亏一梗,双目炯炯有神做仰头握拳状:“所以说,没有佛!”然后依依不舍的包好一小块推到自己看不到的角落里:“唉,给小白留一块好了……” “祭剑司大人,祭剑司大人……” “呜……?”亏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只见床前柔和的月光中漂浮着一个艳衣华服的少女,脑袋凑到她头上,头顶上梳着的小巧的髻便在眼睛前面晃来晃去。 “呀,我睡迷糊了……”阿亏瞪大眼睛眨了眨,砰的往后一倒,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嘟囔囔两句便要闭眼。 半空中隐约透明的少女一急,伸手将阿亏一推,只听更响的砰的一声,阿亏便抱着被子掉在了地上,还抱着那圆溜溜如同筒子的被子滚了两圈。 “阿亏——” “亏?” 门外两声一急一平的男声,娃娃脸的小白和冷厉的小黑便一前一后的冲进了阿亏的卧室。 阿亏抱着被子抬起头来,愣了半刻才一声尖叫——肩上的小吊带带子顺势滑下来,亏心头满满的都是几个硕大的闪着红光的字绕来绕去:被看光了! 四人分别坐在一个角落,半透明少女模样的灵体安静的漂浮在半空,阿亏咬着被子含着泪水一副受欺负的LOLI模样,小白挠着头嘟着本来就可爱的脸做郁闷状:“阿亏,你又没有胸又没有屁股,怕什么!干嘛这么在意啊!而且,我真的真的只看到你的肩膀啊!啊,小黑比我高,说不定有瞧见你下面哦……” 他奸诈兮兮的一笑,捂着嘴偷瞄一张黑脸的男人。 小黑回眼一扫,小白一个激灵顿时并脚、坐好,一眼都不乱瞄。 小黑这才看向那个漂浮状的灵体,冷冷道:“你是谁?” 少女站起来,一一拜见了几人,标准的礼仪让小黑小白交换了一个眼神:至少是春秋时期的灵了。只是,为何三千多年了居然还没有实体? 少女抬起头来,阿亏这才细看了两眼,后知后觉状:“咦,我怎么觉得你跟我长得好像啊……” 少女轻轻一笑,又对阿亏行了肃拜之礼,双膝着地,伏手、拱手、低头、垂手,一连串让亏眼熟的礼仪后,少女才轻声道:“妾身乃一琴,公子唤妾身做号钟……” 亏全身一震,充满LOLI魅力的黑溜溜眼睛瞪得滚圆:“你是号钟?你是小白的琴?” 对面的少女点点头,眼神温柔而怀念:“是的,妾身是桓公的琴,姜亏殿下。殿下,桓公一直在等你,一直等了你五十多年……” 她拢着手,目光温柔而缠绵的落在神情忽悲忽喜的姜亏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决断又多情的男子。 祭剑司02 阿亏捂着脸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可是我当初记不住他了……” 号钟的声音依然无悲无喜只纯然的叙述,只是,这种直白的叙述却恰好揭开了所有的隐秘,让人最是痛苦。 “是的,你记不住他了,可他却记住了你一辈子,到死都怪自己没能接你回齐国。他日日抚琴,说曾经不听你话,不肯学琴,老是惹你生气,等找你回来,一定要给你弹上一曲。那时,我多么的讨厌自己,不论自己多么努力的去吟唱,声音都永远悲凉。可是,他却说,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如钟声长鸣,说不定会让你听到的。那时,我便想告诉他,他的阿姐没有死,他的阿姐做了祭剑司,天下的刀兵器物都知道,可是,我只是一把琴,如何优美的嗓音他都听不懂。那时,我便想,总有一日,我要修出形体来,要……能够抱住他的肩……” 她的眼波一垂,明明是与亏一模一样的面容却生生带出一股亏没有的哀思和动人:“可是,等我有了形体,他却已经不在了。哪怕被奉做霸主,可他仍然是个普通人,生死不过百年,他死了,我活着,还将……永远的存活下去。可是,那多寂寞啊……多寂寞……” “再不会有一双手,有弹琴的温柔缱绻也有握剑的坚硬勇毅。再不会有一个人,在深夜陪我歌唱,歌声温柔得如同琴匣里的丝绸。再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在死时仍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我说……将号钟放在寡人寝宫,让阿姐一回来就可以看到……” 号钟抬起头来,看着捂脸的少女指间干涩没有一滴泪水,忽而便笑了,明媚耀眼:“祭剑司大人,在没见到你以前,我甚至怨恨过你,可是,见到你之后,我便忽然明白了。你与大王之间,血脉相连,而你,却比大王更难呢。大王记了你五十年,可是,你却记了大王三千年。大人,号钟能否请求你,请一直一直记得大王,不要让大王的思念在漫长的时间里找不到归宿。” 她轻抬起手,袖子滑下,露出光洁如藕的臂膀。 她清吟一声,身影在半空中一旋,脚步舞动如蝴蝶翩跹,声如洪钟,激荡长鸣。 她缓步轻摇,一旋一折间尽是久远的思念,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琴弦上,踏出优美而动听的旋律。 她仰颈长歌,仿佛携着从三千年前吹来的古老的风:“吾身形兮托白芷,思夫君兮君不知……” 她还没唱完,眼角已经滑下一滴泪来,晶莹透亮,珠子一样滚落脸颊,整个半透明的形体顿时嗡的一声化作一把黑色古琴落向地面。 小白腿短却手快,呼的扑过来在空中便接了个稳,然后有些不安的看向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号钟跳舞的阿亏。 “阿亏?你没事吧?”小白一点一点的蹭过去,伸手拍了拍阿亏的脸,她却没有向往常一样跳开。 小白不由得鼓着一张娃娃脸围着亏绕圈子,叽叽咕咕的道:“哼,那个小白真是没劲,都死了三千多年了,还要跑来招惹人。哼哼,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她不听齐桓公的话,偷偷跑去陪葬,守在陵寝之中三千多年,早已被墓穴的阴气破坏了本身的灵体,如今再一流泪,这一身的灵力就散光了。明知道……我们器妖不能……”小黑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抚过古琴琴身, 或许是失去了器灵的缘故,那本该漆黑透亮的琴身之上,却显出许多灰扑扑的斑来,面上的黑漆多处斑驳,如同狗咬,早已看不到四大名琴的光鲜。小黑随手拨了拨琴弦,这把绝世的名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如同锯木。 “这把琴你要怎么办?她偷偷跑出来,要是被那些考古疯子发现,我们就麻烦了。”小黑站起来,从宽松的睡衣袋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来擦了擦指头。 小白一脸囧相:“你这个疯子,居然连睡衣袋子里都有手帕!” 小黑斜觑他一眼:“这是上流社会的习惯。” 小白偷偷的在身后比了个中指,撅嘴道:“你就是一把剑!” “送回博物馆好了。我想,号钟会希望陪在小白的身边吧!”亏抬起头来,朝两人一笑,笑得两人都是一愣,小白直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万年LOLI,你没事吧?” 亏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拍得小白连连甩手:“你才有事!我只是……忽然很感谢她……” 黑漆漆的窗口下,小黑一身黑色西服如同隐没在了夜色中,小白抄着手跳来跳去,婴儿肥的娃娃脸在路灯下红彤彤的,被毛绒绒的白毛衣称得分外可爱。 阿亏仰起头看着那扇大大的窗口,小白盯她一眼:“阿亏,你不进去看看那个小白吗?” 阿亏摇摇头:“不看了,我自己记得他呢。” 小白抓了抓自己乱立起来的头发哼哼道:“阿亏啊,你干嘛不把号钟放到妖器阁里去啊?放到那里,最多百年,她一定还能再修出灵体来的。她现在这样,再也不能唱歌,会不会很孤独啊……” “不会,这才是她的期望,我那时听到了。”倚在电杆上的小黑抬起头来,轻声答道。 小白吓得跳开一步:“乱说!我都没听到……” 黑色西服的男人却不再答话,小白却急了,跳起来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指着亏嚷嚷:“我告诉你!你可别想扔下我不管!你你你……你要是敢,我就学记一样往火炉子里一跳,让你后悔去!” 胖娃娃一般的男孩子哼了一声,仰起脑袋,一副鼻孔朝天的牛气模样,眼睛却偷偷的往亏那边儿斜。 “……昨晚离奇失踪的号钟琴今天又再次回到了XX博物馆中,但是,却再也无法发声,古墓发掘组指责博物馆保管不善,声称会追究博物馆的法律责任……” 亏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圈儿,终于坐起来睁着眼看窗外的月亮。 这是一间看起来相当老旧的房间,外面的古董店不大东西却不少,于是,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就只能往三人的卧室搬,长年累月的下来,就让人睡在了一堆的老旧器物中。虽然拥挤,可是,却非常的安心。 当然,不是每个老旧的器物都有器灵的,器灵……其实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呢,很多时候都担负着类似于镇宅或守护的责任。 他们,大多数因情而生,因欲化形,一生一世只承认一个主人。有些器灵,甚至为了主人的一个愿望宁愿苦等上千年,最终,消散了灵体…… 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似乎是自从继承祭剑司一职以来呢…… 那时,便抛弃了人的身份,那时,便成为了天下刀兵器物之首。哪怕顶着人的外貌,人的习惯和记忆,可是,她……其实也与那些器物无异了吧? 所以,没有泪,没有……伤心…… 哪怕,她记得属于齐国殿下姜亏的一切,也不会有本该属于姜亏的七情六欲…… 祭剑司03 “小白……”明眸皓齿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如早春的一点桃花,却被炫目的衣装生生压下了那点稚嫩,珠玉锦绣,顶戴冠头,艳丽的红色交错于胸前,隐隐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玉白胸口。 她脸上有些隐秘的不安,手指搅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终于拨开脑侧的流苏,从高大华丽的马车中探出头来,殷殷的朝后望,直到看到车旁漂亮的华服男孩子才把住了车窗,露出笑脸来,柔软的声音含着少女的稚嫩和欢喜:“小白……” “阿姐……”被唤作小白的男孩儿仰起头来,秀气的脸上隐有失望和不甘,白净的小脸泛着愤怒的潮红,仿佛上好的玉面儿上落了一片儿花瓣。 他忽然咬了牙,在旁边儿侍女的惊呼中一脚踩在车辕上,小小的身体忽的往上一蹿,整个的挂在了那窄窄的小户窗口边儿。 “阿姐,你要等我,等我当上了齐国的王,我一定接你回来!到时……”他脸一红,却还是抬眼偷偷看她:“倒时,小白弹琴给你听……” 她吃了一惊,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迟疑到:“可是,小白你弹琴很难听的……” 他脸上的红色更艳,转过身去,声音里全是不满:“阿姐!人家会好好练习的……” 她这才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好……”然后默默看着他的异母弟弟被侍女侍卫七手八脚拉下马车。 他不停的挣扎,一身彩锦被弄得皱巴巴的,脑袋却始终执着的抬起来,望着她,黑而润的双目信誓旦旦的诉说着他的诺言。 她慢慢的收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的扣在一起,一瞬间全是喜悦和忐忑。 旁边儿的车帘抖了抖,她心跳得砰砰的,隐隐看到一只手微微抬起了一点儿帘子,又放了下去。 “亏,保重。” 她的指尖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竟然一跳,却只低低的垂下头去,轻声应到:“是的,王上。” 于是,车外便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一会儿,马车微微抖动起来,那猛然袭来的离别与不安让她不顾礼仪的一把掀了车帘,朝着那个远远望着她的齐国大王大呼道:“王上,请替亏照顾小白,请一定要照顾小白……” 她看到那位尊荣的男人一怔,望着她的目光变幻了两下,终于侧首吩咐道:“召鲍叔牙与公子小白……” 诸哥哥…… 王上…… 王上…… 诸哥哥…… 齐国襄公姜诸儿…… 她终于放下车帘,坐回马车之中,忽然便想起幼时那常常将自己放到臂弯的怀抱来。 那时,他还不是齐国的王,常常逗她说:“亏真是越长越漂亮了,长大了哥哥一定替亏选个最好的夫君。” 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却仍然觉得害臊,差点把头钻到他的胸口去。 成周…… 她知道这马车将去往周的王城成周,她知道她将成为周王的妃子,只是,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再回到齐国,回到临淄。 她同样没有想到,她嫁去成周不过短短数载,那曾经抱她在臂弯里的男子便被公孙无知杀害,若不是公子小白与鲍叔牙及早已前往莒城,她失去的会是两个至亲。 她的故国姜氏一夜易姓。 那一夜,她的掌心被缰绳磨破,从未曾骑过马的她被耸动的马背颠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涌不停,心焦急躁之中,被迎面而来的树枝一弹,从马背上滚落而去。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一块竖立的石碑,那上面的字既非篆体亦非碑刻,哪怕她自小多受宫中夫子诸多教导,亦看不分明。 再醒来时,已是天明。 她一睁眼便瞧见一个须发黑白混杂的成年男子弯腰在屋内忙来忙去,她立时一个抽气,发出呜的一声,匆匆遮掩了身子,那男子才转过身来,看了她两眼:“醒了?” 她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疼,却仿佛长年顶着的壳一样,愈是不安,愈是礼仪周全。于是慢慢收回了手脚,一点点端坐起来,对那衣衫破烂的成年男人略略颔首道:“多谢,亏已大好了。先生是谁?这里又是何处?” 那男人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撇撇嘴,吹吹下巴那把黑白交杂的胡子道:“没趣没趣!你个小女娃娃怎么如此没趣!” “你……”她瞪大了眼,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白白净净的小脸上顿时显出一抹嫣红来,手指有些不自觉的搅到一起。 那男人丝毫不管她的不自在,径自靠过来,毫无礼节的凑到她面前,仅隔了一拳的距离上下打量了她,吓得她呼吸一梗,手脚并用的往后缩。 那男人啧啧两声,捻着几根胡子斜眼瞄她:“你叫亏?” 她立时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略有些烦怯的喘了气:“是,妾名姜亏。多谢先生相救,妾……” 那男人却诡异的咧嘴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相救?我救了你什么?”这么说着,那双手便不可察觉的放到了她的头上。 “救……救……”她忽然茫然的瞪大了眼,喃喃的重复了几次,然后,显出满脸的慌乱来:“我……你……救……救了我什么……” 粉嫩的下唇顿时被咬出浅浅的牙痕来,那男人呵呵的笑着,兀自看她的挣扎,还有……那些崩溃的礼仪。 “大人,你怎么又在欺负孩子?”亏茫然抱头,缩在竹塌之上,却听一个男子带笑的声音随着那推门的吱呀声漫进屋来,浅浅的笑声带着些无奈,如一泉秋雨。 亏揪着头发看去,见一个穿最下等白麻的男子捧了两个果子笑倚在门边,微微摇头,那黑白胡子的男人顿时不好意思的歪过头去,装做没看见。 白麻衣的男子这才走到亏的面前,略蹲下身来,笑着塞给她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眨眨眼道:“你睡了三天了,先吃个果子会舒服些。” 亏捏了果子左右晃着眼不敢瞧他。 他呵呵一笑,尾音却带出一点点叹息:“吾名记,很高兴见到你,姜亏殿下。” 亏只觉面上一凉,记凉冰冰的手指已细细的爬上了她的脸。 亏顿时大窘,一张脸陡然通红,结结巴巴的往后缩:“你你你……怎么可以以以……如此无礼……” 记一怔,捂嘴大乐:“亏殿下即使记不得了,也仍然这么有趣呢……”随即又朝亏眨眨眼道:“反正我又不是人,摸上一摸,又有什么关系?”这么说着,指甲便在亏的小脸上轻轻一刮,惹得亏噌的一下红到脖子,强装镇定的看着他。 记大乐,眼角泪光闪闪,平白多了几分风情,亏便是女子,也自认矜持,还是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 记笑得半趴在竹塌边儿上一抖一抖的,揣在怀里的果子便骨碌碌的滚到地上,被一旁的男人捡起来,在脏衣服上擦了擦,毫不在乎的大口咬了,咔嚓咔嚓的往肚子里吞,空着那只手随随便便一伸,往笑瘫在地的记脖领子上一提,便晃悠悠的往外走:“这家伙……没有鞘也不能这么放肆啊……”随即又顿了步,扭过脑袋看了一眼揪着被子坐在塌角的亏,阴恻恻的笑:“至于你,试试看能想起多少吧!不要……叫我失望啊……” 记被他甩手扛在背上,却仍旧乐呵呵的朝亏挥了挥手,嘴唇一张一合,做着“亏殿下”的口型…… 祭剑司04 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竹塌上睡了几日,那个记貌似温和,却老也不让她下地,只拿了那红彤彤的果子往她嘴里一塞,乐呵呵的捏了她的脸笑眯眯的道:“不急不急,亏殿下身体不适,自然要多多静养。” 亏大窘,只记得自己似乎有很急很急的事要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要见,可是,细细想去时,却又总也想不清楚,倒是每次一想脑袋都疼得厉害,每每这时,那个有一垂黑黑白白胡子的男人就意味不明的看着她笑,胡子一抖一抖的,在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衣服上扫个不停,诡异得让亏直往后躲,本能的惧怕着什么。 记倒会拿指尖轻轻的揉她的额头两侧,或者凑到她耳边:“殿下可不要自己折磨自己,记看了会心疼的,若真是重要,又哪里会忘啊……” 她还来不及细想,已被那暖呼呼的吹在脖子上的气息弄得红了脸,只能垂下头,搅着手,连连应诺,然后急惶惶的将目光移向那并不算大的窗口。 门外的树木还是如她最初看到的那样,奇怪得很,一会儿绿一会儿黄,一会儿光秃秃的,一会儿又茂盛得仿佛直不起腰。 亏仍然是个孩子,虽然王家出生,多了些夫子教导,可也不过多习了些礼仪文字。她素来乖巧,便连王宫,也唯有前去成周那次才算是彻底出了,若说见识,只怕还比不上一个乡土布衣,于是,最初见到这般景色之时便惊奇得很,现下看得多了,也只随眼瞧着,殊不知自己忽略了怎样的时光荏苒。 “殿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姜亏。” “哪里人氏?” “姜氏齐国。” “还记得别的谁么?” “……不……记得了……” “那么,殿下,请随记来。” 亏略有些吃惊的看他一眼,还是乖巧的依言站起,将手搭在记向上的掌心里慢慢的走出了这所竹屋。 记浅浅笑着,微微弯下身子,配合着亏的身高和步子, 屋外果然如亏所想那样,有大蓬大蓬的草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大大小小兽类就在脚边跑来跑去,毛绒绒的皮毛甚至清晰的擦过了亏的脚踝。 亏不习惯的将□的双足相互擦了擦,记呵呵一笑微微低下头来叮嘱:“殿下小心。” 亏刚刚嗯了一声,目光便被不远处一所茅屋吸引了。 亏一直认为那个男人的胡子不是花白,而是真正的黑黑白白,一根一根,颜色分明得很,这会儿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白色的胡须便透出亮堂堂的红色来,分外的打眼。 他□着上身,身上青筋遒劲,每一下铁锤挥舞,便是鼓胀胀的肌肉拉动,红彤彤的火光下,一身大颗大颗滚动的汗水亮铮铮的晃。 亏啊的一声捂了眼,记却一乐,将她一把抱起走了过去。 “哎哟!你这死老头,给我小心点敲!敲坏了大爷你赔得起吗?”刚绕过那大风箱台子,亏便听到一个男孩子大声的嚷嚷,恶狠狠的模样。 亏悄悄的移开手指,在指缝间瞪大了一双眼好奇又茫然的左右顾盼。 记将亏往一边台子上一放,便熟练的蹲下,呼哧呼哧的拉了风箱。 他挽起袖子来,露出一截光滑洁白的手臂,在火光的映射下,尤其好看。 亏偷偷的瞄了一眼,然后大义凛然的转过头去,然后又转过来,然后再转过去…… 黑白胡子的男人只盯着手中的短剑锤锤打打,手指时不时的在剑刃上碰一碰,半分不往这边看,脸上严肃的绷得笔直,厉声喝道:“要拉就快点!大点力!” 记含笑应好,亏却又听到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半口气都不喘:“死老头子!你了不起啊?喂喂喂,说你呢!还有你也是,干嘛这么听话?真是丢我们这些人的脸……” 亏寻着声音偷偷瞄过去,却只见到大叔专注的锤锤打打,不由拍了拍脸提了精神。 记却一边干活一边回嘴:“你连个人形都没有,哪里算得人?只怕还要等上千八百年才成……” 那男孩子的声音一噎,嘟嘟囔囔的说不出话来。 黑白胡子的男人管也不管两人的争执,只举了钳子夹起那金属块猛的浸入大口的陶缸子里。 嗤的一声,升起大片的白雾,罩得整个茅草棚子里都模模糊糊了片刻,那男孩子的嘟囔声也被生生卡住,大声的咳了起来,却还不甘的蹦出连串的喝骂。 男人回臂一捞,亏啊了一声已被拽到陶缸子边。 她又不高,刚刚过那缸子一个脑袋,只瞧得见缸子里面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还被一缸子水折得弯弯的,甚是难看。 男人却猛的将那黑乎乎的东西抽了出来,皱皱眉,挥手便在亏指头上一划——亏还来不及觉得疼,便看到指头上也黑乎乎了一道杠,过了一会儿,那黑色中间才渗出殷红的血迹来。 亏吓得退了两步,脸色连连几变的看着男人,男人却哈哈的笑起来,将手上的金属块又扔到了火炉子里烧了烧,拿出来敲敲,再烧烧,再敲敲,这么反复几次,再往水里那么一浸,亏便看出来了:那是……一柄剑! 那个一贯怪兮兮的男人这会儿简直发了狂,死死的捏着亏的手指不停的往那柄剑上挤血,那剑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亏嘶嘶的呼疼,也不知被挤了多少。 亏猜想着,估计这几日吃的那么几个果子都赔进去了,那男人才狂热的将那剑一举,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果然!老子就知道老子没选错人!” 他□着上身,站在炽热的炉火边,笑得发抖,空中到处都是四溅的炉火屑,还透着火星子,他却一点儿没感觉,只将那吓人的目光慢吞吞的落到亏身上,吓得亏连连后退,却被人把住了肩膀。 回头,见是记。 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往一边儿一拉,脸上的神色却仿佛又悲又喜,让她疑惑。 记一身白麻,袖子卷到手肘之上,下摆只到膝盖,□着双足站在一片飞舞的火星子里微微矮身道:“恭喜九黎大人……” 男人回头看他一眼,便举了剑瞪住亏:“你,可愿意接下祭剑司一职?” 亏无措的去看记,记却低着头不看她,只得拢了手在身前,强打了殿下的威严仰头道:“什么祭剑司?” 男人阴阴的一笑,挥了挥手中的剑道:“祭剑司嘛,就是掌管天下刀兵器物之职,以九黎为姓。” “不要!” 亏仰起脖子看他,认认真真的重复了:“不要!我姓姜,叫姜亏!” 男人一怔,忽而呼哧呼哧的大笑起来:“小娃娃你可真有意思,你可知道这九黎一姓代表的是什么?世有神器,名为九黎,乃上古异宝之一,能造万物毁万物,纳天下于内,你居然不要?” 亏眨了明澈的眼眸偏头看他:“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给我?我姓姜的,这个姜是指大周姜太公的后人,不用随你姓九黎。”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气闷的将那短剑往亏怀里一扔,砸得亏退了几步才稳住。 男人嘟嘟囔囔的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真是的,难道笨蛋其实都非常的敏感?”眼神还异样的瞄了瞄亏,喝道:“那是你的第一把剑,随你命名了。” 命名? 亏看了怀里那把连柄都没有的剑,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模样,反正是丑得很,差点叫她想扔了。 “叫小白。嗯,小白!”亏迷迷糊糊的脱口而出,没有看到脑袋顶上的男人那一脸诧异的表情:竟然……还没有忘记么? 只是,她话刚说完,那剑身上便闪过耀眼的光彩,从剑尖一路而下再折回剑尖,不消片刻,那黑乎乎的剑已经光华闪耀,剑身透亮,两个秀美的小篆清晰的印在剑身下方:小白 那剑铮的一声尖锐的吟喝从亏怀里跳起来,浮在半空中,剑尖直直的指着亏一个劲儿的哆嗦,一个模糊的十多岁的胖娃娃从剑上浮出来,虽然唇红齿白的可爱,却恶狠狠的咬牙切齿,黑溜溜的眼睛鼓鼓的瞪着她:“你个混蛋!居然给大爷我这么霸道的剑取这么白痴的名字!我要杀了你——” 那娃娃张牙舞爪的朝亏扑过来,剑尖刚要碰到亏的脖子便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还挺尸一样跳了两跳。 记偏头看过来,点着唇笑盈盈:“小白,你忘记了,我们是不能伤害命名者的,尤其……”他对着亏跪下去,眼眸抬起来:“尤其,她还是继任的祭剑司。” 祭剑司05 亏连连摆手,慌乱之中还不轻的踩了一脚小白剑:“不不不要!我不要姓九黎!不要做祭剑司!我要……我要……我要去找……”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却始终说不出那个名字来,记含着笑看她,待她沮丧的低了头,才轻声道:“亏殿下,你的过去早已被斩断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等你成为祭剑司以后,你自然可以出去走走看看,若是要找什么就慢慢找好了,你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的,不用急。” 他拾起那把小白剑,不顾小白的铮铮挣扎将他别在亏的腰间,虽是短剑也有些不称,便轻轻的拍了拍,为亏理好衣服、袖子、下摆,这才回过头去看了那个以九黎为姓的男人。 男人沉着脸看了亏一眼,哼哼道:“不姓九黎就不姓吧,九黎……不过是个证明而已,基本没用。只是,做不做祭剑司却是由不得你!谁让老子不愿意做了?你要是实在不要,以后便随随便便找个合适的人,把这位子传下去好了,反正到时老子也管不着了,哈哈!” 记听他无赖,只得一笑,在旁摇头,男人便转头瞪他,恶狠狠道:“喂,记,我当初造你出来,没想到也这么久了,你以后……唉,算了,反正你不过是把剑。” 记眼皮一跳,垂头不语,男人只能无趣的看他一眼,忽的咬破了中指趁亏不注意在她眉间一点,一滴鲜艳到比火焰还红甚至泛出暗色的血珠子便瞬间浸进了亏的额间,那男人呵呵一笑,后退几步,空手划了几个符,便回身跳进了那个巨大的火炉子里。 亏一声尖叫,眼看着那火焰猛然腾起来,轰的一声吞噬了男人的身影,只能紧张的搅着手指回头看记。 记朝她点头一笑,只是,那笑容却多了几分凄苦的味道。 他拉住亏的手,慢慢走到那火炉子边,一身白麻短袍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手却一如既往的冰凉。 亏茫然的看看火焰,再看看记,不由得摇了摇记的手:“他……为什么要……” 记轻轻拥抱了一下亏,垂了头:“殿下以后总会明白的,并不是强大就能够一直活着,有些时候正是因为强大,才不得不……” 那火焰一抖,忽然爆出一颗火星子,嗖的打了个旋儿朝亏扑来,亏抬手一挡,那火星子却忽的一跳,窜向亏的额头。 亏只觉额头仿佛被烫了一下,有些微的发疼,不由使劲的揉了揉,记却拉下亏的手,细细的端详了半刻,忽的朝她单膝跪下:“拜见祭剑司大人……” 亏还在揉,周围却猛然嗡嗡嗡的一阵骚动,那满屋子挂着的兵器,刀、钺、剑、戟、弓、镟、斧、杖、矛、锤、镞、铠,便是落在角落里的一枚玉佩都统统的飞了起来,嗡嗡颤动着一拥而上,然后整齐的停在了亏的面前,自上而下朝亏拜了三拜。 那些器物,长的短的,有大如斗笠的铜锤,也有小如婴孩儿掌心的玉环;有寒光闪闪刀身铮亮的,也有沟壑刃间还沾满血色的。这么零零总总一围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算得上是遮天蔽日了。三拜之下,不少器物还相互撞在了一起,撞得叮叮咚咚的一阵响,甚至,有些小个儿的还被撞得转了个圈儿,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亏顿时吓得呆住,只得僵硬的站着。记却已经站了起来,只退了一步,也投入了火炉之中。 “记生由九黎大人所赋,死自要相随,还请祭剑司大人谅解。” 那火舌舔上来,转瞬便将记身上的白麻烧了个干干净净,只是,这次,亏却至始至终没有脸红也没有移开眼睛,眼睁睁的瞧着记在火焰中浅浅笑着,化作一柄素雅不带一点宝石的青褐色铜剑:剑长近三尺,剑身狭窄而有凹槽,剑刃薄而纤细,剑柄处有连续的螺旋纹饰。 “记?”亏前了一步,抱着膝盖蹲在那火炉子边。火光映得她的脸一片通红,她竟一点儿没觉得热。 “记?”她又出了一声,那剑却在火炉子里渐渐的连边沿儿都融掉了,柄上的螺旋纹饰也渐渐模糊,看不清了。 亏试着伸了伸手,那火焰就在她掌边儿舔着扑腾,她觉得热,甚至能清晰的知道这样的温度加多少铜多少锡能够打造怎样的剑,但是,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于是,便一把捞出那已渐渐融化的细长铜剑摆到脚边。 腰上的剑铮的一声冒了出来,胖乎乎的娃娃半透明的身形趴在剑身上,在空中晃了晃,使劲儿的觑了她的表情,然后不耐的骂到:“喂,不就是一把剑嘛,死都死了,你还伤心个啥啊?不是还有本大爷在嘛!” “死了啊?”亏伸指头在半融的剑身上拨弄了下,眼见着那融化的铜汁在指尖上滚了滚,语气也就越发的低落了起来。 小白的声音梗了一下:“是啦是啦,别以为剑就不会死啊!你以为是菜刀吗?”胖娃娃挥着手,做了个切菜的动作,又驱着剑往低处飞了飞,斜着眼睛偷偷瞧了瞧亏的脸色。 “好了好了,别摆这么难看的脸。”胖娃娃小白挠了挠头嚷嚷到:“哎呀,大不了你自己再把他铸出来嘛!你现在是祭剑司啊,铸把剑那还不容易?” “真的?”亏转过头来,眼底隐隐有点泛红,忽啊忽的闪着水光瞧胖娃娃小白。 小白猛然被煞到,脸一红,飞快的将头扭向一边,抄了手,撅着嘴道:“那是当然!本大爷从来不说谎!” 亏嘻嘻一笑,抱了半融的剑往火炉子边跑:“小白小白,来帮忙啊!” 短剑一个踉跄,在空中打了个颠三倒四的圈儿:“混蛋!谁让你叫本大爷那么难听的名字的?” 胖娃娃哼哼的甩着头,那边儿亏已经催了起来,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飞过去,伸手去拉那风箱,然后哀叫起来:“本大爷现在还只是个灵,连实体都没有,怎么帮你啊?” “诶?”亏搅了搅手指,斜眼觑向那把跳来跳去的短剑,于是,片刻之后,胖娃娃便气鼓鼓的坐在短剑上,而短剑则横插在风箱的把手上,使劲的推、拉、推、拉…… “小白诶,要怎么敲啊?” “我怎么知道!” “小白诶,要浸几次水啊?” “混蛋!你是祭剑司还是我是祭剑司啊!” “小白……” “你再叫那个白痴的名字试试看!” 祭剑司06 “小白……你说记会不会让我又弄死了啊?”亏有些畏缩的踮起脚,看了看那泡在水缸子里的黑乎乎的长剑。 胖娃娃也伸了脖子不确定的觑了一眼,吞了吞口水道:“大概……不会吧……哎呀,反正那家伙都已经死了,没关系了……” “对哦,反正你刚开始看起来也这么黑乎乎的难看……”亏搅着手指眼睛一亮。 短剑在空中一个倒栽,胖娃娃咬牙切齿的转过头来,恶狠狠的龇牙,尖尖的小乳牙抵在一起磨来磨去:“姜亏!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亏缩了缩脖子,磨了磨脚跟,终于蹭了过去,握起那把怎么看怎么不像样子的剑怯怯问到:“喂,记,你活了没?” 黑乎乎的剑死气沉沉的没有反应。 亏回头看胖娃娃。 胖娃娃挠挠头飞过来绕着长剑转了两圈儿:“没道理啊!祭剑司亲自铸的剑就算差一点儿也不至于废啊!像我,就这么的英明神武……” 他怪异的上下打量了那个举着剑都没有半分气势的亏,圆嘟嘟的手指头一指:“难道是你笨得太厉害?” 亏作为殿下的骄傲顿时抗议了起来,胖娃娃咳咳两声恍然道:“诶诶,试试看,给他滴血试试看!你现在可是真正的继承了九黎之姓的祭剑司,就算真是一快废材,有了你的血,至少也能生出器灵来!” 亏狠狠一咬手指,疼得眼睛眯了眯,小心翼翼的在剑身上抹了抹,末了,又生怕不够,连连挤了好几滴,然后抬头瞪着那飞来飞去的胖娃娃郑重道:“小白,我不姓九黎,我姓姜的,我还要去找……去找……” 她疑惑的敲了敲脑袋,终于放弃的使劲点点头:“反正我不姓九黎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真是麻烦。”短剑无奈的垂了剑尖,算是妥协。 “你就是铸造我的人?祭剑司吗?竟然只有这点能耐。”背后突然响起的冷冷男声让两个叽叽喳喳的人一瞬间僵硬,然后缓缓回头。 只见那剑依旧是黑乎乎的模样,只是,吸收了祭剑司之血的黑却是通体玄黑,乍看之下,仿佛一道影子飘忽不定时隐时现,若不是那阴寒之气,一眼之下绝难发现。 那剑晃了晃,再看时,已化作一个男子站在了原地。 那男子乍看起来,眉目样貌与记几乎无二,只是换了身黑衣,脸上的轮廓顿时便显得深了些。 然而,仅是这么点点的改变,已和温和的记截然不同:记是精致的配饰,高贵尊荣,这……却是一把染血的杀人之器! “记?”亏愣了愣,不顾小白的连连摇头靠近了半步,仰起头看那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男人略低了头,瞄她半眼:“他死了。” “你……你不是记吗?” 男人冷冷一笑:“死了便是死了,便是铸造之人也不能铸出一柄一模一样的出来。”他嘲讽的看了一眼漂浮的小白,小白立刻仿佛被谁卡了脖子一样涨得满脸通红,剑身一抖,铮的一声插回亏腰上的剑鞘之中,然后躲在里面哆嗦得剑鞘嗦嗦的响。 亏安抚的在腰间拍了拍,神色黯然了几许:“哦……” 那黑衣男子却挑挑眉,抬指抚了亏的脸颊,亏寒毛一立,蹭蹭蹭的连退了好几步,啪叽一下贴在了风箱壁上。 “我的铸造者,你还没有给我命名。”他淡淡的看了退开的亏道:“我不会叫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是他。” 亏离得远远的看他,然后不自觉的垂了头,来来回回的搅动着手指:“那个……我不会啊,我叫小白小白以后,小白不高兴了很久。” 对面的黑衣男人眉梢一跳,阴沉沉的道:“你敢叫我小白试试。” 亏连连摆手:“不不不,小白已经有了,我不会叫你小白啦!” 她挠了挠脑袋,偷偷的去看即使端坐也透着几分锋利的男人,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了些:“那个……要不……叫小黑好不好?” 对面的男人身体一僵,咔嚓咔嚓的转了头,直愣愣的盯了她,一字一字道:“我—也—很—想—杀—了—你!” 他抬手将衣襟一拉,亏啊的一声捂了脸,飞快的背转了身,嘴里连连念着什么“我没看到我没看到”,那男人阴恻恻的声音却让她毫无反抗能力的转了回来,眼巴巴的看了过去。 只见,男人一张黑得发臭的脸下边,形状漂亮的右边锁骨之下已经出现了两个清晰的鸟篆字体:小黑…… 亏转身抱着旁边的台子扑通扑通连连撞了两下,才可怜兮兮的抬起红彤彤的额头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改改?” 男人的脸顿时臭得更离谱了:“好啊!你改!再把我扔回炉子里重铸一次好了!”他忽的拉好衣襟,一脚踢开脚边杂物就往外走。那些零零碎碎的铜块砰的一声朝一边撞去,将本来就不够结实的茅草棚子撞了个亮晃晃的洞。 茅草棚子外的兽类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亏抱着小白摇了摇,轻声道:“小白小白,怎么办?他好像气得比你还厉害。” 小白的脑袋从短剑身上冒出来,偷偷的看了一眼走远的男人,满脸的羡慕:“我也好想要实体啊……” 亏将那个已经愈合了伤口的指头伸过去,满眼满脸的诚恳:“呐,小白,你要是也想要我的血我再咬一口好了,其实,只有一点点疼。” 她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艰难的说。 小白顿时无奈的耷拉了脑袋:“可是……可是……只有铸剑的时候才有用啊……呜呜,为什么九黎大人居然会用那个时候的你的血来铸我啊……” 他的剑身呼啦啦的在半空中滚动了一歇,一阵的打滚撒泼,忽然又捂着嘴阴阴的笑了两声:“不过,他的小黑……呵呵,比我的小白还可怜……这就叫报应……” 他刚把“报应”两字吐了个清楚,只听砰的一声,尾音已换成了痛苦的哼哼。 小白抱着头,脑袋顶上一个大包,饶是灵体也看了个清清楚楚。 亏为难的对着那红彤彤的大包呼了呼气,抬眼便看到已站到几丈开外的黑衣男人抄着手看他俩,只一挑眉便让两人抱在一起哆嗦了下:“哼,你们两个该不会想一直呆在这里吧?” 他朝亏轻轻的扬了扬下巴:“作为祭剑司,若是连铸剑都不会岂不是笑人?我可不会承认你这种女人!明日我们便出去走一遭。” “诶?”亏瞪了瞪眼,却条件反射一般应了好,倒叫那坚决不承认自己叫小黑的男人多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走,便在这世间走了三千年…… 胡刀01 “祭剑司大人……”角落的木桌上,一个茶杯摇晃着漂浮起来,朦胧的月光中,一个扎着小髻只有手掌大小的侍女模样器灵坐在茶杯的边沿上朝阿亏晃了过来,茶杯摇啊摇,倒像船一样。 她站在茶杯边沿上怯怯的朝阿亏行了个礼,小心道:“祭剑司大人没事吧?要喝点水么?”旁边儿一套精致古朴的紫砂茶壶飞过来,嘴儿一斜,倒了满满一杯香茶,小侍女立刻捧着半个身子大小的茶杯晃到阿亏面前,递到愣愣的阿亏手中。 温热的茶水顿时让亏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小器灵的头笑到:“是紫砂啊。” 紫砂在月光中显得朦朦胧胧的,仿佛多了一层毛绒绒的边儿。她仰起脑袋在阿亏掌心蹭了蹭,脚尖一点,屈膝坐到了亏的肩膀上,偏头看她:“大人在想什么?很伤心吗?”小小的指头在阿亏的脸上戳了戳。 阿亏摸摸脸,有些不习惯的将被子拉高了些,一直盖到脖子下面,才转头看着被窗户老旧的花纹轻轻撕开的白色月光:“没有吧,要是伤心的话,就活不了这么久了。” 紫砂只是灵,还没有实体,见月光渐渐的从窗台上移了进来,便高高兴兴四平八稳的躺在窗口的花纹上晒了起来。短短的袖珍裙子下一双细细的腿一晃一晃的。那些明晃晃的月光便化作细小的颗粒一点一点的融进了紫砂的身体里。 亏捧着脑袋坐在床上看她:“紫砂你为什么不去妖器阁呢?那里的灵气更充足吧?” 紫砂翻趴在窗台上,窗上雕刻着牡丹和仙鹤,大朵的牡丹花瓣展开,刚好够小巧的紫砂趴在弯弧里,仿佛一团花蕊。 紫砂磕着双脚咯咯的笑:“因为紫砂想等一个人带我回家啊!去妖器阁的大家其实都已经有确定要等的人了吧?可是,紫砂没有啊,紫砂只想要一个真正喜欢紫砂的人。” 两人凑到一起叽叽咕咕,门却砰的一声巨响,两人惊骇得齐齐转过头去。 小白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胸口一只大大的偷吃蜜糖的傻熊,头上戴了个歪歪的尖角绒毛帽子,气呼呼的看着两人,眼睛瞪得溜圆。 紫砂叽的一声尖叫,一头扎进旁边儿的紫砂壶壶嘴儿里,两条白白的小腿儿在外面扑腾了两下,才啾的一声整个的钻进去不见了。 紫砂壶壶盖一抖,紫砂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怯怯的道:“小……小白大人……对……对不起!” 她脖子一缩,噔的一声响,那盖子在壶上跳了两跳就再不见动静了。 小白一脚踢在门上,在门吱嘎吱嘎的响声中恶狠狠的看着亏:“大半夜的,你还让不让人睡觉?真是……看午夜场也没你这么兴奋啊……” 他打着哈欠砰的一声拉过门,便跻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了,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的念叨着:“唔……不是明天还要……哈……去B市参展吗?真是……哈……毛病……” 亏瞪眼看着那吱嘎吱嘎响的木门这才捂了脑袋砰的一声直挺挺的倒下。 是呢,明天说好了要陪小霍去B市参加汉唐文物展的呢,汉朝……已经两千年了啊!不知道……这次能找到不…… 小霍小霍…… 亏一闭眼就想起当初大汉初遇时,那个桀骜不驯驱马过市的少年。可是,如今汉朝已过去了两千年,那个小霍也早已被写在了史书上,只剩下这么个灵体执着的要寻找当初那个舍命救他的器灵…… 早上起来,亏迷迷糊糊的叼着牙刷,迷迷糊糊的洗脸梳头,迷迷糊糊的与同样迷迷糊糊的小白一如既往的撞了一下,狠狠的摔了个屁股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阿亏一脸痛苦的揉着屁股,刚一抬头便是啊的一声。 只见面前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清俊男子一身广袖宽襟的黑色汉服,抄着手倚在狭窄的过道上戏谑的看着她,眉角一挑,那双星子一般灿烂的眼里便是浓浓的笑意。 “亏——” 他拖长了声音一唤,让阿亏唰的一下便红了脸,反应迅捷的含着牙刷平地一跳,越过同样撞翻在地的小白闪电般的消失在旁边的洗漱间里:“小霍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来得这么早!” 小白摸摸被阿亏撞到的额头,恶狠狠的朝着清俊的男子龇牙,一副捍卫领地的模样。 一身西装笔挺的小黑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朝小白扫了一眼便接了亏的话道:“早?你们还有半个钟头的准备时间,机票是早上九点的。” 小白顿时一声哀嚎收回瞪得发酸的眼睛,一骨碌利落的爬起来就大力的拍洗漱间的门:“阿亏!阿亏开门!” 阿亏在里面别扭:“小白你等一下嘛!” 小白蹦跶着胖乎乎的短腿儿怒吼:“等个P!你以为我还没有实体吗?你以为我还可以混票吗?再不开门,我就撞进去!让你什么都被看光光!” 小黑皱着眉看着这一如既往的早晨转过头对小霍微微颔首:“你好,好久不见。” 小霍倚着墙对着那边争吵不休的方向偏偏头:“看样子,你也不容易。” 小黑揉了揉额头无奈道:“还好吧,三千多年,早就习惯了。” 小霍的神色暗了暗,小黑却看着他脚下一晃一晃的影子道:“你现在已经快有实体了吧?到时候,就可以脱离器灵的身份,作为人活下去了。真的还要去参加那个展览吗?” 小霍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没办法啊,作为一把胡刀,作为汉民族骑兵用刀历史的开端,我好歹还是蛮重要的吧?” 小黑拉了拉领带,斜觑了他一眼,抬腕看表道:“作为一个改变了汉匈之间攻守形势、创立了闪电奔袭战、仅靠一人便震慑了浑邪王四万精兵、以二十二岁年龄做到骠骑将军封狼居胥山的大汉第一战将,我想,这个身份会更重要……” 旁边洗漱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收拾干净的小白和亏眼巴巴的看过来,小黑放下腕表冷冷道:“很好,提前了三分钟。”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过去,便看到那个传说一般的男子站在并不明亮的走廊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目光不知道投向哪里。 或许……是在回味那两千年前绵延的战火和鲜血吧…… 刀,不若剑的优雅,对战之时多为砍,几乎带动了整个手臂和上身的力量,本来就是一种嗜血的兵器啊…… 或许,作为刀,还是蛮适合这个少年得志的大汉不败神话吧…… 阿亏将缀满宝石的弧形胡刀包起来放到长条的匣子里抱在怀里,小白高高兴兴的在古董店的门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两人便招呼了小霍一起钻进黑色的戴姆勒里。小黑一踩油门,黑色戴姆勒便轻巧迅捷的朝机场开去。 小霍不满意的对着昂贵的戴姆勒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腰上一个使力,一个翻身坐到车顶上,不屑的对伸出脑袋来看他的小白垂眼哼道:“这种玩意……还是鲜衣怒马才是大好儿郎当干之事!” 小白充分发扬了跟他的一贯不对盘,竖起中指道:“嘁,乡巴佬!没见识!” 窗玻璃忽然往上一收,小白哎呦一声赶紧的把手指头伸回来,和亏规规矩矩的坐到后座上。 小霍哈哈一笑,侧身往车顶上一趟,迎着呼呼的风击打起车顶来,咚咚咚的激昂节奏如同沙场的战鼓让这个少年将军忽而心潮澎湃应声喝唱起来:“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出自《楚辞.九章.涉江》)” 小白看亏听得仔细,顿时不屑的捂着耳朵扭着身体摇来摇去:“吵死了吵死了!” 亏却不理他,听了一会儿,竟也跟着小霍轻声唱起来。 激越豪迈的歌声随着轻巧迅捷的戴姆勒铺了一路,只是,旁人听在耳中,却只有一个女孩子轻声的哼唱。 阿亏捧着长条的木匣站在机场安检处,那边小黑正在跟机场人员讲明情况。 “是的,我们是受邀到B市参加此次的汉唐文物展的,这是我们的证件和邀请函。” 几个机场人员很快就过来了,接过阿亏手中的胡刀检查起来,有一个年轻女性甚至还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天!这真的是两千年前的东西吗?真漂亮啊!” 小黑一直在外面经营一家拍卖公司,负责养活吃白饭的亏和小白,据说,他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并没有在家里的那种冷肃的感觉。呃,也不是说笑脸迎人,只是,那种刀锋一般的冷冽换成了一种贵族一般理所当然丝毫不会叫人反感的疏离和傲慢。阿亏和小白一直不信,不过,显然,已经得到证实了。 “是的,这的确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据说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缴获之物,因为非常适合马上骑兵作战,所以一直相当喜爱的佩在身边。当然,这种说法现在还存在着争议,所以,我不能如此不负责任的确定性的告诉你。”小黑推了推眼镜淡淡说到。 那个年轻女性工作人员显然是霍去病的崇拜者,立刻又抽了抽气,满脸的鲜花绽放:“霍去病?!天哪!好帅啊!” 小白立刻朝旁边一直抄着手靠在大厅柱子上懒懒笑着的小霍斜了一眼,然后坚定的瘪了瘪嘴:“嘁,明明本大爷要帅多了!” 另外一个显然要负责得多的中年女性瞪了她一眼,将胡刀收好,才又将各种证件交还给小黑,想了想那份证件上的名字,才带起一个职业微笑道:“姜墨先生,非常感谢你的配合。这把胡刀请暂且交给我们好吗?在您下飞机之前,我们一定会妥善保管的。”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亏和小白,露出母亲一般温柔的笑:“顺便说一句,你的弟弟和妹妹真是非常可爱。” 小黑点点头:“谢谢。” “小霍?”注意到一旁的灵忽然转头看向一边,亏也疑惑的将目光投了过去。 “没事。”少年将军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随着捧匣的人走开,背转了身随意的挥挥手道:“亏,等会儿见。” 亏嗯了一声,就听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喜道:“诶,这位老先生也是这次B市文物展的特邀人员呢!” “是么?”小黑顿了顿,顺着那热情的年轻工作人员看过去,便见一个老先生拄着一个九盘龙的木拐在一位空姐的搀扶下向这边走来,不由上前两步伸手道:“原来是陈老,你好,在下是姜氏拍卖公司的姜墨。” 满头白发的老人从盘扣的喜字唐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金链子的眼镜戴上,这才笑呵呵的握住了小黑的手,慢悠悠的打量着:“啊,原来是姜先生,久仰久仰。想不到这次的文物展姜先生也来了,看来,一定给老头子带好东西来了吧?” 他拍拍小黑的肩膀道:“姜先生的身体看来不怎么好啊,怎么手比老头子还凉。” 小黑收回手道:“多谢陈老关心,不过姜某身体一贯如此。倒是陈老的藏品向来惊人,姜某到时再向陈老请教。” 老人捋了捋胡子乐呵呵的笑:“哪里哪里,姜先生过奖了。” “飞往B市的飞机就要起飞了,请各位旅客尽快登机。飞往……” 小黑对老人点了点头道:“马上登机了,想来陈老也跟我们一班机,不过,姜某还有两个弟妹一起,就不打扰陈老了。” 老人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拄着盘龙杖笑眯了眼睛:“姜先生的两个弟妹真是可爱啊,叫老头子好生羡慕,如果有机会,不如一起到老头子家里来逛逛。” 小黑略点了点头:“既然陈老看得起,姜某有空一定上门拜访。” 小白撅了撅嘴,凑到阿亏耳边悄悄的道:“这个死老头一看就不是好人!知道什么叫可爱吗?不漂亮的得夸聪明,不聪明的得夸有内涵,要是连内涵都没有了,那才轮得到可爱。本大爷如此英明神武居然用一个可爱就概括了?真是没眼神!” 小白偷偷的伸出两个指头做了个戳眼睛的动作,被亏瞪了一眼,拖着他的衣领就往检票口走,旁边的服务人员一旦有神色诧异的,立马摆出招牌的LOLI笑容,顿时过关斩将一路通杀。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白童鞋开始紧张了,手死死的抓着亏的袖子,一个劲儿的嘀咕:“这玩意儿行吗?不成啊!这不成啊!我还是觉得毛主席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阿亏,咱们自己嗖的一下过去吧?” 小黑轻飘飘的一瞄,抓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让可怜的胖娃娃自个儿哆嗦着死死贴在椅背上。 “小黑……” 阿亏刚一开口就被小黑扫了一眼,于是悻悻的摸着鼻子,硬邦邦的冒出一声:“哥……” “哥……哥……” 她试着多叫了两声,这才适应了,于是挪了挪屁股,跟明显因为自己能飞而抗拒借助他物起飞从而诞生了相当的恐惧的小白离得远了些:“刚才那个老人家是谁啊?” 小黑取下鼻梁上的无框平光眼镜擦了擦道:“那个人姓陈,早年叫陈富贵,后来改了名字叫陈庸,是国内最著名的杂项收藏家之一。不过,哼,他的藏品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自己早年的非法盗墓,所以,反而有很多国家都没有的好东西。只是,因为他早年凭着一手盗墓的活跟军阀关系不浅,所以在黑白两道都混得不错,别人也难得抓到他的把柄,到中年以后,他向国家捐献了好几样国宝级的珍品,于是,便摇身一变成了国内最大的收藏家之一。” 胡刀02 下飞机的时候主办方来了人接,是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有点稍微发福,姓杜,叫杜大海。 小白瞄了一眼他那发福的肚子,捂着嘴巴笑得噗嗤噗嗤的。 跟杜大海一起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戴了一副金边的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意外激动的抢先几个大跨步过来,朝小黑递出名片:“姜先生你好,我是《收藏人》杂志的记者,我姓李,很荣幸见到你。在这次的文物展中,我将负责对参展文物尤其是民间收藏进行报道,到时候还请多多指教。” 《收藏人》这个杂志发行量并不大,但是,却以做工精美、图片珍贵、讲解专业而闻名,圈内的人基本都知道,所以小黑接过名片对这个姓李的记者点了点头,当着他的面放到了名片夹中。 坐在车上的时候,那个小李显然非常兴奋,不断的转过头来,扒着车座靠背跟后座上的小黑热烈的讨论起了汉唐的文化历史,当然,热烈的是那个看似斯文的小李。 说到那把胡刀的时候,小李手指紧紧的抓在椅背上,几乎是双眼放光,让亏和小白都狠狠的寒了寒缩到了角落里。 亏偷偷拉了拉小霍的衣角小声道:“这人绝对是你的崇拜者!”小霍却一直坐在靠背上朝车后看,一脸的若有所思。 果然,小李一会儿就开始兴奋的说个不停,丝毫不管小黑的毫无反应,先大大赞颂了一番霍去病的生平功绩,才期待的看着小黑怀里的木匣道:“我听说你的这把胡刀刀柄上还刻着一个霍字,所以才有人说这是霍去病大将军从匈奴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是汉武帝为了褒奖他的功绩,才将胡刀赐给了他,后来此刀便一直跟随霍大将军沙场征战。我个人是非常赞同这种说法的。毕竟,西汉的时候,高桥马镫还没发明,骑兵的机动能力很低,作为农耕民族的汉族要组建一支马上部队是非常困难的。再加上钢的锻造并不成熟,那时的汉民族多数只能使用戟、剑和弓弩进行作战。而刀这种非常适合马上战斗的兵器则主要是游牧民族在使用,譬如胡人和匈奴,直到三国时期百炼钢技术的发达才让刀普遍配备到了军队……” 小白才听几句,就开始哈欠连天,狗一样扒拉扒拉车座迷茫着一双眼睛对亏道:“阿亏,让我靠一下嘛……” 他眼睛红红的,含着满满一包亮晶晶的眼泪,让亏愧疚心猛升:都怪自己昨晚吵到他了! 想到小白还是个孩子,电视上天天说睡眠不好不利于小孩儿的发育,亏愧疚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朝小白靠近了些:“喏,让你靠一下吧……” 小白立刻打着哈欠靠过去,双手抱住亏的上臂,然后偷偷的露出一个奸笑。 小黑朝他看过来,白白胖胖的娃娃立刻鼓着眼睛朝他龇了龇牙,小黑冷哼一声轻蔑的转头不理他。 机场离会场距离不近,亏没一会儿也晕晕乎乎的闭了眼,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小霍别担心”脑袋便一点一点的开始磕得厉害。 小李看了一眼,实在不好再讲下去,这才悻悻的住了口。 小黑对他点点头,将怀中装胡刀的匣子在他兴奋的神色中递了过去,身子稍稍往下滑了一点,把身体放得平了些,这才轻轻的把住阿亏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白也顺势倒了过来。 他看了阿亏几眼,这才抬起眼,而坐在前面车椅靠背上的小霍已经不声不响的回到了胡刀之中。 两千年前,大汉。 “小白,你快点嘛,好多客人等着呢!”阿亏撩开帘子朝鼓着脸的胖娃娃催促道。 只见胖娃娃不满的嘟着嘴站在一口大锅边,手里捧着一团揉好的人头大小的面饼,而一柄宽厚的短剑则自个儿在空中嗖嗖的挥舞个不停,舞出眼花缭乱的光来。一片一片雪白的薄薄面饼片被剑气一带,从大团的面饼上连连飞出,噗通噗通的跳进面前的大汤锅里,随着沸水浮浮沉沉,雪白雪白的煞是好看。 那连连不断的面饼片在空中排成一条弯弧的桥…… 阿亏赶紧拿了勺子舀了满满好几碗,小黑恰好掀帘子进来,随手将数个大瓦碗一摞,稳稳当当的端了出去,惹得外面一阵叫好。 小白不屑的白了一眼:“显摆!”随后仰了头,鼻子里重重一哼:“居然把此英明神武的本大爷拿来削面饼!阿亏你脑子坏啦?我要反抗!要起义!我要去找慧眼识英雄的主人去!”他越讲越气,一把掀起帘子就往外冲。 这是一家汤饼店,是一个粗布棚子,并不大,就开在西市商业区的街边,却因为味道好价格低而颇受青睐。到这里来吃汤饼的大多都是不远处守城门的士兵和来往的商客。 小白刚气鼓鼓的冲出去,就听一声嚣张的大喝随着马蹄的得得声在耳边炸开:“混蛋!让开——” 只见一个玉冠束发样貌英俊的弱冠少年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穿市而来,手中乌黑泛金的马鞭一甩,便是啪的一声脆响,催得□骏马喷着鼻息愈发的跑得飞快,满身的意气张扬。 那少年这一路行来,满大街的摊铺都倒了霉,被马蹄踏得一地的零落。蔬果瓜菜、饰品杂物滚了一地,那少年却是眉目飞扬,毫不在意。 小白只觉得这个少年满身都是他向往的兵戈峥嵘之感,不由双目放光飞快的冲了过去,丝毫不管旁边众人的惊呼:“天!使不得!那是卫皇后的亲外甥!是最受皇上宠幸的冠军侯爷啊!” 马上的骑士见猛然横冲出一个孩子来,怒喝一声,手中马鞭已毫不留情的抽了下去:“哪里来的贱民!竟敢挡本侯的道!”手下却已用力一勒,那白马长嘶一声,竟然被这弱冠少年扯得人立起来,马蹄在小白头顶上一晃,生生的落在了旁侧。 小白一惊一呆,那乌黑泛金的马鞭已毫不留情的朝他背上抽了下来,只听啪的一声,混了金线、软革的马鞭已断做了两截。 马上的骑士也是一愣,握着半截马鞭与底下气呼呼的娃娃两两瞪了眼睛对望。 只缓了这么一缓,一连串的马蹄声已经追了上来,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奔策过来与白马骑士擦肩而过,转头哈哈大笑到:“霍少,这次的比试你可得认输了!” 霍去病将手中的半截断鞭朝着几人的背影狠狠砸去,笑斥道:“去你的!有本事,下次在战场上我们再好好比过!” 几个长安城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已经转瞬消失了人影,只留下一串的大笑和渐行渐远的急促马蹄声:“霍少你这可是明摆着欺负人了!连皇上都赞你勇冠三军,我们怎么敢与你战场相见啊!赢得这一次,小爷也满足得很了——” 霍去病笑骂了几句,这才转过头来,驱着白马绕着小白慢慢的踢踏了几步,才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这个白白胖胖煞是可爱的娃娃,略略扬了扬下巴道:“你是何人?竟如此大胆!拦我乌孙马,断我金络鞭!” 满街的人见这有名的长安一霸霍去病动了怒,纷纷手忙脚乱的收拾了摊位,瞬间将这一片地空出不少,数只眼睛却都在偷偷打量。 小白却也扬起脑袋,冷哼一声,手一抄,甩了个后脑勺给他:“哼!我决定不喜欢你了!我才不要你这种主人!” 霍去病愣得一愣,刚要抽他一鞭,才发现那条问陛下要来的金络鞭已经被这胖娃娃弄断了,顿时心中一奇,从马背上俯下身来,好奇的打量这明显空着手的娃娃,拿手指戳了戳他的包包头道:“你这小孩刚才是用什么弄断我的马鞭的?” 小白啪的打开他的手得意洋洋的道:“当然是我自己!” 旁边的乌孙马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气,甩了甩头,口水沫甩到小白的脸上。 霍去病拍腿大笑,顿觉这孩子有趣,干脆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小白的脸狠狠的拧了个圈儿,疼得小白咋呼起来。 霍去病孩子一样眨了眨眼笑嘻嘻的道:“你这小孩儿说话真好玩儿,我那金络鞭便是那匈奴用刀都没给砍断,你难不成比匈奴弯刀还厉害?” 小白顿时抖着脚尖儿得瑟:“那是自然!什么匈奴弯刀,我一下子劈下去,来多少断多少!” 这霍去病因为卫子夫的关系,从小就在长安城里横行惯了,他自小车马娴熟洒脱随性骄傲果敢,很对汉武帝刘彻的脾气,年仅十八岁就得封骠姚校尉,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以后,仅凭800轻骑追歼匈奴两千多人,生擒单于叔父罗姑比,让汉武帝大赞其“勇冠三军”,拜为冠军侯,后又封为骠骑将军。 一时之间,卫家继卫青一门五侯之后,又出霍去病,卫家如日中天。而霍去病其人,更在长安之内,无人不避其锋芒三分,便是卫家子嗣,也没几个敢对他这外姓人轻视无礼了去,倒还从来没有谁像小白一样对他轻漫无礼。 霍去病顿时摸着下巴觉得来劲儿。 “小白!”阿亏望着那晃悠悠的布帘子愣了一会儿,立刻紧跟着冲了出来,正好看到霍去病勒马人立的惊险,吓得一个抽气,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立刻冲过去狠狠的抽了小白的屁股:“你这坏孩子!你这坏孩子……” 小白本来还嗷嗷的叫,捂着屁股蹦跶,却听阿亏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不安和哭音,不由心虚的扭了扭回过身来,红着脸看向一旁小小声道:“好啦好啦,我错了就是……不……不准再打本大爷的屁股!” 阿亏摸摸他的头道:“那你得乖乖的,不然我就把你送给别人去杀猪!” “你!”小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旁边却噗嗤一声笑,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齐齐转过头去,一脸无辜,霍去病顿时倚着乌孙马笑得更是畅快。 这就是……大汉朝的初识,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次的相遇相识竟然延续了两千年。 “霍将军!”在汤饼店里吃饭的几个士兵钻出来,肃然吼到! 对于霍去病击杀匈奴的战绩,每个将士都是心生仰慕,恨不能提剑上场,这一声吼自然响亮。 霍去病朝周围百姓抬抬下巴,随手解下腰间钱袋扔给众位士兵道:“这是本将军赔的,你们给清点分发好了!” 周围百姓顿时一阵欢呼和赞美。 霍去病却转过头来,对着小白阿亏一挥手,眨眨眼道:“至于你们,惊扰了本侯,自然也需要赔偿!” “嘎?”阿亏瞪大了眼,小白则挽着袖子就往前冲,被阿亏逮住了衣角。 霍去病看着小白张牙舞爪的样哈哈大笑,旁边儿的汤饼店里却走出一个男人,黑衣黑发冷冽若出鞘的剑,让霍去病陡然一眯眼睛。 “既然如此,冠军侯若不嫌弃,便来尝尝我们的汤饼好了。” 霍去病细细的打量了小黑两眼,低头进了并不宽敞的汤饼店。 汤饼,其实就是我们现在的面条,不过,在古时,称谓却是非常多的,像“汤饼”、“不托”、“溥饪”等,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取巧,阿亏就会意外的头脑灵活,叫了从未开刃的小白唰唰唰的用带起的剑气来削刀削面,自然是又快又好。 霍去病不以为意的坐在矮小的汤饼店里,抄着手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小黑。 此人双目明澈,气势冷冽,既不敬他匈奴之胜,亦不惧他身份地位,端着数碗汤饼穿行于狭窄的棚子里,也是一晃都不晃。 霍去病见他步伐迅捷却不失沉稳,不由得摸了下巴,心下一痒。 “请用。” 小黑刚一弯腰,霍去病已经猛然站起来一掌自下而上直取他面门。 小黑将手中瓦碗往下一压,砰的一声敲在桌子上,脑袋刚刚一侧,霍去病已经变掌为爪锁向他的喉咙,同时,身体往前挤了一步,一腿硬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另一只手已经擒向他的手腕。 这是霍去病常用的一招,年幼时与舅舅卫青对练,他人小力气小,就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法。 喉咙是人身上比较脆弱的地方,锁喉之后,又是擒手、拷脚,用全身的力量将对方压制住,是临敌对战时一招出其不意的肉搏之术。 霍去病本以为十拿九稳,哪想对方头一偏会过锁喉,一个转身,硬是用膝盖顶开了他拷脚之举,手一抬,再顺势往下一斩,手刀直接斩在了霍去病手腕之上。 转瞬之间,旁人还没瞧清楚两人的打斗,小黑已经退出几步,冷冷的看着霍去病:“霍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几个士兵唰的一声站起来,面面相觑,甲胄相击声不绝于耳。 霍去病甩着手腕,心想这家伙下手可真狠,面上却非常高兴,狠狠一拍桌面,拍得那桌子吱嘎吱嘎的叫个不停,桌面上那一碗汤饼顿时洒了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这么好的身手居然埋没于一家小小的汤饼店!大好儿郎,当报效国家,怎么不跟我打匈奴去!” 霍去病意气风发,对面刀锋一般的男子却淡淡打量了他两眼,摇头道:“能用我的人,必然要赢得了我才行,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 “大胆!”一个士兵顿时不忿,唰的一声抽出佩剑来:“难得霍将军看得起你!竟敢如此对霍将军说话!” 霍去病却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让那士兵将武器收回去,眼中欣赏意味更浓:“你要如何才肯?” 小黑的目光微微晃了一晃,站到他面前不过一步之处,直直的与这少年英雄对视:“你就一定要得到我?” 霍去病目光一晃,只觉得这说法怎么听起来有些蹊跷,却仍然定定的答了一声:“是!凡能保我大汉声威者,我霍去病定然求之!” 小黑微微一笑:“陛下是否有意再击匈奴?” “那是自然!陛下雄才大略,不灭匈奴,何以扬我汉朝之威!”年仅十九岁的大汉第一战将双目如炬,全是熊熊的少年盛气。 “经祁连山一役,匈奴退居焉支山北。匈奴王室众多,一向不和,经此大败定然内乱,到时,必然会有人向我大汉求降。若你能收降匈奴,我再奉你为主。”黑色缁衣的男子撩起帘子,微微侧头对他说完,便闪身入内了。 胡刀03 “你真要跟着那人?”小白皱着眉有些不满的看着小黑。 小黑缓缓扫了一眼一旁耷拉着脑袋神色有些黯然的阿亏,点了点头:“嗯。每一把剑都会希望跟着那样的主人。” 小白顿时暴跳起来:“你就想着自己!你为什么不想想阿亏!你是阿亏的剑啊!” 小黑凭着身高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小白,嘴角含了一个冷冷的笑:“我只是她造的剑,从来没有承认她是我的主人。小白,你我不是没有生命的铁块,我们有自己选择主人的权利。”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串的哗啦的碎裂声,他脚步顿了顿,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白,我是不是很叫人失望?”阿亏垂着脑袋坐在地上。 小白将地上的碎碗踢得远了些,靠过去:“才不是!阿亏你是祭剑司啊,虽然你不承认,可是,你是这天下间唯一继承了九黎一姓的人,再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阿亏把头埋在臂弯里,闷闷的说:“是因为小白没有开刃才会这样说吧。” 小白挠挠头,轻声道:“反正我觉得和阿亏在一起很舒服。”他将胸脯拍得咚咚的响:“阿亏,你放心,反正我是会一直跟着你的啦。” “谢谢你,小白。”阿亏转身抱了抱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胖娃娃。 元狩二年秋,两次河西之战的失败令匈奴单于大怒,想要处死战败的浑邪王,浑邪王得到消息后,果然和休屠王一起请降大汉,刘彻兴奋之余又不辨真假恐其有诈,十九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主动请缨前往黄河受降。汉武帝准。 滔滔黄河水挟着滚滚泥沙而去,霍去病帅着大汉精兵脚跨乌孙马而来。 他头戴翎羽,身披甲胄,腰挎宝剑,背后朝阳初生,软软的黄与腥色的红交叉晕染,将这名令匈奴唱出了“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歌谣的少年将军一身冰冷的铁色铠甲镀上了大片的飞霞。 汉族的军队曾无数次踏上这片土地,只是,曾经,他们的剑戟却是为了护卫那些送往匈奴的珠宝财物,甚至……还有大汉的公主…… 敢怒而不敢言…… 霍去病拿脚跟轻磕了磕□白马,慢慢的渡过黄河,他的眼却从老远开始就缓缓的扫过这数万的匈奴人。 这是他的梦想!“匈奴未灭,无以家为”,这是他对陛下发下的誓言!现在,他正一步一步走去。 今天,他打下了十万匈奴,明日,就能直捣王庭,取下单于首级! 他手中马鞭一甩,啪的一声,在黄河的咆哮中清晰可闻,□骏马打了一个响鼻,飞奔而去,身后几名精兵驱马相随。 对面的匈奴降军中忽然骚动起来,一支翎羽唰的一声直朝霍去病面门取来。 霍去病冷哼一声,俯身一侧,身侧宝剑出鞘—— 啪的一声,半截断箭落在地上被后面的马匹一脚踏得粉碎。 对面的骚动愈发厉害,越来越大的声音在降军中起起伏伏,身后的精兵赶上来,与他并驾齐驱,面色急躁的道:“将军,他们说不降汉军!” 那人面色急躁而尴尬,霍去病一想便知,那些混账的匈奴人怎么会说得这么斯文。 他驱马举剑,奔驰而过,声音盖过黄河水的咆哮:“汉军听着!凡匈奴降军,有妄动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他听到他的儿郎们大声的怒吼,金戈出鞘声齐整划一,不由自主叫了一声:“好!” 他脚夹马腹,一个侧腰,从马上探出身来,手中长剑一划,已取了一名叛降的匈奴兵人头。血淋淋的人头被□骏马一踢,骨碌碌的滚到人群里,面目全非。 他左突右冲,杀得眼前一片血红。 他一拉马缰,脚下骏马一个跳跃,从那成堆的尸体上一跃而过,他在马上长吼,头顶翎羽被吹得贴伏下来:“缴械不杀!降汉不杀!” 身后便是一串一串的回音,全是大汉儿郎被欺压数十年的怒吼:“缴械不杀!降汉不杀!” □白马神骏,冲杀不过转瞬之间,他从黄河驰马而来,那白马却已一身染得通红。 铮—— 他从白马上飞跨下来,身后仅余数骑跟随,他干净利落的将宝剑还鞘,带着一脸的煞气步入浑邪王营帐。 他一步一个血印子,帐中数十个匈奴兵手持刀刃,却没有一人敢动,反而齐齐后退了一步。 霍去病几个大步走近浑邪王,从怀中掏出明黄的卷轴,朗声念完,单握在手:“浑邪王,陛下派我前来迎你,驿车就在对岸,浑邪王还请早做决断!” 他单手握着圣旨,平举在前,一动不动,身后仅有数名精兵相随,持剑在手与数十名匈奴士兵对峙着。 浑邪王怔怔看着,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肯,竟然未接。 “大王不要!此人杀我同胞数万人,大王若是接了,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勇士啊!”浑邪王身旁一个看似颇有地位的匈奴人急切出声道。 “出尔反尔,是为无信!我剑下诛杀者皆为无信之人,凡降我大汉者皆为我汉人朋友,陛下必然重待,我霍去病更是半分不会伤害。” 浑邪王目光晃动,手慢慢放到腰侧弯刀上,霍去病只一字一字说着,竟是半分不胆怯。 那个匈奴人更加用力劝说道:“我匈奴四万勇士,他大汉士兵不及我一半,敌军将领更在我们帐中,只要大王你一声令下,我数十个匈奴勇士难不成还拿不下他?到时候,哪怕汉军不败!大王,你也曾是草原上的雄鹰,怎么可以甘于匍匐在那大汉儿皇帝之下啊!” 此话一出,浑邪王目光便是一沉,唰的一声抽出腰侧弯刀,抵在霍去病颈上,沉声对其余几个动作不及的大汉士兵道:“放下佩剑!” 他手上一用力,鲜血便沿了霍去病的脖子往下滑。 “大将军!”几个士兵惊呼出声,却见霍去病半分惧怕都没有,心下顿时一定,井然有序的靠在一起,与周围匈奴兵对峙起来。 霍去病偏头冷声道:“浑邪王,你可想好了,匈奴已经没有你容身之地了,唯有归降大汉才有你的活路。” 那个反对降汉之人急忙出声,用蹩脚的大汉话喝斥道:“你胡说!只要大王向单于献上你的人头,单于一定会宽容大王的过错!” 霍去病哈哈大笑,锋利的匈奴弯刀顿时又陷得深了些:“浑邪王……你可真傻!若是你,可会在身边留这么一个掌握了兵权又生过反叛之心的人?从你向我大汉递交降书之时,你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奇@他抬起手来,将手中的黄色卷轴举到浑邪王面前:“浑邪王,接旨吧!斩杀掉今日叛逃之人,我可以保证陛下不会追究于你!” @书@浑邪王怔怔的看着那到明黄色的卷轴,终于狠狠一闭眼,一把抓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浑邪王接旨!从此归降大汉,永无叛心!” @网@“大王——”那人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浑邪王一咬牙,手中弯刀一挥,一颗人头已经掉落一旁。 霍去病微微一笑,弯腰扶起这位昔日的草原英雄。 浑邪王抬起头来,朝目瞪口呆的匈奴士兵道:“我今日已归降大汉,凡叛逃者,一律……就地斩杀!” 整个营帐内都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那些匈奴士兵才一拳抵在胸口,沉声道:“是!大王!” 河西受降,共斩杀匈奴叛兵八千余人…… 霍去病甩开马缰,一个撑跃翻身下马,兴冲冲的跑进霍府,果然见了那个至今不肯告诉他名字的黑衣剑客正站在庭院中,一身缁衣如墨,树枝参差的阴影下,有一种浓墨重彩的飘忽与锐利。 霍去病放慢了脚步。 这个人,谜一样。 那日汤饼店中,他邀他一同上战场,打匈奴,扬威名,他却不肯,可没过多久又独自一人来了霍府,大而化之的住了下来,半分不自在都没有。后来,他又跟他打了几次,偷袭、埋伏什么都来了一遍,可却一次也没占到上风。 霍去病不甘之余又跃跃欲试兴奋莫名:这样的高手,当真是可遇不可得的!几次袭击不成,反而让自己受益匪浅。 霍去病拍了拍腰间那柄特意向浑邪王讨来的弯刀,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和雀跃大步跨了过去,还没走近,那树下的人已经转过头来,眼神中刀锋一般的锐利一闪而过。 若不是霍去病已经习惯了,绝对已经反射一般出手。 “你回来了,招降一事如何?”那人转身过来,负手而立。 霍去病挥挥手呼退了一路跟来的仆人,得意的一扬眉,兴奋道:“我这样勇冠三军的人出马,区区四万匈奴人……” 他摇摇头瘪瘪嘴,一副不屑的模样,眉眼之中却满满都是飞扬的神采和隐隐的期待。 小黑淡淡道:“你受伤了?” 霍去病一怔,摸了摸脖子:“这也看得出来?” 小黑点点头:“我没有鞘,便没有约束,对血腥味很敏感。” 霍去病也没在意,从身侧唰的一声拔出一柄弯刀,眼睛里全是璀璨夺目的光芒:“那浑邪王竟想擒下我,这才受了点伤,不过,没甚大碍。倒是这刀,可是好东西!我方才在马上试了一试,横劈竖砍,可比剑好用多了。改日里,叫陛下也铸上一些,我大汉骑兵哪里还有不胜的道理……” 他说得兴奋,手握弯刀便做了几个劈砍的动作,丝毫没有注意到小黑盯着那刀柄上被浅浅血迹染得有些微变色的宝石时奇怪的表情。 霍去病自己一人说了一歇,这才抬起头道:“你可说过,要是我招降了匈奴,就跟我一起打仗去的,可别后悔!我还准备着趁着陛下高兴,就给你要个功名去。自家兄弟的本事我是知道,我可不会让你从个小兵做起……” 他说着便要去拍小黑的肩,嘴里笑骂到:“这下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名字了吧?总不能让我在陛下面前也这么喂喂喂的介绍你啊!” 却不想小黑身体一侧,避过他的手。 霍去病的手一顿,慢慢的收回来,脸却已黑了。 小黑却毫不迟疑的抬步就往外走,与霍去病擦肩而过,半点不曾斜视:“你既已与别人定下契约,何必还来找我。” 霍去病登时大怒。 打他自小,还从未有人如此让他受气! 霍去病想也不想便将手中弯刀朝小黑背影扔去:“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小黑侧身一让,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那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却流而不滞,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能瞧见投在地上的一条细长影子。 噔的一声响,长剑剑背在弯刀上一挡,将弯刀撞得打了一个旋儿落回霍去病脚边。 小黑回过头来,静静的打量了霍去病一眼,便提剑在手慢慢走出了这霍府。 一路之上,霍府奴仆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人敢上前询问。 背后,霍去病一脚踢去,将那弯刀踢得飞了出去,打了几个圈儿落在墙角。 一个老奴弯腰过来,颤声道:“侯爷,可要开饭了?” 霍去病一眼瞪去:“开什么饭!爷烦着呢!去去去,让爷躺会儿!”他转身便走,那老奴弯着腰连声应诺,可走出没几步,霍去病又回头来,看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缀满宝石的华丽弯刀,手一指,喝到:“站着干什么!去给小爷把刀捡起来!” 那老奴立刻快步跑去,捡起弯刀双手捧着递给霍去病,霍去病这才冷哼一声沿着回廊走了。 “……契约缔结,从此之后,护卫吾主,直到吾刃钝,吾身断,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霍去病猛然瞪大眼从床上弹坐起来,梦中那个女子的声音却仍在耳边徘徊。 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其实,他连那个女子的样貌都看不清楚,可是,那两句话却让他那么相信…… 他随手抓起枕边的弯刀插进腰间,却没注意到,那刀柄之上已出现一个清晰的霍字。 一个胡人打扮的女子,身着短褂皮袄,头戴绒帽,身上缀满蓝色、红色、黄色的宝石配饰,俏丽野性,自有一番动人。 她腰间缠着一条马鞭,双眼带着浅浅的琥珀色,鼻梁高挺,眼眶深邃,与汉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她见霍去病走了,便轻轻的飘在了霍去病身后。 小黑一回到汤饼店,就看到小白幸灾乐祸的笑脸:“呀,怎么不跟着人家住在霍府啦?吃好穿好,多羡慕人啊!怎么?人家不要你啦?” 阿亏赶紧去拉小白的衣袖,怯声劝到:“小白你别说了,小黑回来了就好。” 小黑抬眼看她,嗤了一声撩开帘子便进了里间。 小白愈发气愤,一把甩开阿亏的手就冲了进去:“你什么意思!真要打架就打好了!不要以为我当真怕你!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把阿亏当什么!” 小黑冷冷打量了他,随手一挥,地面顿时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缝,让小白的怒吼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小黑冷清的双瞳抬起来,不紧不缓的道:“与一柄连刃都没开的剑打架,我丢不起那个脸。” 小白涨红了脸,死死的瞪着他:“你……你……” 他“你”了几声硬没说出话来,一个转身,一把拉住阿亏的手臂,尖利的吼:“阿亏!给我开刃!我要灭了这小子!把他切成铁块块,扔到炉子里融了!融了!” 阿亏赶紧的抚着小白的胸口轻声道:“小白不急小白不急,来,呼气——” 小白涨红了脸呼出“啾——”的一个拖声。 阿亏赶紧道:“小黑他只是没有鞘,所以脾气大了点,杀气盛了点,小白你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小白嘟囔了两句扫他两眼,又连连哼了两声,这才闪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胡刀04 她最初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刀。她活在一片黑暗中,那种让她全身动弹不得的禁锢让她不停的挣扎,最后却总是败给一片沉寂。 只有当一种温热的液体浸透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才可以窥探,像偷偷拨开帘子的阁中少女,渴望却又望而却步。后来,她知道,那种液体,叫血…… 她所接触到的世界是由无数的声音组成的,苍老的、清脆的、爽朗的、娇俏的或者童稚的。她倾听着,然后幻想着。 她知道握着她的人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们叫他浑邪王。 她跟在他身边很久,大概有十多年,或者有几十年也说不定,又或者其实只有一两年。她并不能清晰的记得,因为,对于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然而,她的世界却是从饮了那个人的鲜血开始的,那甘甜的液体与以往她喝过的许多都不同,滚烫到几乎灼伤她的嘴唇,却让她不由自主的想陷得更深…… 于是,她想,若是可以一直呆在这个人身边,饮这美妙的液体,那多好…… 于是,她努力的拥抱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细小的伤口,然后陶醉的舔舐——她不舍得划大了,那样美妙的鲜血若是像以往她的那些献祭者那样,一下子便冷却了,多么无趣。 那时,她想着,如果……可以拥抱;如果……可以亲吻;如果……可以随伴身侧…… 于是,她拥有了手,雪白若藕; 于是,她拥有了唇,粉红若樱; 于是,她拥有了身体,雪袄束身,配饰叮咚,英姿飒爽! 哪怕……谁都看不见…… 她欢喜着,在本体被浑邪王收到鞘中时,她奔跑过去,跟在他的身边,听到旁边的士兵叫他霍将军。 她一直呆在匈奴人那里,汉话懂得不多,却认真努力的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哪知,后来又听人家叫他霍去病、霍侯爷、霍少,害她一次又一次的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迷茫得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她本想跟着他,以后渴了饿了就趴在他脖子上咬上一口——她会注意,只轻轻的咬,不会叫他疼,疼了也会给他吹吹。可是,还没跟上几步,便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 她恨恨,这才知道,作为器灵,她不能离开本体太远。于是,蹲在一片黑暗中无聊的扳手指头,终于又等来了他的声音:“浑邪王的刀可真利,可否赠给我?” 她兴奋的点头,连连喊:“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那浑邪王果然同意了,她兴奋得转圈,一个劲儿的盘算着今天到底该咬上几口。 刀身震了震,她便觉察自己被易了手,她的脸忽然红了又红,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红个啥。于是,有些紧张的缩在刀鞘里,一直没能实现自己的“咬一口”或者“咬两口”的计划。 然后,她见到了自己的同类,一把黑色无鞘剑的器灵,只是,对方已经拥有实体,而她,仍然只是一个飘忽的幻影。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霍将军、霍去病、霍侯爷、霍少其实是先跟这个器灵有约定的,只是,被她抢先定下了血契。 她心中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安,于是,对上那个器灵冷冷的打量时毫无出息的抱头一躲——即使,只是碰触到那短短的一瞬间,她也能够察觉那种差距,那种让她害怕和颤抖的冰冷杀气,即使对方未染一点鲜血,即使她饮过千人的血…… 她看着霍去病睡着,面容安静,眉峰锐利。 她看着他将她的本体放在枕边,仅隔了一寸的距离。 她不由自主的俯下身,舌尖舔过他的指头,含住,吮吸,然后是轻轻的一咬。 粗糙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握过剑,挽过弓。咬开,下面有流动的鲜血,甘甜而馨香。 没有那些狂暴的愤怒,没有那些让人厌烦的恐惧,像香醇的酒令人迷醉而上瘾。 她一点没有浪费的舔了个干净,然后轻轻的飘到他的上空,在他眉心浅浅一吻:“……契约缔结,从此之后,护卫吾主,直到吾刃钝,吾身断,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这是最重的誓言,将她的所有皆轻轻的放到这个男子的手心,只要他一握,便能让她为之生为之死。 她将成为他的刃,他的爪,他的牙……披荆斩棘…… 那时,她还不懂,那种鲜血的渴望下,深深掩盖的……是一种名为爱的感情…… 元狩四年,她看着他意气风发在金銮大殿上向那个威严的帝王跪拜,然后金戈铁马直出漠北。 那一次,她随着他从温暖的长安直达黄沙漫天的漠北,然后翻山越岭,一路挥师。 那一次,她一身裹满粘腻的血,滞而不流。 那一次,她亲眼见着她的主人是何等的英雄杰出少年不败。 那一次,她静静的陪在他身边,看他神色飞扬一马当先。 那时,她可以用手臂拥抱他,可以用嘴唇亲吻他,可是,她忽然觉得,其实,这些都不需要了。她只需要陪在他身边,直到弯刀卷刃就好,直到弯刀卷刃…… 那时,她被他握在手中,跪天封禅,拜地祭礼。 他在众多将士的欢呼中满脸兴奋,一口饮尽杯中酒,像个孩子一样脸颊飞红。可她只是站在他身侧淡淡微笑。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主人会是了不起的英雄! 元狩六年,他躺在榻上,昨日还在教弟弟霍光舞剑,今日便气息绵绵。 她趴在他塌边,任多少人来来去去都不移半步。 她不是一个好的器灵。 若是他当初选了那把杀气沉沉的黑色无鞘剑,他或许会更加光芒耀眼,可是,她坏,她没舍得将他让出去。 她那么弱小,哪里为他挡得住那战场上的煞气。 他少年英雄,手下流过了太多的生命,一分血便是一分债,总要还的。 她舔着他的指尖,忽然想起,自己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却已有好久没食过他的血了。然而,她最爱的血终于……要冷了…… 榻上的他依旧年轻而英俊,发髻散落,铺了一塌,如缠绕纠缠的绸线。 他忽然转过头来,双瞳中清晰的印着她,声音浅浅的,气息不匀:“你是……谁?” 她一怔,愣愣的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眼睛里渐渐褪去璀璨的光。 她嘴唇动了动,脸贴着他的手背:“胡刀,他们叫我胡刀……” 门吱呀一声响,她转头,看到明亮的光里,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和那个她见过一面的黑色无鞘剑。 她跪在地上,对那个女孩拜了一拜:“祭剑司大人,拜托您了……” 回身握起他的手来,放到脸上,轻轻摩挲。 一滴泪,鲜红如血,滑落在他的手心…… 阿亏推门进来,扑面而来的哀伤悲切让她怔了一怔——刀兵,那生杀予夺的利器,竟也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吗? 那把胡刀的器灵已不再是匈奴人的打扮,一身广袖长襟,若不是那双带了少许琥珀色的眼和较深的轮廓,大概已经瞧不出异域的味道了。 她趴在霍去病的榻前,脸颊摩挲着霍去病的手背,神色哀伤,眼神却平淡而幸福,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拥有喜怒哀乐或者更多。 她抬起头来,眼睛在洒进来的阳光中眯了一眯,然后跪下,给阿亏磕了头,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祭剑司大人,拜托您了……” 阿亏的手一抬要去抓她,却被身旁的小黑先一把抓住,握在手心里,强行按了下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一滴艳红如血的泪滑落在霍去病的手心。 噔的一声,那把胡刀仿佛失去了依凭,从塌边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小黑走过去,替霍去病将掌心握起来。血色的泪慢慢的晕染出淡淡的红光,从握起的五指间透出来,将霍去病的身体整个笼罩其中。 红光渐弱中,一个淡得几乎透明的灵体从身体上分离出来,漂浮到了半空。 那人,剑眉星目,一脸熟悉的嚣张和意气风发。一双眼睁开,便如宝剑开刃,玉器开封。 小白撇撇嘴:“这人其实比小胡还像器灵。” 霍去病略有些迷茫的环视了一周,看到那个躺在榻上失去呼吸的身体时不由得一愣,呆呆的拧了拧自己的胳膊:“这是……” 小黑淡淡的看他一眼:“你的过去已经被斩断,你如今只是一个新生的器灵。” “器灵?”霍去病一怔,忽然便想起死前一瞬看到的那个女子,缱绻缠绵的摩挲着他的手。 “胡刀,他们叫我胡刀……” “那……胡刀呢?”他往前一跨,却不适的摇晃起来。 小白顿时捂嘴窃笑:“马踏匈奴的霍大将军,现在居然要从走路学起了。” 阿亏捧起胡刀递到他面前:“这是她的本体,现在,是你的容器了。至于小胡……大概散了吧。器灵,一百年化灵,一千年方得实体。她一流泪,便将整个灵体都散了,偏偏又失去了容身之所……” 霍去病只觉脑袋乱糟糟的一团,怔怔的看着那把陪伴他征战一生的刀,心念一动,那刀已经飞到他怀中。 手指沿着刀身抚摸着,滑过刀刃,却不会觉得疼痛。 谁曾知道,他征战沙场,说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却一直一直有一个这样的女子陪伴在他身边,杀敌……还有温柔而多情的注视…… “我总会找到她的,不论是灵还是人。”霍去病将刀如往常一样别在腰间,却感觉不到一点重量。 他一挑眉,已恢复了平日的无赖模样:“倒是你们,原来竟都不是人,竟是骗了本将军吗?” 阿亏眼神闪烁,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副卷轴道:“你既然要做这个器灵,那便要好好修炼,像你现在这么透明的灵体,不消半日便会散了,更别说去找小胡了!所以……”她仰起头来,对着霍去病努力的眨动着眼睛,一副劝诱的模样:“到妖器阁来吧,到妖器阁来吧,这里还有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哦,像什么轩辕夏禹剑啦,望舒剑啦,大禹九鼎啦,都是美人哦!” 霍去病只抱臂看她,嘴角挂了了然的笑,小白却嘟囔着:“阿亏都跟着大猫二猫学坏了!” 卷轴缓缓打开,竟有三尺来长,一尺多宽。画上清晰的描着一座精致华丽的宫殿,巨大的宫门正对画的中心,几乎占去了大半个画面,宫门两边,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正挠着后脑勺,打着哈欠打盹儿。宫门上方,端端正正的悬挂着一方匾额:妖器阁。 阿亏拿手指恶狠狠的戳了戳那两只看门的石狮子,低声怒吼:“起来起来!大猫二猫你们两个太丢脸了!” 两只石狮子懒懒的睁了眼,看了阿亏一眼,摆摆前爪懒洋洋道:“阿亏你一早可没说我们两兄弟要给你看门啊,你把我们俩骗进来了就想残忍无度的剥削吗?” 阿亏脸一红,只能小声道:“可是,来新人了啊……” 两只石狮子的眼睛顿时一瞪,大若铜铃,脑袋一甩,颈上的鬃毛便是一荡。两只前爪巴拉巴拉一阵,将那一圈儿鬃毛梳理了个光光亮,这才摆着脑袋四下看:“哪里哪里!哈哈,可得是美人才行啊!” 阿亏在霍去病肩上推了一把,霍去病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已站了两只高大威猛的狮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了他半晌,然后没精打采的甩了甩尾巴又跑去一边儿打盹儿了,只拿了两只大屁股对着阿亏:“没劲!竟然是个男的……这年头啊,美女就这么难找吗……这命啊怎么就这么坎坷啊……” 阿亏脑门儿一汗,对着画卷里回头看他的霍去病尴尬的打着哈哈道:“那个……他们两兄弟比较随性,诶,豪迈……啊,不拘小节……” 霍去病却打量了那华丽的宫门一番,摸着下巴道:“阿亏,我怎么觉得这宫殿这么眼熟呢?” 小白顿时捂着脸大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阿亏叫我干的!都是阿亏叫我在项羽烧秦宫之前带着大猫二猫把整个秦宫都搬走的!” 霍去病脸上的笑一僵,指着面前绵延数十里的宫殿群咬牙道:“你竟把整个秦宫都搬走了!阿亏……你真狠……” 阿亏对着手指偷偷抬眼:“那个……反正我不搬走也会被烧的,小秦很感谢我的说……” 画面里的秦宫顿时摇了摇,四下纷纷响起一群细小的孩童声音:“是呢是呢,我们最喜欢阿亏了!嘻嘻……” 霍去病终于镇定不下来了,几步跨进自己打开门的妖器阁道:“原来,什么都能成妖……” 阿亏不好意思的对着霍去病的背影拉长声音道:“小霍,里面房间多,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啊——” 一群孩童的声音顿时又叽叽喳喳的响起来:“哎呀,不要选我啊,我还是个姑娘家……” “阿九,你那里上次就住过男人了……” “什么阿九!这是四十二来着!” “啊?四十二吗?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是的,这秦宫修得太大了,害我都分不清了……” 胡刀05 会场安排在B市著名的文化馆中,阿亏在外面磨蹭了两步,惹来小黑询问的注视。 阿亏磨了磨鞋底偷偷问到:“那个……会不会我一进去那些东西就全飞出来跟我拜三拜啊?” 小黑的眼中难得的闪过一丝笑意,抬手自然而然的摸了摸她的头:“也没见我们店里的东西没事儿出来拜三拜吧?” 阿亏这才放心。 小黑放慢步子与她并排而行,低声道:“所谓祭剑司,虽然掌管天下刀兵器物,也多是针对器灵而言,普通东西毕竟没有自己的意识,你若不强行命令,他们就只是死物而已。而,器灵一旦认主,也多数会将主人的命令放在第一位。其实……器灵与人也没什么不同啊……” 进到会场的时候,那个杜大海热情的介绍了整个展览会场的布局和保卫措施,脸上有些洋洋得意。因为正式的展览要三天后才开始的缘故,会场里只有十多个负责摆放展厅的工作人员,显得空旷了些。可是,正因为此,才凸显了那些被静静安置在展厅中的孩子们迷人的风采。 汉唐的服装是出了名的飘逸动人,他们色彩艳丽,广袖宽襟,穿在人形模特上放在展览柜里,如同一个又一个或巧笑倩兮,或手捧香茗的美貌贵族女子,背景是放大的汉宫图。 汉朝的青铜器已经很少了,多数是铁器,但是,几个大铜鼎却是纹饰厚重,体型流畅,纹饰粗犷,相当的迷人,不由让人想起主父偃那句“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的豪迈壮语。 还有一些甲胄、陶瓷、书画等等,展览品之丰富饶是阿亏也咂了咂舌。 小白趁着工作人员来接待小黑怀中的胡刀时,拉了拉阿亏的袖子偷偷的指着一对铜鼎偷笑道:“阿亏,咱们家那九个方鼎是这些家伙的老祖宗呢!” 古时候,鼎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食器,一是礼器。作为礼器的鼎代表的是至尊的王权,帝王为九鼎,诸侯为七鼎。 传说禹帝铸了九个大鼎,六阳三阴,以山海经为据,鼎上刻有山河图样鸟禽异兽,分别称之为冀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和雍州鼎,分散四方,镇守华夏。后来,随着王朝更替,这九个铸有山河大地的大鼎就成为了王权的象征,定都也常常被称为“定鼎”。 始皇统一中原后,自认功过五帝,夺得九鼎,只是,待到项羽攻入秦宫,火烧三月不熄,九鼎便不知所踪了。 阿亏一把捂住小白的嘴,眼神四下瞄了瞄才低声责怪道:“当初是谁说那九个孩子漂亮的?硬拿了一堆亮闪闪的东西一路逗引,把人家连着整个秦宫都搬走了,你还好意思说!” 小白一把拍开她的手,抖着脚尖不满的哼哼到:“哪里怪我!还不是大猫二猫瞧上那三个妹妹了!他们两个更坏呢,说六个哥哥纯粹是腆着肚子占地方,光想带走人家的妹妹,是我好心才九个一起带走的!阿亏你个坏蛋,居然还骂我!” 两人在这里打打骂骂一歇,小黑已经做好了交接工作,这时门口那边忽然热闹起来,阿亏三人转头一看果然是陈老到了,便跟那老头子打了个招呼哈拉了两句这才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楼上的房间休息。 回首间,见小霍时不时的朝那陈老看去。 见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小黑才将领带一解,长腿一伸翘脚坐到床边看向霍去病道:“你在做什么?一路上都心神不定的。你现在就快拥有实体了,若是心性不坚,对你自己的伤害你不会不知道。” 霍去病背靠在墙上,浓墨一般的衣,高束的发,脚下投下一点点模糊的影子:“没有,只是……忽然很不安。那个老头身上,让我很不安……” 小黑眼睛一闪,抱臂沉思道:“你是刀灵,竟然叫你不安……”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差一点就成为他主人的汉朝战将:“到时展出,我看看能不能将你和那老头子的东西放到一块儿,你好好查看一下。我怀疑他身上要么有极其厉害凶恶的器灵,要么就是……跟小胡有关……” 霍去病脑袋猛然抬起来,目光实质如剑。 小黑却对上他的目光自如道:“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让亏知道。你大概也听说过的,她的封印如果打开,会是怎样的光景。偏偏,她这人还极端的护短,你与她两千年的时光,若是出什么事,她到底是舍不得的。” 霍去病慢慢的偏头朝窗口看去,嘴角一挑,眉眼里便融了笑意,仿佛化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啊,我知道的,阿亏啊……虽然又懒又小气还一身的孩子气……但是,比起解开封印的样子,还是现在的她比较熟悉啊……” 这次的汉唐文物展办得很大,几天前门票就已经售空了。到正式开展的时候,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人都出现在了文物展上,国内外著名的收藏家更是基本上都出现了。不过,赏玩不是打牌斗狠,自然不会有那种人挤人的场面,主办方不会丢人到将展场弄成菜市。 小霍已经渐有实体,站在灯光下虽然看不到人,却会有很浅很浅的影子,因此,安静的呆在了胡刀之中。阿亏则像以前约好的那样,慢慢的打量着所有的器物,寻找着渺茫的希望,这样重复了如此多年的行为,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谁。 她回头,看到明亮的会场中,耀眼的灯光下,穿越了两千年时光的弯刀静静的绽放着夺目的光彩:蓝色的宝石、镂空的雕刻、光滑的握柄、流畅的弧度,还有那去不掉的浅浅血色。 有几个人站在透明的玻璃柜前仔细而兴奋的打量着那把刀,男男女女,她听到有女人说那刀柄上的宝石好大好亮,她听到有男人说这把刀看起来很血腥,她还听到有人说那到刀柄上的霍字看起来真是锋利。 她想,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最适合那柄刀的词语应该是……爱恋。 明明应该是绝望的,可是,即使是两千年后她也依然记得当初小胡对她跪下时嘴角淡淡的笑容,满足、温柔,还有幸福。 她摸了摸脸。 三千年了,她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从见到号钟起,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明白九黎为何会舍弃这长久的生命,大概便是因为这种空旷而寂寞的感觉吧。即使有记陪在身边,可是,身为祭剑司的他们却不会有感情…… 不知道,那个追随着九黎投入火炉的记,那个浅笑淡雅与小黑完全不同的男子到底知道吗…… 她正在出神,忽然听到小白尖利的叫声:“阿亏小心——” 砰—— 闷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一股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 几乎是在那声闷哑声音响起的同时,阿亏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给我蹲下!不许动!”一股灼热已经先了一步擦脸而来,阿亏猛然反应过来:抢劫!竟然是抢劫! 阿亏头微微往后一仰,如果这会儿还有人有胆子注意她的话估计会在那一瞬间拼命揉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间,阿亏的动作几乎快到产生了一个接一个的幻影,那颗近在颊边的子弹竟然被她在这么短的距离里生生躲过了! 阿亏抬起手指抹了抹脸,指尖上多出一抹血痕。 到底隔得太近,即使躲过了子弹,却没有躲过那道气流,还是划破了脸。 阿亏的眼睛闪了闪。 见到阿亏没事,小白才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只是,气还没喘完,一股更加强烈的怒火已经蹭蹭的窜了上来:他们竟敢伤阿亏!竟敢伤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剑的主人! 小白袖子一挽,露出短呼呼的手臂,手臂上的肉白嫩嫩的,像藕节。 他脚一蹬,狰狞着一张胖嘟嘟的脸要往前冲,被小黑一把提住脖领子往后一拖。 小白怒目回视,小黑冷冷打量他一眼道:“蹲下!不想无容身之地就给我蹲下!” 小白猛然瞪大了眼睛,然后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眼眶红了红怔怔的看着小黑。 小黑叹了口气,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小白这才抽了抽鼻子慢慢的、慢慢的弯了膝盖,抱头蹲下。 小黑也蹲在他身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小白,现在已经不是三千年前了,我们强大,可这世上有远比我们强大的东西。我们寿命恒久,可是,并非没有杀死的方法Qī.shū.ωǎng.。世上之人已经抛弃了神,抛弃了对神的敬畏和仰慕,小白,我们……” 他想说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们不得不靠着这副人形混迹于人类之间,我们不得不三年一搬家掩饰行迹谎话百出,最终却只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将目光抬起来慢慢的打量了不远处的阿亏,确定她没有任何损伤才舒了一口气——或许,未开刃也有未开刃的好处。 小白闷闷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进来展厅的匪徒一共有四人,都罩着头,身材高大魁梧,大概在一米八左右。 只要不是专门的杀手,没有谁会一见面就杀人,匪徒也不例外。最开始的那一下开枪也不过是警示,根本没想伤人,阿亏中招那纯粹是她自己运气背到了一定境界。 匪徒一号见阿亏没事,便拿了枪指着众人将众人全部赶到一个角落,阿亏趁机向小黑他们靠了过来。其余的匪徒二三四号则拿出几个大袋子将容易携带的展品死命的往里装。 小黑微微抬眼打量着,小声道:“他们外面至少还应该有两个人,一人放风接应,一人驾车。但是,我想不通哪个蠢货会来打劫文物,毕竟,文物并不容易兑现,除非……有特定的人雇佣他们。而且,今天才开展的第一天,他们哪里来的时间踩点?除非他们一早就知道内部的设施。” 他抬眼看了四周,果然,几个监视器已经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就被破坏了。 整个展厅都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哗啦哗啦,每一次响都让众多的人质抖了一抖。 “在说什么!闭嘴!再吵就宰了你!”砰的一声,那匪徒远远的抬了抬手,一颗子弹便打进小黑脚边厚厚的大理石里,小黑瞬间闭嘴、低头,不再说话。小白一副害怕的样子往他背后挪了挪,偷偷的挡住阿亏。 “妈的!真狠!居然是雷明顿AK10!”小黑低头的一瞬在心头暗骂了一句,然后神色愈发的重了:这种抢国内没有,绝不是普通匪徒能够拿到的,而且,看这几个人走路的动作矫健有力,每次遇到窗口等一切有可能被射击的方位,都自然而然的找了遮蔽物护住重要部位,小黑心头咯噔一声:这些人是职业军人!至少是退伍职业军人!而且,绝对不是杂牌军…… “你们,把身上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匪徒一号走近几步,对一大群瑟瑟发抖的人质挑挑枪口道,一只口袋顺便踢到了众人面前。 小黑抬头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些现金扔进去,又解下腕上金表甩在里面。那个匪徒吹了一声口哨,偏偏头示意他将口袋往后传,众人不敢反抗,有几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将戒指耳环都取了下来。 整个大厅都是浓浓的压抑感,恐惧四处飘荡,阿亏甚至清楚的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响动:那些孩子们在骚动了,因为他们的王有危险…… 小白与小黑对望一眼,目光依次扫过这满屋零落的展品 陶瓷服饰这些是带不走的,铜铁太过沉重,只有玉器字画还有一些小件还算合适。 低声的啜泣中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哀求:“你们……你们不能拿走这个!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啊!” 阿亏他们三人看去,觉得有些面熟,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貌似是个民间藏家,记得,她带来的似乎是个九盘龙的烛台?宫廷御用之物。小小的一根烛台上,整整九条金龙毛发毕现,姿态各异,精致异常,绝对的国宝级。 那个匪徒抓住女人的胳膊一扭,那女人已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手中紧握的烛台已落入那个装得满涨的袋子里。 匪徒脸上罩了面罩看不清楚表情,只一脚踢在女人身上,兀自的取着众多的展品。 女人被他一脚踢得撞在展柜上,张口哇的一声吐出大口的血,喷在被敲碎了玻璃的展品上。 那是一块瓦当,保存完好,上面有虎纹。 因为保存不易,汉瓦当存世很少,即便有,也多数不完整或者有裂纹或缺口,像这样完好的瓦当并不多见。而这个,是陈老带来的几件藏品之一,就摆在胡刀的旁边。 那名匪徒转头看了一眼,那瓦当已经将血慢慢的吸了进去,瞬间便不见了。那匪徒顿了一顿,似乎有些不满,还是伸手将那瓦当拿起,又将胡刀扔进袋子里这才扫了一眼几乎一空的展厅转头对另外几人点了点头。 他们拿枪指着众人,迅速而有序的向展厅门口退去,整个抢劫过程不到五分钟。 然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片瓦当慢慢的发出猩红的光芒来,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阿亏瞪大了眼,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口袋里钻出来,双眼紧闭的漂浮在空中,但是,那个模样却分明是小胡! 她啊了一声,已来不及想,就地一滚避过一连串的子弹,在众多嘈杂的尖叫声中朝几个匪徒扑去,身后,小黑小白连眼神都不需要已自动跟上。 整个展厅,那些掉落在地的和被几个匪徒装在袋子里的东西都忽然震动起来…… 胡刀(完) 砰砰砰—— 连连几抢打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在明亮的展厅里都能清楚的看到火花。 大厅里的女人尖叫起来,场面顿时失控。阿亏他们三人动作快,几个匪徒连打不中,已经有些恼怒,抬手几枪一扫,几个想趁机逃跑的女人顿时咚的一声栽倒在地,血流出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晕染开去…… 小黑的身形几乎晃成了一条影子,嗖嗖嗖的蹿,飞檐走壁一般,一连串因为消音而发出的闷响绕着展厅响了一圈儿,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碰上。几个匪徒心头顿时一凉,有谁已经骂了起来:“妈的!这还是人吗?古墓丽影都没这么厉害!” 那个匪徒一号提着抢对着身前一大片空挡不停的射击,将小黑逼退在几步开外,回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门,抬手就在另外那人肩头上一推:“妈的!废话这么多干嘛!赶紧带了东西走!真他娘的不对劲!” 那人立刻伸手去拉门,却一声惨叫,手已被门夹住。 小黑一揉身从一旁的吊灯上蹿出,一脚踢在门上,只听咔嚓一声,厚重的大门对撞闭合,那人的手指已经尽数折断。小黑将那人反手一扣拖到了面前,遮住自己大半的身体,眼神冷得起霜:“把枪放下!” 即使隔着面罩,小黑也能感觉面前匪徒的愤怒,或许不是自己反擒他们做人质的问题,而是……门口!他们的出路就这么生生的被自己挡在了身后! 匪徒一号拿枪指着小黑,其余两个则端枪指着四周,发出略粗的喘息,而阿亏与小白……已经在刚才混乱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这样的对峙造成的心理压力几乎超过万米长跑,一滴液体打在小黑扣着那人脖子的手指上,小黑的目光丝毫未晃……是汗水…… 被他扣在手中的匪徒额头上不断的滑出大滴大滴的汗水……在这仅仅不足一分钟的时间里。 一个匪徒凑到那个明显是头领的人面前,压低声音道:“老大,怎么办?已经进来快七分钟了。” 那个老大的眼神一狠,手指动了动,枪口对准了被小黑扣住的抢劫犯的胸口。 “老大,什么味道?”旁边的人却突然开口,那个老大的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像是……熏香? 他枪口丝毫未晃,却微微往旁边侧了目光。 阿亏从一旁的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足球大小的炉鼎,是铜的,因为太重,所以刚才并没有被这几个匪徒抢走。袅袅的烟从炉鼎顶上的镂空花纹间飘出来,一缕一缕,如女子轻巧的舞蹈,袅娜多姿。 一个匪徒顿时端枪对准阿亏,气氛一瞬间诡异起来。 阿亏对着几个匪徒轻轻的笑起来,孩子一般纯净的笑容。小白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一直紧紧的注视着阿亏。 阿亏偏头笑了笑,抚摸着手里的炉鼎道:“多亏这个孩子帮忙呢,不然,今天恐怕真的得让你们跑了。” “老大……”几个匪徒端枪的手不自觉的有点抖,提在手里的袋子猛然骚动,他一个没抓稳,哗啦一声摔了下去。 周围的景色已经瞬间换了,古老的战场,满地的鲜血,破损的旗帜被腥气的风吹得哗哗的响。 独独一匹白马站在远处,马身上罩着重铠,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唯有马腿能够看出雪白的毛色。马背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身披甲胄,腰挂宝剑,头戴翎羽,狠狠的瞪着他们。 那个少年的样貌是英俊的,但是,那双星子一样的眼睛中所射出来的杀气却让人胆战心惊:那至少是千人斩万人斩才会拥有的杀戮之气! 一片苍茫而血腥的景色中忽然又显出一个人来,是阿亏。 阿亏站在骑士的身后,抬手摸了摸重铠马的马屁股,那马立刻撂了撂蹄子,阿亏立马踱步站得远了点。 阿亏仰起头,看马上的骑士:“小霍,最多十分钟。” 马上的骑士露出一个灿若血阳的笑来:“十分钟?我霍去病哪里用的着十分钟!” 他□一夹,弯刀在手,骏马喷了响鼻奔驰起来,踩着一路的血。 “开枪!开枪!”几个被眼前诡异的景象震住的匪徒猛然醒悟过来,手指一弯,成串的子弹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只听得到扣动扳机的声音,啪啪啪啪毫不停歇…… 马上的骑士在连串的子弹中不断的晃动着身子,一颗又一颗的子弹从他的脑袋边擦过,那个老大靠了一句,心头发毛,手中的雷明顿往下一压,对准了霍去病的胸口:“妈的!邪门儿了!打什么头!打胸口!打马!” 几个匪徒这才回过神来,对准目标范围更大的白马和身体。 霍去病眼睛一眯,已见了数颗子弹划开空气而来,两颗对准他的胸口,两颗对准□的白马。 他手中弯刀一压,抡起来,便感觉到谁的手放在他的肩上,耳边,有亲昵的低呼:“霍……不论何时,我跟你……一起……” 心中的焦躁忽然就散了,腰往后一仰避过两颗当胸而来的子弹,闪电般的速度向旁一侧,探身一划,只听铛铛两声,近在马头的两颗子弹竟然被霍去病生生斩落! “不……不可能……”几个匪徒呆呆看着霍去病转眼已到眼前,最后只觉脖子一痛。 “小胡……”霍去病收刀还鞘,回首便见一个女子飘在半空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朱唇轻启,却只唤出一声:“主人……” “里面的抢匪听着!里面的抢匪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阿亏往外面看了一眼,将炉中熏香灭了。小白恨恨的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几个抢匪,嘟囔道:“姓霍的真没胆,居然只把人敲晕过去了。” 阿亏摸摸他脑袋道:“小白你还这么小,怎么老想着杀人。”回头看了看满屋子在熏香味道中昏睡过去的人质,抬手从一旁的花盆里摸出一块泥巴,飞快的一阵揉捏,片刻出来,竟成了一块完好的瓦当。 小黑从一堆文物里找出小胡寄居的瓦当递给阿亏,阿亏塞到怀里,然后与小黑他们一起跑到人质堆里躺倒装晕。 小白看着阿亏的背影偷偷的舒了口气,闭着眼靠过来,一脸的痛不欲生:“阿亏,你居然做假货。” 阿亏闭着眼睛小声道:“嗯,可惜匆忙之下,只是个没有生命的孩子。” 小黑伸手,在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上都敲了一敲,两个家伙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装晕。 外面的警察叫了一大歇,终于觉得不对,慢慢的靠了过来。 “头儿,犯人已经晕过去了!” “什么?怎么回事?” “真是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杜大海对小黑一行人连连道歉。 小黑捧着弯刀的盒子客气的笑了笑:“杜先生客气了,这次的事情谁都没想到,何况,我并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以后有机会,再与杜先生合作吧。”说着与杜大海握了握手便上了车。 小白凑过来趴在阿亏耳边偷偷道:“我猜那个杜大海是内应。” 阿亏拍开他,回头隔着车后玻璃看去,笑了笑:“什么猜,你问过那些孩子了吧?总会有谁看到的。” 小白摸了摸脑袋嘁了一声坐好,托腮道:“真没劲。” 阿亏却望着窗外轻声道:“这次……弄坏了很多孩子啊……如果……我们早点帮忙的话……” 小白顿时讪讪,拽着阿亏的衣角小声唤:“阿亏……”他转了转眼睛,又凑过来贼兮兮的模样:“阿亏我跟你说哦,昨天警察抓那几个抢劫犯走的时候,哈,那个差点打到你的抢劫犯被从天而降的一个花盆砸破脑袋了的说!”他忽然又点着头慎重的补了一句:“不是我动的手脚哦!” 阿亏点点头:“嗯,我知道,因为大家都是好孩子啊!他们……想帮我的……” 因为一些非人类的关系,即使出外了好几天,古董店里依然干净而古朴。紫砂羞涩的出来迎接了一下,就钻进壶里顶着壶盖好奇的打量着新带回来的瓦当。 小胡很虚弱,清醒的时候很少,几乎总在沉睡,所以,一路上,霍去病的脸色也不好。 小黑检查了小胡一阵,才从西服口袋里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回头看着霍去病道:“你应该庆幸我们找到了她,最多再一百年,如果她还是寄居在这块瓦当里,则……必死无疑。” 霍去病的拳头一瞬间捏得咔嚓响,紫砂惊吓的缩回壶里,只是,不一会儿又偷偷的探了两只眼睛出来。 小黑翘脚坐到一旁的楠木椅子上,紫砂立刻飞过去泡了茶,小黑对她赞许的一点头,她顿时红着脸又缩了回去。 小黑这才抿着茶抬眼道:“她应该是对你牵挂太深,所以,当初即使灵体散了也不愿意离开,反而救了她一命,让这些灵体寄居在了你霍大将军府的瓦当上,于是,等了你两千年。”他看着神色变幻的霍去病,慢慢站起来,握着他的肩面对面的道:“可是,她到底是刀灵,这瓦当绝非她的栖息之地。你……先带她回妖器阁,我和阿亏会想办法帮她弄个寄居之所的。虽然恐怕永远无法修成实体了,不过,到底算是保住了灵体。” 旁边的小白扔了个白眼仁过来,嘟囔道:“就你跟阿亏,好像我不做事一样……” 小黑斜了他一眼,没答话,霍去病却看了小黑一会儿,忽然抱住他,使劲的拍了拍他的背:“自家兄弟,我信你!”然后便弯下腰,抱起轻飘飘的小胡走进了墙上挂着的画卷。 画卷里,两具石狮子顿时醒过来,兴奋的扒住霍去病的裤腿嗷嗷的叫着要看霍去病怀里的美人,被霍去病一脚一个狠狠的修理了,于是,恹恹儿的蹲在一边,抱住头,连连哀嚎,惨叫声连连不绝,简直是闻者伤心。 小白受不了的捂住耳朵,将画卷一卷,扔到墙角,仿佛还不解气,又拿了好几本书压在上面,这才呵呵的奸笑起来。 小黑怔怔的站着,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拍过的肩膀,忽然弯了弯嘴角。 自家兄弟…… 两千年前,那人也是这般说的。 原来,不管时间如何变,他还是把他当兄弟的,哪怕当初莫名其妙的弃他而去。 小黑转身拉起阿亏便往里走,惹来小白不满的咋呼。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雪白的墙壁,小黑伸手往旁一拉,一副窗帘垂下来,形成一扇门的样子。小黑抬手掀起窗帘,那面雪白的墙壁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山谷、竹楼和鸟兽。 这是……三千年前当初阿亏成为祭剑司的地方。 炉中的火还在燃烧,不是发出噼啵的一声,仿佛不曾经历过三千年的岁月。 小黑脱下身上的西服一扔,一不小心便罩在了骂骂咧咧跟来的小白的头上,于是,小白愈发的骂的厉害了。 小黑蹲下身拉动风箱,抬头对还愣着的阿亏道:“站着做什么?替小胡重新造一个寄居之所不是你祭剑司的事吗?” 阿亏哦哦两声这才过去忙活,却偷偷的瞄了小黑两眼,终于没忍住,探了个脑袋过来:“小黑,你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小黑抬头看她,哼了一声对站在一边的小白道:“霍去病呢?让他出来献血做炉祭。他占了小胡原来的刀,他的血最适合定型这把新的刀。” 小白腮帮子一鼓,瞪眼:“要你指使我!” 小黑凉凉的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道:“那让阿亏做炉祭好了,无所谓。” 小白立刻跳起来:“你敢!阿亏再也不准给别的剑做炉祭了!”转身便往外跑,大声叫着:“霍去病!霍去病!出来给你老婆做炉祭……” 跑了一路,忽然又惊叫起来:“呀!阿亏——,墙上的妖器阁不见了!” 紫砂怯怯的从茶壶嘴儿里冒出个头,拿细小的手指指着墙角的一堆书细声细气的道:“小……小白大人……是……是你把画……” “呀!”小白惊恐的捂住嘴,吓得紫砂嗖的一下缩回头去,茶壶顿时摇晃个不停。 小白骨碌碌着眼睛往四周一看,窃笑:“呵呵,还好没人看到。”于是蹲下去将画卷又刨了出来,刚一打开就看到霍去病怒气冲冲的瞪他一眼走出来:“怎么回事?光听见你叫我,却出不来。谁把画关上的?” 小白无辜的枕着手臂四处瞧,撅嘴道:“是啊是啊,谁关的……” 紫砂欲言又止,被小白狠狠一瞪,终于屈服,缓缓的缩了回去。 欧冶子五剑01 “原来是陈老啊!” “这样么?但是,陈老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拍卖行经营者,对古董也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算精通。” “既然陈老你都这么说了,那好,下个礼拜天在下一定前去拜访,也算托陈老的福开开眼界。” 小黑刚挂上电话,小白就伸了个脑袋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碟,嘴角粘着白白的奶油:“又是那个老头子吗?干嘛理他。”低头看看碟子里的蛋糕,舀了一勺子递给小黑,黑溜溜的眼睛期期盼盼:“小黑,要不要吃?” 小黑嫌弃的看来一眼被他舀得惨不忍睹的蛋糕转身出去,等在外面的司机拉开车门,小黑站在门边回头淡漠道:“小白你这次准备连左边的牙都拔掉吗?” 小白啪的一下捂住嘴,看着小黑钻进车里扬长而去,才回头呆呆状:“阿亏,小黑刚才是在开玩笑吧?”他更加用力的捂住腮帮子,一脸牙疼的表情:“那个家伙居然会开玩笑?” 陈老家是一座小洋房,占地很大,有花园、草场、喷水池,甚至还能听到马匹的声音。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植物,让整座白色古朴的小洋房多了一股中世纪般的味道,丝毫不觉杂乱。 其实,凡是出名的收藏家大多都家底殷实,但是,像陈老这样,居然还聘请有专业保安,或者……应该叫雇佣兵?的还是占极少数。毕竟,国内与国外差别很大,个人武力来说,很多方面都受到限制。 小黑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在前面领路的男人有力的步子,然后微微眯缝了眼。 陈老拄着那只盘龙拐站在门口,热情的迎了上来,跟小黑握手,小黑推了推无框平光眼镜,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如果陈老你所说的怪异真的存在,那么,我想我们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陈老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挥挥手,旁边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便鞠了个躬退开了。 小黑微微退后半步跟在陈老身后进屋,漫不经心道:“陈老这里不仅防卫专业,连一个管家都如此的让人赞叹。” 陈老引着三人坐到沙发上,似乎真的很喜欢阿亏和小白,还将桌子上的水果盘推过去了一点,才放松坐下打量了小黑半晌笑到:“姜老板果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这两只眼睛可是厉害得很啊……” 他摩挲着木拐光滑的握柄,转头看向门外,似乎有些骄傲:“姜老板可知道,你们刚才走的这一路如果没有人领着,该死了多少回了。” 他回过头来,盯着毫无反应的小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头子早些年是干什么的也不是啥秘密,别的本事没有,这些老本行是不会丢的,这些年闲来没事就在这房子里布置了些东西,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小黑悠闲的翘起脚,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陈老的名声之大,难免有些不长眼睛的宵小之徒。” 陈老看了小黑半晌,这才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小黑的肩膀,小黑的脸却又冷了些。 “老太爷,东西拿来了。”管家走过来,手上捧了一个盒子,拿绒布盖着,四四方方的,大概有两三尺的长宽。 陈老点点头,拿拐杖尖指指面前的大理石小茶几:“嗯,放下吧。” 管家点点头,将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便弯了弯腰站到陈老身后。 东西在茶几上放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显然不是那管家不懂规矩——很重! 阿亏三人对视一眼,暗暗上了心:这东西……好强的气势!只是……为什么这么重的怨气? 陈老看了三人一眼,呵呵一笑掀开面上的绒布,小黑眼睛一闪,推推眼镜道:“在下似乎还从来没听说过用大理石盒子保存收藏品的。” 陈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姜老板难道以为老头子跟你开玩笑?电话里老头子就说得很清楚了,这东西……邪门儿!不然,你以为老头子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装在这种冷冰冰的大理石盒子里?” 他抚摸着冷冰冰的盒面若有所思,小黑趁机捏了一把小白的手,低声道:“这东西邪气太盛,等下……就靠你了。” 小白立刻有些翘尾巴,面色顿时得意起来:“呀,知道本大爷没开刃的好处了吧?” 剑为凶器,所以锋利。可是,剑亦是刀兵中的君子,未开刃的剑,最是敦厚仁义。 不过……阿亏打量了得意洋洋只差没尾巴可翘的小白一眼:这个……怎么都看不出敦厚仁义来! “这个东西,是老头子当初不懂事,自以为学了点旁门左道就手痒得很。我记得,那次,我们一共有八九个人,连着三个月,挖了十来个墓!”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最后,竟然挖到了那么久远的皇陵——吴王夫差墓!” 陈老有些失神的看着面前的盒子,指尖颤抖:“都是些常年盗墓的,见了这种好东西哪里还走得动路,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也没什么争吵便敲定来全都进墓,拿出来的东西以后再分。挖了整整一周,才挖出一条刚好够一人过的暗道,当时我爬在那暗道里就觉得不对:那个墓……太冷了,不,或许不该叫冷,是一种阴森,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时二狗子还说我胆小,说哪个墓不是这样,可是,我们八九个人一起进去,到最后,出来的……却只有我一个人,还……要死不活的躺了三个月。” 陈老转过头来,眼睛浑浊没有焦点,有些阴森森的骇人:“我的胸口……”他抬起手指比划着:“被划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若不是我拿二狗子的尸体这么一挡,我绝对会被划成两截,活生生的看着自己断成两截。” 他喘了口气才猛然将身体整个的陷进沙发里,有些疲惫的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大理石盒子:“那次,满室的宝物,我什么都没拿走,只是实在舍不得才拿了这个,也算是要财不要命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才是最后的……惩罚……” 小黑前倾了身子,转头询问的示意了一下,陈老点点头,小黑这才打开这沉重的大理石盒子。 冰凉的气从里面流泻出来,四把宝剑经历了三千年的时光静静的躺在冰冷的盒底,河流山川,鸟兽云纹,纹饰精致,如同水流般自然,带出三千年前的古老气息。 阿亏倒抽了一口气,猛然站起来:“欧冶子的四把剑!” 陈老招招手让她坐下,笑起来:“真不愧是姜老板的妹妹,对,这就是春秋战国时著名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最得意的四把剑。当然,最初的时候……是五把。” 他显出一丝激动来:“《越绝书》中记载,‘欧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这四把就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和巨阙。” ——————————————人生地不熟不准欺负我的分界线————————————— 小黑伸手,手指次第抚摸过这些古老的剑。同为剑器得他,指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种隽永的气息,那是三千年来都无法忘怀的温暖,也正是这种温暖才会让他们这种器灵存在着,鲜活着,如同拥有了生命。 三千年前,那个时候的人们会为了铸造一把名剑,以身投炉,割首祭剑。 小白掰着手指貌似天真的仰头:“那鱼肠呢?为什么鱼肠不见了?” 陈老叹息一声,目光中似乎有些不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就是因为老头子当年的一念之差才将那鱼肠送了人,才有了如今这么多的事儿。” “送人?陈老从来都是个懂这些东西的人,怎么舍得将鱼肠送人?”小黑将四把剑依次摆好,长长短短,果然见旁边空了一格。 陈老摇摇头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姜老板啊,你果然还是太年轻,那个时候,哪有想送不想送的?能活下命来就不错了。”他顿的一顿才极其缓慢极其清楚的说:“鱼肠剑,当年,老头子送给了一个日本军官,换来了在那日本人底下做条走狗的机会,才算是偷偷保住了这四把绝世的宝剑。” 阿亏他们三人都是一怔,实在是没想到……于是也就静默下来。 阿亏是讨厌日本人的,她与小黑小白他们不一样,小黑小白是纯粹的剑,即使有着人的外貌,内里依旧是剑的冰冷无情,除了作为主人的她,看旁人都是一个模样。可是,她……最初却是人。 姜氏齐国,太公姜尚的后人。 当初武王分封,将最富饶的东齐赐给姜氏,于是,世世代代……只是,她从来没想到,她会成为祭剑司脱离这世道轮回,到再入世时,却又已忘记了那个追在她身后的弟弟。哪怕千百年后想起来,明知道她的弟弟成为了春秋五霸之首,她仍然无法心安,也就是因为此,才对身份位置看得极重,老是忘记自己应该站在旁边者的位置上。 小黑曾阻止过她很多次,他总是清醒而冷静,如同那锋利冰冷的剑锋。 小黑常说,禹帝只挖一条沟渠,却阻止了洪荒泛滥。阿亏,你不是普通人,一刀一个已是罪痕累累,你若参与,改变的是什么,改变的会多大,谁都不知道。而那后果,又是不是你能承担的,你希望看到的,更加没人知道。 再之后的记忆,便像有谁拿钥匙落了个锁一般,有些模糊了,但是,她却一直不喜欢外族,或许这是三千年都无法褪尽的古老思想也说不定。 小黑啪的一下盖上盖子,抬头看陈老:“既然陈老特意找了在下来,想必不会瞒在下什么东西了吧?当然,只要陈老愿意详细告之,在下一定尽我所能为陈老想个办法。” 陈老靠在沙发背上,半闭了眼,放在沙发上的手指轻轻的扣动着,没有说话。沙发很软,扣动下也没有声音,但是,就是让人觉得压抑。许久,老人才睁眼看着小黑,因为年纪而颜色很浅的眼瞳里精光不减:“当然,今天叫姜老板来就是想叫姜老板替我将这四把剑脱手。姜老板后起之秀,手中的门道不少老头子是知道的,这么点事,还难不住姜老板。当然,如果不是上次的B市文物展,老头子也绝对不会将这四件几乎可以算做国宝的东西交给姜老板。” 小黑眼睛略略眯了一下,声音顿时沉了下来:“不知道老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老呵呵的笑起来,拍了拍小黑的肩膀:“姜老板不用担心,老头子没别的意思。不过,上次参展遇到那种事,老头子虽然吓破了胆,却是个贪财的人,担心自己的宝贝,居然还敢偷偷的开个手机录像,不想竟真的录下来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他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呵呵笑着看向小黑,“慈祥”的与小黑对视。 小黑微微后仰了身体,交叠的脚换了个方向,手把在膝盖上,看起来倒是轻松自如:“噢?既然是了不得的东西,不知道陈老为什么不交给警方?我想,一定对警方破案有很大的帮助吧?” 陈老扣动的手指一顿,放声大笑起来:“姜老板果然厉害……对,老头子拍下的算不得证据,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老头子后来问过,就姜老板那样快的身手,国际雇佣兵都达不到,实在是让老头子惊诧啊,想不到姜老板如此的深藏不露。当然,后来一段不知道为什么,画面竟然花了。不过,姜老板,这次的藏品脱手,不知道是否能够帮个忙呢?” 小黑也微微笑起来,按住不断鼓眼睛吹胡子的小白的肩点了点头:“在下干的就是拍卖这一行,有生意做自然是好的。不过,想来,真要是会买的人都是知道这种东西的价值都,没有谁会随随便便出手,所以,还望陈老给个原因,才好让底下的人做事。” 陈老脸上紧绷的笑容顿时舒缓了下来,微微侧了身子,从唐装的兜子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道:“快了,今天叫姜老板来,自然是要姜老板自己看看的。” “什么快了?”阿亏的话刚落地,那装着欧冶子四剑的盒子突然发出砰砰砰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撞击。一时间,整个宽大的客厅里都安静下来,于是,让那砰——砰砰——的撞击声便显得愈发的清晰而骇人,如同愈来愈逼近的脚步声。 啪嗒—— 咔嚓—— 嘎吱—— “啊——”小白猛然尖叫一声窜进阿亏的怀里,死死的抱住阿亏的脖子,将脑袋埋进阿亏的胸口:“鬼呀——” 阿亏手忙脚乱,脸涨得通红的推他:“小白小白你放手啊!” 小黑鄙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再鄙视的看了阿亏一眼,转头,却看到陈老掌心滑落的怀表,金色的质感,线条流畅,随着陈老的动作晃来晃去。 “看,又开始了,下午六点整。” 陈老微微笑着,脸上的皱纹舒展若菊,背后,巨大的落地窗前,洒满夕阳的暮红,若血…… 欧冶子五剑02 下午六点整,是阴气初升阳气下沉的交折,残阳若血,让这一刻更添诡异。 咔嗒咔嗒的撞击声从盒子里不断传来,一种阴冷的气息随之从指尖往背脊上爬…… 逢魔…… 阿亏三人对视两眼,小黑出声到:“陈老,这东西现在能打开吗?” 陈老此时也前倾了身体,手指紧紧的抓着拐杖头,眼睛紧紧盯着那盒子,听了小黑的话才转过头来,伸出一只手:“以前老头子自觉啥子墓都挖过,不信这个邪,对这四把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让它冲出来了一次,老头子为此付出了这么多人。”他将手掌翻了一翻,这才拍着大腿叹息道:“也就是那次以后,老头子才将他们装在了这大理石的盒子里,好歹觉得安心点儿。” 他忽然又笑着摇头,把玩着怀表打量了小黑:“自然,那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姜老板的身手,老头子怎会不放心?” 他招了招手,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像座木雕的管家立刻走上前来,手放在盒盖上。 陈老偏头看小黑,做了个“请”的姿势:“姜老板是自己来还是……?” 小黑拨开管家的手,对陈老点头:“既然如此危险,陈老还请后退一些。” 陈老却微微摇了摇头:“不,老头子反正年龄也大了,没什么好怕的,倒是想一堵这宝剑的风采。” 小白暗暗比了个中指,在心头偷骂:“靠!这还得分心保护这狡猾的死老头子!” 小黑却已经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来,小白这才凝了心神看向那盒子。 欧冶子…… 那个人铸造的剑……天地之精华!倒真该好好看看! 小黑的手放在盒盖中,不用凝神,已感觉到那四处乱窜的阴冷气息。 剑虽为利器,却与刀不同。刀霸道阴狠,劈斩之下,血肉横飞,而剑的前刺斜挑则带了些优雅和风流,因此,在漫长的历史里,剑作为真正的杀人之物存在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更多的,是作为配饰,好比玉一样,乃至于一些文人都相当推崇。所以,这四把传奇名剑居然变得如此阴毒,才会让小黑这么上心。 嗤—— 一道白光从缝隙中直冲而出,在空中快速的兜了一圈儿,猛然一滞,忽然尖锐的鸣叫着朝陈老直扑而去—— 铛—— 小白在沙发上一滚,抬手一挡,宽厚的短剑藏在袖子里,旁人只见着他手上砸了个水果盘过去,然后四分五裂。 阿亏略略看了毫不惊慌的陈老一眼,心头有些不满。 若不是这老头子在这里,他们哪里用得着这么躲躲闪闪? 阿亏眼睛一瞄,偷偷做了个握的姿势,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以祭剑司之名,胜邪!来!” 那半空中的宝剑咔嚓咔嚓的震动起来,仿佛极力挣脱什么束缚,最终无可奈何,铛的一声从半空掉落下来,小黑一翻腕,那剑已落入他手中。 这是一把大剑,剑身很长,狭窄流畅,花纹古朴而厚重,有一种文人雅士般的风致。 小黑轻抚剑身,心中赞叹。 不愧是欧冶子所铸之剑,不愧是吴王阖闾用来主持祭祀的剑,即使剑身上缠绕着如此重的怨气,依然如此雅致。 陈老愣了一愣,然后鼓起掌来:“好厉害好厉害,想不到姜老板以及幼弟幼妹都如此厉害。” 小黑皱了皱眉,这个老头子,他现在是真不喜欢了。只是,转眼,心神便叫陈老看不见的一个影子吸引过去了。 阿亏首先赞了一句:“好漂亮!” 这是一个男人,白衣方冠,面容清雅,如同闲花落水一般的风情动人,哪怕眉目带怒,也无法掩盖身上那种温和的气息。 这就是胜邪! 胜邪慢慢的睁开眼,看了小黑一眼,眼神便落在了阿亏的身上,微微低了低头,拢了袖子下拜:“拜见祭剑司大人。” 阿亏心头噗通噗通两下,赶紧的就想上前扶他一把,却被小白一把抓住,眉毛堆起来,不满的龇着牙,一脸敌意。 胜邪抬起身来,眼波一转,已经带了几分怒容,将那面颊带出几分薄红来:“既是祭剑司大人,为何阻我杀此贼人!” 阿亏心肝儿颤了颤,偏偏陈老就在一旁,于是只能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 那胜邪冷哼一声,将那白袍子下摆一提,往腰间一扎,一副拼命的样子就要冲过来,却听吭哧一声,眼前忽的一片黑暗,这才惊觉已被收入鞘中,不由跳了脚,狠狠的四下乱踹:“你们这些混蛋!你们这些贼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狼心狗肺,有辱斯文,还不快快放我出去!” 小黑冷哼一声,将那剑鞘套得没有一丝缝隙,看着盒子里其余几剑也是噼里啪啦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只丢了个冻死人的眼神过去,那几剑已颤了颤,终于老实了。 阿亏和小白这才从看似斯文的胜邪那一连串的四字怒骂中回过神来,两两对望一眼,同时抬手抹过额头,掬了一把冷汗,颤声道:“剑……不可貌相……” 小黑也不看这两人耍宝,直接望向若有所思的陈老:“想来,这些异事都是从鱼肠丢失才开始的吧?” 陈老心头已转了几个圈儿,面上却笑盈盈的答了:“是,大概是古物有灵,那欧冶子五剑同炉而生舍不得分开吧。可惜,当年老头子也是不得已啊!” 小黑点点头:“既然如此,陈老与其说是想让我们帮忙脱手此四剑,不如说是想叫我们帮忙将鱼肠找回来吧?毕竟,就拍卖来说,成套东西的价格比起那一件一件叠加可是要翻上几翻的。而且,到时候有了这个‘古物有灵’的噱头,价格方面就更不是问题了。不然……这剑一卖出去恐怕就成了凶器,陈老你和拍卖的我自然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陈老哈哈大笑拍起掌来:“姜老板真是聪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不瞒姜老板说,老头子自上次之事后,对姜老板也留了些意,于是知道,姜老板你……”他凑过来,呵呵笑道:“可是跟许多所谓的灵异事件都有关系的,想来……也不是普通人,这些事,自然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才比较放心嘛!” 小黑也不理他,将那盒子一盖夹在腋下,站起来:“陈老既然没说,想必对鱼肠剑的下落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扰了。这笔生意……在下接了。” 他伸出一只手:“老规矩,这种灵异事件,到时候咱们五五分成。” 陈老的脸僵了一下,还是点头:“那是,既然是规矩,老头子自然是要守的。” “老太爷,这个姜墨也太黑了,真的……”看到几人离开,管家恭敬的站过来,略有些迟疑的问。 陈老狠狠的跺了跺手中的拐杖,冷冷道:“不然要如何?只是……这姜家的价值绝不是区区四把剑能够比得下去的。不过……竟然黑到老头子的头上来了……哼……姜墨……” ……我是养两个娃不容易于是终于越更越晚的分割线…… 一直回了古董店才将四剑取出。胜邪很生气,抄着手眼睛都不眨的看着阿亏,目光唰唰的射,看得阿亏心里发毛,扛着胜邪的目光,偷偷的挪动脚步往小黑的背后躲。 小黑抬手在她肩上一按,对着胜邪道:“你们谁知道鱼肠在哪里?” 此话一出,剑匣子里哗啦啦一阵震动,其余三剑唰的一声射出来,落地已是人形。 阿亏眼儿一扫,已依次叫出几人的名字。 湛卢,仁道之剑。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湛卢,是天下间唯一一把丝毫无杀气之剑。 纯钧,尊贵无双,《越绝书》载“手振拂扬,其华捽如芙蓉始出。观其釽,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 巨阙,与干将,莫邪,辟闾一起号称四大剑。钝而厚重,能“穿铜釜,绝铁粝,胥中决如粢米”。 欧冶子四剑中,竟只有纯钧为女体。衣着华贵,云鬓高耸,端庄矜持,满身都是“后”的威严。而巨阙则体态魁梧,目露精光,身着重铠,如沙场战将。只有湛卢,温文尔雅,一派雅士风范。 阿亏对着巨阙多打量了两眼,那高大的男子却立刻红了脸,按着腰侧的剑鞘将脸慢慢的、慢慢地转到了一边,见阿亏还盯着他不放,那红晕便唰的一下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在那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异常的滑稽。 阿亏拿手比了比,摆出一副LOLI样45°仰头满眼星星:“你好高噢……”她的头才到人家腰部上面点儿。 巨阙有些不好意思的弯了腰,挠了挠头,呵呵的笑。 阿亏拍了拍他的腰(身高限制,只拍得到这里),一脸佩服:“其实你长得很好看!” 高大的巨阙这回连手指尖都红了,手往身后背了背,又拿回来,最后不知所措的放到身侧的剑鞘上,死死握住不放,才小小声的回了一句:“谢……谢谢……” 胜邪不满的瞥过来,又是一提袍子下摆塞在腰上,一副要扑上来拼命的样子,却只哼了两哼:“巨阙你不用跟她客气,这种有辱斯文、狼狈为奸、狼心狗肺、同流合污的家伙,根本不配做祭剑司!” 小白一听他开始四个字四个字的冒就浑身发冷,哆嗦着走到一边使劲儿的搓手搓膀子。 湛卢微微抬手,胜邪这才住口。湛卢缓缓扫了一眼屋内众人,轻笑道:“不好意思,二弟脾气就是这样,他没有恶意的。” 小黑也不接话,湛卢便打量了阿亏一眼道:“想不到祭剑司这么多年来都还如此年幼,不知道两位守护灵可需要在下帮忙?” 小黑的眼顿时眯起来,只是那冰冷的杀气转瞬便被湛卢身上的温和气息融合了。 湛卢抬头与他对视半晌,忽然摇了摇头道:“原来,你自己尚且没能成长。” 小白瞪眼,一下子蹦跶过来,一个飞扑,却被高大的巨阙往脖子上一拎,只能在半空中使劲儿的蹬着小短腿儿,脸气得红彤彤的:“混蛋!你这个浪费干饭的大个子!放我下去!不准欺负小黑!小黑只能我和阿亏欺负!” 巨阙看他毛绒绒的脑袋晃来晃去,眼睛偷偷的亮了亮,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白软乎乎的头发,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晕又爬了上来。 小白气得大吼,虫子一样扭来扭去,一脚踢在巨阙腿上,踩了个大泥巴印子,肉呼呼的拳头在巨阙面前扬来扬去:“混蛋!谁准你像摸狗一样摸我头的!混蛋!你这个傻大个子!” “祭剑司大人与两位守护者不必紧张,我们几兄妹曾效忠于越王勾践,那贼子盗我主人陵墓,卖我幼妹于外族,此仇不共戴天,饶是几位阻止,也断没有不报之理。还请几位海涵,莫要过问。”纯钧微微蹲下身,抽出一块方巾为巨阙擦去腿上泥印,这才缓缓转身,目光一次扫过屋内几人,沉稳不动若山,深邃幽暗若渊,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小白还在骂骂咧咧,巨阙将他提在手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就更红了,只能转而向纯钧求助,诺诺喊了一声:“三姐……” 纯钧着一身式样繁复的长袍,犹如正装的王后一般华丽而高贵。听到巨阙唤她,微微摇了摇头,轻抬了一下手:“放下这位大人吧!” 小白听她唤他大人,脸登时红了,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气愤,巨阙放他下来,他便哼哼着走到一边,气呼呼的道:“总有一天长得比那个家伙还高……” 小黑缓缓打量了几个古老的器灵:“我自然不会阻止你们,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先去将鱼肠找回来吧。你们谁知道她的下落?” 纯钧也微微皱了眉,看向湛卢,湛卢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阿亏弯腰一拜:“既然如此,小妹……就拜托祭剑司大人了。” 阿亏茫然的看向小黑,小黑只能皱眉道:“她……是匆匆成为祭剑司的,什么都不懂。” 这次连湛卢都有些诧异:“这么说……连祭剑司都召唤不出小妹的下落了?” 小黑有些无奈,还是点点头:“是的,我跟小白也是当时才铸出来,多是一知半解。若不是我的前身记……恐怕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巨阙拍了拍脑袋,提着大嗓门儿憨憨的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好不容易才从那贼子手里逃出来的。” 几人正待无奈,却听一声轻笑,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如泉水般动人:“阿亏莫不是把我忘记了?真该罚!” 一个玉冠束发的男子优雅的从墙上挂着的画中走出来,刮了刮阿亏的鼻子。 阿亏啊的吃了一惊,人已扑了过去,欢快的在他怀里蹭:“轩辕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难得一贯像只刺猬的小白小白这次居然换成了宠物犬,摇着尾巴就奔过去,蹦跶:“轩辕哥哥!” 轩辕依次摸了摸两只小动物的脑袋,看他们舒服的蹭蹭,自顾自忽略掉小黑不满的眼神和巨阙羡慕的模样开口道:“我的年月最老,祭剑司的事我大抵都是知道的。” 欧冶子五剑03 “你是……”纯钧上下打量了浅笑的白衣男子,只觉这男子看似随意温和,身上却有一股睥睨之气,叫人不敢小觑:“轩辕夏禹剑?” 轩辕揉着阿亏的脑袋满眼温柔:“正是。” 纯钧几人对望一眼,齐齐拜了拜:“想不到竟有机会见到轩辕氏。” 轩辕笑笑,将阿亏抱起来,让她坐在臂弯里,搂了他的脖子:“哪里,虽然冠有轩辕一姓,其实也只是剑罢了,算不得轩辕氏,哪里能够与九黎一姓并称,那声‘轩辕哥哥’也是阿亏胡乱喊的。” 阿亏立刻不满,拿脑袋轻轻的撞了撞轩辕的头,撅嘴道:“才不是呢!轩辕哥哥最好了!”小白也扒住轩辕的裤腿狂点头,旁边的小黑不满的咳咳了两声,皱了皱眉催促:“还不快些开始!” 轩辕侧头看他一眼,眼睑一垂,嘴角勾了勾。 背后的古董架子上,一只茶壶晃了晃,盖儿一掀,紫砂偷偷的露了个脑袋出来,满脸艳羡的看着轩辕:“啊,好厉害噢,黄帝轩辕氏诶!” 轩辕若有所觉的回头,紫砂脸刷的一红,叽的一声缩回壶里,叮的一声,壶盖儿跳了两跳。 巨阙的眼又亮了亮,左右瞧了瞧便偷偷的磨了过去,拿手指头小心翼翼生怕碰坏的揭开那壶盖儿,脑袋伸过去往里面一瞧,就在壶底一只不到他巴掌一半大的小姑娘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滚来滚去。 巨阙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却怎么都舍不得走开,终于鼓了勇气期期艾艾的道:“那个……你……你好……我……我叫巨阙……” 正不好意思的滚来滚去的紫砂茫然的抬起头来,愣了半晌,然后“叽——”的一声抱住胸口尖叫起来:“非礼啊——” 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轩辕更是满脸戏谑:“噢……想来巨阙的年龄也有三千了呢……” 巨阙顿时左右脚打架一样晃了两晃,满脸的不知所措,差点儿将手上的茶壶盖儿扔了出去,连连后退将自己缩到那古董架子边上,一个劲儿的摆手:“不……不是的……我……我我我……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 茶壶摇了摇,一只小小的手伸出来,把住壶口,然后是另一只,再是一个脑袋慢慢的冒出来。 紫砂顶着两只发髻偷偷的打量着眼前脸红心跳的大个子,偏偏头,眼睛眨了眨:“真的?” 巨阙使劲的控制着自己摸上去的冲动,偷偷在心里念“好可爱好可爱……”,赶紧不住的点头,紫砂伸出一只比巨阙的手指甲还小的手,气鼓鼓的摊开:“那你先把我家房顶还回来!” 一股红晕唰的一下从巨阙的耳朵窜向脖子、手指尖,恐怕连脚趾头都红了个便:“那个……对……对不起……我……我不会偷的……” 巨阙憨憨的挠了挠脑袋,将茶壶盖儿小心的给紫砂盖上,然后有些失望的看着那只精细古朴的紫砂壶。 茶壶又摇了摇,紫砂从壶嘴儿里探出个头来,脸有些红红的垂着,偷偷的瞄了大个子一眼,飞快的抛出一句“其实……你是个好人!”便噌的一声缩了回去。 巨阙呵呵的挠着头,对着摇晃个不停的紫砂壶傻笑。 胜邪一撩袍子,斜他一眼:“傻大个子……” 巨阙立刻将脑袋挠的愈发厉害了,蹭过来,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呵呵,二哥……” 这边巨阙犯傻之间,那边轩辕已经画好一个巨大的图案,层层叠叠的花纹,一团一团缠绕着又散开,眼花缭乱的繁华和雍容。 小白捧着婴儿肥的脸一脸崇拜的点头:“轩辕哥哥好厉害!” 小黑抄着手靠在墙上,眼刀嗖嗖的飞过来,小白瘪瘪嘴,转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轩辕拉过阿亏,把住她的肩,低头凑在她耳边:“阿亏,天下器物都归你管,若有召唤,莫敢不从,你试试看能召唤出鱼肠不。”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阿亏脖子上,阿亏的脸一点一点的烧红,喃喃的应诺。 轩辕垂睑轻笑,又对其余四剑道:“我刚才所画,是这山川大地的图样,即使阿亏召唤不出鱼肠来,也能让我们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你们四个与她同炉而生,等下记得引导阿亏寻找鱼肠的气息。” 湛卢轻笑点头:“这是自然。” 巨阙拍拍胸口:“呵呵,只要能帮上忙就好!” 阿亏有些胆怯的看着轩辕,轩辕蹲下身,满眼的温柔:“没关系,就好比游泳是鱼的本能一样,尽管去试试好了,还有我在,不是吗?” 阿亏刚要答话,肩膀上一痛,已被小黑拽住拖了过去:“还不快开始。” 阿亏撅了撅嘴,回头看了轩辕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这才闭了眼。 这世上虽有灵异之事,却并非华丽绚烂如同电视上的特技,那样绚烂的东西其实更像表演。 阿亏皱着眉头,脑袋转来转去,四面一片安静,可惜什么都没发生。轩辕走过去,贴着阿亏的耳朵轻声呢喃:“鱼肠,铸之以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勇决之剑,可惜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阿亏的眼睑一跳,脚下的繁复花纹忽然流动起来,那些线条像无数的蛇虫慢慢爬动、交叉、缠绕,然后悉悉索索的汇集到一起,如同一只中箭的靶子。 轩辕眉心渐舒:“在日本,被带回日本东京了。怎么样?要去找吗?”他看向小黑。 小黑却只看了看其余四剑,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就走:“既然答应了要替你们将鱼肠找回来,就是日本,我也会去。” 阿亏回头,茫然状:“小黑是不是不高兴啊?” 小白乐呵呵的贼笑,踮起脚拍了拍轩辕的胸口,对阿亏挤着眼道:“阿亏,其实这有个更专业的名词叫……嫉妒噢!” ……我是出国了的分割线…… 日本与中国是真正的一衣带水,可是,这两个民族之间的恩恩怨怨却又是最多最牵扯不清的。 阿亏不喜欢日本,哪怕她作为祭剑司已经没有了人类本来该有的很多感情,但是,有一点永远不会变:她……是一个中国人。即使是这种认识也是到后来才慢慢形成的,记不得花了多长的时间。 从三千年前的春秋战国到如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阿亏经历了太多的时间,最初的她只是三千年前那个小国寡民的姜氏殿下,看到的只是齐,想要保护的只是齐,于是,秦灭齐时她几乎是痛不欲生。 她所成长的国土,她所依赖的故乡,她作为人的所有依凭,都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于是,至始至终日本,或者叫倭寇,在她眼里都是外族,是侵略者! 踏上日本的土地时,阿亏的心思很复杂,甚至于茫然。 周围有好几个人都向他们看过来,当然,小黑的帅和阿亏的LOLI都是原因,不过,显然最重要的是因为…… 小白气呼呼的跺了个脚,脑袋一甩,嘴一撅,抱着手臂拒绝前进:“阿亏你们太过分了!凭什么要我背这些家伙!”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足有三尺来长,往背上一背,下端几乎触到地,走路的时候就在地上一撞一撞的,有点像传说中的僵尸跳,看起来的确过分滑稽。只是,配着他那张胖嘟嘟红扑扑的脸…… 机场里有几个女生尖叫起来,摸出手机偷偷的拍。 小黑皱了皱眉转过身来,朝他背后的包裹伸出手去:“你莫不是想要我背?这四把剑长年埋于墓中,又被陈老挑出了怒气,早就怨气缠身,若没有保持有自身意识的器灵状态,几乎就是四把凶器。我开刃太久,刀口沾血……” 他手还隔了一小段距离,那包裹已经咔嚓咔嚓的震动起来,吓得小白赶紧退了一步,然后脑袋一垂,仿佛有只毛绒绒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去:“好啦,我命苦……” “站住!站住!抓住她!”刚走上街头,闷闷不乐的阿亏忽然被谁一撞,刚退了一步便被错身而上的小黑扶住了肩膀,背后小白嗷的一声惨叫撞得在原地兜了一个圈儿,然后叉腰大骂:“小黑!你太黑了!居然将我在敌人面前□裸的暴露出来!”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不断的冲挤着行人,后面,两三个个中年男人一脸怒容的追赶。 “贱货!下贱的中国猪!再跑我打断你的腿!” 阿亏本来没有准备多事,却被这样一句话气得瞪大了眼,小黑跟她数千年对她早已了若指掌,一听这话全身上下都露出一股凌烈的杀气。 他弯腰在旁边的路上一抓,无人注意下竟然生生掰下了一小块水泥砖。 他抬手掂了掂,甩手一扔,那小块的水泥砖竟然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绕过拥挤的人群啪的一下打在一个男人的腿弯上。 那男人没有防备,脚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竟然倒霉的与一辆路过的自行车撞在一起,脸上顿时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谁?谁敢管我们升龙堂的事?”几个男人没有管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不停的鞠躬道歉,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一脸凶狠。 那个逃跑的女孩子也错愕的站住,茫然的回望。 “升龙堂?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呢。”周围的人群在听到“升龙堂”三个字的时候纷纷窃窃私语的散开,于是,小黑他们三人就这么突兀的显了出来。 “靠!又是中国猪!”一个肌肉虬结的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嫌恶的看着一大两小的三人。 “啪!”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两巴掌,一左一右,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几乎同时扇上他的脸,留下两个清晰对称的巴掌印子。 阿亏和小白诧异的对望一眼,眉眼里瞬间都染上了得意的笑,对击了一下掌,同时回过头去,用同样无辜的表情耸肩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那个逃跑的女孩子尖叫一声窜过来,拉住小白和阿亏转身就跑,砰的一声撞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伸手一巴掌,将那个女孩子打的踉跄了好几步,咬牙切齿道:“今天……一个都别想跑!至少给老子留下一条胳膊来!” 他面容狰狞的看着阿亏和小白的手,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把砍刀来:“两只爪子都给我留下!” “噢?”许久没说话的小黑忽然笑了笑,他这样几乎从来不笑的人这么一笑旁人觉得惊艳若花开,小白却立刻死死抓住阿亏的手臂抖起来,一副想看不敢看的偷窥模样:“糟了糟了,小黑发飙了!” 他把胖乎乎的巴掌往脸上一盖,掀开手指头偷偷瞧:“所谓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变坏,果然还是要我这样活泼可爱的人才会身心健康。” 小黑动了动脖子解开领带,朝路边一扔,微微笑着看着几个明显是打手或者黑社会的男人,手指头一动,西装由上至下慢慢解开,露出仅仅穿着白衬衣的上身,隐隐瞧得见看起来消瘦却相当有货的胸口。 小黑慢慢的朝几个男人走过来,随手一扔,那件价值绝对不菲的西装外套便落在了一边的花坛里,挂在了矮小的观赏树种上。 几个男人看着小黑线条流畅的身体和狭窄收拢的腰线吞了吞口水,慢慢的退了两步:“你你你……你做什么?不不不……不要招惹我们升……升龙堂,不然要你好看!” 仿佛是终于想起自己的靠山,几个男人都挺直了腰,努力的将脸上的表情调到“狰狞”状态。 阿亏拉起跌在地上的小姑娘替她拍了拍衣服,偏头一笑,释放出LOLI魅力:“不要害怕,小黑很厉害的!”嘴角翘了翘,似乎还有些得意。 小白抓住两人的手,依次将两个人转了个向,背对着小黑他们,伸手捂住阿亏的眼睛呵呵的奸笑:“好孩子不看这种暴力镜头!” 只听背后砰砰砰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以及外强中干的威吓,那小姑娘的脸错愕了一阵,然后向囧的方向靠近:果然好暴力! 于是自己伸手捂住了眼:其实我也是好孩子…… 欧冶子五剑04 小黑没有杀人,毕竟,这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仗剑走天涯的剑客时代,这个时代束缚他或者说束缚一把凶器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舆论,比如以后的生存问题。只要他还要以人的形态活下去,他就必须要遵守这个社会的潜在规则,即使是破坏,也绝不可能明目张胆。更何况,这不是在国内。 因为个人爱好的问题,姜氏企业即使发展的如何好,也并不喜欢过多的涉足国外,所以说,只能算作一个非常盛名的民族企业。 更何况,小黑他们并不希望吸引太多人的关注,他喜欢方便而舒适的生活,这不需要一个世界顶级的身份才能得到。当金钱的累积到达一定程度以后,之后的持续累积所带来的边际效应其实并不高,而鼓舞人们去继续追求的,应该说是人本身的欲望和自我满足感。 显然,小黑作为一把剑并不具备那种东西,阿亏也不在乎,于是,他们的企业就一直维持在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个舒适或者叫少许奢华的生活这样的程度上。 中日的关系很复杂,即使黑社会的问题不可能摆到明面上来责难,但是,政治这种东西借口太多,谁都知道沾不得,所以小黑只是如同那几个男人所说的那样,分别留下了他们的一条胳膊。 当然,他也并没有将他们的胳膊卸下来,只是将其一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强硬的取消了肢体的活动能力。 小黑的确是个很恐怖的人,这不仅仅止是指他的冷脸冷面,而是他的爱好、行为一切都让人觉得诡异,不然,小白就不会有点怕他了。当然,小白自己不会承认就是了。 别看小黑冷冰冰的样子,如果你给他一本专业详细的武器书或者法医肢解图,越详细约好,或许就会看到他冷着一张脸狂热的双眼放光的模样——前提是你找到的武器书是他没看过的,或者你的肢解图有新奇或诡异的地方。 对,小黑对于肢解、杀人等方面有着阿亏他们难以理解的癖好。小黑个人的官方解释是,先推推那副无框眼镜,在冷冷的抬头:“这是作为一把剑的职业道德。” 小白对此喷了一桌子的茶。于是,小黑转了转眼睛打量他:“这一把显然没有充足的自我认识,这容易导致个人价值观的迷茫。” 于是,那时,小白和阿亏看着小黑夹起书转身走开,明白:原来小黑最近还在间歇的看哲学。 被打趴在地的升龙堂的人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在地上打滚,连惨叫声都微弱的像濒临死亡,小白看着就觉得疼,不断的捂着脸龇牙。 没办法,出于小黑的个人爱好问题,他刑讯方面的实力或许比不上某些专业的军队人士,但是,绝对是业余里面的行家,所以,这几个家伙就算没交代到这里也应该会去掉大半条命。 “囡囡,囡囡,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一个一脸斯文的眼睛男忽然跑了过来,因为人群早已散得差不多了,隔得老远就能看到他。 他身上的衬衣有些皱巴巴的,额头上的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显然是跑得太急了。 刚刚还英勇的很的小姑娘顿时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拿脚跟碾着地面。 男人心疼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嘴角,有点儿青,碰到的时候小女孩儿轻轻嘶了一声。 见没什么大碍,那男人才换成了一脸的严肃:“囡囡,不是给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叫你不要惹事惹事,你怎么就是不听话?要是真出事了,升龙堂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救得出来你?” “对不起……”囡囡低着头,眼睫毛一眨,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打在地面上,浸出一个水印。瘦瘦小小的个子配着这个模样,看起来特别的可怜。 她抽了抽鼻子,又说了一句:“阿尘,对不起。可是……可是……真的很想要……” 被称作阿尘的男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囡囡圈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以后别让我担心了。先来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吧。” 阿尘理了理衣服,对小黑深深的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你救了囡囡,在下服部尘彦,是囡囡的监护人。非常感谢。” 小黑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囡囡道:“她是中国人,你为什么会是她的监护人?” “这个……”阿尘笑了笑,显然不愿意回答:“如果不嫌弃的话,能否到在下家里吃顿便饭以示感谢?” 小白伸了个脑袋过来,嘻嘻的笑:“看样子你还懂中国文化啊?”他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中国人的问题都是饭桌子上解决的。” 阿尘不禁笑起来:“你们真有意思,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么……厉害。”他斟酌了一下,并没有使用“狠”这个词,随即露出略显苦恼的表情:“可是,招惹了升龙堂,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的,我……” 小黑毫无表情的道:“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阿尘想了想,他不是小孩子了,小黑的身手以及穿着都显示他不会是个简单的人,于是,也就不再多话。 囡囡跑过来,手上抱着小黑扔到一边的西装外套,仰起头,有些害羞的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让这个瘦瘦小小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姑娘一瞬间显得有些可爱:“谢谢。” 囡囡一脸认真。 小黑微微眯了眯眼,接过外套:“不用客气。” 囡囡便点点头跑到前面拉住了阿尘的衣角。 阿亏看着阿尘在路边招出租车,便蹭到了小黑身边,有些疑惑的发问:“小黑,我们真的要去那个人家里吗?我们不是要去寻找鱼肠吗?我不想呆在日本。” 小黑推了推眼镜,鄙视的低下头:“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那个小女孩是器灵。” “诶?”阿亏瞪大了眼。 小黑盯了她半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脸上平静动作嫌恶的将阿亏慢慢推开,大步跟上了阿尘两人:“以后不要靠这么近,白痴是会传染的。” 小白捂着嘴,在心里偷笑:“还好我没说其实我也没认出来。” 小黑转过头来,看阿亏一脸的呆滞,冷冷道:“我相信看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一个模糊的影子闪了闪,轩辕一脸笑意的点点头:“是的,我一开始就发现了。” 小黑习惯性的推了推无框眼镜:“我原以为你是发现了她的身份才想上前帮忙的,没想到……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我是非常不好意思的分割线…… 阿尘应该属于典型的中等家庭,一所小独院,一间二层小楼房。 小黑只环视了一眼,就推了推眼镜道:“你是医生?” 阿尘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是……是的,可是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黑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我姓姜,叫姜墨,这是我的妹妹姜亏,以及小弟姜白,你叫我姜先生好了。至于你的职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你的手指之间的茧子显然是长期握刀形成的,而你的体格,并不像士兵一类。更何况,你手指上的茧子位置偏向于手指尖,显然你的工作对精细度的要求很高。而你的家……或许你自己并不觉得,不过的确有很淡的药味。”他靠近有些呆愣的阿尘,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阿尘惊讶的啊了一声飞快的后退,脸有些红。 小黑却抬起眼来,一脸的平静,那种无辜反而让旁人觉得自己思想的猥琐。 “你的身上也有。” 小白在一旁不满的嘀咕:“为什么我是姜白你就是姜墨?明明是姜黑!” 阿尘转身从一旁端了一杯水喂在嘴边,遮住半张脸,尴尬的笑:“是……是吗……” 小黑他们往沙发上一坐,看向阿尘:“能说说那个女孩子的事吗?如果帮得上忙我会尽力帮帮看。她今天闹成这个样子,我想你并不能护她安全。” 小白捂脸:小黑你这是恐吓啊! 阿尘愣了愣,脸上有些苦,他将小女孩子拉到身边,小女孩儿抓住他的袖子怯怯的看他。 或许是小黑的表情太过平静,可气势又总是会叫人无条件的相信,阿尘并没有隐瞒什么:“你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升龙堂是东京最大的黑道组织,他们的老大叫鬼九平次郎,囡囡就是我从升龙堂带出来的。” 小黑点点头,他并不喜欢喝咖啡,所以只把暖暖的杯子捧在手里。 小黑将腿交叠起来,微微向后仰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阿亏和小白对望一眼,知道小黑又想干坏事了,于是,两人偷偷的向旁边儿靠了靠。 小黑指尖点着杯沿,犹如谈判桌上的诱导一般,声音放得有些缓,却字字清楚,让人一听在耳里就不由自主的在那些字里行间的时间差里细细思想受其影响。 “我们是中国的企业家,虽然谈不上富可敌国,不过,民族认同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的。如果流落异乡的同胞有困难,我们倒不介意伸出援手。她还这么小,我想不会犯下什么大事,如果离开日本,升龙堂应该不会追究。就算他追究,到了中国的地盘上也没有那么方便了。毕竟,全世界都只有日本的黑道是合法的。中国对这些方面的事禁止得很严,除非他想被灌上恐怖分子的名号遭到世界的抵制,不然就算追去中国也会收敛许多。” 小黑不经意的瞧见阿尘抚摸囡囡头发的手微微顿了顿,阿尘抬起头来似乎已经有些犹豫了。 小黑随手将咖啡杯一放,发出咔嗒一声干扰了阿尘的思考:“你需要看我们的证件吗?我们有完整的身份证明。当然,如果你还有怀疑,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中国,先把情况落实下。” 阿尘的脸顿时一红,连连道:“不不不,我并不是怀疑你们,只是……” “不要!”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猛然站起来,恨恨的看着阿亏他们,清楚的重复了一遍:“我不要离开阿尘!” 阿尘不好意思的对小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为难的看着小女孩儿:“囡囡,你还这么小,你……” 囡囡气呼呼的推了阿尘一把,那么瘦小的孩子,居然把阿尘推得倒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才不要!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尘!我要跟阿尘在一起!阿尘你不要我了吗?”她眼睛里水光一闪,抽了抽鼻子抓住阿尘的袖子:“你明明说过会照顾我的!” 阿尘手忙脚乱的去擦囡囡红彤彤的眼眶,囡囡倔强的不肯低一下头。 “那么……你想去升龙堂拿什么?”小黑若有所思的出声,阿尘让囡囡坐在他腿上,犹豫了下苦笑道:“是一把剑。鬼九有一把剑,他还特意为那把剑修了一所祠堂,不知道为什么,囡囡对那把剑就是有一种特别的依赖。当初我就是去替鬼九看病,然后在那所祠堂附近遇到了囡囡。” “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脏又瘦,像只猴子。虽然对黑道上的事不太懂,可是多少听说过一些。有些人要是得罪了黑道,别说自己没有好下场,就是家里的孩子……” “我算不上什么大善人,可是,也还没心硬到亲眼见了也不放在心上的地步。反正那会儿周围没人,我就想先把她带出来,至少也给警局说一声,没想到……还被囡囡这孩子咬了一口。” 阿尘摸着囡囡的头,将右手的袖子拉起来:“看,这么久了,都还有印子呢。” “那把剑……是不是叫鱼肠?”小黑抬眼看阿尘,阿尘愣了一愣,忽然多了点警惕:“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知道?” 小白见小黑点了点头,便从脚边提起那个长条形的包放桌子上一放,铛的一声。面上的布解开,下面是个锦盒,锦盒打开,冰冷的气息泻出来,阿尘啊了一声。 那便是欧冶子的四剑了。 锦盒里的四剑抖了抖,忽然震动起来,在阿尘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三男一女,却都是奇怪的打扮。 阿尘抱着囡囡就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们……是妖怪?” 阿亏偏头:“你果然瞧得见!”她指了指转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四剑的囡囡:“原来,修出实体的剑灵居然还能叫主人瞧见器灵!” 小白背着手小老头一样走了两圈,才斜了一眼阿尘,与平日里的小黑如出一辙的鄙视:“你连契约都定下了,难道还不知道剑灵?” 欧冶子四剑里,上邪虽然有些心口不一的坏脾气,但是好在模样斯文。湛卢就不说了,纯粹的谦谦公子。而纯钧高贵优雅,巨阙憨直可爱,都不是让人厌恶的类型,阿尘便渐渐放松了下来:“契约?什么契约?” 小黑远远的朝他手腕上一点:“那个印子……是血契吧?只是不知道这鱼肠是怎么回事,竟然失去了作为器灵的记忆。” 胜邪首先一掀袍子,扎在腰间,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囡囡,扭头就是一哼:“怎么可能?她是鱼肠?小妹可是漂亮得很的!哪像她……”他又回头,再次的上上下下:“豆芽菜!” 小白惊讶状:“胜邪你前两天肯定看电视了!” 胜邪脸微微一红,袍子一掀,伸指气愤状:“我那是文人的孜孜不倦勤奋学习!” 欧冶子五剑05 湛卢曲了指抵在唇边,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囡囡两眼:“竟连身为器灵的自觉都没了……”他略略回眼:“不知道轩辕大人有何高见?” 旁边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弥漫了一层水雾,微微扭曲了视觉,晃神间轩辕的身影已经显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闲闲的模样,唇角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将薄薄的唇线带出一个细小的弧度:“大概……这并不是真正的鱼肠吧……” 阿亏扭头过来,满眼的询问,轩辕便自如的在她头上摸了摸:“谜团,只要站到源头上看,一切便都一清二楚了。不如就今晚好了,谁去将鱼肠盗来?” 他眼儿有些狭长,即便在平日一板正经之时,也添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模样,这么再刻意的眯了眼将房内众人一扫,阿尘便首先低了头,脸颊泛红——虽说日本风气开放,可是,像阿尘这般老实的人也不是没有的。 轩辕轻笑出声,打量了一眼鼓着眼睛看他的囡囡,指尖点在唇角轻笑:“你竟喜欢这样的人么?” 小女孩儿唔了一声,转头去一边儿,有些气鼓鼓的,却又对满脸笑意的轩辕生不出来,只能撅了撅嘴。 巨阙左右打望了一阵,站出来,乐呵呵的挠了挠脑袋:“要不,我去好了?” 他大眼睛眨了眨,微微红了脸:“其实……我跑得快!呵呵,不会叫人发现的。” 小白自从巨阙摸了他脑袋以后就跟他不对盘儿,后来又发现巨阙跟紫砂有“奸情”,对巨阙的称呼便由“傻大个子”变成了“LOLI控”,于是一直致力于监视以防阿亏被拐带。小白的原话是:虽然阿亏你不承认,可是你的确是万年LOLI啊!这是怪蜀黍最看好的类型噢! 小白说此话的时候还有配动作,伸出两只手在半空中抓了抓,用那张胖嘟嘟可爱的脸扭曲出了一脸的猥琐。待阿亏明白过来小白那动作代表的意思,立刻头顶冒白烟,顺手抓了东西就往他脑袋上狠狠一敲:“小白!你以后都不准看电视了!” 小白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抱着后脑勺哀怨:“阿亏……你竟然拿那么大的平底锅拍我!”他瞥眼看到就离平底锅不远的地方居然还扔得有一只榔头,不禁浑身一抖,愤怒的转头张望:“谁啊!竟然连榔头这种危险物品都乱扔!” 紫砂可怜兮兮的顶着茶壶盖儿探出头来,对着手指小声道:“那个……那个……那是小白大人你上次敲完核桃……紫砂……紫砂劝过叫你收好的……” 小白顿时哑然,半晌过后愈发愤怒的弯腰拾了榔头在手,恶狠狠的威胁紫砂:“你再说一句,我就敲烂你的壶子!” 紫砂叽的一声尖叫,飞快到难以想象的回身,抱住比自己大上好几圈儿的紫砂壶在半空中飞得摇摇晃晃犹如醉酒,一腔的哭音:“祭……祭剑司大人……救救紫砂……” 小白愕然的举着榔头摸了摸鼻子,踮着脚招呼:“喂,我说着玩儿的啊……” 想到后来,紫砂那家伙跟巨阙熟了以后,竟然把自己欺负她的那些丑事倒豆子一样哗啦啦的讲了个干净,小白就更加不爽。 凭什么紫砂那个那么胆小的家伙会那么放心的坐在巨阙的巴掌里啊?没看到那个大个子脸都烧红了吗?那家伙绝对有见不得人的心思!譬如 [吡—]或者[吡—] 哼,那种家伙拍着胸脯保证就会有用吗?等自己想欺负那个爱哭又爱叽叽叫的小家伙了,还不是一样能欺负? 真是的…… 小白斜了巨阙一眼,哼了一声:“就你?那么大的块头,还嫌不够打眼啊?” 巨阙憨憨的笑了笑:“我会注意的。” 小白说是那么说,却也知道这个事儿谁出马都是信手拈来,巨阙他好歹是三千年的器灵,不但有实体,还能实体虚化,普通人要拿下他还真得花一番功夫,于是,也就同意了。 几个人围了一圈儿,茶水点心的备着,甚是悠闲,只等巨阙拿回鱼肠,便是五兄妹的多年再会。 可是,一直到午夜都过了众人这才觉得不安。 阿亏猛然觉得一阵心悸,蜷起身子,轩辕快了小黑一步将阿亏搂到怀里,轻轻拍了她的脸:“阿亏?阿亏你怎么了?” 阿亏嘴唇一片苍白,眨了眨眼才看清楚轩辕略显担心的脸,转头看向余下三剑:“巨阙……出事了!” 高贵典雅的纯钧眼瞳猛然一缩,胜邪掀了袍子就要往外冲,却被湛卢抬臂拦下。 湛卢的眼一片漆黑,仿佛吸进了所有的光。 这把预示天下兴衰更替,被冠以“仁”字的剑一瞬间竟显出些凌厉来。 是凌厉,不是杀气。这单单是一种气度,犹如鹰对兔子,狼对羊,猫对老鼠,仿佛物种的相克天生就是一种威压。 湛卢虚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反而微微一笑:“看样子,这次是专门针对了我们五兄妹来的了。”他回头看神色不自觉的带了些焦急的囡囡,抬手在她脑袋上一按,揉了揉:“没关系,天塌下来了,上面还有四个兄长姐姐为你顶着,断不会叫最小的幼妹陷入什么危险。” 他这么一说,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囡囡身份的胜邪和纯钧眼神都柔了下来,纷纷上前抱了她一抱,低低唤了一声:“小妹……” 一直紧紧揪着阿尘衣角不肯松手的囡囡怔了怔,忽然冲过去抱住了湛卢的大腿,仰起头来:“哥——” 湛卢微微一笑,弯腰搂住她,清楚的应了一声:“诶!” 房门打开,夜风便灌了进来。 日本是岛国,晚上的风大,吹的窗帘子刷刷的响,阿尘把住囡囡——或者现在该叫鱼肠了——的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弯腰行了一礼:“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湛卢回头一笑,他一边站着华衣盛装的纯钧,一边站着气呼呼胜邪,三人齐了声,都回了阿尘一句:“谢谢!” 阿亏上前半步,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你们……真的不需要我和小黑帮忙吗?” 湛卢站住身看她,摇了摇头:“当年,我们五兄妹与越王勾践签订契约助他夺得了霸主之位,哪想,三千年后,竟然连主人陵寝都守不住,这已是我们五兄妹的耻辱。如今,前去相救幼弟幼妹,竟然还需他人出手么?” 他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望着天,可是,话一出口,却没人不被他的气势所摄。 湛卢,仁道之剑,剑无杀气,却原来是……根本不需要杀气…… 眼前三人化作三柄黑色古剑,剑身上缠绕的黑色怨气如今已隐隐渗出红光,夜色中煞是打眼。 三剑铮铮响了一歇,便化作三道光华冲天而去—— “欠了我们兄妹将近百年的怨恨,也该了结了!” ……我是更新无奈的分割线…… 升龙堂跟一般的小混混群完全不一样,鬼九一家在日本的的势力已经累积了上百年,后来虽然因为各方势力的争夺,只挣下了东京一块地头作为总部,其余他地都弱了不少,可是,东京却是国都,能在这里站稳脚就好比京官与地方官的区别。 升龙堂的房子似乎都是百年的建筑了,透着一股古老的气场,隐隐呈现镇守之势。 三支利剑破空而来、直刺而入,带出一长声的尖啸——升龙堂的大门已尽数毁去,木渣飞溅中,地上徒留三道巴掌宽却长逾数丈的沟壑。 如此大的声音在夜晚中尤其刺耳,可是,灯火通明的升龙堂内却独见灯光摇曳而一人未现,古老的房屋色彩暗哑,透出一股子诡异。 三剑在空中兜了一个圈儿,齐刷刷的落地,化作人形。 胜邪掀袍便要往里冲,被湛卢抬臂挡住。 湛卢眉头一皱,对着房内朗声道:“何方人士?还请现身。且将幼弟幼妹交出来,在下便不多生事。” 他声音出口,犹如凌厉剑气当空而去,只觉目光刚刚错了错的瞬间,眼前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竟然被这剑气当空劈斩,齐刷刷的断做两截,然后顿了顿,才轰的一声塌了。 四下的灯光顿时暗了不少,湛卢他们三人脚下的影子也晃了晃——此番前来,这三剑竟是用的实体! 四散塌落的残垣断壁间,一点蒙蒙的光分外打眼,一个一身白色狩衣的老人身上缠绕着几乎透明的结界慢慢的抬眼看来,口中喝到:“如今年岁,竟然还有这般强大的妖物!” 那声音竟携了灵力而来,吹得三人身上衣袍猎猎作响。 妖物?是的,即使他们是器灵,却也隶属妖物一类。在人类的眼中,凡相异者要么为神,要么为妖。对于神,他们敬畏,对于妖……他们斩尽杀绝视为仇敌。相应的,也就有了这类除妖的异人,而在日本,这样的异人被称为……阴·阳·师! 阴阳师一职其实起源于中国春秋战国时期。那时百家争鸣,出现了一支提倡阴阳、五行学说的学派称之为“阴阳家”,便是他们发明了阴阳五行说,后来流入日本,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成为“阴阳道”,兼具了占卜、幻术和符咒之力,成为来对付鬼怪妖灵的强大力量。 而日本历史上最强大的阴阳师……便是传说为白狐之后的安倍晴明! “老妖怪!再不放我们进去,就砍死你!”胜邪一急,居然掀袍一瞪,连书袋也不掉了。 那阴阳师手中掐了个诀,白色狩衣袍角一舞,袖中洒出数只纸鹤,那纸鹤扑面而来,已化作几只人大的白鹤,尖嘴长喙,扑着翅膀长声嘶鸣。 那阴阳师口中长喝一声:“去——” 几只白鹤已拍着翅膀朝三人啄来。 几只白鹤体型本就大,刚才湛卢剑气凌空斩下,又将最近的房子齐齐整整一分为二,竟让近处光芒颇暗,那白鹤翅膀一展,便如遮天,挡去了所有灯光。 纯钧杏眼之中已有怒气,喝道:“好你个蛮国强盗,岂有此理!”袖子一挥,已迎了上去。 纯钧一身华服,配饰最多,雍容华贵有之,可惜,怎么看都不像个舞刀弄枪的人。可是她本就是剑,剑就是她,旁人都说剑道之最是人剑合一,这在她做来却是轻而易举。她单单这么袖袍一展,隔空一挥,一只白鹤已哀鸣一声,半只翅膀落地。 那负伤的白鹤挣扎一会儿,便化作了一只损毁的纸鹤从半空飘下来,对面的阴阳师脸色顿时白了两分。 纯钧像在跳舞,扬袖低首,衣衫翩翩,华贵的色彩在月光下流溢,身上配饰叮叮咚咚,奏出轻快的伴乐。 眼波回转,媚态横生。 只是,她的每一步仿佛都牵扯起了一道风,将那几只白鹤扰得前进不得,后退……亦不许。 一只白鹤探颈落下,如一只利箭直朝纯钧头上插来,旁边几只仿佛行兵布阵一样,相互掩护。 胜邪轻呼一声:“纯钧小心!” 纯钧足下莲步已放,劈手斩下,那白鹤登时由颈上断做两截。 霎时间,白色纸片纷飞,如雪片又如樱花,围绕在那中心的华服美人身边轻轻打旋儿…… 胜邪眼梢顿时露了笑意,掀起袍子下摆扎在腰间怒瞪着对面那脸色惨白的阴阳师就要冲上去,湛卢却又一次拦住了他。 胜邪登时跳起来:“大哥!此人害我兄妹啊!” 湛卢浓墨似的眼儿盯着对面的阴阳师一歇,瞪得那阴阳师堪堪退了半步,湛卢这才微微一笑,作礼道:“不知阁下姓甚?这般灵力,这个浊世也不多了。” 他礼仪周全,倒很容易叫人有好感,那阴阳师脸色才好了起来:“在下安倍一脉。” 湛卢笑到:“难怪……不过,大师你既然不是纯钧对手,又如何困得住巨阙?巨阙那孩子,虽说粗枝大叶,可是,打起架来,我们其余几人都不是他对手。” 那阴阳师脸上顿时有几分得意,不料湛卢又道:“恐怕是借了什么宝物之力吧?既然如此,现在的你灵力半枯,岂非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那阴阳师脸一寒,手已捏了个阴阳印记的起势。 湛卢却一指理了理脸颊边的发轻笑:“你既认定我们是害人的妖物,那便是杀了你又如何?不过是得了个名,再落了个实罢了。” 他说着这番狠话,脸上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变化,仍旧是笑盈盈的,亲切而温柔,这种差异顿时叫那个阴阳师又退了一步。不知不觉,竟已生生退了三步了。 一旁阴影中走出来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很浅的刀痕,他搭手在那阴阳师老人肩上阻住老人退势朗声一笑:“大师,你可是向我担保能够收服这几个妖怪的。” 湛卢转了目光过去:“鬼九平次郎?” 那男子点头:“正是。” 湛卢眼儿一转,忽而眼中多了几分兴致:“你想要我们兄妹几人?” 鬼九眼睛一亮:“那是自然!在下仰慕中华泱泱大国已久,欧冶子五剑的威名是非常清楚的!要不是这五剑,那越王勾践哪里能成为天下霸主?今天见了,果然厉害!竟连安倍氏都不是对手!” 旁边儿的阴阳师老人脸上登时显出几分不忿。 湛卢打量了他两眼,抬指遥遥一点:“你也知道我只选天下霸主为主,怎么还妄想我会选你?” 对面的男人一阵错愕,然后眼里慢慢染了凶光:“不选也得选!不然我便叫你两个兄妹死在这里!” 湛卢随了他的目光看去,却见远远角落里,几个男人守着一个铜炉,炉里烧得一片通红,或许刚刚从转角处推出来,所以刚才湛卢并没有发现。 而那铜炉上方……却悬着两把剑,在炉火映射下,仿佛也被融化了一般,红得渗人。 正是巨阙和鱼肠。 那巨阙剑上,缠绕着数不清的符咒,有些符咒看来之古老,灵力之浓厚,想来已是流传了数百年了。 欧冶子五剑06 胜邪虽是一副书生模样,性子却最急,已经掀了袍子踏前一步大呼:“巨阙?四弟?你有没有怎样?”喊到后来,竟然连小白讽刺巨阙的“傻大个子”都喊出来了。 那边的巨阙震了震,三剑清楚的看到巨阙不停的在器灵模样和剑的模样中换来换去,那么大个个子的人,却一脸的痛苦和挣扎——这是灵力不稳,甚至是溃散时才会有的现象! 胜邪心头登时一凉,也不敢再出声了,只猛然回头死死的瞪视着眼前的阴阳师和鬼九平次郎。 他转头的动作之快,甚至有一种“甩”的错觉,那双黑瞳一时之间竟浓墨重彩到一种诡异的地步,仿佛盘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阴森而诡异,让那个阴阳师两指夹了符咒警惕的注视过来。 胜邪是吴王阖闾用来主持祭祀的剑,这样的剑可以说是最干净也是最肮脏的。 他干净,是因为作为祭祀之物,绝对不会接触到鲜血和死亡前扭曲的愤怒;说他肮脏,是因为祭祀本来就是与鬼神打交道的活儿,几乎招惹了天地之间所有的阴邪之物,所以……看似斯文如同读书人的胜邪其实是几把剑里最危险的…… 易躁也易怒…… 胜邪身上仿佛陡然缠绕了黑色的怨气,他嘴角一挑,劈空一抽—— 周围的空气顿时扭曲了一瞬,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胜邪将手探进那漩涡里,然后慢慢抽出,一把通体黢黑的青铜剑便这么诡异的从虚空之中抽了出来——不!那不是黑色的剑,而是……剑上缠绕着蠕动的黑色……诡异而阴森…… 那阴阳师大吼一声,手中符咒一扔,却在靠近胜邪之时化作灰烬。 那阴阳师的老人惊愕得浑身一颤:“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鬼九是从杀戮中走出来的男人,他的身上有数不尽的伤痕,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坐稳升龙堂堂主位置的凭证。这样的男人,残忍与欲望才是他的本性。 那把鱼肠剑,是他数年之前辗转买来的,因为只一眼,凭借着对死亡和鲜血的敏感,他就知道那把剑是怎样的难得和神秘。 鬼九是上一代升龙堂堂主的儿子,但是,从小父亲教育他的就是,如果将升龙堂交到一个会毁掉他的人手上,不如交给更加有资格的人。所以,小子,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儿子,就比其他人要特别。 那个时候,父亲说的其他人便是跟鬼九一起训练的十多个小孩,他们都是父亲的弟子,也是升龙堂的继承人候选。 其实,不需要父亲说,鬼九就明白。因为,从小就被父亲丢到训练场的鬼九在那个男人毫不犹豫的转身之后面临的是什么,他知道却并不在乎。不过,还好,至少作为升龙堂少主的他,有比其他弟子多得多的花销。对于钱,那个男人向来是大方到奢侈的。他曾说,作为上位者,走到这一个位置,就会拥有享受的权利。平次郎,爱上这种感觉吧,然后为了这样的奢侈努力…… 也正因为此,他才能买下那把看起来并不起眼却昂贵的剑。 鬼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抱着这把剑睡觉。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把剑叫鱼肠,直到他对着电脑小心翼翼的对照那奇怪的“花纹”,明白那两字的读音和故事以后。 他曾用这把鱼肠削下过挑衅他的孩子的手臂,然后一脚踩在那个痛得打滚的孩子的伤口上,听他凄惨的哀嚎。 那个时候,他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就在门外,却什么都没说,只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悄的离开了。于是,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种行为是允许的,或者说,是受到鼓励的,于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强者生存…… 黑暗永远比白道更加的残忍和难以存活…… 鱼肠,那是他的朋友,他的战友,是作为武士永不能抛弃的伙伴。 与安倍家老人的相识却是偶然。 安倍家自从安倍晴明之后,再无人出其右,再加上现代信奉阴阳师的人也愈来愈少,这个曾经庞大而显赫的家族便渐渐衰落了,所以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相信那个自称安倍晴泰的老人的话。 那个时候,那个老人看着他怀里的剑说:“这把剑里住着一个强大的灵魂,拥有他便可以成为一代霸主。” 后来,他成为了升龙堂的堂主,甚至专门为这把陪伴他走过最难堪的岁月的剑修建了祠堂,香火供奉,直到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把跟随他好几年的剑的不同。那不是他的剑!那种跳跃的锋利,那种让人心颤的血腥和冷冽从这把短巧的剑上消失了!彻底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时,他迷茫,然后想起了那个安倍家的老人。 老人说,这把剑里的灵魂逃走了。 于是,他想,他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不管是不是为了成为霸主。当然,他不否认,那是他的梦想。 那是……他的…… 永不放手! 噗—— 血喷在脸上那么温暖,鬼九熟悉这个气味。 他看着眼前的器灵胜邪,面貌儒雅像个书生,手上的剑却黑气缭绕,狠狠的刺入阴阳师老人的肩上,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安倍晴泰手抓着剑刃,血染红胸口的狩衣,那些黑色犹如妖怪一样咕咚咕咚的吞噬着这个老人为数不多的灵力。 安倍晴泰艰难的转过头来,看着鬼九:“融……融剑!制不住……只有死……” 鬼九眼一冷,果断的抬手,那边今晚仅留下的几个小弟利落的砍断了挂着巨阙的绳子…… 鱼肠……他舍不得…… “巨阙——” “哥——” 谁也没想到,囡囡会来,从黑暗中跑过来,依旧瘦弱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如箭一般直射而去。 纯钧怔了怔,眼见着那厚重的剑朝红到发橙的火焰中坠下,一瞬间,那么短,那么长……然后紧追而去。 囡囡的身形如一道电,然后瞬间模糊、淡化,就此消失在了空中。 悬挂的鱼肠剑忽然快速的震动起来,翻身朝上,隔断紧缚的绳子,然后一个转身,急追而下,在厚重的巨阙剑身上使劲一敲—— 火焰舔过古朴短小的剑身,鱼肠在火光中跃出来,落在地上,跳了跳,与巨阙跌做一团。 紧追而来的纯钧拾起短剑在手,差点握不住——鱼肠之上,已有了少量的痕迹:那古老的符咒效力惊人,却数量有限,只贴在了巨阙身上。 饶是一贯端庄娴静的纯钧也露了焦急。巨阙还好,本来就身强体壮,又只是受了封印,回去叫祭剑司大人揭下便可恢复原状,可是鱼肠……剑体已毁了小部分…… 那器灵……还在吗? …… “混蛋啊!我杀了你——”胜邪的眼一瞬间通红,那凌厉的气势不管穿着多么儒雅的书生袍子都遮掩不住。 他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拖在地上,猛然爆发出的气势甚至让地面登时裂出一道口子,朝鬼九和安倍晴泰脚下咔嚓咔嚓而去。 “等……等一下……”仿佛镜头一下子卡住,胜邪愣愣的回头,短剑鱼肠已经从纯钧手中摇摇晃晃的飞起来,然后,一个女子的模样慢慢的显了出来。 是娇俏可爱的女子,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绝不是街头初见时那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她抬手捂着半边脸,露在外面的眸子却是笑盈盈的看着胜邪,轻唤了一声:“二哥……我没事……” 鬼九啊了一声,刚要上前一步,却被安倍晴泰拉住,缓缓的摇了摇头,只能远远望着,喃喃的念了几句:“鱼肠……是鱼肠……” 鱼肠将手放下来,半张脸却是毁了,狰狞的烧伤让其余四剑以及鬼九、安倍都倒抽了一口气。 鱼肠看着鬼九,看着鬼九眼里的神色变幻,然后远远的拜了拜:“多谢大人数年来的悉心照顾,鱼肠……无以为报……” 一瞬间的心慌,让鬼九一下子甩开了安倍晴泰的手,可是,近在咫尺,却又被纯钧拦住,只能急急的胡乱答话:“鱼肠……鱼肠……不怕的没有关系的……不怕的……” 仿佛证明一样,他死死的看着鱼肠毁掉的半张脸。 那脸上被烫得通红,泛着水泡,皮肤皱起来,狰狞而恐怖,对比着另外半张娇俏可爱的脸,实在是……犹如女鬼。 纯钧扣在鱼肠手臂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眼睛终于不忍的撇向一旁。 这是他们最小的妹妹,向来受他们宠爱,可是,不论是三千年前的行刺,还是三千年后的异国他乡,受苦的却总是她。 作为兄长,作为姐姐,何其难过…… 他们徒有改天易主的能力,却连至亲之人都护不住,还有什么用…… 湛卢走过来,抬手想摸一摸鱼肠的脸,可手抬在半空却又不知所措的放下去了,只能叹息一声,不忍道:“都怪大哥太过骄傲,若让祭剑司大人一起来,便不会有这些事了。” 鱼肠笑着仰起头来——即使恢复了当初的模样,她依然是最小巧的那个——小小的手将湛卢的手握起来,贴在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蹭了蹭,小小一个动作,却是无比的眷恋:“大哥……鱼肠一直都很想你……” “鱼肠……” 鱼肠转头去看鬼九焦急而无奈的表情,这个一贯可怜而坚强的男人却急得满脸通红,与脸上那狰狞的伤疤那么不相符,不由轻笑了一声:“鬼九大人,你是鱼肠的恩人。” 鬼九一愣。 鱼肠笑到:“当初鱼肠被赠与一位日本军官,后来辗转来到日本,到了一位古董收藏家手中,那收藏家或许常年与旧物打交道,又或者是自身八字属阴,竟然能隐约感知到这些灵异之物,于是……恐惧我……” 鱼肠的声音顿了顿,纯钧便紧紧的握了她的手,鱼肠回头安抚的一笑:“他在我的剑柄之中灌注了子时出生的黑狗之血,并以水银封住,这才……让我成了那副模样……” 胜邪啊了一声,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气又蹭蹭蹭的冒了上来,不由跳脚:“老子砍了他!” 黑狗血对于灵异之物最是伤害,虽对他们这样的古老的剑灵没有那么厉害,可是,坏就坏在还以水银封住,那就让本该泼上的黑狗血变成了长年累月的侵蚀,谁都遭不住的。 鱼肠竟还能修成实体,实在侥幸……或许…… 胜邪回头去看鬼九,慢慢的放下了剑。 多亏了这个男人…… 多亏了鬼九常年抱鱼肠入怀,人体阳气抚慰,又修建祠堂供奉,才能让鱼肠修出实体来——虽然并不完整。 几剑都是爱憎分明之人,都对鬼九致意,胜邪更是偷偷的将剑藏回去,然后摸了摸脑袋背转过身,小小声的说了一句:“那个……呃……对不起……” 几剑都笑起来,鱼肠却在笑声中转头看向来路,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狰狞完整的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阿尘…… 机场,阿亏他们来的时候只有三个,回去的时候却是成群结队…… 五剑都现了实体穿上现代的衣服跟着阿亏他们一起浪费机票,大家看看鱼肠,都知道是什么原因,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有小白,一路嘀嘀咕咕说什么“男人不可靠,可靠的是男孩”,还一边说一边眼睛亮亮的看阿亏,言下之意都明白,可是……咳咳……就是没人捧他的场,阿亏还瞄了一眼鱼肠死死的踢了他一脚。 鬼九磨磨蹭蹭,怎么说客气话都不肯走,偏偏一群人都不是个说狠话的家伙,于是,竟然让这家伙一路磨蹭着跟到了机场。 鬼九背后自然是清一色的非盗版混混,气势骇人,导致机场的人都对阿亏这一群看起来明显“瘦弱”或者“雅致?”的俊男靓女议论纷纷,然后摇头叹息。 小黑四下扫了一眼,推了推无框眼镜盯住越走越近的鬼九:“你跟着我们,我也不会为他们赔偿你的损失。” 鬼九咬牙挥手:“哈哈,没事没事,都是旧屋,早就该修葺一下了!” 后面一个跟班凑过来:“大哥,昨晚老太爷才骂你是败家子……” 鬼九脸一绿,勾勾手指,那跟班立刻凑过来,鬼九一脚踹在他脸上,将那个一米九左右的壮汉踹得眼泪汪汪的蹲在地上。鬼九这才回头,手抄在兜里,装模作样左右张望:“啧,我只是恰好要去中国谈点生意而已……” 话刚落地,一个跑去买票的横肉男人已经跑了回来,啪的一声站住,弯腰、抬手,将那张票捧到鬼九面前,声音洪亮:“大哥!” 鬼九满意的拍拍他的脑袋。 “囡囡……”被不断推开的人群爆出几声叫骂,阿尘面色焦急的穿过人群,扶着膝盖喘了好久才抬起头来:“不要走!” 鱼肠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又笑了,温柔的笑让那狰狞的脸也不那么恐怖了:“阿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阿尘甩甩头,扑上来握鱼肠的手,鬼九眼一狠,他身后的非盗版混混们就要出手,胜邪眼一扫,十多个男人顿时僵住,阿尘顺利的握住了鱼肠的手,脸有些微红:“我只是……突然一下……囡囡就变成鱼肠了……我……” 鱼肠反手握住他,笑:“阿尘,你能来就好,我一直在想,只要你肯叫住我……只要一声也好……” 小黑推了推眼镜冷声道:“哼,你以为一个男人能够接受一个不老不死的女人跟他在一起?” 鱼肠回头一笑:“以后后悔总比现在就后悔好,总归少后悔很多年……” 小黑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小白笑嘻嘻的拿手肘拐小黑:“哟小黑,你好别扭啊……” 小黑脸色平静的推推眼镜:“回去以后,扣你半个月的蛋糕。” 小白惨叫一声。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声音,鱼肠与阿尘一起往外走,头也不回,巨阙嗫嚅道:“对……对不起……” 纯钧揉揉这个大个子的头:“说什么呢,巨阙……我们兄妹之间不会有那回事的!不过百年,百年之后鱼肠就会回来的……” 鬼九呆愣的看看鱼肠,再低头看看手中的票,脸上的伤疤一抖一抖的,小白眼睛一转,乐呵呵的上去拖住他就往登机口走:“来来来,谈生意谈生意……对了,赚了钱给我买蛋糕吧……” 鬼九挣扎,无果,被拖走…… 画影VS巨阙01 阿亏从包包里摸出一张餐布,抖开,回头看小白,那胖乎乎的小子躺在草地上装睡,嘴巴撅起来,小声的打呼。 阿亏在他屁股上一踢:“小白起来帮忙!” 小白眼皮偷偷虚了很小一条缝,然后顺着力道翻了个身,那屁股对着阿亏。 阿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白你这个坏蛋!老是吃现成的!” 小白背对着阿亏咧嘴笑。 小黑靠在一边的树下,腿上摆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啪啪的敲着字,这会儿抬起头来,看着阿亏推推眼镜:“竟然叫我抛下工作来陪你们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阿亏趴在草地上铺餐布:“小黑你就是太严肃了!这样容易未老先衰!所以说啊,我们需要在这种好天气多多外出游玩啊!放放风筝啦,野餐一下啦……”她回头瞥了一眼:“嗯,打下牌也是可以的。” 小黑敲字的手一顿,冷冷道:“阿亏,不要赌博。还有,我不会衰老,只会死亡。” 阿亏撇撇嘴。 旁边的野餐篮里,一只茶壶盖儿跳了跳,紫砂钻了个脑袋出来,然后抓住茶壶边沿爬出去,又乖巧的把盖子盖好,这才飞出来,揪了一个餐布角气喘吁吁的帮阿亏铺。 她个子小,这餐布又重,直拖得她脸涨得通红,两只脚使劲的蹬。 小黑瞄了一眼还带着雾气的湿润的草地:“我认为这样的环境不利于很多物品的保养。” 阿亏回头一瞪:“小黑你真扫兴!大家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趟诶!何况,今天不是请了人去店子里打扫清洁吗?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带大家出来晒晒太阳,去去霉味儿啦!”她摸了摸紫砂的头,夸奖:“紫砂真乖!” 紫砂的脸一红,叽的一声钻到草丛里不肯出来,只能瞧见那草叶子不停的悉悉索索。 砰—— 阿亏头上一痛,往后就是一仰,狠狠一屁股坐在背后偷懒的小白身上,小白嗷的一声惨叫,捂住肚子滚来滚去。 两只巨大的石狮子砰砰砰的跑过来,他们身上刷了金晃晃的铜,随着他们的跑动,鬃毛威风凛凛的抖啊抖,晃出耀眼的光。 他们只怕比成年男人还高,跑动之间连地面都在晃,那野餐篮里的东西都蹭蹭蹭的跳起来,吓得躲到草丛里的紫砂嗖的一声飞出来,使劲的抱着自己的壶,一张小脸吓得惨白。 旁边微微一晃,大个子的巨阙冒出来,弯腰将紫砂合着壶一起抱到怀里,抬手想要摸摸紫砂的头,又没好意思,只能拿身子护着这小不点的东西。 紫砂愣愣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下子扑到巨阙头上,陷在巨阙软软的发间。 巨阙只觉得不一会儿,头顶上便凉凉湿湿了,只能手足无措的劝慰起来。 两只大个子的石狮子远远跑来,其中一只嗷的一声长呼,便一个跳跃从阿亏头上蹦过去,嘴一张,含住一只皮球便迈开四条腿儿撒欢的跑,后面一只急了,也是一声长啸:“二猫你给我站住——” 阿亏脸一寒,手握了个拳,气沉丹田:“大猫二猫你们才都给我站住——” 二猫含着大皮球身子一僵,回头看过来,大猫已经收不住脚砰的一声撞上去—— 这才是真正的地动山摇,两只石狮子骨碌碌的滚了老远,才恹恹儿的甩着尾巴含着皮球回来了,然后齐齐坐到阿亏面前,偷偷的瞄她——女人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 两只石狮子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个信息。 “你们两个!这么大个个子……都不知道收敛点吗?Balabala……”阿亏叉着腰,对着面前两个大家伙指指点点,小白目瞪口呆的看着阿亏猛然燃烧的气势,小黑推了推眼镜,严肃的点点头:“不错,这才有祭剑司的风范。” 小白捂脸回头,从手指缝里看小黑:“小黑……这是泼妇骂街的风范吧?” 小黑推推眼镜,转头看向一边:“差不多……” “喂!根本就差很多好不好?原来祭剑司在你眼里就是一泼妇!”小白在内心非常不雅的竖了个中指。 大猫二猫努力的低下头,伏低身子,让阿亏矮矮的个子也能戳到他们的脑袋。可是……女人的声音……真的好吵啊…… 大猫二猫哀怨的嗷了一声,趴在地上,拿厚厚的脚掌捂住耳朵,阿亏眼一瞪,大猫二猫立刻撒娇的伏低身子爬过去,拿巨大而坚硬的脑袋去蹭阿亏的腿,仰起脑袋热情的“喵——”了一声,阿亏身子一抖,使劲推开这两只咯得她腿疼的脑袋:“你们是狮子又不是猫……” 两只狮子郁闷的垂头:你以为我们想做那种一巴掌就能拍死的东西吗? 阿亏从地上捡起皮球往小山丘后面一扔,扬手豪迈一指:“你们去那边玩!不准再来捣乱!” 两只狮子立刻欢快的甩着尾巴爬起来,你追我赶,你跑我压的追了过去,地面又是一阵咚咚咚的乱颤。 三月间,没什么特别的假期,大多数的人都在上班或者上学,于是,阿亏他们就独享了这个好时光。 在这一大片地方布下结界,周围偶尔来往个什么人也不会瞧见他们,于是,店子里的古董妖怪们便自如的晒晒太阳伸伸胳膊腿儿。尤其是那些古书,这会儿都乐滋滋的在阳光下翻来翻去。 不过,旧物化妖也分灵性,像是剑啦、玉啦这一类的都容易化成大美人,而一些小器件则更容易保持孩子模样。于是,这一放眼过去,便瞧见姿态各异的美人、正太、LOLI在这大片的草地上或坐或卧,或娇俏可爱,或优雅动人,或妩媚艳丽,服饰穿着更是从古到今代代不缺,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小白啧啧啧的摇头:“唉,可惜了可惜了,都被阿亏这个LOLI烂屋子藏娇了……” 野餐非常丰富,小白和阿亏吃得舔手指,各样美人环绕过来,嘻嘻笑着,偶尔捻上一点尝了。 胜邪拧着眉毛呸呸呸的吐出大口的鱼子酱,使劲的擦嘴:“难吃!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小黑优雅的一抬手,削下一大块金黄冒油的烤全羊放到盘子里,看了一眼这众多的器灵,兀自端了盘子到一旁坐下。 紫砂坐在巨阙肩上,捧着巨阙递给她的一小块蛋糕吃得小嘴上满是奶油,瞄到阿亏他们杯里空了,赶忙懂事的飞过去补茶。 湛卢眼睛一亮,起了笑意,优雅的捧了茶杯看着紫砂慢慢的往里倾水,揶揄道:“紫砂真是个好姑娘,不如巨阙就讨去做媳妇好了!”他说了便回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胜邪和纯钧,纯钧心头叹了一声,平平道:“小妹没有意见,但凭大哥做主就好。” 胜邪倒是兴奋起来:“好啊!”可是一看紫砂那还不够巴掌大的模样,又苦恼的对比了巨阙的庞大。 紫砂的脸一红,头上嗡嗡的冒起白烟,一股茶香飞速的蔓延开来,叽的尖叫一声砰的扎入茶壶中,直扎得那茶壶盖儿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才又啪嗒一声盖了下来。 湛卢捧着滚烫的茶杯喃喃:“这个……反应也太大了吧……” “巨阙?那家伙在哪里?”随着一声巨大的狮吼,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驾着两只泪汪汪的石狮子砰的一声落到这器灵堆里,一对桃花眼儿一挑,目光缓缓的扫过来,一些弱小的器灵顿时现了实体,只听一连串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些配饰啊、书本啊、笔墨砚台啊纷纷砸到草地上。 他桃花眼中满是兴趣的色彩,最后落在巨阙身上,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了,才坐在二猫背上,身子一斜,抬手半撑,腿儿一翘,手中哗啦一声扇开一把扇子:“你就是巨阙?小爷找你好多年了!跟小爷打一架如何?” ……分割……分割……分割……分割…… 巨阙鼓着眼睛看了那三月天还在扇扇子的漂亮男人,茫然的回头:“大哥,我认识他么?” 湛卢轻掩了唇,缓缓的摇头,额前的发晃了晃,美目之中略略迷茫:“反正我不认识。”又偏头去看胜邪和纯钧,两人都摇了头,然后,四双眼睛齐齐看向骑在二猫身子、踩着大猫头的、手上还摇了把扇子的白衣美男子。 白衣美男桃花眼儿一瞪,手中扇子一收,啪的一声,一口牙齿狠狠咬了咬才一字一字的道:“你敢说不认识!我是……” 他哼了一声,桃花眼儿一挑,别嘴看向一边:“……画影!” “画影?”巨阙抬臂挠挠脑袋,让他肩膀上的紫砂叽的一声掉了下来,扑扑扑的飞到阿亏背后躲好,露出个小脑袋偷偷的瞧画影。 巨阙长长的哦了一声,显出个憨厚的笑来,跑过去大力的拍了拍画影的背,发出咚咚的声音:“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啊!” 曾经五剑奉越王勾践为主,助他夺得天下后,便入勾践墓穴为其守灵。 只是,几剑那时年岁尚小,哪里呆得住!偶尔便也到人世走走。于是,岁月更替,朝代变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主人,只是,到后来,世道衰败,人心不古,几剑才心灰意冷入了勾践墓再不出来,直到后来陈老盗墓,才又重见天日。 而这画影,便是巨阙于宋朝时遇上的,那时,巨阙有一个气度不凡行侠仗义的主人,唤作展昭,殿前受封为御猫,江湖人称南侠。而画影……则是南侠的毕生好友锦毛鼠白玉堂的佩剑。 那白玉堂便是个性好奢侈,骄傲不羁的人,巨阙看到他就牙疼,没想到这把剑也随了主人的性子。 只是故人相逢,到底也是美事一桩…… 巨阙一个大力,一巴掌拍在画影背上,画影脸一白就是一连串的咳嗽,身子一蜷,差点被他从二猫背上拍翻下去! 画影回过神来,立刻伸腿就给了巨阙一脚,踢在巨阙的腿肚子上,桃花眼一瞪:“你这个傻大个子!这么大力做什么?”他尖着两只手指提着巨阙的袖子丢到一边,一脸鄙视:“脏手!别碰我!” 巨阙愣了愣,将手在胸前使劲的翻来翻去的擦了,这才伸去拉画影的手,脸上有些兴奋的薄红:“画影你来,难得相见,自然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才够味道!” 画影被他从二猫背上拉下来,眉头顿时皱起来,死死的盯着被巨阙抓住的手,然后耳根一点一点的红了,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脚下却跟了过来。 大猫二猫嗷嗷嗷一连串的惨叫,趴在地上,飞快的爬到阿亏身边使劲的蹭了蹭,蹭得阿亏用力推开这两只咯肉的石头脑袋,小声鄙视:“你们两个……真没用……” 大猫二猫可怜的耷拉了耳朵、抱了头,蜷得圆溜溜的躲在一边,凄凄厉厉的嚎叫,一会儿嗷嗷,一会儿喵喵,此起彼伏…… 画影眼睁睁的看着巨阙坐下,顿时对着巨阙旁边的小白竖了眉,小白悠闲得意的啃着鸡爪子,画影咬了咬牙,抬手在小白脖领子上一提,随手一扔—— 小白哎哟一声,滚到了大猫二猫身上,撞得骨头发疼,一抬头,却看到画影施施然的拂了拂他坐得干干净净的地面自如的坐了,还顺手接过巨阙递过来的蛋糕低头咬了一口。 白色的奶油粘在画影粉色的唇上,水润一样动人。 小白看得呆了呆,然后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奸情!这绝对是□裸的奸情!” 画影眉梢一跳,随手取了餐布上的叉子掂了掂,随随便便便是一扔…… 小白惨叫一声捂住屁股跳起来:“起洞了!绝对起洞了!” 画影似笑非笑的看过去,手指沾了奶油放在嘴里吮吸着:“你屁股上不长洞小爷才算你厉害……” 小白一梗,使劲的抽了口气,才恨恨的捏了自己肉呼呼的手指关节道:“算你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画影将手指舔得干干净净,懒懒一掀眼:“你也别落在小爷手里……” 然后两人齐齐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紫砂偷偷的露了个脑袋顶出来,扒着阿亏的肩看这个跟其他剑完全不同的男人,画影的眼光却猛然往这边一扫,手一伸,紫砂尖叫一声已经落在了白衣美男子的手里。 画影从餐布上取了支筷子,戳着紫砂的脑袋:“喂小东西,你是什么东西?”眼神落到紫砂捧着的一小块蛋糕上,再瞄瞄自己的,不由得恶狠狠的看了巨阙一眼:“傻大个子!烂好人!” 巨阙莫名其妙的呵呵一笑,有些担心的靠近了些:“画影,你放了紫砂吧,她小,受不了。” 画影心头火气莫名一升,眉梢一跳,筷子尖在紫砂头上戳得愈发用力,戳出一块红彤彤的印子来:“小爷就戳了你要把小爷怎样?” 紫砂嘴越瘪越厉害,两颗米粒大小的眼泪挂在眼睛角,晃啊晃啊晃…… 巨阙这个可爱控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连连伸手去夺,画影却愈发不满,持了一支筷子在手就跟巨阙打起来。 巨阙力大沉稳,画影轻巧灵活,两人打起来悄无声息,旁边几人却都识趣的抬着餐布走远了些,大猫二猫更是默默的握着爪子为巨阙加油,小白则干脆跳了起来,大声叫好:“傻大个子加油!傻大个子加油!打赢了……嗯……我就给你摸摸我的脑袋!” 他话刚出口,只觉什么东西嗖的一声朝他射来,小白连连后退,没想到绊住了躲在他后面的大猫,只能堪堪一仰,啊的一声惨叫,一支筷子嗖的一声插在他的头发里,削去了好几撮头发,尾端还兀自颤了颤。 小白头上唰唰的冒汗,怒不可竭的挽了袖子:“你个白无常!敢惹你小白爷爷!老子融了你!” 画影却挑着桃花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一把抓住巨阙的手,下巴微微一扬:“这家伙……只能我欺负!” “噢——” 湛卢、胜邪、纯钧,甚至还有阿亏都发出一声音调各不相同的拖音,只有小黑推了推无框眼镜面无表情。 巨阙滕的一声红了脸,结结巴巴到不像个样子:“画……画画画影……你你你你……你说什什什什么……” 画影立刻竖眉,一脚踹在巨阙的腿上:“小爷说什么你听不懂吗?小爷说你是我的!” 画影VS巨阙02 “你你你……你说什么?” 大概是肤色较深的缘故,巨阙脸上哄的一声,却烧成了暗红色,倒还挺好看,就差学着紫砂一样冒白烟了! 他啪的一下甩开画影的手,蹭蹭蹭的就往湛卢那边跑,一路脚步飞快,连头都不回一下。画影没他力大,手背上登时被拍得红了一块,紫砂也顺着那力道叽的一声飞了出去。 画影将手背抬到眼前,看了看那一大块红色痕迹,便面无表情的捏了扇骨,慢慢的垂在了身侧。 巨阙向来是憨厚的人,这次也是被画影那句话炸得晕头了,竟是脸都没红一下,只是一径慌不择路,甚至差点踩到了紫砂的壶子——若不是紫砂机灵,飞快的飞过来抱着自己的壶就跑,恐怕这小家伙今天就得交待到这里了。 紫砂人小胆子小,活了上百年了都没今天一天受的惊吓多,没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转了一圈,便哇哇大哭了起来,气喘吁吁的抱着自己的壶就晃晃悠悠的往古董店飞走了——竟是连阿亏他们也不等了。 她一路哭,一路抽,一路打嗝,冒出一个又一个带着茶香的泡泡,在空中飘啊飘,怀里还有一个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壶,便一路的颠颠倒倒跟个醉汉一样。 湛卢微微笑着看巨阙茶色的皮肤吓得白了好多,孩子一样冲进他怀里,直撞得胸口砰的一响,抬起来要抱他的手臂也僵了一僵,心想:“巨阙这孩子也不知道匀着点力气。” 五剑之中,仔细说来,倒是最幼的巨阙和鱼肠杀伐最重,所以,几个年长的其实都有些心疼他们,偏偏巨阙性子憨厚,倒叫他们都不知该从哪里宠他了。 这次…… 湛卢在心头偷偷的哼了两声。 他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带着浅浅的紫色,衣襟很长,这么微微一抬,便翩翩若仙,只有嘴角几不可见的勾了勾,目光微微朝画影瞄过去,来来回回的在画影身上扫,一脸的挑剔公婆样。 画影鼻中发出一声轻哼,紧捏扇骨的手指却略略松了松,唰的一扇,掩住下颚,目光锋利若刀的看向湛卢。 湛卢挑衅的扬了扬眉,手指故意的在巨阙脸上轻轻的摸来摸去,画影的脸色变了几变,几步走近,肩头在巨阙身上一撞,撞得巨阙一个踉跄,这才闲适的在他旁边坐下,扬了扬眉,一双桃花眼儿水润一般勾人:“你这傻大个子,呆站着做什么?还要自家兄长抱着哄着不成?真是丢脸!” 他随意的捏了筷子,玉白的手指,乌木的筷子,煞是好看,让巨阙愣了愣,脑子里便吵架一样来来回回都是他刚才那句话:“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 巨阙立马觉得浑身不自在,脚尖在地上磨了又磨,才扭扭捏捏道:“画影你刚才说……” 画影含着筷子,回头瞪他一眼:“说什么说?除非你打得过我,否则别想逃出我手掌心!” 巨阙这才长长的“噢——”了一声,只觉自己误会了好斗的画影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讨好的挨着画影坐下,替他布菜,徒留爱弟心切的湛卢有些不甘的捏了捏手指,换来画影一个轻轻的举杯。那双狭长勾人的桃花眼里,还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紫砂走了,自然再无人冲茶,小黑便自斟自饮,手中瓷杯偶尔相磕,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音,倒显得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这古风满场中反而最像久远的雅士。 他也不抬头,只哼了一声:“恩怨情仇的,一边打去,别扰了我难得出来一趟的好心情。” 湛卢的目光这才缓了缓,脸上换作惯常的微笑,看着画影板着脸“爱理不理”的享受着巨阙的“愧疚”不由有些闷气的咬牙:“那倒……也是!”凑了过去,捏着筷子看这满餐布的食物,故作一脸的迷茫。 巨阙果然转过头来,筷子挥得呼呼响,耍剑一样,一会儿便让湛卢碗中堆了起来:“大哥来尝尝这个!还有这个!呃,这个味道也不错……” 纯钧目光在画影和湛卢身上打了两圈儿转,便偷偷摇了摇头,径自坐去了一边。 “诶,祭剑司大人,等下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画影漫不经心开口,阿亏却猛然咬住了筷子,还不待她开口,小白已经狞笑着捏起了指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哟~,现在知道本大爷的用处啦?” 小白猛一叉腰,仰头哈哈大笑:“求我啊!来求我啊!求我就让你住到店里去!” 阿亏不忍的捂了眼睛,小黑更是爽快利落的转身,一副我不认识他的模样。 只听“砰——”、“哎哟——”两声,画影一脚踩在小白肉呼呼的肚子上,挑着桃花眼撑着自个儿膝盖笑眯眯的俯下身,“轻轻”的拍了拍小白的婴儿肥小脸,留下两个红彤彤的巴掌印,轻声细语、平易近人的道:“小哥儿……,你这话听着可真新鲜,再说来叫小爷听听如何?嗯……?” 那最后一句上挑的尾音,挠得人心头发痒,却又害怕得发抖。 小白一双小短腿儿,蹬又蹬不着,抓也抓不到,只能哇哇一阵乱叫,回头一瞪巨阙:“傻大个子!还不过来把你家这个拖走!再不拖走,我连你一起赶走了!” 巨阙连连道歉,也没去想那话里有什么不对,倒是画影,嘴角稍稍往上翘了翘,心情颇好的抬起脚来,在小白屁股上一踢,拍手而去:“下次再落到小爷手里,有你好看的!” 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愣了一愣,阿亏还以为他又要吵闹,却不想他猛然转身,一把抱住她:“神啦!地球太危险了,带我回火星吧!” 阿亏茫然:“什么火星?” 小白抬头,一脸鄙视,学了画影拍拍手而去:“所以说,宅女要不得啊……” 阿亏一把揪住他耳朵,狠狠拧了半圈儿,拧得小白咋呼跳脚:“阿亏放手阿亏放手!再凶你要嫁不出去啦!” 阿亏以前是公主,所以一直都有点好吃懒做的惰性,不过倒也算对吃喝玩乐上心,她找的这处野餐地方,自然是风景宜人。最妙的是,这儿起伏不平,全是些小山坡,走上两步就能与旁人隔开,倒也方便把妖器阁里的众多爱好性情各异的器灵们放出来,自成一片天地。 画影本就是难得的利器,又一直辗转于人手,比起巨阙他们便占了一些优势,真要斗起来,恐怕要厉害得多。若不是此,也不能简简单单就驱使了大猫二猫了。 人是天地阴阳灵物,所以不管别的器物多么厉害,到头来都是为了修成人形。 在过去那快意恩仇的年代,剑即是剑客的生命,不管衣食住都是一直贴身带着,这自然有利于他们这些器灵的修行。 只是,到后来,有了警察,有了律法,他们便变成了墙上的饰物。 自古便有《名剑记》载:“颛顼高阳氏有画影剑。若四方有兵,此剑飞赴,指其方则克,未用时在匣中,常如龙虎啸吟。” 画影从不是一柄安分的剑,他渴望战斗,哪怕他样貌阴柔秀美。他不甘于伏在匣中,那会剥夺他的锋芒斗志。 所以他一修得人形,便浪荡于这个人世。 他记得很多东西,记得最清楚的大概便是那个他真心承认的主人。 那人眉目朗朗,英俊不凡,一柄画影剑快意江湖,一双桃花眼,谁也不理,真真的风流随性,叫他羡慕,可是,也叫他遗憾。 他为他手中的剑,陪着他在那人定亲的晚上躺在房顶上,看着漫天星星,听着远处热闹喜庆,喝着手边一坛美酒苦涩。 那时,那个一生骄傲不羁的人抚着身边宝剑放声大笑:“好!到最后,总算有你陪我在身边!好!跟我干上一杯!” 那时,凉透的美酒淋满他一身。 到后来,冲霄楼一役,他的主人一个转身落入陷阱之中,却是嘴角含笑,至死也是一身的少年英气不散。 那后来,他过了百年都不曾容人碰他一碰,甚至被人称作凶兵。 多么可笑! 世人都负了那人,他凭什么要对得起天下人? 白衣美男子握着纸扇站在湖边,眼神少了那些凌厉和不屑,竟带出点点的哀伤。 巨阙一路跟来,这会儿心头竟莫名的有了些不舒服,待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上前,那人冰凉的手已被他紧紧握住,一双灿灿的桃花眼略带调侃的看着他。 巨阙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这么握着画影的手与他四目相对,可惜,那一股一股往脸上冲的热气却不这么放过他,最终只得败下阵来,掩饰的挠了挠脑袋呵呵的笑,眼神儿左右的瞄:“我怎么觉得你跟你主人越来越像了?” 画影反手握了他,手指细长而白皙,冰冰凉凉的,缓慢的摩挲着巨阙的手背:“亏得还有人记得他。” 巨阙左右转动的头一怔,只觉一颗心疼得厉害。 这人时时笑着,却时时都让人不安生,早些年是这样,过了都这么些年了,还是这样。 他们是器灵,最初不过是无知无觉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成为有血有肉的人。 祭剑司说,他们是因情而生,因欲而化形,一生一世只为守护一人。所以,他觉得,大概那些主人便是他们要守着的人吧。可是,他们的生命与人的生命相差太多,于是,至始至终只守着一人的剑太少太少,所以,他一直想不明白。 难道,白玉堂……就是对画影如此重要的人吗? 巨阙抬头去看画影的侧脸。 他只是个武将,谁都说他傻,他也自觉反驳不了,于是对着画影的脸便只能说出一个词来——好看!但是……却与白玉堂那么像…… 白衣、秀眉,还有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眨一眨……便是湿漉漉的感觉。与大宋朝的那个江湖侠士几乎是一模一样。 巨阙悄悄的抽了抽手。 情、欲,他不懂,只是,忽然不想叫这人知道,他印象最深的一任主人,不是那春秋霸主,而是那红色官袍的俊美男子。因为那时,他羡慕那男子与白玉堂之间的对酒当歌生死与共。只是,那时他说的话那些人听不到,于是,真正与他聊天的,便只剩下那白玉堂时时配着的画影了。 那会儿的画影对人冷冷淡淡的,常常他说了许久都不回上一句,弄得他尴尬非常只能住嘴,可每次这时,总又听到他冷冷的嗓音:“怎么不说了?” 于是,他又能兴奋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几位兄妹以外的朋友,后来他常常跟湛卢大哥讲,湛卢大哥总是笑眯眯的摸他的头:“巨阙这么可爱,一定要当心,别叫人拐跑了!”弄得他好不尴尬。 他这么大的个子,哪里能用可爱这样的字?湛卢大哥老是这样,对外人就和蔼亲切,偏偏就老是欺负他。 他的指头刚刚抽出来半截,就觉手腕一痛,已经被画影死死拽住。 画影眉一竖,桃花眼瞪大大大的,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扔在地上:“你就这么讨厌我?” “怎……怎么会……”巨阙拿手抵在画影胸口,尴尬的打着哈哈,却觉一股热气嗖嗖的满身乱窜,直烧得耳朵脖子一片热火,眼睛忙不迭的往下垂,却一不小心看到画影的胸口:隐在白色的衫子里,可是,看起来还是有一种玉一样透明的感觉。 巨阙只觉脑袋里哄的一声烟花四射,炸得他晕陶陶的。 他他他他他……他竟然做了偷窥这样的事事事……事…… “怎么样?好看么?还要不要看?”头上却被人摸来摸去,近在耳边的声音也没办法拉回巨阙被自己炸飞的魂魄了,只能由着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在耳朵蜗里钻来钻去。 胜邪趴在山丘后面,手里捏了把草遮住脑袋,小小声的道:“大哥大哥,那白无常要生气了!我们要不要出去帮忙?” 他听小白这么叫了一遍,于是便“孺子可教”的学会了。 湛卢笑眯眯的蹲着:“不用不用,叫那画影再陷进去点,我们再来收拾他。” 胜邪严肃的点了头:“谁让那家伙居然让我们四弟念了那么多年,四弟那么乖的孩子,以前想着的可只有我们几兄妹。” 纯钧默默的转身离开:这些个兄弟姐妹之间,其实只有小妹鱼肠跟她性格最合,可惜却远在那边那边!巨阙是个老实孩子,她倒也喜欢,唉,只可怜了胜邪巨阙,这么相信大哥湛卢,事事以他马首是瞻。其实,那才是个最危险的家伙啊…… 画影VS巨阙03 画影就是个我行我素不管不顾的主,这一点从他能够丝毫无视小白的不满颇为自在的在古董店住下就能窥视一二。最初的时候,小黑害怕这个家伙会让他本来就够乱的家里更加乱,后来发现,再大的麻烦,把巨阙扔过去就解决了,万试万灵,便放下心来了——当然,如果这些家伙一个都不存在,他会更高兴。而且,这几个家伙的矛盾不要总是这么没有水准好不好! 小黑的眉毛难以抑制的跳动了两下,偏偏满桌子的人都没那个功夫瞧见,于是,只听砰的一声,小黑镇定的将手中的玻璃杯往桌上一放,目光凌厉的扫过满屋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模没样的人以及器灵。 小白半边身子探出来,怒气冲冲的撑着桌子,筷子那头死死的戳在画影的筷子间。 画影冷冷笑着,手中的折扇扇开一半,挡住泼面而来的牛奶。 巨阙满头大汗,对着两个人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阿亏凑到湛卢脑袋边,偷偷问了一句:“你猜这次谁会赢?” 大概有十几厘米高的玻璃杯子几乎整个的、完好的陷进桌面,只露出一个顶,里面的牛奶成圈成圈的晃荡。 小黑冷哼一声,一脸怒气尽数扑向齐齐扭头朝他看来的几人,手指飞快的扣动得桌面:“都给我消停点儿!昨天晚上闹了一晚上还没闹够?想拆了这房子不成?” “你!”他瞪着小白和阿亏:“再给我闹下去就去睡大街!” 两个掌握不到财政大权的立马讨好的一笑,捧着面前的牛奶面包一副小学生模样乖巧的吃起来。 小黑的目光直接从画影身上跳过去,落到一脸愧疚的巨阙身上:“你!再闹下去我就马上把你卖了!” 画影啪嗒一甩折扇桃花眼挑得高高的,然后“温柔的”拉着巨阙坐下,凑到他耳朵边“温柔的”低语,直磨蹭得巨阙涨红了脸,将一顿并不必须的早餐吃得飞快。 至于湛卢,则笑盈盈的低头,捧起茶杯,小口啜饮,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管他的事。 小黑拿起挂在一旁的西装,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堆的麻烦:“都给我住妖器阁去!别有事没事都往我店子里跑!”他揉了揉额角:“尤其是半夜,别跟赶集一样!还叫不叫人睡觉了?一堆麻烦!” 阿亏跻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讨好的递上领带,小黑随手接过,也不看她堆满的笑容就往外走,等在外面的司机立刻弯腰,恭敬的拉开车门。 小黑扶着车门回过头来,瞪阿亏一眼:“好好看着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阿亏忙不迭的点头。 画影大大咧咧的往下一躺,随意的靠在巨阙的大腿上,手中扇子合在一起,有一下每一下的戳着巨阙的腰,一双桃花眼儿却对着阿亏轻轻一眨,口中啧啧两声满脸的遗憾。 墙上挂着的画卷发抖一样扭动起来,一群的宫廷楼阁跟水里摇曳的倒影一般: “啊啊,这个男人好有型啊……” “想要诶!住我那里吧!” “真是妖媚啊!是我喜欢的型诶!” “胡说!明明是腹黑!” “你个白痴!你说什么?” “说你瞎眼睛你要怎样?” “老娘拆了你的瓦!” “老娘掀了你的地基!” …… 屋里的众人如出一辙的僵了僵,齐刷刷低头捧着早餐一边偷笑一边偷瞄那白衣飘飘的美男子。 画影勾唇一笑,懒洋洋的撑着巨阙的大腿爬起来,对着墙上的妖器阁勾了勾手指,那画卷愈发的抖动得厉害,哆嗦一样,最终叽叽喳喳一阵,一群的宫装女子你推我攘的从墙上飘出来,羞涩的掩了面,“偷偷”的打量了画影,然后齐刷刷的站了,齐刷刷的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秦时宫廷礼仪:“画影公子好……” 一时间,竟是难得的衣鬓香容,异态娇羞。 画影勾唇一笑,唰的一下收了折扇,次第看过众多的女子,这才慢步走到其中一人面前,拿折扇勾起了那女子的下颚。 那女子顿时激动得两眼水光,顺着画影的动作,盈盈的抬了头。 画影轻笑低头,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小白低呼一声,啪的一巴掌遮住阿亏的脸,自个儿的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画影那边,嘴里喃喃道:“小孩子不要看!小孩子不要看!”然后抽气低呼:“天呐天呐!又靠近又靠近了!难道要表演现场版?啊,不知道我的功课做得够不够,承受不承受得了啊……” 阿亏呜呜挣扎,使劲的去拨小白的手。 湛卢脸上的表情一僵,偷偷的去瞧巨阙。 那女子微垂了睫毛,娇声道:“画影公子好,奴家唤作一百四十三。” 画影握着扇骨的手指头跳了跳,艰难道:“好……名字……” 一百四十三合掌在脸侧:“真的吗?原来公子你也觉得啊……” 画影却已调节过来,勾唇垂眼低笑:“在下好歹自命风流,怎能让一百……诶……四十三姑娘的情谊付诸东流?”他说着便是一个低头,在一百四十三脸侧一吻。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些秦宫绵延数百里,一座宫殿便是一个器灵,堆成一堆,数量骇人,简直是从老到小应有尽有。 这全是女人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也不过是那么些,谈论的多了,自然早把那些古时女子的矜持丢得不知哪里去了。是以,小白平时轻易都不招惹他们。 小白的名言是:女人哪能是老虎啊!老虎是一口一个,女人?那就是生生的虐杀啊! 一百四十三顿时顾不得“娇羞”,顾不得“矜持”,捧了脸便是一声尖叫,原地扭了扭,便急冲冲的往画里栽去。其余的女人对望一眼,勉强掩住眼中的“凶光”对着画影拜完一拜,便捋了袖子跟了过去,进得画里,还不忘“轻轻的、轻轻的”掩了那扇宏伟的宫门。 顿时,整个画卷跟地震一样都动起来。 画影唰的一声扇开折扇,轻摇:“小爷从来不打女人……” 小白呆呆放开阿亏,对着画影一竖大拇指:“你狠!本大爷喜欢!”哥俩好的拍了拍画影的腰。 画影哼了一声转头:“小爷不稀罕……”回身便去拉巨阙,却不想湛卢快了一步,把住巨阙的肩:“小弟,咱们好久没去旅游了,找个时候大家一起去一趟吧!像什么深山老林啦,非洲南美啦,反正是无人之地,去他个一年半载的,散散心散散心啊……” 巨阙的脚步一下子停住,猛然回头,大眼睛红彤彤的看着画影:“你做什么来招惹我!”不待画影回话便化了剑形,任人怎么叫都不理。 画影呆住,沮丧,继而脸上一喜,三月天也扇了扇子一脸笑意:“好!真好!” 画影也不顾旁人,随手捡起巨阙重剑就往腰间一插,也不管那剑在鞘中震得如何的咔嚓作响,只抬头瞄了瞄墙上的妖器阁,想起那群女子,不由一阵恶寒,便径自找了阿亏隔壁的房间住下了。 小白贼兮兮的回头跟阿亏咬耳朵:“我们晚上去偷听!” 阿亏不自在的扭捏了一下,倒是湛卢盯着画影的房间方向,颇有些不是滋味:“若不是小弟在乎他,我……”他有些气闷的回头,对小白道:“晚上叫我一起。” 胜邪点头:“也叫上我。” 小白鄙视的竖起中指,被胜邪的剑芒扫得赶紧又收了回来。 于是,当天的晚饭吃得非常早,非常快,非常有秩序,让小黑很满意,于是,几个想听墙角的成功的躲过了小黑那关。 画影将巨阙的本体放在床上,随意的往下一趟,那柔软的床便陷了陷,旁侧的巨阙重剑铮铮的跳了跳,往一旁跳开了些。 画影看着天花板,这与他印象深刻的年代完全不同。他静静的睁大了眼,桃花眼妖媚勾人,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伤心的样子。 “巨阙,当初的记忆你我共有,今后,便一起记着这些事吧。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与谁一起走上百年千年。” 画影,系出名门,为颛顼高阳氏之剑,从来都是骄傲的,蔑视天下的,这般一句话淡淡说来,忽然便让巨阙心酸起来。 “我……好吧……”那空气一荡,巨阙已化了人形,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头,伸臂圈住画影的肩,僵硬的拍了拍:“那个……画影……我嘴笨……你别伤心了……” 画影将头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的抽动起来,闷闷的说了一句:“没事,还有你……”手抬起来,抓住巨阙的,轻轻的捏了捏。 巨阙僵了僵,大概这些天脸红的次数太多,终于有些免疫了,没至于红成一只对虾,却终究任由画影握了。 小白趴在门口,努力的往里瞧,正好对上画影戏谑的目光,还抓了巨阙的手放到脸边,隐隐一种宣告的味道。巨阙还在抚摸着他的肩,一脸小心翼翼的安慰模样。 小白嘁了一声,竖起大拇指:“这招真高!” 湛卢不满的拧着眉,丧气的转身走了,胜邪气恼的踹了一脚墙壁也跟了过去,喃喃道:“居然一句话就搞定了!巨阙真丢脸!” 画影掀了被子一角,拍了拍软软的床榻,抬头半眯了眼:“睡了。” 他只着了月白色的中衣,一肘撑在床上,斜斜半倚,衣衫凌乱可窥见凝脂一般的胸口,头上发簪早已取了,青丝如瀑散下,配上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自有一番闲散慵懒。Qī.shū.ωǎng.巨阙轰的一声红了脸,讷讷转头,背对了画影:“我……我还是回去睡好了……” 画影桃花眼儿一瞪,又懒懒温和了面色,手臂一伸,整个人趴上巨阙的背,只觉怀里震了一下便僵硬的不敢动了。画影眼角一挑,嘴角含了得意洋洋的笑,指甲拨弄着巨阙的脖子,来回的慢刮:“怎么了?都是男子,当初也不是不曾同榻而眠。” 他轻声慢语,眼睛却笑融融的打量着巨阙的尴尬,时而朝着巨阙的耳蜗呵上一口气,眼见着巨阙耳朵的红色涨成点点乌紫。 画影蓦地哈哈大笑,一下子仰躺在床上,滚了两圈儿,直滚得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含笑看向巨阙。 巨阙砰的一声站起来,捂着下面,咚咚咚的跑向门口,哪想……门一拉,数个人头咚的一声栽了进来。 巨阙气得一阵抽气,那么憨厚的人居然一把拨开几个看热闹的,转身就跑。 小白目送他远去,这才回头看向斜倚在床上撑着头的画影,喃喃道:“妖孽!天生的妖孽!” 画影指上搅着自己的长发,慢慢捻动,眉眼弯弯:“既已为妖,何不……再为孽?” 为了弥补结掉此故事而奉送的和谐 待到围观的都走了,画影才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中衣:月白色,带着蒙蒙的浅紫,如雾霭一般,衣襟上散落了一根发丝。 画影拿手指捻起来,对着灯光猜想这是他的,还是他的…… 都是男子,所以连换一个指代的词都不用,多么亲密…… 他想起巨阙又羞又怒的冲出去的模样,想起他堪堪拿手遮挡的位置,勾唇一笑。 至少,那个人对他,也怀着跟他一样的感情。这与那数百年前他独自一人一味的注视、聆听不一样,这一次,同样的感情,是不是就可以期待同样的回报? 那时,他灵气初具,一身煞气,不懂得像人类一样表述,所以,他只能静静的听,静静的思考。巨阙虽为重剑,却性子宽厚,跟那傻大个子呆在一起,听他绘声绘色讲些琐事,便能清楚的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慢慢的安静下来,只留下那人憨厚的模样。 后来,主人去世,他被称作凶兵,这兜兜转转数百年,唯一记着的便只剩下那一人了。 画影抬手将垂下的长发别在耳后,略微理了理凌乱的里衣便旁若无人的往外走。 甚好!那几个家伙自以为看完了戏已经恹恹儿回房了。 画影轻笑,一双桃花眼弯弯儿的上挑着,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妖器阁,飞身而入。 负责看门的大猫二猫嗷呜一声惨叫,夹了尾巴,转身,拿屁股对着画影。两只肥厚的大爪子死死的捂在眼睛上,喃喃的骗人骗己猛摇脑袋:“我没看到!我啥都没看到!” 倒是那绵延的秦宫又激烈的晃动起来:“天啊!画影公子来了!” 画影折扇一扇,唰的一声打开,桃花眼虽是笑着,却自有一股凝成实质的气势狠狠压下:“各位姑娘还请行个方便,今晚暂且回避一下如何?” 他懒懒站着,眼儿四下一扫,仅仅是那闲闲抬头的慵懒风情便叫四下猛然一抽气,然后纷纷出来拜了:“谨遵公子吩咐。” 颛顼高阳氏,绝不是他们这样的小小器灵能够相抗衡的。一时间,只见无数的器灵身姿曼妙如同飞天舞袖一般四散而去。 画影这才含笑推门而入。 巨阙趴在床上,薄被罩在头上,缩成一团,把被子高高的顶了一个小丘。画影清楚的看到自己推门进来的时候,巨阙缩成的球抖了抖。 画影无奈的耸耸肩,随手将那折扇一扔,回身把门拴好,慢条斯理的弄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心头却长吁了一口气:真是掩耳盗铃!他们器灵识人,又不单靠一双眼睛,就这么罩着便没事了么? 走到床边近前,画影拉了拉那薄被,下面的人却抓得死紧,连着整个人都跟着被子滚了滚,活像只肥臃臃的小猪。 画影抵着唇轻咳两声,这才压下喉咙里的笑意,掀起薄被衣角,从缝隙里钻进去一只手。 巨阙果然嗷的一声,砰的一下弹起来,两只手紧紧的抓着画影摸在他大腿上的手腕,红着脸,红着脖子,红着胸膛,怒气冲冲的瞪他。 画影无奈的偏偏头,眼神儿沿着巨阙红扑扑的脸一路下滑,快到那明显有异的位置却又故意顿住,将目光拉了上来。巨阙往后退了退。画影却挑着一双桃花眼儿,抚着唇啧啧道:“我可是见你刚才跑出去时似乎有些难堪才特意来帮忙的。”他一脸的“正直”,眼睛却猛然落在巨阙的那下面。 巨阙只觉轰的一声,被炸了个头晕眼花,满脑子都是几个字转来转去: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巨阙呜了一声,抱着脑袋就是一缩。 画影转头一边,轻咳两下,得了自由的手却来来回回的抚摸着巨阙的背,沿着那脊线轻点,无辜道:“我见你难受,自然要过来看看。” 巨阙的身子一抖,画影已经踢了靴子爬上床去,胸膛贴上巨阙的宽厚的背,展臂将他抱住,顺势在他前胸轻抚:“我若就此强了你,你怕是要怪我的。” 被他压在身下的人果然一抖,双腿猛然加紧,脑袋一缩,蜷成一团。 那么大个人……怎么会……这么可爱?画影不由得挤着眉头思考,手下却微微用力一拧,那缩成一团的人果然发出一声闷哼。 画影只能那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心口上,挠得他痒痒的,暗骂了一句,便探手往下走,还没靠拢,便听巨阙一声惨叫,连滚带爬的就往一边窜去。 画影一怔,只觉刚才一个滚烫的东西打在他的手背上,烙铁一样,还有些湿答答的。画影愕然的抬头,便见巨阙委委屈屈的红着脸,身上裹着那条薄被,左右的飘着眼神儿就是不敢看他。 那么大个子的人,裹了条被子在身上,竟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 巨阙反射性的就要伸手挠脑袋,却又不得不抓着那被子,脑袋垂得下巴都抵着胸口了,一副受气的小媳妇样,配着他那体型,真是说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他却不自觉,还在喃喃:“我我我……我本来自己都要弄好了……都都都怪你突然……又跑进来……所以……”他欲哭无泪的把薄被掀开一条缝隙,自个儿垂了脑袋往那下面一瞧,脸上便轰的一声炸开了,只紧紧的夹着腿,姿势怪异的缩到一边。 画影忍了半晌,终于破功,滚在床上噗哈哈的大笑起来,直笑得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一片,才勉强抬头,衣鬓凌乱的看过来:“你……你这傻大个子……居然……居然一路忍着……”说着便狠狠锤了两下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巨阙只觉不管是自己的男人心,还是器灵心都遭到了严重的挑战,登时怒了! 他身高体壮,一个跨步过去,就将画影按在了床上,气势汹汹的瞪着他:“还不是怪你!以前对我不理不睬冷冷清清的,现在突然又这般!” 画影惊讶回头,心想这傻大个子原来也有这么彪悍的一面,真是难得。 他微微扶了扶凌乱的发丝,轻笑回头,水润的桃花眼儿朝巨阙一挑,手指在巨阙身上细细的划过,挠痒一般。头微微一偏,勾了勾手指:“那要如何?不如……我赔你?” 巨阙咔嚓嚓石化,所有的勇气都被这妖孽的动作打击的粉碎,嗫嚅着往后挪动了身体,双手一叠,遮住下面,死死的摇头。 画影眉一竖,眼一瞪,不知从哪里抽出那折扇在巨阙头上狠狠一敲:“笨蛋!别人欠你的,就得十倍百倍的要回来!这都不懂!难怪你就一个受欺负的样儿!没出息!”他一脚踢在巨阙大腿上,抬了下巴的瞄他一眼,指指那床:“没听懂么?躺下!我教你怎么要回来!”说着便是一伸手,将石化僵硬的巨阙简简单单的一推。 都说LOLI有三好,身娇腰柔易推倒。画影看着那僵硬的巨阙,摸了摸,又捏了两把,心想那人真没见识,要像这样坚韧有力又有弹性的身体,才是真正的极品嘛! 画影躺在床上,曲起腿来,膝盖磨蹭着巨阙的腰,手指拨弄着巨阙的长发。 这个傻大个子,连头发都硬邦邦的像倒茬。据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硬,可这傻大个子却最是心软,逼上一逼,再吼两声,再不愿意也都乖乖的了。 这傻大个子最听他那大哥的话,可那湛卢……一看就不像个好人,恋弟又恋妹,要他同意? 画影挑挑眉,心想,还不如我先斩后奏呢! 只要巨阙不反感自己,那自己便有的是机会叫他离不开自己。反正这大个子傻,没有人教,大概永远也不会的。所以,唔,其实自己是好心来着…… 巨阙只觉得自己全身滚烫,被画影磨蹭到的腰侧又麻又痒,好想……好想…… 他低头,看到画影那对桃花眼里亮晶晶的一片,修长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逗狗一样轻抚,拇指擦过他的嘴角,让他嘴唇颤抖,难堪的转过头去。 画影勾上巨阙的肩,脸颊凑过去与巨阙互相磨蹭,嘴巴却毫不客气的咬着他的耳朵扯来扯去:“混蛋!都这个样子了都不肯吗?我就那么招你厌?” “不!才不是!我……”巨阙慌乱的回过头来,唇角擦过画影嫩滑的脸。 画影的脸……比女人还嫩诶…… “你说什么????”画影一脚踹在巨阙肚子上,将巨阙嗷的一声踹翻在床上。月白色的中衣翻乱,大腿大喇喇的露在外面,一脚踩在巨阙肚子上,一双桃花眼挑得高高的,qǐ?ǔü怒瞪着巨阙:“原来你这傻大个子也知道拈花惹草啊?哟,德行啊!” 他弯了腰,指甲刮着巨阙的胸口,指甲的寒光却让巨阙梗了梗。 巨阙闪躲着眼睛:“没……我怎么……敢……”最后一个字小到听不见。 “哦……”画影扯着他的脸皮拧来拧去,恶狠狠的道:“那你把我跟谁比?” 巨阙飞快的瞄过来一眼,又赶快的瞄走,忍着脸皮的痛抽了抽嘴角:“人家都是这么说的……” “人家?哪个人家?”画影“不小心”的脚一滑,踩了巨阙一下,巨阙可怜兮兮的捂着脸捂着肚子:“电视上都这么说的!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乖……”画影俯身就给了巨阙一吻,波的一声,登时让巨阙又僵硬在了那里,哪里还管什么道理不道理,只能呆呆的看着画影盘腿坐在那,眯缝着一双桃花眼轻笑:“小白……哼,那个家伙……总有一天叫他好看!敢带坏我的人!” 睫毛真长…… 皮肤也很好…… 还有眼睛,水水的,仿佛溢着光,真漂亮…… 还有……刚才那个吻…… 巨阙一下子捂住嘴,胸口砰砰的跳。 怎么会这样?我……我不是……不是把画影当作好朋友吗?当初……就是这么给大哥他们说的啊!在外面交了个朋友,很厉害的朋友…… “喂!”画影转过头来,挑挑眉:“做吧!我也起来了!”他抓住巨阙的手往自己下面一探,巨阙嗷的一声,却被抓得死死的,没能把手缩回来。画影已经抓住他的手上下捋动起来。 画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喘,身体软软的往他身上一靠,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热乎乎的吐着气。见他尴尬得像块石头,不禁又气又怒,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哼哼:“真是笨得可以!等我完事了就帮你!” 僵硬的巨阙再次石化了…… 画影全身一抖,终于射在了巨阙腿上,一些残余的浊液染在未脱的中衣上,将中衣的颜色染得深了些。 画影不满的扯掉脏污的中衣把自己擦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拍拍巨阙的脸,哼道:“喂,傻大个子,我开始了哦!” 巨阙这才回过神来,全身一哆嗦,便蜷成了一团,死死的摇头:“不……不要……” 画影眉一皱:“啧,别弄得跟个大姑娘似的。乖,我帮你,别憋着了。” 他把住巨阙的肩,身子往前一压,细细的舔舐起巨阙的耳蜗来。 手臂不自觉的收紧,牙齿含住那肉嘟嘟的耳垂细细的碾磨,听到耳边巨阙粗重的喘息声,一双桃花眼里便不自觉的溢满了笑:看自己喜欢的人难以自禁,听自己喜欢的难以自持,这本来就是件让男人兴奋的事。 画影随手一划,削下一根细木,将自己垂下的发一裹,再一卷,便随意插上。耳边只余闲闲几根发丝垂下,慵懒风情尽显,却又不碍事。 画影将巨阙一推,便整个人骑了上去,一手把玩着巨阙颇硬的长发,一手沿着结实的腰线游走。 发丝时不时的挠动着巨阙腰侧紧绷的肌肉,耳边的喘息骤然粗重了起来。 画影拿指甲拨弄着巨阙胸前的小小凸起,桃花眼却紧紧的注视着巨阙的表情,见他咬了唇,见他泪汪汪的眼,见他偏过头去,脖子深红一片。 画影垂头含住,轻轻一扯,便见巨阙猛然啊了一声,上身高高的弓起来,将那凸起迫不及待的送入他的口中。 画影抬起头来,抚摸着巨阙的长发,闲闲懒懒的挑了眉:“看吧,明明自己也很急……” 手下懒懒的弹了弹那挺立僵硬的乳 珠。 巨阙委屈的甩了个怒眼,哼了一声。画影却已经追了过来,含住他肉肉的嘴唇便是一阵吮 吸,啧啧的水声,却让巨阙慢慢的放松下来,手臂不知道何时已经抱住了画影的腰。 画影抬起头来,指头按在巨阙水润的唇上,啧啧两声又送上几下点吻:“巨阙你可真可爱……”他横臂趴在巨阙宽厚的胸口上,抚摸着巨阙搂住他腰的手臂:“现在呢?还要不要?” 他眼中笑意甚浓,巨阙看了他半晌,忽然咬了咬牙,大力的点了点头:“要!”说着便是一个翻转,将画影按在了床上。 画影愕然的抬头,见巨阙眼中已是一片红雾,如同杀戮狂暴之时。 巨阙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这会儿便学了画影将那一连串的挑 逗依次的送还了回来,耳垂、嘴唇、脖子、胸 口、腰,巨阙只觉甜美腻人,一点也没放过。画影咬了牙在心头暗骂:“这还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却也不费心压抑,只转着调儿将那呻 吟声起起伏伏弄得愈发的勾人。 修长的双腿一抬,勾在巨阙的腰上,膝盖不时的磨蹭,弄得巨阙一阵低吼,手指在画影身上四处肆虐,将画影白 皙的身体弄得青紫一片,四下探索间,终于寻到了身后的入口。 他已是蓄势待发之际,坚硬如铁的家伙直抵得画影小腹一阵疼痛,哪里还知道怜惜,顺势便是两根指头一戳而入。 画影“啊——”的一声惨叫,那变了调儿的声音终于叫巨阙全身一僵回过神来,手足无措的鼓着眼睛看身下“狼狈”的美人裸图。 “画……画画……影……你有没有怎么样?”巨阙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保持着两根手指连根戳入的姿势小心翼翼的问。 画影一脚揣在巨阙的小腹上,自己却又先惨叫了一声,巨阙心头一紧,也不管自己肚子如何了,赶紧的爬了过来,小心的揉了揉画影的肚子,却不想将小画影颤巍巍的揉了起来,还吐了两粒晶莹的露珠。 巨阙瞪着眼看了那颤巍巍挺立的小画影,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嚣张的家伙,不由苦了脸。 画影拽着他头发就怒:“你揉哪儿呢?屁 股!小爷是屁 股疼!” “屁……屁 股?”巨阙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残忍,红了脸,垂下了脑袋:“要不……我给你揉揉?” 画影哼了一声,却翻过了身,趴在床上懒懒的说了句:“揉吧!” 巨阙插入的两根手指也不敢动了,只得拿了另一只手轻轻的揉起画影肉肉的、弹性颇好的臀来。 大掌紧紧的包裹着两片雪白的小丘,挺立的翘 臀勾成一条漂亮的臀线,一开一阖的粉红小 穴紧紧的吸附着巨阙的手指,细细的吞吐着。 巨阙咕咚了一口,俯下身,舌头沿着股 缝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细细的舔舐起来。 画影抓着身下的褥子高高低低的呻 吟,巨阙只觉那声音入耳,自己那家伙是愈发的嚣张不受控制了。 “画影……画影……”巨阙整个人都匍匐在画影背上,舌头舔遍了漂亮的后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手指沿着背脊中线来回的划动:“画影……行不行?” 画影怒瞪回头:“不行!” 巨阙苦了脸,欲哭无泪,抓了画影的手去摸自己的下面:“可是……” 滚烫的东西让画影一抹顿时又硬了几分,画影眨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可怜兮兮的道:“可是……痛……” 巨阙苦恼的挠头:“那怎么办?要不……你来?” 画影登时坐起来,严肃的点头:“好!你躺下!” 巨阙呆呆的哦了一声,画影已经匆匆抽出他钻进自己身后的手指有些兴奋的催促起来:“躺下躺下!我会小心的,别担心,不疼啊!” 可怜的巨阙,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个刚才还在叫疼的家伙,现在怎么会这么精神。 巨阙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战士,而作为战士受伤是肯定的,所以,他在画影一次次的问他疼不疼的时候坚定的摇头。画影立刻又加了一根手指。 #奇#四根手指抽动时发出低低的水声,画影却仍然小心翼翼的往里面送了许多巨阙不知道的凉冰冰的东西。 #书#其实他们器灵根本就是灵体,即便受了伤也能够很快的自我修复,但是…… #网#画影看了看巨阙抓着褥子忍耐的表情,在心头叹了一口气:“这个傻大个子,只怕受了伤也不会说的,还不是白疼了?” 直到那里软得如同花蕊,画影才扣住巨阙的腰抵住了入口,低头轻声道:“巨阙,我进去了哦!” 巨阙有些害怕的咬了手指,一脸悲壮的点了点头,然后意料之外的全身一抖,低吼了一声:“画影……慢……慢点儿……” 那撞在身体内部的滚烫撞出难以用语言表述的酥麻,瞬间爬满了整个后背,紧绷已久的欲 望登时难以忍受,一阵抽动喷在了褥子上。 画影颇有些自得的连连抽 送,挑眉道:“哼,小爷好歹也是风流惯了的人物,怎么可能连这些都不精通?” 巨阙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有些堵,转头回来看他,画影却与他交握了手指,低头擒住他的唇一阵辗转,才在他耳边摩挲道:“放心,所谓风流乃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否则……便是下流了……” 他本也忍耐已久,不几下便泄了出来,整个人都软软的趴在了巨阙的背上,就着相连的姿势拥住巨阙,细细的亲吻。脸颊紧贴着巨阙的背,低声道:“呐巨阙,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那大哥怎么办?” 画影拧着他的脸扬了眉:“你大哥?那个混蛋!别理他!还有啊,你以后不准再要什么主人了!当然,我也不要的……” 巨阙回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哦了一声,然后飞快的偷吻了一下画影的脸,便整个的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画影喜上眉梢,那刚刚平复的欲 望却因为巨阙转身的动作渐渐复苏,画影搂着巨阙的腰摩挲了一阵道:“巨阙你没事吧?痛不痛?” 巨阙坚定的摇头。 画影顿时大喜:“好!再来一次!” 西陵女01 “请问……有人吗?”陈丽没有想到看起来颇小的古董店里面却这么大,她不安的抓着旁边孩子的手,眼睛四下打量。 被她牵在手中的小孩儿仰起头来,安静的看着她。 “诶?来客人了诶!”一个扎着歪马尾的小女孩儿从里面跑出来,对她眉眼弯弯的一笑。 “那个……请问老板在吗?”陈丽有些紧张的看着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却嘟了嘟嘴:“我不就是老板么?”她回头朝里面一喊:“是吧小白?我就是老板嘛!” 一个大概九岁或者十岁模样的胖嘟嘟的娃娃含着一块白糕伸了脑袋出来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是是是!阿亏你是最——大的老板!” “那……能帮我看看这个东西能卖多少钱么?”陈丽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子来,她手里牵着的三四岁模样的孩子咬着手指盯着那只镯子,阿亏不由的打量了小娃娃一眼才拿起那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偏头道:“这只镯子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吧?你看,这玉里的瑕疵都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是一直随身带着的吧?你家祖上的东西么?为什么要卖掉呢?” 陈丽这才信了这孩子的老板身份,寻了张凳子坐下,抱了那娃娃在怀里,沉默了一歇才轻声道:“总之是没有办法,急着钱用,哪里还管得了啥祖上不祖上的。再这么下去,只怕自己都没个活头了。”她抬头瞄了阿亏一眼,眼神落在那镯子上时,终究有些舍不得,小心翼翼的道:“这个……这个镯子能先当在你这里么?”她怕阿亏不肯,急急道:“你放心!等我有钱了一定会赎回来的!这镯子……这镯子……还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啊……” 想是觉得对着阿亏这么小的孩子说嫁妆啥的有些尴尬,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干嘛不拿去典当铺?”阿亏放下镯子趴在柜台上眨着眼睛道:“那些店子收这个的吧?” 她模样天真实诚,倒让陈丽有了些好感,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轻笑:“那种地方……才真是吃进去就不吐出来了!而且……要让我男人找到了,恐怕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所以……”她看了看四下,有些感慨:“我才特意找了这么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古董店,只是没想到里面这么大。那个……这个镯子的事还请你帮忙保密可以么?” 阿亏挠挠脑袋:“可是,我这里不是当铺,你卖给我以后还想买回去,这不太可能吧?” 陈丽脸上的笑一僵,手指纠结的扣在一起,她怀里的小孩儿立刻被箍得挣扎起来,陈丽这才吃了一惊,将小孩儿放到地上。 大概是个女孩儿吧?阿亏瞄了一眼,瘦瘦小小的,眼神儿也怯怯的,阿亏有些为难的看着陈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尽量为你找个好的买家。你这个镯子……既不是宫廷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有名的传说,更加不是什么珍贵的材质,唯一好点儿的也就是年代久远,玉质还算不错,基本上也就能卖上个万把块钱。你看……怎么样?” 陈丽愣愣的回不过神来,阿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玉这东西跟雕刻啊这类的收藏品不一样,时间不能在很大程度上的左右价值,我也没办法呀!”见陈丽还在发呆,阿亏只能扯了扯自己的歪马尾咬咬牙哭丧着脸道:“要不……要不我不收你代理费行了吧?你……你别苦着脸吓我啊!” 小娃娃放开了陈丽的手,啪嗒啪嗒的满屋子瞧来瞧去。 她大概怕生,也不动手,就只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瞧。 一边儿的架子上,一个紫砂壶盖儿抖了抖,紫砂扒着壶沿儿顶了盖子在头顶上骨碌着眼睛瞧着小娃娃含着手指的模样,忽然便对上了那双黑溜溜怯生生的眼睛。 “啊……”娃娃含着手指啪嗒啪嗒的甩着腿儿跑过来,把住架子,可惜垫了脚也瞧不见。 娃娃转了转脑袋,嘿咻嘿咻的拖过来一条凳子,撅着屁 股爬上去,然后趴在架子边儿上瞪着眼睛跟紫砂对望。 紫砂小心翼翼的转了转脑袋,娃娃的脑袋也跟着她偏了偏。 紫砂悄悄的往壶子里一缩,顶在头上的壶盖儿慢慢的盖上。娃娃嘟着嘴巴使劲的往下趴,整张脸都贴在了架子上的往里面觑。 紫砂吓得小心脏砰砰的跳,拿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自己:“你看得到我?” 娃娃疑惑的咬了咬手指,紫砂不明所以的眨眨眼,干脆的缩回了壶里。 娃娃立刻垫了脚,呼哧一下揭开盖子,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跟壶底惊吓仰头的紫砂对望。 紫砂与她对望半晌,忽然叽的一声惊叫,嗖的一声飞出来,砰的一声撞在阿亏的头上然后紧紧的抓住阿亏的马尾荡来荡去:“祭……祭剑司大人!那个孩子看得到我!” 阿亏有些意外的看过去,只见那个小娃娃手里拿着壶盖儿,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疑惑。 陈丽看出那壶价值不菲,赶紧的抢了放好,连连的说对不起。 小白端着一盘白糖糕从里间冲出来:“谁谁谁?谁看得到紫砂?” “咦?那个拇指姑娘要走了吗?”画影摇着扇子走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怀里搂着别扭的扭来扭去的巨阙。 器灵是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普通的人形,这个形态的他们看起来跟正常人类没什么不一样,但是,要达到这个形态,是需要修炼上许久的。 而另一个形态就是灵体形态了,在这个形态下的器灵,一般人是看不到的,而紫砂则最喜欢保持着灵体形态偷偷的打量古董店的客人。 阿亏擦擦眼睛,用力的看着那个娃娃,娃娃窝在陈丽的怀里好奇的看着满屋子奇怪的人。 阿亏想了想,收拾好那套紫砂壶和八只杯子,拿盒子小心的装好了,递给陈丽:“要不这样吧,你先帮我看着这套紫砂壶,等你想拿回那只镯子的时候就拿这套壶来换好了。” 陈丽犹豫的不肯去接:“可是,这套壶很贵吧?要是……” 阿亏偏偏头:“你藏好就行了,别让你家男人看到,说不定以后会对你有用呢!” 见陈丽仍然不肯接,阿亏往她怀里一塞:“不帮忙就把你的镯子扣下!不还你还给你低价!很低的价!” 陈丽哭笑不得,却郑重的点了点头。 紫砂偷偷的瞄了巨阙一眼,红了红脸,飞快的扑过去在巨阙脸上波了一下,便嗖的一声钻进陈丽手里的壶里了。 娃娃愣愣的看着那只壶,伸手想去揭,被陈丽止住。 画影啪的一声捏碎了手里的扇子,表情阴郁的看着巨阙背过身,一脸不自在的扭来扭去红着脸的模样,阴森森的道:“还算你跑得快……” “那个……这个孩子是你的女儿吗?”阿亏叫住收好钱就要出门的陈丽。 “啊?不是啊,是儿子啊!叫小宝来着!来,小宝,给姐姐说再见!”陈丽抱着小娃娃左右看了看,一脸的“不会吧,连男女都分不出来么”的表情看向阿亏。 小宝瘪瘪嘴,哼了一声扭头看向一边。 阿亏一梗,嘟囔:“小孩子嘛,分不出来很正常啊!” 小白一嘴巴白白的粘糕,扔了个鄙视的白眼球给阿亏:“人家是难得糊涂,阿亏你是难得清楚,这也是种境界,上去了就不容易下来,真的!”还“安慰”的用那双脏兮兮满是糕点的爪子拍了拍阿亏的肩膀。 阿亏阴郁的蹲下身,面朝角落,秋风萧瑟…… “刚才那个女人……”画影靠在别扭的巨阙身上摸了摸他硬茬的头发若有所思。 小白含着手指吸得啪嗒啪嗒的响,大眼睛一瞄,点点头:“唔,似乎不是普通人呢!” 阿亏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有认真看!这次绝对认识!她应该是西陵女的后人!” “西陵女?”画影唰的一声扇开扇子。 “西陵女?”小白舔着手指恍然大悟:“好厉害呢!如今竟然还能找到西陵女的后裔!不过那人自己似乎不知道吧?” 画影桃花眼一挑,斜了他一眼:“她若是知道,就不会过得这么惨了!” 小白同意的点头,与画影一起进了里屋,留下阿亏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彻底的忽视了自己,不由气骂道:“你们太过分了!” 里面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史记》曰:“黄帝娶西陵之女是为嫘祖。”也就是说,西陵女的正统后人,是拥有皇帝轩辕氏血脉之人! 传说中,是西陵女教会了民间女子采桑养蚕,织布纺巾,制定了男女嫁娶的规范。 后来,在世代的传承中,西陵女的血脉渐渐淡薄,但是,因为她高贵的女子身份,一直被视为侍奉璋器之人,是天下玉器之主。那些壁画雕刻中,手捧璋器祭天的女子形象,一般都是采用了西陵女的形象。 “妈的!你跑哪里去了?还做不做饭了?想饿死老子吗?” 陈丽一推开门就听到一个粗鲁的喝骂,身体对这个声音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控制不住的一抖。她抱着小宝退到门边,低着头,一开口就是一阵结巴:“我……我……我去瞧瞧有没有招工的地方……家里的钱都叫你拿去喝酒赌牌了,可是……可是小宝还小,总不能……” “唧唧歪歪什么?家里的钱还不是老子赚的?老子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臭娘们再啰嗦,老子就把那小杂种扔给唐贩子!妈的!长着一张嘴就知道吃!卖给唐贩子老子还能拿几个钱!” 单薄的木门被陈丽的背抵开,低矮的房子里便透了光进来。 只见一个面色蜡黄样貌凶恶的男人大喇喇的坐在床上,衣服捞起来,露出油光光的肚子,脚叠在一起,一抖一抖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做饭?你他娘的是不是想饿死老子啊?”那男人见陈丽死死的抱着小宝瑟瑟发抖,不耐烦的吼到。 陈丽赶紧的抱着小宝钻进低矮的厨房,一边抹泪,一边飞快的切菜。 “妈妈,不哭……”小宝踮着脚,举着自己的袖子去擦陈丽的脸,陈丽低头对他一笑,眼泪却啪嗒一声打在了小宝的脸上,将小娃娃打得一愣,眨着眼愈发努力的踮起脚来。 陈丽捂着嘴一下子蹲下,抱了小宝在怀里,埋在他瘦小的身子里咬着唇哑声大哭。 “小宝,小宝……妈妈一定会救你的!妈妈一定让你好好活着!”陈丽抬起头来,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强——女人就是这样的存在,也许会很软弱,软弱到任人欺负,可是,却能为在乎的人坚强到无坚不摧! 她用力的在小宝脸上左右各亲了一下,往外面瞄了一眼,这才将贴身藏着的从阿亏那里拿来的一万块钱掏出来,左右瞧了瞧塞在了盐罐子里。 “小宝,不能叫爸爸知道,晓得吗?”陈丽拉着儿子细细的叮嘱,小宝乖巧的点点头,陈丽这才飞快的做起饭来。 外面不时传来男人的怒骂和催促,生锈的铁栏杆外面,过路的行人已经见惯不怪。 紫砂悄悄的看着,然后飞到小宝肩头上,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 黑色的戴姆勒一如既往准时的停在古董店门口,司机恭敬的下车替小黑打开门。 “阿亏……”小黑随手将领带扯掉,挂在椅背上。 阿亏从房间里飞快的应声而出,眨着眼睛讨好的看着这个掌握了自己衣食住行等一切必备物质条件的男人。 小黑咳嗽两声,目光淡定的看向一旁,语气同样淡定的道:“明天跟我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 “宴会?”阿亏用力的点头:“好!一切小黑吩咐的都要勇敢的执行!凡是反对小黑的都坚决的打倒!” 小黑一梗,皱眉:“谁教你的?” 小白飞快的冲出来捂住阿亏的嘴巴,一脸灿烂到耀眼的笑容:“小黑你太不厚道了!你就不许咱们阿亏偶尔也聪明一点能干一点能说会道一点?你这是□裸的鄙视你知道吧?你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吧?” 小黑哼了一声,无视的转身,冷冷的道:“明天早上八点钟起床!” 阿亏惨叫一声,小白伸着脖子发问:“那我呢?那我呢?” 小黑回头:“你当我带小孩儿过家家?就你这样子,去宴会还是去幼儿园?” 小白怒,眼一瞪,挽着袖子就往前冲:“臭小黑!你别跑!不收拾你你就皮痒!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翻天了是吧?翻天了是吧?” 阿亏一把抱住他的腰,连声念叨:“蛋糕蛋糕!巧克力!还有牛肉干!小白你别冲动啊!” 小黑闻言,轻蔑的回头看了一眼慢慢焉儿掉的胖娃娃,拉开房门:“放心,我不跑,我慢慢走着。需要我在房间等你吗?” 小白刚压下去的火焰噌的一声又冒了出来,摇着阿亏的手臂怒吼:“奶奶的!本大爷明天要去打工!打工!我不要当小白脸!!!” 阿亏为难的看着上蹿下跳的胖娃娃,摸了摸头:“可是……你的模样……是童工吧?不会有人要的!” 小白恹恹儿的垂了脑袋,拽着自己的头发哭丧了脸:“那怎么办?本大爷就要一直受那家伙的压迫吗?”他一把抓住阿亏的爪子,期待的闪着星星眼:“要不……阿亏你替我开刃吧!开刃了我绝对会长大!” 阿亏还未回答,一把扇子已经轻巧的隔开了小白跟阿亏。 画影眯缝着狭长的桃花眼笑盈盈的打量着小白,摇了摇手指:“哦呀!别人的东西随便乱碰可不好哦!” 他把着阿亏的肩就往里面走,路过小黑的房间时随意的敲了敲门,摆摆手远远的扔下一句:“可别说小爷我白住你这儿,小爷可是有帮你除除杂花杂草之类的……” 房间里传出来一声冷哼,画影笑嘻嘻的不理,小白却后知后觉的跳起脚来:“你说谁是杂花杂草?说谁呢?” 画影惊讶的回头,一指抵着唇,想了片刻才慢吞吞的道:“呀!说谁呢?小爷也不记得了呢!那……谁答应说谁好了!” 小白气结:“以前有小黑,现在还来一个娘娘腔。哼,本大爷既不喜欢冷面男,也不喜欢伪娘……” 西陵女02 “小黑,我去宴会穿什么啊?”阿亏抓起床头一排的闹钟挨个按掉,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毛毛熊睡衣更是皱巴巴得不能看。 小黑倚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夸奖的摸摸她的头:“不错!今天居然能自己爬起来,虽然……”他毫不含蓄的往阿亏的闺房瞧了一眼:“虽然摔坏了两只闹钟……” 冷冰冰的谴责语气登时让阿亏一抖,回过神来,可怜兮兮的揪住小黑的衣服,发现他已经是一身正式的黑西装:“啊……小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浪费了你养家糊口赚下的钱……” 小黑抽了抽嘴角,用两根手指小心的拎出自己的衣角,然后斜了她一眼,从背后抽出一个纸盒,偏头看向一边,冷冷道:“换上!” 阿亏翻开一看,拎着那层层薄纱、碎钻点点的华丽礼服傻眼:“小小小……小黑你你你确定我要穿这种衣服?” 她将那衣服翻了个向,指着后背的V字口:“会看到腰的!” 小黑推了推无框眼镜:“是那样没错,但是露得不多,何况还有对穿的带子,还是比较适合你的‘身材’的。”小黑顿了顿,道:“其实个人觉得你比较适合穿改良的和服,那种衣服谁穿都看不出来身材,会让你显得不那么另类。但是,我想你会比较排斥,所以还是算了。” 阿亏囧着脸扯了扯身上那套绝对挑战了一个保守古人穿衣底线的小礼服,纠结着是就此得罪她的“衣食父母”好,还是适应潮流的好,背后的门却毫无预警的吱嘎一声。 阿亏一声犹如非礼的尖叫,砰的跳起来钻进床上,扯过被子死死裹住。 小黑冷静的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蚕蛹一样的阿亏,走到床边,蹲下去,握住阿亏的脚。 宽厚的大掌,不论做了多少事握了多久的剑都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长满厚厚的茧子,温热的掌心能够将她小小的脚整个的包起来。 阿亏的脸轰的一声烧透,满脸的热气呼呼的往外喷。 她抽了抽自己的脚,没抽动。 阿亏微微的垂眼,便能瞧见小黑专心的单膝跪地,将她的脚放到他的膝盖上,再回身从旁边的纸盒里拎出一双细跟的小凉鞋。 凉鞋旁边有小扣,小黑修长的手指一拨,那一粒蓝色水晶镶嵌的小扣便轻响一声弹开。小黑这才执着她的脚套上鞋子。 那小凉鞋的样式很简单,却让阿亏想起以前看的故事里的水晶鞋。 王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跪在灰姑娘的面前,一只鞋子,便找到了一生的幸福。 阿亏看过许多书,虽然都是无聊翻翻,这会儿却猛然记起一句话:找一个会为你弯下腰的男人,找一个会为你跪地穿鞋的男人。 她的脸已经红透,那热度却慢慢的消了。 阿亏揪着被子,小脑袋伸出来,像一颗萝卜,却仔细的看着小黑的动作。 他的掌心包裹着她的脚踝,手指抚动着她的脚背。 左脚,然后是右脚。 她想,小黑总是这么认真,不管是做什么。可是,他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嘴角会微微的往里面抿一点儿,眼神专注,仿佛再容不下其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那些杂志上的手模还要好看。还有那套西装……或许没有几个人相信,那套西装里面包裹着的瘦削身体,其实却结实修长,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每一条肌肉都有着让画家狂热的线条。 脸上忽然又烧了起来,阿亏猛然将头缩回被子里,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看的,是某天晚上起来上厕所,恰好撞到小黑竟然半夜出来洗澡,湿漉漉的□了上身。这会儿一想,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那么猥琐啊! 阿亏捧着脸扭着身体晃了晃去,小黑黑线的抬头,理了理衣领,漠然转身:“走了……”然后,背后便是一声清楚的“砰——” 小黑继续黑线的回头,便见阿亏裹着被子摔在地上,左脚右脚崴在一起,可怜兮兮的抬头:“小黑……我没穿过高跟鞋啊……” 小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暼她一眼,将瞬间脸红的阿亏抱起来:“我一直以为我对你的认识已经非常清楚了,没想到我还是高估了自己,这大概不是你的错。” 阿亏搂着小黑的脖子,郁闷的龇了龇牙。 下了楼梯,小黑才放下阿亏,扶着她的腰道:“你走两步试试,在家里丢下脸就可以了,别丢到宴会上去,我还得做生意。” 阿亏在他严肃的大实话里鼓起了包子脸,小心翼翼的伸出脚走了两步。 小黑推推眼镜道:“看样子只要走慢点就没关系,还好,走慢点看起来比较窈窕,反而可以弥补你的内涵。” 小黑招手取了梳子和一些小饰物,在阿亏脑袋上拨弄了一阵,端详了片刻点点头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说得真不错。这么一打点,竟然让你消失了三千年的贵族气质都跑出来,真不容易。” 阿亏郁闷的抬起头来,郁闷的嘟了嘟嘴:“小黑,你好毒舌哦……” 小黑一梗,扭头看向一边,慢悠悠的道:“还好……为了锻炼一下我的说话能力而已……” 这次参加宴会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光看那别墅外面停着的长排的轿车就知道。当然,阿亏是从数量来看的,至于质量嘛,不好意思,她认不出来。 小黑下车的时候,侍者恭敬的迎过来替他打开车门,小黑将烫金的请帖递上去,侍者立刻礼貌的弯腰道:“姜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小黑点点头,然后额角跳了跳,回身撑在车门上低声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出来?” 阿亏抬起腿试了试,又缩了回来,按住裙角,侧着身子伸出脑袋,眨巴了眼道:“小黑,我一抬腿这个裙子就……” 她把虽然可爱可是只到屁股下面一点儿的裙子使劲拉了拉,然后郁闷的看着明显在她的短腿范围之外的车门,挪了挪屁股,再挪了挪屁股。 小黑回头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的提了出来,然后转头对明显有些呆愣的侍者礼貌的点了点头:“麻烦带路。” 侍者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哦”了一声。 阿亏挽住小黑的胳膊,小声嘟囔:“小黑,你在鄙视我。” 小黑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微微动了动嘴角,同样小声的道:“没有……我只是在鄙视我自己。”我完全可以在妖器阁里随便找个器灵跟着一起来的,可我这是犯的什么傻啊?难道脑袋被门夹了? 但是……想想让别的女人这么挽着他的胳膊,这么近的贴在他身边,跟他耳鬓厮磨,他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小黑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无法抑制的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画影那家伙妖媚的倚在他的门边,摇着扇子的模样:“啊拉小黑兄,继续这么一步一步的来,一定攻下那只没头没脑的祭剑司的。” 他招招手:“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找我哦~,我好歹也自命风流啊……” 小黑捏了捏拳头,心想:“打死也不去找他!” 宴会上的觥筹交错自然是少不了的,只不过因为参与者的不同,这里不会有闹市一般的大声喝斥与诸如行酒令的玩意,一眼望去,只觉男的翩翩潇洒,女的高贵华丽,只是,这样的浮华美丽下,却多出了一种冷漠的味道。 阿亏不知道小黑的公司到底做得如何,只发现小黑一进入大厅便有许多人的目光移了过来,其中,女人居多。 一个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上拿了杯酒,跟小黑热情的拥抱了一下,才朗笑道:“想不到姜先生也来了,真是失敬失敬!” 小黑淡淡的笑:“哪里的话,姜墨区区一个后辈还得多亏了余老板看得起。” 那余佘眼角浅浅的皱纹立刻舒缓了许多,打笑起来,目光一侧注意到一旁的阿亏,不由有些意味深长:“姜老板居然携了女眷出场,可真是伤在场诸位淑女的心啊!敢问这位是……” 阿亏嘴一张刚要答话,小黑的胳膊却动了动将她往身前一带,优雅的扶住她的肩膀,脸上带了温柔的笑:“在下的未婚妻。” 阿亏的嘴顿时没来得及合上,可看到对面的余佘也张了嘴一副受了刺激的样子,才觉自己不那么傻了,呵呵的傻笑起来。 余佘只愣了一瞬,便将手中酒杯放到从旁经过的侍童托盘上:“姜先生说笑了,业里可是一直说着的,姜先生是难得的黄金单身汉来着。多少漂亮女子为姜先生牵肠挂肚却连姜先生的逢场作戏都得不到,可从没听说过姜先生有什么未婚妻啊……” 余佘也是商场打滚的人,房地产起家,做得最好的是大栋豪宅,接触的都是些有钱人,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是与他有生意上来往的客户,而姜墨,却少有接触,倒是听别的老板都夸这人,说是若不是这人一直呆在古董拍卖这一行没什么野心,恐怕不知道多少豪门便要一起打压他了。后来在开发一块中国古典风格的园林别墅区的时候,余佘才与这人有了一些来往,那时才明白此人果然非池中物。 那套中国古典风格的园林别墅区的开发后来被刚归国的女儿闹腾着拿去了,不过两三次的接触,那眼高于顶的宝贝儿竟然就对此人上了心。余佘多方调查,发现姜墨此人作风严谨,没有一点儿不良嗜好,简直就是现代男人的一个异类,便也默许了女儿的心意。这次的宴会,说是业内人士的一个聚会,其实,也变相的是女儿的一个相亲宴。 接了请帖的都是些人精儿,见了那请帖上明显秀气的笔迹便明了了余佘的意思。房地产如今是块香馍馍,哪家都想参上一脚,自然的,来参宴便都带上了自家儿子,没儿子的,便是连个甥子都得拎上了。若是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后辈,便带上了自家女儿来,好歹……也瞧瞧别人家的儿子不是?这商场上,什么合同都比不上那个结婚红本本啊!那才是真正的休戚与共! 小黑把住阿亏的肩,指下用力,捏得阿亏生疼,阿亏瘪瘪嘴心想:“你就是不掐我,我也不敢当这么多人不给你面子啊……”于是默默的站着,轻笑了看向对面的中年男子,手轻轻的交握于腹前,倒是仪态端庄,多了几分贵气。 小黑似乎这才满意了,亲昵的摸了摸阿亏的头才对对面的余佘道:“的确是我的未婚妻,是世交之女,虽说一直以兄妹之礼待之,可这份姻缘却是自小便定下了的。只是余先生也看到了,阿亏还小,在下也忙于生意,才将那婚礼延后了。不过,阿亏早已冠上了姜姓,算是在下半个妻子了。” 阿亏听他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连当初遇到陈老时两人以兄妹的身份出现都考虑到了,不由在心头鄙视了一翻:明明是他灌了我的姓,却硬要倒过来说,我真是吃亏了。 余佘有些拉不下脸,却还是笑了笑,只是,瞧着阿亏的眼神儿,多少有点叫阿亏寒毛倒竖:“如此说来,倒是青梅竹马了。只是,实在没想到,姜先生竟然还是如此传统的男人。” 小黑脸上闪过一丝不虞,慢慢接了句:“虽是父母之命,可青梅竹马之情,倒也不是旁人比得上的。” 言下之意,顿时让余佘黑了脸。 这边的一阵交锋,旁人自然是看不到的,那些女子只能瞧见小黑温柔的扶着一个娇小的女子,神色之间颇为温柔怜惜。 外人都说,姜墨手段凌厉,赏罚分明,对人倒也和气,偏偏也就只是和气。他样貌本已是难得的英俊,再加上多年的商场浸淫,便多了几分男人的成熟魅力,偶尔的一个眼神,还能瞧见些凛凛杀气,竟比那温和的模样还要吸引人,比起那些这样星那样星的奶油小生,早已不只强出多少,叫人飞蛾扑火一般难以自制,早已是好些女子的倾慕对象。偏偏姜墨此人出了名的不解风情,进退之间,绅士风度过头,哪怕是灌了酒,也从不见他乱过阵脚。 这般的不用言语的冷漠拒绝,反而勾起一干女子丢了矜持的再三纠缠。 便是那余佘的宝贝儿女儿,一贯心高气傲的余琳,也曾在一酒买醉后对余佘道:“Daddy,男人,女儿在国外的时候就见得多了,可是,这样的好男人女儿怕是一辈子也难得遇到一个,怎能叫我甘心啊!” 余佘便是听了这话,才放下了老脸办了这场宴会,心想着若能成全了女儿,自然是番美事,便是叫女儿见见别的男子,多结交结交,也是不错的。可是,没想到,这姜墨一出场就给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西陵女03 “Daddy,墨来了么?”一声娇美的女声才让余佘难看的脸色和缓了起来,乐呵呵的笑着拍了拍挽上自己手臂的宝贝儿女儿的手。 余琳今天穿了一件露肩的黑色小吊带裙,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子,胸前缀了一条蓝宝石项链,碎钻的流苏在傲人的乳沟里闪闪发光。她身材高挑丰满,黑色小吊带的晚礼服更称得她气质优雅而神秘,美目流转间,既有少女的清新又有成熟女子的妩媚。 她踩着噔噔的轻响从盘绕的扶梯上下来,小吊带裙的下摆摇曳,如同波浪般起伏的黑色更称得双腿白皙而修长。双腿双臂之上柔韧的力度,均可以看出余琳并不如一般女子那样娇弱,反而有一种犹如雌豹般的力量而舒展的身体。 “墨……”余琳挽住父亲,朝小黑笑了笑,然后眼光落在阿亏身上,带上了几分探究,小黑却先一步开口:“余小姐你好,这是我的未婚妻姜亏。”他又转头对了阿亏,明眼人都能瞧见他眼神儿里瞬间的柔和:“阿亏,这是余先生的女儿余琳小姐。” 阿亏乖乖的行了个礼,唤了一声:“余小姐好!” “未婚妻?”余琳的勾着浅色眼影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带出溢动的光彩,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阿亏,轻笑掩唇:“墨在说笑吧,这还是个孩子不是吗?” 小黑点点头:“就是因为还是孩子,才是‘未婚’妻。”他略微加重了未婚两字,叫余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调笑到:“小妹妹这个名字还有特色,中国人不都挺迷信的么?怎么会取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 阿亏的指尖一下子曲起来,抓皱了小黑的袖子。 她这一生,因为祭剑司一职放弃了尘世的纠缠,关于姜氏齐国关于亲弟小白,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牵绊都随着时光的流逝化作了乌有,她跟不上去,只能留下,而伴着她的,便是这个证明她身份的名字——姜亏。 她或许是顽固了,可是,在她看来,名字便是一个人的印记,与身体发肤一样,都是得自父母的馈赠,好比她的尊严一样不可侵犯!更何况,那一句“中国人如何如何”带出的些微蔑视踩踏的……是她根深蒂固的作为“民”的意识。 当初,若不是身为齐国人的责任,她堂堂公主之尊如何会远嫁周都成周,在那个周朝已经败落之际…… 当初,若不是执着于这份生来便受到教导的责任,她如何会辜负了那个亲昵的唤她阿姐的异母弟弟…… 国破,当亡! 她读过的书,她看到的历史上,这样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她为自己的活着愧疚的地步。她死不了,她不能死,她眼睁睁的看着齐国败亡衰落,看着朝代更替世事变幻,却不能伸手挽救。 这是她心里的痛,在遇见号钟之时便被勾起,然后耿耿于怀。 她放开小黑的手臂,上前了一步,黑亮的眸子直视了余琳,轻抿的嘴角带着难以察觉的愤怒。可是,那真正的公主身份所带来的高高在上令人跪拜的气势却是生活富贵所养成的骄傲无法比拟的。 余琳愣了愣,眼前的小姑娘明明只过了她肩膀一点儿,却让她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阿亏轻轻一笑,略扬了下巴:“亏不敢说什大智若愚,不过,晚辈的名字似乎与余老先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想来也是缘分。倒是这位姐姐,佛家之语说来,便是着相了。” 阿亏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与柔和,这番话说下来,也带了些古味,余琳国外长大,半懂不懂,便叫她把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小黑的眼神暗了暗,从旁侧伸出手来,将阿亏的小手握住,轻轻的捏了捏。阿亏拽住的拳头这才慢慢松了,转头对小黑一笑。 小黑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眼神中的温柔让对面的余琳眉间堆出细小的皱纹。 小黑牵了阿亏的手,对余佘一个礼貌性的点头,便不再理余琳,走入了宴会的中心。 他对所有的女性都尊重而有礼,就连拒绝人家一起跳舞的请求都丝毫不会叫人难堪;他始终牵着阿亏的手,有时会擦擦她嘴角细细的食物渣,那种细致而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叫人再也无法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是,从开始到结束,他再也没有看余琳一眼,便是余琳勉强提了笑容端了酒杯想要走过去,他都会自然而然的走入另一堆人群。 余琳咬了牙,狠狠的瞪了一眼再一次对她送上邀请的男人,转身忿忿走开,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地面踩出急促的蹬蹬声。 她听到背后有女人的笑声,即使压得很低,还是有故意传入她耳中的嫌疑。 余琳推开洗手间的门,门里女人的声音顿时被掐断,但是,还是有几句飘进了她耳朵。 “……自以为了不起……” “……也没见多漂亮……” “……倒贴都不要……” 余琳冷着脸看几个年轻女人对望一眼与她擦肩而过,然后转头去看镜中的自己,半晌,推门出去。 她侧头看向人群,即使不用刻意都能一眼找到小黑的影子。 她看了半晌,然后沿着盘旋的楼梯上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在黑色的露肩小礼服外面套了件毛绒绒的短外套,又在双臂上套了真丝的黑色手套,这才拉开抽屉,将一样东西放在了外套的小口袋里。 宴会结束已经是三四个小时之后了,其实,这些宴会都是这个样子,烦闷而无聊。之所以乐此不疲,不过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罢了。当然,如果能结下一些利益关系,那就完全的物超所值了。 出得余宅的时候已是半夜,小黑快了一步将车开到大门边,从车上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斗篷装给阿亏加上,这才有礼的跟主人辞别。 余琳微笑着对父亲道:“Daddy,我去送送姜先生和姜小姐。”竟是已不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不管不顾的唤小黑墨。 余佘见她笑容灿烂,不由多打量了她两眼,有些担心的唤了一声:“宝贝儿……” 余琳凑上前在他脸上挨了挨,轻声道:“Daddy放心,女儿知道。” 余佘这才一脸沉思的看着她浅笑着迎上小黑。 小黑略略皱眉,打量了她两眼,余琳落落大方的浅抱了双臂一脸微笑:“姜先生,初次到访,余琳作为东道主照顾不周,当然要赔罪的。” 她拢了拢肩上的绒毛披肩,目光在阿亏的小斗篷上,睫毛轻轻一垂。 小黑拉开车门,让阿亏坐了进去,回头冷冷道:“不用了,外面风寒,余小姐还是尽快回去吧免得着凉。在下开车回去就好。” 四下宾客几乎散尽,少有几个女子走过,都隐隐拿了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瞧她。 是,喜欢姜墨的人是多,有几个没遭受过拒绝?可是,姜墨这人绅士,从来不给人难堪,像今晚这样对余琳爱理不理明显厌恶还是头一回。于是大家都明白了,哦,这个余琳是触到姜墨的逆鳞了! 虽然就国内来说,从来都谈不上什么贵族,可是,这些女子也算得上是上层社会的淑女了。只是,虽然看起来风光,也不过是家族联姻的工具,不然,怎会来参加这样的宴会?于是,知道自己终也有那么一天嫁给一个或许比自己大上好多,或许连对方有几个女人都不知道的男人,那么,先看看别人的难堪总是令人愉快的。 自己嫁不了喜欢的,譬如姜墨这样身份、人材、能力都有的男人,总要有人陪着受罪才好! 余琳眼中终于露出点点脆弱,再顾不得矜持一下子揪住小黑的袖子,垫脚便吻了上去。 阿亏在车里坐着,一把捂住胸口,嗖的一下瞪大了眼睛:这这这……怎么可以这样!有伤风化! 小黑眼中神色一狠,一把推开余琳,余琳高跟鞋一崴,啪的一声跌坐在地。 裙摆散开,如同黑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颓然落下…… 余琳转过头来,眼睛一眨,一滴泪水啪嗒一声打在地面上。 小黑冷冷的看着她,拿手背缓缓的擦过嘴角,声音冷得叫人打抖:“余小姐……请自重……” 他顿了顿,忽然掀起嘴角,露出一个让人错愕的邪恶笑容:“若是你不想自重,还请让我能自重才好,别让我的未婚妻误会……” 余琳缓缓的瞪大了眼,精致的眼影将那双美目中的惊愕勾勒得分毫毕现。 她忽然架了一块刀片在手腕上,银色寒光在路灯的映射下森冷如刀。 “你就一定不接受我?” 她的眼睛瞪得嗖圆,有一种紧绷的恐怖。 小黑轻蔑的看她一眼,曲了膝倚在车门上,反手将阿亏好奇的脑袋按了回去缓声道:“余小姐这是威胁我?那么……如果划得下去的话请……自便……” 他话音刚落,那洁白的手腕上便渗出殷红的血来,余琳坚定的昂起头死死的看着他。 小黑摊摊手,将背后又冒出来的脑袋再次按了回去:“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再划?你瞧,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了,难道还期望我来爱惜你?” 他转身打开车门,瞪了一脸兴奋的阿亏一眼,钻了进去,然后伸了脑袋出来,抬手比了比:“另外再加一句,如果划手腕的话,个把小时都死不了,不如直接划这里的好……” 他微微笑着,手指在脖子的左侧轻轻拉过:“颈侧的大动脉,一下子下去,谁都救不了……” “姜墨——!!!”余琳一愣,然后发疯一样在汽车的发动声中冲了过来:“你这个王八蛋——” 她伸手塞进小外套里,手腕的血迹染在绒线里,浸透……然后消失不见…… 小黑在车窗缓慢的上升中瞄了她一眼:“给你个忠告,这里是国内,如果真要跟我玩儿,这非法持有枪械……余先生也不一定能压下来……” 余琳的手一下子僵住,眼睁睁的看着车窗升上去,将她和他隔绝起来,然后扬长而去…… “宝贝儿……”余佘听到余琳的长吼,有些焦急的冲了过来,看到余琳流血不止的手腕,心痛的对着下人大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医生!” “宝贝儿……”余佘抱住呆愣的余琳:“别怕!有Daddy给你撑腰,咱们玩儿死那个姜墨!” 余琳愣了愣,然后缓过神来,手一抖,一把小巧的手枪落在地上。 她忽然笑起来,全身发抖的拍了拍余佘的背:“不,Daddy,是女儿看错了人……”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女儿将只老虎看成了猫……” 她回头望向小黑离开的方向:“Daddy,那个男人……咱们惹不起的,那个男人的眼神,女儿见过太多,那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 黑色的戴姆勒里,小黑专注的开着车,阿亏专注的看着他的侧脸。 小黑转了转眼珠,瞄了阿亏一眼:“什么事?” 阿亏扬起一个笑脸:“小黑真厉害!” 小黑哼了一声:“你才知道?我不厉害,我们全得饿死!” 阿亏一梗,嘟嘟囔囔的撅嘴:“可惜嘴巴也太厉害了……” 小黑斜眼一瞪,阿亏便收了抱怨。 一个转弯,车灯撒过大片昏黄的光,一声紧急的刹停,阿亏身子往前一甩,然后被安全带拉了回来,不禁揉了揉胸口抬头看去,然后咦了一声。 小黑眼一眯,侧过头来:“认识?” 阿亏点点头:“是那个女人,我跟你说过的,带着西陵女血脉的人。” 小黑想了想,啪的一声打开门:“这么晚了,这种郊外别墅区,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丽抱着小宝茫然的走在路上,半夜三更的,四下一点点的声音都叫她战战兢兢,突然冲到面前的黑色戴姆勒更是叫她一屁股跌在地上,瞳孔瞬间放大。 小黑西装笔挺,黑色的皮鞋铮亮,还好样貌不错没有啥刀疤更不是彪悍肌肉男,不然这么大半夜的突然站到人家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人家,铁定得把人吓死。 他推了推眼镜道:“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陈丽抱住小宝死死的摇头,小宝倒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小黑。 “陈姐姐,上来吧,没关系的。” 陈丽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放松:“是你……” 西陵女04 车里突如其来的暖气让陈丽猛然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在后座坐了好久才听不到那咔嚓嚓的牙齿碰撞声了。 大半夜的,戴姆勒就停在路边,车前灯开着,投出大片大片橘黄的灯光。小黑坐在驾驶座上脸色郁郁瞧不清想些什么。 “陈姐姐怎么会到这里来?”阿亏瞄了小黑一眼,有些明白他的心情。即使陈丽的西陵女血脉再淡,依然与他们器灵渊源颇深。可是,一个有如此血脉的人,却活成了这个样子,小黑这样较真的人怎么可能不生气? 陈丽抬起头,拢了拢耳边的乱发,有些紧张的抱住小宝,艰难的扯出一个笑脸:“我怎样不要紧,可是,我不想小宝一直跟我过那种生活。”517Ζ她摸了摸小宝瘦瘦的小脸,有些害怕的抖了抖:“小宝还这么小,怎么禁得打……” 阿亏偷偷瞧见,陈丽藏在袖子下的手背上全是乌紫的伤痕,心头便也梗住了。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陈丽一边发抖一边絮絮叨叨词不达意的说起来。 “他喝了酒就打人,没喝酒也打人,只是喝了酒就随便拿起什么都打……上次居然还抽了菜刀……小宝这么小,不上学怎么行?可他不给钱……上次阿亏你给的那万把块钱被他瞧见了,居然说是我出去卖的,又打!三天我都起不来……他怎么能这样……” 陈丽乱七八糟的说,一直说,却不哭,就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失神的看着不知道哪里。 车里暖气阵阵,却忽然显得阴森…… 小黑的手指紧紧的抓住方向盘,指骨泛青。 阿亏偏头瞧见,搭了手上去,小黑才转头瞧她一眼,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你家里人呢?” 突然出口的冷冽男声叫陈丽晃神回来,怀里的小宝仰着头看她,那一双因为瘦而特别显眼的黑眼睛叫陈丽安抚的一笑,摇了摇头:“没家里人……早没人把我当家里人了……” 她搂住小宝的手一紧,低头喃喃道:“可是……小宝一定得送回去,不管怎样,小宝也是他外孙……至少比跟着我好……” “他是谁?”小黑没转头,静静的看着前面的路面被车灯照亮。 陈丽顿了顿:“余佘……” 滴—— 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半夜显得尤其刺耳, 小黑一踩油门,方向盘一打,黑色戴姆勒便沿着来路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阿亏抓着安全带回头对一脸惊吓的陈丽僵硬的笑笑:“别担心别担心,小黑技术很好的……” 陈丽茫然的点点头,缓了一会儿才对阿亏笑笑道:“你的那柄壶,我出来的时候也带着了,要是被他瞧见,肯定得给你卖了。”她有些尴尬:“你的钱,被他拿走了,我以后……以后有钱了就还你……” 她低下头,哄了怀里的小宝:“小宝,把壶拿给姐姐。” 阿亏这才瞧见,小宝怀里还抱着紫砂的壶,只是那柄紫砂壶本来就不大,小男孩儿抱得死紧,再加上刚才在跟陈丽说话来着,阿亏才没注意到。 阿亏有些吃惊的看着静悄悄的壶,偷偷唤了声:“紫砂?” 那壶安安静静的被小宝抱着,一动不动。阿亏又喊了一声,那壶盖儿才啪嗒一声打开,一个小小的影子嗖的一声冲出来,噗的一下撞在阿亏脖子上,然后嗖的一声滑下去,落到阿亏大腿儿上。 紫砂揪着阿亏的衣角呜呜的哭,眼泪嗖嗖的往阿亏衣角上掉,不一会儿便整个的浸湿了。 阿亏左右瞧着紫砂的小模样,实在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紫砂抽抽搭搭,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头上发髻歪歪乱乱,小巧的发饰也掉了些,大概留在壶底了。 “祭……祭剑司大人……呜呜……那个男人好可怕……呜呜……紫砂以后再也不出去了……呜呜……好可怕……” 阿亏抓起紫砂,有些无措的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大腿,顺手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后面车座上的小宝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阿亏的口袋…… “想不想要余家?”车窗外的树影阴森森的飞速后退,小黑忽然出声。 “余家?”陈丽怔住。 小黑勾唇微微一笑:“你的年纪应该比那余琳大上几岁吧?这么说,你该是余家的长女了,难道余家不该是你的?至少……”他顿了顿:“你也能拿走一半……” 陈丽喃喃反应不过来:“余家?余家?可是,他不会认我的……” 小黑猛然转过头来,双眼仿佛透着光亮:“难怪过成这副德行,什么都等着人家送到你手上不成?我只问你要不要!” 陈丽怔怔的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慢慢的透出越来越多的光彩,让她整个人都艳丽夺目起来。 她咬了咬唇,用力的点了头:“要!” 小黑这才轻笑一声:“那好,我们这就去把你该得的拿回来,一点儿……也用不着心软……” 去而复返的戴姆勒让警卫愣了愣,却还是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小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告诉余先生,姜墨有事跟他谈。” 今晚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大多数都能从平日的报纸上见到,不是这样企业家就是那样富豪,小警卫自觉惹不起,连忙放低了姿态给里面报了一声。 不过两三分钟,便听到噔噔的高跟鞋声踩着一地亮如白昼的灯光而来。 余琳眼中有些疑惑,却又暗含了些高兴,待看到从车上多下来了一个看起来就不该是姜墨这样的身份会认识的女人时脸色就愈发的不好看了,便冷笑着抱了臂嘲讽道:“哟,姜先生,这去而复返的,不知道我们余宅有什么东西能被你瞧上?” 她话里有话,小黑却不理她,只礼貌的点点头:“在下找余先生有事。” 余琳瞧了他半天,他却豪无不自在,心头终于承认这人对她半点意思没有,低头看到自己包扎着的手腕,心头更是一阵的委屈,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一边,却半点都不理小黑了。 小黑见了她的态度,回头招呼了阿亏几人,径自越过余琳朝主屋走去。 擦身而过间,余琳狠狠瞪他,却不知为何,眼神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落在了走在最后,还低头抱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若有所思的回头看她一眼,然后挺直了背。 余琳心头一阵不安,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余佘宠女儿几乎是人所尽知的,他对小黑的不待见小黑自然能想到。 洒扫的大妈说老爷在书房里,可小黑对上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小黑皱着眉看了两眼,回头对陈丽道:“等下你去跟他谈。” 周围的陈设是陈丽难以想象的华丽,地板比她用过的镜子还干净,能清清楚楚的照出她的影子。上面还有花纹,叫她踩上去的时候都不由得小心翼翼。小黑这么突然的跟她说话,立刻便将陈丽吓了一跳。 “我……我?我怎么可以……”陈丽有些惊慌的把目光投向阿亏。 小黑靠在墙上,挑了挑眉看她:“至少你得证明我不会帮错人。”他顿了一顿,忽然打量了陈丽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小宝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放心,我相信你的母亲。记住你母亲教你的就好。” 陈丽一怔,小黑却已经扣了门,淡淡的道:“余先生,有些话我想你不会希望叫别人听到的。不如还是私下谈谈?放心,我只是个引见的罢了,要跟你谈的人不是我。” 门里顿了顿,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进来。” 小黑回头把住一脸紧张的陈丽的肩,握了握道:“记住,最让男人难忘的往往是可望而不可及。” 陈丽看他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 小黑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随时来找我,我有的是时间。”反手便拉了仍然一脸八卦表情的阿亏下了楼。 陈丽放下小宝,长呼了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精致的木门走了进去。 母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个男人的一切,我一定给你讨回来! 女人真的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生物,她们可以软弱,所以有“柔情似水”一词,可是,她们也能坚强,无坚不摧,甚至孕育出一个民族的骨血。 或许也正因为此,总有人将一个国家比做母亲。 陈丽握住小宝的手,大步走进去,若不是那一身的便宜货,或许,没有人想得到,这个本该过着跟余琳一样的生活的女人受过怎样的折磨。也或许,正是这样的折磨,叫她一往无前。 女人是竹,即使低到尘土里,也不会折断…… 余佘坐在书桌的后面,扫了一眼却没见到小黑,不由得将打量的目光落在了陈丽的身上,略微有些疑惑:“你是……” 陈丽拉过小宝,也不坐下,就隔了一张宽大的书桌与余佘对视。 这么多年了,原以为会有不甘和愤怒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笑,将小宝向前推了一步,弯腰在小宝耳边道:“来,小宝,叫外公……” 余佘砰的一声站起来,桌上的水杯被打倒,他怔怔的看着陈丽:“你……你是……你……” 小宝好奇的往后缩了缩,陈丽轻声道:“小宝,妈妈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来,叫外公……” 小宝撅了撅嘴,磨磨蹭蹭的叫了一声:“……外公……” “真的是……真的是……”余佘猛的绕过桌子,伸手就去拉陈丽,陈丽快步一退,礼貌而疏离的笑:“余先生不用激动,我只是带小宝来看看你。” 余佘脸上的肌肉抽动好久,才慢慢的镇定了下来,外面却传来余琳的声音:“Daddy,你怎么了?” 他稳了稳声音,对着外面应了一声:“宝贝儿,Daddy没事。” 陈丽的脸上显出讥讽的神色来,余佘一阵尴尬:“我一直在找你们,你……你母亲她……还好吗?” 陈丽冷冷的打量他一眼:“早死了。” “死了……死了……”余佘身体晃了晃,抬手扶住桌角,喃喃道:“她一直都很漂亮,又温柔,我以为……我以为她会理解我的……我没想到她性子会那么烈……” 他看向小宝,伸了手:“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母亲,就是……”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瘦?” 陈丽眼中一阵心痛,摸了小宝的脸:“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帮忙照顾小宝,我过得不好,小宝不能跟着我。” 余佘全身一震,这才注意到陈丽抚摸小宝脸时,露出来的袖口下的伤痕,乌紫乌紫的,还有些已经结痂了。 一条叠着一条,显然很多都是旧伤了。更何况,伤口的形状不一,有些像是装的,有些像是被钝物砸出来的,有些……竟然像是刀伤…… “你这些年……过得怎样……”余佘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声音沙哑,颤抖着想去摸陈丽的脸,却又怎么都不敢。 陈丽嘲讽的落下袖子将伤口遮好,又拉了拉衣领,将脖子上更恐怖的伤痕一一遮掩住,这才打量了周围的富丽堂皇:“怎么都不会有你过得好的,余先生。你从一个外地来的农村小伙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的生活可真让人羡慕。” 余佘尴尬的移开目光:“你现在住哪里?要不……”他回身拉开抽屉,抽出一叠支票,拔了笔就要写,却被陈丽一下子握住笔杆,挑着唇角看他的眼睛:“余先生,你没有承认过我的母亲吧?那又何必承认我呢?至于小宝……你就当是你多了个下人,给口饭吃,让他能读读书就可以了。放心,你就是再怎么对他,他都会比跟着我过得好。” 她顿了顿,听到余琳的敲门声急促起来,便退了几步,隔了一个疏远而有礼貌的距离:“至于我,你放心,我跟我的母亲一样,绝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Daddy?Daddy你到底怎么了?姜墨他来干什么的?”余琳的声音连连传来,余佘眼中神色变幻,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要不,我们出去谈吧……” 陈丽暗暗挑了嘴角,手心里握着小黑的名片,清楚的应了一声:“好……” 西陵女05 或许,人真的不能做坏事,当然,更或许,不是人也不能做坏事。小黑的坏事刚起了个头,那辆黑色戴姆勒就半途抛锚了。 阿亏黑线的看着小黑镇定自若的在油门上踩了两脚,镇定自若的坐得笔直认真听了这辆年龄已经颇老的戴姆勒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声音,然后镇定自若的转过头来推了推那副无框眼镜淡定的说了一句:“不行,开不了了。” 阿亏很想跳起来说:“喂,这车噗嗤一声停下,害我脑袋都差点被撞了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开不了了啊!为什么小黑你要这么执着?”可是,她没那个胆子反抗衣食父母,于是,只能僵硬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阿亏伸手去推车门,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让她抖了抖。 小黑鄙视的斜了她一眼,她立刻缩了回来。 好吧,她知道,她是祭剑司,不该怕冷,可是,她一看到那风吹啊吹总是条件反射就觉得冷了啊!她有什么办法! 阿亏委屈的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撅嘴看小黑,嘟囔:“怎么办?” 一个小脑袋在阿亏口袋里拱了拱,紫砂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哭得花花的脸偏头看了阿亏一眼,拽了拽阿亏的袖子,仰起头来举着手,细声细气的道:“祭剑司大人,要不要紫砂去叫小白大人来接你们?” 小黑淡定的推了推眼镜,眼角余光往紫砂身上一绕,紫砂立刻叽的一声缩回阿亏的口袋里。小黑这才用极度平缓的语调说:“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大概……会一路嘲笑着过来吧……” 阿亏想了想小白那张嚣张的小脸,于是,沉默了。 小黑推开车门:“走回去吧,我也难得有走路的时候。” 阿亏只得嘟嘟囔囔的跟在他身后。 夜晚本就显得有些冷,更何况是这种郊区。阿亏缩着脖子踩着小黑淡淡的影子拿小黑高大的身躯挡着风,一步一踮的样子像个小偷。 小黑脚步一顿,阿亏想也不想便一头撞了上去,片刻,缓缓的退了一步,泪汪汪的揉着自己的鼻子敢怒不敢言。 面前高大得能将她完全挡住的男子略略侧了个头,忽然极轻的叹了一声,身子一矮,蹲在了她的面前:“上来吧。” 阿亏有些怔忪的看着小黑的背,耳根呼的一声烧得通红,连连退了两步:“那个……那个……不好吧……” 小黑冷冷的哼了一声:“不愿意到背上来,是想我抱你回去么?” 阿亏捂住脸扭了扭,呜的一声轻吟,一下子扑在小黑的背上。 小黑看起来瘦,身上却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还天生的体温偏低,典型的体温跟着气温走。真要说起来,还是小白那种软软的胖胖的还暖呼呼的小家伙更有手感。可是,阿亏这会儿全身紧张,连脸上都绷得一点不敢动,哪里还感觉得到这些。 她僵硬的把住小黑的肩头,小黑走了几步,托在她臀上的手拍了她一下冷冷道:“抱住脖子。” 阿亏呆呆的哦了一声,听话的两手一抱。 小黑淡淡的勾了唇,托住阿亏的臀沿着山路慢慢的往下走。 阿亏有些发呆的贴上小黑的背,再蹭了两下,忽然发现,小黑的背好宽哦! 偷偷的匀出一只手,在小黑的肩头比了比,然后通红了脸埋在了小黑背上。 其实……贴在一起久了……感觉还是蛮暖和的…… 小黑…… 阿亏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抱着小黑的脖子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她的口袋动了动,又动了动,紫砂撑着口袋沿儿爬了出来,揉着眼睛爬到阿亏的肩头,晃着两条小腿儿偏头看小黑,想了想,终于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那个……小黑大人……为什么不直接飞回去呢?” 小黑皱着眉看了紫砂一眼,腾了一只手出来,两根指头一拎,将她抓起来扔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紫砂叽的一声红了脸,再不敢说话,只心惊胆战的趴在小黑的西装口袋里仰起头看小黑线条凌厉的下巴,然后把脑袋慢慢的往里面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顶来。 小黑一低头就瞧见自己的口袋瑟瑟的抖个不停,便勾了唇,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啊,阿亏她啊,在人类的世界生活了太久,不特意提醒她的话,她想不起来的。” 紫砂撅着屁股趴在小黑的口袋里,抱着脑袋想不明白,最终只用力的点了点头:“紫砂比祭剑司大人聪明!” 刚到古董店门口,就听到巨阙羞恼的声音。 “画画画影……你的手手……放在哪里啊!” “哦?不是放在你身上的么?在哪里……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 “你你你!你怎么……快拿开啊!” “巨阙你在……害羞?真可爱……” “嗯……不……不要摸啊……混蛋!画影你真……” “什么?你敢骂我了?” “嗯……啊……” “呵呵,来,巨阙,再骂一句听听……” “别……” 小黑僵了僵,脸色唰的沉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阿亏,见她还睡得安稳,这才缓了神色。 口袋里的紫砂却兴奋的爬出来,只是,一听到巨阙的声音,立刻红了眼睛,嗖的一声射出去,从窗口准确的扑进去—— “啊——” 巨阙羞愧的叫声将紫砂一下子震懵了,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不过一寸多的小娃娃迷惑而紧张的高高仰起头,用力的看着面前整张脸红透的巨阙,怯生生的抹了抹眼泪,啪嗒啪嗒的走了两步,可怜兮兮的抽咽着:“巨阙……呜呜,好可怕……紫砂好害怕……” 巨阙手忙脚乱的把画影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全身通红的理好了衣服,才匆匆的捧起泪汪汪的紫砂,一脸的心疼“紫砂?谁……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收拾他!” 他一句话说得气喘,气息起起伏伏,明显的还有些不适,紫砂却听不出来,只叽的一声,眼泪汹涌澎湃的往外冒,呜呜扑到巨阙怀里,一把抱住巨阙的脖子:“呜呜,巨阙,紫砂好想你……” 只是,巨阙的脖子,紫砂那种小不点儿两只手加两只脚都抱不过来!话还没说完,就嗖的一声滑了下来,掉在巨阙赶紧摊开的手心里。 巨阙刚要出口安慰,背后懒懒斜躺着的画影忽的呵呵一笑,手上折扇啪嗒一合。 巨阙只觉背后一冷,唰的冒出一排的鸡皮疙瘩,赶紧缩了缩脖子,捧着紫砂小心翼翼的往一旁溜走。紫砂却还坐在他掌心上,飞快的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控诉着,弄得巨阙冷汗直冒。 小黑推门进来,眼神儿在巨阙弓着背偷溜的模样上停了停,不屑的一哼,扭头看向将一把折扇翻来翻去的画影,推了推眼镜,冷冷道:“以后再在房间以外的地方做这种事,就给我搬出去。” 画影翘着脚,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哎哟,我的小黑大人,我做什么事了?这不才刚开了个头吗?”他有些不满的瘪瘪嘴,目光若有实质,唰唰的射中哭得泪汪汪的紫砂,紫砂顿时一僵,咔嚓咔嚓的扭了脖子,呆呆的看了他一眼,忽的一蹿,嗖的一声钻入一旁一只壶内。 那壶盖儿跳了两跳,才打着旋儿盖了上去,一连串的轻砰声中,夹着紫砂稀稀拉拉的抽咽:“呜呜,画影……画影比那个男人还可怕……” 画影顿了顿,忽然甩开扇子死死的瞪住紫砂那只壶,有些郁闷的哼了哼,扭头喃喃:“居然有人说小爷可怕!真是……” 他话刚落地,外面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房中几人都转头看去,让刚刚推门进来的陈丽呆了一呆。 小黑抬头看天,才发现这一路的从余宅走回来,竟已是大亮了。 陈丽实在没想到,小小的古董店里竟有这么多的人,还个个都出奇的漂亮,不禁有些尴尬的拢了拢耳边的乱发,朝唯一认识的小黑点了点头。 小黑回了她一下,走到里屋,上了楼,将阿亏放下,看阿亏蜷成一团缩在床上,又把她翻了过来,神色淡定的脱去她的外套,给哼哼的阿亏换上了一件小碎花的睡衣,这才拉过薄被给阿亏盖上,又在她下颚处依次将被子压了压,静静站在她床边注视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的拉上门下了楼。 待那脚步声渐去渐远了,床上缩成一团冬眠小熊的阿亏这才颤了颤睫毛睁开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忽的又拉开小黑给她按得紧紧的被子,埋下头瞧了眼,脸砰的一声红了个透。 她猛然翻了个身,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拱成小小一团,没过多久,又来回的滚了两圈儿,这才压低声音哀嚎两下,从被窝里冒出一个乱糟糟的头来。 小黑转角下楼,放轻的脚步在木楼楼梯上踩出细小的声音,楼上闷声的哀嚎一响,哪怕极低,却因为那声音的熟悉而瞬间传入耳里。 小黑抬起的脚步在半空顿了顿,再落下时,便是清晰的一声,嘴角也随着勾了勾。 “谈定了?”小黑从楼上一下来,陈丽就站了起来,小黑淡淡的发问,走到一边坐下。 陈丽眼中泛起层层的怨恨,垂了头,十根手指头紧紧的纠结在一起,指骨清晰的泛出青色。 “他竟然还敢拿那照片给我看!” 陈丽缓了缓,才将余佘与她母亲的事说了出来,说起来,倒是个再俗气不过的故事了。 陈丽的母亲叫陈秋慈,与余佘一样,都是山里的孩子,两人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陈秋慈的父亲是山里的教书先生,教整个山里的孩子识字、读书,就连余佘的名字,都还是教书先生取的,而陈秋慈也是少数几个识字的女孩子之一。 陈秋慈很漂亮,是那种娴静若水的感觉,教书先生也只有她一个女儿,对她也出乎意料的宠爱,把一身学问都教给了一个“赔钱货”。 或许,陈秋慈是可以在山里找个实诚的小伙子嫁了好好的过上一辈子的,但是,后来,她跟着余佘一起出了山。其实,陈秋慈不是个有多大雄心壮志的人,哪怕……她的确有着普通人没有的本事。但是,那个朝阳初升下红着脸仰头的少年带着一身的露水一脸的羞怯却打动了她。 那时,他说:“阿秋,你跟我一起去大城里吧,我……我会赚好多钱,然后……然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那时,她倚在窗边,手上的木梳子插在长长的青丝里,低头看去,忽然便弯了眉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教书先生知道了,只抚着她那齐腰的长发说了一句:“我从那里逃出来,你却又要自个儿陷进去么?傻孩子……” 乡下小姑娘小伙子,来到大城里自然是辛苦的。可是,那会儿的两个人却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儿,便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觉得心头甜蜜。而这样的精气神,自然会多多得到眷顾。陈秋慈是不出去见人的,她的美貌和那种远远不同于城里人的干净温婉气息,对谁都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她聪慧,也远比余佘有见识,便常对余佘暗中指点帮助一二,加上余佘脑筋灵活又肯干,渐渐的,便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混出了些名堂。 “等有钱了,我们就成亲啊!” 这是余佘许下的诺言,陈秋慈应了,即便她自己不在乎。可是,空口白凭…… 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最勇往直前,什么都不畏惧的,可是,当他渐渐拥有的多了,便会开始想要更多,或者,担心自己辛辛苦苦已经拥有的会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余佘遇到过觊觎陈秋慈美貌的人,拿钱拿权来换,都被余佘顶了回去,余佘常常被打得屁滚尿流满身伤口却还抹了嘴巴大骂:“屁!那是我老婆!” 余佘就是这样遇到她如今的妻子的。 那个女人是正正经经的城里姑娘,无意间听到余佘的叫骂,对比了余佘那身的狼狈,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余佘回头看去,忽然觉得全身不自在的尴尬,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乡里野鸡站到了聚光灯下。 那个女孩子的父亲是国家干部,高官!管的是土地。而三尺黄土,恰好是个好东西,不管是对乡下人来说,还是对城里人。所以,自然是有身份有脸面,谁都要给三分面子的。 然而,人啊,有了钱想权,有了权,想的自然就是钱了。 那是余佘第一次见到当官的,而“当官的”三个字在他这样的乡下人的心目中一直处于仰望的位置。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展开一张本市地图,指尖点了点道:“看到没?”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余佘:“听说你是个不错的男人?”而听谁说,余佘自然知道。他的目光有些激动的看着那个男人指尖下的大片土地。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是当官的,有些事自己是不好出手的,但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他这样的官场滑头又怎么信得过?于是,他这种外地来的没根没人的小伙子是最好不过了。更何况,他的女儿还看上了他。 余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西陵女(完) “然后呢?理所当然的抛弃了你的母亲?”小黑挑衅的挑起嘴角,看着陈丽,冷冷一笑:“愚蠢的男人!”他点了点手指:“如果他想要,你的母亲完全可以给他更多,比他想要的多得多……” “哎哟,小黑兄,这就是你不了解女人了啊!”画影唰唰的扇了扇子,笑得一脸……唔,如果叫小黑来形容,肯定会说是“犯贱”,当然,画影会觉得是风流倜傥就是了:“女人啊,总是希望留住男人的是自己本身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啊!” 小黑斜他一眼,画影赶紧的挑着桃花眼靠了过来,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搭上小黑的肩头,扇子一折,点在小黑胸口:“哟,不要不相信我哦,要不要……”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笑眯眯的道:“我教教你?” 小黑淡定的拨开他的手:“不用,先把自己管好吧。” 画影回头,果然见巨阙一脸震惊的瞧过来,眼神儿死死的落在画影搭在小黑肩头的手上。 画影低了头,只见自己整个的趴在小黑身上,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把折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居然挑开了小黑胸口一颗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纽扣…… 画影很想说:“喂!这不是我的错啊!我绝对没有调戏这么难招惹的家伙的嗜好啊!”可是,还没说出来,巨阙已经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了,最危险的是,画影清清楚楚的见到他兜里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是那个可恶得要命的紫砂! 画影暗骂一句,对着小黑磨了磨牙:“你故意的!” 小黑推推眼镜:“我什么都没做。” 画影语塞,“靠”了一句,追了过去。 小黑转头看向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陈丽,翘脚端起一杯茶:“很好,现在捣乱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谈。” 陈丽哦了一声,终于发现,这个……虽然看不出来,可是,绝对是最强大的。 陈丽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子,穿着得体的旗袍,虽然有些旧,可是,那女子唇边浅笑盈盈,气质内敛,倒也显得高贵。 女子脸色略显憔悴,却神色温柔的抱着一个大概两三个月的婴孩儿。她站在树荫下,碎花落满了肩头,既有几分柔弱又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坚强和倔强,叫人见上一眼就为她心疼。 “你的母亲很厉害,这张照片大概叫余佘后悔痛苦了一辈子。” 陈丽咬住下唇:“他拿什么都赔不了!我母亲死的时候不过三十出头,我也才十来岁。小时候我就觉得,比起周围的人,母亲绝对是最漂亮的那个,也有很多男人愿意娶她,愿意收养我,可是,她一个都没同意。母亲那会儿说的话,我不太懂,可是,却记了一辈子,现在想来,才知道自己有多恨那个男人。” “母亲说,他对不起我,我却不能对不起他。” 陈丽眼一眨,一滴泪水便直直的砸在了地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母亲死后,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生活,竟然犯傻到给余佘写信。当时收到他的回信和钱,我还以为他没有忘记我和母亲,兴冲冲的坐了火车去找他,没想到,一到车站马上就被人贩子抓去卖了!” 陈丽忍了忍,还是捂住了脸,指缝间湿漉漉的一片:“现如今,我也顾不得当初抓我的是他还是那个女人,反正,他欠我和我母亲的,一辈子都还不干净!一辈子都别想还干净!” 小黑抬手覆在她肩上,沉声道:“他当初为什么抛弃了你们母女,就叫他现今用什么来还吧!至于你现在的丈夫,你要如何处?” “丈夫?”陈丽脸上惨白一片,身子不可抑制的抖起来:“他从来没将我当过妻子,怎么可以算做是我的丈夫?不过……”陈丽抱住肩,眼中泛起诡异的色彩:“余佘自认为对不起我,我不过给他漏了点那个男人的事……哈,余佘想给我好的生活,我偏不要!我要他良心不安一辈子!” 小黑忽然笑了笑:“不,你最好别这样,那个男人的价值没你想的那么小。余佘是凭借官场起家,手上干净不了,更何况,如今房地产一业这么红火,多少人想分一杯羹偏偏伸不进去手。你猜猜看,如果余家闹出什么难看的事,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官场啊,面子上哪有那么好过……” 陈丽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了亮:“你要我怎么做?” 小黑翘脚坐在椅子上:“你说你当初是被人贩子抓走的?那……不如先回去救下你老公好了。你的身份,当初的案子,如今余家的动作,这么多东西参杂到一起,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陈丽登时站起来,推门便走。 小黑叹了一声,捻起陈秋慈的照片放到一边。 堂堂西陵女后人,一个两个,竟全都这么傻…… 为了一个男人罢了,值得吗? 小黑拉开一边的柜子,柜子里陈丽当初当掉的镯子闪着幽幽的光。 “咦,小黑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小白拖着毛绒绒的大耳朵拖鞋揉着眼睛啪嗒啪嗒走过来:“你拿那个镯子做什么?等西陵女的遗愿完成,那镯子大概自己就能好吧。” 小黑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小白一眼。只见他头发乱蓬蓬的翘着,身上松松垮垮的穿着小熊睡衣,头顶上还戴了个尖尖的毛绒帽子,不由一哼:“起来?我这觉都还没睡成。” 小白猛然瞪大了眼,胖嘟嘟的手指指着小黑颤抖:“你你你……你居然把阿亏带出去过夜!!!!”他一下子扑过来,揪住小黑的衣领:“你这个混蛋!居然下手了居然下手了!” 小黑在他后领子上一提,将小白轻巧的扔开,暼他一眼,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转身上楼睡觉:“年纪轻轻,思想竟然这么猥琐。” 小白使劲的揉了揉眼,一脚踢在椅子上:“靠!谁年纪轻轻了?我明明比你还早一会儿出世的!”他拉了拉自己的小熊睡衣,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开始,再也不穿这种睡衣了! 楼上忽然一声轻响,阿亏站在卧室门口满脸通红的看过来,低着脑袋嘟嘟囔囔:“小小小白……你你你……你好猥琐哦……”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将小白的尴尬、惊愕、懊恼统统的关在了外面…… 不过几天,房地产巨头余家竟然巨变横生,一票绑架犯的落网居然还牵扯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据案犯口供,余佘的妻子,曾经的市土地局局长之女孟缇竟然还是其中一起绑架案的主使者!一时间,各大报纸都在显眼的地方纷纷登出了这起案子,并且与近期炒得热热闹闹的廉政建设放到了一起,不过短短数日,曾经显赫一时的余家、孟家几乎成了过街老鼠。 余佘可以说是时运背,恰好撞到了枪口上,这事刚一揭出来,上面已经一个文件下来,要求严肃彻查此事。下面谁还敢怠慢?就算早些时候还有求情的,可是,真到了这个当头,也明白救之无效,于是,干脆摆出一副一干二净的姿态来。而彻查的效率一提上来,各个层面的当官的又都一副绝对配合的态度,不过一个月,那些陈年旧事便一件一件的翻了出来,于是,不出所料的发现,余家早期的很多土地买卖都与已经退位孟局长脱不了干系。连连几天,余家旗下产业的股票纷纷跌停,银行资金冻结,一些正在开发中的项目也不得不停产待查。 当然,为什么一个沾染上财大气粗的余家和权势滔天的孟家的案子还彻查得这么快,外行人不关心,也只看个热闹就好,可是,内行人……不管是笑的还是哭的都知道了,余家这下子完了,就是不知道惹上了谁…… 街边的咖啡厅里,陈丽依旧是那身低廉的穿着,只是,这次的她脸上带上了轻松愉快的笑容,长长的头发用发簪别了起来,束了一个小巧的髻,在身后垂了几缕,看起来大方随意,更将那张即便受尽折磨仍旧不失漂亮的脸露了出来。 余佘眼神复杂的坐在她的对面,他的身边坐着小宝。 小宝踢着腿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捧着面前的冰淇淋吃得欢快,脸蛋红彤彤的,可以看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跟着余佘过得还是很好的。 “原来你这么恨我。”余佘叹了一声,神色有些萎靡,早已没有当初一见时的精明能干和气势逼人。 陈丽拢了拢耳边的发,轻轻的搅动着咖啡,嘴角噙着笑:“你真奇怪,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呢。” 勺子与杯壁碰出清脆的声音,陈丽缓缓道:“你也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如果不是你,不是那个女人,我和我的母亲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余佘背微微佝偻了:“她……我不知道她居然那样对你,当初,阿秋寄给我照片的时候,我不知道多高兴,我那时才知道,阿秋竟然已经给我生了孩子。我瞒着她,花了很多功夫,终于找去的时候,阿秋却已经搬走了。我……我……唉,到底是我对不起她……” 陈丽面前的杯子一翻,发出叮的一声,褐色的液体沿着透明的玻璃桌慢慢的流,滴在地上。 小宝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看着陈丽,嘴角还粘着白白的奶油。 旁边的服务员赶紧过来收拾了,陈丽脸色这才慢慢缓了缓,摸了摸小宝的头,对着余佘露出不自然的笑:“就算叫你找到,你要怎么办呢?跟那个女人离婚跟我母亲结婚吗?” 她重重的喘了喘,狠狠的瞪住余佘:“小时候我就问母亲,为什么不带我去找爸爸,你猜母亲怎么说?” 余佘嘴里发苦,可是,想起那个漂亮温婉的女子,眼角却带了点笑,轻声问了:“她怎么说?” 陈丽脸上笑着,眼角却流出泪来:“她说,妈妈被坏人抢走了幸福,所以,不能跟那个坏人一样也去抢别人的幸福。” 余佘的眼里终于流出泪来,沿着眼角的皱纹流到面颊上。 他低着头,用力的擦着,不断的喃喃:“阿秋她……阿秋她……总是最好的。我对不起她。是我昏了头,害了两个好女人,害了两个好女人……” 他忽然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将一张房产证放到桌子上,有些木然的道:“这是很久之前我给阿秋买的,一直没能给她,这个不在我的名下,这次的事情后大概也不会受什么影响。你……拿去吧……” 他摸了摸小宝的头,露出点迷幻般的笑容来:“小宝长得真好看,跟阿秋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我们一群毛头孩子就老是打架,不过是吵着以后谁娶阿秋。唉,那个时候……” 他有些踉跄的往外走,脸上始终带着迷幻般的笑容,阳光从透明的落地玻璃照进来,投在他的腰部以下,将他蹒跚的脚步照得清清楚楚。 侍应生背着手走到他身边,弯腰,有些担心的低声询问:“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先生?先生,你的脸色很差,我想你应该去医院……” 余佘摇着手喃喃:“不用不用,阿秋来接我了。” 他刚走到门口,余琳正气急败坏的冲过来,一脸惊慌的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Daddy!你在做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你难道要眼看着我们余家就这么一无所有吗?Daddy!!!” 余佘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抬头迎着天泪流满面:“宝贝儿,这是Daddy的报应,报应……Daddy一直想还,终于有这个机会了……只是不知道阿秋她会不会原谅我。” 余琳脸上一阵恐慌,对周围渐渐围拢指指点点的人群不管不顾,只大力的摇晃着余佘的胳膊:“Daddy?Daddy你怎么了?Daddy你不要吓我!” 余佘摸了摸她的脸:“宝贝儿,Daddy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所以Daddy一直都想对你更好一点,把给不了你姐姐的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你那么能干,就算没有Daddy和你妈咪帮你,也一定能过得很好……” 他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捂着嘴的指缝里流出一点点血迹…… 余琳惊恐的拨打120,手机按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不一会儿,那白色的车辆便带着清晰的鸣笛将余佘带走了。 咖啡厅里,小宝咬着勺子眼睛亮晶晶的。 “小黑,你好厉害!”阿亏捧着手对小黑眨眼。 小黑有些受不了的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遮住阿亏无比强烈的视线,放缓了语速用一种淡定的语调说:“不,没什么,想要余家倒台的不止我一个,更何况……”更何况,最重要的是余佘自己…… 如果余佘想躲过这次的事,必然要先处理掉陈丽才行,但是,他下不了手,更有一种想死的念头在里面。这样的余家,谁还救得了? 更何况,国内与国外不同,什么都得漂得干干净净,政府一旦插手,便没人躲得过去了。而这么明显的事,政府自然不会替他遮着。余家,只能说撞在了这次廉政建设的靶子上。 “把我的镯子给我。”门吱嘎一声,一个小豆丁站在门口,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阿亏。 “小宝——”紫砂从巨阙的口袋里冒了个脑袋顶出来,然后欢快的扑到小豆丁的怀里。 小豆丁的脸红了红,扭了扭,还是抱住了紫砂。 小黑推了推眼镜:“想起来了?” 小宝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其实不过是块几百年的玉石罢了,灵智未开已被人打磨成了镯子,若不是遇到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或许还得等上几百年才有机会化作人形。然而,他运气好,竟被西陵女的后人戴上。 即使血脉再淡薄,到底也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不过十来年,他已有了感觉,然后,化作了器灵。只是,待他能化作器灵时,那个温婉贤惠的女子却已是强弩之末。 大恩不言谢,他想,他总要回报她才好。可是,他不过是个器灵,连人形都没有,如何回报? 于是,他跟在她的女儿身边,看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吃苦,一点点被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折磨痛苦。终于,投入了她的腹中。 他想,如果有一个孩子,她大概会坚强得多吧,就算仍旧不够坚强,至少……她会快乐得多。然后,他便用这人世的一辈子,来慢慢还那永世都还不够的恩情…… 器灵,因爱而生,因欲而化形,一生一世,永不背叛…… 不像人…… 小宝将镯子戴到手腕上,那镯子明明偏大,可是,被他一戴上竟然就取不下来了。 紫砂躺在他手心,依依不舍,忽然撒泼的打起滚来:“小宝不要回去小宝不要回去!小宝留下来陪紫砂嘛!” 紫砂的小胳膊腿儿一蹬一蹬的,一眼的泪汪汪。 小宝只觉手心被紫砂蹬得痒痒的,到底是个孩子,脸嗖的一下就红了。 紫砂爬起来,拉拉被自己蹬得皱巴巴的裙子,期盼的看向小豆丁:“小宝不要回去吧,那个男人好吓人,会打小宝的。” 小宝见她眼睛又黑又亮,满眼的担忧恐惧,不由一把抓起她,在她脸上响亮的啵了一声,转身推开门就跑,一下子就不见了:“等小宝长大了就回来,紫砂你不要忘记了……” 紫砂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愣了半晌,忽然捂住脸叽的一声扎进自己的壶里。 那壶跳来跳去响了好久才安静下来,巨阙有些伤心的看过去,无精打采的垂了大脑袋:“那个娃娃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亲紫砂……” 画影高高兴兴的摇着扇子,揽住巨阙的肩:“唔,我看那小子不错,哈哈……” 山寨阿拉丁01 “开门!开门开门!这还做不做生意了?” 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就把店门拍得砰砰的,小白痛苦的翻了个身,嗷的一声惨叫拿被子把头死死一裹。 砰—— 砰砰—— 外面还在敲,小白觉得整个脑袋都在跟着突突的跳,可是……昨天晚上半夜偷偷爬起来看电视,这才睡下多久啊…… 不想起床不想起床不想起床…… 没见没开门吗?去别家行不行啊?! 小白猛的掀了被子,跻着拖鞋气呼呼的往楼下走,路过阿亏的房门时,哀怨的往那死死关着的门上看了一眼。 阿亏这个一睡着了雷都打不醒的猪!真是……好幸福啊…… 小白啪嗒啪嗒用力的蹬着地,气冲冲的往大门上一拉,哗啦一下,一个黑影子嗖的一下就钻了进来,然后又是两个更加高大的黑影子。 “喂!干什么干什么?信不信我劈了你哦!”小白气呼呼的抓着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头发太软,纠结到一起,抓得他头皮疼,可好歹那双感觉都快粘在一起了的眼睛能睁开了。 小白捂着嘴不停的打哈欠,眼泪流了个不停,不禁转着眼珠在心头偷骂小黑:靠!要不是他不让他看那些……嗯嗯……这样那样的电视,他用得着半夜爬起来偷看吗?真小气!都三千岁的人了!哼,万恶的万年老处 男!果然变态! 小白又打了好几个哈欠,这才猛然发现,眼前那弯着腰一转不转的看自己的家伙居然是个熟人! 鬼九! 小白猛然往后一跳,一点不礼貌的指着鬼九:“你你你……你这个日本鬼子怎么会来?” 鬼九背后两个大汉眼睛一瞪,猛地凑到鬼九耳边一阵嘀嘀咕咕。 小白叉着腰哼了一声,心里乐呵呵一片:“别以为说日语我就听不懂了!哈哈,我看了好多日本的……嗯嗯……这个那个电视……” 那两个大汉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斜着眼睛打量小白,看电视时明显偏题材的小白只听出了个大概,貌似是说小白对他家老大不尊重,要不要上去收拾收拾他来着。 小白乐呵呵的捋了袖子、裤子,露出白生生的胖藕节一样的胳膊和大腿儿,在旁边欢快的踢了踢,甩了甩,还勾了勾手指,心想:“哼,敢吵我睡觉,来啊来啊!你们先动手就不管我的事了!小黑怪起来也不管我的事!” 于是昂了头,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一转的,愈发露出一脸的挑衅,让那两个大汉叽里咕噜得愈发厉害了。 鬼九平次郎抓了抓头发,他的头发很硬,竖起来,像个刺猬。 鬼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小白用一种不屑的目光偷偷的瞄过去,然后小心的垫了下脚,最后一脸后悔的带着一脸很囧的表情转了回来。 那是一本用鲜红鲜红的大字标明得异常清楚的《30天学会中国话》…… 鬼九很努力的翻了翻,然后操着日语用一种非常恼怒的语气骂了一句:“老子砍了这家出版社!什么30天?老子都学了40天了都还没学会!” 于是,小白的表情愈发的囧了,尤其是在他看到鬼九在那个小册子上的每个中文字下面都认认真真的标注了罗马发音的时候。 鬼九翻阿翻,终于能够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用中文说话了,但是,小白忽然希望他仍然在叽里咕噜的说日语,因为那个样子他至少可以装作听不懂。因为,鬼九居然说了一句:“鱼肠说……这里有很多……她那样的……” 即使断断续续,即使没有表达清楚,但是,小白还是掏了掏耳朵,晕乎乎的上楼去了,留下鬼九因为语言交流问题直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急得满脸通红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本着日本人的礼节,鬼九背脊挺拔的跪坐在了地毯上,眼巴巴的看着楼上。可惜,这一跪居然就跪了大半个上午。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很多,尤其是余家倒台后的利益重组问题,小黑忙了好多天才以一种事外人的姿态站稳了脚跟。而恰好,这种状态就是那些大胃口的家伙想要看到的,于是,忙了一阵过后好歹算是安静下来了。 但是…… 小黑揉了揉肩膀,脸色有些不虞。 似乎有人在调查他?或者是他们? 小黑啪的一声搭上车门,单手插在口袋里往古董店走去。 虽然是器灵,可是,要保持人类的模样生活消耗也不小,所以,还是先睡个觉比较实在。或许,又该搬家了?只是,这次被人盯上,如果马上搬走恐怕就更麻烦了。更何况,要凭空把这么大一个公司的资金带走,也是个麻烦。但是,不带走的话,家里那一群…… 小黑不禁有些郁闷,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惹上余家呢?惹上倒也无所谓,问题是这些后续可真是叫人恼火。 于是,当他推开门时,自顾自想事的小黑也无视了跪坐在地的鬼九目不斜视的朝楼上走去。 鬼九有些兴奋的爬起来,将面前已经翻开找好的《30天学会中国话》抓在手上,因为在心头默练了好几次而显得无比纯熟的一句话飞快的冒了出来:“姜先生你好,在下鬼九平次郎,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其实鬼九说错了,他们根本不是初次见面,但是,一本那么小的小册子,你以为会有多少句子?所以鬼九只能找了这句话来替代。 小黑转头看他一眼,忽然推了推眼镜用一口熟练的日语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鬼九先是一呆,继而将那本《30天学会中国话》一扔,有些激动的抓住小黑的肩膀,飞快的操着日语叽里咕噜:“你你你……你会日语啊?” 小黑点点头。 鬼九郁闷的转了两圈,脸上的伤痕随之狰狞的跳动起来。 砰砰两下,鬼九随手敲在身后两个大汉头上,这才两手插在裤兜里转回身来,心平气和吊儿郎当的对着小黑笑起来:“啊,这次主要是想来看看。”他打量了四周,耸耸肩:“鱼肠说你这里有很多她那样的剑,让我来随便选一把。” 小黑了然的看着他:“你去缠她了?” 鬼九一梗,甩头看向一边,嘟囔道:“我好歹照顾了她那么多年啊,一下子就成别人的了,多不舍得。”他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小黑,又伸手在小黑身上摸了两把,这才捏着下巴啧啧道:“说起来,你该不会也是把剑啊刀啊什么的吧?啧啧,难道妖怪都很好看?” 小黑嫌弃的拍开他的手,抬头看向他身后的两个大汉,鬼九却已敏感的察觉到小黑的杀气,一步上前把住小黑的肩,哥俩好的拍了拍小黑的胸口:“放心放心,都是我兄弟,不会说出去的啊!” 小黑低头看了一眼那拍在自己胸口的爪子,再次伸出两根手指嫌弃的拎开,冷冷的推了推眼镜道:“如果不是看你傻,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鬼九愣得一楞,猛然跳起来一拳就要挥过去:“喂!你这个死人脸居然敢说我升龙堂的堂主鬼九平次郎傻?我要跟你比剑!我要一血耻辱!” 后面两个被小黑随意一眼就吓到哆嗦的两个大汉猛的扑了上来,将鬼九压在地上,怯生生的在他耳边继续哆嗦:“老大,小心啊,这个……这个是妖怪啊!”他伸出两根指头比划比划,一脸的警惕。 鬼九哼了一声,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的符纸拍在地上:“本大爷准备充分!” “对了!”鬼九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模样的东西出来:“这个啊……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古董吧?唔,等下用来跟那个黑脸男人换一把剑好了。” 小黑一把推开小白房间的门,果然见小白还抱着棉被条睡得欢,睡裤翻了起来,滑到了腿弯,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从下面露出来,将棉被条死死夹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在被子上蹭来蹭去。 小黑走上前去,抓住小白的脚踝一提,小白惨叫一声晃在了空中,眼睛一花才发现自己调了个个儿。 小白伸脚去踹,嘴里大骂:“小黑你神经病啊!还不放下本大爷!” 小黑将他一扔,胖嘟嘟的小白在床上滚了两下,气呼呼的跳起来,两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瞪着小黑:“别以为……别以为你开刃了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这是厚积薄发!厚积薄发你知道吧?看你就没文化!” 小黑睬也不睬,只抱了臂淡淡的道:“早上没起来过?” 小白支支吾吾的转了目光。 小黑继续淡淡的道:“昨晚偷看电视了?” 小白支支吾吾的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拿屁股对着小黑。 小黑在他胖嘟嘟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看他乌龟一样趴在床上揉着屁股,冷冷的道:“明知道阿亏没人叫就起不来,还睡到这个时辰,你们两个都没吃早饭是不是?下次再乱来,就不是一下了。” 小白泪汪汪的捶着床板:“失误啊失误!应该把那个日本鬼子撵出去的嘛!” 山寨阿拉丁02 “我要买剑!”鬼九跪坐在地上仰起头看小黑。 小白拍着嘴打着哈欠懒洋洋的窝在沙发上睡眼惺忪:“你不是喜欢鱼肠吗?” 鬼九有些为难的扭捏了两下,甩头看向一边:“我每晚都抱着她睡觉,我跟她一起杀人那么久,我还替她修祠堂,我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她成了人不来跟着我,反而跟着别人跑了?我……我当然不满意啊!” 小白抱着沙发垫子揉了揉,努力的睁大了眼,那眼皮子却不听使唤,啪嗒一声又搭了上去:“嘁,原来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啊!无聊!”他招招手,唤过在一旁规规矩矩喝牛奶吃早饭(或许应该叫午饭?)的阿亏,指着鬼九语重心长的道:“阿亏你记住啦,这种男人最喜新厌旧了,可不能喜欢。” 阿亏含着一片面包点点头:“我不喜欢他。” 小白扭头瞧瞧小黑,见他似乎没注意这边,赶紧的沿着沙发爬过去,凑到阿亏耳边叽里咕噜道:“还有小黑那种冷面!”他拉了拉自己的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我告诉你哦,小黑那种冷面啊一般都有心理疾病,要是跟他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家庭暴力的哦!你要小心啊!” 阿亏脸一红,埋了脑袋偷偷的、偷偷的瞄了小黑一眼,飞快的摇了摇头。 小白戳了戳她的腰,皱着眉:“你摇头什么意思啊?到底要不要听?” 小黑轻咳两声,飞来一眼,小白立刻坐正,一副乖娃娃模样。对面鬼九摸了摸自己那头硬茬,颇为不满的嘟囔:“一个小娃娃居然说我是孩子……” 他从怀里一掏,把个造型怪异看似鼻烟壶的东西放到桌上,得意洋洋的道:“我拿这个跟你换,你换把剑给我就行了。”他甩甩脑袋:“呵呵,那人说了,这壶可是个古董,我只换一把剑你们可占大便宜了!” 小黑脸上的表情陡然怪异了一下,拿起那壶在手里把玩了片刻,这才瞧他两眼道:“这个是你买的?” 鬼九盯着他的脸,想瞧出点小黑对这壶的看法,可惜小黑一贯的面无表情让他一番功夫白费了,于是泄气的点点头:“是啊,买的,下飞机的时候,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道士神神叨叨的硬要卖给我,还说这个壶是个宝贝,心想事成,对了,那神神叨叨的道士还说这个壶有个非常出名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他挠了挠脑袋,死活没想出来,于是转头去看自己那两个跟班,两个跟班赶紧的凑了过来,嘀嘀咕咕了好一阵,鬼九才一拍巴掌:“哦,对,就是叫阿拉丁神灯!”他转头看向阿亏他们,一脸期待:“那老道士说这个灯很出名的,你们听过吗?” 小白挂着一脸的“囧”字,看傻瓜一样看鬼九:“他说是神灯你就信?你傻啊!” 阿亏偏着头想了想,捧着牛奶骨碌碌喝光,小声道:“你难道不知道阿拉丁神灯的故事?” 鬼九转头看向自己那两个身材魁梧的跟班,招了招手:“喂,你们知道阿拉丁吗?” 两个大个子用力的摇头,互相对望。 “哪条道上的?” “打架厉害不?” “哪块地头啊?” 鬼九只得耸耸肩:“不认识。” 他坐在地上,即使阿亏也能伸手摸到他的脑袋,于是,就真的伸手去摸了。 阿亏一脸的不忍心道:“真可怜,连阿拉丁的故事都没听过,我等下给你讲哦!”她拍拍小胸脯:“放心,我讲故事很厉害的,对吧,小黑?” 她扭头去看小黑,小黑一脸不自然的转头看向一边,小白捂着嘴偷笑,啃嗤啃嗤的喘气:“阿亏你讲的故事不都是跟小黑学的么?小黑才会讲故事呢!” 阿亏不满的瞪他一眼:“我也学会了啊!” 小黑有些头痛的听两人完全无营养的对话,揉了揉额头道:“鬼九平次郎是吧?” 对面的鬼九用力的点了点头,大声回答:“是!” 小黑将那只壶放到他面前,淡淡的道:“有一种人天生就有招鬼的体质,或者叫吸引异物的体质,譬如那个非常有名的故事里的唐三藏。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你也有这种体质,因为,你随随便便买来的这只壶,应该……也是个器灵……” “器灵?妖怪?”鬼九非常没有形象的张大了嘴巴,然后咔嚓咔嚓的扭了头去看那只小小的、非常不起眼的鼻烟壶?:“这个?这么小也是妖怪?” 他手还指着那只壶,那壶嘴儿却忽然动了动,冒出几缕烟;然后壶盖也动了动,跳起来,露出一个头;最后,那壶身子也扭了扭,化作一个小小的肚子。 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忽然在桌子上滚了滚,小手小脚努力的伸出来,撑住,然后抬起头来,好奇的朝四周看了看,奶声奶气的问:“你们是谁?为什么绑架本王子?” 那是个阿拉伯装束的小娃娃,头上带着白帽子,脚上穿着尖端翘起来的鞋子,身上满是珠宝碎玉,手上还拿了个小烟斗,这会儿正提着烟斗背着手一脸巡视的打量着众人。 鬼九好奇的伸出手戳了戳小娃娃的小肚皮,那娃娃立刻挥舞着小烟斗砰的一下敲在鬼九的手背上,一脸鄙视的扬起小脑袋斜视了他:“放肆!不准摸本王子的肚子!” 小白嘟了嘟嘴,低声喃喃:“该不会真的叫阿拉丁吧?” 小王子晃了晃烟斗,赞许的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本王子的名字?” “天!”小白捂了嘴,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那摸一摸你是不是就能许愿?” 小王子顿时跳起脚来,啪的一脚踢在小白的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这才抄着手,骑着自己的小烟斗,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小白,哼哼道:“本王子是能随便让人摸的吗?” 他抖了抖脚上尖尖的鞋子,打量了鬼九,一挥手:“你是什么人?绑架了本王子可是重罪!本王子要杀了你!”他又转了转眼珠:“如果你把本王子送回去,本王子就免除你的死罪。” ~奇~鬼九啪嗒一声张开嘴,托住下巴,转头对阿亏道:“你能不能先给我讲讲那个啥阿拉丁的故事?” ~书~阿亏从沙发上一下子跳下来,非常高兴的拉着鬼九就往屋里走,连连道:“好啊!他们都不听我讲故事,其实我觉得我讲得挺好的。” ~网~被阿亏遗忘在背后的小王子气恼的踢了踢穿着尖尖鞋子的脚,挥着小烟斗骂:“没有礼貌!一群没有礼貌的平民!”忽的脖领子上一紧,小王子没好气的又要挥舞小烟斗,却被小黑一把夺了去。 小黑提着小王子的领子,晃了晃他,道:“你真的有许愿的能力?” 小黑虽然长得好看,可是,老是不笑,又是开过刃的,手上血腥气自然重,这一屋子再加上那妖器阁的器灵们就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就连本该管着他的祭剑司阿亏对上他也有些胆怯,何况是这人生地不熟硬是装牛逼的小王子? 小王子一对上小黑那双冷清清的眼就有些发抖了,再加上他已经处于“缴械”的状态,底气顿时唰唰的降,扭了扭,终于老实的点点头:“是啊!当然能许愿啊!我可厉害了!所以你们都别惹我,不然我就把你们变成蝎子!变成爬虫!” 说到后面,小王子又颇为得意的挺了挺胸脯,可惜领子还在小黑手里,半点气势都没有。 小黑眼睛亮了亮,抖了抖气势昂扬的小王子:“有什么限制条件没有?” 小王子登时焉儿了,耷拉了脑袋对着手指道:“我……人家……还没太学会……有些时候不太灵光……” 小王子努力摆出一副可怜样,期盼得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凶的男人的同情,没想到小黑只推了推眼镜道:“很好,值一把剑的价值。” 他将小王子随手一扔,走到角落里去翻剑了,却被角落里胡乱塞着的杂物气得又黑了脸,一回头,就对上踮着脚正要开溜的小白,冷冷一哼,小白顿时僵在原地。 “这就是你收拾的房子?原来就你是这么敷衍我的。”小黑抱了臂,目光毫不客气的凌迟着小白。 小白耷拉着脑袋,学着小王子对手指装可怜:“人家……人家……只是想在那里放一会儿,等下就收拾的,可是……可是后来忘记了……” 小黑不为所动:“我觉得我应该降低你的零食供应,当然,还有零花钱。” 小白嗖的一声扑过去,一把抱住小黑的裤腿,仰起头,努力的在眼眶里装满闪动的泪花:“不要啊小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马上就收拾!马上!你不能对我那么残忍——” 他一头扎进角落里,呼啦呼啦扔出大堆大堆的“废铜烂铁”。对!就是废铜烂铁,因为在角落里堆了太久,这些本来就古旧的东西,尤其是铁器,好多都已经有些生锈了,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小白抱着那些废铜烂铁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他们擦得铮亮,讨好的递给小黑。 小黑一件一件接过,冷冷的打量了小白,推了推眼镜,小白随着他的动作浑身一抖,愈发的卖力干活。 小黑冷声道:“这些器物虽然还没有自己的意识,但是,谁也保不准他们今后会不会化作器灵,小白,你这是在谋害性命……” 小王子捡起他的小烟斗骑上,飞过来,打量了小黑,一脸的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这里的国王!” 山寨阿拉丁03 “那个……你……你是什么东西呀?”紫砂躲在小黑身后怯生生的瞅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露了个脑袋出来,一脸好奇的看向戴着奇怪帽子,穿着奇怪尖鞋子的小王子。 “大胆!居然说本王子是东西!我砍了你脑袋!”小王子阿拉丁立刻挥舞着烟斗跳起脚来,一回头,却看到比他还小一点儿的女娃娃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不禁脸一红,一巴掌将头上圆圆的帽子压得低低的,粗声粗气的道:“哼,看您那样子就是个伺候人的,所以,如果你来当我的侍女我就原谅你!” 紫砂背着手飞过来,一脸羡慕的摸了摸小王子的烟斗,被小王子恶狠狠一瞪,赶紧缩了手乖乖的背起来,晃了晃身子前倾着靠近了些:“紫砂本来就是伺候祭剑司大人的啊!你呢?” 小王子有些怅然的低了头,磨着他那双奇怪的尖尖鞋子:“我啊,我住在神庙里,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哦!哼,所有人都要来拜见我呢!要王子才有资格用我的!嗯,所以我也是王子!”小王子有些自豪的扬起下巴,然后眨巴眨巴眼,有些沮丧的眨着眼看向四周:“可是,这里是哪里啊?我家王子呢?” 小黑推推眼镜,随手打开墙上那面巨大的壁挂电视:“你家王子有这个吗?” 小王子阿拉丁摇了摇脑袋。 小黑随意的靠在沙发上,翘了脚,:“所以,我估计,你家王子早已经作了古了,你不用找了。现在,你已经被卖给我们了,在没有交够赎金之前不用想着逃跑了。” 阿拉丁张大了嘴,抱着他的烟斗连连退了两步,用力的摇着头:“不对!你骗我!王子说了会一直陪着我的!他说了的!王子不会骗我!” 小黑颇有些怜悯的看着他,忽然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轻轻的擦起来,淡淡的道:“你是器灵,生来就跟人类不一样。人类会老会死,他们的生命对于你来说不过是眨眼间,即使再不愿意,他们也依旧会、必然会抛下你。你在选择与人类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 阿拉丁抱着烟斗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的砸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水印:“王子说,等他老了死了就把我带到他的陵墓里去,我们就会一起渡过冥河,就会一辈子在一起了。呜呜呜,王子骗人……我明明只睡了一觉而已……” 紫砂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拍了拍,低声道:“你别哭,紫砂照顾你好么?紫砂会泡很好喝的茶,紫砂泡给你喝好么?” 小王子啪的一下打开紫砂的手,揉着眼睛骑着烟斗飞快的冲向一边:“谁要喝你的茶——” 砰—— 阿拉丁泪眼朦胧一头撞在墙上,软软的滑了下去。 紫砂摸着自己红彤彤的手背,无措的看向小黑,怯生生的拉了拉小黑的衣角,仰起头来:“小黑大人,我们跟人类真的不能一辈子在一起么?” 小黑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叹了一声:“注定不能……”他顿了顿,道:“所以等小宝脱去了人类的身份,我才会把你交给他。” 紫砂捧了脸,不好意思的扭了扭:“没……没有关系……小宝对紫砂好……” 小黑挑了唇:“可是,作为人类的他会有太多的与你无关的牵挂,对你是不公平的。”小黑站起来,随手捡起晕头转向的阿拉丁放到桌子上,朝里屋走去:“看来,还真的要用到那个人的体质才能将阿拉丁据为己有。”小黑单手插在裤兜里,忽而叹了一声:“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哦……原来阿拉丁是这么厉害的灯啊!我真该擦一擦再给你们啊!”鬼九盘着腿坐在阿亏的闺床上,跟阿亏面对面,一脸捧场的惊讶和怀疑。 阿亏难得遇到肯听她讲故事的人,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以往她睡不着觉,都是小黑给她讲,虽然开始的时候,小黑不太愿意,可也禁不得她磨。于是,到后来,小黑讲故事就变得特别厉害了。咳咳,尤其是鬼故事…… 小黑用那张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语调,讲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森森的故事,每次都让阿亏又爱又怕,于是拉了小白一起听,于是,两只一起缩在棉被里瑟瑟发抖。再于是,在经历了小黑高超讲技的洗礼后,小白就老是一脸鄙视的说她讲的故事绝对会让人打瞌睡。这严重的损害了阿亏的自尊心。 在如今跟鬼九讲了故事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以后,阿亏的自信心登时膨胀。 “讲完了没?”小黑的目光冷冷的从鬼九身上往下移,移到他屁股下面阿亏那床粉红色的床单上,眼神愈发冷了,手上忽然痒得厉害,掩饰性的抬手推了推眼镜。 阿亏和鬼九同时抖了抖,鬼九动作迅速的爬起来,对着阿亏干脆的一鞠躬,大声道:“多谢赐教!” 阿亏有些紧张的哦了一声,便看到鬼九嗖的一下从她房间里溜走了,留下她一人对上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的小黑。而之所以用“似乎”这样的字,是因为小黑不笑的时候那张脸是不会有任何区别的。当然,他笑的时间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小黑的脸,基本就那个样子了。 小黑慢慢的走到阿亏床边,脚下的低筒皮靴将木质的地板踩出清晰的咚咚声,阿亏的心便随着这样的脚步声清晰的跳动起来,不由自主的抱了被子塞在鄂下,眼巴巴的看向小黑。 小黑在阿亏床边自如的坐下,单手撑了身子,偏头看向阿亏。 他忽而慢慢朝前一压,上身几乎靠在了阿亏身上,呼吸近在咫尺。 阿亏的心便呼啦啦的跳起来,喧哗得像一场咿咿呀呀的京剧。 小黑伸手摸了摸阿亏的脸,指尖下的皮肤滚烫滚烫的,让他轻轻的挑了挑嘴唇,欺身在阿亏额头上落下一吻。 阿亏全身一僵,啪的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拍得额上瞬间红了一大块,就这么呆愣的看着小黑缓缓的直起身子。 小黑站起身来,弯腰抬手,在阿亏头上拍了拍,沉声道:“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让男人进你的闺房还上你的床?以后注意着点,若是让人家占了便宜怎么办?” 阿亏捂着自己的额头哀叹一声倒在床上,在心里大声的吼:“可是,问题是!人家没占我便宜,占我便宜的是小黑你啊!” 阿亏摸了摸自己的小胸脯,只觉得里面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按都按不住,于是感慨:“原来真的能小鹿乱撞啊……”她哀叹一声捧住脸在床上滚来滚去:“难道我对小黑有非分之想?难道……真的非分了?” “我我我……好羞人……”阿亏随手拿过一面凉冰冰的小镜子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可脸上的温度她却一点儿没感觉到降。于是,干脆拉过被子裹住了头,决定死劲掩盖住自己“非分”的想法。 要扼杀在摇篮里! 阿亏用力的点点头。 门外,小黑安静的倚在墙上,待里面没声音了,才转身下楼,抬眼便瞧见鬼九趴在拐角的楼梯处乐呵呵的看着他,于是转身当作没看见,拐了个方向。 看样子,这样的刺激还不够…… 小黑暗叹一声,眼神一暗。但是,若是刺激太过,将那个麻烦弄出来了,又怎么是好? 小黑揉了揉额角。最近总有不太好的预感,也不知道是因为被人家盯得紧了,还是阿亏的问题。 阿亏的问题,日子越久,就越担心…… 他忽而又住了脚步,转身回去,拍了拍鬼九的肩,开口道:“我店里的确有很多的剑,化灵的和没化灵的都有。上次你见过四把了吧?那女子叫纯钧,看起来就傻乎乎的大个子叫巨阙,笑面虎叫湛卢,酸书生叫胜邪。都是剑。你若是有兴趣,不如在我店里住上一段时间,依次见见。这些化了灵的剑,任何一把,只要你能说动他们跟你走,你都可以尽情带走。当然,除了这四把,还有许多,也不止是剑,任何一样,玉器、柜物、字画,如果你想要,都可以瞧瞧。” 鬼九眼睛一亮,忽而又怀疑的觑了小黑一眼:“那个阿拉丁那么厉害?这么值钱?” 小黑诚恳的点点头:“自然。虽说旧物化妖是常事,可是,像他那种神庙灵物却是非常稀少的,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做这笔交易。” 鬼九摸了摸下巴:“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有阴谋。” 小黑淡淡的道:“如果你不愿意,尽可以带上阿拉丁走。” 鬼九赶紧的抓住小黑的手臂:“喂!你这是故意的吧!明知道就你们家有这么多妖怪可以卖!好啦,我先住一段时间。” 小黑转身就要走:“那行,楼上的房间,除了已经住人的,你随便挑。” 鬼九怀疑的摸着下巴:“总觉得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啊!” 小黑一转身就对上一双清泉般的眼,轩辕浅浅笑着倚在墙上,胸前垂着束起的青丝。 他拍拍手走过来,感兴趣的道:“小黑对欧冶子五剑的形容真有意思,不知道小黑你会用什么样的说法来形容我呢?” 小黑瞄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要听?” 轩辕感兴趣的眯了眼,点点头。 小黑淡定的转头看向一边:“狐狸和蛇你喜欢哪个?” 轩辕一怔,低声笑起来:“貌似两个都不怎么好呢……” 山寨阿拉丁04 “呀……”鬼九忽然大睁了眼,抬手一指轩辕,扭头闪着眼睛看向小黑:“这个也是剑吗?” 小黑眼中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十分配合的点头:“是。” 鬼九果然一拍手,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轩辕的手,严肃的点点头:“我就要这一把!” 小黑低头推了推眼镜,轩辕眨眨眼,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小黑低低的笑声?小黑却已抬起头来,淡淡的道:“我说了,如果器灵本身愿意的话,任何一个你都可以带走。” 轩辕轻笑着看向眼巴巴的鬼九,伸指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是下巴:“可以问下阁下为什么会选我吗?” 鬼九只觉那滑腻腻的指头在自己下巴上来来回回的摸来摸去,立刻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小小声的回答:“因为你最漂亮,而且……”他抬眼飞快的瞄了轩辕一眼:“而且看起来脾气也好。” 轩辕自如的收回自己的手,感叹的一击掌:“呀,那样的话,可真是多谢你的夸奖呢。不过,我还有个妹妹呢,几乎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哦,你要不要选她?” 鬼九登时眼睛一亮:“一模一样?” 轩辕微笑着点点头。 “脾气呢?” 轩辕点了点下巴:“呀,比较活泼可爱吧!” 鬼九想了想,用力的点头:“好,我就选你妹妹吧。” 轩辕非常开心的握住鬼九的手用力的摇了两下:“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也一直在找我妹妹呢!对了,我的妹妹叫鸣鸿哟,你记清楚啊!如果找到了,记得给我说一声哟!” 鬼九登时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轩辕对他挥挥手走远了。小黑也转身离开,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瞄了他一眼,冷冷的吐出一个将鬼九深深打击到的字:“笨!” “呜呜,祭剑司大人!小黑大人!小白大人!快来呀——”紫砂的声音忽然从下面传来,小黑脚下一顿,与飞快从屋里跑出来、还在提鞋子的小白对望一眼,手在扶栏上一撑,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然后一个拐弯,就看到客厅里,紫砂死死的抓住阿拉丁的尖尖鞋子用力的仰着身子嘿咻嘿咻的往后拉。 阿拉丁的背上背着一块用手帕?卷起来的包裹,拿了根筷子挑在肩上,单手抓着自己的鞋子跟紫砂拔来拔去:“放手!大胆平民!快放开本王子!” 他怒极,一张脸通红,猛然抬脚在紫砂脸上一踹,将小不点紫砂踹得叽的一声滚到角落里去了。 阿拉丁呆了一呆,偷偷的拉了拉帽子,将帽檐压得低低的,嘟嘟囔囔道:“是你自己冒犯本王子,本王子才踢你的,不许怪本王子!” 紫砂可怜兮兮抽抽搭搭的从角落里爬起来,刚推开头上的杂物,就看到因为听到她的尖叫而冲出来的巨阙,立刻甩着两条泪水扑到了巨阙怀里。 衣衫不整的巨阙赶紧拉了拉胸口的衫子,有些害怕的回头偷看了一眼,果然见了画影一身月白中衣脸色冰冷的倚在墙上冷眼打量他和……他怀里的紫砂。 巨阙抖了抖,却视死如归的伸手将紫砂抱得更紧了些,看到紫砂脸上的脚印更是心疼不已,小小心的拿衣袖沾了茶水一点一点的替她擦了,抬眼就是一个怒瞪唰唰的射向背着小包裹扭扭捏捏垫着脚朝这边偷觑的小王子。 小王子被这“凌厉”的眼神射得捂住胸口蹭蹭蹭连退了好几步,然后一下子撞到了小黑身上,顿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不禁有些害怕的抱起自己的包裹蹲在桌子角上,怯生生却又死鸭子嘴硬的扬起下巴:“你们这些平民!本王子砍了你们哦?上绞刑!上绞刑!还不让开?本王子要回去找我家主人了!” 小黑看他一眼,抬手抓起小王子朝角落里一扔—— 砰的一声,刚刚才清醒过来,准备趁机逃跑,却被一直关心守护他的紫砂破坏了计划的小王子登时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你……你们……本王子……砍了……”小王子翻翻眼睛,沿着墙壁嗖的一下跌在地上,小包裹一跳,掉在了他的肚皮上,将他砸得翻了翻白眼。 小白嘟嘟囔囔的走过去,两根指头捻起那个小包裹,一打开,立刻黑了脸回头,磨着牙对小黑道:“我们还是把他扔出去吧,这是个小偷……” 包裹里,赫然是阿亏的零食和小白特意做了标记的私房钱。 小黑瞄了一眼,推推眼镜道:“相比之下,作为一盏有特殊能力而且十分好摆布的灯和一柄什么都不会还敢藏私房钱的剑,我比较想留下他而撵你出去。” 小白黑脸唰的一下惨白,将包裹里的钱往裤兜里一塞,连连摇头:“那就算了那就算了……” 小黑转头对鬼九道:“作为你要住下的食宿费……” 他还没说完,鬼九立刻跳了起来:“喂喂!你太剥削了吧?明明是你叫我住下来的。” 小黑哦了一声,再次转头看向跟着鬼九的两个大快头,伸手一指:“那……我也没叫他们住下来。” 鬼九顿时语塞,于是,小黑继续慢吞吞的道:“作为你的两个跟班要住下的食宿费,你现在需要替我打工。至于具体的工作,等我安排好以后就告诉你。” 鬼九耷拉了脑袋,挠挠那一头坚硬的短发,有气无力的徒劳抱怨:“为什么我手下的食宿费居然要我这个做大哥的来替他们给?” 小黑鄙视的看了一眼那两个在他目光下全身僵硬的大块头:“因为我不觉得这两个有任何的用。” 鬼九只能妥协的摊手:“那好吧。那叫啥?吃人嘴短那人手软?不不不,好像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就是这个!” 兴奋自己能说这么复杂的中国话的同时,鬼九的心头却忽然闪过一丝疑惑,开始的时候不是这个男人希望我住下吗?怎么现在,感觉倒了个个儿啊? 等到小黑走远了,两个大块头才一脸痛苦的靠过来,眼巴巴的看着鬼九:“老大,我们……我们能不能不住这里啊?” 鬼九虚了眼危险的看向两人:“你们老大都替你们打工付房租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两个大块头对望一眼,猛然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齐声道:“老大!这里是鬼屋啊!一屋子的鬼啊!” 鬼九仰起头哼了一声:“你家老大还想带一只回去养在家里呢!”顺便鄙视了两人一眼:“没见识!没胆量!真是丢我们升龙堂的脸!” 不过,刚刚说完这话不到半个多钟头,鬼九就发现,原来自己的承受能力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强。 小黑将明明抽抽搭搭还硬要装着一脸无惧的阿拉丁用阿亏的头绳绑了起来,头绳上那只靓丽的蝴蝶结还刚刚好顶在阿拉丁的屁股上,让阿拉丁小王子觉得自己深受侮辱!于是,即使被绑得严严实实也一跳一跳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反抗,只是苦于武器小烟斗被小黑缴掉“藏”了起来,阿拉丁决定能屈能伸的暂时掩盖自己逃跑的意图,乖乖的站在几根烛台间。至于鬼九,则连连吞着口水站在这个黑黢黢阴森森的房间中一个看起来就很诡异的大图案里。 “那个……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鬼九动也不敢动,几乎能听到自己全身骨骼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小黑摘下眼镜放到一旁:“招鬼的。” 鬼九一梗,左右游移着眼神哈哈干笑着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偷偷觑了小黑一眼道:“原来你不近视啊,不近视还戴眼镜做什么?” 小黑摘下领带放到一旁,回头道:“看起来比较有气势。” 小黑不理一脸梗塞表情的鬼九拎起阿拉丁的领子晃了晃:“等下大概会出现很多奇奇怪怪的鬼,你注意看看你家主人在里面不,在的话就叫过来聊聊,算是我替你完成了心愿,以后记得让我许个愿。当然,你得保证我许愿成功。” 阿拉丁一刹那顾不得自己被人拎着领子丢了自己小王子的威严,只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看着小黑,忽而一喜,又忽而一忧:“我真的可以看到王子吗?王子他……真的已经死了啊……” 小黑将他扔在桌子上,将阿拉丁摔了个屁股蹲儿:“不一定能见到你家王子,如果他的灵已经散了谁都没有办法替他再招回来。我只是器灵,又不是故事里的钟馗。” 他们两人说得闹热,对面的鬼九却僵硬得连发抖都不行,咔嚓咔嚓的迈着步子朝门口走去:“哈哈,那个……你们忙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小黑一个跨步过来,将他一脚又踹了回去:“你是唐僧肉的体质,没有你,这个仪式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他抬手去推眼镜,却发现眼镜已经取掉,只能悻悻的放下手:“更何况,这个灯是你自己带来的,难道你想就这么丢下不管?” 鬼九张大了嘴,很想痛苦的吼一句:“这个灯不是已经换给你了吗?为什么用到我的时候就变成我带来的了?太剥削了!比你们说的资本家还剥削!” 一扭头,却看到阿拉丁握着拳头睁大了眼睛期盼的看着他,一双棕色的眼瞳里几乎是泪光闪闪了。鬼九心一软,磨磨蹭蹭的走过去,规规矩矩的站在那个诡异的图案里。 忽听外面阿亏的声音,咚咚的敲着门:“小黑?小黑你在里面做什么?” 小黑回了一句“大人做事小孩子别管”便砰的一声将里面的二重门也关上,鬼九转头泪,心想:“明明这里还有个更小的啊喂!” 山寨阿拉丁05 鬼九看小黑在一旁忙忙碌碌不知道做些啥,可是,即使不知道他在做些啥,鬼九背上的寒毛还是越竖越高,然后,在小黑递给他一把点燃的香蜡叫他拿着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喂,这个……”鬼九抓着那香蜡有些哆嗦:“这个拿来做什么?你到底会不会招鬼啊?” 小黑撇头看向一边,停了半晌,忽然小声道:“不会……” 鬼九眼角一跳,突然很想把那点燃的香蜡就这么直接扔到小黑的头上去烧了他的头发! 小黑冷冷的暼他一眼,严肃的说:“不过,我看祭死人的时候都用的这个,我觉得……可能有用吧……试试好了。” 鬼九磨了牙,嘎咕嘎咕的声音在阴森森的房间里显得尤其骇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拿我堂堂鬼九平次郎做实验?为什么你不自己试啊!” 小黑抬头朝他身后看去,放缓了声音点点头:“嗯,因为唐僧肉体质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就有的。不过,虽然本来是不能肯定的,可是,现在发现,这个方法貌似还是挺有效果的。” 鬼九只觉背上一凉,身边冷风阵阵,头皮啪啦啪啦的炸起来。他咔嚓咔嚓僵硬的扭了脖子回头,上下门牙不停的对撞:“你你你……你别吓我我我啊……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 手上捏着的一对婴孩儿手臂粗的红烛一抖,一滴滚烫的烛蜡啪嗒一下滴在鬼九的手背上,小黑看了一眼,指了指问:“痛不痛?烫不烫?” 鬼九低头,有些疑惑的摇摇头:“一点都不烫。” 小黑点点头:“这就对了,这里阴气太重,所以你才不觉得烫。”小黑思考了片刻,有些高兴:“想不到我随便一试也能成功,这些灵体的执念还真重。” 鬼九无力的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忽然有些自暴自弃,于是,彻底的堕落了颓废了,居然反而不怕了。 “你骗人!”被捆得扎扎实实的阿拉丁一跳一跳的蹦过来,一口咬在小黑的手上:“你骗人!没有我家王子!” 一堆的魂体凑过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更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居然还来调戏人!!! 小黑烦不胜烦,忙着将无数伸过来的手手脚脚挥开,有些不耐烦的拉住阿拉丁的脚将他从自己手背上拔下来,道:“你家王子也不知道隔了多远,这么小块唐僧肉能不能吸引来都不知道。就算能吸引来,你也得给点时间让人家跑这趟吧?” 他想了想,一挥手,啪嗒一下切下一条老是摸他下巴的手臂,一身的冷冽让大群的魂体识趣的退开了半步,悉悉索索的打量着他。 小黑瞧了一眼被成片灰色魂体围绕其中的鬼九,有些不忍的转头,想,还好那人只是个唐僧肉体质没有阴阳眼,不然……这还真不是人能忍受得了的——虽然只是拥挤的灰色魂体,可是,还是能瞧出来,缺胳膊断腿的、少眼睛没脑袋的、皮肤惨白发胀的、肚子顶着个大洞的……一群一群的魂体争先恐后的挤到鬼九身边,伸着脖子贪婪的吸食着鬼九身上的气息。 小黑拎着阿拉丁的领子朝鬼九身边一扔道:“我觉得,如果有个熟悉的气息指路,你家王子大概很快就能找来了。” 被捆得扎扎实实的阿拉丁尖叫一声,掉在成堆的魂体中间。 那外围的魂体,挤了好一阵也没能挤到鬼九身边去,顿时面目狰狞的转过头,看了掉在地上满脸惊慌的阿拉丁一眼,慢慢的爬了过来。 因为同为灵类所以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坚硬的、让人心头发毛的触感慢慢的爬过身体,还有那不断靠近的臭烘烘的嘴巴。 阿拉丁脸一白,终于顾不得他小王子的尊严蹬着小胳膊腿儿哇哇哇的哭起来:“王子!王子殿下快来救救阿拉丁啊——救命啊——” 小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点了点头:“对,就这样,哦,最好能再哭大声点。” 阿拉丁闭着眼睛蹬着腿踢开那不断凑到自己身上的恶心嘴巴,却被一口咬住了脚,他挣扎着在忙不迭的哭声间歇中大骂:“魔鬼!混蛋!我要绞杀你!绞杀你!” 本来就突然有些头晕眼花的鬼九在阿拉丁的大骂中忽然觉得头更晕了…… “阿拉丁……?”那些难闻的气息忽然一瞬间远去,阿拉丁猛然睁开了眼,那些灰色的魂体间,一个衣着华贵手握金色权杖的年轻男子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他头上戴着金子制成的王冠,眼睑上有色彩艳丽的油墨,身上穿着长长的袍子,上面缀满孔雀蓝、祖母绿的宝石, 这会儿正一脸欣喜的看着那只小小的有着“阿拉丁”这种非常出名的灯的名字实质却是一只壶的小器灵。 屁股上的蝴蝶结咯得阿拉丁难受,于是傻着眼打了个翻滚。 “王子——”阿拉丁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当然,作为一个圆乎乎的小家伙这个“挺”是个非常有技术含量的动作——扑到华贵男子的怀里。 “王子……你为什么抛下阿拉丁啊!你是坏蛋,呜呜呜……”阿拉丁揪着王子的衣领使劲的踹来踹去,王子一脸微笑的抱着他,那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权杖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阿拉丁……”王子弯腰在阿拉丁脸上亲了亲:“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害怕了吧?” 阿拉丁一抹红彤彤的眼睛,哼了一声:“嘁——阿拉丁才不怕呢!阿拉丁只是怕王子你一个人去冥界会害怕啊!” 王子轻声笑起来,摸了摸阿拉丁的小帽子:“是啊,没有阿拉丁在身边领路,一直……都很害怕呢!” 阿拉丁听出王子的取笑,不满的一头栽到他怀里,拿脑袋拱了拱。 王子温柔的替他解开那根漂亮的蝴蝶结头绳,抬头看向小黑:“请问……这里是?” 小黑虚着眼看了一下满屋的魂体,忽然手一转,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冷冷道:“你能最后残留的地方。” 小黑抬手一挥,顿时带出一道凌厉的冷风,小黑瞄了一眼早已摇摇欲坠的鬼九,对着满屋挤都挤不下的魂体冷冷道:“还不快滚?等着吃我一剑吗?” “太过分了!” “利用人呢!哦不,是鬼!” “帅哥,下次记得再找我哦~” “靠!老子还没吃够啊!” 小黑眉角一跳,手中剑发出噌噌的声音:“滚——” 房间里仿佛凭空刮过一阵风,那冷风过后,满屋子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那种浓重的压抑感觉顿时消失了。 阿拉丁四下瞧了瞧确定那些让他厌恶的家伙全都不见了,这才一把拉住王子的领子,回头瞄着小黑指指点点:“王子王子,那个男人欺负阿拉丁,咱们把他弄去上绞刑!烧死也可以!” 王子哭笑不得的拍拍阿拉丁的头,轻叹道:“阿拉丁,我已经……死了啊……” 阿拉丁一怔,抓住王子衣领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沿着王子的胸口一下子滑了下去,然后被王子温柔的伸手接住。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阿拉丁眼睛一红,伸手在王子身上摸来摸去,忽然大吼起来:“王子又骗我!明明阿拉丁就能碰到王子啊!怎么会死了?怎么会嘛!” 王子叹息一声,摸了摸阿拉丁的脸轻声道:“因为答应过阿拉丁要一起去冥界,所以,我一直在等阿拉丁啊……不过,阿拉丁,我现在后悔了。” 阿拉丁猛的抬起头来,眼睛上还挂着泪水。王子轻轻的替他擦掉:“原来,阿拉丁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我还是一个人去冥界吧。阿拉丁……要好好活着啊……” 他刚刚说完,身影就慢慢的淡了,阿拉丁惊恐的抱住王子的手,用力的摇起头来:“不要!王子不要丢下阿拉丁——阿拉丁不好!阿拉丁过得一点都不好!没有王子在身边,他们都欺负阿拉丁!王子——” 小黑一把拎起阿拉丁:“不要哭了!他的魂体等了太久,如果不是那个愿望撑着,早就散了。现在,让他安心的走吧。” 阿拉丁瞪大了眼,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外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温柔笑着仿若太阳之子一般灿烂的男子慢慢的消失在了暗沉沉的房间里。 阿拉丁被小黑拎着脖子,安安静静的悬在半空,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在地面上打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许久,才听阿拉丁轻声的说:“王子,阿拉丁一点都不后悔的,真的。” 他忽然捧着手,闭了眼,慢慢的说:“阿拉丁希望下辈子还能与王子在一起,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他这么说着,身上忽然闪了闪光,小黑探究的放开他,就见阿拉丁身子一歪,化作一个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滚。 小黑顿了顿,有些懊恼的捡起那柄壶摇了摇,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有些不满的道:“这次的生意亏本了,原来许一次愿就得废一次!” 他随手将阿拉丁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弯腰捡起昏迷的鬼九扛在肩头打开门,门外,阿亏好奇的打量了他,然后捂着鼻子退开:“小黑,你身上好臭,一股腐烂的味道!” 小黑脸色阴沉的低头闻了闻,冷冷道:“亏大了。” 山寨阿拉丁(完) 小黑上楼洗了个澡,头发湿答答的下楼来,边走边擦水。 阿亏一把捂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的瞧,小黑若有所感的看她一眼,冷冷道:“要看就看,偷偷摸摸做什么。” 阿亏顿觉丢脸,可惜一看到小黑那湿漉漉的头发还有被头发弄湿的后背,以及可以隐约看到的背脊,胸口就不争气的砰砰砰嗵嗵嗵跳个不行,阿亏按来按去按不住,于是,自暴自弃磨磨蹭蹭走了过去,期盼的仰起头:“那个,小黑……我帮你擦头发好么?” 小黑甩了甩头发,看阿亏一眼,坐到沙发上抬手将毛巾递给阿亏。 小黑的头发很软,揉在指尖有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阿亏只觉胸口的砰砰声越来越响,跳得自己头晕眼花,不得不擦一会儿又停一会儿,眼睛偷偷的瞄小黑,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幸好,从头到尾,小黑都安静的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亦不动。 阿亏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什么,心头似乎又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这一走神,手下忽的一重,就看指间几根短发悠悠的飘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小黑抬手抓住阿亏的手,侧过身来,看她一眼。 阿亏心一慌,抽了抽,没抽出来,只能左右瞄着眼睛就是不看小黑,嘟嘟囔囔道:“没,对不起嘛……” 小黑忽的将她一拉,阿亏低呼一声往前一载,整个的挂在了沙发背上,肚子被顶得难受。肋下忽的一紧,小黑已经抱住了她,就着转头的姿势,嘴唇恰恰好凑在她的耳朵边,似乎还磨了磨,声音低低沉沉的好听:“堂堂祭剑司,怎么如此不镇定?心跳得这么快,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真是没有出息。” 阿亏心跳一缓,然后轰隆隆的更快了。 小黑伸手摸了摸阿亏通红的耳朵,忽然眯了眼道:“阿亏,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阿亏头皮一炸,她觉得,自己要是紫砂那样的茶壶的话,这会儿铁定得头上冒烟,可惜她不是,于是只能唰的一下跳得远远的,眼也不眨了,就这么直直看着小黑足足有一分多钟,才慌乱的摆着手,用力一喊:“没有!绝对没有!” 小黑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忽的撑了沙发背凌空一翻,一下子跃到阿亏身边。他伸手拨了拨阿亏的头发,低下头道:“没有便没有吧,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小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觉得似乎已经半干了,便随手拿了阿拉丁朝楼上走去,掂了掂道:“这个东西,废了这么大力气才留下来,怎么也得有些用才好。”qǐ?ǔü他站在楼梯口忽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死死背抵在墙壁上的阿亏,竖了一根手指:“阿亏,记得你今天的话,日后……可千万别喜欢上我啊。” 阿亏彻底被惹毛了,通红的脸迅速转向惨白,一把抓起桌上的纸镇朝小黑砸去,鼓着眼睛特豪迈的发怒:“你放心好了!才不会!” 可惜,有些人天生就喜欢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阿亏嘴上这么说了,却接连几天都没法不想这事。就连睡觉做梦,都梦到自己在不断的问自己:“我不会喜欢小黑吧?我一定没喜欢小黑吧?肯定不会喜欢他的!” 结果,几天下来,阿亏顶着一双熊猫眼,忽然发现,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小黑了。 小黑将阿拉丁放到自己卧房的博物架上,中间偏左的一格,只要拉开窗帘,早上的阳光便会照在阿拉丁的身上。 早上万物复苏,天地间的灵气积聚了整整一夜,最是充沛。 小黑靠在墙上,抱着臂看着那盏毫无动静的阿拉丁淡淡道:“你既然许下那个愿望,我们便来看看能不能实现吧。人类转生到成年不过一二十年,短得很,你我都等得起,我给你这个机会。当然,你许的愿望能否实现,这对我和阿亏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便好好的留在这古董店努力修回人形好了。阿亏这个祭剑司虽然不中用,可是,她的身边却必然是我等器灵最佳的修习地。” 博物架上的阿拉丁顿时跳了跳,小黑推推眼镜道:“别给我跳,你跳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这个事就这样了。” 阿拉丁顿时又跳了跳,只是,这次跳的响声明显要小多了,似乎……有些有气无力? 小黑转身走到床头,拉开抽屉,翻了翻,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银万宝路静静躺着。 小黑拿在手里看了看,整整一盒,只缺了一根。 小黑毫不犹豫的抽出一根,房间里却没有打火机。小黑抬手在金属的窗棂上划了一道,一点火星跳出来,居然把香烟点燃了。 小黑将烟凑到嘴里,抽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他转头去看那盏毫无动静的阿拉丁,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阿亏出了什么意外,记得替我许一个愿望。” 他又狠狠的抽了两口,一根香烟居然就这么到了头。 小黑抬手将香烟摁灭在窗台上,低声道:“我唯一的愿望只是现在的这个她,哦,也就是阿亏,能够活着而已,唯一的愿望。这是我犯下的错……” 博物柜上的阿拉丁静悄悄的,然后跳了跳…… 小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烟头,抬手从窗口扔了出去。 那烟头上还带着未灭的火星,在空气中一晃,陡然明亮了一瞬便这样消失了。 门外忽然响起小白大惊小怪的敲门声,夹杂着急速的喘息:“小黑快出来,不好了,轩辕出事了!” 小黑一怔,猛的打开门,门外居然一片混乱,而如此混乱的时候,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小黑顿了一顿,忽然冲向阿亏的房间,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门框裂开一个口。 里面很整洁,什么都在,可是,独独少了阿亏。而少了的那个,却绝不是一个出门不打招呼的人。 小黑觉得喉咙猛然一紧,仿佛所有的空气都离自己远去,大脑顿时也缺了氧,运作不行,一片空白。 他猛然转身,一把揪住紧随而来的小白,将他提得脚尖离地,一向沉稳的眼里有点点泛红:“你不要告诉我阿亏也不见了?” 小白难得的全身发怵,结结巴巴间猛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只能缩着脖子道:“我……我不知道阿亏也不见了……小黑,对不起,我……” 小黑将他一下子掼在地上,咚的一声,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冷冰冰的声音叫小白打了个抖:“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窝在家里,吃喝玩乐不做事我从来不管你们,因为你们至少跟阿亏在一起,至少还能保护一下她。可是,如今,你们连这点作用都没有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甚至没有吼,声音平淡得很,可是,却叫小白全身都发起抖来。 满屋的古物忽然震动起来,一抖,纷纷化作人形,拜服在了地上,额头触地,却谁都不敢也不能说一句话。 小黑一点没看他们,径自穿过一堆的器灵朝门外走去。 外面阳光明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小黑站在这阳光里闭了眼,却一点气息都抓不住。 “这样混乱的关头,你们居然给我出这样的事!”小黑抬手一挥,古董店外面的水泥路猛然炸开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黑色长剑在明媚的阳光里泛着阴冷的光。 三千年前01 阿亏觉得自己像浮在水中,四处无边无际,却都在不断的挤压过来,让她的头疼得厉害。她开始不断的回想,恍恍惚惚竟然只记得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器灵忽而出现,看了她半晌就那么毫无预兆的一章劈在她后脖上,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不过,晕过去前,好像还听到了轩辕的声音。 “陈……我不能伤害祭剑司……”一个女孩子,身着软甲,手提金色长剑跪在地上,她的面前是一个男子,西装革履样貌英俊,却因为那微眯的眼显出几分霸道来。他抬手在她头上轻抚着,如同对待听话的宠物,片刻,才握了握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轻拍了拍道:“没有关系,接下来交给我好了,勉强你了。” 女子抬头飞快的看他一眼,抿了抿唇低垂了眼:“不,既然承认你为主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当随侍左右,永不背叛。” 男子挑起唇角微微一笑,抚摸了她的头夸奖道:“真是乖孩子……” 他转头看向沉睡的阿亏,雪纺的公主裙,亮皮的小短靴,手乖乖的放在小腹上,乖巧而安静的躺在沙发上,只有那张漂亮的脸,却是紧紧的皱在一起的。 “呵,看样子,这位祭剑司大人似乎不愿意来这里呢。”男人低笑起来,走过去,弯腰将阿亏抱在臂弯里,脚步一顿,对身后的提剑女子道:“没有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女子看他一眼,单膝跪地,眨眼便消失了。 男子摸了摸阿亏的脸,有些好奇的捏了捏,自言自语道:“真的有三千多岁吗?看起来不过是个孩子啊,呵,想不到这世上还真的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呢,不知道你算不算人呢!” 他见阿亏不停的皱眉,一脸的悲伤和挣扎,想了想,将阿亏放到膝上,从衣服兜里取出一支药剂,慢慢的注入阿亏的手腕。 浅碧色的药剂一点一点的消失在阿亏的身体里,针头一取,那细小的针孔便不见了。那男子却仍在微笑,仿佛自己使用的根本不是违禁药品:“呀,不知道这种药剂对你这样的非人类会不会有效呢,还是多注射一点好了,应该……也不会死人吧?反正,你都活了这么久了,我要真能弄死你,才是厉害呢。” 他重新将阿亏抱起来,绕到楼梯的后面,一扇不易察觉的小门静静的开在楼梯转角处,他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却忽然响起慢吞吞的脚步声来,便转了身过来,笑到:“爸,你怎么来了?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那拄着拐杖慢慢走来的,竟是陈老…… 陈老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阿亏,这才叮嘱自己的儿子道:“明志,做事的时候小心着点儿,这丫头身边的那些妖怪可不是一点点的厉害,哼,连余家都着了他的道。” 陈明志无所谓的耸耸肩,却因为抱着阿亏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爸,你想多了,对于这些事,儿子已经研究了好多年了,这次能得手还多亏了你给我提起呢。至于余家,那算什么?而且,余家之所以会着他的道,也不过是因为完全不了解他们的身份罢了。儿子可不一样!非我族类者,哪个不畏惧三分?可是,同时,也会前所未有的团结,然后是诛杀。他们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对我们做什么,更何况,出手的可是他们的同类,谁也怀疑不到我们的头上来。” 他摸了摸阿亏的脸勾起唇角:“说起来,这些器灵还真是愚蠢,呵,绝对不背叛啊,人类可不会相信这样的誓言呢……” 他推开小门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拍着衣服对陈老道:“我的仪器还有设备全都在国外,唉,现在得到这个人了也没有办法开始研究,真是叫人丧气。爸,我过两天就带着这人回去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小心啊!” 陈老跺了跺拐杖,怒道:“你爸我风光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用得着你来教我?” 陈明志笑笑没有说话。 阿亏觉得自己浮浮沉沉,周围的一切飞速旋转,闪动着迷离的光彩。 这里是…… 阿亏的头一晕,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红色的土,藏蓝的天,还有呼啸而过的风…… 好熟悉,可是,又好陌生…… 风里的味道,让她想起那个被遗忘的年代,三千年啊…… 阿亏抬脚,然后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身体像是失去了依凭一样,踩着风呼呼的乱窜。 周围的一切飞速的倒退,阿亏有些紧张的抓住被吹翻的裙角,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这么哗啦啦的绕着地球一圈一圈,然后嗖的一下就变成了一颗卫星……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便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幼稚!难怪这么多年了都长不大,只能任人欺负!” 任谁脑海里突然炸开另一个声音都会被吓一跳,阿亏也不例外,例外的只是,阿亏被这么一下,便唰的一下停住了。 “谁?”阿亏有些迷茫的四处转头,或者说,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这里很大,很空,一眼望不到边,却只有她一个,没有小白,没有小黑,甚至连只会哭没什么特别用处的紫砂都没有。在她的记忆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于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了。忽然,她发现,那个声音其实说得没错,她真的幼稚,她的确一直都没有长大…… “谁?连我都不认识了吗?”阿亏的面前渐渐出现一个女子,繁复的齐国宫廷装,眉目之间与阿亏有五六分相似,微微挑高了眉,有些冷的打量着她。 阿亏一怔,忽然连退两步抱住了头:“你……你是谁?” “姜亏,若是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岂不是悲哀?”那女子却不放过她,一步逼近,捏住阿亏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对上阿亏眼泪汪汪的眼:“三千年了,姜亏,那把墨黑重剑关了我三千年,守了你三千年,还不是被我逮到机会出来了?天下之大,看看是握在我的手里还是你的手里吧!” “你……你……”阿亏颤抖的伸手,抚上对面女子的脸:“你是我……吗?” 对面的女子伸出手来,轻轻擦去阿亏眼角的泪水,轻笑起来:“我怎么会是你啊,你这么软弱这么无知这么天真傻气,我怎么会是你……” “姜亏,你可知道我手下染了多少人命,你可知这天下差点在我手中易主,我怎么会是什么都不懂的你……” “那墨黑重剑若是能守你一辈子也罢了,我便服了他,不再与你争夺这身体,可是……他到底没能守住你。那么,便把这身体交给我好么?” 一身华服的女子轻笑着漫不经心一般字字说来,嘴唇凑到阿亏耳边,让阿亏莫名的一颤抖,狠狠的推开了她。 “不……不要……那样他们会伤心的。小黑、小白、紫砂他们,如果我没有回去,都会伤心的。我不能答应你。”阿亏看着对面的自己,缓慢而用力的摇了摇头。 “傻!果然傻!”对面的女子忽然大笑起来,莫名的叫阿亏觉得凄厉:“没想到过了三千年,你还是这么傻。你当真以为那小黑对你一心一意么?你可知道当初齐国灭亡,是谁下的手!” 阿亏全身一震,反射性的捂上了耳朵,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是他啊!是那个你我亲手铸造出来的墨黑重剑啊,姜亏!” “姜氏齐国最末一代国君,你我后人齐康公姜贷就是死在他的手里!姜亏,你竟然喜欢上血仇之敌,你还有何脸面去见姜氏列祖列宗!” 阿亏惨白了脸,死死的摇着头,喃喃:“不会的不会的,你骗我,小黑怎么会做这种事,小黑不会的……” 对面女子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阿亏的肩头,指甲几乎陷进阿亏肉里:“如何不会?他生来就已开刃,血腥杀戮才是他的天性,你看到的那个男人不过是个假象!可笑你居然会喜欢他!可笑你居然会喜欢血仇之敌!” “姜亏!你明明就已经信了,明明就已经记起来了,何必还自欺欺人?这副躯体你拿去还有何用,不如还与我!” “好好好,你居然如此固执,也罢,你且跟我来看看当初的惨烈,也不枉我一人痛苦了三千年,呵呵,三千年啊……” 她一把抓在阿亏肩上,将阿亏嗖的一下带得飞速而去,阿亏脸色惨白,目光涣散,居然一点反抗也没有。 三千年前,她的记忆里只有她的来处,她的弟弟,她的姓氏,号钟出现时,给她说起弟弟小白的过往,她只觉悲伤,却并未悲伤到骨子里去。可笑当初有小黑小白在身旁,她竟从不曾怀疑过,她这般软弱这般感情用事的人,怎会放得那么快。原来,这段记忆,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原来,自己不过是对面女子的一段幻影罢了。 她痛得受不住了,便抛下一切给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看着自己在台上,蹦蹦跳跳吹吹打打,猴子一般任她取笑…… 三千年前02 四野苍茫,阿亏仿佛失去了重量站在半空看着脚下的大地上轰隆隆的奔跑过成排的战车和望不到边的将士。最最古老的枪和戟,划过褐色的战甲,碎肉翻飞,鲜血四溅,喊杀声震天。战车上,旗帜飘摇…… 原来,真的是三千年前,原来…… 阿亏转头看向西边,她记得,悲愤之下一日之间便成长起来的她是如何单手弯刀,逆了光,从那边远远跑来,想要救齐国一命,在这……秦灭六国之时…… 秦皇嬴政,当初在赵国邯郸街头遇到之时,还是个叫赵政的少年…… “打他!打他打他!打死这个杂种!”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腰佩宝剑,却多少有些顾忌的操着木棍用力的抽打着围在中间的孩子,木棒加身,却还不放过似的拳打脚踢。被打的孩子虽也穿得不错,却又脏又旧,瘦瘦小小的,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只将脑袋藏在手臂之下,死死护住,任那几个少年打得累了,终于骂骂咧咧的离开。 满街的人,仿佛都看惯了,虽有指指点点摇头叹气的,却不见一人上去拦阻帮忙。 见几个华服少年走得远了,那瘦瘦小小的男孩子才站起来,一把擦掉嘴角的血迹,便肿着一张脸一拐一拐的朝城外走去。 阿亏躲在人群里,终于恼怒的拍开小黑捂在她嘴上的手,有些生气:“小黑你为什么拦住我?为什么不去救那个孩子?” 街上的人聚得快散得也快,不到片刻又是各干各事。 小黑看她一眼才望着那个男孩子离去的方向道:“那几个打人的少年衣饰上有赵国王室的纹饰,一看便是王室中人,如今天下动乱,能不惹祸是最好的。而且……”他微微眯了眼:“那个孩子的眼神,狼一样,绝不是什么轻贱角色。” 阿亏有些不虞,跑到一旁药店里买了些伤药抱在怀里道:“那……我就去给他送点药好了,即使不能帮忙,可是,已经碰上了,总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小黑皱了皱眉,似有些不愿,小白却帮了嘴:“去吧去吧,就送一点药应该没事,那些打人的也不知道啊!” 小黑这才点点头。 一路找去,在护城河外才找到那孩子,不过这么小会儿,那孩子脸上的伤已经乌紫了大片,嘴巴肿得歪了起来,眼睛几乎睁不开。 他躲在一边,脱了那脏旧的衣服,拿衣角沾了水,一点一点的擦着身上大块大块的伤痕,每擦一下都可以看到他嘴角的抽动,却硬是一声不吭,甚至有些愤怒的用了重力。 “你这是做什么?不疼的吗?”阿亏有些看不过去,抬头看了小黑一眼,见他没阻止,便抱了药跑过去,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 那孩子抬起头来,哼了一声抽回手往一边挪了挪。 阿亏把大包的药塞到这倔强孩子的怀里道:“这些都是要熬来喝的,药店老板说了,吃上这么几副就会好了。对了,还有这个,是要擦的,要我帮忙么?背上的话,你自己擦不到吧?” 阿亏拿了一个灰色的瓶子望着那孩子,那孩子看她一眼,忽然道:“我叫赵政。” “什么?”他虽然护着脸,可是年龄比起那打人的几个少年来说,本就小了很多,再加上打人的人多,他脸上还是被踢了几脚,肿的跟馒头似的,说话都听不清楚了。 他看了阿亏一眼,忽然用很慢的声音清清楚楚的道:“我叫赵政。”他有些愤恨的咬了咬牙:“总有一日要叫他们……” 他挪了挪,慢慢转了身,拿背对着阿亏,阿亏会意的沾了药膏一点一点的涂在男孩背后的伤痕上,轻声道:“赵政呀?我叫姜亏呢!” 赵政转了转头:“姜?你是齐国人?” “嗯。”阿亏点了点头:“你倒是挺清楚的。” 赵政捏了拳头,垂了脑袋发出低声的笑:“清楚,自然清楚……”他看阿亏替他上好药,忽然道:“你以后还会来么?” 阿亏为难的看冷着脸的小黑,摇了摇头:“不了,我们只是路过赵国的。” 赵政仿佛才看到小黑一样,眼里忽的一亮:“你会剑术么?” 小黑冷脸打量了他半晌:“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赵政猛的抬起头,啪嗒一下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见先生的身姿就可得知先生剑术高超,恳请先生教我。” 小黑走近两步,叫他抬起头来:“你学剑术为何?” 不过六岁左右的孩子眼中狠厉一闪:“杀该杀之人!” 小黑勾唇一笑:“你的性子我倒喜欢……” 赵政眼中闪过喜色,小黑却微微一顿:“可惜,正因为如此,我却不能教你。”他指了指一旁的小白:“若是叫你跟他学,你学么?” 赵政咬了咬牙,不忿的仰头瞪着小黑:“先生不愿意教我便罢了,何必像旁人一样奚落于我!” 小白顿时跳脚,却被小黑抬臂拦住,仍然不满的大吼:“喂喂,什么叫奚落你?我就这么招人嫌弃吗?你给我说清楚!” 小黑对阿亏一点头道:“药也送到了,我们可以走了吧?”阿亏为难的看了赵政一眼,却也知道小黑作为器灵的确不适合教授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尤其……小黑无鞘,出剑必见血,实在可以算作凶器的…… 赵政恨恨的看着三人走远,手指紧紧的扣进泥土里,他一把将几包药狠狠扔得远远的,怒吼道:“你们都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总有一天,我要叫天下人都匍匐在我面前!” 小黑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来:“忽然想就这样杀了你……” 阿亏骇得一跳,赶紧的拉着小黑走了,甚至,连赵国也不敢再呆,便四下游历去了。 于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赵政便是秦国送到赵国的质子异人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庄襄王之子。 而那一日阿亏以为的戏话,却在后来成为了事实。 秦王嬴政,自认“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功绩三皇五帝尚且不及,称“始皇帝”,而他平定六国的最后一步,便是那姜氏齐国…… 那日,阿亏得知,已经灭了五国的秦终于开始攻打齐国,独木难支,齐国如何还有胜算? 阿亏眼一闭,泪水滚滚。 齐国,那是她最后的念想……那是她…… 她忽的想起所有忘记的过往,曾经因为继任祭剑司一只而被选择性埋葬的过往…… 她哭过,却忽的提了一把弯月镰刀在手。夕为公主,尚且什么都不会的她就敢一人单骑千里迢迢从成周赶回齐国,如今,成为祭剑司的她单凭一把弯刀便荡平了千军万马纵身直上战车,刀刃抵在早已非当日狼狈孩童可比的帝王脖颈上,满身溅血。 她是姜亏,是姜氏齐国的公主,她有成为齐王的哥哥,也有成为齐王的弟弟,这姜氏一脉无不流淌着那两个她最爱的人最亏欠的人的血脉,叫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 她回望了一眼狼藉的战场,齐国已亡,她不会不知,可是,至少叫她保下小白的后人啊…… 刀刃向下一压,在嬴政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刃口上粘稠的血液滴落下来,将嬴政的脖子弄得血肉模糊分外骇人。战车下的将士提着武器渐渐围拢,闪亮的戟尖齐齐对准阿亏。 嬴政扭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这么多年,你竟不过从十四五岁的少女变成了十七八的模样,果然不是人么?”他仔细打量了阿亏道:“据齐国呈上的簿记记载,姜氏齐国曾有一位唤作姜亏的公主,嫁入成周后不久便不幸失踪,那画卷上的模样倒也跟你颇为相似啊!” 他伸手摸了摸阿亏的脸,叹道:“不如这样,你来做我的妃子,我便放过齐康公如何?” 阿亏神色一变,手中弯刀嚓嚓作响,一翻之下嬴政头上冠带唰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阿亏沉了脸:“你竟会有这样的心思!” 嬴政道:“当初看不起我的人,我要一个一个的讨回来。至于你,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阿亏抬头,看到被秦国士兵包围起来的齐康公,抱着头,瑟瑟发抖,手脚发软的瘫在地上,即便知道这是齐桓公小白的后人,却也叫她找不到半点小白的模样,不由咬了牙:“你毁我齐国千里沃土,伤我齐国数万百姓,我便是杀了你又如何?” 她手中弯刀抬高,忍了忍,终究一刀划下,却在嬴政诧异的目光中叮的一声与一柄墨黑长剑撞在一起。 嬴政被小黑一把推得滚落车下,将士蜂拥上来,将嬴政带上一辆马车飞速驾走了。满地鲜血碎肉中,小黑一身墨黑长袍,一柄墨黑重剑,如同阳光里的一大抹阴影。 “阿亏,你已走上歧路了,不要一错再错。” “你为祭剑司,若是嗜血,天下刀兵便莫不嗜血,到时候,又是纷争不断血流成河。更何况,你已非人,不该插手人世更替的。” 阿亏提了弯刀在手,转头看向潮水般退去的秦国士兵,闭了闭眼道:“小黑,你莫拦我。齐国已亡,我作为齐国公主,又怎能独活?秦王嬴政,我若不能取他性命,便是对不起我冠上的姜姓。若我只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国公主也罢了,不过是自刎殉国。可是,我如今却是祭剑司啊……” 小黑冷冷道:“当初赵国邯郸,我要杀他,你却不准,如今他已登上帝王之位,天下至尊,万千生灵都依赖于他,便是你也不能随便取他性命的,我不能让。”他横剑在胸:“你若执意不悔,便先杀了我吧!” 三千年前03 阿亏站在战车架位上,仅仅刚才与小黑的长剑相撞的那么随意一刀已将铜辕的战车削去了一半,歪斜的倒塌在一堆战死的士兵尸体上,半只轮子悬空,只是两人都不受影响,依旧如履平地一般稳稳站着。 阿亏慢慢的抬起了弯刀,眼睛却一直静静的注视着对面的小黑,半晌,才开口道:“小黑你真要拦我?” 小黑握剑的手紧了紧,漠然点点头:“你是祭剑司,我是你的护卫,只是,你有你的职责,我自然也有我的。我不能让你如此突兀而巨大的干扰人世的轨迹,对你对我对这天下都没有好处。” 他话还未完,身子忽的向前一压,脚在车辕上一踩,一剑由下及上朝阿亏挑刺而来。 损毁的战车禁不住他的一脚,整个的一翻,啪的一声又断了半条车辕,阿亏却顺着这一番弹力借势一跃,一刀架住小黑的剑,噌的一声,低沉的剑吟一圈一圈荡开…… 天下刀兵器物之首的祭剑司与她亲手所铸的护卫之战,光想也知道有多激烈。 遗落在战场上的兵器纷纷颤抖起来,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战场上血肉翻飞,几乎模糊了视力。 阿亏对小黑并无仇恨,即便如何的恼怒,下手也多有留情。然而小黑却知道,他的力量本就无法与祭剑司相比,更何况……眼前的阿亏多半已经失去了理智,不,或许用陷入误区来形容更合适,所以,如果不拼命,他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于是,出手之下居然毫不留情,这才将阿亏险险牵制住,不过,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阿亏的弯刀已经在错身之中割开了他的腹部。 阿亏愣得一楞,显然也没想到竟然会重伤了小黑,动作猛然一缓,手中弯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亏眼中忽的显出些慌乱来,尤其是见到小黑身子晃了晃,膝盖一曲,竟然面色如常的跪在了地上的时候。 阿亏一个箭步跨过去,小黑比她重,她只能整个的抱住小黑的腰拿肩顶在他的胸腹才不至于让他摔倒在地上。 “小黑你……你有没有事?” 小黑抬头看他一眼,左手紧紧捂住腹部,猩红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指间粘稠一片。 修成了人形,便也有了人的弱点,譬如这样的伤和这样的痛。 小黑皱了皱眉,目光依旧冷淡,声音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亏,你已不是人了,世代更替,分合皆为必然,何必如此?他已为帝,不是你能除掉的,贸然出手,吃亏的一定是你。”他顿了顿,一把抓住阿亏的手,粘腻的血粘在阿亏的手上,阿亏却没心思去在乎,只觉得小黑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声音却没半点喘息和不自然,却叫她更加担心和不能确定。 “我是你的护卫,哪怕一开始并不承认你,可是,这样的身份却是无法否认也无法避免的,我考虑的也必然是你,你不必怀疑我。” 他看着阿亏,忽的一闭眼,化作一柄墨黑重剑从阿亏还来不及收拢的怀里跌落地面,剑刃上,一道细细的裂痕十分清晰。 “小黑……”阿亏抿了抿唇,忽的有些不知所措,便这么保持着怀抱的姿势跪坐在满地断肢残骸的地面上。 远远的,一团肉呼呼的白色飞快的跑过来。 小白在大堆大堆的碎肉里高一脚第一脚的跑得困难,他未开刃,剑气本就温和,在这样血腥的战场上,自己的脸色就先白了几分,(奇)待看到小黑书已化作剑身时(网),脸色更是唰的一下再无血色。 “阿亏……”小白诺诺两句,伸手想要去扶跪坐的阿亏,却见她茫然的抬起头来,茫然的打量了他,朝他伸出的双手上满是鲜血:“小白,怎么办,我杀了小黑了……” 小白手忙脚乱的在她脸上一阵乱抹,吓得有些不知所措:“阿亏你别急啊,别急,小黑不会有事的,他是器灵啊,哪里有这么容易死。你别吓我,你别哭啊……” 阿亏伸出血淋淋的手在自己脸上一抹,抹出一脸吓人的血迹,低声喃喃道:“我哭了吗?怎么会?” 她忽然弯腰拾起那柄弯刀,默然站起身来,直直的越过小白喃喃道:“我怎么会哭,我还没杀了嬴政呢!我还没有报仇呢!” 小白嗖的傻眼,正要跟上去,却见被静静抛弃在地的小黑,气得一跺脚一把抓在怀中,然后猛然怔住,眼睁睁的看着阿亏一步一步远去。 受伤过重暂时无法保持人形的小黑在小白一握住他的瞬间用一贯冰冷的语调道:“齐康公已被嬴政带往秦都咸阳,你赶在阿亏之前找他出来,用我杀掉他。齐康公一日不死,齐国王族血脉一日不除,阿亏便一日忘不掉自己齐国公主的身份,生生成为她的拖累,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可是,阿亏会生气的吧……”小白茫然不忍。 他自己未开刃,自然不能沾上人命,便是想帮忙也出不了手。 小黑哼了一声,在小白脑海中道:“生气也罢,总比她妄加干涉天下世道的好。更何况,嬴政竟然在逃命之中都还记得带上齐康公,必然是想要齐康公来要挟阿亏。秦王嬴政,当初小小年纪便那般善忍狠厉,如今并吞六国,只怕野心更大,愈发的目中无人。阿亏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拒绝了他,还不知道他恨成了什么样子。他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单单是为了这口气,他也不会放过阿亏的。到时候,齐康公的下场未必会比死好。” 他顿得一顿,道:“我先休息一会儿,你记得早早赶去咸阳,不然,只怕阿亏会做出大事来。”这话一说完,任凭小白如何茫然害怕的发问,小黑也已再无反应。 三千年前04 咸阳城。 不论秦军与六国之战谁胜谁负,长达数年的战争都给人民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只是,秦王礼遇人才,天下能人尽皆投奔秦国。而自秦孝公商鞅变法开始,秦国就连连做出了数番改革,倒没让秦国崩溃掉。 咸阳街头,一个手持弯刀估摸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沿着宽阔的街道慢慢走来,她手中弯刀凝着血迹,暗红了刀刃,两眼却是一片茫然。周围的平民瞅上一眼,心知不对,纷纷躲开——在这个乱世里,要想活得更久,不招惹是是非非的眼力劲儿却是必须的。 远处忽然涌现出大队大队的秦军,啪啪啪的脚步声中,甲胄相击声不绝于耳。近到眼前时,才唰的一下,大队大队的秦兵齐齐围拢过来,手中长戟整齐划一,猛地对准那少女。塞满整条街道的兵士身后,嬴政面色发黑的骑在马上,直直瞪着阿亏,忽的一扬手:“杀!” 前排的士兵嗖的蹲下,后排弓箭手齐齐上前一步,拉弦开弓,唰唰唰的声音不绝于耳。 箭如飞蝗,黑压压的一片齐齐朝阿亏射来,阿亏猛然抬头望去,眼中却是一片平静。 成片箭雨临到阿亏眼前,却忽的顿住,齐齐停在半空,如同成堆的麦秸秆。阿亏嘴角一挑,微微一笑,箭身猛的一震,啪啪啪一阵轻响,数百上千支箭竟齐齐跌落地面,码了小小一层。 嬴政面色一黑,手指紧紧捏住缰绳,他遥遥望了阿亏一眼,再次举起手来。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秦兵,面对如此诡异的事居然还能不慌不乱随着嬴政的手势齐齐后退几步。弓箭手整齐撤离,前排操戟的士兵纷纷朝阿亏刺来,长戟上还带着厚厚的血腥气…… 唰唰唰几声,阿亏手中弯刀连挥,靠得前排的秦兵脚下立刻跌落了一堆的戟头,手上所握唯剩下一根木棍。 阿亏旁若无人,手中弯刀连挥,便这么一步一步的朝秦王嬴政走去。 嬴政近前的士兵对望一眼,忽的齐步上前拦在了嬴政的马前。 虽是肉身,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绝对不比那断在地上的戟更结实,却没有一人让开。 这就是秦国的士兵,这就是灭掉了六国的士兵! 阿亏的脚步一顿,就这么站在数人面前仰起头来,遥遥的看着嬴政缓缓道:“你将齐康公交给我,我便放过你。” 嬴政手下一用力,□骏马忽然扬起蹄来,一声嘶鸣,甩着蹄子转了个向。 嬴政深深的看着阿亏,挥了挥手,挡在他身前的士兵顿了顿,仍然让开了。转眼间,嬴政与阿亏之前便清出一条路来。 阿亏看了嬴政一眼,走上前去,近到咫尺时,嬴政却忽的侧身一弯,猛的将阿亏提上身前,便朝秦宫驱马而去。 “你干什么?还不放开我?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你吗?”阿亏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正要挣扎,却听身后嬴政道:“你不是要见齐康公吗?就随我来吧!” 阿亏动作顿时一缓,乖乖的坐在嬴政怀里,只是,不论嬴政如何快速驱马,阿亏都坐得直直的,片刻不肯依赖在嬴政怀里。 秦宫金碧辉煌绵延数百里,嬴政一路驱马而来,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道门。过了许久,他才一拉缰绳停在一宫殿前,殿中,传出管弦之音,却都是市坊间的俗气男女相爱之意。 阿亏怀疑的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却已当先进入那宫殿之中,殿中管弦之音一顿,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参拜声,其中,赫然便有齐康公的声音。阿亏这才随之进去,四下一打量,便瞧见齐康公满脸惊诧的看向他,不知所措一般带了怯意望向嬴政。 阿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齐康公:“堂堂齐王,怎可跪拜他人?跟我回齐国去!” 齐康公却仿佛见鬼一样猛的往后一躲,一下子跪趴在地上,对着嬴政猛磕起头来:“皇帝陛下饶命,皇帝陛下饶命,臣……臣绝无背叛之心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臣是不认识的。皇帝陛下明察!” 阿亏伸出去的手顿时僵住,低头看向那整个匍匐在地不停磕头的男人,眼中神色翻涌。 嬴政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上前一步,脚尖就停在齐康公的面前,怡然自得的接受着齐康公的跪拜。 他偏头打量了阿亏,见阿亏慢慢的收回手,紧紧的握成拳垂在身侧,不由嗤笑出声,脚尖勾起齐康公的下巴,略略弯腰问到:“寡人可曾强留你在此啊,齐王?” 齐康公吓得啪的一声,整个人软在地上,懦懦磕头:“陛下说笑陛下说笑,臣已亡国,哪里敢称齐王。能蒙陛下抬爱留在秦都咸阳见识见识,是臣的福气,臣自然是不胜惶恐求之不得的……” 他砰砰两下,额头竟然已经红了一大块。 阿亏嘴唇哆嗦,眼神登时冷了。 她唰的一下抬刀,还不待人看清楚,刀刃已抵在齐康公颈上。齐康公啊的一声惨叫,惊慌的打量了她,一脸懦弱的乞求。 阿亏狠狠的闭了眼,再睁开时已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齐国有你这样的君王,怎会不亡国,怎会不亡国啊……” 她正喃喃,却听身后嬴政道:“既然齐康公已愿意留在我秦都,不如阿亏也一起住下如何?”他顿了一顿,忽的意味深长道:“这百里秦宫,阿亏看得上哪座楼阁殿宇只管住下。” 阿亏猛然转身,狠狠看了嬴政片刻,扭头便走:“不必了,我不杀你,你也别想留下我。” 她刚走出几步,就听齐康公惊恐的大叫,回过头来,嬴政仍然微微笑着,如同一头舔舐牙齿的狼,手中却不只何时已摸出一把短刃,刃口就抵在齐康公的脖子上。 只是,这次的刃口却不像阿亏刚才那般,仅仅做个样子。这次的刃口不过稍稍往下一压,齐康公的脖子上便流出鲜红的血来,配着他连连的讨饶声,实在叫阿亏厌恶,却又不得不停住脚步。 “嬴政,你到底想怎样?” 嬴政低声笑起来,手中短刃却又压了几分下去:“寡人想怎样,阿亏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寡人说过的话,便是三皇五帝也休想更改。寡人要你做我的妃子,你便推拒不得!”他眼睛看着阿亏,却伸指摸了摸齐康公的脖子,入手处湿漉漉粘腻一片,难怪齐康公全身都抖了起来。 嬴政胸有成竹的看着阿亏,却听阿亏咬牙道:“做梦!” 嬴政微微愕然,却见阿亏双手一抬,殿外忽然窜入两个巨大的身影,嬴政自知齐康公是他目前最大的依凭,竟是在这连连后退的当头也没有松过片刻的手,竟抓着齐康公的领子齐齐躲过了这当头的一击。 嬴政带着齐康公在地上连滚了几圈,只听耳边一阵让人头晕眼花的咆哮。猛然抬起头来,饶是嬴政早有心理准备阿亏非常人,也骇了一跳。 眼前的庞然大物,竟是秦宫外面的两头石狮子! 两头石狮子甩着脑袋咆哮了一阵,像是觉得没意思了,便扭了头看向阿亏。 其中一头道:“呀,这不是皇帝吗?怎么在打滚?” 另一头立刻接了过去:“还不是一个人打滚,是两个人一起打滚,真厉害!” 嬴政恨得咬牙,一抬头,却见阿亏一脸比他更甚的郁闷,心头忽然便轻松了。他一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佩剑,转身取下握在手中,冷冷一笑道:“当初寡人求你们教寡人剑术,你们不肯,如今,倒来瞧瞧寡人剑法如何。” 那两头石狮子甩着鬃毛回头偷瞧了一眼阿亏,终于磨磨蹭蹭的跳了过来,整个宫殿也是一晃,那巨大的爪子已经带着风声朝嬴政头上扇来。 蒲扇大小的巴掌,还是硬邦邦的石头,任白痴也知道,这一巴掌扇实了是必死无疑。 嬴政将吓得发软的齐康公往前一推,那巴掌顿时一缓,嬴政侧身躲在齐康公身后,手下佩剑却毫不迟疑的从齐康公颈边刺出,在齐康公啊的一声大叫中,一剑刺中一只石狮子的巴掌。 那只石狮子嗷呜嗷呜惨叫两声,抱住脚掌朝后面跳了两跳,另外一只石狮子赶紧的将扇巴掌的事放了放,甩着尾巴咚咚咚的跑过去:“二猫,你怎么样?” 被唤作二猫的石狮子举起巴掌来,有些可怜的道:“大猫,那人的剑能伤我……” 大猫疑惑的挠挠脑袋看向丝毫未放松警惕的嬴政:“那剑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啊!” 阿亏却终于出声道:“天下帝王,难道……当真比这些器物妖灵还要厉害几分吗?” 二猫猛然抱住头,一脑袋趴在地上,尾巴收在身下,整个的蜷成了一团,死死的摇头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好痛……” 大猫为难的甩着尾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不时的朝阿亏看上一眼,又拿脚掌推推二猫肥胖的身体。 殿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原来,刚才殿外石狮子大猫二猫突然活动起来,一路跑来间,转瞬踩死好些巡逻士兵。这内宫等级森严,士兵比起外面来,本就要少上好多,所以这里闹了这么久才一直没有人来。可是,这里的异常任谁都看得出,过不了多久,那外围的士兵还是赶了过来。 这些士兵对于阿亏甚至是大猫二猫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可是,阿亏自己也感觉到了,的确如小黑所说,她其实不该杀人的,她杀人越多,杀气越重,而周围的兵器又都受她影响,愈发加重了她的杀气。到如今,她几乎控制不住这种想要疯狂杀戮的感觉了。 若不是此,她刚才也不必特意召唤两只尚未成形的石狮子前来助阵了…… 三千年前05 阿亏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嬴政……杀与不杀?或者是,她真的有那个能力杀掉他吗?杀掉一个帝王,更改的便是整个天下的命运啊!她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承担这样的后果这样的反噬?而…… 她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齐康公,若是她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谁又来照看齐国天下? 不待阿亏想明白,外面密集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阿亏一咬牙,再不多想,向前一步拉住齐康公的手,弯刀自下而上朝嬴政抓住齐康公肩膀的左臂划去——这一刀下去,嬴政若是不想失去一条手臂,则必然要放开齐康公的。 哪想……嬴政却是视若无睹,手中佩剑一挑,于阿亏动作的同时朝齐康公那条被阿亏拉住的手臂干净利落的斩下。 阿亏瞳子一缩,齐康公却已早早惨叫起来。 阿亏蓦地抬眼,只见嬴政似笑非笑,一脸的笃定,只是,那种笃定之下的倔强和隐忍,却与当初邯郸街头的小孩一模一样。 阿亏忽的松了手,手中弯刀堪堪一挡,嬴政的佩剑便与齐康公的手臂险险擦过,只截下了一截布袖。 齐康公浑身一哆嗦,竟然当场吓得尿了裤子,浑身跟喝醉了酒一般软成了一摊。 难闻的味道从嬴政和阿亏之间蔓延开去,耳边全是蜂拥而入的秦国士兵的脚步声…… 嬴政四下一张望,挥了挥手道:“都退出去吧!” 一个长官模样的士兵不甚担忧的上前一步:“陛下,不可……” 嬴政靠在墙上,提了提手中软趴趴的齐康公,冷笑道:“哼,若是阿亏真要行刺寡人,你们多少人都不过是送死。你们人再多,都还顶不上这个没用的废物……” 阿亏抿了唇,死死的盯着嬴政,大猫二猫在她身后发出低沉的怒吼打量着一屋子的士兵。 唰—— 嬴政敏感的一侧身,一柄墨黑重剑已从墙上穿透而出,从嬴政腰侧擦过,将嬴政的软甲刺了个洞,然后整个的没入了被他提在手中的齐康公胸口。 嬴政瞳子一缩,齐康公终于连惨叫都没发出,手捂胸口跪倒在地,一手的鲜血抓在嬴政软甲上,随着那滑倒的身体抓出两只手掌印子。 铛—— 阿亏手中的弯刀跌在地上,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叫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嬴政的瞳子收缩了一下,那复杂的色彩,阿亏却没瞧见。 墨黑的重剑从齐康公胸口拔出来,影影绰绰的刚瞧见一个小黑的影子便啪嗒一声跌在地上。黑色的剑体,宽厚的剑身,足有三尺来长,普普通通的模样…… 机场,西装革履的陈明志怀里抱着小巧的阿亏向登机口走去,机场保安过来,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阿亏,出声询问到:“先生,请问需要帮助吗?” 陈明志脸上露出一些疼惜,将阿亏往怀里又搂了楼,才礼貌的对保安优雅的一笑道:“不用了。” 保安似有些怀疑的又看了一眼,道:“这位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陈明志摸了摸阿亏的脸,颇为伤心的轻叹一声:“这是我的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这次是带她去国外就医的。”他了然的拿出证件交给保安,保安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礼貌的领了陈明志登机道:“如果什么需要,请尽管跟飞机上的服务人员联系。” 陈明志道了谢,朝来路看了一眼,嘴角噙了些意味不明的笑,转身沿着扶梯朝飞机上走去。漂亮的空姐早已接到通知说这次有个重病病人乘坐此次航班,已经微笑着迎了过来,却不想……陈明志的脚步一顿,有些惊讶的低头看向怀里的阿亏。 阿亏的身体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紧紧抱着她的陈明志却实实在在的察觉到了……这具身体在成长! 骨骼、肌肉一寸一寸的拉长,一点一点,以能够明显感觉到的速度伸展着,如同含羞草的叶片,慢慢的舒展开。同时,一种叫人心悸的力量也随着这种成长一点一点的渗透到体外来…… 陈明志抱住阿亏的手一紧,抬头对迎来的空姐温和的一笑:“不好意思,这趟航班我们不坐了。”转身便在空姐有些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快步的走出了机场。 陈明志来不及叫家里的车来接,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迅速的朝陈家宅子驰去。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惹得前排的司机不停的从后视镜里看他,愣是有些害怕的把车开得飞快。 陈明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电话,贴在耳边,沉着声音道:“Shindy,暂时我是没有办法回去了,你直接把仪器带过来吧!”他顿了顿,盯着静静躺在他膝上的阿亏缓缓道:“难得遇到这种机会,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那种浅绿色的药剂,想了想,往兜里又摸了一把,发现就剩下三支了。 陈志明取出一支针管,在司机惊恐的眼神中旁若无人的将三支药剂悉数注入阿亏腕上,阿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如同垂死的鱼一样安静了下来。 吱—— 陈明志一下车,司机便一踩油门,没命的逃开了。陈明志刚刚抱起阿亏转过身来,就迎上了大步跨来的陈老。 陈老皱了皱眉,有些担忧的道:“怎么回事?” 陈明志快步将阿亏抱进里屋,关了门,这才一动不动的观察着阿亏道:“有异状。”他目测了一下阿亏的身量,肯定的道:“她在长大。” 陈老一惊,捏得手上的木质拐杖嚓嚓作响:“那可怎么办?要是拖久了,姜墨未必会想不到我们这里。更何况,依姜墨对这个女娃娃的在乎程度来说,就算他猜不到这娃娃在我们这里,大概也会暗地来瞧瞧的。他……可不是我们挡得住的人。” 陈明志捂住嘴淡淡道:“没有关系,我已经给Shindy打了电话了,他应该会坐今晚的飞机过来。我跟Shindy研究这种非人类这么多年了,单凭我给她注射的那种价值不菲的药剂,应该也能拖上一段时间。至于这种非人类……自然是要非人类去挡的,用得着我们出手么?等Shindy到了……”陈明志略微眯了眯眼,露出愉悦的笑容:“爸爸你也知道,依Shindy的身份,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不管什么,一旦牵扯到政治,就没法简单了。更何况,还是这种怪异的非人类。对于非我族类者,人类从来都不是宽容的。” 小黑仰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两千多年前那秦朝皇宫内,阿亏一身是血的模样。 那日围拢过来的五千多士兵,阿亏竟然凭一己之力便尽数斩杀了。那时的他本就重伤,难以保持人形,心智却是知道的。那一日的阿亏,头发上、衣服上竟是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全是血……黏糊糊的,犹如一个刚出锅的糖人儿,只是,糖人儿是甜腻的,她却是一身的血腥味儿…… 那一日的阿亏,若说开始动手时还是因为恼怒,到后来,却应该是被杀意吞噬了。 那时,他记得,连小白都被吓得惨白了脸,一动不敢动。那秦皇嬴政,若不是帝王身份,一般人杀不了,只怕也会死在阿亏剑下的。 其实,嬴政对阿亏……未必是没有真心的…… 但是,这些都不是小黑无法忘怀的,他死死记得、一直心有愧疚的,不过是阿亏于漫天鲜血中回过头来的一眼。那时,她说,这个祭剑司我从来都不想做的,是你们逼我,最开始,你们就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到如今,便连个容身之所都不给我留下了…… 小黑睁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叹了一声。 他竟然会觉得心疼,多么好笑…… 那时的他若是学得会心疼,便不会有这许多的事了。那时的他,无情无心,只想着断了阿亏对这世间的眷恋,便能叫她认认真真安安心心的做她的祭剑司了,却从未想过,阿亏与他是不一样的。 阿亏是人,更是齐国的公主,从小学习的,便是尽她这样的身份的女子该尽的义务,所以她会安静的去往成周,即使多么的不愿意。 她会有眷恋,会有欢喜,会有舍不得…… 或许,也正因为看到了那场杀戮后面阿亏的悲哀,这后来的这么多年,他才一直静静的看着,一直默默的容忍,看她高高兴兴的做人,不管那些行为在他眼里有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只是,后来,小黑自己也常想,当日的阿亏,若不是过于失望过于伤心,他重伤之体,怎么可能能一剑刺中她的胸口,将那个暴戾残忍的模样封印起来?毕竟,作为器灵,他其实是伤害不了祭剑司的,更莫说刺那一剑了,除非……他肯豁出命来。 然而,一直到如今,他都还好好的活着。那么,当初那个阿亏,即使陷入那般的杀戮境界,也依然是认得他的么?也依然是记得对他手下留情的么? 小黑揉了揉额头,也许,就因为那时的愧疚和不安,他才真正的由那个桀骜不驯的凶器器灵安分下来,护了她三千年。 只是,当初的封印他做得本就不够,稍有动静便会叫那个阿亏现了出来,再加上已经这么多年了,那封印的力量还剩下几层,谁都说不清楚。那么,当初的阿亏,现在的阿亏,孰来孰往?孰取孰舍? 三千年前(完) “哟,明志!” 第二天一大早,有一头漂亮微卷金发的高大男子便在几个男人的随护下进入了陈宅,转角进来,便看到宅院前大片的藤架下,陈明志静静的躺在绿竹躺椅上,柔软的黑发上缀着细小的露珠,让那张一贯坚毅的脸显得意外的柔和。 金发男子眼睛亮了亮,吹了个口哨走过去,抬手环过陈明志的肩,撑在他身后的躺椅椅背上,暧昧的垂下头朝陈明志眼睫上吹了口气。 陈明志的眼睫颤了颤,嗽然睁开的双眼中冷清清一片,抬手一推,将金发男子嬉笑着凑近的脑袋推离了自己的视线才道:“你来得还蛮快的。” 金发男子有些无奈的耸耸肩,手插到裤兜里:“自然啊,既然是明志你叫我,哪次不是马上就到的?对于你,我可是向来宽容哦……” 他暧昧的眨了眨眼,陈明志有些无奈的撇过眼去,看到他身后的几个男人,有些吃惊的道:“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金发男子闲闲跨了几步,站到陈明志身后,弯腰低头,抬手执起陈明志的发梢闻了闻,微微闭了眼道:“是啊,能够跟来的几个研究人员还有一定得带上的保镖,唉,凑一块儿居然就十多个了。” 陈明志点点头,站起来,顺手推开金发男子的脑袋道:“嗯,也好,你的身份如果亮出来也是张不错的牌。”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沮丧的金发男子,忽而笑起来,道:“要不要看看我抓到的那个女人?” 金发男子挑挑眉把住陈明志的肩随他一起进屋:“自然是要看的啊,难得明志你这么高兴呢!唉,不过明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如果不是我有那个价值,你就会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我呢!” 陈明志的脚步微微一顿,转头有些错愕的看着金发男子近在咫尺的脸:“Shindy?” Shindy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他摊手一笑:“开玩笑的!” 陈明志低头不再说话。 阿亏被陈明志放在自己的房间,房间背着光,窗外是被藤蔓缠绕得满满的香椿树。 Shindy吹了个口哨枕着双臂道:“哟,真是嫉妒呢,竟然睡在明志你的床上!这可是我爬了好几次都没爬上去的地方啊!” 陈明志抬手打开点灯,随口接了一句:“别说无聊的话。” 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后,柔和的白光便洒满了整个房间,角落里有书柜、电脑,正中一张木质的硬床便别无其他了。Shindy无趣的撇撇嘴,然后看向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少女。 陈明志却皱了皱眉道:“又长大些了……” Shindy摇摇晃晃的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挑挑眉:“挺漂亮的啊!” 陈明志有些无奈:“我从来不知道你对这种还没发育的小女孩都有兴趣。” Shindy呵呵一笑:“其实这些非人类个个都挺漂亮的,比如你那个……啧,那个漂亮又霸道的女人,我才是有兴趣极了,可惜你不让我动。” 他摊摊手,陈明志却不轻不重的赏了他一拳:“只要你说一声,哪个女人不抢着往你床上爬,何必做出这个样子?” Shindy有些恶寒的抖了抖:“别说那些女人了,凶猛得都让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我上她们还是她们上我。果然还是要欲迎还拒的中国女人比较合我的口味。” 陈明志知道Shindy这人的话接不得,一说上路了扯个一两个钟头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于是不再答话,只伸出手:“仪器呢?” 几个换上白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沉默的放下一堆仪器,熟练的接在阿亏的身上。阿亏的眉皱了一下,整个身体猛然弓了起来,张嘴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陈明志的眼一亮:“果然对她有用!这么看来,这些非人类的确是靠精神波动来活动的,只要扰乱她们的精神波动就会给他们带来难以想象的伤害……” 他正在兴奋,那一点一点加大刺激度的白袍男子却忽然抬起头来,有些吃惊的道:“糟糕了老板!这个女人的精神力比起实验体来强上太多,这台仪器恐怕撑不下去!” 陈明志脸一黑,握了拳:“你说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次的实验体非同一般吗?” 那个白袍男子抹了抹汗道:“可是……老板你也知道,我们对这些非人类的研究虽然已经进行了十多年,可是,毕竟是完全不了解的领域,进展并不快,这台已经是我们制造出的最大能量的脑波干扰仪器了,对于已经测试过的实验体,都是能够完全控制住的,但是,这个女人,实在是超出了我们的了解范围……” 他话还没说,被金属扣锁在床上的阿亏忽然剧烈的挣扎起来,仿佛想要蜷起来,却因为四肢都被紧紧扣着只能不断的抽搐,可以明显看到她扭曲的面容和抽动的肌肉,那大张的嘴不更是断的喘着气,仿佛干涸的鱼。 陈明志呼道一声不好,冲出房间大喊道:“小心那个姓姜的男人!” 陈老拄着拐杖匆匆赶来,脸色有些难看的揉着太阳穴抬眼询问。 陈明志低了低头:“爸,你怎么样?” 陈老挥着拐杖叫屋里的保安全部就位,管家看了他一眼,飞快的拨下110,陈老这才吐了一口气道:“还好,就是有点头痛。” 陈明志拐过去,替陈老揉捏着额头两侧道:“嗯,那个姜亏的精神力突然爆发,我们都受到了影响,爸你年纪大了,得注意着点。” 老管家还在电话里用镇定的表情恐惧的声音报警,陈明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楼上却砰的一声。 陈明志一怔,快步朝楼上跨去,走了几步已经换做了跑,刚跑到楼梯口却又不得不猛的停了下来。 阿亏依旧是那身雪纺的公主裙,只是,原本过膝的公主裙这时却只到了她的膝盖,脚上的亮皮小短靴也脱了,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双脚晶莹雪白,被浅红的木质地板称得非常漂亮。只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小女孩儿却也换做了一个冷笑的女子。 那女子提了一把弯刀,刀尖上还滴着血,陈明志眉梢一跳,沉声道:“你把Shindy怎么样了?” 那女子偏偏头笑起来:“你说那个金发的外国人?”她还没回答,Shindy已经追了上来,胸腹上全是血,不过倒叫陈明志松了口气——应该不是他自己的血,还好他没受伤,不然就麻烦了。 Shindy隔得远远的一瞬不瞬的看着阿亏,嘴里却依旧不正经的回答着陈明志的话:“哟,明志你居然还会担心我,真是让人高兴呢!” 阿亏笑了笑,转头看陈明志,赤着脚悄无声息的把着那扶梯走下来,似乎在慢慢的思考:“把我抓到这里来做什么呢?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不如直接告诉我好了……” 陈明志略略退了一步,阿亏笑嘻嘻的偏了头,手中弯刀明亮得晃眼:“怎么?你也害怕么?不用啊,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醒过来呢,所以……”她朝陈明志甜甜一笑:“我不会杀你哦!虽然……我现在很想杀人……”她的目光从陈明志肩头越过去,眼神陡然深了。 那穿过层层警卫慢慢走进来的男子,赫然便是小黑…… 鸣鸿剑01 “来了么?”阿亏偏了偏头,提起手中的弯刀旁若无人的道:“忽然觉得好兴奋,这可是延迟了上千年的战斗呢!” 小黑遥遥站住,看了阿亏半晌,转头对渐渐围拢的警卫冷冷道:“如果不想死就站远点,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阿亏扶住栏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哎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慈悲了呢?明明是把凶器的吧?所谓凶器,自然要杀戮不断才名副其实啊!” 小黑眼中深沉的黑色转了一圈儿,忽的轻叹了一口气,他抬手一拔,虚空之中便出现了一个光影迷离的漩涡,如同光芒激荡而成的气旋。他探手进去,往外一拉,一把墨黑重剑便这么凭空的握在了他的手中。 小黑仰头看了站在楼梯上的阿亏一眼,道:“是我的错,你若是真想报仇便来报吧,只是,从没有不战而败的剑。”他横剑在胸,一如那千年之前的起势:“我由你亲手所铸,由你亲手毁了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阿亏笑脸一冷,弯刀随手一扔,发出阵阵嗡鸣朝小黑盘旋而去,自己也从楼梯上飞速跃下,紧追其后朝小黑袭来。 小黑抬剑在手,身子微微一压,剑身沿着弯刀刀刃而走,带着弯刀在剑身上打了几个旋儿堪堪卸去了那骇人的力道,手腕一翻,弯刀便沿着来路直直破空而去。 阿亏后来而至,脚尖在弯刀刀背上一点,弯刀刀身一斜弹跳起来,被阿亏捉在手中,居然就这么被阿亏借着来势横劈而下—— 啪—— 小黑眼瞳一缩,身影在旁人眼中一瞬间模糊了一下,再出现时已离愿处相隔了十多米,他先前所站的脚下,那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发出咔嚓嚓几下极其清楚的声音,一道裂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啪啪啪直向门口延伸而去…… 众人都被这转瞬之间的剑影森森骇得浑身僵硬,直到一个隔得近的警卫忽的一矮,嗷的一声惨叫起来跌倒在地。旁边几人惊骇莫名的跑过去,一堆殷红的血这才从那人的裤腿下泉水一样涌出来,咕噜咕噜…… 原来,刚才那一刀的锋芒竟然瞬间将这个警卫的大腿截成了两段! 大量的血流到地板上,浸进劈开的花岗岩裂缝里,将那断面浸得艳红。 那警卫在地上滚动一阵,惨叫声渐渐小了,最后终于一动不动,大概已经死了,而阿亏和小黑之间的打斗却正激烈…… 陈明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一瞬不瞬的看着小黑和阿亏的交锋,若不是抓住空隙在垮塌大半的楼梯扶手上一撑翻身跳下来的Shindy拉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拖,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了。 Shindy有些气愤的握住陈明志的肩,陈明志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样,眼睛一直跟着几乎看不清人影的两人飞快的转来转去。Shindy气得一把掰过陈明志的脸,拿两只手捧住了,这才对着有些不满的陈明志道:“明志你冷静点!还要不要命了?” 陈明志眼中的光芒闪了闪,挑起嘴角道:“Shindy你难道没有看到吗?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这是多么神奇的非人类物种!不老不死,还拥有接近于神的能力,如果……如果我们的研究能够完成……” 他话还没说完,Shindy忽然猛的朝前一扑,抱着陈明志扑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翻滚。 陈宅已经毁了大半,这前一刻还金碧辉煌奢华至极的小洋楼塌了过半,宅子里的人基本都逃到了外面的空地上,只有陈明志这种不要命的,完全的将外面陈老的大喊大骂摒弃耳外,留在了这最是危险的屋子里。 这时地面上已满是碎裂的大理石碎块,还间杂着房顶上掉落的华丽吊灯碎片,或是一些家具残骸,总之就是一片狼藉。陈明志被Shindy这么一扑,背后便是极轻的嗤的一声——整面墙仿佛豆腐一样,被整个的从中切断,墙体一歪,便斜斜的压了下来,轰隆一声,连地面都震了震…… Shindy目光一侧,抱住陈明志又是连连几个翻滚,陈明志被满地的杂物割得一身的伤口,忍不住便哼了一声,却听压在身上的Shindy也是一声闷哼。 Shindy这人,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可是,却不仅仅是靠那张脸吃饭的纨绔子弟。在他还不足二十岁的时候,正当叛逆,居然偷偷跑去美国打黑拳。然而,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竟在三天之内连胜了十二场才一身伤口几乎虚脱的被家里抓住带了回去。所以,比起那些保镖来说,Shindy本身就是好手。而打过黑拳的人,最是不怕痛的。 陈明志心头一惊,赶紧推开Shindy爬起来,却见他左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压在断墙下面。 陈明志脸登时黑了大半,拖过旁边千疮百孔的沙发一翻,倒扣在Shindy身上,遮住不断掉落的碎物,这才开始为Shindy救那条腿。 Shindy耸耸肩拨拨自己那一头的金发,嘻嘻哈哈道:“感动么?感动的话不如以身相许吧!对于美人,尤其是像明志你这样的冷面美人我可是非常有兴趣的。” 陈明志无奈的看他一眼,低声道:“鸣鸿,还不出来么?” 旁边的空气微微一晃,先前跪在陈明志身前的那个软甲女子出现在一旁,又是单膝跪地道:“主人……” Shindy吹了个口哨:“哦哦,果然啊!明志你家这位美人跟你一个性子呢!” 陈明志一巴掌盖在Shindy的脸上,遮住他那副丢人的模样,转头看了鸣鸿一眼,鸣鸿立刻蹲下,小心翼翼的将Shindy的腿取了出来,再将Shindy往怀里一抱,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阿亏与小黑,这才低头对陈明志道:“主人,这里太危险了,请跟我出来。” 陈明志点点头,Shindy却苦着脸一脸不乐意:“诶诶,我虽然很喜欢美人,可是,我喜欢的是抱美人而不是被美人抱啊!”只是,没有人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鸣鸿……”鸣鸿刚刚放下Shindy,旁边的树林里便缓缓走出一个青衫的男子来,神色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淡淡的心疼。 陈老早已在管家的搀扶下跑了过来,抬手就是一拐杖,狠狠的打在陈明志的腿上,陈明志身子颤了颤,却不敢躲避。 陈老怒气冲冲的喝道:“你不要命了?不要命了?是不是翅膀硬了连我这个老头子都可以不要了?啊?!” 陈明志低着头小声道:“爸,等下您再惩罚我吧,现在儿子有更重要的事。” 陈老哼了一哼,却不再说话。 鸣鸿整个的呆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涉的几声闷响,终于唤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哥……”,陈明志抬手把住鸣鸿的肩,鸣鸿身体一颤,缓缓的低了头,陈明志却靠近她的耳边,眼睛来来回回的瞄着轩辕道:“哦,这位是……鸣鸿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鸣鸿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笑着却莫名的叫人全身发抖的轩辕,轻声道:“是的主人,这是……我的兄长,轩辕夏禹剑……” 陈明志眼里闪过极其兴奋的光,上前几步伸手道:“轩辕夏禹剑?久仰大名……” 轩辕缓缓的看了鸣鸿一眼,长身玉立,青衫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已经认主了么?那么……杀死主人的话就自由了吧?”他袖子一抖,一把青锋剑抖落手中抬手看似缓慢实则迅即的朝陈明志刺去。 噌—— 两剑相交的声音极其刺耳,陈明志轻轻笑着缓缓收回伸出的手,抱了臂看了一眼轩辕再看一眼挡在他身前的鸣鸿,摇了摇头道:“轩辕夏禹剑,传说中不是相当仁慈的剑吗?居然这么暴力啊……” “哥——”鸣鸿横剑架住轩辕的一剑,抬眼看向轩辕,脸色变幻莫名。 这一剑,对上的时候鸣鸿便知道伤了轩辕的心。这一剑,她以为轩辕是真的想杀陈明志,却不知竟真的轻飘飘如同无物。这一剑,轩辕是在试她…… 两把剑横在两人中间,本是紧张莫名的氛围,轩辕脸上却依旧挂着轻巧的笑。 他忽的伸出手,就这么隔着刃口相交的两把剑轻轻的摸了摸鸣鸿的脸叹了一声道:“鸣鸿,你以前那样笑着闹着,即使别人都不喜欢,哥哥看着却会觉得开心呢。” 鸣鸿眼睛一眨,忽的落了一滴泪,喃喃念叨:“哥,哥……” 轩辕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声道:“鸣鸿,让哥哥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鸣鸿回头看了一眼陈明志,陈明志微微眯缝了眼看她。鸣鸿回过头来,对着轩辕轻轻的摇了摇头:“哥,你明知道我们器灵是不能背叛主人的,我们与主人签订的契约是唯有主人死亡才能破除,不管那契约是如何签下的,我怎么可以……” 轩辕点点头,一剑急出,剑身交错间,发出咔嚓嚓的声音。 轩辕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那双一贯清浅的眼中泛起不明的决绝:“那好,许久不见,试试鸣鸿你能否拦住我吧!” 背后剑气荡来,轩辕不躲不闪,拼着受这一剑的决心,直刺陈明志面门。剑身急送间,背后鸣鸿的声音乍然响起:“哥!你……” 鸣鸿剑02 噗—— 肩胛上一痛,剑体入肉的声音清晰清晰可闻,轩辕却只是微微一顿身体略微颤了颤,嘴角却依旧闲适的翘着,手中长剑一抖,更加迅疾的向前一送—— 他目光微晃,清楚的看到陈明志猛然瞪大的眼睛,还有那曲起的腿——似乎是想后退一般,只是,轩辕夏禹剑想杀的人又有谁逃得掉? 耳边是陈家老头子老苍苍的吼声,沙哑得听不清楚,轩辕抽剑握在手中,缓缓擦过剑刃。 殷红的血溅出来,污了那身青衫。 “唔——” 陈明志捂住胸口脚下却踉跄不停连连后退,他的双眼睁得很大,泛着满满的愕然,仿佛仍旧回不过神来——那一瞬间,冰凉的剑刃擦过跳动的心脏,仿佛能够感觉到薄薄的剑身和锋利的刃口,那一瞬间,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恐惧。 他以为,为了那项将改变整个世界的研究,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的,性命、良知、金钱,或者是爱情和忠诚,他原以为他都不在乎了,但是…… 陈明志用力的喘着气,每喘一下,胸口上便有血沫涌出,瞬间沾湿了他的西装外套。 Shindy虽然在关键一刻扑倒了他,可是,他自己腿也受了伤,根本就没个准头,这一剑还是刺入了陈明志的胸口,虽不是正中心脏,只怕也活不了了。Shindy有些气喘的压在陈明志的身上,Qī.shū.ωǎng.稍稍一动,便惹得陈明志一阵抽搐,一张素来冷酷的脸都惨白了。 陈老情急之下,居然扔了拐杖健步如飞的跑过来,一把拉开Shindy,颤抖着跪在陈明志的身边,见那汩汩流出的血沫子却又不敢去碰,只能不断的喊着:“儿子!明志!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陈老瞪目半晌,忽的猛一扭头,抓起那拐杖就是一阵乱挥,打到旁边几个警卫腿上,却是敢怒不敢言。陈老额上青筋迸起,吼到:“医生!叫医生啊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老管家不忍的扭过头去,手指颤抖的拨着号码。 Shindy被推得滚在一旁,呵呵笑着望着天,捂了脸喃喃:“真是的,好歹我也是为了救明志啊,怎么可以就这么推开我呢?虽然吧……”他摸了一把肋下,看着手上的血闷哼了一声:“虽然没有救到……” 轩辕缓缓的回头,却见鸣鸿手中长剑砰的一下掉落地上。那薄薄的剑刃从轩辕肩胛上滑出,换来轩辕一声闷哼。 “鸣鸿……”轩辕有些不安的伸手出去,鸣鸿茫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晃了两晃又落回陈明志身上。 她紧走两步,就这么与轩辕错身而过,跪在陈明志身前,伸手按住陈明志的伤口,那粘稠的血液却从她指间漫了出来。 “主人……”鸣鸿握起陈明志的手放在脸上,轻轻磨蹭。 陈明志低咳两声,偏头看她,忽的扯起一个极浅的笑来,粗糙的拇指擦过鸣鸿的眼角,将那欲坠未坠的泪珠抹去,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好大一阵,才能开口:“鸣鸿,对不起……” 鸣鸿伏下身子,揽住陈明志的肩贴在陈明志胸口,感受着那残余的温暖摇了摇头,竟是轻轻笑了:“主人,鸣鸿一直记得当初你说的话,所以……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与你签订契约,鸣鸿是自愿的……” 陈明志眨了眨眼,忽的轻笑起来,抬手抚摸了鸣鸿的青丝望着天道:“我原以为这些年过去,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原来,却不是的。” 他静静的看了鸣鸿半晌,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轻声念叨了一句:“你住在这里吗?” 鸣鸿愣了一愣,脸上悲喜交加,磨蹭了陈明志的手心,垂眸应到:“不是的,我没有住的地方,没有人要我的。” 陈明志慢慢的闭了眼,断断续续的道:“你长得真好看,跟我一起住好么?我要你的!” 《洞宴记》中道,“此刀黄帝采首山之铜,铸之雄已飞去,雌者犹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 。” 鸣鸿,虽同由轩辕黄帝所铸,却并不像兄长轩辕夏禹剑那般受黄帝喜爱。轩辕剑,黄帝曾赞他是天下第一的仁道之剑,而对于她鸣鸿,却只留了两字:凶器…… 凶器,所以她甫一诞生,便差点被皇帝以轩辕剑毁之,若不是她与兄长身份特殊生来便有意识,她只怕还不能看这世间一眼便要消失掉。所以,她只能逃了。 剑,始终是死物,哪怕有意识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修成人形。 或许,她真的是凶器吧,在人世间的日子,辗转轮回,可不论是谁,只要握有她,便觉得持有天下至尊的利器,便足以称霸天下,于是,引来了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终究,她厌了,烦了,便躲得远远的,兀自沉睡,直到这数千年以后…… 她醒来时,深埋在一座破烂屋舍的地下,刺鼻的味道,腐烂的气息,漫无天日的黑暗。 待她出来,才发现,这竟已是一个与她所知道的那时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人坐在铁盒子里,跑得比马还快;女人半裸在路上,却没有一人出面指责。 她忽然茫然不知所措,就如同当初那个亲手铸造她的人转眼便要毁了她一样的难受,于是,便这么呆呆的站在大片的废墟里,任那满是尘埃的风吹过身体,直到…… “你住在这里吗?”鸣鸿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小西装的孩子仰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兴趣。 鸣鸿垂眼,低笑起来:“不是的,我没有住的地方,没有人要我的。” 那孩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道:“你长得真好看,跟我一起住好么?我要你的!” 鸣鸿一震,蹲下身来,才发现这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于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拿指尖划破那孩子的手指。 明明还小的孩子却只皱了皱眉,便依旧好奇的看着鸣鸿的动作。 鸣鸿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叫什么名字?真的要我么?” 那孩子用力的点点头:“我叫陈明志,家就在那边的。很大的屋子,姐姐可以跟明志一起住。”他回手指了指,往前一扑抱住鸣鸿仰头道:“那姐姐以后都会跟明志在一起吧?” 鸣鸿拉起他的手含在嘴里,轻轻的舔去他手指上的血,道:“是的,主人。” 或许是孩子的缘故,即使是她一贯讨厌的血也并无腥臭,反而有一种奶香,叫人着迷。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想要自己却不是为了那把锋利无比的剑,只是……想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即使后来的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变了,鸣鸿却永远都无法忘记当初那个抱住她的小孩儿。 或许,人类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总是太短,所以,器灵啊……记住的便只有那么几个他们想要记住的瞬间。 谁对他们好,便用一辈子来报答,不管那之后会怎样。 “哥……”鸣鸿抱起陈明志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并没有僵硬。 鸣鸿走向轩辕,看到轩辕的眼神在陈明志和她的身上打着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鸣鸿笑了笑道:“哥,鸣鸿没有怪你。只是……鸣鸿答应了他要跟他一直在一起的,鸣鸿想将他带回去,可以么?” 轩辕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便见鸣鸿缓缓的走开了。背后,陈老在骂着,在不自量力的想要阻挡,却被轩辕握了剑往前一站,轻轻松松拦下。 轩辕回头看了一眼鸣鸿的背影,冷声到:“如今鸣鸿是无主之剑,你们若是一定要惹,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一干的警卫对望一眼,纷纷不顾陈老的叫骂退了开去。 鸣鸿鸣鸿……到底何为凶器?不过是世人的愚见罢了,哥哥所看到的你,不过是一个细腻温柔的孩子…… 轩辕长身玉立,如儒雅君子,青衫上却是斑斑血迹,就这么站在风中,久久未动。 身后砰的一身,整栋陈家大宅终于全部坍塌了。烟尘散尽后,阿亏站在断壁残垣上,手中弯刀架住小黑的脖子,将小黑压得单膝跪在身前,膝盖陷进地面,在大理石地面上跪裂出一团直径将近一米的裂纹。 小黑仰起头,手中一松,那柄墨黑重剑便这么掉在地上,嗡的一声。 小黑淡淡道:“你早就想杀我了吧?现在……动手吧。” 阿亏一手架刀,一手摸上小黑的脸,神色变了变,忽而按住他的胸口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嘴角一挑,露出一脸的嘲讽:“不过是个器灵,不过是个死物,你竟然会有心!呐,作为一柄凶器,是不是太可笑了点?”她伸指挑起小黑的下巴,暧昧的摸索了两下,弯腰凑在小黑耳边:“不要告诉我,你竟然喜欢上了那个傻姑娘。” 小黑抿唇低头,避开她的手指微闭了眼:“你要杀便杀好了,不用问这么多。” 鸣鸿剑03 阿亏脸色变了变,手中弯刀向下一压,小黑的脖子上便渗出些血来。阿亏脸色刚刚变了变,就听远处一声大叫:“阿亏不要啊——” 阿亏手一抖,在小黑脖子上划过一道寸许的伤口便将刀口错了开去,略略一抬眼,便见远处小白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脸的惊慌:“阿亏不要啊,阿亏你怎么了?你不认识小黑了吗?” “小白……”阿亏握刀的手松了松,尽管刀刃仍旧架在小黑的脖子上。 小白飞快的甩着小短腿儿跑过来,爬过那些断垣残壁一把抱住阿亏的腿,声音里已经害怕得带了几分哭音了:“阿亏阿亏,你别杀小黑啊,你是要抛下我了么?你们都不见了,我怎么办啊?” “小白……我……”阿亏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发,忽的有些不忍:“要不,我替你开刃吧,开了刃自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小白猛摇着头退了两步,咬着肉嘟嘟的唇忿忿的瞪着阿亏:“我不要!我才不要!往日里叫你替我开刃你都不肯,现在想抛下我就急急想替我开刃了!我才不干!我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他跳着脚指着阿亏大吼:“阿亏阿亏!你醒过来醒过来啊,不要杀小黑啊……” 阿亏转过头去,神色多了些悲戚:“小白,连你也不喜欢我么……你们都喜欢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么……” 小白的动作一下子僵住,撅着嘴低了头磨蹭着脚跟道:“没有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杀小黑……” 他刚说到这里,小黑已在他肩上按了一把将他推得往后后退了几步。 小黑没有看他,只淡淡的道:“小白,我的事你别管。我既是祭剑司所铸,由她收回去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瞬间又深了两分,脖子上转瞬便叫血迹模糊了,连那黑色西装领口的颜色都被血浸得深了好几分。 阿亏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一收刀,愣愣的看着小黑:“你……你怎么……” 小黑默默的往前又走了两步,与阿亏近在咫尺的面对面。 他拉起阿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缓缓道:“只要是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 阿亏神色一震,呆愣的看着他,忽的有些不太自然的笑起来:“不愧是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久的人,可真会说话。” 小黑摇摇头:“不是,我说的实话,只有你,若是要我的命,我绝对双手奉上,只有你阿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终究是我愿意付出性命的人。阿亏,我发过誓的,不管是以守护者的名义,还是我自己。” 阿亏只觉手心下的胸口砰砰的跳得结实,脸颊莫名的红了两分,心下有些恼怒,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酸涩,甚至不知道这份感情是自己的还是那个阿亏的,只能喃喃:“你赢了,以前便是你赢了,现在又是……好吧,我的确下不了手……” 她顿了顿:“这么多年,虽然是那个我在与你们相处,不过,我却是一直看着的。我曾想,若是另一个我能够一直快乐一直幸福,那么,我不出来也无所谓。我与她,同为一人却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记忆,总要有一人快活才好。我已经不快活了,那便盼着她快活好了。” 她微微一笑,忽的身体一软,小黑眼疾手快,将她揽在怀中,只觉轻飘飘如同无物,便连那点呼吸也微弱了下去。 小白惊慌起来,伸手在阿亏鼻子下探了又探:“小小小小黑……阿亏她怎么了?” 小黑摸着阿亏的脸,喃喃:“大概……会是一个新的姜亏吧。不过,没有关系。”他抬头看了小白一眼,忽的低头,在阿亏唇上落下一吻。 小白啊的一声捂住嘴,使劲的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的看。小黑却仅仅点了一下便直起身来,他揽住阿亏从那断壁上一跃,虽是西装革履却偏偏身若惊鸿。 小黑将阿亏往怀里紧了紧,落地抬头,毫不畏惧的看着十多辆围拢过来的警车。那刺耳的警笛声,闪个不停的迷离光彩叫人莫名的烦躁。 小白有些胆怯的躲在小黑身后,戳了戳他的腰伸了个脑袋出来瞧了一眼:“小黑,这些都交给你了哦,阿亏拿给我照顾就好。” 小黑嗯了一声,真的将阿亏往小白怀里一放,叫小白身子歪了歪差点没接住,他自己则冷冷打量了退到警察中的陈老。 曾经有礼有度的老人如今却是一副睚眦欲裂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扑上来食肉饮血。几个警察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陈宅的废墟模样,愣了一瞬才转头跟陈老询问着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问题。一个警察紧张的举着扩音器,死死的盯着小黑手上的墨黑重剑,身子往后一缩,躲在警车后面色厉内荏的大喊:“里面的人,快快放下武器!快快放下武器!” 小黑提剑在手,略略回了头:“小白,你能把阿亏带回古董店吧?我怕这些人拿走妖器阁……” 小白脸一白,倒抽了一口气,发出啾的一声。他将阿亏往肩头上一扔,看了小黑一眼有些磨蹭的道:“那……你一个人真的顶得住吧?我先回去了哦……” 小黑弹了弹剑刃,叹了一口气:“顶不住如何?顶得住又如何?总之,都是要顶的。”他顿了顿,忽然极快的说了一句:“还不走?”便飞速的超众多警察跃去,刹那之间,只见一个残影。 砰砰砰的枪声响起,竟是都被那柄墨黑重剑挡了下来。 小白趁着这个空隙飞快的溜了出去,也不管身后警车乌拉乌拉的叫得欢,只埋了头往古董店冲——那妖器阁的门就封在那副秦宫图上,若是将画卷了起来,妖器阁中的众多器灵便无法出来了。当初,他不就是无意间卷了画,让霍去病没有办法出来么?而且,那妖器阁里终究只能住下器灵,这些器灵的本体却都是在店子里摆着的。若是被封上一段日子还好,若是被封上数年,没有本体的器灵便只能渐渐消散了,再也无法修出灵体,好比人类的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妖器阁带走! 小白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瞧见了,一路上矮房、高楼、暗巷统统如履平地,跟在他身后的警车渐渐的便由五辆变成了三辆,最后撞来撞去,挤在一条巷子里似乎卡住了。小白偷偷回了个头,一辆都没瞧见了,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警笛声又响,斜刺里竟然猛然钻出几辆警用摩托车! 小白在心里连连比中指,恨死了联网巡逻系统,却也只能再次托了托阿亏的身子气喘吁吁的跑起来。 他成器灵后一直没能开刃,因而气韵敦厚慈和,阿亏常用他来收服一些怨气深重的器灵,可是,也正因为此,他算不得厉害,比起小黑来,更是差远了。全速奔跑了这么长一段路,又背了个突然一下比自己高出不少的阿亏,便有些支持不住了。 待到终于见到那栋从来没有让他这么激动的古董店时,小白几乎气闷得一下子栽到在地——古董店门口,已停了好几辆警车! 怎么办?怎么办? 小白急得扛着阿亏团团转。 对,找画影!那个妖孽肯定不会就这样被带走的! 小白突然发现,原来画影也能让他这么期待。 小白偷偷的爬到古董店的后面,左右瞧了瞧,将阿亏往肩头上一甩,手脚利索的从窗子那里爬了进去。于是,没有看到,外面正门屋廊下,鬼九抱着一把长刀,盘腿坐在地上,冷冷的打量着面前一堆的警察。鬼九身后,是那两个高大的跟班。 三人挡在古董店门口,任凭这些警察是拔枪也好,喝骂也好,就是不动不让,一副“我是日本人我听不懂中国话”的无赖模样,倒叫一堆的警察没了办法。 鸣鸿剑04 小白气喘吁吁的往窗子里爬,脚下一歪,打了个滑,扛在肩上的阿亏往旁边一偏,咚的一声,脑袋便直愣愣的磕上了在窗棂。 小白吓了一跳,心虚无比,一溜烟的钻进屋子里,胖乎乎的爪子不停的揉着阿亏脑袋上的大包,也不知道力道如何,只是不停的喃喃:“痛不痛啊?诶,你别怪我啊,谁叫你突然长这么高的啊!不好抗呀!” 他揉了半晌,阿亏忽然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捂住额头呻吟一声,一扭头便对上小白胖嘟嘟的脸:“小白?” 小白愣了愣,一把抱住阿亏又哭又笑:“阿亏阿亏你没事了啊!太好了!” 阿亏揉着额头想了想,抱住小白乱拱的脑袋笑起来:“嗯,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她四下一瞧,忽的捏了个手势道:“哪些器灵还在?” 她与小白刚从窗子爬进来,这会儿还在二楼窗口边,她这么一出声,仿佛从窗外刮过一阵风一般,一副卷图从墙上滑下来,悠悠的飘了进来,赫然便是那副“妖器阁”。小白登时松了口气。 那妖器阁还未落到地上,便见卷轴一振,蛇一样扭动一阵,数条青烟似的影子便层层叠叠的从那画卷之上飘了出来,待到落地之时,已是数十名模样或妖艳或清丽或俊逸的年轻古装男女。一个个衣衫鬓影,举止轻盈,顿时叫整个老旧的古董店里活色生香了起来。 众多的器灵齐齐对望了一眼,忽的对着阿亏单膝跪下,垂首低呼道:“谨遵祭剑司大人召唤,请祭剑司大人吩咐!” 阿亏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侧耳,静静听了外面鬼九与警察的争执,其实也就是那些警察在不耐烦的喝骂、动手,然后被鬼九毫不在意的丢开。阿亏莫名的觉得心头一暖,微微笑着朝外面一指:“这里,我们大概已经呆不下去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走人吧。”一句话说完,尾音拖了些,便带上了一些伤感。 仿佛为了打破这种伤感一般,阿亏偏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下巴扬了扬:“不过,大家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哦!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几个器灵噗嗤,大家一起轻轻一拜:“是……” 房里仿佛有清风一阵,那满屋子的器灵转眼便没了踪迹。只听外面忽的喧哗起来,路人纷纷尖叫着“那是什么”“怎么回事”,然后是一阵阵的枪声。 阿亏静静的站在窗前,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中,还能看到细腻的尘埃,在她发间跳跃浮动。 小白静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出声,小心翼翼的道:“你到底是谁?” 阿亏转过头来,背手一笑:“自然是阿亏啊,姜亏,姜氏齐国的公主。” 小白偏着脑袋想了许久,一脸严肃的走过来,用力拉了拉阿亏的袖子,使劲点点头:“嗯,只要还是阿亏就好。” 他话还没落地,脸上表情还严肃着,却听嘶的一声—— 小白和阿亏都是一怔,小白的脸嗖的红了,举着手里的半截雪纺哆哆嗦嗦连连后退:“这个……不管我的事啊!我……我只轻轻的拉了下……” 阿亏不太自然的抱住手臂,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跑去:“嗯,大概是突然长大了,所以……反正,我先去换件衣服……” 阿亏在衣柜里翻翻找找,竟然在角落里奇迹般的翻出好几件刚好适合自己现在身量的小外套,不禁一愣,忽的明白,小黑恐怕早猜到有这么一天了。那么,方才小黑毫不犹豫的求死,竟是已准备了好久了么?这要什么样的心情才能承受得来…… 阿亏握着那衣服久久无言,手指摩挲一阵,忽而叹了一声:“其实,也是我自己太执念了,那时候的小黑的确什么都不懂的,那样的齐国的确已经扶不起来了。” 她脱下被小白扯去袖子的外套,待换好了,才发现竟是件红色的骑马装,倒叫她多了几分英姿飒爽。阿亏心里喜欢,自然看得欢喜,可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之后,脸竟然红了——小黑他……竟然知道我喜欢什么么?可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这个……怎么如此刚好…… 阿亏对着镜子有些扭捏,耳边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子猛烈的摇晃起来。小白抱着脑袋冲进来,头发里掉着好些碎木屑,嘴里一个劲儿的嚷嚷:“阿亏快跑啊!不好了不好了,那些警察动真格的了!” 阿亏脸色一变,抓起小白一下子跳上不断坍塌的房顶,轻飘飘的站在顶上四下一望,目光不由得一闪,发现包围古董店的人已从二三十个警察变成了一溜装备明显不同的特警,而周围的居民居然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全部疏散开了。阿亏略略一感应便发现,眼前这二三十个特警还算小儿科的,周围的空楼里,起码还埋伏着十多个阻击手! 阿亏与这些器灵,多为早已退出历史的冷兵器,而取代他们的……便是这些火力强大使用方便的热兵器了。哪怕他们所历时间长久,哪怕他们修成了器灵多了些能耐,可是,真要与这些热兵器干起来,他们也讨不了多少好去。 比如吧,真拿火箭炮轰你一轰,本体都成渣了,哪里还有什么器灵!他们终究不是能够脱离死物完全自由的人类。 其实啊,每一样事物之所以会退出历史,都是有其必然性的。或许单对单,没有人斗得过这些器灵,可是,对上十多个阻击手呢?人类从来都是一种善于联合的生物啊!即使再大的矛盾,在面对共同的敌人,尤其是未知的敌人的时候,总是毫无疑问的团结一致。这或许正是人类这种相比于其他物种在某些方面来说并不算多么强悍的生物能够生存、发展并且牢牢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主导地位的原因。 坍塌的屋檐下突然发出一阵刨地的声音,鬼九抹了一把脸,灰头灰脑的钻出来,对着一堆的特警猛的拔出手中的长刀嚣张怒吼:“老子砍了你们!靠!居然敢埋了老子!” 面前的特警齐刷刷的拔枪,黑洞洞的枪口毫不迟疑的对着鬼九。 鬼九一愣,一个女警已经敬了一个礼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语道:“鬼九平次郎先生,现在这里涉及恐怖分子的排除,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 她话一说完,旁边便有几个警察过来,半拖半请的将鬼九带走了,鬼九挣了挣想到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回头对阿亏露出不好意思的一笑便跟着走了,心头却想:“恐怖分子?老子恐怖起来的时候你们没看到!” 一堆器灵身子一飘站到阿亏的身边,将阿亏围拢过来。 巨阙有些恼怒,叫脚下的烂木板踩得吱嘎吱嘎响,连连抱怨:“这些人好不讲道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说我们恐怖!” 画影手中扇子一折,唰的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一贯的笑容淡了淡:“官字下面两个口,本来公道就是由人说的。”他伸手揽住巨阙冷冷一笑:“大不了今日便死在这里又如何?想要抓我们回去,门都没有!” 阿亏也不傻,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扭头看他。 画影勾唇,目光冷冷的扫了一圈:“我们刚才出来,虽说有恐吓普通百姓之举,却是为了扰乱这些警察,趁机走掉。”他拿扇骨敲着手心,一脸的鄙夷:“哪想,这些警察却对百姓不管不顾,仿佛知道我们不会随便伤人一般,单集中了火力攻击古董店,显然是想逼你出来。你看……”他扬扇一指,轻笑起来:“连火箭筒这种东西都弄出来了,更是搬出了恐怖袭击的说法,这次的事情只怕简单不了。我猜,费这么大的事,也不过是想抓住我们吧。恐怕,陈家那老头子已经把自己儿子多年的研究结果交上去了,不然,绝对不会有这么快的行动力。呵呵,这次的事,只怕那‘官’字是从上行动到下了。” 他伸手拉住巨阙,静默半晌,扭头看向阿亏道:“阿亏,这次的事情之后,恐怕……我们就要再无容身之地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器灵脸色都有些黯然了。存在于这世间这么久,世世代代与人类签订契约,如今,终于不需要他们了么? 他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风吹过,衣角飘飘,一群的美貌男女便如同仙人一般,不然尘埃,浮于世外。 阿亏握了握拳,指甲泛白,然后慢慢松了,抬手拢了拢鬓角轻声道:“我知道了,大不了再不入这人世,但是……”她目光忽然冷冽起来,扬指从周围的人、车、楼上慢慢扫过,一字一字道:“这负了我们的世人,必得付出代价!” 是!她的确从来没摆好自己的位置,一直将自己放在“人”的身份上,一直懵懵懂懂,可是,当她用两世的人生再看一次这世间,才发现……世人负他们之深! 爱则铸之,废则弃之。待到天下纷乱了,便又归到这些杀戮兵器身上。人类,伪善至极,倒还不如这些至情至性的器灵!尤其是见了鸣鸿之后…… 鸣鸿与幼年的陈明志定下契约,便是身心相付,多少年来不曾背叛,可是,陈明志是怎么对她的?陈明志能制出那种脑波干扰的仪器,不知道拿鸣鸿做了多少实验!不知道叫鸣鸿为他取了多少器灵来供他实验! 人类的贪婪就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这下面的人,说是特警,不如说是许多个陈明志!只是,他们比陈明志更疯狂吧,大概,若是抓不住,便会将这里的器灵全毁了。 那么,不如一拼,便是死,器灵也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哪怕可以骂他们一句“刚极易折”…… 鸣鸿剑05 众多的器灵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齐齐应到:“多谢祭剑司大人……” 他们猛然跃下几乎成了废墟的古董店屋顶,周围登时枪声阵阵。 阿亏站在高处,身影快速变动,几成残影,如同电影特技。不过片刻,她脚下的那寸木板忽然轰的一声塌了,阿亏朝前一跃,顺势将那飞溅的碎木旋身回脚一踢——那小小碎木屑顿时如同炮弹一般超旁边一栋高楼上射去…… 翻身瞬间,阿亏回头看去,只见自己刚才踩踏的那块木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孔,竟是被生生的射成了粉末。 小白被耳边接连不断的枪声吓得一个劲儿的缩脖子,那枪声密集,虽未专朝致命处打,却织成了几乎不可逃离的天罗地网,而那些阻击手,隔得又远,想是肯定穿了防弹衣的,实在不好对付。这么一段时间拖下来,饶是阿亏,也渐渐有些吃力,不由咬了唇心头愤怒。 器灵们纷纷抵抗不住渐渐都围了过来,却仍旧一致护住阿亏。只是,这般聚拢,却叫那些特警抓着了机会,愈是集中了火力。 小白见势不对,拉了阿亏就要跑,嘴里念叨着:“阿亏,咱不算账了,不算账了,这些人类太恐怖了!”只是,他才跑了两步,余光忽见那呆在一边的陈老微微一笑,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头已经嗡的一声猝不及防的疼起来。 小白猛然抱住脑袋蹲下去,周围的器灵也大多身形一滞。 阿亏脸色一变,狠狠瞪向陈老,咬牙道:“那个干扰仪……” 陈老隔得远远的,跺着拐杖大笑:“是啊是啊,我要你们付出代价!为我儿子的死付出代价!” 那个干扰仪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种扰乱脑波的装置。偏偏,这些器灵没有实体,本来就是一种虚无的存在,大概也恰好跟人类的脑波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所以,陈明志才能凭这个控制一些不太强的器灵。 还好,阿亏作为祭剑司,本就比这些器灵强,再加上她早已经历过了,便多少有了些免疫,可别的器灵就完全的遭殃了。虽然因为干扰仪本身的程度问题,只让这些器灵呆滞了一瞬,可是,一瞬间,却能改变很多事。 小白胳膊上中了一枪,疼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其他几个年岁较轻的器灵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尤其叫阿亏受不了的,是那些在外围的器灵动作刚刚一顿,毫无防备间,已被猛然窜上来的几个警察几乎在脖子上套了一个模样怪异的东西,顿时一动不能再动,只剩一脸的焦急。 阿亏气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的看向得意到面目扭曲的陈老,手中弯刀乍现:“我杀了你!” 陈老手中拐杖捏得嚓嚓作响,呵呵的大笑道:“也不看看,是谁先杀了谁……”他仰起头拿拐杖指着阿亏:“不过是个异类,也敢来撒野!” 湛卢皱着眉靠过来,按住阿亏的手腕道:“我们先走。” 阿亏眼睛红红的瞪他,扬手指了被抓住的三个器灵:“那他们怎么办!” 湛卢握着阿亏的手一紧,缓缓道:“人家有备而来,你难道要把命搭上?你把命搭上了,我们怎么办?他们……”湛卢有些不忍的看了看被抓住的几只器灵:“与我是同类,难道我会舍得丢下?只是,在我们眼里,你才是最重要的,比我们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他拢了拢阿亏的发丝,轻声道:“只有有你,才有我们啊,阿亏……” 阿亏咬住唇,握了拳,湛卢看了一眼小白继续道:“如今你的两柄护卫,一柄没在身边,一柄还未开刃,你的力量便不完全,怎么跟他们斗?” 画影也靠了过来,月白的衣衫上染了些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些警察的。 画影阴沉了脸手中折扇猩红,覆着厚厚一层血浆:“哼,敢惹我画影的,必然要他死无葬身之地!阿亏,你先走!” 他唰的扇开折扇:“我断后!” 巨阙猛然转头看他,咬了咬牙,对湛卢纯钧他们一拜,与画影站到了一起。 画影紧绷的脸不由得柔和了些,抬手与巨阙十指相扣,并立在阿亏身前。 阿亏看他一眼,千言万语却只说了一声“谢谢”,便扶起小白与湛卢他们一起跃开。 周围枪声登时密集,齐齐的拦住阿亏,画影高喝一声:“打哪里!且与小爷斗上一斗再说!”手中折扇一抖,嗖的扔了出去,在空中唰唰的兜了几个圈儿,竟将这些子弹全部挡住了!待那折扇回到他手中时,轻轻一抖,便是数枚弹壳唰唰的落在地上,敲得叮叮作响。 巨阙个子虽大,却异常灵活,再加上他力气大,一剑斩下,竟能将那些警车砍成两半,便是地上,也多了数条裂口,轰隆隆的声音中,倒还真像是恐怖袭击一般。 那汽车爆炸的威力何其大,这些警察登时乱了阵脚,纷纷退开,翻身趴在地上。几个退得慢的,立刻被气浪掀了出去,也不知是死还是重伤。 如此一来,便知剩下那些狙击手了。只是…… 画影收住扇子的手微微一紧,长袖放下来,遮住双手,待侧耳一听,脸色马上变了,抬头看到阿亏他们已经趁乱跑了些距离,虽然跟去了一些警察,却也成不了气候,不由按住巨阙的肩膀道:“我们快走!这次只怕连部队都来了!” 巨阙一蹲身子,将画影往背上一甩,几个跳跃便朝与阿亏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了——哪怕替她吸引走一点点麻烦也好! 画影立刻不满的揪住巨阙的耳朵,低喝:“你这呆子!背我做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巨阙呵呵的笑,脚下却丝毫不停,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道:“你别哄我了,我知道你受伤了,你接了那么多的子弹,哪能不受伤?你当真这么厉害,怎么会到这最后才使出来?” 画影撇撇嘴,心想,看不出这傻大个子也不笨!嘴里却哼哼道:“你是说我不够厉害么?” 巨阙红了红耳朵,低低道:“你很厉害的……比我厉害……” 画影这才罢休。 头顶上忽然想起直升机的声音,两人却是毫不在乎只一路斗着嘴,硬是将这逃亡弄出几分温馨来…… 鸣鸿剑(完) 轰—— 巨大的火力从空中扑下,枪口吐出两条交织的火舌,巨大的威力比起地面上的枪来说又要强上好几分了。 巨阙不断的四下张望,闲闲避开扫射而来的子弹,飞快的向人群集中的地方跑去——哪怕周围的居民已经疏散开,可是,到底不可能清空整个城市的!这是唯一的办法,即使他也不想将普通百姓牵扯进来! 机关枪啪啪啪的在他脚下扫,明显想阻止他的逃跑,巨阙咬了牙不管不顾,他背上的画影却双目泛红,挥着手中斑斑残破的折扇替这个叫他恨得咬牙的傻子挡下那些子弹。 耳边似乎已经能听到汽车的声音,能听到不少人说话的声音,巨阙脑中却是清明一片,满满都是止不住的欣喜——无所谓责怪或者怨恨,作为器灵,作为非人类,而且是力量强大的非人类,必然的,会被人类所忌惮。 枪声顿了顿,再响起时,巨阙腿上猛然一痛,砰的一下栽到在地,却条件反射一般飞快反手,护住背上的画影,在地上连连打了好几个翻滚。 画影咬牙,猛然回头看去,眼瞳陡然一缩,忽的伸手,紧紧的抓住了巨阙——那从来风流潇洒的人这会儿竟然在微微的颤抖着——飞驰而来的那颗子弹在他眼中似乎被无限的放慢了,似乎可以清晰的看到它破开空气的轨迹和身后拖动着的长长气流,一点一点朝着两人慢慢靠近…… 画影甚至能够想象,就现在这个位置,就这个方向,这颗子弹大概会先穿过他画影的脑袋,再射入巨阙的胸口吧,多么美妙的死亡!只是,他更希望是心与心贴在一起…… 画影知道自己躲不过,就算自己躲过了,伤了腿的巨阙也是躲不过的,于是,他飞快的回身,一把抱住巨阙,将两人的胸口重叠在了一起——仅仅是这么快这么小的一个动作,耳边已听到那子弹破空而来的声音…… 砰—— 耳边的空气仿佛随着巨大的枪声爆炸开来,阿亏猛然回头,一脸的惊骇。 湛卢眼中沉淀出深深的悲痛,却仍旧一把拽住阿亏的手,低声吼道:“走!” 阿亏死死的摇头,忽的泪流满面——即便是齐国灭亡,也从未如此忧伤! 这些陪伴她走过三千年岁月的孩子,这些或狡猾或妖媚或羞涩或实诚的孩子,如今跟在身边的也不过只剩下十多个,死的死,伤的伤…… 仅仅是一颗子弹穿过身体,便独留下一件锈迹斑斑的古物于地,或是破碎的玉石,或是烂掉的字画,淡然死去,连一个冢都不曾有,连回头拾起他们的时间都不曾有。 阿亏从未如此渴望过强大,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懒惰,若是她早知今日,勤修苦练,是不是就能像一个真正的祭剑司一样保他们世世平安? 恨—— 怨—— 还有渴望—— 阿亏的脚步猛然停下来,湛卢连连拉拽都没拉动,焦急之余又有些诧异,却见阿亏手心里放出点点萤光来,在这大白天里看得并不真切。 砰—— 几枚子弹迎面射来,一簇银光顿时从阿亏指间射出,如同一道张开的罩子,将数名器灵统统笼罩其中。 那子弹撞上这罩子,顿时撞出水波一样的痕迹,然后便真如陷入泥泞沼地一般,慢慢的、慢慢的沿着这透明圆罩滑落在地,噔的一声。 阿亏身量仿佛又长大了些,长发如瀑,拖到腰后,臂上显出一些繁复的花纹来,好像纹身,却流动着淡淡的光泽。 一个白衣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头埋在她颈间,紧紧的抱住阿亏的腰。 阿亏转过头来,对着湛卢笑了笑,下巴似乎变得尖了些,小小的瓜子脸,眼睛很亮,里面却再看不到一点当初那个孩子的稚嫩和天真,反而在眉梢眼角都有一种成熟女子的妩媚和优雅。 她低了低头略矮了身子道:“对不起你们了,一直没能真正的长大。” 众多器灵还不知该说什么,阿亏却又回望了过去,看着不过片刻耽搁便已尽数围拢过来的军队和直升机笑起来:“这世上果然不再需要我们了,只是……没了我们……他们便真的能过得好了么?古老的兵器里方才住着古老的灵魂,邪恶的、善良的,却是一切由主人塑造。这样的兵器才能左右人心,同时也规劝着人心,绝不是眼前这般批量生产没有生命的东西能够代替的。” 她偏头听着耳边轰轰的机桨声,似有些感叹:“凭着这些东西,厉害的武器、精密的仪器、不断的进步,或许人类会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但是,却也在同时丢下那些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的东西,爱,或者其他,乃至于这个世界本身,这便是他们付出的代价。” “阿亏……”湛卢与纯钧对望一眼,胜邪拽着自己的书生袍子气喘吁吁不明所以,湛卢却摇摇头。 埋首在阿亏颈间的白衣男子在她脖子上蹭了蹭,有些撒娇的唤了一声:“阿亏……” 阿亏笑了笑,反手拍拍他的脑袋:“小白,你这下子可开刃了,也长大了,怎么还这样……” 白衣的男子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的埋下去,嘟嘟囔囔道:“感觉好奇怪,他们会不会笑我?” 湛卢噗嗤一声,心头却松了——护卫,终于长大成护卫了,只是……这样大的代价…… 子弹接连不断的射在无形的防护罩上,被看似轻薄透明的防护罩毫无差别的挡了下来,湛卢到底有些担心,低声道:“阿亏,我们……” 阿亏摆了摆手,淡淡应道:“再等一下……” “等?”胜邪掀起袍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摇着衣角扇来扇去,晃着脑袋一副酸儒模样:“等什么啊?这会儿还不逃命,等着人家全部扑上来十个打一个吗?” 阿亏笑了笑,捋了捋耳边的长发轻声道:“我相信他会来的,一定……” 湛卢了然,对抱怨的胜邪比了比手势,胜邪这才哼了声转过头去。 远处忽然骚乱起来,隔得太远,只能见到大批的军队忽的如同漩涡一样涌动起来,猛然——那漩涡中心忽的射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速度极快,挟着什么东西朝这边射来,居然叫大多数器灵都没看清楚,倒是胜邪啊了一声,那影子已近在眼前——竟是小黑。 小黑的西装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碎成了一缕一缕的布匹挂在肩上,几乎算是半裸了,还好下面的裤子只少了一截裤腿。 他先看了小白一眼,哼了一声道:“总算是长大了!只知道嚷嚷着开刃,却不知道刃岂是这么好开的?除非把你扔到炉子里重铸一遍,否则就自己等实力增强吧!” 小白抱着阿亏的腰死死的瞪他一眼,虽然模样长大了不少,不过性子倒没多大变化。 小黑目光飘了飘,这才落到阿亏身上,低声道:“我回来了。” 阿亏扒开非常不满意死死扣住阿亏腰的小白的手,上前了一步,替小黑理了理那破破烂烂的西装,笑着仰起头:“嗯。” 被扔在一旁气息奄奄的画影半趴在巨阙身上,抬起头,一句三喘,难得的气若游丝:“哎哟,你们慢点缠绵,先拉小爷一把啊!” 被强行抛弃的小白立刻转移了目标,幸灾乐祸的拿脚尖顶了顶画影的肩膀,乐呵呵的道:“哟,画影‘小爷’,你怎么啦?”他摇着脑袋,特意的加重了“小爷”两字。 画影一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痛苦纠结模样,长叹了一口气,仰头做怅然状:“若不是小黑来得及时,你画影小爷命都没了!” 原来,那子弹几乎已贴到画影的后背的一瞬间,刚好赶来的小黑伸出墨黑重剑堪堪一挡,长剑一甩,朝半空射去,登时洞穿了那直升机,轰的一声,直升机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半空跌落,砸毁不少建筑,这才救了画影一命。 小黑看了一眼战场上慢慢推进的装甲车,有些感慨的看着长大成人的阿亏道:“怎么办?” 阿亏冷笑一声,猛然握住小黑和小白的手,眼瞳一缩—— 砰—— 巨大的力量从小黑小白身上传入阿亏的体内,化作常人不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四散开去—— 面前的装甲车忽的停住,甚至还有猝不及防相互撞上的。 然而,后面的大部队却更是夸张,那些行动有素的军人全部疯了一样抱住头,跪趴在了地上。 阿亏淡淡道:“那陈明志倒是有一样没有说错,我们还真的是靠那所谓的精神力行动的。不过,也正因为此,似乎也能影响到这些人类的精神。” 一所看似普通的监狱里,许多实枪核弹的警察走来走去。 忽的,众多的狱所里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啪嗒声,虽然非常轻微,可是,对这些清楚的知道里面关着什么样的犯人的警察来说却不啻于一声响雷。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飞快的跑过来,在门上的密码锁里快速的按下一长串的数字,又将瞳孔凑到门上的仪器前嗤的一扫,这才推开由十多厘米厚的钢板制成的狱门。然而,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这样防守严密的狱所里,竟然什么都不见了,只余下一个掉在地上碎裂开去的脑波干扰仪…… 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一愣,飞快的转身,接连打开数道这样的厚门,然而,里面,却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啊的一声惨叫,抱着脑袋跌坐在地上,一把拉住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察,大吼到:“快!快通知上面!跑了!都跑了!这些不明生物如果逃出去,要是造成什么危险,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几个警察顿时跑了出去,这所看起来毫不出奇的监狱里登时响起一阵一阵连连不断的急促脚步声…… 阿亏抖开妖器阁将数只被干扰仪弄得有些虚弱的器灵收了进去,这才抬起手来,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叉。那叉猛然往前一弹,形成一个类似于双开门一样的通道。 阿亏往回看了一眼,满地的人萎靡不振,枪械散了一地,终于率先跨进了那个通道里,小黑在她进去的一瞬间上前了一步,猛然拉住她的手,手指动了动,终于与她十指交握。 阿亏脚步一顿,便与小黑一起跨进了那无底无尽的通道。 所有的器灵留恋的回看了一眼,依次跟在了阿亏的身后,再无所踪…… “什么?不见了?怎么可能!怎么会彻底消失的?”陈老握着电话咆哮起来,手指都在颤抖。 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咳嗽一声,陈老这才想起自己在与谁谈话,立刻压住了声音有些词不达意的连连道歉。 电话那端的声音这才又响起来,语速很慢,让人有充分的思考余地,只是,语调却很严肃,几乎是叫人下意识的服从。 “嗯,非常感谢你提供这个线索,但是,这次的非人类事件就到此结束。我们是和平的,并不希望与任何生物发生冲突,但是,我们同样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人类的安全和生存。我们会继续密切关注这个事情。就是这样。” 直到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忙音,陈老才啪的一下将手中电话死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白色的话筒顺着那完全的电话线剧烈的弹动起来。 就此结束就此结束!那他怎么办?那他的明志要怎么办?不就是因为死了太多人,损失太大才说出这种话的吗?这些家伙!全都是懦夫!全都是装模作样的东西!这种非人类,这种残忍的东西怎么可以留着?怎么可以! 这次的离奇恐怖袭击事件被陆续炒了好几个月才因为恐怖分子的彻底消失渐渐淡了,这样闹热的新闻下,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那报纸一角一则不起眼的消息:著名收藏家陈XX于昨日家中心脏病突然发作死亡,享年69岁。 街边,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子抱着一个紫砂壶拉了拉身边美丽夫人的衣角,踮起脚来,仰起头:“妈妈妈妈,给小宝看看!” 美丽妇人弯腰将报纸递给他,漂亮的小男孩便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甩着脚一字一字的念起来,末了,眯了眼一头钻进妇人的怀抱里,拱了拱才仰起头来:“妈妈,那个坏蛋伯伯死了!” 美丽妇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起来,她的笑容并没有什么特别,却叫旁边几个过路的人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个明明已婚已孕的妇女有一种娴静淡雅叫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她抱起小男孩放到衣兜里,拿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道:“是啊,我们总算是还了他们的人情吧……” 小宝甩着脚笑起来,抱着手中的紫砂壶在脸上蹭来蹭去。 忽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美丽妇人有些不安的抬起头来,却见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死死的盯着小宝怀里的壶。 妇人皱了皱眉,拉起小宝就走,那个疤痕男人身后的两个大汉却一步跨过来,将两人挡住。 妇人退了几步,警惕的打量着面前的三个男人。那个有疤的男人面上一窘,砰的一拳打在两个大个子的头上,似乎是用日语?吼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两眼,忽的便脸红了,结结巴巴的道:“那个……我只是想问……这个紫砂你是哪里来的……” 妇人一把抱住小宝又退了半步,警惕的道:“什么紫砂?不过是一柄紫砂壶罢了……” 疤痕男人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只是说,阿亏他们……”他朝四周看了看,才低声道:“他们不是走了么?怎么会把紫砂留给你?” 妇人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了些,却仍然上下打量着他一句话不答,那疤痕男人急了,抓着脑袋道:“诶诶,我叫鬼九平次郎,阿亏有跟你说过我吧?” 妇人转身就走,冷冷道:“没有……” 鬼九大笑起来:“看吧,我就说你认识阿亏嘛!干嘛要装不认识啊!放心,我不是坏人诶!诶,对了,阿亏也留东西给我了哦,就是这个壶,你看下嘛,叫阿拉丁啊!说是能许愿来着!你要不要擦一擦?诶,我可是擦了的,啊,我请他送个老婆给我!哈哈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你儿子啊!小家伙真可爱诶……诶,你别走这么快啊!” 被遗忘在原地的两个大汉对望一眼,齐齐摇头长叹一声:“老大春心萌动了!真是可怜的少女,哦不,是女人,居然会被老大看上……” “这个……是不是那什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哈?你最近也学中文了?” “对诶,谁叫老大每天都学啊……” 生活仍然在继续,不管失去了谁或者拥有着谁,你我都一样…… 轩辕剑 轩辕记不得自己的年岁了,只记得当初造他出来的人姓公孙,生于轩辕之丘,所以,大家都叫他轩辕氏,反而倒把那个姓给忘记了。 轩辕记得自己诞生时,火焰舔过身体的疼痛和炽热,然后,一滴鲜血坠落剑身,腾出一阵白烟,将这种炽热一缓。然后,便有人将他握在手中,带着厚茧的手指抚摸过他的剑身道:“便叫做轩辕夏禹剑吧!” 他握着他说:“我与你共名,带你平定这天下!” 那时,这天下之主还名为蚩尤,是九黎部落的酋长,传说中的战神…… 轩辕初次见到那战神蚩尤,便是在那留名千古的逐鹿之战。那时的黄帝身边有风后,有力牧,有凶神恶煞的应龙,端得是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然而,对面的男子却不输于他,有一种只一眼便叫人无法忘记的气概,手握苗祖威风凛凛,便是最后成了阶下之囚仍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那一场仗轩辕已经记不清了,虽然比起轩辕经历过的其他几仗来说,这场实在要精彩得多。可是,他并不喜欢杀戮,所以总是下意识的忘记很多血腥的记忆。 那时的轩辕也不过初初诞生,对于这个世界便好比一个孩子,远不如后来的圆滑世故,或者说狡黠? 大概是因为许多想法的不同吧,轩辕一直理不清楚自己对黄帝这个制造者的感情,然而,细细想来,所有分歧的开始也只不过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那同胞妹妹鸣鸿,一就是这蚩尤了。 轩辕不知道黄帝是不是如别人所说那样,是其母见北门枢星所诞,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宽厚仁慈和为君者的风度,只是,这个造出了天下神器之首的他却是不懂他们这些刀兵的。 刀兵是有灵魂的,沉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直到铸造者以鲜血为祭诚心呼唤,才会凝聚四合灵气融入兵器之中,成为器灵,诚心诚德永不背叛的相助于持有者。黄帝轩辕氏既然能以自己的血为祭唤出鸣鸿,难道便不是如同自己的孩子朋友么?又如何下得了手立刻毁去?他说鸣鸿是凶器,但是,那时候的鸣鸿不过是个孩子啊,什么鲜血都未沾染…… 然后是蚩尤。 蚩尤或许残暴不仁,或许骄奢傲慢必然比不过他,但是,他却不该将这样一个倾世战神捆缚于人前,用蚩尤自己的佩刀苗祖杀死他。 蚩尤的苗祖,轩辕是一眼便能看出,即使没有形体却早已修成了器灵,是真心实意的在辅佐蚩尤,是与他签订了契约的,然而,黄帝却让她沾染上了主人的血,何其残忍…… 后来天下大定,轩辕便被黄帝佩在墙上,便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来回想来思考。 那时,他常常想,或许那个被世人称作残暴不仁的男子蚩尤也有自己的温柔也说不定,不然,那苗祖如何会心甘情愿,在身染蚩尤之血后自毁了灵体,从此消散于世间? 或许,那个男子会常常对着自己的爱刀说说话,会常常替她擦拭刀体,或许,他也有旁人不知道的宏伟志向,只是,他们不是他疼惜爱怜的人,所以不能得知…… 当然,这怪不得黄帝的,他是人是神,不管是什么,都是不懂器灵的。可是,这些事便像一颗种子,哪怕还没发芽开花,仍旧在轩辕心里拱起了一个小土包,再不如当初的平淡。 轩辕记得,黄帝的正妻名为嫘祖,也就是流芳百世的西陵女。轩辕记得,当初黄帝在那有熊国都听常伯来报西陵有女善抽丝织衣免去了百姓赤身裸体的尴尬时,沉思许久过后,所说的话却是:“此女必有利于万世。”然后,他娶了这位贤女子。 那时的轩辕不会说话,不会幻化为灵,不然,他一定会问上一问,问黄帝对这位奇女子可有真情。 或许吧,轩辕一辈子对嫘祖也是恭敬有礼甚为尊敬,这说不定便就算是一个女子的幸福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轩辕自己却总有几分不赞同的,或许,还有些许的不满,然而,即使到了几千上万年后,轩辕所记得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中,最清楚的,不知为何,仍旧是这个男人。 有这个男人对着那些国事难题时微微颦起的眉,有他背着手望着夜空长叹的模样,还有他对着大好河山的满腔壮志。轩辕始终记得,他曾握着他说:“我与你共名,带你平定这天下!” 轩辕承认,每每想起这句话,他一贯淡然的心中仍旧会泛起阵阵的波澜,过了多少世,都没变…… 世界变化之快,轩辕不曾预料到,只是,他本就是无欲无求之人,等祭剑司阿亏他们回到了诞生之地长居他便也跟了过去。 几间茅庐,数名器灵,整日吵吵闹闹好不热闹,一起存活在已经逝去的时间里,不再理世间琐事,倒也逍遥。也有人莫名其妙的闯了进来,一脸惊讶以为自己误入仙境,被阿亏毫不犹豫的送出去,然后一心贪婪的在世间不断的传言这样或那样的糊涂话,给几间茅庐惹来了不少麻烦。不过,还好,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机遇能够进到这世界与世界、时间与时间交界的边沿的,于是,所有的麻烦反倒成了闲暇时的笑话和调剂。 鸣鸿再也没有初见时那惊鸿一瞥的灿烂光华,那自黄帝手中化作殷红云雀冲天而去的鸟儿在这尘世踽踽独行之后,早已褪去了那一身的豪迈不羁。她像个老人,看尽了世事的沧桑,于是,对身边的一切愈发的漠不关心,倒渐渐的像了轩辕的性子,叫轩辕不安也心疼。 轩辕常常推开草庐竹窗,静静看着安静的守在一抔矮坟边的鸣鸿轻叹不语,那坟冢中,葬的便是陈明志,这个给所有器灵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危害的男人。其实,这个男人真的很能干,这一点,轩辕倒是不否认的。 轩辕常常看着鸣鸿静默的身影想,如果有他在她身边,他的妹妹一定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漂亮骄傲像风一样,永不受这尘世拘束。 他愿倾尽所有,换她一生的安乐幸福。只是,他与鸣鸿之间,便如同当初他与轩辕黄帝之间一样,虽不怪罪,终有芥蒂了。 他曾抚着她的头发道:“你竟然为了一个那样的人闷闷不乐?” 鸣鸿便仰起头看他,忽的一笑:“哥,你知道黄帝为什么说我是凶器么?” 轩辕便蹲下身来,不甚在意的轻声问道:“为何?” 鸣鸿躺在孤冢之旁,望着那山谷之中终年的暖阳笑道:“因为啊,我生来便不像他与你,我一生来便懂了感情。” 轩辕怔了怔,便见鸣鸿侧过头来看他,眼神中却有说不出的浅浅怜悯:“黄帝那人,心里怀的是整个天下,便装不下任何一个人了,他要的刀要的剑自然也要像他那样。哥,你是他造出的圣道之剑,可是,我不是,我一直都是为了自己在活着,自成剑型,自成剑意,所以,我从未怪过陈明志,那个永远为自己活着的男人,其实……我跟他何其之象……” “哥,你……莫要再记得那人了。” 她伸手在轩辕衣角一拉,让轩辕躺在他身边,头与头靠在一起。 她轻声道:“哥,其实,我也愿你一生喜乐安康的,我也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我也愿你能有一人相伴左右的,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也不该是他啊,哥……” “你与我,你与他,生来便不同的。” 那日里,草庐外,画影又在戏弄巨阙,那跟巨阙个子一样大的嗓门传过来,让这剑庐染上了几分热闹。 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巨阙这样的人,方才真正的开开心心毫无忧虑,一生喜乐,或许,画影那般心思深沉多虑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对他这般的爱恋。 那般的人,对于他们,真正是个火炉啊……温暖而真诚…… 轩辕抬手看着自己的手心,细腻光滑连一点掌纹都没有,正如他这一生的平平淡淡毫无波动。忽的,旁边一点火星溅过来,差点烧着了轩辕的一身青衫。 轩辕拍拍衣角站起来,便看胜邪终于看不过自家弟弟被画影气得一脸红透的傻模样,拔剑跟画影打了起来,边打边四个字四个字的骂来骂去,一身的酸儒气息。大猫二猫在旁边坐得规规矩矩,砰砰砰的拍着两只厚巴掌甩着尾巴看得热闹。 轩辕微笑着走过去,状似无意的说:“胜邪,你这一剑若是再上挑个半分就好了。” “哎呀!转身!” 画影终于黑了脸,打斗之余转头看他,咬牙切齿:“你干嘛来搅和?” 轩辕转头看天,一脸无辜的喃喃:“好久没跟胜邪过招了,指点一二罢了。” 画影自然又是咬牙,倒是巨阙,一脸焦急的围着两人转:“三哥!画影!快别打了!我我我……我没事的,画影他……没欺负我……”说着便红了脸。 胜邪气得将剑一扔,大怒:“你这呆子!若是连你都觉得他欺负你了,还有活路吗?真是……真是愚不可及!” 旁边小黑路过,腰上挂了个翠色的香囊,手工甚是粗糙,在他一身黑衣上显眼极了。 他看了看四周,冷冷道:“胜邪画影,对面的茅屋塌了两所,记得等下弄好。” 画影愣了愣,唰的摇开扇子哗啦啦的扇,咬牙:“谁让你弄这么容易倒的茅草棚子!” 小黑转头看他两眼,点点头:“嗯,所以经常塌,所以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白吃白喝的家伙才会有点事干。” 画影登时无语,轩辕却笑起来,心想,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的。 齐桓公 我有个姐姐,叫阿亏,母亲说,阿亏生下来的时候不哭不闹骨碌碌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瞧人,非常的讨喜,不像我,哭得整个齐宫都能听见。 我的父亲是齐僖公,齐国的大王。父王不喜欢我的母亲,所以也不喜欢我,日子长了,那些个奴隶对我也没有那么尊敬了,哪怕明面上不敢说什么。 父王喜欢我的哥哥,叫姜诸儿,是阿亏同母的亲兄长。父王常常夸赞他说:“此子仁厚!”我站在一边低着头抽抽鼻子很是不屑。 姜诸儿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平日里对上熟人都是笑眯眯的,一脸和善,尤其疼爱阿亏。我躲在一边看到过好多次,他会在没旁人瞧见的时候把阿亏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臂弯里。或者捡一本书,给阿亏低声的念。那个时候,我就躲在一旁的假山后面,缩成一团偷偷的听。偶尔不小心,露了个脑袋出去,才发现阿亏抱着姜诸儿的脖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我。 阿亏比我大不上多少,长得比齐国王宫里的女奴都漂亮。多见上几次后,就会乐颠颠的来拉我的手邀我一起玩,奶声奶气的硬是要我叫她阿姐。我其实是很不屑的,不过,她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好像我一不如她的意就会哇呜哇呜的哭出来一样,叫我没有办法,于是乖乖的叫了。 阿亏很高兴,到哪里都带着我,那些比我大的哥哥们就不敢欺负我了,不然,姜诸儿一定会欺负回去。虽然我没见过姜诸儿欺负人,不过,倒见过件事。 那曾经那嚣张惯了的公孙无知也不知道是不是犯傻,居然拧了一下阿亏的脸,让阿亏顶着两个红印子一路哭着跑回去了。不过才一晚,公孙无知就黑着脸来给阿亏送药了。送药的时候我也在,在给连连呼痛的阿亏脸上扇风,一回头,就看到满脸不乐意的公孙无知身后还跟着个姜诸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哦,忘了说了,那个公孙无知啊,是我的堂兄,是王叔的遗腹子,父王很疼爱他,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不过,哼,还不是被姜诸儿收拾了?所以说,别看姜诸儿笑眯眯的样子,绝对不好惹!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结下的怨恨,我真的没想到,姜诸儿那人后来会死在公孙无知的手上…… 后来,父王死了,姜诸儿做了齐国的大王。可他当了大王后就变了好多,也不抱阿亏了,总是板着脸装老成,害我都有点怕他了。阿亏倒是甩着脚,一脸满不在乎的说:“王兄现在是大王嘛,要把脸拉下来看起来才会比较厉害。” 我坐在她头顶的树杈上,捡了个果子去砸阿亏的脑袋,看她捂着脑袋可怜兮兮的抬头看我,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只是,一抬头,就看到那边的角落里闪过一个衣袍的下摆,仿佛是姜诸儿。 哦,别说我不尊重他,我都是偷偷这么喊的,平时见着他,我还是会规规矩矩的下拜的。 阿亏长到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很漂亮了,公孙无知那个混账愈发的爱拧她的脸,常常大冬天的还自以为风流的拿一把扇子摇了摇去,念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过,如果我在,他就不敢,因为我会扑上去跟他打架——抓住他的玉冠啊头发啊就使劲扯,能多用力就多用力! 那公孙无知一贯自诩风度翩翩,总是忙着护自己的那张丑脸,每次都被我抓掉一把头发,疼得龇牙咧嘴。偏偏,我父王死了,他还不敢去找姜诸儿告状,不然,姜诸儿肯定还能关心得让他愈发的有口难言。于是,每次见到我,他都横鼻子竖眼的。 可他毕竟比我大了好多,所以,像我这么勇猛的打上一架也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每次完了,阿亏总是一边给我擦药一边抽抽搭搭哭得厉害,连连劝我:“小白,你以后……呜呜……莫跟他打架了,咱们告诉王兄就好……” 我状似不耐烦的挥挥手,疼得暗暗龇牙,脸上却硬是拉出一脸的平静道:“哼,阿姐,哭什么啊哭!他下次再敢来,我打烂他的脸!” “可是……” 我一口打断她:“可是什么啊!等我长他那么大了,他一定打不过我!”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小小声的道:“阿姐,小白以后会保护你的。”说完许久,许久都没听到阿亏的声音,一转头,却看到她在笑,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眯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拖长了声音说:“好——” 那个时候,我竟然觉得很高兴,仿佛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痛了,甚至还偷偷的想,下次再跟公孙无知那个混蛋打一架,说不定阿亏还会为我哭呢! 猛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对的,怎么能叫公孙无知那个家伙调戏阿亏呢?可是,这个念头就是怎么都压不下来。于是,我一头栽在被子里,死死的捂住脸。 周朝已渐微,诸侯皆不从号令。 姜诸儿的眼里有越来越多的亮光,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不止于一个小小的齐国了。他开始领兵打仗,攻卫,伐鲁,进郑,离那周朝国都越来越近。 那年,阿亏虚岁十三,我十二。 果然,不多久,周庄王就派了使者来,恭恭敬敬的说了一通夸赞姜诸儿的话,最后提出要个公主到成周去当周庄王的妃子。我躲在角落里,死死的瞪着高高在上的姜诸儿,然后,看到他抬头朝我这边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挥挥手,貌似恭敬的请了使者离开,说要想想。 齐国当然不止阿亏一个公主,但是,我就是知道姜诸儿一定会送阿亏出去! 他如今不再是阿亏的王兄了,不会再为一个小小的阿亏得罪那些他不该得罪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如此清楚。或许,骨子里,我跟他是一般的人也说不定。 姜诸儿想要整个周朝天下,必然要先稳下周王的心,而姜亏,是他唯一的同母亲妹,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对这个妹妹的看重和疼爱。当周庄王的妻子,当姜诸儿成为天下共主道路上的一颗棋子,姜亏是最合适的。 虽然知道,这种事说不定每天每天都有发生,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很不高兴。不管别国的公主是不是老是嫁出去收回来,但是,在我心中,却只有阿亏是不一样的。 阿亏只有一个,即使有一天她会再回来,可是,那个阿亏还是她吗? 那两天阿亏像是察觉了我的不安,一直一直陪着我,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吼她:“你就不担心吗?” 阿亏看着我,眨眨眼,然后笑了起来:“因为,小白你已经替我不安,替我担心了啊!” 我忽然就觉得眼眶酸酸的,于是扭头到一边,过了片刻,才磨蹭过去,拉住阿亏的手趴在她的膝盖上蹭了蹭:“阿姐,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阿亏摸着我的头,轻轻的应了一声:“好。” 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阿亏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做别人的妻子了。 别人的…… 傍晚的时候,姜诸儿来了,穿了件大氅,身后一个人都没跟,他看我一眼,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撵人”,于是,我乖乖的被撵走了。 我坐在阿亏殿外的过道上,看着面前的太阳慢慢的落了山,四下都有些暗了,才见姜诸儿慢慢的走了过来。 看到我时,姜诸儿的脚步顿了顿,忽然问:“你跟阿亏说,要等她回齐国?” 我仰着脖子哼了一声,然后点点头。 姜诸儿倒不在意,一点不像近来外面越传越盛的荒淫暴虐。 他笑了笑,扶着廊柱道:“你现在……有这个本事么?” 我呆呆的看着他愈走愈远,终于跳脚:“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到成周去接她!” 后来,我一直想,这句话,或许才是我走上那条争霸之路的最初的愿望。 我要这山,皆在我手中。 我要这理,皆在我口中。 我要到成周去,兑现我最初的诺言。 只可惜,那个时候,当我站在成周的宫殿中弯腰行礼,当周王貌似高贵的坐在那中央王座上却不胜惊恐的唤我起身,我四下打量,这个地方……却已再不看那个人的痕迹了…… 公孙无知反的那年,联合连称、管至父等人杀害了姜诸儿,自立为王。而我,因为姜诸儿早一步的吩咐,已被管仲通知鲍叔牙送往了小国莒,逃过了一劫。 据说,消息传到成周,姜亏不予周王知道,私自取了马匹连夜赶回,途中因马儿受惊坠落山崖,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