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心魔法》

作者：梨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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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魔术师”……故事从这里开始店员带著营业用的微笑，略带些许不耐地观察在店里已经徘徊一个小时之久的年轻女孩。

手编幸运带、廉价的镀银项练、泛白喇叭牛仔裤、还没有退流行的厚底凉鞋，再加上那头清纯的及肩短发，那件苹果绿的合身T恤上面应该大大写著“我是学生”四个字才对，而不是无聊的法文标语。

女孩在看的那条裙子，就算是打折期间，也要将近四千元新台币，更别说现在距离店里的周年庆还有长长的两个月……看她在店里磨蹭了一个多钟头，还是没采取行动，就知道那位客人是典型的心有余而财力不足。

道样下去不是办法。

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店员走上前去，露出亲切的微笑。“小姐，喜欢这件裙子吗？要不要试穿看看？”

漂亮的女孩警觉地看了店员一眼，迅速将裙子放回架上，犹豫而缓慢地摇头，脚步一步一步往店门口退，清澈的眼睛却依旧死盯著刚刚放回去的裙子，擦上粉色唇膏的嘴唇似是微微颤抖，仿佛在和心爱的恋人生离死别。

见多识广的店员眼神微微一动，依旧是一脸的微笑。“穿穿看没有关系嘛。我觉得这条裙子很适合你呢，小姐。”

“不……”女孩深吸口气，心中似乎在进行著什么惨烈的天人交战，被水光湿润的眼睛还是一直没能离开那件漂亮长裙，低微的声音几乎哽咽：“我想还是算了……”

不容分说，奸猾的店员一边拿起衣服，一边抓起女孩的手，直接将准受害者推进试衣间。“试试看嘛！这条裙子是今年秋天的新款，我们店里也只进了一件呢。”

五分钟过后，女孩拿著试穿过的裙子冲出试衣间，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将裙子丢回架子上，闭紧眼睛、咬住下唇，迅速地就想往店门口溜。

“真的不要吗？小姐。”店员叹气，一边慢慢将裙子折回原样，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真是可惜。本来啊，我看你这么喜欢这条裙子，还想偷偷帮你打折的说。”

就差那么一点，眼看就要逃出店门口的脚步突然煞住。

完了！

“就我们几个吗？”走进社团教室，看到屈指司数的出席人变，刘余音皱起眉头，开口提问。长发俐落地绑成马尾，深刻的五官让人惊艳，从无框眼镜底下透出来的严肃眼神却明白地划清距离。

一头短发的现任社长吴莉秦抬头看向刚刚到场的学姐，咬咬嘴唇，无奈地说：“玟亭学姐跟苹如学姐有课，本来就说不能来。士和学长说他会到的，刚刚打电话又突然说有事。”

“一年级呢？”

“今年只有两个新生。今天都说要打工。”

“也就是说，除了映红，该来的人都来了。”横躺在拼装地板上假寐的萧远毅打个呵欠，懒洋洋地作下结论。

“映红学姐？她会来吗？”

“早上还说要我们等她。”刘余音眉头皱得更深，冷冷地说：“八成又是逛街逛到忘了时间。”

放好装著裙子的纸袋，孙映红跨上大一那年买的二手小绵羊，发动引擎，迅速地往学校飞驰而去。

三千六……她心痛地回想刚刚刷下去的金额，这个星期的打工薪水又飞了。

谁叫她下午闲著没事出来逛街？应该乖乖躲在宿舍上网看书的。就算无聊，在宿舍至少不会浪费钱……网路购物这档事，对她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而且，出门前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了吗？逛街可以，“千万”不要再买东西，尤其是衣服，这个月她花在秋装上的钱，已经够她活完这一整个秋天还有得找了。

人的意志力还真是薄弱。她苦下脸。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是不是应该从AgnesB一出来，就直接回学校？或者，她应该在那间店随便晃一下，没看到东西就离开……不对，最重要的是，她不应该以为时间还早，就乱翻人家柜子上的衣服，要不是那一翻，她根本就不会看见被压在下面的那条花裙子……

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又叹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喜欢那条裙子了，简直就是命运安排的邂逅，只一眼，她满脑子都是这条裙子跟上个星期买的那件上衣搭起来会有多美……那个时候，结局已经注定，根本不用店员在旁边敲边鼓，她很清楚：自己就算逃得了这一时，走没两步路，还是会回头把它买走的。

一见钟情，最无可救药。

停好摩托车，上好大锁，抓起重要的犯罪证据，迅速往约定的地点奔去。

糟糕！早上还跟余音说过，要他们等她开会，结果自己却弄到这么晚。余音一定会杀了她。

“啊，对不起！”朝不小心撞到的人露出歉意的笑容，立刻又往前进，完全没注意到原本还挤起眉毛想要发作、却突然楞在原地的路人甲。

孙某人今天下午犯下的罪孽，又多添一桩。

冲进跟园艺社共用的社团教室，只看到男孩抓起上衣下摆，开始将衣服拉过头顶，露出健硕的上半身。

喉咙突然发干，呼吸停顿，来不及反应的身体僵住瘫痪，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勉强运作，贪婪地吞噬当前诱人的男色……惯于运动的结实手臂上举，骄傲地展示胸腹之间清楚的线条。拉开一半的牛仔裤露出平口裤的腰缘，漂亮的肌肉曲线顺著换衣的动作上下起伏……

她开始流口水。

“映红，你来啦。”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她让人脸红的遐思。

吓一跳，擦干嘴角不小心流出来的口水，连忙转过身──

“萧远毅！你在干嘛？”

萧远毅慢条斯理地继续换衣服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尴尬的样子。

“换衣服啊。你看得很清楚。”

“谁看得很清楚啊！”她红著脸，不愿意承认自己确实趁机大饱了眼福。“你干嘛在这里换衣服？”

“等一下要去比赛。反正这里没人，就先换了。”

“比赛？比赛什么？”听著背后细微的声响，脸上的红晕愈来愈热。

“篮球。跟中文系打友谊赛。”萧远毅耸耸肩，一边收拾包包。“学弟说有人受伤不能上场，要我代打。”

“喔。”从眼角可以看到男孩的衣著似乎已经整齐，她松口气，假装自己没有感觉到心中那股可耻的隐约失望。“其他人呢？”

“你迟到半个小时，会都开完，大家当然都走了。”

她叹气。完了，回去一定会被余音杀死。“结果呢？”

“十二月办社庆。社长学妹说可以卖水晶，她去铺货。余音负责算命。你跟我负责跑腿。”晒成古铜色的结实手臂从背后亲匿地挂上她的肩膀，男中音混著温暖吐息，懒洋洋地在耳畔响起，“就是这样。映红，多多指教啦。”

“为什么？”回到寝室，她心虚又气愤地朝著同居了四年的室友提出质问。

留著俐落马尾的刘余音推推眼镜，看了好友一眼，冷冷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当主办人？”萧远毅下午说的“跑腿”，在他们社里的行话就是主办人的意思。举凡借场地、借器材、记帐算钱、联络、拉公关赞助……所有能够想到的工作，都是“跑腿”。

“又不是只有你。”刘余音耸肩，回头继续逗弄笼子里奋力跑著滚轮的枫叶鼠。“还有远毅。”

就是因为这样才是问题！她噘起嘴。“余音，你明明知道我这个学期想要多打一点工，还叫我当主办人，根本是欺负我嘛！”

“那你的意思，是要‘别人’主办这次活动吗？”继承纯正原住民血统的美少女意有所指地冷睇室友一眼。“说这种话……孙映红，你不觉得羞愧？”

开口想要申诉，看了满脸肃杀的好友一眼，她识相地俯首称降，“好嘛好嘛，我做就是了。”

如果有人认为因为这年头占星算命很流行，所以在学校里的占星社团一定很热门……这个想法，不能说不对，但是很显然不能套用在他们这个“占卜研究社”身上。

的确，在一开始的时候，社团也医经有过不少社员。即使扣除掉一些没有出现过几次的幽灵社员，“占卜研究社”还算是个小有规模的社团。

但是渐渐地，社员一个接一个离开，加入的人也愈来愈少。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占卜研究社”就只剩下他们这几只小猫了。

原本在艺文中心拥有自己一间社办的占卜社，经过去年的社团评鉴，被学校判定必须跟刚成立的园艺社共用社团办公室。如此一来，更是显见社团的命运已近风中残烛。比起自己入学时的盛况，占卜社的演变至今，确实让人不胜唏嘘，也难怪社长学妹会急著找他们这群老人回巢，想要藉著扩大举行今年的社庆，吸引更多的新生加入。

追根究柢，对于社团今天的惨状，她是有一点点责任啦……

不过，也就是因为自知要为这个社团的存亡负起一部份的责任，她才会都已经大四了，还志愿支援这次的社庆啊……话说得很清楚，她是“支援”，怎么搞到现在，她这个明年夏天就要被踢出学校的大四生成了主办人？

“映红学姐，对不起喔。”就读大二的社长学妹用著温厚的声音在电话里迭声道歉。“因为我不太懂塔罗，余音学姐也说星座跟水晶占卜没有什么表演性，才决定今年还是用余音学姐的塔罗牌占卜作主秀。本来我想说，是我请学长姊回来帮忙，跑腿的事当然让我来就好，可是远毅学长一直说没关系，余音学姐也说要我专心批货和宣传，所以……”

她皱一下眉，无声地叹口气，算是认命了，“没关系啦，莉秦。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而且，谁叫我那天没出现，又什么都不会，被余音陷害去跑腿也是活该。”何况，跟余音抗议已经证明无效，她也不再作无谓的抵抗了。“而且余音也说，你们系上大二功课重，我们反正大四了，没什么课，多做一点事也不要紧。”

吴莉秦似乎还有些犹豫，“真的没关系吗？学姐，我知道你还要打工……”

“没关系啦。”她笑，“反正你刚刚也说，还有萧远毅啊。”

用一句很简单的话可以形容她对萧远毅的感觉：她喜欢他。

大一下学期，她被住同一寝室的余音拉进占卜社。一开始的想法只是看看，反正上了大学，似乎就应该加入几个社团，否则好像少做了什么事。

可是参观过几个社团，都没有太大兴趣，也一直没有想要加入社团的念头。所以，看到余音那么坚持，她觉得加入占卜社也没什么关系，很单纯的一个想法：就当作是跟朋友作伴，也可以算是替自己补个社团学分。

却因为这样，她认识了萧远毅。

一见钟情，最无可救药。

面对穿著剑道服的帅哥，她努力不要分心。“我刚刚去总务处看过了，十二月的前个和最后一个星期，侧门那边的摊位登记都满了。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不就从十一月底开始办社庆，再不然，就得跟学生会要圣诞节的期。”

“圣诞节？”萧远毅困扰地摸摸眉毛，“我爱乐社那边好像要举行成果发表会。”

“那就十一月底喽。”她开心地笑，一边偷偷兴奋地计算：如果是十一月底结束社庆的工作，百货公司的周年庆大战正好杀到高峰。虽然会错失一开始的活动，但是至少她还有接下来的整个十二月可以利用。

人要懂得知足。迟一点，总比没有好。

看了笑容满面的女孩一眼，男孩慢吞吞地说：“不过……余音好像希望在十二月举行，我们的社庆一直是在十二月。而且，十一月底她说可能要回家一趟。至于我，爱乐社的成果发表反正只有一天，我可以自己抽时间练。”

“回家？”眼睛眨了眨，她直接将好友宝贵的家族团聚时间剔除在考虑问题之外。“我跟余音说说，叫她提早几天或是晚几天回家。社庆十一月底举行，跟十二月也没有差别。你的团练比较重要。”

“随便喽。”他打个呵欠，伸懒腰，“要请谁来演讲，我们决定了吗？”

“我也不知道。”她看著男孩大剌剌地伸展修长的躯体，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你觉得呢？”

“占卜社嘛，”他歪著头，认真思考，“最近电视上那几个星座命理专家你有没有比较喜欢的？”

“电视？宿舍没有电视可以看啊。”

“交谊厅。”

“我没去过。”

“映红，你是在告诉我，你在宿舍住了四年，从来不去交谊厅看电视？”

她愉快地笑，点一下头，“嗯，我不喜欢看电视。演讲的事你要不要问一下莉秦？她对星座比较熟吧？”

他奇怪地看著她，甩甩头，“好吧，那找人演讲的事我再跟学妹商量看看。”

“那我等一下就去总务处登记时间了。”正事谈完，她忍不住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萧远毅，你等一下要去剑道社练习吗？”

“不是。”他懒洋洋地纠正她，“我刚刚才从体育馆那里回来，等一下是要去昆曲社，要我唱一段夜奔给你听吗？”

推开寝室房门，将包包挂上椅背，打开电脑萤幕，开始上网收发信件。

手指飞快地敲著键盘，删掉垃圾邮件、回完信，关掉视窗，拿出书本翻开，开始预习明天要上的课。

正专心和纪登斯的社会学搏斗，突然身边传来毫无起伏的声音：“远毅，社庆的时间决定了吗？”

吓一跳，几乎从椅子上直蹦起来，他拍拍胸口，侧头看向坐在隔壁座位的人。“书伟，你在啊？”

占卜社前任社长皱起眉头，不解地看著同寝的好友，“我一直在这里看书啊。”

呃……男主角眨眨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喔。”

“你今天跟映红开会，决定社庆举行的时间了吗？”

他点头。“映红说十一月底那个星期。”

“十一月底……”王书伟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个时间还有人在考期中考吧？”

“映红不想错过百货公司的周年庆打折吧。”他懒懒地说：“叫她十二月还要来忙社庆，我看她都要哭了。”

王书伟严肃地点点头，没有特别的反应。安静了片刻，又平板地开口：“可是我想十二月还是比较好吧。对莉秦学妹比较方便，我们大概都无所谓，她还要考试。”

“没办法，也没有其它时间了。”他简单地说：“映红说我们动作太慢，十二月都被其它社团订走了。”他自动省略圣诞节的那个选项。

稍微对孙映红有一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的脑袋里打什么算盘。逛街对那位小姐来说，根本是第二生命，百货公司周年庆更是她每年重要的朝圣时节。

从大一认识她开始，那个女孩就成天忙著打工，难得在学校看到她的人影。根据余音的说法，映红的家境其实不差，打工，是为了支付她自己的血拼费用。

一开始还觉得夸张，谁会因为买几件衣服，一个月要兼五六份工作？

不过，在某个偶然的机缘下，见识过映红的血拼功力后，他终于了解了。

这个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升上课业轻松的大四，以为她会更忙碌于打工。即使余音那样坚持，他还是有点怀疑：要一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映红牺牲宝贵的打工时间来主办社庆？感觉似乎不太可能。

但是，她真的答应了。接下繁琐的社庆主办工作，而且认真著手开始执行，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至少，出乎他的预料。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帮她避开最重要的十二月，让她好好去玩。

“真的不行吗？”王书伟皱起眉头，没有特色的声音却还是一样死气沉沉。“十一月底……我有点担心。”

“别担心，书伟。”他伸懒腰，笑，“这次连‘占卜社的魔女’都亲自出动了，你不会忘了我们大二时候的那次社庆吧？今年的社庆，一定更有赚头。”

“……办社庆，不只是为了赚钱吧？”王书伟继续拖著声音说：“不过，你说的也是。‘占卜社的魔女’啊……”理著平头的男孩安静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耸耸肩，回头继续跟原文书奋斗。

“……不过，远毅，我有一种感觉……”沉默半晌，王书伟又开口：“今年的社庆不会这么顺利。”

转头皱眉看一眼用平板声音说著不祥预言的好友，萧远毅伸出食指顺顺眉毛、耸耸肩，低头继续他的预习。

“……逆位的‘法皇’，代表的是虚伪的帮助。‘愚者’……”占卜者翻开最后一张牌，沉吟不语，“‘恶魔’。”

“真的这么差啊……”吴莉秦消沉地看著不甚理想的塔罗牌面，“跟我自己排的差不多。”

“莉秦，你多注意一下人际关系吧，特别是比较亲近的朋友。”刘余音叹口气，挽弄颈后的马尾，“不然你这个学期可能不太好过。”

“我知道……”才升上大二的女孩抿咬下唇，“我是不是不适合当社长啊学姐？你看，今年才两个新生，我自己这届的同学都跑光了，大三的学长姐每次打电话都说会来，可是从来没有看过人影。这样下去，那两个大一学妹说不定下学期就退社了”

在旁边敲著键盘写网页的映红偏过头，看向说话的学妹。

吴莉秦是她们大三的时候入社的学妹。她还记得在新生自我介绍时，女孩很腼腆地说自己喜欢星座和水晶。每次来社团，也总是很认真地跟大家分享她最近研究的心得。

今年生日，她还收到莉秦特地为她挑的黄水晶项练，说是带财运。

比起她这个什么都不懂，还在占卜研究社白混三年多的学姐，真心喜欢占星学的莉秦当然有资格当这个占卜研究社的社长。

不过，也难怪学妹的心情这样低落。社团的现况已经够惨了，“魔女”算出来的牌又这么差……

“莉秦，你不要想太多。”她插嘴说：“余音刚刚不是说过吗？塔罗牌算出来的结果，主要是让你作参考，不是绝对的啦。”

“可是社上要办活动，我这个社长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谁说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刘余音看著消沉的学妹，皱眉说：“就是因为有你这么看重社团，我们这几个老人才会愿意回来帮忙。如果没有你，今年根本不会有这个社庆。莉秦，不要钻牛角尖。”

“真的吗？”单纯的短发女孩抬起头，眼睛里燃出一抹火苗，“学姐，你们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把社团搞成这样？”

映红心虚地吐舌头，“莉秦，社团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刘余音锐利地看好友一眼，“是啊，莉秦，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吴莉秦没有听出两个学姐对话里的弦外之音，用力点点头，“谢谢学姐的鼓励，我会更努力的。”

干笑两声，她乖乖转回电脑前，继续编辑电子报的工作。

刘余音往努力将身体缩小的好友瞥一眼，一边收拾纸牌，突然冒出一句：“映红，反正我牌都拿出来了，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她开始冒冷汗，“不，不用。”

“别这么客气。”刘余音露出难得的恶作剧笑容，“当了这么久的室友，我也没帮你算过几次牌。就当是帮我暖身吧。”

“是啊，映红学姐，你有什么问题，余音学姐的牌算得很准呢。”

她苦下脸。当了整整三年的同学兼室友，完完全全就是人家形容的“闺中密友”，她当然知道全校闻名的“占卜社的魔女”算牌有多准。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想让余音帮她算牌啊！“真的，我没什么想算的。”

“什么都不想算？功课？事业？金钱？”刘余音看著好友，步步进逼，“连爱情也不想？”

她缩一下脖子，用力摇头。

卜算爱情！算爱情啦，映红学姐。我都没看过映红学姐交男朋友呢。”完全不明白事态严重的学妹一个劲地劝说：“映红学姐这么漂亮，怎么都没有男朋友？”

“喏，就算爱情吧。”刘余音的眼眸闪过一道光，淡淡地说：“这样算，其实不太合我的规矩。不过，映红，看在我们三年交情的份上，我帮你抽三张牌，算你的爱情运势。”

她的喉咙抽紧，“不……”

“第一张牌，‘倒吊的男人’，逆位，无意义的牺牲。”完全不理会当事人的抗议，魔女开始宣读女主角的命运：“第二张是‘审判’，同样是逆位，无法看清事实，最后一张牌，‘法皇’，正位……”正说著，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死盯著电脑萤幕，手指僵在键盘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正位的‘法皇’，代表‘援助’。”占卜社现任社长乖巧地替学姐补完未完的话尾，然后好奇地开口：“余音学姐，我不太会解牌，这副牌是什么意思？”

魔女看著不敢回头的好友背影，勾起一抹艳绝的笑，“……代表的是，映红，你的恋情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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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节制”……过与不及，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如果仔细想想，“魔女”这个称号，绝对不全然是恭维之意。所谓“魔”者，必然让人又敬又惧，说的是卜卦者能够洞悉命运到令人惊恐的地步。

余音的塔罗牌，根据她本人再三保证，是进了社团以后才学的。果真如此，也只能说“占卜社的魔女”对于解读人心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

也就是因为这样，她一直很怀疑，余音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自己对萧远毅的好感？

希望不要。

因为原住民的深刻五官，总给人神秘艳丽印象的余音，个性其实有点严肃，跟这种钻研虚无缥缈事物的社团，原本应该是不可能扯上半点边。会占卜社，甚至成为社团的当家台柱，原因很简单，跟自己一样，是因为心上人的缘故。

她记得很清楚：大二那年余音的生日，两个人躲在宿舍的房里，一起喝著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宜玫瑰红酒庆祝。似乎是因为有点心事的关系，向来酒量不错的余音才不过干完两瓶，就已经醉了。

不知道怎地，突然说到社团的原因，开始还开心谈笑的寿星，顿时安静下来。

美丽的好友盘腿端坐在泡棉拼装地板上，低垂著头，空白的眼神发直，美人鱼的眼泪在长睫毛上闪耀光芒。

爱情。可怕的爱情。

对方是谁，余音没有说，不过占卜社的男生就那几个，再扣掉前前后后退社的人，也只剩下一个萧远毅够得上好友的眼光了。

而说到男主角的长相，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帅。将近一百八的身高，端正的长相，挺拔的身材，锐利的单眼皮，上挑的浓眉毛，薄薄的嘴唇总爱有意无意带著戏谑，懒洋洋的男中音让人忍不住为之酥麻。虽然是有点不太符合潮流的阳光运动型，她想大概也不会有哪一个人认为他长得有哪一点不够好看。

她也知道以貌取人不对，毕竟，萧远毅的长相是一回事，却是公认的怪人一个。从来没有任何人弄清楚他到底参加了几个社团，更别说功课似乎还不错的他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时间兼顾了。

但是喜欢这种事，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讲。何况从小到大，她一直就是人家说的那种容易被美色迷惑的肤浅女生。至于余音……她没有资格去评断什么。她跟萧远毅不熟，不代表余音没有看到他值得欣赏的地方。

两个好朋友，喜欢上同一个男生，这种戏码，实在老套到没有人想看，可是遇到这种煞星，也只好认了。

红颜祸水这句话，套在男生身上，一样说得通。

至于罪魁祸首，她总觉得，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罪孽深重。

“十一月底不行？”穿著文艺复兴时代欧洲贵族服饰的男主角拧起眉头，“为什么？”

她才想问这个问题呢！强忍住大哭的冲动，她闷闷地说：“明明我昨天都跑去行政大楼登记好了，总务处刚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十一月底那个星期不是空的，而是早就被商学院订走了。他们好像跟青辅会合作，要办就业博览会。”

“就业博览会？”他困扰地抓抓眉毛，“这不应该是下学期的事吗？怎么这么早就要办了？”

“说是各个学校排档期的关系。今年好像有很多学校要办类似的活动，厂商的人力有限。”她才不想管这些呢！她的周年庆、她美好的血拼计画……哭丧著脸，女孩自暴自弃地说：“反正十一月底不行了，我们要去跟学生会商量十二月中的期，请他们借一个摊位给我们。”

“学生会？有可能吗？他们的活动说不定都排好了。”

“不行也得试试，不然，社庆就办不成了。”

“要不要我陪你？”

看他一眼，她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还是回去排戏吧，罗密欧。”

“我不是罗密欧。”男主角耸肩，懒洋洋地澄清：“我演的是茱丽叶的表哥堤贝尔特，被罗密欧杀掉的那个。”

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只看到一个男生坐在桌子后面，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东西。

“请问……”

男孩抬起头，显得有些疑惑，“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礼貌地微笑，“我想请问有关十二月学生会圣诞节活动的事，请问同学你可以帮我吗？”

他眨眨眼睛，“圣诞节活动？我只知道会举办演唱会跟舞会。请问你要问什么？”

“是这样的……”她大略将状况解释过一次，“我想请问学生会能不能拨一个摊位纶我们社团举行社庆的活动？”

似乎还是学生会菜鸟的男同学皱眉头，不太清楚她的话意。

力图振作的学生会近两年频频大动作，除了和校方合作各种活动，新年舞会、迎新送旧、情人节、校庆园游会、万圣节、圣诞节，各个可以庆祝的场合，都可以看见学生会的身影，为的只是让校内学生知道校内还有学生会这个组织存在。

连她这么不关心学校活动的人都知道了，学生会的宣传，算是达到效果了吧？

而今年，学生会更是把十二月从圣诞节前的一整个星期，到圣诞夜当天的社团活动场地先行包下，打算举行盛大的圣诞庆典，所以不管是侧门摆摊的地方或是学校礼堂，以前社团举行活动的地点，今年的圣诞节都由学生会订走。

学生会或许是基于统筹方便的立场，可是对办社团活动的人来说，确实多了很多麻烦。例如：眼前这位什么也不知道的学生会干部。

不过，也不能怪人家。她偷偷叹气心坦个学弟说不定才二年级。

她弯起嘴角，露出和气的笑容，“那……请问你知道负责的人是谁吗？”

男孩奇怪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拉起的嘴角有点僵硬。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同学？”

恍如大梦初醒，他慌张地低下头，“喔，你说活动总负责人吗？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试著问问看活动股的干部。”

“嗯，可以给我活动股干部的联络方式吗？”

他有些迟疑，又看了她一眼，突然说：“同学，不然你告诉我你是哪一个社团的，留下你的联络方式，活动股的干部回来我请他跟你联络……这样，可以吗？”

她眨眨眼睛。“可以啊。”

龙飞凤舞地在留言本签下社团名称和联络人……不知怎么地，突然一个迟疑，她留的是萧远毅的寝室分机。

前车之鉴不远，她还是小心为上。

“映红，”找到目标，他大剌剌地走到女孩面前坐定，“我可不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

忙碌地吃著烧饼油条，留著一头俏丽短发的女孩只含糊地应了声，让他请问。

“为什么昨天我会接到有人在语音信箱留言，问我要不要出去看电影？”

她眨眨眼睛，用力吞下满口的食物，用上了指甲彩绘的手指拿起塑胶杯，喝口温豆浆，才开口：“有人约你出去？”

他点点头。

她诡异地瞥他一眼，“那不是很好？问我做什么？我没打电话给你啊。”

他懒懒地说：“我也知道你没有打电话，因为信箱里的声音是男生。他说他叫张志祥，法律系二年级，现在没有女朋友，然后就没头没脑地问我星期天有没有空，要请我出去看电影。”

漂亮的女孩嘀咕了些什么。

“本来呢，”不理她，他继续说下去：“我想有人请看电影也不错，就算是男生请的也无所谓，反正不看白不看。可是等我打电话过去，却发现对方好像认错人了。”

他停一下，微笑看著眼前显然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女孩。“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把男生九舍的分机号码弄错成女舍呢？”

“萧远毅，”认识快三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坚持叫他的全名。她心虚地笑，“事情是这样的啦！我去学生会问社庆的事，可是负责的人不在，那个学弟又好像什么事都不知道，我才把你的电话留给他，叫他帮我转交活动股的干部，让他们跟你联络。”

结果那位学弟假公济私，拿了她给的电话，就想要唐突佳人。

类似的情况，这三年来，他看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关系，打从大一认识，他就一直看著一朵接一朵的桃花，在这个名字起自桃花的女孩身边绽放，而且一朵烂过一朵。

倒不是映红长得一副倾世无双的祸国妖姬模样……要比美艳，占卜社另一名镇社魔女余音才真的是艳绝人寰。

不，映红是漂亮，比一般水准还要高一点的漂亮女孩，却不是会让人惊艳到掉了下巴的类型。姣好的五官加上懂得打扮，走在路上，自然吸引人的注目……肯定注目，一般正常人是不会对路上的美女有太多奇怪妄想的。

所以这些，都不能解释一年不分四季，盛放在孙映红身边，比一般普通的漂亮女孩多出数倍的灿烂桃花。

问题在于：她的笑容。

他懒洋洋地问：“映红，你对那个学弟笑了，对吧？”

女孩皱眉头，“不要连你也这样说，萧远毅。没这么神奇吧？我只是礼貌地笑……笑笑都不行吗？我觉得你们太夸张了，又不是漫画。真这么管用的话，我干脆去街上卖笑就好了。来，先生，笑一个十块钱。”她嘀嘀咕咕：“也不用这么辛苦打工。”

他本来也不相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太多倒掉的城墙，只因为佳人的嫣然一笑。

不过现在看来，当事人是一点也不了解可怜的受害者心理。

他耸肩，拖长了尾音说：“好吧，不管怎么样，那个学弟大概是没有把你的……我的电话交给活动股，你要再跑一趟吗？还是我帮你？”

“还是我去吧。”她迅速地解决早餐，前后不到五分钟时间，“不过我今天要打工，明天下午才能去。应该没关系吧？”

“应该没关系，不差这两天。”他摸摸眉毛，看著就要离开座位的女孩。“你明天下午去……几点？”

“两点吧。再见，萧远毅，我先走了。”说完，女孩抓起包包，像只被森林大火驱赶的兔子一样，迅速跑出早餐店。

“映红，四号桌。”

这个名字配上这种叫法，就像某个同学说过的，听起来真像是酒店妈妈桑叫坐台。她偷偷吐舌头，再次怀疑起父母取名的品味。

端起盘子，她将饮料送往四号桌。

她打工的地点“之一”，是泡沬红茶店。大学校园附近必备的店家一种，东西通常不算挺好吃，饮料很贵，却总是客如川流。最主要的原因，或许是它提供了一个地方，让学生可以聚会、看书、讨论报告。食物的美味与否，反而是次要。

在这里打工两年多，对她来说，算是少见的长期工作。她必须羞愧地承认，完全不是因为自己对这家店有特殊感情，而是老板给的薪水不错。资深员工嘛，总是有一点优惠待遇。

“同学，蓝山咖啡热的？”她带著微笑，向客人确认点单。

男孩不说话，只是怪异地看著她……她觉得有点别扭，为什么不回答？

“映红，你在这里打工？”

有点吃惊，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似乎有些眼熟。“……书……书伟？”

王书伟迟疑地点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不能怪他。先别说在同一个社团共处两年多，不算没有交情，更何况上次见到占卜社前任社长，也不过就是上学期末的事，才放一个暑假，她就把人家的长相给忘得一干二净，确实是她不好。

她将咖啡放到他的桌上，不好意思地笑，“对啊，我在这里打工，两年多了。书伟，你以前来，没看过我吗？”

王书伟摇摇头。“我很少来。”

交谈结束。

回到柜台，她忍不住瞄向王书伟所在的位置。坐在窗户旁边的男孩一个人安静地喝著咖啡，看不出任何含意的目光毫不偏斜，直直盯著杯底。桌上没有书，也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他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来喝那杯其实不太好喝的咖啡而已吧？她困惑地歪头。

不知道该说书伟是人酷还是怪，从来没有什么表情，说话也是平平板板的，像个机器人似的。不过，能够击败号称占卜社当家台柱的镇社魔女刘余音，连续两年出任占卜社社长，当然一定有他的特出之处。她还记得，王书伟的专长是……是……

苦思许久，她决定放弃。实在愧对同学，她这个专职打混的社员，竟然连社长的专攻都想不起来，太糟糕了。

怀著愧疚的心情，她趁店里客人不多，偷溜到前任社长对面坐下，试著攀谈。

“书伟，这次社庆，莉秦学妹请我们回去帮忙，你知道这件事吗？”

王书伟困惑地看著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余音要重出江湖，再掀魔女狂潮。我跟萧远毅这两天忙著借场地的事。书伟，你有没有兴趣也一起来弄？”

他只是诡异地看著她，没有表情的专注眼神看起来有些呆滞。

她不知道这个没有反应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只能继续微笑以对，“书伟？”

过了好一会儿，王书伟才用平板到像白开水一样的声音开口说：“我当然知道。映红，那天开会我也有去。算命摊的班表上除了余音，还有我的名字，你没有看到吗？”

呃……她感觉到脸上的微笑僵住。完全没有人跟她提过这回事，原来那天书伟有去开会？这个状况，简直比糟糕还要糟糕。

不过，男孩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种事，一样微微皱著眉头，没有特别苛责的意思。“场地的事情，远毅告诉我了，听说不太顺利？”

她点点头，叹气，“都被别的社团订走了。现在只能跟学生会商量，看能不能跟他们要一个圣诞节档期的摊位。”

他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咖啡。

诡异的沉默。她眨眨眼睛，没话找话：“对了，书伟，你刚刚说萧远毅告诉你……你跟他很熟吗？”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我跟远毅同寝。”

呃，当然，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跟萧远毅是室友，而且听说已经是第四年了。额上的汗珠悄悄又冒出一颗。第二枚地雷。她真的认识王书伟三年了吗？

突然有一股冲动要去把店里的冷气调强一点，实在是热到无以复加，她完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状况了……这大概就是平常太不关心同学的下场，才会有这种尴尬到极点的对话发生。

理著平头的男孩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困窘，继续低头安静喝咖啡。

“姤。女壮。勿用取女。”就在她决定放弃，起身准备回去工作的同时，没有起伏的声音缓慢响起：“映红，去学生会的时候，小心男人。”

小心男人。

似乎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曾经对她提出类似的警告。说实话，不是他们唠叨，她的男人运真的不是很好，才会到现在还没有好好谈过一次比较正常的恋爱。

不过，同样一句话，从占卜社前任社长口中说出来……她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和不祥。

王书伟擅长的占卜方式到底是什么？她想了一整个晚上，还是想不起来。

不管是什么，社长大人的预言今天看来是失灵了。她碰上的难题，是个女生。

看著眼前板著晚娘面孔的女孩，她觉得有点委屈。

“……同学，麻烦通融一下。我知道报名的时间已经过了，可是能不能请你帮我查一下，如果摊位还没有满，是不是拨一个位置给我们社团？就当是帮个忙吧。”

晚娘同学兴趣缺缺地看她一眼。“如果每一个社团都这样说，那我们学生会要怎么办事？摊位有没有满，我是不知道，不过依法行事，报名截止了就是截止，我不希望有谁说我们学生会让某些社团走后门。”

她好想哭。有这么严重吗？走后门？她跟这位晚娘同学才不过第一次见面，也不认识其他学生会的干部，就算学生会通融占卜社在截止日期过后加入活动，也是基于便宜行事的考量，跟走后门什么的没有关系吧？

“真的，拜托，同学，我们社团找不到其它时间了。再不然，我们的社庆就得延到下个学期办了。”

晚娘同学耸耸肩，“那是你们社团自己的问题，学生会没有义务帮你们处理。不要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她是在跟她商量事情啊！跟长得漂不漂亮又有什么关系了？为什么她会有种两个人好像不是在同一个次元里交谈的感觉？

“同学……”

晚娘同学看她一眼，终于大发慈悲地叹口气，“好啦好啦！我帮你问问。不过我还是先说，就算有位置，也不一定可以给你们用。”

她只能乖乖点头，“谢谢。”

等待晚娘同学打电话询问人，一边找出登记档案的同时，她无聊地环顾空荡荡的学生会办公室。

突然，会办教室门被打开，一个男同学走了进来。她转过头，眨眨眼睛。

“学弟？”她认识这个人。

男孩吃惊地看著久未碰面的高中学姐。“映红学姐？你怎么在这里？”

“社团有点事。”她一边微笑，一边迅速地回想眼前男孩的资料。陈政浼，小她一届的高中学弟。会认识他，是因为她读的是所乡下小高中，而这位学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Qī.shū.ωǎng.“你也读这里吗？我都不知道。”

“是啊，我读国贸。”陈政浼点点头，“学姐，你需要什么，要我帮你吗？”

“没关系，这位同学已经在帮我查了。”

在旁边听著两人对答的晚娘同学突然开口：“对不起，同学，我们的摊位都已经登记满了。”

她猛地转回头看向女孩，低声哀叫：“不会吧？！”

“真的。”晚娘同学脸上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容……这是她自进门以后，第一次看到这位学妹笑。真奇怪，或许晚娘同学还是比较适合板著脸吧，看起来应该是要安慰她的温柔笑容，却让人有种怪异的感觉，简直像是在幸灾乐祸似的。“你自己看看。”

看著填得密密麻麻的摊位表，只觉得全身无力。

怎么办？莉秦一定会很难过的。如果只是普通的社庆，拖到下学期，甚或是干脆不要办都无所谓。可是社长学妹的用意，是希望藉由举行这次社庆，吸引新生注意到这个即将泡沫化的社团，进而挽救占卜社日薄西山的命运。

现在这个状况，似乎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她好想哭。

“霈珏，”走到旁边的陈政浼看著摊开的摊位表，皱起眉头。“我记得规定是一个社团只能填一个单位吧？”

“好像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像我现在看一看，光是动漫社跟康研社的摊位都填了三个。其它还有几个社团也登记超过一个摊位。”

晚娘同学无所谓地耸肩，“你要去问活动股，这事不是我负责，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安排的。”

看起来就很干练的学弟迅速地反应状况：“这不是我们有可能请道些登记超过规定的社团让出一个摊位，给像占卜社这种还需要地方办活动的社团？”

她感激涕零地看向见义勇为的学弟。人家说的没错，真的是朝中有人好做事。

“政浼，我还是一句话，这个你要去问活动股。”晚娘同学似乎有点不耐烦。“而且就算这些社团愿意释出摊位，也不见得就是给占卜社。说不定还有一些其它社团会需要这些位置的，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独厚占卜社。”

“霈珏，这不是独厚不独厚的问题。办活动最重要的，只是把活动办好。何况这次圣诞节的活动，学生会只是统筹的立场，学校场地又不是我们的，没必要打官腔到这种地步吧？”男孩不悦地看著死硬不肯松口的同学。

“政浼，”晚娘同学冷笑，“话不要说得这么漂亮。我看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帮你学姐而已吧？我只是照规定做事，不喜欢人家走后门。”

“霈珏，你……”得不到善意回应的男孩眯起眼睛，青筋暴露，眼看就要翻脸。

被夹在中间的她只觉得头好痛。什么走后门、打官腔？她只是来借个场地，有必要弄到这么复杂吗？“那个……”

“学姐，你不要担心。”被激起了牛脾气的学弟头也不回，直接丢出一句：“我会帮你搞定！”

“说得真好听。陈政浼，你又不是活动股的，凭什么说这种话引”

“霈珏，你也不是活动股的，又凭什么这样刁难人家？就是有你这种人，学生会才一直得不到同学的重视……”

两位学生会伟大干部的唇枪舌剑继续，她只能低下头，无聊地检视前两天刚去做完彩绘的漂亮指甲。

刚刚学弟说有几个社团登记了多个摊位，像动漫社、康研社什么的……如果照这样说来……说不定，找“某个人”会有办法。

“……萧远毅。”她喃喃自语。

懒洋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有。”

说曹操，曹操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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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倒吊的男人”……牺牲的另外一个名、就叫做勒索问都不用问，她就知道萧远毅是动漫社的社员。

高统黑皮靴、低腰破牛仔裤、腰上挂著一条宽到夸张的垮皮带，上半身只穿著一件敞开的黑色短厚皮背心，袒露出大半古铜色的结实胸腹──她偷偷擦掉不小心又流出来的口水──头上绑一条白色头巾，裸露的胳臂中间缠著土黄色的护肘，鼻梁中间横画过一道长长的伤疤，嘴上还叼著一根烟……她所认识的萧远毅，应该是个不抽烟的健康好青年。

当然，这身装扮说他是刚刚去打完漆弹枪回来，也说得过去，但是最重要一点，参加生存游戏的人，手上不会拿著一把玩具光剑。

……这么超现实的打扮，他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穿著在路上乱逛，真是了不起。

话又说回来，这么超现实的打扮，她竟然也能看到脸红心跳……偷偷叹口气。真正奇怪的人，说不定是她。

往旁边瞥一眼，发现看到呆的人，不只是自己。

“请问你是哪位？”陈政浼微微皱眉，彬彬有礼地问。

看著似乎也在垂涎帅哥的晚娘同学，她突然感觉到很不舒服，急忙站起身。“对不起，学弟，他是我同学。”

“喔。”男孩毫无兴趣地应了声，然后严肃地向学姐表示：“学姐，至于活动摊位的问题……”

她露出微笑，“没关系，政浼，我自己想办法好了。谢谢你的帮忙。”说完，她拉起吐掉了香烟、站在旁边打呵欠的萧远毅的手，迅速逃离现场。

离开学生会办，她拉著他，快步走到图书馆前面才停下。

懒洋洋的声音：“映红，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她回过头，看向一路任由自己拉著跑的男孩，“什么问题？”

“我们干嘛像是被追杀似的，逃出学生会办？”

这才发现自己还拉著他的手，像是被烫著一样，迅速丢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晚娘同学对萧远毅欲语还羞的欣赏目光。今天如果说真的万不得已，要把萧远毅让给余音，她还愿意忍痛。连其他人也想来觊觎？她才不要！

不过，她总不能告诉萧远毅，她是在吃醋吧？

嘟嚷了几句，她转移话题：“萧远毅，你是动漫社的，对吧？”

他点头。“怎样？”

简单将情况解释一次。“能不能请你去跟你们社上商量商量，请动漫社让出一个摊位给我们？”

“可以啊。”

“什么时候可以确定？”

他耸耸肩。“我回宿舍就发信。学弟应该马上就会回我信了。”

“那就这样了。”她露出笑容。终于解决掉一件事了。“你有消息就打手机给我，我再去跟学生会报备，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露出奇怪的眼神，摇摇头。“然后呢？等摊位的事确定，我们是不是还要找其他人再开一次会？”

“嗯，再说吧。”她的心情愉快，暂时不想被这些事情打扰。“我先走了。”

“打工吗？”

她摇摇头。“我要去逛街，晚上才家教。”

男孩看著她，嘴角带著一贯若有似无的懒散笑意。“可以让我跟吗？”

她睁大眼睛。“跟？你要跟我去逛街？”

他点头，一点迟疑也没有。

她困惑地歪头，不太确定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向一个人逛街，不是因为习惯或喜欢，而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愿意陪她逛街。

余音是好朋友，可是绝对不是逛街的好同伴。占卜社魔女习惯的购物方式是非常无趣的。事前拟好的购物清单，调查清楚每一项物品的购买商家，一进店门，就以鹰隼攫取猎物的精确，抓起目标结帐，迅速完成购物的行动，计画以外的东西，她是连多看一眼都不看……这样，根本不叫“逛”街吧？

其他认识的朋友，有的因为品味不同、有的因为金钱观不同……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要找到一个能够一起逛街的伴，简直就跟找到真命天子一样困难。

女生朋友是如此，更不要说男生了。

也曾有过跟男生一起逛街的经验，别说要他们提供意见，就算她只是安安分分照平常自己一个人的方式逛街，甚至努力控制买东西的金额，一趟回来以后，没有一个男生愿意跟她出去第二次。

她不懂，男生一样买球鞋、逛电脑商场，挑东捡西、漫天杀价的程度，绝对不下于女孩子挑一件适合的裙子，为什么她可以努力忍受陪男孩子去逛街，她那些男生朋友却把陪她逛街这回事当成下不为例的苦差？真是不公平。

也所以，她一直是一个人逛街。习惯以后，就是这样了。

不过，萧远毅还真是个怪人。如果她没记错，他以前也陪她去逛过一次街，竟然没跟其他人一样被她吓跑，还敢再次自告奋勇。真是诡异。

她皱起眉头，再次向他确认：“萧远毅，你确定吗？现在是两点半，我可是要去五分埔逛到七点家教喔。”

他耸耸肩。“我下午没课。”

“喔。那骑谁的车去？还是骑两台？”

“你七点在哪里家教？”

“学校附近。”

“那骑我的车去就好了。”他懒懒地说：“反正都要回学校。”

她还是觉得很奇怪，可是又不好直接问出口。萧远毅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心血来潮要陪她去逛街？

当然，有他陪，她是很高兴啦……“还有一个问题，萧远毅，你的衣服。”

他露出微笑，慢吞吞地将头巾扯下，顺手抓梳一下头发，扣好敞开的皮背心，塑胶光剑逐段收折。不到一分钟，男孩从漫画人物变回了普通的皮衣帅哥。“黄天化的衣服是很容易整理的。”

陪映红逛街，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发现，她逛街不一定是为了买东西，至少这次去五分埔，她只买了一个不到二十元的小发夹。

涵盖一整个街块的五分埔商区，她像是逛迷宫花园似的，绕了又绕。三点逛过的店家，他们可能五点又会回来一趟，为的只是确定她先前看到的那件上衣比后来看到的那件便宜一百块，而且犹豫到最后，她还是决定不买。

同样的蓝色丝巾，可以因为细微的花色不同，让她皱起眉头思考半天，无法决定哪一条比较适合她根本还没有决定买下的那件套装。

裙子的好看与否，长度非常重要，而这微妙的长度单位，是以公厘在计算的。

一副耳环可能只能配一件衣服，不过如果是她喜欢的耳环，另当别论。

和上次的感觉一样，陪她这样逛一个下午下来，比打完一整场篮球还要累人。

同样逛了一下午街的本人倒还是精神奕奕，接著就赶赴七点的家教去了。

累归累，光是看这一整个下午，她脸上没有褪过的愉快笑容，其实就值回了票价，更不用说临走前，她难得赏给他那抹当作告别的灿烂微笑。

追女孩子，他懒懒地想，还真是辛苦的一件事。

他喜欢映红。

大一下学期，一进社团教室，他就发现事情有所不同：占卜社来了两个新的美女。

美艳的刘余音和漂亮的孙映红，如果要打个比方说明，就是提拉米苏和鲜奶油蛋糕的差别。

到高级义大利餐厅，点一客提拉米苏当作甜点，听起来是挺高雅的一件事，不过基本上，一般人生日还是比较喜欢看到鲜奶油蛋糕在自己家的客厅出现。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再加上余音那双神秘深邃的美丽眼眸，像是什么都能看透，随便一点低下的念头，在那位邹族美少女面前，根本无所遁形，更别说占卜研究社镇社魔女的威名，也不是一般平凡男生胆敢招惹的。

反观映红，姣好精致的五官，却奇异地丝毫没有美女会让人感觉到的距离感。宛如剔透水晶的清澈眼睛，总是直率地反映出眼前人的身影，不掺一丝杂质，像是随时愿意倾听他人内心的一切烦恼。

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

进大学以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世界上真的有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那种笑容存在，他会觉得那人是神经病……但是，那是在遇见映红之前。

不是美丽，是灿烂，宛如春光般，毫不保留的灿烂，就像她的名字，人面桃花。

看著那样的笑容，大概所有的男生都会相信，这个女孩子懂，她会懂、会愿意欣赏我的一切、排解我的烦恼，不会有半点轻蔑。

可惜的是，诸法皆空，一切色相都归妄想。大家要怎么相信是一回事，明摆在眼前的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孙映红只是一个拥有神奇微笑的二十一岁平凡女孩，比较特别一点，是她有严重的购物癖和随之而来的打工狂。

有这样的嗜好，恐怕连要她发现别人有烦恼都抽不出时间，更别说是倾听了。

映红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不过距离大家美好的幻想，可能有好长一段距离。

他不知道其他那些不幸的受害者有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就算明白状况的他，每次一看到那个微笑，都还是要心旌摇晃个老半天才能回神，至于别人……不言可喻。

只能说，占卜社的魔女，果然名不虚传。

……而这句话的意思，正是表明了：所谓魔女，不止刘余音一个。

他记得很清楚，占卜研究社的魔女传说，是从大二那年的社庆开始蔓延流传。到现在，还是不时会有人提起这个封号。然而大家记得的，多半还是余音：准确到近乎恐怖的解牌能力、直接切入要害的犀利言词，让余音从此成为闻名全校的占卜社镇社魔女，至今无人能够撼摇其地位。

至于另一位魔女，大概只剩下少数深切受害的几个人还记得她的名号了吧？

会这样说，表示他当然也是受害者，但是他情愿相信：自己和其他单纯迷恋映红的沦落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最明显的证据是：她从来不会多花时间和他相处。

据他的观察，映红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人，对所有的人都没有特别的防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一个方法可以真正接近她。

倒也不是说她会故意躲开他──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反而好办──就算是偶尔寒暄，她总是能迅速地结束掉话题，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奇)非常自然地跟他(网)说声拜拜再见(网)，然后不著痕迹地开溜……他甚至不能确定，是因为她的打工真的太忙，还是她的闪躲技巧真的太过高明。

两年多来，他一直吃著这种连软钉子都算不上的诡异闭门羹。

以那位女孩向来的待人和善，他也算是得到某种的“另眼看待”。

他打个呵欠，懒洋洋地在书页上划下重点。要不是那个老是有意无意把他当成打三折名牌冬衣的馋涎目光，他责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讨人厌了。

也所以，当余音决定陷害映红主办这次的社庆，他立刻把握了机会自愿协肋。

有公事当借口，她还能继续躲他吗？

答案是可以的。男孩习惯性地摸摸眉毛。映红浑水摸鱼、船过水无痕的太极功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好呢？又打个呵欠，他决定明天再来思考这个麻烦的问题。

脱掉围裙，愉快地跟店长挥手再见，离开了临时代班的西式早餐店。

早餐店的工作，老实说，有一点麻烦。早上五点半就要到店里报到，一直要忙到中午十二点过后，确定不会再有早午餐不分的学生上门，才能下班离开。薪水是不错，大概比一般门市打工多出个一、二十元时薪，但是工作都是有代价的；油烟不说，大二在美而美打了一年工，她从此对火腿三明治和热奶茶敬谢不敏。

这一阵子因为刚刚开学，胖店长还没找到新人接班，才又把她这个离职一年的老员工找回来暂时帮忙，当然，她这个救火员，薪水自然又比一般行情高了一些。

若为金钱故，早起和油烟都不成问题。

踏著轻快的步伐，往图书馆前进。上次预约的卜洛克回馆了，她得去拿。“学姐！映红学姐！”背后传来有点耳熟的呼唤声。

转过头，发现是昨天在学生会遇到的学弟。她笑。“政浼？好巧。”

男孩眨眨眼睛，高兴地说：“对啊，想不到会遇到学姐，学姐要去图书馆？”

点头。“去拿预约的书。你呢？”

陈政浼耸肩。“上完了课。我陪学姐去图书馆吧。”

“嗯。”迈开步伐，继续往目的地前进，“政浼，你今年大三了吧？功课会不会很重？”

“就是那样吧。不过我这学期多修了几个学分，还有几门课期中期末加起来，要交两个以上的报告，说重也是挺重的……”

两人并肩而行，走进图书馆办完借书手续，又走了出来。聊得愉快，干脆在图书馆前的椅凳上坐下闲聊。

“学姐，”说著，男孩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昨天真的对不起。”

昨天？喔，那个。她摇头，愉快地笑，“没关系啦。我认识的同学是动漫社的，说不定我们先去跟动漫社商量好，学生会也就不用伤脑筋了。”

他摇头。“不只是摊位的事情。昨天在处理上，霈珏的态度确实很不好，我真的觉得抱歉。”

“没关系。”她有点困惑，“政浼，你不用为了同学的态度跟我道歉吧？那是那位同学自己的问题，而且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真的觉得那是小事。”

他撇撇嘴，叹气，“不是这样的。学姐，其实，霈珏是我女朋友，我们最近有点小争执，她的心情不好，才会那样故意刁难你。说起来，我也要负一部份的责任。”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为什么吵架？”

“还是别说了，都是一些小事，讲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搔搔头，有点无奈地笑。

“都是这样的。”她安慰他，“其实很多时候，吵架都只是因为一点小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赶快跟女朋友和好比较重要。”

“我也想啊，可是她还在生气。”

她迟疑地拍拍男孩的肩膀，“还是赶快跟人家和好吧。你喜欢她，不是吗？”

他无助地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苦笑，点点头。

“学姐，你呢？有男朋友吗？”

她摇头。“没有。”

“没有？”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学姐，你在开玩笑吧？”

她笑，满脸的春光在秋阳底下灿烂，“是真的，我很久没交男朋友了。”

男孩迷惑地盯著她，似乎还是不太相信，摇摇头。

低头一看一年前在夜市地摊买的皮卡丘造型表，她惊慌地跳起来！“啊！都快两点了，我要去跟老师碰面。学弟，我得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看见女孩就要离开，他连忙喊住：“学姐，关于摊位的事，请你确定以后，也告诉我一声。万一有问题的话，我帮你去跟活动股说说看。”

“谢谢你帮忙，政浼，拜拜！”她露出灿烂的笑，挥手向热心的学弟道别，抓起包包，快步往研究大楼的方向跑去。

“映红，”听到来人进到寝室，坐在书桌前念书的刘余音也不回头，只问了一句：“场地的事没问题了吗？”

她吐吐舌头，“还没。我令天没碰到萧远毅。”

“萧远毅？”刘余音回过头，习惯性地伸手扶扶镜框，皱起眉头，“这跟远毅有什么关系？他负责借场地吗？”

“等一下再跟你说。”这两天她忙著打工，竟然忘了把最新进展向好友哭诉。“刚刚走的时候老板送我一包卤味，要不要吃？”

打工的租书店隔壁有一摊卤味，经营的老板是同一个，也所以，有时候会有这种免费的消夜奉送。

好友叹口气，“映红，你又随便拿人家东西。”念归念，有免费的消夜可吃，还是跟著坐到了寝室中间的泡棉地板上。

她眨眨眼睛，心虚地笑，“因为很香嘛！而且人家今天晚餐只吃一个面包，小李哥看我一脸馋相，才说要施舍我一点东西吃，免得他的工读生饿死。”

说是一点，其实装了满满一整袋，加起来恐怕不下一两百块。两个人一边吃著免费的消夜，一边面对面坐在地板上聊天。

“你啊……”美少女轻轻抿起嘴，“是因为上星期那条裙子对吧？这个月又没钱了？”

嘴巴塞满食物的女孩一边打哈哈，一边偷偷流冷汗，“余音……”

看到缩起脖子陪笑的好友，刘余音只能叹气，“够不够？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要跟我说，一直吃面包会营养不良的。”

“没关系啦。”她觉得很感动。余音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最讨厌她这样花钱，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愿意伸出援手。“我都算好了，只要不要再乱花钱，这个月都没问题的。而且月底剩没几天，我马上就领薪水了。”

“只要不要再乱花钱？”刘余音皱眉头，优雅地咽下高丽菜，一边怀疑地瞥向只要看到漂亮衣服，意志力简直比纸还薄的好友。“映红，我看我还是借你钱好了，免得你真的饿死。”

咬著竹轮，她用力摇头。“真的啦！我晚餐只吃面包是因为赶时间，不是因为钱不够。余音，你不要担心了。”

“真的？”

“真的。”她用力点头。

“那你下次也不要占人家便宜了。”举起插著白萝卜的筷子，刘余音严肃地说：“我看你们店里其他工读生也没有人像你一样，老是有这种‘福利’可拿吧？”

她哀嚎一声，不依地看著好友，“余音，不要这么严厉嘛……人家也只是偶尔拿一下而已啊，是老板自己要送我的……”要她不贪这种小便宜，实在很难过。

“映红，有免费的消夜，我也很高兴，可是不要钱的东西最贵，你没听过吗？”美丽的女孩丝毫不假辞色。“你又不差这一点点消夜钱。”

她知道余音说的有理，可是、可是……哭丧著脸，她乖乖点头。“好嘛好嘛。”

看著垂头丧气的好友，深邃的眼眸闪过一道光。“喏，这样好了。如果是你自己花钱买消夜，他自愿要多送你，”魔女狡猾地笑，“我们就假装没这回事，好吗？”

她知道余音是为她好。她那个老板虽然已婚，可是毕竟年轻，老是这样给她特别待遇，其实不是好事，更别提她那个差到极点的男人运了。迟疑半晌，她开口：“……余音，我看我把那个租书店的打工辞掉好了，不然老是这样，可能真的会怪怪的。”

“你舍得吗？”说的，是薪水。

她吸口气，点点头。“反正今天陈老师要我当他的工读生，帮他找资料。”

“陈老师？我们系上那个陈老师？”刘余音声音有些怪异。

“对啊。”

刘余音看她一眼。“映红，你这样不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人家都说陈老师是有名的喜欢女生。”

“余音，你在想什么啊？他是老师……”她看好友一眼，知道这个理由并没能说服对方。“好嘛，可是老师跟我说，那个工作，不用一直窝在他办公室，只要我每个星期去跟他确定一下工作进度，其它时间根本不会接触到他，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刘余音还是皱著眉头，有些疑虑。

“余音……”

卜算了，总不能要你都不打工。”刘余音叹气，“这样太夸张了。”

这也没办法。因为她那个很差的男人运，三年多来，她不知道换了多少的打工。每一次换工作，都是因为男人。雇主、客人、送货员。

如果大家只是正常交往，其实也无所谓，问题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放话要追她的男生，大多是使君有妇，不管是有女朋友的，甚至是真的已经结婚的。

接连几次类似的案例下来，她也不得不认命。自己的男人运，真的很差。

“说到场地的事……”吃掉余音喂到嘴边的卤鸡脚，她转换话题，大概将情形解释一次。“所以，我还在等萧远毅的消息。”

“等？”刘余音皱眉，“打电话问他就好了，为什么要等？”

呃。“反正，现在太晚，萧远毅说不定已经睡了。”她眨眨眼睛，继续努力逃避现实。“我明天再打。”

好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进攻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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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法皇”……拿来说嘴的友情通常没有其它用处一眼，就看到了在花坛旁边的美丽身影，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著早餐。

慢吞吞地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将球拍搁到一旁。“早啊，映红。”

专心吃著广东粥的女孩半抬起头，愉快地向他道早安：“早啊，萧远毅，刚刚去打网球吗？”

他点头，打个呵欠，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著她到底要叫他“萧远毅”到什么时候。“我学弟昨天回我信了。”

“怎样？”

“他说没问题。当初是因为登记的社团不够踊跃，所以学生会才让他们多登记这些摊位。如果我们有需要，他跟几个干部讨论过，动漫社可以把位子释出来。现在只要我们去跟学生会谈好就成。”

“那我等一下就去找活动股的干部。”女孩迅速地收拾掉残余的早餐，站起身，笑，“谢谢你，萧远毅……”

“还有开会。”他摸摸眉毛，懒洋洋地打断她预备开溜的开场白，“什么时候跟大家再开一次会？”

她歪一下头。“明天余音没有课，我要打工到两点。你呢？”

“我两点以后也没课。”

“那我问问学妹，再跟你说！”解决了问题，她又眨眨眼睛，一副拔腿就要跑的模样。“就这样……”

“要不要我陪你去学生会？”

她摇摇头，露出满脸的灿烂笑容，“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拜拜，萧远毅。”

他眨眨眼睛，稍微拉大音量，慢条斯理地朝已经离开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女孩提问：“映红，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让我问一下吗？”

“什么问题？”她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他微笑看著漂亮的女孩。“你平常是怎么叫余音的？”

她似乎还不太清楚为什么是这样的问题。“就是余音啊。”

“那我们的社长学妹呢？你怎么叫她？”

“莉秦。”女孩的眼神开始闪动，似乎明白了话题的走向。“萧远毅，那个……我赶著去学生会，有什么话等……”

他慢吞吞地看著她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连名带姓叫我‘萧远毅’？”

她心虚地看著他，缩起脖子直笑，“那个……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为什么啦！反正、反正就只是习惯而已。萧远毅，你不要想太多。就这样了，拜拜。”

说完，也不等回答，女孩朝他挥挥手，马上溜得不见人影。

“啊，”看著像只小鹿一样飞快逃走的女孩背影，坐在原地的男孩伸出右手食指顺顺眉毛，懒洋洋地自言自语：“又被她溜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连名带姓叫我“萧远毅”？

好奇地看著躺在社团教室地板上打呼的英俊男孩，她突然想起他昨天的问题。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想和他太熟。这么简单的答案，她不相信萧远毅猜不出来。

只不过……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

老板提早放人，所以她比预定的时问早了半个钟头来到社办。一进门就看到萧远毅大剌剌地横躺在社团教室中间的彩色泡棉地板上睡大觉。

真奇怪，她记得昨天他不是说要上课到两点吗？

一边蹲在旁边欣赏帅哥酣睡的模样，一边努力回想昨天的突发状况。

糟糕，被他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好呢？继续这样打哈哈下去，好像不是办法。

思考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庸人自扰。她这么认真烦恼，一点意义也没有，反正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还是假装没有这回事好了。说不定萧远毅也只是随便问问。

轻轻叹口气，趁著他在睡觉，继续偷偷研究那张好看的脸。

她一直以为他是单眼皮，现在看起来，又好像是双得比较不明显的双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真是奇怪，她从来没发现他的睫毛密成这样。性感的嘴唇──她感觉到嘴巴忍不住又开始分泌唾液，微微张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下缘，好可爱。

再往下看，男孩的睡相是很不优雅的大字型，没扎好的短袖T恤掀开一角，露出没有赘肉的腹部，伸展的结实手臂──她垂涎地看著那只肌肉起伏的手臂──仿佛在引诱她躺上去似的。

不行。她叹口气，严正地告诫自己。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趁萧远毅意识昏迷的时候非礼他的。

色情狂是一回事，强暴犯又是另外一回事。

强迫自己将目光转离开帅哥的身体，她疑惑地看著他手边那本摊开的货币银行学。

她记得萧远毅不是商院的。

忍耐了三秒钟，她又将目光转回男孩身上。

这真的不是她的错，是萧远毅长得太好看了。她安慰自己。欣赏美丽的东西不是罪恶，而且食色性也，她只不过在发挥人的本性而已。

那只手臂……躺起来一定很舒服。她偷偷叹气。

目光依依不舍地拔离那只诱人的胳臂，又看回到他的脸。

原本是闭著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开来，懒洋洋地回望她。

呃，糟糕！她觉得脸开始发烫。“嗨，萧远毅。”

他看著她，打个呵欠，刚刚睡醒的声音有些沙哑，微微卡住的嗓音听起来更是令人全身酥软。“嗨，映红。”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你为什么在看货币银行学的课本？”

他也不动，继续赖在地板上，跟她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因为我双修经济。”

双修？她有点吃惊。“那你还玩这么多社团？”

他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他这次的笑容似乎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诡谲得意。“有兴趣就玩了。”

“喔。”

他看著她，慢吞吞地继续解释：“不过，也因为社团太多，我今年毕不了业了。”

“留大五？”她不觉得惊讶。要是在他这种情况下双修，还能四年毕业，她才会觉得他是怪物。“你还要修多少个学分？”

“今年修完，我们系上还剩五个。经济系那边还有二十多个学分。”

双主修，代表他会分别领到两个科系的毕业证书，自然必须修完两个系要求的毕业学分，最保守的估算，在毕业以前，一个双修生大概要修完两百五十个以上的学分。大五剩下不到三十个学分，这样说来，萧远毅等于是在四年八个学期里修完了两百二十个左右的学分。一个学期将近三十个学分……她眨眨眼睛，听起来似乎是还好啦……如果不要考虑萧远毅是个社团狂的话。

歪著头，她觉得更好奇了。“萧远毅，你真是个怪人。”

“还好啦，”他打个呵欠。“反正这世界上总还有更怪的人。”

说的也是。正打算点头附和他的说法，疑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远毅学长、映红学姐，你们两个……在聊天吗？”

楞一下，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蹲在原来的地方跟萧远毅说话，两张脸的距离差不到一个手臂长。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躺在地板上的萧远毅呼吸。

俏脸一下子烧红，迅速跳起来，转身面对来人。

完了。她感觉到冷汗从额头直冒出来。站在门口的，不只有莉秦而已。

占卜社镇社魔女带著惯有的严肃面容，直勾勾地看向在社团教室里独处的两人，美丽的眼眸藏在无框眼镜后面、读不出一点表情。

真是可惜。他坐在社团教室的一角，打著呵欠，一边看著正在向其他人解说目前进度的映红。如果余音她们晚一点进门，他说不定可以问问她，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要追人家，总不能连这一点基本资料都不知道吧？否则以女主角来无影去无踪的狡兔风格，明年夏天以后，他要上哪去找人？总不能八字都没半撇，直接找上她家家门去见伯父伯母吧？会吓坏人的。

不过，也算是小有进展。

认识快三年，除了偶而问问社团的事，两个人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对话。他甚至怀疑映红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读哪个系的。也所以，刚刚她会突然对自己念的书产生兴趣，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至少，她开始跟他聊天了。

“昨天跟学生会确定了，我们的摊位编号是44号。我看过配置图，大概在图书馆的前面附近。”

刘余音皱起眉头。“位置不是很好。”

短发女孩偷偷看了发言者一眼，吐吐舌头，“余音，有位子就很不错了。我们差一点连摊位都不能摆了呢。”

刘余音叹气，“费用呢？跟学生会办活动，不用钱吗？”

她摇头。“学生会说这是服务社团，而且这么大的活动，他们自己会找厂商赞肋，不用社团出钱。”

“所以，接下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他懒洋洋地作结论。

映红轻快地点头，“就是这样。那么，莉秦，你跟水晶厂联络过了吗？”

吴莉秦急忙拿出记事本，“我去问过了。工厂那边愿意先把货批给我们，看到时卖多少，然后他们再跟我们拆帐。映红学姐，”她拿出夹在记事本里的名片。“这是工厂赵小姐的名片。”

“还有，”刘余音淡淡地开口：“我问到一间店家，专卖冥想用的芳香蜡烛和线香之类的东西，东西还不错。我们也可以卖卖看。”

“好啊。”她侧过头，歪头微笑，“萧远毅，那你呢？找人演讲的事。”

他眨眨眼睛。“啊……我打过几个电话，暂时还没有下落。”

吴莉秦突然插嘴：“那个，学长……”

他看向学妹。“怎样？”

个性老实的学妹脸有些红，似乎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我室友说她认识最近很红的那个星座专家蜜拉，可以帮我们联络。”

自称不是电视儿童的活动主办人眨眨眼睛，露出一脸呆滞。“蜜拉？那是谁？”

学妹热心地解说：“她是最近常常出现在电视上的星座专家，很年轻，而且说话很活泼，长得又漂亮，在杂志跟网路上也有专栏，很多人在讨论她。”

“蜜拉……不错啊。”他试著回想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几次的辣妹星座专家。“不过这么热门的人选，会不会很难预约时间？”

“……兑。亨。利贞。爻动六三。别太乐观。”平板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他吓一跳，循声望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自己身边的室友。“书伟？”

王书伟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似乎也是这才发现前任社长存在的吴莉秦捂住胸口，面色微微发白，一脸困惑地盯著像是突然从地板上冒出来的学长。“书伟学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书伟皱起眉头，似乎不明白在场众人为什么听到他出声，都是一副惊吓过度、差点就要心脏病发的表情，过了两秒，才慢慢地开口：“我来很久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书伟，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别太乐观？”

前任占卜社长低垂下头，看著手上的一元硬币，没有回答。又经过十秒钟，在大家都要以为他已经睡著的时候，平头男孩才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面无表情地开口：“没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听著好友无厘头的发言，男主角看看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是满脸的黑线。

这也难怪，连他这个同寝三年多的室友，都难免偶尔还是会被这位业余预言家突如其来的怪异言论吓到，更不用说是其他人了。

映红眨眨眼睛，用力清喉咙：“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试试。学妹，那个蜜拉就要麻烦你室友帮忙联络。萧远毅……”

“我知道，”他懒懒地接口：“我这边也会继续找人。”

她笑，用力点头。“至于拉赞助的事，我会努力去找的。如果大家有认识什么比较常光顾的店家老板，也可以帮忙谈一下，多少都有帮助。”

“你会努力去找？”有一阵子没有说话的刘余音这时突然开口：“映红，你的意思是赞助的事，你要自己去跑吗？”

女孩点点头，似乎不太确定好友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不是说我负责跑腿吗？那拉赞助就是我的工作啊。”

“负责跑腿的人……不止你一个吧？”刘余音低下头，检视长袖衬衫袖口的缝线，一边若无其事地提醒她：“还有远毅呢？”

“呃”

不给女主角找借口逃脱的机会，他顺水推舟，懒洋洋地说：“赞助的事，我会陪映红一起去跑。余音二迢一点你可以放心。”

发现后路惨遭截断，女主角猛转过头，瞠大眼睛惊慌地瞪著他，说不出半句话。他慢吞吞地微笑回望，感觉自己像只刚刚逮到一尾滑溜鲜鱼的猫，心情非常之渝陕。

一直低著头的魔女，眼眸中突然闪过一道无人察觉的神秘光芒，“那就好。”

“远毅，”一直坐在对面，安静吃著叉烧饭的好友突然开口：“你在追映红？”

他停下筷子，懒懒地看好友一眼，点头，“怎样？”

王书伟严肃地点点头，“也该是时候了。”

他觉得很有趣。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自己喜欢映红的事，当然也包括这位同居三年多的室友。但是不知道是直觉灵敏，或是他的表现真的太过明显，书伟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对映红的好感。

“你要帮我跟映红算算姻缘吗？”他笑，慢吞吞地问。

“有心的，自然有姻缘。”王书伟平板地说：“你跟映红，不用我算。”

这种人定胜天的说法，从一个连续担任占卜研究社两年社长的人口中说出来，似乎有点奇怪。

话说回来，书伟向来是个奇怪的人。

低头继续吃著美味的广式油鸡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期中考几科？”

“五科。”王书伟安静一下子，才又开口：“两科要交报告。”

“那比我好。我要考七科，一样是两科报告。”他摸摸眉毛。“不过期中这样，还算是好的，这学期修了二十九个学分，期末不知道会是什么状况，一定很惨。”话是这样说，一贯散漫的语调却听不出太多的烦乱。

船到桥头自然直，是他一直以来的宗旨。

沉默半分钟，王书伟突然开口：“没问题的。”

他微笑看向铁口直断的好友，慢吞吞打个呵欠，没有特别的兴趣。“是你说的，我就放心了。”

加入占卜研究社三年多，其实对于命理，他倒不是特别著迷。尽管好友的奇异预言似乎还算准确，他始终还是对这种东西不太热中。或许，是因为他这个人对于计画未来这档子事，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过，读到了大四，就算他再不感兴趣，也还是不能免俗，得去想一些生涯规划之类的问题。

“书伟，考研究所的事，你决定了没有？”动作看似不快，男孩却在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内，扫完一整盘加饭的油鸡饭，一边喝著茶，一边等待吃饭向来很慢的好友。

王书伟严肃地点头。“家里要我去考政治所。”

是了，他差点忘记，书伟他家是政治世家。看著三不五时会阴恻恻地说出一些奇怪预言的好友，他常常会有一种错觉：其实书伟是某间命相馆的长子，大学读完以后就要回乡去继承家业。

真要说起来，王书伟的家世倒是非常垣赫。身为二代政治家的父亲是当前炙手可热的明星立委，时常可以在电视叩应节目里看到他神情激动地在高谈阔论一些时事话题。

看著好友继续面无表情地吃著还剩下一大半的叉烧饭，他摸摸眉毛。这对父子，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在一起。

“可是你呢？”他喝口茶水，“书伟，我问的是：‘你’决定了吗？”

“我觉得不太好。”王书伟的声音还是一样平板。

“所以呢？”

继续吃著叉烧饭的王书伟没有答腔，过了许久，向来没有表情的严肃嘴角突然微微一动，“民族学听起来挺不错的。”

如果不是和王书伟当了三年多的室友，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那抹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的诡异微笑……如果那可以算是微笑的话。

果然，他懒懒地想，一个机器人突然耍起幽默来，还真的会让人头皮发麻。

“我还要留一年大五。”他慢吞吞地笑，“这一阵子想了想，之后大概也还会继续念吧。”

“念什么？”

他想了想，又打个呵欠。“到时候再说。”

推开寝室的门，空气里傅来淡淡的薰香。

只开了一盏台灯的室内昏暗，书桌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二世”──余音养的银灰枫叶鼠，全名叫做“思薇尔二世”──似乎还在努力地跑著滚轮。女孩披散了长发，侧卧在泡棉地板上熟睡。灯光照亮美丽的脸部轮廓，图案精致的塔罗牌从松开的手中散落一地。

看著显然是抱著心事入睡的好友，她觉得很内疚。

今天开会的时候，有那么一两次，她看见余音以为没有人发现，偷偷往角落的方向瞥去──那是萧远毅坐的位子。

明明知道余音的心意，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办法对萧远毅死心呢？已经三年了，依旧沉溺在这种肤浅的迷恋里，无法自拔。

她无声叹气，轻轻拿起床上的薄毯，盖住沉睡的好友，然后开始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塔罗牌。

参加社团三年，听过各式各样奇怪的占卜忌讳。例如：算命用的塔罗牌，除了占卜者本人之外，是不该给外人碰触的。占卜社的魔女倒是不在乎这些，反而总是要来卜算的人自己洗切牌，显现自己的命运。

两年多来，魔女的纸牌不知道被多少个求卦者碰触过，透视命运的力量似乎也不曾听说有因此而减损一分一毫。

“映红，你回来啦？”嘤咛一声，刘余音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几点了？”

“十一点。”她收拾完纸牌，走到门口打开电灯。“余音，你睡很久了吗？”

刘余音抓紧包裹住自己的薄毯，看著走动的好友，黑缎般的长发如瀑，笔直散落在毛毯外面。“我也不知道……大概还好吧，我记得我九点左右还醒著。”

她将手上的塔罗牌递出，作势要交到长发女孩的手里。

刘余音楞楞地看著收拾整齐的纸牌，向来炯炯有神的目光有些迷惘，似乎不太确定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认识三年多，她很少看到余音这样脆弱的表情。“余音……你有心事？”

话才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虚伪。余音当然有心事，看就知道了。

刘余音迟疑一下，放开一直抓在手上的薄毯，接过好友手上的塔罗牌，一张一张开始排序整理。从纯真的“愚者”到完美的“世界”，二十二张的大阿尔克那牌，加上宝剑、圣杯、钱币、魔杖，四套代表四大元素的系统，构成的五十六张小阿尔克那牌，组合起来，就是这副据说是从古埃及时代流传下来的神秘占卜纸牌。

这副手工绘制的塔罗牌，还是当年余音入社拜师时，她的塔罗牌老师送给她的，余音一直很珍惜地保存著。平常帮人算牌，都是使用另一副自己买来的纸牌，令天会拿出来，表示情节重大。

#奇#她坐了下来，看著低头假装忙碌的美少女，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书#“映红……”收叠纸牌的女孩突然慢下手部的动作，安静地开口：“你跟远毅……在一起吗？”

#网#她用力摇头。幸好这一点她可以坦荡荡地跟余音保证。她只是一直在垂涎萧远毅而已，还没有丧尽天良到跟好朋友的意中人交往。

似乎没有注意到好友反应的刘余音继续看著手上那张纸牌，露出有点苦涩的笑容。“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明明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他却会影响你的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又为什么……当你是这么喜欢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却连看你一眼，都像是看著一个陌生人？”

“余音……”

“我是不是好笨？”刘余音抬起头，紊乱的长发盖住半边脸颊，没戴眼镜的深邃眼眸露出淡淡的自嘲。“三年了，却连当面去问他一句‘是’或‘不是’都没有胆子，只能自己躲在房间里，算这种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塔罗牌。”

虽然有著“魔女”的称号，余音却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她总爱说：塔罗牌占卜，其实更像是一种心理咨商。二十二张的大阿尔克那，只有一张“塔”代表的是纯然的负面意义。也所以，与其说塔罗牌占卜是指引命运的方向，不如说是暗示求卜者通往光明的想法。占卜结果的准确与否，不是操纵在占卜术士，而是求卜者本身的意愿。

但是现在……如果连向来实事求是的余音都会躲在房间里卜算自己的爱情，她可以想像好友心中的迷惘。“余音，你去问嘛。如果不问，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呢？”她伸手握住好友冰冷的手。“我们都大四了，明年马上就要毕业，你再这样迟疑，‘他’真的会溜走的。”

刘余音不确定地看了好友一眼，勉强拉起嘴角，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将额头轻轻靠上好友的额头，希望能够提供一点深秋夜里特别缺少的温暖。

目光顺势往下，余音一直看著的那张纸牌，是“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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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恋人”……最单纯的一张牌，最难解的一种关系“早啊，映红。”

听到声音，大脑还没有辨识出主人的名字，她已经感觉到背脊滑过一阵愉快的轻微战栗，不太情愿地抬起头，果然，是萧远毅。

说也奇怪，她一向没有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吃早餐的习惯，就连今天会出现在马可孛罗，也是出了宿舍门后才临时决定……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

穿著雪白西洋剑服的男孩似乎对她困惑的目光毫无所觉，神色自若地在她面前的座位坐下，一边咕噜咕噜灌著瓶装矿泉水。

“早，萧远毅。”她无精打采地继续低头吃生菜三明治。用葡萄杂粮面包作底的三明治，和外面早餐店的三明治不同，没有那股可怕的油腻味，也所以，已经立下毒誓不再吃三明治的她还可以接受。

说到萧远毅，她已经躲了他四天，不上网收信，连回到寝室都故意不听语音信箱，拚命祈祷他会因为其它社团太忙，忘记社庆要拉赞助这回事。现在看来，老天爷不太想理会她这个事到临头才来抱佛脚的信徒。

“你开始拉赞助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吧。”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著三明治，努力阻止自己抬头去看他那张太过吸引人的脸。“我今天没课，四点才要去补习班打工。”

“喔……那刚好，”他懒洋洋地说：“我今天也没心情上课。”

她猛抬起头，眨眨眼睛。“萧远毅，你不用这样做吧？我自己去就行了。万一你跷课，被老师点到名怎么办？”

他笑，又喝一口水。“没关系，我是自愿的。”

她苦下脸，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第一个，她不能代替余音向他告白，否则余音会杀掉她。第二个，她不能自己跟他告白。但是要拒绝萧远毅，不牵扯到这两个因素，好像很难说得清楚。

不过……“萧远毅，我们可以分工合作，”她认真地提议，“这样比较有效率。”

“不要。”

她困惑地看著他。“不要？为什么？”

他微笑。“我会害羞。”

害羞？她歪头看向穿著西洋剑服，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厅里自在喝著矿泉水的男孩，“害羞”这两个字，是她最不可能跟萧远毅联想在一起的形容词。她用力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奇*.*书^网皱起眉头。“萧远毅……”

“映红，你觉得我很碍事吗？”

“也不是啦，只不过……”

“那你为什么好像很不愿意跟我一起做事的样子？”

垮下肩膀，她认了命。看来萧远毅是不肯让她好过了，再这样纠缠下去，难保她不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

“好嘛好嘛，我只是说说而已，这么严肃。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拉赞助就是了。”她噘著嘴，嘟嘟哗嚷，接著才抬起头，意有所指地看向男孩，“可是，萧远毅，你不会要穿这一身衣服去跟人家要钱吧？”

她的心情不好。一边旁观女孩带著一贯的笑容向租书店的老板拉赞助，他一边摸摸眉毛，心不在焉地想。

先不要说一向灿烂的笑容今天似乎有些僵硬，光是早餐一个三明治，她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吃完，完全没有平常的速战速决。清脆的声音有点落寞，走起路来也不太有精神……种种的迹象，都可以判定她跟平常不太一样。

开完会以后这四天，他写了信、打了十通电话、留了三次言，没得到半点回音，但是因为映红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他也没太在意。现在想来，事情的确不太寻常。

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认真地听著女孩的说明，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两千块钱轻松落袋。

参加许多社团，也帮社团活动拉过不少次赞助，以一个没有广告回馈的赞助来说，他倒是从来没有过这么丰盛的收获。

想必那位租书店老板也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说完正事，男人半开玩笑地看著女孩，“映红，你真的不回来打工吗？小李哥这里一直找不到人接替呢。”

她摇摇头。“对不起，小李哥，我最近忙，没有办法。”

“这样好不好？你回来帮小李哥忙，小李哥给你加薪。”男人脸上带著笑，气却是颇为认真，一双目光炯炯，似乎有些紧张地注视女孩的反应。

“加薪？”女孩眨眨眼睛，突然呛住的声音明显开始动摇。

他懒洋洋地看著陷入天人交战的女孩，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吃味还是有趣。

如果他的印象没有错，下个月开始，就是百货公司的周年庆战争开打。视血拼如命的映红最近一定磨刀霍霍，开始备战状态，所以听到加薪，心旌动摇是很正常的，对于是不是回来帮以前的老板忙，似乎反而兴趣不大。

想了一下，他决定没有必要吃眼前这位李老板的醋。不管落花是否有意，映红这边显然对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没有半点感觉。

“怎么样，映红？”

像是怕自己后悔似地，她用力摇头，悄悄往后退一步。“对不起，小李哥……”

“映红……”

深吸一口气，女孩露出灿烂的微笑，更用力地摇头，“谢谢你，小李哥，可是我最近真的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谢谢你，再见。”

说完，女孩也不理会一直杵在旁边看戏的同伴，朝男人挥挥手，滑溜地逃出了店门。

男人眨眨眼睛，似乎被女孩临别的笑容迷惑了心神，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男孩打个呵欠，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非常满意，慢吞吞地朝赞助人点头微笑。“谢欢你啦，李老板。”说完，也不等嗒然若失的老板有反应，自顾自地跟著走出租书店门口。

学校周围的店家跑了一大半，只拉到四千五。如果不是小李哥慷慨解囊，情况还会更惨。

当然，就像面包店老板娘说的：现在已经是十月底，店家赞助学校社团的预算早就用完，是他们动作太慢了。

她坐在社科院前面的广场旁边，望著湛蓝天空发呆，一边盘算还有哪些店家可以去。

“映红。”

抬起头，她露出微笑，“啊，萧远毅，刚刚把你一个人丢在租书店，对不起。”

“你的人缘很好。”男孩在她身边坐下，跟著抬头看向晴朗的秋天。

她眨眨眼睛，悄悄地往旁边挪。“喔，那没什么。因为大部份的店我都有打过工。”

他笑，闭上眼睛，感受微风吹过脸颊。“可是大家都很喜欢你。”

“还好啦。”她偷瞄一眼男孩阳刚的侧脸，感觉到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而且我们的动作太慢，才会只拉到这么一点点钱。”

“很不错了。”他懒洋洋地说：“我在其它社团拉过赞助，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拿到这么多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喔。”她跟萧远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她提醒自己，该走了，她四点还要去补习班打工。

可是，她不想走。再一下、只要再多一秒就好，她想要留在他身边。

哭丧著脸，觉得自己真是一点意志力也没有。明明就已经决定，不要再和萧远毅独处了，真正看到本人，所有的决心又马上被丢到台湾海峡里去。孙映红，你这个笨蛋、花痴、不讲义气的女人。“萧远毅……”

“映红，你心情不好？”他突然问。

眨眨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这一整天、跑完十多间店家下来，没有一个认识的老板发现她的心情其实很差，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更不要说萧远毅应该比那些以前的老板对她更不熟才对，为什么他会发现？

“你怎么知道？”

他懒洋洋地瞥她一眼，微微笑。“我有读心术啊。”

她好奇地盯著他看，想了两秒，决定告诉他一部份的事实。“对啊，我心情不好，因为余音最近有点心事，我帮不上忙。”

“知道什么原因吗？”

她知道，可是不能告诉他。假装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专心看著广场上来往的学生。

“书伟的心情有时候也会不好。”他慢吞吞地说：“糟糕的是，我很难去分辨，他那张扑克脸到底什么时候是高兴、什么时候是难过。甚至常常直接从他的身上踩过去，根本没有发现他是心情不好，躺在地板上发呆，非要等到他出声了，才会知道：呃，书伟，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瞥他一眼，突然坞嘴失笑，“萧远毅，你这样拿书伟开玩笑，太恶劣了。”

男孩懒洋洋地勾起嘴角，看著笑靥如花的女孩。

“就算帮不上忙，”他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多陪陪她也是一种帮忙。很多事情，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在这种时候，朋友能做的，也只是陪在身边而已。”

她吸口气，点点头，眼神不经意往上一抬，发现熟悉的人影。

“苹如！士和！”她露出笑容，朝从社科院大楼走出来的社团学弟妹招手。

听见招呼，郭苹如和梁士和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来，似乎有些吃惊，然后才向许久不见的学长姐点一下头，慢慢走过来。

“映红学姐。远毅学长。”走近身边的男孩看到坐在一起的两人，似乎有些迟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去拉完赞助。”她好奇地笑，“士和，苹如，好久不见。”

女孩的笑容有点不自然，“是啊，映红学姐，好久不见。”

“十二月社庆的事，莉秦有跟你们说吗？”萧远毅懒洋洋地问：“有没有兴趣一起来帮忙？”

郭苹如迅速否决：“对不起，学长，我们系上这学期功课很忙。”

她看看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的学妹，按下心中的失望，转向男孩，“那你呢？士和？”

男孩清清喉咙，迟疑地看向站在身边的同学，“这个……”

“士和也不行。”郭苹如越俎代庖，明快地帮忙回答，“我们是同组的，十二月有一个报告要交。”

看著表情警觉的学妹，根本不用想，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努力勾起嘴角，正要开口：“喔，那……”

“其实，”梁士和似乎有点良心不安，突然开口：“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她惊喜地看向学弟，露出笑容，“士和，你可以来帮忙吗？”

梁士和眨眨眼睛，然后点头。

站在旁边的女孩这才反应过来，露出一脸阴沉，“士和，你在胡扯什么？”

“苹如，你讲讲道理，”梁士和抓抓头，眉头微微皱起，犹豫地看向女同学。“社团都快倒了，学姐找我们回去帮忙是很正常的。做人总要有点分寸，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吧？”

“莉秦找我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郭苹如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置信。“现在映红学姐开口，你的良心就突然出现了？梁士和，你变脸也变太快了吧？”

“苹如，你知道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梁士和无奈地说，“我本来就答应了莉秦，是你叫我不要回去帮忙。你刚刚说的，并不是我本来的意思。”

如果刚刚她还有一点迟疑，现在事情也很清楚了：这两个学弟妹正在交往。“没关系，士和，不方便就算了。社庆应该是大家高高兴兴，不要弄得这么不愉快。”

梁士和叹气，向漂亮的学姐解释：“我没有不高兴，学姐。我跟你保证，我会回社上帮忙社庆的事，真的！”

“梁士和！”听到男友的话，站在旁边的女孩脸色刷白，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目光湿润，眼看就要掉下泪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无奈地看著不知道为什么失控成这样的场面，再次在心里哀悼自己那个很差的男人运。

这个，就是为什么占卜研究社社员会一年少于一年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余音一定要她来主办这次社庆的理由。

各人造业各人担。

傅说中，占卜研究社有两个魔女。

占星魔女刘余音，凭借一副神秘古老的塔罗纸牌，犀利精确地解读人心命运。魔魅诱人的美艳外型，加上从来不曾出错过的神奇预言，为余音带来闻者敬畏的“魔女”称号。

然而，众所真正畏惧的魔女，并不是刘余音。

塔罗牌的魔力就算惊人，也不过是解读已经存在的命运纹络，读牌的魔女是无力插手他人命运的。

爱情里的魔女，才教人胆颤心惊。

占心魔女孙映红，凭借一抹灿烂如春花盛开的纯真笑容，巧妙而阴毒地掠夺每一个看到笑容的男人心。据说只要不幸看到魔女的媚笑，就算再坚贞的山盟海誓，也会在那一瞬间破灭。清纯姣好的容貌，加上从来不曾听闻有人幸免的“纪录”，也为她带来令人丧胆的“魔女”称号。

捕捉命运轨迹的魔女无法介入他人的命运，但是破坏爱情印记的魔女却能让不幸遇上她的所有人，爱情结局在一夕之间改写。

传言当然夸张，她闷闷地想，要是自己真有这么厉害，早就上各家新闻头条，扬名立万去了。

可惜再怎么解释，也无法动摇其他人根深柢固的偏见，更何况，那个传言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

就是因为这样，她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位晚娘同学说什么好。

“学妹，我跟政浼是聊过几次天，”她苦著脸，耐心解释：“可是那是因为他是我的高中学弟，跟谁对谁有好感没有关系。”

上完课，正打算回宿舍放好东西，看一会儿小说，就去准备傍晚的打工，结果才出研究大楼门口，就被来意不善的晚娘同学半挟持到学校里面的露天咖啡座，莫名其妙展开这场谈判。

“学姐，你不了解，”晚娘同学依旧一脸阴沉，坚持她的说法：“或许学姐你没有这种想法，可是政浼说他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说你善解人意、温柔大方，我根本就比不上。”

“政浼这样说，是很过分……”

“他说的没错，我是不如学姐漂亮温柔。”晚娘同学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在用鼻孔瞪人，“我老是喜欢跟他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又不喜欢像那种虚伪的小女人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我认为有理的，一定要力争到底，不愿意事事以他的意见为意见，所以政浼认为我不够温柔，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她叹气，“不管怎么说……”

“可是我们在一起也有两年了，不是随便哪个第三者就可以破坏的。”晚娘同学认真地看著她，“学姐，虽然你可能觉得政浼看起来很能干，可是事实上，政浼是很小孩子气的。平常连他的衣服都是我在帮他买；常常一开始上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吃饭，作业该交了，也都要我来提醒他。去年暑假我们去阿里山……”

她低下头，开始想打瞌睡。晚娘同学到底想说什么？说老实话，她对政浼和晚娘同学的爱情生活一点兴趣也没有，这样钜细靡遗的说明，晚娘同学到底是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样的反应？

说到激动处，女孩的眼神开始闪闪发亮，狰狞宛如暗夜恶兽，一心期待看到猎物的血光，“……所以，学姐，我一定要告诉你：政浼会那样说，只不过是一时迷惑，他喜欢的人还是我。他对你，只是那种孩子气的迷恋，不可能取代我们两年来的相处。”

她严肃地点头，表示完全同意。“我也是这样想。”

“他只是生我的气，故意这样说来气我的。”晚娘同学听若未闻，继续说道：“他需要我、不可能离开我。学姐，你懂吧？政浼他……”话到一半，女孩突然住了口。

“学妹，”她无奈地微笑，“你真的不用说服我，我不会抢走政浼的。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不是说给我听，而是应该好好去告诉政浼吧？”

晚娘同学阴恻恻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嘴角僵住。又怎么了？

“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过了很久，女孩终于开口，冷飕飕的语气与其说是不满，更像是强烈的怨恨和悲伤，“像你这么漂亮，根本不用努力，就会有男生自动来喜欢你，你怎么可能了解长相普通的人的痛苦？我为政浼付出这么多、道么多，他却只挂念他高中时候的漂亮学姐，根本不把我当成一回事。这一点也不公平，我对他的感情比你深得多，可是为什么他还是喜欢你？就因为你比较漂亮？”

她好想哭，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不管政浼怎么想，他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学弟，但是显然晚娘同学对这件事的认定和她非常不同。“学妹……”

结果，她还没有哭，晚娘同学已经哭了起来。“学姐，你不要抢走政浼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政浼。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啊……”

看著坐在面前啜泣的女孩，她畏缩一下，明显感觉到从四周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

为什么每次一牵扯到男生，事情就是会变得这么复杂呢？

她的头好痛。

“映红，你在这里做什么？”男孩拉开椅子，在映红旁边坐下，一只手臂状似不经意，直接搁在女孩纤细的肩膀上。

她吓一跳，抬头看向意外出现的男孩。“萧远毅？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楚感觉到手肘下面的肌肉变得紧绷，他慢吞吞地微笑，朝她眨眨眼睛。“我在那边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似乎还是很在意他挂在肩膀上的那只胳臂，她皱起眉头，困惑地看著他。

“……学姐，”似乎有些眼熟的陌生女孩止住了哭泣，消沉地说：“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请你不要告诉政浼。”

她迅速点头。“当然，学妹，我不会跟政浼提的。”

“映红，”他插嘴问：“这位学妹是谁？”

映红诡异地瞥他一眼，“学妹是我上次去学生会认识的干部……”话说到一半，她的脸突然浮起淡淡的红晕，奇-书-网转向坐在对面的女孩，心虚地笑，“对不起，学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看来他猜的没错，这位陌生的学妹是来找映红谈判的。压下一个呵欠，一边观察眼前两人不自然的互动。

映红之所以被称为魔女，当然其来有自，最简单的推论：有多少个男孩为她的笑容倾倒，就有多少个女孩为她的笑容哭倒；而魔女之盛名，多半是出自于后者的贡献。

也因为这个原因，会碰上这样的场面，似乎是很可以想像的；只不过，他还是第一次有幸恭逢其盛。

“我姓温，”女孩拿出面纸擦干了眼泪，僵硬地说：“温霈珏。”

“霈珏学妹，”映红露出温和的微笑，再次试图安抚眼前的女孩，“我想事情没有你想像的严重，你还是好好跟政浼沟通比较重要。至于我对政浼，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温霈珏怀疑地看著她，目光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刚刚上完催眠的会计学课，觉得很想睡觉。思考一下，他收回一直挂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臂，换个姿势，头直接就往映红的身上靠去。

感觉到肩膀多了不寻常的重量，映红睁大了眼睛，惊慌地看著他，“萧远毅……”

温霈珏皱起眉头，眸光一闪，“映红学姐，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

“对。”

听到她几不可闻的抽气声，他闭上眼睛，愉快地弯起嘴角，“所以，学妹，你不用再担心了，映红不会喜欢你男朋友的。”

“真的吗？”温霈珏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迟疑。

“没……没错。”映红的声音像是被梗住一样，明显可以听出不情愿。“学妹，我真的不会抢走政浼。”

温霈珏眯起眼睛，似乎没被说服，反而更怀疑了，“学姐，你骗我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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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女祭司”……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寝室门开。刘余音习惯性没有回头，只是随口招呼：“映红，你回来了？”

心虚地应了声，拿起明天上课的书本，安静躲进自己的座位。

“远毅打了电话来，可是你不在。”余音的声音如常，听不出有什么异样。“莉秦说她室友已经帮我们敲好了蜜拉来演讲的事，我告诉远毅了。”

听到萧远毅的名字，她的脸像是著火似的，瞬间烧红起来。原因，是下午那个吻。

她不知道萧远毅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就算他的用意是要帮她说服那位晚娘同学，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接吻……太过分了！

狼狈逃离现场之后，她一个人躲到大勇楼角落的空教室里，用力大哭了一场。

烂萧远毅！笨蛋萧远毅！过分！坏蛋！呆头鹅！大色狼！

她已经这么努力不让自己去喜欢他了，为什么他还要没事跑来破坏她辛苦的成果？

为什么他不能待在原来的位置，当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偶像，偶尔供她垂涎一下就好？

为什么……他要道么真实、这么让她心跳加速？

为什么？

哭到打工时间过去，她趴在老旧的课桌椅上虚弱地抽噎著，再也没有半点力气，才终于开始对自己承认。

她生气的对象其实不是萧远毅。当然，吻她这件事，确实不可原谅，但是更不可原谅的，是她被吻了，却挤不出一点生气的感觉。

她哭的，是可恶的自己……她见色忘友，没有半点廉耻心。

被萧远毅亲吻的时候，她只想到自己、只想到这种美好的感觉像是飞翔一样，只想到她想要更多……

她根本没有想到过余音，连一次都没有。

更可耻的是：当她终于想到余音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想法，竟然是不甘……她不甘心，自己竟然是为了余音而必须放弃萧远毅。

这么肮脏的想法……她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自己。

原来，她的意志力这么薄弱；原来，她对余音的友情这么禁不起考验；原来她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原来，她真的像他们说的，是那种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痛苦、眼里只看得见自己需要的自私魔女。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余音、面对萧远毅……到头来，她连要怎么面对自己都不知道。

“映红？”发现好友一直没有回应，刘余音皱起眉头，转过身来，才看到好友藏在镜框后面的美丽眼眸蓦然大睁。“映红，你跑去剪头发？”

原本及肩的短发削得更短，薄薄贴著脑勺，不仔细看，简直像个小男生。

她摸摸头，心虚地傻笑，“嗯。”

傍晚哭完，她突然决定反正打工已经来不及了，干脆请假去换个心情。

一开始只是想修剪一下，或许换个发型，结果不知怎地，看著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她开口要发型师动刀大剪，愈短愈好，她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

结果，就是这样了。

“我以为你要留长头发的……”刘余音走到好友身边，怜惜地抚摸被剪短的头发。“为什么突然想要剪短？”

齐 她模糊其词：“也没什么啦，换个心情吧。”

书 魔女安静地看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你跟远毅，发生了什么吗？”

网 她畏缩一下，用力摇头，“不，没有。余音，你不要多想。”

刘余音皱起眉头，“映红，你不用瞒我了。头发剪成这样，说是单纯的换心情，我不相信。如果不是跟远毅有关，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换心情。”

她冒冷汗，警觉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努力堆出微笑，“真的啦，余音，我是心情不好，因为下午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跟萧远毅没有关系。”才说完，她偷偷缩起脖子，等待天空打下大闪电，把她当场劈成焦炭。

“不愉快？”严肃的眼睛盯著她，似乎在确定她到底是不是说实话。“什么事不愉快？”

她大略描述一下晚娘同学的事，自动省略了萧远毅的部分。“我觉得很冤枉，为什么她不肯相信我？”

刘余音叹口气上汍默半晌，才慢慢开口：“映红，你体谅一下那个学妹的心情吧。她不是‘不肯’相信你，她是‘不能”。如果，不是你去‘勾引’她的男朋友，那么不就代表是那个学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恋人，主动来接近你？我想，与其面对可能早已经变质死亡的爱情，她也只能责怪你了。”

知道余音说的有道理，可是她还是觉得很难过。“可是……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啊。”

刘余音锐利地看好友一眼，“‘根本’不关你的事？”

“余音，”她噘起嘴，“你不会要跟他们一样，说是我去招惹人家吧？他是我高中学弟，我们也只是偶尔碰到面的时候会聊一下天，我连他的电话都不知道。要不是那个学妹，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他一次，这样，也叫关我的事吗？”

刘余音摇头，“映红，我的意思是：你太容易喜欢别人了。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而是你太容易看到别人‘好’的部分，这种亲切随和的个性，才会被人家误会。”

“这样说很过分呢，余音。”她不满地嘟哗：“我以为做人本来就应该多欣赏其他人的优点，怎么你觉得我太随和了？”

“我知道，映红，”刘余音伸手扶扶无框眼镜，轻轻抿起嘴角，“这样说对你很不公平。可是事实是：你这样的个性，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奇-书-网尤其是男生，只要看到哪个女孩子待人亲切一点，就开始以为人家是不是对他有好感、就容易胡思乱想。映红，你自己也知道，你长得漂亮，要那些男生不去想这些，其实不太可能。”

“照你这样说，为什么没有女朋友的男生不会说喜欢我？余音，你不公平！”她冤枉地嚷嚷：“为什么这些……到最后都是我的错？”她以为余音会站在她这边的！

“映红，”刘余音轻吸口气，努力向似乎已经生气的好友解释：“我不是说都是你的错。我说的是，要你跟男生保持一下距离，尤其是有女朋友的。你要知道，有了女朋友，不代表他的感情已经稳定下来。很多时候，情况刚好相反，有女朋友的男生有感情的话题，容易跟其他女孩子相处，在追求女孩子时，也比没有女朋友的多一点自信。如果再拿自己的女朋友跟其他人比较……人总是不懂得满足的。你的防心放得太快，又没有架子，本来就容易给男生有幻想的空间。事情有两面，映红，移情别恋，那些男生当然有错，但我要说的是：你得多为‘自己’考虑一点，特别是在跟男生相处的时候。”

她低下头，不肯说话。

“我也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有很多男生是不错的。”刘余音看看低头生闷气的好友。“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你的运气真的很差，哪一次遇上的，不是这种男生？”

“好嘛好嘛，反正都是我的错嘛，”她生气地撇开头，自暴自弃地说：“是我不好，才会让学弟误会、害学弟学妹他们吵架。被说是狐狸精，也只能怪我自己活该！”

“映红……”

“我要念书了，余音。”她转头埋进课本，“明天还要上课。”

刘余音的眉头皱得更深，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半晌，最后只是叹口气，摸摸好友的短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等待，是一种折磨人的漫长过程，就算是对他这种散漫的人来说也一样。

考虑了很久，他决定一大早到女生宿舍逮人，否则经过昨天，他不知道映红会不会更使尽浑身解数，来跟他玩你追我躲的游戏。

年纪大了，还是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玩游戏上面此较妥当。他懒洋洋地想。

七点打完太极拳，他就一直站在这里。准备八点上课的人群来来往往，每一个经过的女孩看到穿著改良式唐装、杵在宿舍门口的奇怪男生，都忍不住投以好奇的目光。男孩本人倒是完全不为所动，只是偶尔打个呵欠，半带著点昏沉，继续他的守株待兔。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身影实在太过熟悉，他根本不会发现那个头发几乎要比自己还短的“女孩”是他在等的人。

“早啊，映红。”

似乎没什么精神的女孩吓了一跳，转过头，眨眨眼睛，看到是他，勉强勾起嘴角。“喔，萧远毅，早。”

他好奇地看著她满布血丝的眼睛。他的那个吻，不会那么恐怖吧？看起来整个晚上没睡好的样子。

对他的目光毫无所觉，她恹恹地再挤出一抹笑容，调整一下背在肩上的包包，低头继绩往前走。

他慢吞吞地摸摸眉毛，抓起放在旁边机车坐垫上的土黄色背包，跨大脚步，跟上心情叨显低落的女孩。

她买了便利商店的面包和优酪乳当早餐，又一路走到了河堤上。长长的十几分钟，她只是低垂了头，漫步走著，连走到了河堤上，在石椅上坐下来，似乎还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一直有人打著呵欠，亦步亦趋地服著。

……原来他的存在感，已经低落到书伟那个程度了吗？听起来似乎是颇令人檐忧的一件事。他将背包放到石凳旁边地上，边没有半点紧张感地想著。

“昨天没睡好？”

心事重重的女孩惊讶地抬起头。“萧远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微笑，有点愉快地套用好友的老台词：“我在这里很久了。”

眨眨眼睛。“喔。”兴趣缺缺地应了声，她又沉回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许久，上课的钟声响完，路上赶著上课的学生也渐渐减少，他又开口问：“映红，你有心事？”

没有反应。

看著拿著优酪乳低头发呆的女孩，他开始有点担心了。一个蛋糕吃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吃完，问题看来很严重。

“余音的事？”

听到名字，她的身体畏缩一下。女孩眨眨眼睛，似乎终于回到了现实。“萧远毅，你怎么知道？”

真惨！革命尚未成功，他果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昨天让他彻夜反覆的那个吻，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她一心挂念的，还是刘余音。

吃一个女性朋友的醋，会不会太幼稚了一点啊？

“跟你说过，”他微笑，“我有读心术啊。”

“才不是呢。”她消沉地笑。“你又在开玩笑。”

他感觉到心头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萧远毅啊萧远毅，你实在是中毒过深，连这样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都可以让你动摇成这样。他摇摇头，微微勾起嘴角。“怎么了？”

她看他一眼，闷声说：“我跟余音吵架了。”

“吵架？”他有点意外。他以为个性随和的映红很少跟别人争执的，而且她和余音的感情之好，有时候连他这个追求者看了，都难免觉得刺眼。不过，话说回来……“好朋友吵架是难免的，我跟书伟也常吵架。”

“可是……”她又瞥他一眼，咬咬嘴唇，“我觉得很生气。”

“气余音？”

她迟疑一下，“……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对……”

他觉得很复杂，摸摸眉毛，“那是气什么？”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任何可能的回覆。“远毅学长！”

转过头，发现是社长学妹。

吴莉秦一边择手，一边加快脚步往他们走来，后面跟著一个似乎是她朋友的女孩。

他懒洋洋地笑，“嗨，学妹。”

等到吴莉秦终于走近到可以看清两人的样貌，突然惊讶地瞪大眼睛，“……映红学姐？！”

映红眨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学妹为什么露出一脸奇怪的表情，“莉秦，”她露出笑容，“早啊。”

吴莉秦迟疑地点头，还是忍不住问：“映红学姐，你为什么把头发剪这么短啊？”

摸摸自己像小男生一样的头发，她露出有些尴尬的恍然，“喔……这个啊，”他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捕捉到她偷偷朝自己瞥来的目光，“只是突然想换换心情而已。”

突然之间，他觉得心情大好。看来受到那个吻影响的，不只他一个人。

老实的学妹眨眨眼睛，接受了学姐模糊的解释。“很好看啊。剪这么短的头发，看起来明明应该像小男生，可是没想到映红学姐还是这么可爱。”

映红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心虚地笑，“还好啦。莉秦，你要去上课吗？”

吴莉秦点头，“我跟同学要先去教室讨论一下，等一下上课要报告。”她向他们介绍站在旁边的同学。“学姐、学长，这是我室友芳华，就是她帮我们接洽蜜拉的演讲，芳华，这是我常常跟你说的，映红学姐和远毅学长。”

他点头微笑，“你好，芳华，谢谢你帮我们这个忙。”

女孩端正的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学长、学姐好。”

“莉秦，你说是芳华帮我们请蜜拉来演讲的？”映红有些好奇地笑，“我能不能问一下，我们敲定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昨天余音没有告诉我。”

吴莉秦眨眨眼睛，转头看向室友，“其实我也忘了问，芳华？”

女孩锐利地瞥了室友一眼，才不慌不忙地说：“我告诉过你了，莉秦，你又忘记。蜜拉说时间要等她的行事历排好，才能告诉我，现在只能先敲好她来而已。”

吴莉秦迟疑地点一下头，似乎有些困惑。“喔。”

他打个呵欠。“那么，芳华，你知道蜜拉的行事历什么时候可以排定吗？”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这个我要再问问蜜拉。”

他微笑。“那麻烦你了。”

“没什么。”女孩耸耸肩，拉拉室友的手，“莉秦，我们还要准备报告。”

吴莉秦不解地看看室友，然后转回头，“喔。那，学长学姐，我先走了。”

“再见。”映红微笑著向她们挥手道别。

人影走还，他慢吞吞地顺顺眉毛，再看看又坐回石凳上陷入沉默的映红。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映红，我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他一眼。“你是说那个芳华吧？”

“嗯。”他继续看著远去的两个女孩背影，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她急著把莉秦拉走，”她慢慢嚼著早餐，“因为她害怕莉秦被我们抢走。”

“抢走？”他觉得很有趣。原来朋友也分所有权吗？

她点点头。“我的感觉是这样。我以前有时候也会那样，没有安全感。”

“只是这样吗？”他有一种感觉：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如果还有别的，那可能是她给人的感觉不太好吧？真是奇怪，”她心虚地吐吐舌头。“明明人家长得很可爱，态度又很礼貌，更别说她这么热心，帮我们社团接洽请人演讲的事，为什么我却觉得不太喜欢她呢？一定是嫉妒。真是可怕，大四的老女人嫉妒大二的小女孩。”

他微笑，没有说话。

她安静下来，一边慢慢吃著草莓蛋糕，一边看著不远处在河床上行走的白鹭鸶。

十月底，秋天的芒花盛开，浅金色的菅芒花顺著风势倾倒，空气中扬起细细的芒絮，起伏飘飞。山上的槭树转成一片金红，斑驳的绚烂，布满整条山道。阳光洒落，还带著早晨的凉意，桥头边的牵牛花热闹地挤成一团。

下课钟响过。十分钟之后，第二堂的上课钟声又响。

映红在他的身边，多跷一堂计量经济学也无所谓。

坐在左后方石凳上沉思的女孩喜欢逛街、喜欢漂亮的衣服、看推理小说──这是因为有几次，他无意间瞥见她手上拿著要拿回去还图书馆的推理小说──不喜欢看电视、很少吃义大利面，每天早上换不同的早餐吃，但是绝对不碰美而美那种现做早餐三明治。进大学以后，约会过几次，没交过正式的男朋友。这学期在广告系旁听一堂课。到这个月初为止，她手边有四份打工的工作，还不包括两个从去年开始的家教。六月十日出生，二十一岁，白型双子座。去年夏天喜欢过一阵子细肩带的衣服，今年刚迷上的是指甲彩绘。

这些，就是认识三年来，他所知道的映红。少得可怜。

半侧过头，看著把头发剪得跟男孩子一样的漂亮女孩，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心头涌现的温柔悸动。

三年，早就不只是那种刚开始的迷恋了。心动依旧，眷恋依旧，但是更深沉的，是他想要了解她、真正知道她的一切，想要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安静地分享这永远不会回头的一秒钟。

听起来真的不是很刺激，不过他太懒了，不适合那种拼得你死我活、像是连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要赌上去的激烈恋爱。

爱可燃烧，抑或永恒。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他摸摸眉毛。话又说回来，自己连女主角现在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距离永恒也实在有点距离。

“映红，你毕业后要做什么？”

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女孩看著远方，漫不经心地说：“工作吧。”

“工作？”他转身看著女孩，懒洋洋地笑，“做哪方面的工作？”

“都好。我只是想暂时离开学校，书读久了，也有点累了。”她保持原来的姿势，无意识地垂下眼眸，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老实说，其实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想先玩而已，顺便也看看学校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子。”

“暂时？那表示你还是有打算继续读书？”

“应该吧。大学读了四年，到了大四才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在读什么东西。这样，根本不叫学到东西吧？就算考研究所，最多也只是当补齐大学的学分。”她好奇地看他一眼，“萧远毅，你干嘛突然问我这些？”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吞吞地笑。

看看微笑不语的他，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加快吃早餐的速度。

啊，休息时间结束了。他带著点惋惜地想著。

也不管她是不是在听，他自顾自地说：“上次记得跟你说过，我要留大五吧？”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垂下眼睛，看著低头猛吃的女孩，压下一个呵欠。“大五那年我大概也会考研究所。大学四年都被我玩社团玩掉了，很有趣归很有趣，课业上学的东西好像不够扎实。就像你说的：好像才刚刚知道一点自己在读什么，马上要毕业了。这样很糟糕啊，懂一点，又其实什么都不懂。”

突然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她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萧远毅，你也会这样想啊？”

他眨眨眼睛。“这样想？”

“觉得很不安啊。”她好奇地看著他，“我以为你是那种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人。”

他打个呵欠。“天塌下来本来就无所谓，反正大家都被压死了。”

她歪头，绽开今天早上第一个真正的微笑，“才不是呢，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多多少少啦，”他懒洋洋地说：“都读到大四了，人总是会去想一些事情，而且我也是有烦恼的……如果你刚刚是这个意思的话。”

“烦恼？”

他煞有其事地点一下头。“烦恼。”

“喔。”她奇怪地看看他，然后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又开始吃起剩下不多的蛋糕，若有所思。

他打个呵欠，耐心地等待著。

过没一分钟，好奇的猫上钩了，“萧远毅，你有什么烦恼？”

他微笑看著她，没有说话。

女孩红了脸，低声嘀咕了些什么，困惑又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他举高左手看表，懒洋洋地微笑，“现在是九点多。映红，我们在这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她眨眨眼睛，低头确定时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急忙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萧远毅……”

“……这一个多小时里，我一直都觉得很烦恼。”不理会她的慌乱，他继续说下去：“映红，你没发现？”

瞥他一眼，她吐舌头，有点心虚地笑，“萧远毅……”

“说实话，映红，我真的很烦恼……”他慢吞吞地说：“你不会是因为昨天那件事生气，跑去把头发剪掉吧？”

她眨眨眼睛，似乎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迅速收拾好吃完的早餐，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包包。“那么，萧远毅，我还要去图书馆找资料，先走了。拜拜。”

拉起灿烂的微笑，女孩朝他挥手告别，一下子跑掉了。

一贯的四两拨千斤模式，似乎是真的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呆呆地看著女孩匆促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回神。

而他也差点就要相信她了……如果她的脸不是突然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的话。

男孩伸个懒腰，懒洋洋地在刚刚女孩坐过的石凳上横躺下来，双手在颈后交叉作枕，闭上眼睛，嘴角勾起满足的笑意。

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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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月”……真正的笨蛋不会不安冷战，有时候是阴错阳差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她不想跟余音说话。余音那天晚上说的话，确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如果因为这样，就要说她是在和余音赌气，似乎也不尽然如此。

至少她知道，余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余音总是有道理的；不过很多时候，听起来就是刺耳了点。

等到她终于完全冷静下来，可以心平气和对自己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她跟余音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有说话了。

当然，这不是她跟余音第一次吵架。三年的同寝生活，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就算感情再好，多少也会有摩擦。有时候只是小小的意见不合，但也有过一两个月的冷战。

不到十坪大小的寝室，有心的话，两个人可以一整天不说上一句话；更奸诈一点，她甚至连余音的脸都不用见到。打工、图书馆、上课，除了寝室以外，还有很多地方可供藏匿。

差别在于：她这次并不是存心要弄到这么僵，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她出门上课的时候，余音还在睡觉；打工回来，余音常常也已经上床。就算当中抽空回寝室休息，喜欢去图书馆看老电影的余音也不一定会在寝室里。

刚开始还有一两声招呼，一天、两天、三天，冷淡的别扭变成沉默的战争。加上这个周末，她收到爸妈的勒令，非要回家去一趟，略尽儿女孝道。等到过完周末，人回到台北，情况已经不可收拾，最近几天，她甚至没有听见过余音的声音。

叹口气，在书页上划下重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她不好，可是她要怎么跟余音道歉？余音会不会已经生气了，根本不想理她？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而心情不好的结果，是她又跑到东区多买了好几件衣服，眼看再过两天就是三越南西店的周年庆，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说不定可以用折扣价买到的衣服，因为一时的冲动用原价买了，才走出店门，她就已经后悔……可是这样的后悔，并没能在逛下一家店时，阻止她做出类似的行为。

结论是：别说意志力，她连学习能力都没有。

此如说像现在。一边努力用期中考试加自我嫌恶埋葬自己，心里却还是一边偷偷在盘算著这个月的周年庆行程。她趴在桌上，只觉得好想哭。

电话铃响。

她吓一跳，眼睛眨了眨，怀疑地看向那挂在门边墙上的电话，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听。

打电话来的人……不会是“他”吧？

过了几秒钟，她垮下肩膀，叹口气，还是起身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映红学姐？”话筒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她在躲的那个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已经发现情况不对，电话那端的声音微微颤抖，细微的呼吸轻喘，显然不是好消息。

她眨眨眼睛。“莉秦，什么事吗？”

“映红学姐……”听到学姐的声音，才不过大二的学妹情绪顿时崩溃，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怎么办？！”

“莉秦，你不要难过。”她抓著学妹的手，徒劳地试图安抚她。“事情真的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吴莉秦连头都不敢抬起，自责地说：“是我把事情弄砸了。”

“不是你。事情是你同学去接洽的不是吗？”她将手收紧，强调自己说的话。“蜜拉不能来，我们男外找人就好了。时间还早，我们十二月底才社庆呢。”

刚刚那通电话，带来的消息是原本答应要来社庆演讲的蜜拉，突然因为行程太满而决定取消。从室友口中得知噩耗的莉秦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情急之下，才会说没两句，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可是，学姐，当初是我自己说没问题的，现在弄成这样，又要去麻烦远毅学长……都是我不好。”

她眨眨眼睛。“反正这个本来就是萧远毅负责，他不会介意的。”

“这个不是远毅学长介不介意的问题。”学妹的手在轻轻发抖，充满罪恶感的声音低落：“我是社长，连这一点事都办不好，难怪……”

她叹气。比起他们这几个学长姊，莉秦的个性实在是太认真了。偶尔想想，自己都觉得羞愧。“莉秦，你不要这样想。办社庆本来就是要开开心心，没有什么办得好办不好的，又不是上课考试，这条路行不通，我们换个方式也可以。只要大家开心，活动就是成功的。相反来说，要是你做得这么不开心，就算我们请到蜜拉，也没有意义。”

“映红，你说什么东西没有意义？”严肃的声音从门口傅来。

抬头一看，是余音。她吐吐舌头，大略将事情交代一下。

刘余音皱起眉头，跟著坐到两人身边，“莉秦，映红说的没错。蜜拉不来，我们找别人就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女孩迟疑著，似乎还是无法摆脱那股罪恶感。

刘余音安静地看著心情低落到异常的女孩，过了半晌，藏在镜框后面的深邃眼眸突然一闪！“……莉秦，你跟室友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吴莉秦身体震动一下，迅速摇头。太迅速了。

和余音对看一眼，她叹口气，“莉秦，到底怎么回事？”

女孩还是沉默。

“莉秦，你不说，我和映红没有办法帮你。”刘余音扶扶无框眼镜，“蜜拉不能来，真的是小事，我们没有人会在意的。反而是你如果因为这件事跟朋友闹得不开心，我和映红才会觉得对不起。本来是要回来社上帮忙的，却让你更难做人，这样的结果，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余音学姐……”

“莉秦，余音说的没错。你这样，我们更担心。”

吴莉秦抽一下鼻子，头垂得更低，“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事，我只是跟室友有一点吵架而已。”

吵架？她偷偷冒冷汗，这才想起自己跟余音似乎也是处于类似的状态中。大家最近好像都在吵架的样子。“呃……”

刘余音没有注意好友的表情，一直盯著闪烁其词的学妹，“因为蜜拉的事？”

吴莉秦迟疑一下，慢慢点头。

她眨眨眼睛。“为什么？”如果说有点不愉快，她可以理解，但是看莉秦的样子，似乎不只是“一点不愉快”而已。

“我……我觉得很难过。”沉默许久，吴莉秦才慢慢开口，压低著声音，消沉的语调里充满了困惑和受伤：“她突然就跟我说，蜜拉不来了，因为她的档期排不出来。我就很紧张，问她为什么，可是……可是她却很不耐烦地说人家就是档期排不出来，问那么多干嘛……我知道她可能觉得我很烦，毕竟她又不是我们社团的社员，本来就没有义务帮我这种事。蜜拉不来，也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可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她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好像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似的……我觉得，”说著，她的眼眶又红了，“自己好笨，一点用处都没有。”

女主角皱起眉头，“这样说……真的很过分。”

刘余音叹气。“莉秦，你不要想太多，这跟你没有关系，那是你室友的问题。”

吴莉秦难过地摇头，用力擦掉眼泪，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知道怎么办好，看了余音一眼，无声叹气。“莉秦，我们不要再想这些了，这件事，真的错不在你。我们还是来想想，要请谁来演讲好了。”

下课钟响，台上的老师依旧欲罢不能地滔滔不绝，从睡梦中醒来的学生开始骚动。

他没睡著，只是半垂著头，昏昏沉沉地看著书页上的句子，手指一边无聊地转著原子笔。老师说的，跟自己在书上看到的，好像有点出入……这种时候，他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老师的学养好？

打个呵欠。真是伤脑筋。

终于，胖嘟嘟的教授决定他说够了，合上课本，宣布下课。人群三三两两，从教室的前后门散去。他抓起背包，起身伸个懒腰，心不在焉地往门口走。

绕过杵在门口似乎在等人的女孩，他笔直走向图书馆，一边思考著自己是不是太久没去找映红了。

“那个……”叫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个星期，他忙著开会写报告，课堂上要期中报告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准备经商会的“报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诸事繁忙的结果，他连女生宿舍的门口都没经过，更不要说见到心上人的面了。

“学长……”

电话是逮不到人的，运气看来也不是很可靠。学校就这么点大，他整天在这里晃来晃去，却连映红的影子都没见过半次。他认命地摸摸眉毛。他想见映红，还是得自己去找人才行。

“学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毕竟只是一个追求者而已。有很多时候，他甚至会怀疑：其实映红根本不喜欢他，所有的脸红和注视，都只是他自己愉快的幻想而已。

感情这种事，实在很难捉摸。

“学长！”

感觉到有人冲到了面前，他停下脚步，困惑地看著眼前气喘吁吁的女孩。“请问你是哪位？”

女孩的脸色微变，勉强勾起嘴角，僵直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诚意，“学长，你忘了？我们见过两次，我叫温霈珏。”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找映红谈判的学妹。“喔。你找我？”

温霈珏抿紧嘴角。“对，我刚刚就是在等学长下课。”

啊，刚刚在门口等人的女生。他点点头，努力压下一个呵欠。“有什么事吗？”

“请问学长有空吗？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

他抓抓眉毛，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女孩。“我赶著去图书馆。”

女孩的脸皮，目光一下子变得险恶。“这只会耽误学长几分钟的时问。”

“几分钟？”他不置可否地微杗。“你想问什么？”

“学长和孙学姐，真的是男女朋友吗？”

他点头，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地撒大谎：“是啊。”

“那学长知道，学姐跟政浼的事吗？”

他眨眨眼睛。“谁是政浼？”

温霹珏瞪他一眼。“陈政浼，‘我的’男朋友。学长，你竟然连政浼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学姐的手段真是高明啊。”

“手段？”他觉得很有趣，“什么手段？”

温霈珏冷笑。“玩弄男人的手段。学长，你都不知道吧？那位学姐一边跟你交往，其实一边在勾搭我的男朋友。她是政浼的高中学姐，因为政浼跟我最近有点争执，她就乘虚而入，故意假装一副好学姐的样子，听政浼诉苦，其实是一心想要抢走政浼。”

“有这种事？”

“当然！学长，我实在很不想告诉你这些事。”听到这话，他往后瞥一眼，愤恨中带著欣喜的表情，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所谓“实在很不想告诉你这些事”。“那位学姐是出了名的狐狸精，最喜欢抢人家的男朋友。我听人家说，她从大一到现在，已经拆散了几十对的情侣。而且每次抢到手，又很快厌倦了，马上就把人家抛弃，接著又去找下一对受害者。”

他停下脚步，半侧过头，看著一直跟在自己左斜后方的陌生学妹。“学妹，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意吗？”

她耸耸肩。“我只是想给学长一点忠告，让你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喔。”他严肃地点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学长，”温霈珏毫不放弃，又跟了上来，眉头紧皱，“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过分？确实有一点。”他安慰地看学妹一眼，“不过既然知道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很过分，以后别再犯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女孩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我说的是孙映红！”

“是这样吗？”他眨眨眼睛，慢吞吞地搔眉毛，“还好啦。”

“还好？”温霈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暴跳如雷。“这样叫还好？学长，这种阴毒不要脸的女生、专门抢别人男朋友的女生，你说还好？！”

“是还好啊，又不是杀人放火。”他懒洋洋地笑，“而且学妹，你引用的数据不太对。从大一到现在，因为映红分手的情侣，据我知道的，还不到十对。你说的几十对，有点言过其实，映红没那么厉害。”

她冷哼。“不管怎么样，她都是那种专门破坏人家感情的狐狸精。”

他耸耸肩，没有回答。

“反正，你们男生根本不在乎这些！”温霈珏瞪著一直往前走，显然不为谗言所动的男主角，嘶声恨道：“只要长得漂亮，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付出这么多真心，对他这么好，得到的结果还不是一样？那个狐狸精一出现，随随便便就把政浼骗走了！”

“学妹，你真的觉得是映红抢走你的男朋友？”

“废话！”

“我看情况刚好相反吧？”他懒洋洋地说：“映红好像对你男朋友没什么兴趣。”

“学长，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孙映红就是那样的女生。”温霈珏耸肩。“当然啦，你是一定不会相信的。男生就是这样。”

“是不是所有的男生都是这样，我不敢说。”他慢吞吞地举高右手，比向正朝自己走来的两人，“不过照眼前的情况看来，你男朋友好像才是死缠著映红的那个人。”

“政浼，我真的有急事，不能跟你聊这些。”她皱起眉头，困扰地看著不肯放弃的学弟。

打电话过去，萧远毅不在宿舍，书伟说他去上课。下课钟已经在十分钟以前敲过，萧远毅的手机还是没开机，表示他可能在图书馆……希望他不是去哪个社团活动，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找人了。

才刚出宿舍门，就碰见陈政浼。看到她的短发，惊讶的学弟似乎认定他必须要负起某种莫名的道义责任，一直不肯放过她。

“学姐，我跟霈珏说过了，我跟她的事，跟学姐没有关系。”陈政浼叹气。“可是她还是跑来找学姐了，是不是？我听同学说，看过霈珏跟学姐上个星期一起在咖啡座那边说话……造成学姐这么大的困扰，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她偷偷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图书馆门口。不知道她溜进去的话，政挽会不会看在校规份上，就这么算了？“真的没关系。政浼，你还是赶快跟女朋友和好吧，我……”

男孩的脸色一沉。“我已经决定跟霈珏分手了。”

她呛住，瞪大眼睛，“呃，政浼……”

“学姐，我再也受不了了。”陈政浼别过头，咬著牙，“她根本不愿意了解我，一天到晚除了冷嘲热讽以外，就只会说她对我有多好、这两年她为我付出了多少，好像这样，我就应该任她践踏、听她使唤似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我需要的，根本不是她所谓的‘牺牲’。我只是要有人愿意好好陪我、听我说话，可是她……我真是受够了！”

她好想哭。能不能她也说自己受够了？“政浼，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是说真的！我跟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男孩认真看著自己从高中开始仰慕的学姐。“更何况，我真正喜欢的人……”

“啊！”眼见情势不对，她眨眨眼睛，用力露出微笑，截断学弟的话：“学弟，我赶著去办事，真的得走了，下次再聊，拜拜。”

可惜想得太美。男孩眼神一闪，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学姐，你听我说……”

“嗨，映红。”

心猛一跳，撇过头。“萧远毅？”

他微笑。“映红，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边趁机挣脱学弟的纠缠，她急忙露出微笑，“萧远毅，我正好要找你。”

他眨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找我？”

正要回答，一直没有开口的学弟说话了：“学姐，他是谁？”

她好奇地看看学弟。政浼忘了吗？他跟萧远毅见过一次面。“呃……”

冷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对啊，学姐，告诉他，这位学长是谁。”

完了。她转头一望，苦下脸，这才发现晚娘同学也在现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一定要把场面弄到这么戏剧性吗？

回去一定要问问莉秦，看这个星期双子座究竟是不是犯小人。

“学姐？”陈政浼皱起眉头。

叹口气，看了一直站在旁边神色诡异的萧远毅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他……是我男朋友。”

“所以，还是要麻烦你去洽询演讲的事情。”

他点头。“没问题。我过两天告诉你结果。”

好不容易摆脱那对奇怪的情侣，映红拉著他溜到河堤上来，告诉他莉秦的事隋。就像映红说的，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把原本他该做的工作，再交还给他而已。

“过两天？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她眨眨眼睛，好奇地问。

他微笑。“我可能会再去问问蜜拉吧。如果真的不行，我记得传院也找过一些电视圈的人来演讲，我问问认识的人，看有没有门路。”

“蜜拉？”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是莉秦说……”

“就是因为莉秦，我要去问问看。”他耸耸肩。“至少把事情弄清楚，学妹的心情说不定会好一点。”

她安静下来，好奇地看著他。“萧远毅，你真体贴。”

他觉得很有趣。“还好吧，这样就叫体贴吗？”

清澈的眼睛睁得更亮，定定地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歪著头，懒洋洋地报以回视，不说半句话。

然后，女孩突然脸红了，慢慢若无其事地把视线别开。

好现象。他的微笑更深。“对了，映红，那个没那么恐怖吧？”

“什么东西没那么恐怖？”

“那句话。”

她瞪著他，脸变得更红，闷闷地说：“萧远毅，我不要理你了。”说完，她又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看著女孩快步离去的背影，男孩慢吞吞地摸摸眉毛，嘴角浮起一抹愉快的微笑，原本还有些浮动的心情终于沉淀下来。

在图书馆帮老师找完资料、借书出来，时间已经接近九点。

十一月，天空难得没有下雨，她看看天顶悬挂的新月如钩，慢慢走下图书馆前面的台阶。

等一下到便利商店旁边的健康卤味买包消夜回去，好好向余音陪罪吧。下午因为莉秦那件事，意外打开了她和余音之间的僵局，但是话没有说开，她还是有点难过。

“映红？”声音从背后傅来。

转回头，她眨眨眼睛，是余音，应该是刚去视听室看完老电影出来。

绑成马尾的长发顺著夜风飘飞，美人抱紧怀中的书，露出一贯带著点严肃的笑容。

“你来图书馆借书？”

她点点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余音……”

刘余音安静地看著好友，似乎明白了什么。“映红，我们到河堤去散散步吧。”

明月夜，河堤的晚风袭人，不远处的操场隐约传来人声喧哗。她抓紧了上个月刚刚买的米色外套，和好友并肩走在倾泻而下的银色光芒下。

先开口的人还是刘余音。向来严肃的声音带著淡淡自嘲，和缓响起：“上次莉秦还跟我说，这个月的摩羯座要小心口舌是非，别太自以为是。想不到才没有两天，我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她摇头，闷闷地说：“余音，对不起。你说那些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应该生你的气的。”

刘余音轻轻叹气，“我也有不对。你心情不好，我还那样说，也难怪你不高兴……”

“其实……”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刘余音轻轻抿起嘴角，“这个星期，我冷静下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很过分。设身处地，如果是我心情不好，好朋友还不肯站在自己的立场想，我会有什么感觉？一定也是不舒服，甚至说不定从此不认这个朋友了，这种问题，本来就跟对错没有关系，尤其在那个当下，说什么为了你好，我自己回头看看，都觉得自己冷血。”

“余音，不是的。”她深呼吸，“我太狡猾了，问题根本不是那个。”

刘余音摇头。“映红，你又来了，这次是我不好，你就别帮我说话了。”

她畏缩一下。“真的，余音，你听我说。事情跟萧远毅有关系。”

深邃的眼眸闪过光芒，“远毅？这会跟远毅有什么关系？”

她咬咬牙，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托出“……就是这样。余音，我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上萧远毅──对你、对我自己──所以我借题发挥，明明知道你没有恶意，还故意跟你闹脾气……我太狡猾了，其实根本不是你的错。”

“那天远毅吻了你？”刘余音眨眨眼睛，似乎有些惊讶，“为什么你会不敢跟我承认这件事？”

她困惑地看著反应意外平淡的好友，迟疑地开口“……余音，你不是喜欢萧远毅吗？”

刘余音皱起眉头，怪异地看著她，眼神突然一闪，摇摇头，“映红，你误会了。”

她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她误会了？“余音？”

魔女避开好友疑问的目光，看向远方，淡淡地说：“真的，映红，你相信我，我喜欢的人，不是远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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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命运之轮”……蹲在角落画圈圈转圈圈、转圈圈，轮子在滚动，不停滚动。

她趴在桌上，看著从余音桌上拿过来的小铁笼。银灰色的枫叶鼠“一世”勤快地跑著滚轮，一点也不疲倦的样子。

占卜社镇社魔女养的枫叶鼠，本名叫做“思薇尔”，跟某个内衣品牌一样的名字，英文叫“Swear”，意思是“发誓”。某种程度来说，是颇符合魔女宠物的身分。

之所以叫做“二世”，是因为之前余音养过一只黄金鼠，也叫做“思薇尔”，而那只思薇尔一世已经不幸在去年过世了。从大一养到大三，思薇尔的死，让余音和她著实哭了好几天，差点要发誓再也不养任何宠物了。结果一个月过后，余音又带回一只枫叶鼠，还帮它取了一模一样的名字。为了区隔，她们都叫它做“二世”。

严格来说，二世跟思薇尔一世其实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二世是银灰色的枫叶鼠，原来的思薇尔是黄金鼠。虽然都是宠物鼠，但是品种、颜色都不一样，就连个性也不太相同。思薇尔一世是只好吃懒做的黄金鼠，大部分时间看到它，它都是呼噜噜地睡著好觉，不睡觉的时候，思薇尔喜欢跟人撒娇，讨葵瓜子吃。

二世也喜欢吃葵瓜子，不过它更喜欢跑滚轮。只要醒著，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花在这个滚轮上面。她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个轮子，真的有这么好玩吗？

看著不停跑著滚轮的枫叶鼠，她困扰地皱著眉头。

余音说她误会了……真的吗？她总觉得还有哪里怪怪的。

有一半的原因，是不想承认自己很笨，真的看得那样走眼。做了三年多的室友上见然连好朋友的心上人都会猜错，实在很丢脸。

另外一半的原因，是她不太确定余音说的是不是真话。

这种事情，先说出口的人其实有点狡猾。就算余音真的喜欢萧远毅，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承认……话说回来，萧远毅又不是说了就算她的，如果说余音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对她说谎，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

知道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余音都已经那样说了，她还在思前想后，有点自找麻烦。可是万一呢？她忍不住要想……万一呢？万一余音只是安慰她、万一……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啊，会这样说，当然是表示：听完余音的话，本来就没有什么意志力可言的自己，现在又动摇得更厉害了。下次再看到萧远毅，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想想自己都觉得可怕。她垮下肩膀，噘著嘴，手指无聊地在桌面上涂画。

……不过，幸好，现在是十一月。期中考试加上各家百货公司的周年庆大战，已经够她伤脑筋了，不需要太在这件事情上费神。

“二世，今天我们去哪里好呢？”想到热闹的周年庆，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跟眼前的枫叶鼠打著商量，“SOGO我昨天已经去过了，可是人好多，根本没逛到什么，只买了一条裤子，打六折呢。我今天本来想去京华城看看的，可是昨天连来店礼都没换到，所以我有点想再去SOGO一趟……二世，你觉得怎么样？”

银灰色的枫叶鼠看也不看说话的人，继续愉快地跑著自己的滚轮。

她伸出手指，宠爱地摸摸枫叶鼠细致的毛皮，露出灿烂的微笑，起身准备出门。

突然，电话铃响。她走过去，轻快地拿起话筒。“喂？”

懒洋洋的声音：“嗨，映红，”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现在有空吗？有点事情要跟你商量。”

“我不懂。”女孩皱起眉头，困扰地看著他。“你刚刚说蜜拉不能来，莉秦的室友不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吗？为什么你会说她有点问题？”

他抓抓眉毛，试图找出比较不那么直接的措辞。“蜜拉不能来，是从一开始就确定的，她很客气地告诉我，因为十二月她有新书发行，会有一连串的宣传活动，没有办法答应我们。听那个语气，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定下来的行程。”

她歪头。“我还是不懂。”

“如果蜜拉早就预定，十二月底要进行新书的宣傅，那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答应我们来演讲的事。”

她眨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也可能是像莉秦的室友说的，她临时改变心意。”

“映红，”他摇头，“我问过了。蜜拉是认识莉秦那个室友，因为她是蜜拉的迷，通过几次信，但是蜜拉跟她，只是偶像和崇拜者的关系，不是她自称的那种‘朋友’。这次演讲的事，蜜拉从一开始就婉拒了，也没有所谓的改变心意。”

“那……有没有可能是误会了？”她咬咬嘴唇，“蜜拉可能说了什么，让莉秦的同学有错误的印象，以为她已经答应？”

他耸肩。“我不敢说一定没有，但是至少蜜拉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沉默下来，低头审视又换了新花样的指甲彩绘，似乎不太能接受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可以明白她的感觉，因为和蜜拉通完电话以后，他也有同样的困惑。

很明显的，这件事上，有一个人在说谎。比较起来，必须顾虑形象问题的星座专家说谎的可能性似乎大些，毕竟，如果真的是她中途变卦，虽然只是到学校社团演讲这种小事，要是传了出去，还是不太好听。更不要说蜜拉是不是答应演讲，说穿了，和莉秦那位室友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他实在想不出来那个学妹有什么理由需要说这种谎。

但是有时候，理性和逻辑是一回事。

“萧远毅，你觉得呢？”

“我比较倾向相信蜜拉，虽然我只和她在电话里通过话。”他安静地说：“我没有办法很确切地解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蜜拉的态度很好，一直有问必答。我是临时打电话给她，如果她要说谎，在解释一些问题的时候，似乎不太可能这么清楚。”

“怎么……”女孩苦著脸，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我们要怎么告诉莉秦？”

他摸摸眉毛，不知道要说什么。打电话给蜜拉，是想要把事情弄个明白，希望让学妹能够好过一点，谁知事与愿违，得到的答案反而更令人难以接受。

“如果连我都觉得不舒服了，那莉秦一定会更难过的。”她叹气，抬起眼看著他。“萧远毅，反正也只是我们在猜测而已心垣件事情，暂时别跟莉秦说吧。”

他看著满脸无奈的女孩，沉默点头。

所谓占卜，占的是人的命运，更重要的，占的是人心。

余音说过，有些时候，在求卜者翻过牌面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不是她天赋异禀，能够未卜先知，而是求卜者的表情和姿态，早已明白告诉了她答案：他们想要的、想听的、想知道的未来。

而未来，控制在人心，善变的、难以测知的人心。

“士和，这是社庆的排班表。”咬著吃到一半的可丽饼，她从包包里拿出表格和原子笔，递给坐在对面的男孩。“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就填上自己的名字吧。”

梁士和点头，顺从地接过纸笔，开始填写。

转眼间，混乱的期中考周已经结束，她的周年庆巡礼还在继续，时间已经十二月，距离预定的社庆举行日期不到一个月。

替代蜜拉的演讲人已经找到，要在摊位上贩卖的商品也已和厂家谈妥，赞助更是早就拉完，社庆的事前筹备暂告一段落。和学生会协调的行政方面工作，因为政挽和晚娘同学的关系，换成由萧远毅出面。万一碰上萧远毅没空，也有余音代打。现在她主要的工作，只剩下把社庆的排班表填满。

从电脑公司打工回来，一边大快朵颐著巷子口买来的可丽饼，正要去图书馆查上次预约的书回馆没有，还没走近图书馆，刚好就在门口前面的堕落阶上碰见士和。

“学姐，我写好了。”男孩俐落地填完表格，递还给她。

三口作两口，迅速地把剩下的可丽饼解决，她拿起表格看了看，收进包包里，然后点头微笑。“谢谢你了，士和。有问题我会再跟你联络。”

看著似乎就要起身离开的学姐，梁士和皱起眉头。“学姐，你有急事吗？”

她歪一下头。“还好。有事吗？”

“我是想问问社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帮忙啊……”她眨眨眼睛，想了一下，“士和，你会画POP吗？虽然是跟学生会办的活动，社上不需要另外画海报宣傅，不过我想摊位上可能还是需要一些海报布置。”

“POP？”男孩抓抓头，“苹如对这个比较擅长，我没什么美术天分。”

“呃，”听到学妹的名字，那天尴尬的场景突然涌现脑海，她开始冒冷汗。“是这样吗？”

“没关系，我去问问苹如，看她能不能帮忙。”

她迅速摇头。“不用了，士和。我问问萧远毅好了，他应该会画海报。”

“学姐，你不用客气。”他叹气，“社团是大家的，我们这些大三却老是让莉秦一个人忙，本来就说不过去了，这么一点忙，不算什么。”

如果这句话是在“那天”之前说出来，她会觉得很感动，可是现在……“士和，真的不用。苹如不是说你们系上三年级功课重吗？没有时间就不要勉强。反正我们大四了，本来就没什么事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学姐，你这样说……大四也是要考研究所，再不然就是准备工作，我看过系上的学长姊，也是很忙的。”梁士和点点头，表示强调，“你不用跟我们客套了。”

咬著下唇，不知道要怎么跟学弟解释。挣扎一会，她苦下脸，“士和，你说要帮忙，我是真的很高兴，可是我想苹如可能不会有同样的想法吧？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她的意见再说？”

梁士和眨眨眼睛，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突然露出一丝苦笑，“学姐，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

那个苦笑……看起来有点诡异，士和和苹如这一对……不会又是同样的下场吧？她畏缩一下，偷偷垮下肩膀。

魔女的诅咒，真的有厉害到这种地步吗？她一点也不希望这样啊。

“士和，你跟苹如……还好吗？”她战战兢兢地提问。

梁士和抓抓头，露出有点无奈的笑，“学姐，你不用担心。那天以后，我跟苹如谈过了。”

“谈过了？”

男孩的脸微微泛红，深吸口气，“苹如说的，其实不算完全错。我对学姐，确实是有那种好感。”

她呛住，俏脸跟著烧红起来，用力摇头，“士和……”

男孩举高手，阻止她开口，“对不起，学姐，请你听我说完。我对学姐，是有那种好感没错，我进占卜社一部份的原因，也是想接近学姐。”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喉咙，“可是，那是以前的事。”

虽然不是没有听过男生告白，但不管是第几次，她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尴尬，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喔。”

“那件事，我早就放弃了。”男孩看也不敢看眼前的人，一迳低著头，含在嘴巴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学姐这么漂亮，我根本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她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跟苹如在一起，也是对学姐死心以后的事，不过苹如……她知道我以前喜欢过学姐，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她一直觉得我如果再看到学姐，说不定又会动心什么的。”他吞咽一下。“她可能觉得很不安吧，老是不要我跟社团再有牵扯。”

她叹口气，大概可以理解学妹的感觉，“那也没办法。”

“可是，这不是理由。”男孩叹气，抬起头看著剪了男孩般的短发，模样却更显机灵俏丽的漂亮学姐，因为刚刚的告白，黝黑的脸上还有点发红。“就像我刚刚说的，社团是大家的。虽然我当初进社团的动机有点不纯，可是这两年来，学长姐一直很照顾我们，我也在占卜社学到很多东西。更何况，莉秦学妹这么用心，我们这几个大三的，却老是不出现，给她浇冷水。想想，自己都觉得良心不安。我就跟苹如说：我们是回来帮忙社上的，不只是因为映红学姐的关系。”

“可是苹如的感觉……”

“我们在一起都一年多了，”他又抓抓头，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苹如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学姐是学姐，我喜欢的人还是苹如。我很清楚这一点。”

她松口气，微微笑。“那苹如怎么说？”

“她说相信我，可是，学姐，我知道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疙瘩。”他尴尬地看了学姐一眼。“你知道他们说的有多恐怖，那个魔女传说。”

她知道。“所以苹如不会回社上了？”

梁士和摇摇头。“不是的，学姐。苹如说她也会到社庆上帮忙。”

她眨眨眼睛。“哦？”

似乎看出学姐心中的疑惑，他认真解释：“是这样的，学姐，苹如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也相信我不会变心，不过，她还是觉得有时候事情不是我说的那么简单，Qī.shū.ωǎng.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个魔女传说了。”

她无奈地叹气。当然，世事总是不会这样简单的。

男孩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所以，我只能用另外一个理由来说服她。”

“什么理由？”她觉得很好奇。如果苹如学妹这么在意那个魔女传说，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她回来社庆帮忙？

“我提醒她，‘就算’我对学姐还有任何一点的非分之想，恋爱这种事，也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谈的。学姐早就有远毅学长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她眨眨眼睛，楞楞看著一脸诚恳的学弟。

喔，原来是这样啊……是因为“她早就有萧远毅了”……

过了三秒，这才明白过来刚刚话意的女孩倒抽口气，突然开始剧烈咳嗽。

梁士和皱起眉头，有点不安地问：“学姐，你还好吧？”

咳到脸色呛红，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含著眼泪，拚命摇头。

才怪呢……萧远毅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了？

好心的学弟伸出手，帮她轻拍背部顺气。

终于，她止住咳嗽，被水气氤氲的眼眸惊恐地看著学弟。“士和，你刚刚说了什么？能不能再说一次？”

梁士和皱起眉头，“我说，学姐跟远毅学长在一起，不是这样吗？”

整张脸烧得通红。“我跟萧远毅……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男孩困惑地抓抓头，一脸无辜。“从哪里听来的？学姐，这不用听吧？全社团的人都知道你喜欢远毅学长啊。”

她感觉到脸上的表情僵住，温度变得更高。全社团的人？

梁士和谨慎地看著一脸诡异的学姐，不敢作声。

全社团的人？

“……学姐？”

女孩终于回过神，眨眨眼睛，一开口，却是另外的话题：“对了，士和，可以麻烦你回去问问苹如，社庆排班的事情吗？”

不太清楚为什么突然这样一句，男孩只能乖乖点头，“喔，没问题啊……”

她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那谢谢你，士和。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先走，拜拜。”说完，女孩迅速起身，转眼溜得不见人影。

男孩呆呆地望著学姐飞快离开的背影，钉在原来的座位上发楞，似乎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许久，梁士和才用力搓揉自己的脸，沉重地叹口气，一边喃喃自语：“……幸好，我是真的很爱苹如。”

魔女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全社团的人？她可不可以干脆死了算了？

将头埋在棉被里，提不起半点勇气超身面对世界。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的。

“映红学姐，”温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身体不舒服吗？”

再压下一声，她努力将还有些红的脸抬起来见人。“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问题而已。”

刚刚回到寝室，看到莉秦抱著一包行李，坐在她和余音的寝室门口地板上发呆，眼眶红肿，清瘦的脸颊上还带著未干的泪痕。

没有问什么，她开门让学妹寝室。

余音还没回来，不过这种情况，她想余音应该不会反对暂时收容一下学妹才对。

吴莉秦迟疑地看著神色有异的学姐。“学姐，是不是我来你们寝室，妨碍到你做事了？我明天就去问问其他同学，看有没有人可以让我住好了……”

她迅速摇头。“莉秦，你不要担心，我跟余音都很欢迎你，反正我们是两人房，比较单纯。而且我平常又要打工，本来就很少待在寝室。奇-书-网只要你不介意暂时得跟我或余音挤一张床，还是我们明天去买张折叠床，这样说不定会比较舒服？”

吴莉秦咬咬嘴唇。“没关系，学姐，我打地铺就好。”

“不用跟我们客气，莉秦。”她微笑，“真的，我跟余音不会在意的。”

吴莉秦又红了眼眶。“学姐，谢谢你。”

她叹一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莉秦，要不要跟学姐说说？这样，心情说不定会比较轻松。”

沉默。她差点要以为莉秦不打算开口了。

“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吴莉秦抱著双膝，低著头，慢慢地说：“我知道蜜拉的事让芳华很不开心，可能也是我的错，不应该麻烦她去问这种事。可是，我已经跟她道过歉了，她为什么还是不肯跟我说话？连我不小心放在她桌上的书，她都要丢到地上。我觉得……好难过。为什么……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莉秦，这不是你的错。”她叹气，“有问题的，是你那个室友。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这种人。”

“可是，学姐，”吴莉秦摇摇头，眼里噙著泪光，“芳华以前对我很好的，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我们总是聊天聊得很开心，她也常常帮我很多忙，为什么突然……”

“莉秦，有些人是这样的。”她其实也不明白，只能尽力解释，“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们没有机会发现而已。人家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藏在里面，看不到的。莉秦，你要相信自己，这件事上，你没有错，真的。”

突然，年轻的女孩开始哭泣，整张脸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轻微颤动，手指紧紧抓住裙摆，压抑的抽噎声音让人闻之鼻酸。

“咚！”俐落的过肩摔，人体撞在泡棉垫子上，发出闷响。

“萧远毅，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莉秦才对？”

走到场边的男孩慢吞吞地拿起毛巾擦汗，看向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场边看他练习的女孩。

今天是柔道社的练习时间。映红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他的行踪，捧著一杯侧门茶亭买来的珍珠奶茶，突然出现在练习场边。

“知道这件事，莉秦说不定会更难过。”

她皱起眉头，努力思索。，这个我也想过。可是莉秦一直觉得事情是她的错，心情很低落。如果知道问题不在她，至少她不会再这样自责。”

他在女孩的身边坐下，看著还在场上练习的学弟妹。“要告诉莉秦，也要找时机。而且我们要怎么告诉她？你说？还是我说？”

她默默地喝著珍奶，考虑片刻，才下定决心，“我来说。”

他摸摸眉毛，“为什么？”

她叹气，“莉秦跟我们比较熟，而且毕竟都是女孩子，从我跟余音这里知道，她可能会比较容易接受，要哭、要难过，也总有个对象可以说……我是这样想啦。萧远毅，你觉得呢？”

“我的想法跟你差不多。”他点头，坦白招认：“而且说老实话，真的要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学妹开这个口。”

她又叹气，陷入沉默。

看著愁眉不展的女孩，他伸个懒腰，微微笑，“映红，等一下有事吗？”

她好奇地瞥他一眼，“我四点要去补习班打工。”

@奇@低头看表，他打个呵欠。还有半个钟头，然后他刚好可以去丹青社拿个东西。“那你等我一下。”

@书@进更衣室换好衣服，他拉著映红，走上河堤。两个人各撑著一把雨伞，并肩漫步。

@网@“我不懂。”过了许久，她用力叹口气，“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莉秦那个室友会做这种事？我以为她很重视莉秦的。”

“人家说的，一种米养百样人。”

她摇头，“我还是不能理解。”

“也没有必要去理解吧？”他懒懒地说：“现在更重要的，是莉秦的感觉。”

她点点头，露出有点无奈的笑。

天空下著小雨，其实不是适合散步的天气，但是映红在他的身边，什么天气都无所谓。他深吸口气。冬天的雨，有一股沉静的味道，雨声淅沥，敲打著清晰的节奏，伴随他的心跳声音，整个世界的喧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映红，我喜欢你。”似乎是很自然的，他就这样说出口了。

没有任何回应。往旁边一瞥，浅绿色雨伞底下，女孩的脸红了。

啊，她听见了，而且，还没有逃跑。

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男孩的心定了下来，以更稳定强烈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胸膛。

天际落下的细雨，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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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审判”……说出口了，就不算觉悟要抱得美人归，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得将一些情敌清理干净才行。

不过，眼前这位学弟，能算是“情敌”吗？他努力压下一个呵欠，不太感兴趣地想著。

“映红学姐说，你是她的男朋友。”陈政浼一本正经地看著他，严肃地说。

他不置可否地笑，慢吞吞地摸摸眉毛。

在学生会听完工作会报，才走出教室门口，就被这位学弟叫住，半强迫地拉到学校外面的豆花店里进行谈判，说是有重要的事……希望是比学生会例行的工作会报有趣一点的事。开完半个小时的筹备协调会议，他已经快要睡著了。

得不到明确的反应，陈政浼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去问过了，认识学长的人，没人听过学长有女朋友的事，映红学姐也是。所有的人都说，学姐一天到晚忙著打工，根本没有时间交男朋友。所以，学长，我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你跟学姐，到底是不是正在交往？”

脸上的微笑不改，“学弟，你说有很重要的事……就是这件事？这个问题的答案，有这么重要吗？”

陈政浼毫不犹疑地点头，“当然。”

他懒洋洋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学长，”陈政浼叹气，“你不用再继续假装了。我知道，映红学姐跟你，其实没有在交往。会那样说，也只是权宜之计，省得浪费时间和霈珏纠缠。”

他终于忍不住，掩嘴打个呵欠，“既然学弟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陈政浼朝他点点头，“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年轻男孩沉稳地微笑，“耽误学长的时间……”

“学弟，我刚刚只是问一句话。”他慢条斯理地说：“什么也没有承认。”

陈政浼皱起眉头，笑容一下子消失，“学长，你刚刚说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开口：“我说，我什么都没有承认。学弟，你的结论下得太快了。”

陈政浼怪异地看著他，似乎不太确定刚刚的话意。

他低头愉快地吃著加了可可糖浆的招牌豆花，耐心等待对方出招。

“学长，你不用硬撑了，映红学姐没有跟你交往。”

“我跟映红有没有交往，跟学弟有什么关系？”没有抬头，他只是懒懒抛出问句。说实话，他是真的很好奇，“学弟，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还是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若有所思望住自己的学弟。

许久，陈政浼摇头，“学长，你也喜欢映红学姐？”

他勾起嘴角，没有否认。

“学长跟映红学姐认识多久了？”

“三年。”等一下回宿舍，帮书伟买个便当，看一会儿书，差不多就是NBA的转播开始了。不过，令年湖人队的表现很差，希望他不会看到一半睡著。

“三年？”男孩叹气，眼中却闪过一抹更像是松口气的光芒，“那我知道了。”

“知道？”他觉得愈来愈有趣了，“能不能告诉我，学弟，你知道什么了？”

男孩回避了问句，反而开始说起另外的话题：“学长，你知道我跟映红学姐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

他点头，不太确定学弟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映红学姐在我们学校是出了名的美女，做人随和，功课又好，很受大家欢迎。”陈政浼耸耸肩，“我喜欢映红学姐，从高一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之所以会努力考上这里，也是因为映红学姐读这里的关系。”

“喔。”不看NBA，他也可以准备考试。天晓得，期中考考到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他下个星期还有最后一科，至于报告，就更不用提了，真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到这里以后，却一直没有机会找到映红学姐。”他沉重地摇头，“上次，在学生会终于见到学姐，我发现自己还是跟高中时一样，没有办法忘记学姐。这几年来，我心里真正喜欢的，还是只有映红学姐而已。”

“学弟，你忘了自己还有女朋友。”他漫不经心地提醒当事人。

男孩充满罪恶感地叹气，“对，霈珏，我觉得很对不起她，跟她在一起，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可是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勉强。我告诉她，与其两个人在一起痛苦，不如分手，她也能够找到真正真心对她的人。”

眨眨眼睛，他充满敬意地看著眼前的大情圣，“所以，你已经跟女朋友分手了？”

“对，上个星期。”

“为什么？”

陈政浼睨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耐，“学长，我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真心喜欢的人是映红学姐。如果硬拖著和霈珏在一起，不但耽误霈珏的时间和感情，也对不起映红学姐。我相信你可以了解这一点。”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我一定要跟霈珏分手，这是我起码可以做的。”

“学弟，你确定映红会高兴你这样做？”

男孩瞪著他，似乎有些困惑，“学长，麻烦你解释一下。”

他慢吞吞地微笑，“喔，只是类似的说法，我好像听过好几次了。”

陈政浼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照你刚刚的说法，受到伤害的，是映红还是你那个女朋友？”他抓抓眉毛。“因为这种事，映红已经不止一次被说成是第三者了。”

“这不关映红学姐的事……”

“这从一开始就不关映红的事。”他打个呵欠，“可是，学弟，你这样东一句‘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西一句‘你真心喜欢的人是映红’，跟女朋友分手，好像根本不是你自己可以控制的。你想，有谁听了这些话，会不把映红当成第三者？”

陈政浼的脸有点发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安慰地看学弟一眼，“我当然相信你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话还是要小心一点说，免得其他人误会。”

男孩狠狠地瞪他一眼，似乎察觉了他话中的揶揄之意，“无论如何，我对映红学姐是真心的。”

他勾起嘴角，“那很好啊。”

陈政浼又锁紧了眉头，抓不准眼前的对手究竟是在讽刺还是出自真心，“学长，那你呢？你说你喜欢映红学姐，可是认识映红学姐三年，你又为学姐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他眨眨眼睛，然后耸肩，“什么也没有。”

男孩抿起嘴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他懒洋洋地点头，“什么也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喜欢映红学姐？”

他抓抓眉毛，努力想了一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学弟，你要知道，映红能干得很，等我想到的时候，她常常已经自己把事情解决了。她喜欢的东西，又喜欢靠自己打工赚钱去买。说老实话，”又打个呵欠，“我实在没办法为她做什么。最糟的是，我大一进来就认识映红，也没有想过找其他女孩子当女朋友，所以连想搞个情变什么的来证明自己的爱情都没有办法。学长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陈政浼的脸变得更红，“只要有心，这些根本不是理由。”

他微笑，“心，”伸手比比自己的胸膛，“长在这里，是拿来自己感受的，不是拿来夸耀的，学弟。我为映红做了什么，甚至，我是不是真的跟映红在交往，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如果你喜欢映红，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

“而且我们在这里争论谁比较有心，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他慢吞吞地继续说：“这种事，最后还是要看映红怎么决定。学弟，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陈政浼只是瞪著他，表情阴沉。

男主角又摸摸眉毛，依旧是一贯懒洋洋的笑容，低下头，一口气唏哩呼噜把剩下的豆花解决。

啊，赢了。

马路对面那个帅哥，穿著白色的羽毛外套，好像要过马路的那个，高大的身型、短短的头发，一副清爽干净的健康青年模样，猛一看，还满像萧远毅的。

店员礼貌的声音：“小姐，你的四号餐好了。”

应该不是吧？萧远毅这么早下山来干嘛？可是……

她一定是饿昏头了。

清喉咙：“小姐？”

眨眨眼睛，她急忙转回头。糟糕！是在叫她。

缩一下脖子，露出歉意的笑容，“谢谢。”

偷偷叹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走火入魔。只要发型像一点、身材差不多，就开始妄想那是萧远毅，简直像是中了蛊似的。

接过托盘转身，差点撞上一堵肉墙。抬起头，突然望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男孩露出微笑，“嗨，映红。”

她看著他，心脏开始轻快地跳动，脸一下热了起来，“嗨，萧远毅。”

真的是萧远毅。

“你在这里吃吗？”

她点点头。

“那你先上楼，我马上上去。”

慢慢爬上楼梯，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呆呆地看著窗外马路上来往的公车。过了两秒，她突然回过神。

糟糕！真的是萧远毅，他前天才跟她告白……她要怎么跟他说？

呃，萧远毅，老实说，我也喜欢你，不过能不能等我一阵子，让我确定状况再说？

想都知道行不通。她苦恼地将脸埋在桌子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映红？”

抬起头，才发现是系上的陈老师，她的众多打工老板之一。

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微笑，“在这里吃早餐？”

她微笑点头，“对啊，老师，怎么这么早？”

男人的脸闪过一抹苦笑，“是啊，好早。”

那个苦笑……听说陈老师和妻子正处于分居状态，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最近好像有点“太”喜欢找她讨论问题了。突然想起余音的话，她眨眨眼睛，“老师，上次帮老师到师大借的书，我没带在身上，我等一下拿到办公室给老师。”

男人点点头，“没关系，那个不急。不过，映红，老师有件事要问你……”

“映红。”懒洋洋的声音。

呃，她缩起脖子，朝男主角点头，“萧远毅。”

男孩好奇地瞥了站在桌子旁边的中年男人一眼，用空出的手摸摸眉毛，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在女孩面前坐下。

“你吃什么？”

“松饼。”

“好吃吗？”

“还不错，你下次可以试试看。”

“喔。”偷偷看一下坐在眼前开始大快朵颐的男孩，她突然想起一直杵在旁边，被当成空气的师长。

额头的冷汗又冒出一滴。一看到萧远毅，她竟然就完全把老师给忘了。“啊，老师，你刚刚说……”

“映红，你男朋友吗？”中年男人突然开口。

她的脸更红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男孩抬头看向年长的男人，懒洋洋地微笑，“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摇摇头，一派温和地笑，“那老师不打扰你们用餐了。映红，下次再聊。”说完，气质温文的大学教授便优雅地退了场，留下男女主角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突然。“你们系上老师？”

她无奈地点头。

“人看起来还满不错的。”他慢吞吞地说，“不过，有点奇怪就是了。”

她只能叹气，完全无言以对。

“映红，这是什么衣服？”占卜社镇社魔女横眉竖眼，用手拎著好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黑色连身长裙，大兴问罪之师。

她眨眨眼睛。“有什么问题吗？余音，我觉得很好看啊。”

“有什么问题？”刘余音瞪大眼睛，几乎无法置信，“你没注意到吗？这件的领口开得这么低，连内衣都不能穿，一个不小心就会走光，太危险了！”

“不会啦，余音，我会很小心的，这件衣服的重点本来就是这个嘛！而且人家是深窄形的V领剪裁，才不会像你说的走光。”

“不、不行！而且十二月底会很冷，干嘛穿这种衣服折磨自己？会感冒的。”

“余音，你不要这么小气啦！”她噘起嘴，委屈地说：“我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在MANGO看到这件，既高贵又性感，再适合不过了，这么漂亮的衣服，你就不要再挑剔了。”

“MANGO？映红，你又跑去败家？”

她畏缩一下，心虚地笑，“余音……”

“而且、而且……”魔女胀红了脸，一脸不悦地看著好友斥资买回来的新衣。“我才不要呢！穿这种衣服给人占卜？看起来根本像是应召女郎嘛！”

那件衣服，是买来给刘余音的。长袖漆黑连身洋装，丝织材质，裙摆长达足踝，干净简单的样式，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几乎从头包到脚的一件裙装，说像是特种营业服装，有点夸张。不过深及胸部下缘的V字领口，裸露出来的曲线虽然不多，若隐若现的诱人模样却更教人脸红，难怪必须穿著这套衣服上阵的魔女本人抗议。

“不会啦，余音，”她努力说服好友。“我会帮你加上漂亮的首饰，那种印度风格的珐琅宝石项练，还有金色的指炼手镯──我已经去借来了，等一下拿给你看，真的都很漂亮──把头发放下来，化好妆，再罩上深紫色的绣金头纱，看起来会很像高贵神秘的宫廷占卜师，一点都不会像特种营业的小姐。”

“我不要！”

“余音，你说衣服要听我的话的！”

“那我现在反悔了。”刘余音别过头，赌气地说：“我才不要穿这种衣服呢！”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作风保守的好友，“余音，你不要一直去想那个领口，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啦。”

“余音学姐，”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吴莉秦插嘴：“我也觉得那件衣服余音学姐穿起来一定很好看，有一种高贵女祭司的感觉。”

“邪教的女祭司吧？”刘余音摇头，“哪有女祭司服装这么暴露的？我不要！”

“余音，你不要这么小气嘛！身材那么好，穿这种衣服有什么关系？”

“映红，你要觉得好看，你自己穿！”

“负责算牌的人又不是我。”她嘀咕：“我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

“招蜂引蝶啊。”

她朝好友吐吐舌头，“不管啦，余音，你那天一定要穿这件衣服。”

刘余音眯起眼睛，威胁地拉高语调：“映红……”

“余音学姐，好不好啦？”占卜社社长加入游说的行列，“我想映红学姐的眼光不会错的。那件衣服让余音学姐穿起来，不管男生女生，一定都会被吸引住的。”

刘余音气馁地看著两人，垂下肩膀，低声不知道嘟嚷了些什么。

女主角拉开一脸的灿笑，愉快地从魔女手中拿回衣服，仔细开展检视。“余音，你放心，我们等一下就来试试看，如果效果真的不好，我不会强迫你穿的。我敢保证，那天你一定是全校最美的女孩。”

刘余音冷哼，“穿著最暴露的女孩吧？我想。”

她也不以为杵，只是笑。

突然，吴莉秦叹气，“学姐，我好羡慕你们喔。”

“羡慕？”她眨眨眼睛，一时会不过意。

“莉秦……”刘余音皱起眉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学妹。

是那件事。她偷偷叹口气。从那天以后，莉秦一直住在她们的寝室。上个星期，跟萧远毅商量过后，她拉了余音，一起把蜜拉的反应转述给莉秦知道。

听完她们的话，学妹没有哭，但是脸上扭曲的表情让她看了，却感觉到更难过。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一点道理也没有的谎言存在呢？

当然，就算找到理由，欺骗依旧是欺骗，但至少她会知道说谎的人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样毫无来由的欺骗，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更直接的伤害，是只针对自己而来的、纯然的恶意。会让人忍不住要想：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是哪里惹人讨厌？才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得不到解答的问题，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更恐怖……更伤人。

如果旁观者的她，感觉已经是如此，那莉秦受到的伤害，更是难以想像。

“我为什么都没有办法找到像学姐这样的好朋友呢？”吴莉秦勉强拉起嘴角，眼神有些空洞，“是不是我真的哪里做错了？”

“莉秦，你觉得我跟映红感情很好，所以很羡慕吗？”刘余音严肃地问。

学妹老实地点头。“嗯。”

映红吐舌头，“学妹，老实跟你说，我跟余音上个月还在吵架呢。”

“吵架？”吴莉秦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学姐，你说的是刚刚像那种吵架吧？”

她摇头。“不是，是都不说话的那种吵架。冷冰冰的，要绝交的那种。”

刘余音定定看著学妹。“莉秦，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死板、除了念书，就是去图书馆看电影，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可是映红很爱玩，一天到晚只想去逛街买东西，根本坐不住，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做了三年多的室友，没有吵过架才怪。有时候，我是真的很不想理她，我想映红偶尔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觉得我很无聊、很讨厌。说要绝交，也有好几次。不是像你说的，感情一直很好。”

吴莉秦看著学姐，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用意。

映红看看一脸困惑的学妹，露出微笑，“莉秦，你是个好女孩，比我、比余音，个性都要好的女孩子。至少，你没有跟我一样的奇怪嗜好。如果你觉得我跟余音的感情很好，那你一定也可以找到更好的朋友的。”

“学姐……”

“莉秦，映红说的没错，你就不要再多想了。”刘余音安静地做下结论。“好好照自己的方式做下去，不需要羡慕别人。你一定可以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好朋友的。”

吴莉秦轮流看看两位温柔的学姐，低下头，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友情很麻烦；至于爱情，那就更麻烦了。

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萧远毅那个告白，想得头都痛了。

那一天以后，萧远毅还是跟平常一样，突然就会在她吃早餐的时候出现……不管她是在喝豆浆，还是吃蛋堡。

没有逼迫她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用著一贯慵懒的语调，天南地北地聊著天。就像那次在麦当劳吃早餐，他也只是问问莉秦的近况，不曾提起半句跟那个告白有关的话。

她忍不住要怀疑：那天的告白，会不会只是一个愉快的白日梦而已？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心虚。实在是太糟糕了，像她这样一天到晚看著人家萧远毅流口水，要真的说是妄想过度，不小心产生了幻听，也不足为奇。

叹口气，她打起精神，继续监督场地布置的工作，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著正在用手机和水晶厂商联络的莉秦的声音。

时间一下子过去，下个星期二就是圣诞节，由学生会主办、长达九天的社团联合庆祝活动，也正要紧锣密鼓展开。星期一上午，她正和学弟妹布置占卜社的摊位场地。

另外一个让她头痛的问题，还是余音。到了今天，她还是不知道，占卜社除了萧远毅之外，余音还有可能看上谁，而且是暗恋了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向来作风干脆的好友却连一句告白都没有勇气。

占卜社就这么点大，应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她甚至觉得答案已经在自己眼前晃了很久，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不出会是哪一个男生。

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没有办法安心和萧远毅交往。

“映红学姐，这张海报贴在这里，你觉得怎样？”郭苹如拿著画好的海报，皱著眉头调整位置。

她歪一下头。“往旁边一点吧？否则会挡到水晶的展示地方。”

“映红学姐，厂商说他早上临时有事，”放下手机，吴莉秦紧张地问：“没有办法这么快帮我们把水晶送来。”

朝学妹露出安抚的笑容，接著转头看向梁士和，“士和，你骑摩托车来吗？”

拿著钉枪站在椅子上，正在挂占卜用的深蓝色布幔的男孩点头。“对啊。”

“可不可以请你等一下载莉秦过去拿货？至少先拿一些东西过来，我们中午就要开始活动了，桌子上不能都是空的。”

“OK。”

解决了问题，她往后站，看著学妹手绘的海报，眨眨眼睛。“苹如，我们这次没有帮人家排紫微和算文王挂吧？为什么海报上这样写？”

“可是远毅学长寄给我的活动内容是这样写的。”郭苹如不解地看向突然开口提问的学姐。“远毅学长这样说，就应该有吧？”

“可是……”她不记得有“谁”……

“映红。”

迅逮转头，才发现占卜社前任社长穿著一身灰，像道影子似的，笔直站在自己身边。“书伟？你来啦！”她捂住胸口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强笑著招呼。

王书伟面无表情地点头。

“萧远毅呢？”随口问了一句，她突然睁大眼睛，“对了，莉秦，麻烦你回宿舍帮我去看看余音，已经十点了，她为什么还没来？”

吴莉秦点点头，抓起提袋，迅速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去。

余音……不会是临阵脱逃吧？那件衣服真的有那么恐怖吗？说不定自己是真的不应该强迫余音穿那么性感的衣服。她有点不安地想。

可是，那件衣服余音穿起来真的很好看啊……她噘起嘴，望著学妹远去的背影，觉得有些委屈。

“远毅说……”突然，平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呃。她扭回头，眨眨眼睛，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又”把书伟给忘了。

王书伟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同学心虚的表情，依旧一脸的木然。“他要我问你一个问题。”

“萧远毅？”她开始冒冷汗。不会是“那个问题”吧？“什……什么问题？”

“他要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她露出一脸茫然。“社庆开始的日子。”

王书伟严肃地点点头，机器人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安静地走到旁边帮忙。

十二月十六日，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啊……萧远毅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困惑地盯著正在协助学弟挂布幔的前任社长，感觉如坠十里雾中。

“学姐，海报贴好了。”郭苹如朝她挥挥手，唤回主办人的注意力。“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她摇头微笑。“不用，苹如，你先休息吧。”

郭苹如耸耸肩，走到一边，和也在努力进行自己工作的男友闲聊。

她看著海报上无端多出的紫微斗数和文王卦，叹口气。

说排紫薇，社上也不是没有能者，连她都稍微懂一点，只不过这是比较麻烦而且单调的一种命相法，就像星座，没有太大的表演性。至于文王卦……

她眨眨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从包包里拿出没有仔细看过的节目表。

因为并不负责占卜的活动，也早就知道主秀是余音，所以虽然打从一开始就从余音手中拿到，她一直不是很在乎这份占卜节目表。

迅速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正拉著布幔的王书伟，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苏。

没错，这些都是书伟的专长。而且不只这些，王书伟之所以能够打败占卜社镇社魔女，连续两届担任占卜研究社的社长，正是因为他对各种占卜方式都略有涉猎：新潮如天使卡，通俗如摸骨面相，古老复杂如易经……

她为什么会忘得这么彻底呢？她困扰地皱起眉头。

“映红学姐！”

抬起头，发现是到宿舍去逮人的学妹，背后跟著的，则是一脸不情愿的魔女本人。

还没有上妆，穿著一身黑衣的刘余音已然美到令人屏息。平时挂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收起，露出一双美丽深邃的眼睛，乌黑的长发笔直披落肩背，顺著行进的步伐飘逸起伏。简单的黑色装束，上半贴紧身体曲线，勾勒出诱人的纤腰丰臀，长腿以下，剪裁倏地解放开展，摇曳的裙摆展露万种风情。同色系高跟鞋、印度风格的指环手练在手腕间流连光芒、宫廷式珐琅宝石颈练挽住淡金色的颈脖，探入羞怯的乳沟。深紫绣金头纱，额前水晶饰品闪烁。

在场众人全部瞪大了眼睛，一致以崇敬赞赏的目光迎接镇社魔女的到来。

“余音，我就跟你说很漂亮吧！”回过神，她立刻迎上前去，一脸的兴奋。

吴莉秦也跟著附和：“对啊，余音学姐真的很漂亮呢。一路上我看到每个人都在注意学姐。”

“那才不是……”才走近，魔女的脸突然一红，用力咬住嘴唇，没有说下去。

她皱起眉头。“余音？”

“……映红，我想我还是不要穿这件衣服了。”踌躇半晌，刘余音突然掩住领口，红著脸，一溜烟儿跑掉。

连阻止都来不及，她楞在原地，不能理解好友突如其来的退却。

都到了这里，突然说不要穿？余音是怎么了？她皱起眉头。还有，刚刚的眼神……

“余音暂时不会回来了。”不祥的预言平板地响起，“映红，中午的那场塔罗牌占卜由我上场。”

也是一脸迷惑的现任社长开口：“塔罗牌？可是，书伟学长……”

看一眼还是没有半点表情的王书伟，女主角摇头叹气，“好吧，也只能这样。书伟，麻烦你了。”

“可是……”梁士和皱起眉头，似乎还有点犹豫。

“别担心，没问题的。”又叹一口气。她终于完全想起来了，关于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答案。“余音的塔罗牌，就是书伟教的。”

余音的塔罗牌、二世的名字、占卜研究社最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谜底，已经全部解开。

余音喜欢的人，是王书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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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星”……往前踏出去的人，拥有未来慵懒的声音半带兴味：“映红，你真的让书伟上场去算塔罗牌啊？”

朝说话的人看一眼，女孩苦著脸，用力叹气。

占卜研究社的社员之所以一直减少，映红的桃花过盛是原因之一，但是另外一部分的原因，恐怕真的是出在他这位同寝好友身上。

“……恶魔……”平板的声音隐约从深掩的蓝色幕幔中传出，“……缺乏毅力……面对……找借口……投机……”

不是他不捧自己好友的场。书伟的占卜，确实是准确的……非常负面的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占卜社前任社长占出的每一个卦象牌面，通常是偏向阴暗的结局，一针见血地戳破求占者最不希望为外人所知的内心世界，再加上如机器人般平板的语调，听起来与其说是占卜，毋宁说更像诅咒。

女孩托著下巴，闷闷地说：“可是余音不肯出来，我已经打好几通电话回寝室去劝过了，她就是不肯穿那一身衣服出来占卜，如果不让书伟代班，我们第一天就要开天窗了。”

“衣服？”他看著离去时表情惨白的问卜者。“换一件不就得了？”

“我也是这样跟余音说的。如果她真的不想那样穿，可以换别套衣服出来，可是余音早上受到的刺激太大，死也不肯出来。”

“刺激？”

女孩畏缩一下，露出微笑，“对啊，刺激，她觉得穿那件衣服出来很丢脸，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对了，萧还毅，你刚刚去哪里？穿道么正式。”

看著心上人的微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那个笑容……像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只好随口打个哈哈，在闪躲些什么似的，八九不离十，是和余音有关。

男孩慢吞吞地打个呵欠，不打算追究。

至于她说的这一身西装笔挺，当然也和社团脱不了关系。

学生会办这个社团联合庆典，社团一堆的他可就忙了。早上从八点开始，就得在各个社团摊位间穿梭奔走，就算已经是大四老人，看到学弟妹辛苦地忙碌，也不能置身事外，难免要帮忙一下筹备布置的工作。加上中午吉他社在行政大楼前面有表演，一直到现在是下午两点，才终于来到占卜社的摊位。

“这个吗？晚上国际礼仪研究社要跟外交系合办餐会，我打算去混一顿吃的。”

“喔。”

“我明天有国乐社要成果发表、大后天是昆曲社，星期五还有戏剧社的公演。”

女孩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充满疑惑。“萧远毅，你好忙喔。”

看来，对方是一点也没听出来他在暗示什么。压下一个呵欠，他懒洋洋地说：“对啊，忙得要死，这两个星期还要赶报告，奇*.*书^网几乎找不到时间睡觉。”

“真是辛苦。”她歪著头，好奇地问：“萧远毅，那你还不赶快去休息，还在这里跟我聊天？”

他看著她，微微笑，“因为我想跟你聊天啊。”

眨眨眼睛，女孩的脸红了起来，低头看著陈列在桌上的各色水晶。

他抓抓眉毛，想起中午好友转述的答案。“映红，今天……”

话声未落，又一对求占者气急败坏地钻出了布幔。

“Kiki，你听我说，刚刚那个家伙说的都不是真的，我跟阿明真的没有什么啊，。”

“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你干嘛脸色那么难看？塔罗牌这样说，米占也这样说，连水晶占卜都是一样的结果，你这个混蛋，还要狡辩？我早就怀疑你们了！”

“Kiki！Kiki！”

“不要叫我！你这个烂人，你们两个都给我去死一死算了！”

争吵的声音远去，他回过神，看向也是一脸惊愕的女孩。

“映红？”

主办人可怜兮兮地垮下肩膀。召魁样不行，真的不行，再让书伟算下去，社团会倒的。”她摇摇头。“萧远毅，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摊位？我要回去找余音。”

“余音！”

一进房间，看见洒落一地的塔罗牌，长发魔女哭丧著脸，被散乱的命运包围。“映红，我不行，我不要出去啦！”

她好想哭。为什么平常总是那么条理分明的余音，一碰上爱情，会慌乱失常成这样？而且，还刚好挑在“这种时候”？“余音，没关系啦。我还有另外准备一套衣服，很保守的，一点都没有露。”

“不是那个问题……”刘余音红著脸，用力摇头，“我……他……”

她瞪大眼睛。“不会是因为书伟‘看到’的关系吧？”

刘余音低著头，不肯出声，脸变得更红。

喔。她开始迅速收拾纸牌。“那没有关系啦，余音。书伟也觉得那件衣服很漂亮。”

“可、可是……”

“余音，你一定要出去。”她露出苦恼的表情，拚命恳求好友，“我们的社庆已经快被书伟给搞砸了。从十二点到现在，每一个来给书伟算命的人，全部是铁青著脸出去的，再这样下去，别说招募到新社员，我怕占卜社真的会倒掉。”

刘余音咬著嘴唇，为难地看著她。

“而且，余音，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当然要出去给心上人看啊！”她叹气。“你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书伟怎么可能看得到你？”

“映红！”

“余音，我们都大四了，如果你喜欢书伟，就要赶快跟他说。”她无奈地看著固执的好友，“不然，明年毕业以后，你和书伟还有什么机会？”

“可是，我就是说不出口啊。”刘余音垂头丧气，“你说的，我当然知道。可是，万一书伟没有这个意思，我怎么办？我们认识都三年了，他一点表示也没有……我只要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害怕。”

“不行啦，余音，你这样，真的会失去机会的。”她明白余音的心情，但不代表这样做是对的，“就算不要告白，至少你要站到书伟面前，让他看见你啊奇-书-网！躲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

突然变得怯懦的魔女还是摇头。

“而且，说认识三年，萧远毅跟我也是认识了三年，他还不是拖到前一阵子才跟我说？”当然，她知道主要的原因在自己根本没有给过萧远毅机会，不过，以余音目前心乱如麻的状况，绝对想不到这一层。“人家说物以类聚。说不定书伟也是一样，在等适当的时机。所以，余音？”

“也说不定，他根本不是在等。”沉默半晌，刘余音低声开口：“书伟根本没有表情，我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你要勇敢站出去啊！”这样说，自己都觉得心虚，最没有勇气的人，应该是她才对。“余音，好不好？”

“映红……”

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了，苦著脸，低下头，看见手上收整好的塔罗牌，她眨眨眼睛，突然开口：“余音，这样吧，既然你做不了决定，我们让书伟来做决定吧。”

“书伟？”刘余音皱起眉头。

她扬扬手中的手绘纸牌，“这是书伟送你的塔罗牌。我们来问它，你的爱情命运如何？”

刘余音摇头，“我早就算过好几次了，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人家说，再厉害的占卜者，也没有办法读出自己的命运。”她深呼吸，温柔地绽开笑靥。“所以，余音，这一次，我来帮你解牌吧。”

“书伟。”

穿著一身阴暗的灰色马褂，王书伟抬起头，面无表情。“远毅。”

他懒洋洋地看著好友桌上千奇百怪的各种占卜道具。“我以为这场只有塔罗而已“你要算吗？”没有回答，王书伟只是平板地提出问题，“社员八折。”

他摇摇头，打个呵欠，“你心情不好，不要拿社团的未来开刀。莉秦在外面都要哭了。”

“社长来了？”

“刚刚下课，我请她看一下摊子。”他好奇地看著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恨的好友。“你今天心情真的不是普通的不好，到底是怎样？”

王书伟不动声色地迎视好友的目光，突然开口：“外面有人找你。”

“我？”

“远毅学长？”才说著，梁士和从外面探进头来。“有一个同学说要找你。”

他看了好友一眼，伸个懒腰。“好吧，书伟，你别玩得太过分。”

王书伟只是闭目垂首，没有作声。

走出帷幕，看见的是映红的那个学弟。

“学弟，找我有事？”

陈政浼严肃地点点头，“映红学姐也在吗？我想顺便找她。”

他摸摸眉毛，好奇地看著似乎是有备而来的情敌，“映红回宿舍去了。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不一样。”陈政浼皱紧了眉，“我要亲自问映红学姐，否则我不会死心。”

啊，勇气可嘉！他微笑。“那你为什么说要找我？”

“就像学长说的，这种事，要映红学姐决定才算。我想当面跟学长说清楚，要是映红学姐承认，她上次之所以会说你是她的男朋友，是因为情势所逼，那也请学长有点君子风度，接受这一点。”

他摇摇头，不置可否。

看著似乎完全不受威胁的对手，陈政浼的眉头皱得更深。

就在现场的气温降到冰点时，清脆的声音响起：“莉秦，你来啦？上课还好吗？”

“映红学姐，”看到救星到来，一直在旁边冒冷汗的社长连忙迎上前，“啊，余音学姐也来了。”

“对，”映红眨眨眼睛，似乎察觉到现场的气氛诡谲。“莉秦，麻烦你跟书伟说一声……”

刘余音深吸口气人女静开口：“不用了，莉秦，我自己去叫书伟。”

目送穿著一身黑衣的美艳魔女翩然踏进帷幕中，她觉得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来不及细思，好奇的声音再次响起：“政浼，你来算命吗？”

转回头，他看见学弟的脸开始发红，“不是，映红，学弟是来找你的。”

她的眼睛睁大，“找我？”

“对，”终于回过神的男孩深吸口气，“学姐，我有话要问你。”

“呃……政浼，现在可能不太适合……”

“学姐，我觉得现在再适合不过了。”陈政浼打断女主角打算开溜的意图。“你、我、这位学长，三个人都在，刚好把事情说清楚。”

“政浼……”

“学姐，我喜欢你。”男孩红著脸，一本正经地大声宣告：“我只喜欢你一人！”

映红畏缩一下，不安地瞥向周围被男孩的告白音量吸引住的行人。“政浼，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

奇 “学姐，我不要你说谢谢。”已经完全豁出去的陈政浼认真地看著心上人。“我只希望你可以跟我交往。”

书 映红尴尬地低头，叹气，“政浼，你忘了你还有女朋友。”

“我跟霈珏已经分手了。”

她突然呛住，开始用力咳嗽，整张脸胀得通红。

一直在旁观战的男主角打个呵欠，决定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学弟，我必须提醒你，映红是我的女朋友。就算你和学妹分手了，映红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学长，你不用自欺欺人了。”陈政浼沉稳地说：“霈珏可能会相信你的谎话，我不相信。映红学姐是因为情势使然，逼不得已才说你是她男朋友的。”

他歪头，定定看著学弟。“学弟，我一直很好奇，你就认定了我跟映红不可能在交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心？”

“因为映红学姐亲口告诉过我，她没有男朋友。”

他摸摸眉毛，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是这样吗？”

年轻的男孩耸肩，“事实就是如此，不然你可以问映红学姐。”

他瞥向皱著眉头的女主角，“映红？”

她吐吐舌头。“政浼，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

陈政浼发出冷笑，“学姐，你是在告诉我，你在这两个月之间，突然就交了一个男朋友？”

“学弟，”他慢吞吞地说：“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啊。”

男孩怀疑地来回看著分别站在两边的两人，“我不信。”

他愉快地微笑，将刚刚的话原封奉还：“学弟，事实就是如此，不然你可以问映红。”

细微的抽气声，他的微笑更深。

说到底，他还要感谢这个学弟，否则以映红打太极的功力，他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等到一个答案。

“映红学姐？”男孩提高了声音。

映红重重叹气，“政浼，我跟你说过了，萧远毅是我男朋友。”

陈政浼用力摇头，“不是的，学姐，你在说谎！”

他打挺了背脊，安静地等待女主角要如何应对。

这个答案，对他而言，说不定比对这个学弟还要重要。

沉默，让人提心吊胆的暧昧沉默，持续了十七秒。

然后，女主角开口了：“真的，”映红不看他，一双眼睛笔直望著不肯接受答案的学弟，“学弟，我喜欢萧远毅，从大一进来就喜欢他。”

“映红学姐！”

“政浼，对不起。”每说一句，女孩脸上的红晕就漾深一层。她认真看著学弟，吸口气，继续说下去：“之前我跟你说我没有男朋友，也是真的。但是就算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喜欢著别人，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我喜欢的，只有萧远毅而已。”

听著恳切的声音，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恍惚，摇摇头，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他终于等到了！三年的时间，等到这一句话，也算是值得。

微微露出苦笑。啊啊，像他这样的笨蛋，也算是够笨的了。只不过就是一句话，就可以心满意足成这样。无可救药。

“映红学姐，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相信的！”

看著死硬著嘴，不肯接受现实的顽固男孩，映红露出一脸苦恼，“政浼，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

“吻他。”

他吓一跳，猛转过头，瞪著站在自己身边的好友，“书伟？”

王书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惊魂甫定，他才发现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群，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三角恋爱戏码，俨然让占卜社的摊位成了全校注目的焦点。

而没事做的学弟妹们更是早就在旁边大作发财生意，完全不顾学长姐的死活。

占卜研究社前任社长长臂一伸，把好友直推到映红面前，“映红，吻远毅。否则你学弟不会死心的。”

映红瞪大了眼睛，一双清澈的眼睛眨呀眨地，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低头看著她，懒洋洋地笑，“现在怎么办，映红？”

陈政浼咬紧了牙，紧张地等待著。

全场观众无不屏息以待，期待女主角一吻定江山。

突然，她眨眨眼睛，低下头看表，然后抬头绽开一抹倾国倾城的灿烂微笑。

“啊，我四点要去打工，时间要来不及了。莉秦，摊位先交给你，晚上我们再来算帐。”

说完，被笑容迷惑了眼的众人，只能呆呆地看著魔女状似从容地退了场，再次顺利脱逃。

打完工，溜到西门町逛了一整圈，她才找到足够的勇气回学校来。

好丢脸！简直把二十一年份的脸一起丢光了。她垮著肩膀，停好机车，提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往宿舍的方向漫步前进。

用那种告白方式……她可不可以不要再见人了？

“映红学姐！”

回过头，发现是莉秦。露出微笑，“莉秦？你去哪里？”

学妹扬扬手上的食物，是眼镜行旁边的烧烤店，“买消夜。余音学姐说她肚子饿，想吃鸡排。”

“余音？”她歪头，好奇地问：“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出来买？”

“她在跟书伟学长讲电话。”

“书伟？”她瞪大眼睛。下午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们在讲什么？”

莉秦兴奋地压低声音：“余音学姐下午好像跟书伟学长告白了，所以……”

她露出会意的微笑，“喔。”

心头一阵暖，真切替好友感到高兴。无论如何，她下午把余音拉出来是对的。

看著微笑不语的学姐，吴莉秦深吸口气，“……学姐，我想明天回原来的寝室一趟。”

她眨眨眼睛。“回去？为什么？”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还是要跟芳华把事情说清楚。”学妹安静地说：“不管芳华是不是对我说了谎，她是我的朋友，在她没有开口说绝交之前，她都是我的朋友。我要问问她，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她要故意伤害我？”

“莉秦……”

“我有知道的权利，她也有解释的权利。我不能……就让我们的友情就这样算了。”她皱起眉头，不安地看著学姐。“映红学姐奇-书-网，我这样做，对吗？”

她微笑，看著认真的学妹，“莉秦，不管怎么样，我跟余音都会支持你。如果……如果结果还是不如你的预期，记得，我和余音欢迎你继续住我们的寝室。”

吴莉秦用力点头，不让突然涌出的泪水决堤。“谢谢你，学姐。”

设法腾出一只手，拍拍学妹的肩膀，正要说什么，就看见宿舍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挺立。

暗暗压下一声，她朝男主角打招呼，“嗨，萧远毅。”

依旧是西装笔挺的男孩懒懒地打呵欠，点头微笑，“映红，莉秦。”

“远毅学长。”

莉秦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表示萧远毅在这里等了很久。她叹气，“莉秦，帮我把东西拿回寝室好吗？我有些话要跟萧远毅说。”

吴莉秦点点头，接过她手上的提袋，朝两人挥挥手，走进了女生宿舍。

“河堤？”

她点头。

男孩微微笑，朝她伸出手。

踌躇片刻，她拉住那双被十二月的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大手。两个人手牵著手，往学校里走去。

十二月中，朔风袭，睛夜凛，稀疏的星光在暗蓝苍穹上闪烁。

萧远毅的手……感觉有点粗糙、干爽而且温暖。体温，从掌心传到心房，炙热而平静的鼓跳，温暖整个冬夜。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脸上的温度愈来愈高，心跳愈来愈快。“……啊，对了，萧远毅，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说的，是书伟早上转达的问题。

男孩低头看她一眼，举高左手食指，愉快地比比自己。

她困惑地看著他，“你？”

“我生日。”

“喔。”她眨眨眼睛，觉得更尴尬了。她竟然不知道他的生日。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懒洋洋地说：“我已经收到了礼物。”

她呛住，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映红，我喜欢你，”他抬头看著远方，慢吞吞地说：“从一认识就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学弟问我，为你做过什么。糟糕的是，我一件也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是真的什么也没为你做过。”他安静地说：“你会不会也觉得，这样实在很糟糕？”

她困惑地看著他。这是什么问题？“还好啊，反正我也没帮过你什么忙。”

他低头微笑，将手握得更紧，“可是，我想为你做些事情。从现在开始，明天、下星期、下个月、明年……只要你让我在你身边，我一定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事情。”

“萧遴毅，”她的脸真的要烧起来了，“你不要再说了啦！”

“可是，映红，我很担心……”他叹气，“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我不是……”她开始结巴，“我不是说过了吗？”

“下午那次？”

她用力点头。

男孩眨眨眼睛，“那个不算。”

“为什么？”她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那是情势所逼。”一贯的慵懒微笑，锐利眼中却露出从未看过的顽固光芒。“作不得数。”

萧远毅也未免太小气了点。她苦著脸，知道他在为政浼的话闹别扭。“萧远毅！”

“映红，你喜不喜欢我？”

一模一样的问题，他是真的很在乎。

她感觉到心在融化，温柔的爱情涌入呼吸。“萧远毅……”

他歪头看著她，英俊的脸在星空下漾过隐约笑意。

红著脸，咬了许久的下唇，才终于下定决心。她慢慢踞起脚尖，将他的头压下，轻轻印上那两瓣冰凉的薄唇。

无声的吻，像是静夜的风拂掠水面，结束后，还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萧远毅，我喜欢你。”死盯著那条蓝色的领带，她轻声告白。

男孩露出微笑，低头重新吻上她剪得短短的头发，将恋人拥入怀中，用语言再次确认爱情誓约：“我喜欢你，映红。”

溪水潺潺人宛如情声絮语，流过人的听觉，将魔幻时刻带往记忆的海洋。

“对了，映红，我明天国乐社要成果发表、大后天是昆曲社，星期五还有戏剧社的公演。”拥抱著恋人温暖的身躯，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她仰头看著似乎有所期待的男友，眨眨眼睛，“我知道啊。”

男孩摇摇头，终于放弃了，“你可不可以来看我？”

呃……她的微笑僵住。明天是中兴百货周年庆最后一天、大后天有家教、星期五更是东区血拼之夜……

她要怎么回答？

“映红？”

“可是，萧远毅，”她缩起脖子，心虚地笑，“我计画好了要去逛街……”

沉默。她不敢抬头看男友的表情，“萧远毅……”

男主角沉重的叹息声，“这样吧，映红，我们打个商量：你来看我的发表会，我周末一整天陪你去逛街？”

【全书完】

跋

谈谈书。

书名是“占心魔法”，据说是轻松而纯情的校园故事，可是好像跟魔法没有关系。

唯一的魔法，藏在人的心里。

写校园故事，是作者一点小小的个人纪念，对于生命中一段重要的回忆。

关于轻松的部分，请不要怀疑，这种充满冷笑话和耍白目的诡异风格，其实才是梨陌的真面目。对不起，以前欺骗了大家。（大哭逃走）

当然，（突然跑回来）纯情的部分，也请不要怀疑，梨陌一向走的就是这种正统派纯情美少……咳咳！最近夭气多变化，雷打得有点凶，这个部分还是先不谈好了。

书里的各种占卜方式，除了塔罗之外，其实作者懂得不多。连最流行的星座，也只能说略知一二；易经占卜，更是只从书面资料上读到一点皮毛而已。

塔罗牌是从高中时开始玩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清水玲子绘制的纸牌实在太美了，一时冲动买下来，就开始研究。一开始只能抱著看不太懂的日文解说书，一知半解地唬弄被当成白老鼠的可怜同学，到后来，也算是玩出了一点心得。

和东方某些太过宿命论的命理相学不同，塔罗牌更像是一种心理分析和生涯咨询。如果不要太过迷信，某种程度来说，还挺有趣的。

书里每一个章节前面附的纸牌名称，都是从二十二张的大阿尔克那中挑出，象征的是章节的主题。书中的主角也是各以一张大阿尔克那牌作为代表：映红的“恋人”、余音的“女祭司”、远毅的“法皇”、书伟的“隐者”、莉秦的“愚者”。

要当是作者恶搞也行，大家愉快地看完故事，不需要想太多。不过如果稍微懂一点塔罗牌，阅读的乐趣，说不定会更多一点。（笑）

第三章书伟提到的“姤”卦，是下巽上干，只有出六为阴爻，其余皆为阳爻，为邂逅之象。传统的解法，通常指阴惭于阳，有女长男消之势，是要男性小心女祸，非常沙文的一种说法。

配合故事主题，不肖作者另类作解，请别太在意。

第三章远毅COSPLAY的角色，取自作者最喜欢的日本少年漫画“封神演义”。至于一般的动漫社平时搞不搞COSPLAY……呃，这个问题我们再研究。（汗）

男主角的姓氏、女主角的过烂桃花，是从亲朋好友身上商借而来。当然，故事人物纯属虚构，绝无雷同巧合。

Danny、Rita，大恩不言谢，如有冒犯，也请包涵。有空的话，记得常常我这个没人要的孤家寡人吃饭。

最后，谢谢看完这本书的读者。谢谢大家的支持，梨陌才能继续给各位读者大人说故事。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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