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残像》

作者：梨陌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财富和死亡，是两条互相吞噬的蛇，一个纠缠不清的轮回。遗产，是其中的一种形式。

三个多月前，姑姑过世了。膝下无子的池金玥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侄女。一笔八位数字的存款、两块位在台北近郊的土地、几张她还弄不清楚价值的证券、一间单身公寓，还有……这里。

潮湿的灰云布满被高大建筑物侵占的退缩天空，绵密的雨丝飘落，风无动于衷地奔过，卷走更多的体热。呼吸沉入空气，凝成白色的水雾。

应该是相差不多的温度，感觉起来，却是和台中全然不同的体验。这里有的，是更让人直寒到心底的阴冷。

他们说，这就是台北的冬天。一座没有表情的城市，一个没有颜色的季节。

一边拉紧了身上厚重的冬衣，努力控制不停发颤的牙齿，她凝视眼前陈设杂乱的玻璃橱窗。

水晶、古玉、珊瑚、玛瑙、牙雕鼻烟壶，拥挤地摆放在深紫色的丝绸上，在银色的灯光照耀下，隐约闪烁迷惑人的光芒。

色彩斑斓的热闹橱窗，和外面的阴风冷雨，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里是“晓梦轩”，一间贩卖古玩宝石的精品店铺。

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外头的低温，她摸摸藏在厚重衣物下的那条琥珀坠饰，推开店门，缩着脖子，踏进温暖的室内。

“欢迎光……啊！简、简小姐，”看到新任的店主出现，瘦弱的中年男店员显得很紧张。“吃、吃过饭了吗？”

她笑。“文忠哥，不是说过了吗？叫我新羽就好。”

邓文忠扶一下眼镜，连忙点头。“好、好。”

“外面好冷喔。台北怎么这么冷？我才出去一下子，就已经快冻僵了。”接过店员递过来的热开水，她忍不住抱怨：“寒流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走啊？”

“气象说是下个星期。”从角落里传来回答的声音，不是她预期的那一个，浑厚而陌生的男性嗓音，震动鼓膜。

她猛转过头，瞪向声音来源的角落。

男人坐在靠近墙壁的雕花木椅上，手指抚着下颏，乌黑锐利的眼扬起，带着难解的神色，直勾勾地审视着她。

太过高大的身型、太过阳刚的五官……穿著随意到近乎随便的男人，和周围琳琅满目的宝石饰品显得格格不入，形成突兀而充满压迫性的存在感……但是，她为什么从进门到现在，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在场？

““简”新羽？”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她造成的影响，他继续用那双深邃的眼盯视着她，一边若有所思地发问：“为什么池姐的“侄女”会姓简？”

她皱起眉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反应。

“你是谁？”她知道自己的口气不太好，显然刚刚的努力并没有收到成效。她不喜欢被这样惊吓。

男人看着她，表情一下子改变，突然笑了起来，露出爽朗的笑容。“抱歉抱歉，我忘了先自我介绍。我姓胡，胡孟杰。池姐叫我小胡。”

她眨了眨眼睛。笑容让他原本就下垂的眼角垂得更低，整张脸给人的感觉顿时从一开始的危险转化为亲切友善。

那不是一个好看的笑容，仍然不是，因为他露出了太多的牙齿，也因为那个人的五官粗犷到任何表情都无法用“好看”来形容；但是透过那个笑容，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魅力。

没有被他的笑容软化，她重复一次：“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是谁。”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对她没有半点意义。

他朝她眨眼睛。“一个客人。”

嘻皮笑脸！她微微皱眉，瞪着他脸上那个大剌剌的傻……好吧，那不是傻笑，但是她不喜欢他的笑容。

“啊，对、对。”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紧绷气氛，邓文忠迟疑地开口：“简小姐，孟杰是店里的常客。”

常客？像他这样子的男人，会是这种店家的常客？她不太相信。

不过，反正不关她的事。

“你好，胡先生。”她率先抽开视线，勉强拉起嘴角。

“妳好。”他似乎只觉得有趣。“我可以叫妳新羽吗？”

不可以！他们才不过第一次见面，装什么熟啊？

……她很想这样直接回答他，但是顾虑到他是客人的身分，她只能随便点头，然后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邓文忠。“对了，文忠哥……”

“新羽，”一得到允许，那个男人也不觉得害臊，立刻就叫起她的名字。“为什么妳跟池姐不同姓？她不是妳的姑姑吗？”

她瞪他，决定不再管礼貌的问题。“这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爽快。

朝他再皱一下眉，她又转回头，打算接续刚刚被打断的话。“文……”

“不过我很好奇。”

脑袋里的神经啪地一声绷断。“打断别人说话是很没有礼貌的，你不知道吗？”

“啊，”他微笑看着她，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抱歉。”

她深呼吸，决定不要跟他计较，又转回头，正要开口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

“话说回来，假装没听到别人的问题，好象也很没礼貌？”

她猛地抬头，冒火的目光狠狠刺向那个佯装一脸无辜的男人。

看到她的反应，他朗声大笑，举高一只手，露出整齐的白牙。“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她只觉得一肚子火。这个男人，难道不会看人的脸色吗？“我不觉得好笑。”

“是吗？”胡孟杰只是眨眨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浓。“那真是对不起。啊，对了，邓哥，我还有事，先走，下次再来找你聊天。”

一直缩着脖子站在旁边的邓文忠连忙点点头。“好、好，孟杰，再、再见。”

男人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跨步离开“晓梦轩”，只留下挂在门上的水晶风铃犹自摇曳，叮当作响。

她抽紧牙根，狠狠瞪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文忠哥，那个胡孟杰到底是谁？”

“孟杰？”邓文忠楞一下，然后急忙应道：“喔，他、他是珠宝鉴定师，在这一行很有名的。”

很有名？什么东西很有名？没礼貌吗？她忍住开口嘲讽的冲动。“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听到简、简……新羽小姐的事，过来想看看妳。”

听到答案，眉头皱得更紧。她看向一边说话、一边紧张地擦拭着陈设柜玻璃的店员。“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邓文忠缩一下脖子，用力摇头。“……我、我不知道……”

听到邓文忠转述的问题，胡孟杰只是笑。“为什么？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邓文忠露出一脸困惑，原本擦拭镜片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有趣？什么事情很有趣？”

“简新羽。”坐在角落阴暗位置的男人一边啜着陶杯里的茶，一边懒懒地点出重点。

听到新任店主的名字，邓文忠紧张地抬起头，戴上眼镜，吞咽一下。“新、新羽小姐？孟杰，你在说什么？”

“新羽小姐？”他调侃地扬高嘴角。“老天，邓哥，你对那个小丫头还挺尊敬的嘛！她才来了几天，你已经把她当成大小姐侍奉了？”

邓文忠别开目光，露出尴尬的表情，嘴里含糊地不知道咕哝了些什么，拿起刚刚放下的抹布，又开始擦拭陈设柜的玻璃。

也不在乎年长男人的反应，他自顾自往下说：“她突然跑上台北来，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池姐留给新羽小姐的店啊。”邓文忠直觉地回答，手边擦拭玻璃的动作愈来愈快。“孟杰，你问这是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池姐过世都快四个月了，她这才跑上来？”

“孟、孟杰，事情不是这样说。”邓文忠急忙摇头，似乎以为他在责怪简新羽没有上来处理池金玥的后事。“新、新羽小姐说、说不定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抽不开身，那个时候，简先生－－就、就是池姐的弟弟、新羽小姐的父亲－－也有上来处理池姐的后事啊。而、而且，谢律师也说了，池、池姐过去得太突然，遗产的事，新羽小姐也是后来才被通知的。”

男主角只是笑，伸长了腿，懒懒地打个呵欠，没有答腔。

他刚刚质疑的，并不是简新羽在过去那段时间的“缺席”，而是她现在的“出现”。

邓文忠的说法，有他的合理性，这毕竟是池姐留给她的财产，她有一切的理由上台北来接收。

但是自从池姐过世，将近四个月的时间，她对这间小店不闻不问，然后在几天以前，突然地走进“晓梦轩”的门。

三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后来，他几乎要以为池姐那个侄女是打算将这间继承来的店铺脱手卖掉，结果，她却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孟、孟杰，”沉吟半晌，邓文忠迟疑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好象在跟池姐问一颗石头……”

他楞一下。“……邓哥，你在说什么？”

邓文忠畏缩地低下头，急忙继续手上的清洁工作。“没、没有……我、我、我大概是记错了。”

看到男人的反应，他反而感到抱歉。邓哥本来就有点神经质的个性，自己刚刚的反应，似乎是太过了。

正要开口，门上的风铃轻轻叮当一声，然后，锐利的嗓音响起：“又是你。”

他抬起头，笑着点头。“早安，新羽。”

“新、新羽小姐，早。”

“早安，文忠哥。”女孩先向邓文忠露出微笑，然后一个回头，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至于你，胡先生，今天光临“晓梦轩”又有什么贵干？我们这里有什么珍稀的奇珍异宝，值得你这样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还是，你找不到半点别的正事可做？”一边挖苦地问道，她一边将厚重的衣物一件件脱下，伸手接过邓文忠递给她的热茶。“谢谢你，文忠哥。”

他莞尔地看着年轻女孩一口气劈哩啪啦开完火，然后直接在柜台后面坐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长声叹息。“新羽，这是妳的待客之道吗？妳要知道，作生意的第一步，应该要懂得以客为先。”

“以客为先，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客人。”她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对待一个每天跑来吃喝免钱的茶点，连一毛钱都没有花过的客人？对，这就是我的待客之道。”

他眨眨眼睛，只是微笑，没有答腔。看来，他是真的很下讨这个小女孩的欢心。

看到他没有反应，女孩轻轻哼了一声，转向杵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年长男人，似乎决定把他当成空气。“文忠哥，今天我们要从……”

他慢慢啜着手上的馨香茶水，专注地观察着眼前两人的互动……或者，更正确地说，他看的人其实只有一个：简新羽，“晓梦轩”的新任主人。

从外型看，他很难将自己认识的池姐和眼前这个小丫头联想在一起。

和体态圆润的池金玥不同，简新羽大约中等身高，尽管身上还包着有些厚度的毛衣，还是看得出来是偏瘦的体型。清爽俐落的乌黑短发服贴地包裹住缺乏血色的脸。至于五官……他发现自己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张特殊的脸。

美丽？或许吧，简新羽无庸置疑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但是他不认为把“美丽”或是“漂亮”用在她身上是适当的形容词。

鹅蛋脸，杏型眼睛大而明亮；眼角微微向上挑，显得格外有神：浓而有型的俐落剑眉，配上暗示着倔强个性、有点方正的下巴，整体而言，应该是过于刚硬的五官，算下上是女性化，却神奇地被那张红润的唇柔化了。

丰厚的唇，不知道是护唇膏或是刚刚茶水的功劳，和僵白的脸色不同，透着不寻常的红艳，更衬出底下那排整齐的齿雪白莹亮、形状漂亮诱人，在不说话的时候，依旧保持着微翘的模样，透着一丝无辜，太过煽情的清纯，和那双锐利眼瞳偶尔透出的强烈光芒，形成强烈的反差。

他知道她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之前似乎是在中部的公家机关做事……说也奇怪，他发现自己很难想象这个总是把自己包得像团棉球，显然非常怕冷的小丫头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模样，更别说是一个捧铁饭碗的公务员。她给人的印象太倔，个性太过强烈，不适合那种稳定却缺乏色彩的工作模式。

“看够了没？”

例如，像这种口气，就实在不像是一个坐过办公室的人会说的话。

“抱歉，我的习惯太坏了。”他笑。“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忍不住瞪着人家瞧。”

没有血色的脸染上淡淡的红晕，他不确定那是因为羞怯，或是气恼……根据这几天来他对简新羽的观察，应该是后者。

果然。“你以为女孩子会因为这种话就觉得受宠若惊吗？”她冷笑。“自恋狂！像你这种以为自己长得好看一点，就随便说话的男人最讨厌了！”

愤世嫉俗。他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笑。“喔，原来妳觉得我长得好看吗？新羽，我真是觉得受宠若惊。”

她的脸更红了，咬牙切齿。“胡孟杰！你这个……”

他朗声大笑。“不闹了不闹了！对不起，原谅我这个无聊的家伙吧，新羽，我只是开玩笑。而且，如果妳没注意到，我们爱好和平的邓哥在旁边，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们两个再吵下去，他就太可怜了。”

女孩恶狠狠地瞪着他，漂亮的脸烧成殷红。他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一脸恳切，故作无辜地回望向她。

……这么火爆的脾气，确实跟池姐有血缘关系。

挣扎许久，女孩终于绷紧了小脸，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理他。

这种反应，实在是太有趣了。他愉快地想。比起刚刚那种半死不活的冷漠表情，他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怒火中烧的小美人。即使，发火的对象，是他自己。

明白自己已经耗尽了她今天所有的耐性，正打算识趣地告辞，门口的铃声再度响起。

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唐宝儿，她也是这间店的熟客。“唐小姐。”

穿著端庄长裙的年轻女子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他。“孟杰，你也在？我听人家说池姐的侄女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站在柜台后面的年轻新任店主。

察觉到他的沉默，唐宝儿疑惑地跟着将目光移向柜台后，和邓文忠并列在一起的陌生女孩。“……请问，妳是池姐的侄女吗？”

女孩颔首，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是，请问您是……”

“妳好，我叫唐宝儿，常常到池姐这里来买东西。池姐以前……”

客套的交谈展开，他没有多加留意，只是将茶杯搁在一边，起身伸个懒腰，随意地向站在旁边整理陈列品的邓文忠打个手势示意，然后信步走出了“晓梦轩”。

冷风扬起，细碎的雨继续下着，没有撑伞的男人却恍如未觉，若有所思地直往前进。

……她退缩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清楚地察觉到：她退缩了回去，缩回某个看不见的壳里。从唐宝儿走进这间店开始。

是因为唐宝儿吗？但是，刚到台北的她应该不认识唐宝儿才对。

那么，是因为店里进来了一个陌生人？他不认为那个脾气其实很火爆的简新羽会是一个这么怕生的人。

然而，她的转变是很明显的。至少，对他来说很明显－－那个故作轻松的语气、还有微微僵硬的微笑。

为什么？浓黑的眉皱起，他觉得困惑，还有……异乎寻常的兴趣。

简新羽，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问号。

回到位于大厦八楼的住所，她打开电视，将自己拋进明艳的橘黄色沙发里，动也不想动。

好累、好冷。她只想睡觉，可是好饿。闭上眼睛，无意识地搓揉着被长袖子遮盖住的手腕。

下雨的时候，她的左手就特别容易酸痛。

母亲去世那年，她已经十八岁了，之后家里的伙食当然是由她这个唯一的女生负责；但是煮一顿饭，父女两个人吃，和只煮给自己吃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个人住，她反正犯懒，就是不想进厨房，再想到吃完之后必须收拾的残局，就更不想动了。

打个呵欠，眼皮沉沉坠下，她将腿缩起，身体蜷成一团，稍事抵抗公寓里的低温，没有起身的意思。

来到台北已经一个星期。比起前一阵子那种空洞的麻木感，她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到台北来，要适应陌生的环境，特别是这种潮湿寒冷的天候，让她觉得异常疲累，心情也比平常更加浮躁。

还有，新的人际关系。

她知道，继承，就是这么回事。她不可能期待一切都是顺心如意，总会有像今天这种尴尬的场面发生。

她和金玥姑姑，其实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她七岁那年，爷爷的葬礼。另一次，是她十八岁，母亲的葬礼。

然后，就没有了。

她和金玥姑姑，没有再见过面。直到姑姑过世，她才从父亲口中惊讶地得知：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长辈，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一个人。

所以，每当有人很兴奋地想跟她谈及他们记忆里亲切热情的“池姐”时，她都只能微笑，沉默而尴尬地微笑。

关于金玥姑姑，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是父亲的长姊，从小被送给别人家养－－那个贫困又没有生育计画的年代，为了养育唯一的儿子，爷爷一共送掉四个女儿，只最大的女儿回来为他烧最后一炷香－－嫁过两次，十多年前守寡之后，开始经营古董文玩生意。

晓梦轩，是她养育了十多年的重要孩子。

紧握住胸前的坠饰，她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金玥姑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托给她这个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鬼头？

她……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避难所而已。

听着电视里传来的热闹声响，她悠悠叹息，身子缩得更紧，打算在沙发上小盹一下，不要再多想这些烦人的事情。

冬天，是适合睡觉的季节。

电铃声响起。

眼睛刷地睁开，她知道是谁。

刚刚的倦怠瞬间消失，她跳起身，冲到玄关，从门孔确定来者的身分，然后迅速将门打开。“雪君姐！我好爱妳！”

谢雪君皱眉头。“新羽，妳又没吃晚餐了？”

“冷嘛！”她赖皮地笑，伸手接过访客手上的奇蒂猫点心盒。“而且我知道雪君姐对我最好了，一定会带东西来给我吃的。”

年长的女人只能摇头叹气，无可奈何地跟着走进了公寓里。

谢雪君律师，是她来到台北第一个认识的新朋友。

搬进姑姑住所的第一天晚上，她才发现早上向她解释过遗嘱内容的律师，也住在同一个楼层。

年纪将近四十的谢雪君跟金玥姑姑不但是业务上的主顾关系，也是多年的旧识和邻居。手艺绝佳的谢律师在她来到台北的第二个晚上，便带着一个她自己烤的美味小蛋糕登门拜访。

而靠着美食交流－－更正确地说：只有谢雪君单方面提供食物－－两个年纪相差十几岁的女人迅速建立起了友谊。

“记得要开电视，却连暖气都不开？”谢雪君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暖气，一边嘀嘀咕咕：“寒流来了，不开暖气，妳不是怕冷吗？”

她忙着将美味的寿司直往嘴里塞，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忘了。”

留着一头男性化短发的谢雪君忍不住失笑，用遥控器敲一下女孩的头，愉快的笑意将平凡瘦削的脸点亮起来。“忘了？最好是忘了啦！”

“就是忘了嘛！”她津津有味地将最后一块寿司卷塞进嘴里，继续抱怨：“冷成这样，我连脑袋都转不太动，进屋子就只想睡觉，谁还记得开暖气啊？”

“妳根本没有在认真过日子吧？”谢雪君掏出口袋里的面纸，递给一下子解决了食物，正在找寻纸巾擦拭的女主角。“回到家，一个人就躲在屋子里，不吃饭、不出门，这么冷的天气，连暖气都会忘了开？现在的年轻人都像妳这个样子吗？新羽，听雪君姐的话，一个人出来住，要自己多照顾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别要人家操心。雪君姐事忙，没办法老是看着妳。”

她打哈哈。“雪君姐……”

谢雪君摇头，宠溺地轻拍她一下。“店里好吗？比较习惯了吗？”

“我觉得好复杂。”提到这个话题，她忍不住抱怨：“什么硬度、解理、折射度，我早就统统还给地科老师了，更不要说怎么分辨人工宝石，还有雕工、成色、产地年代一大堆的……“晓梦轩”不是珠宝店吧？为什么卖个水晶，也要学这么多东西？可是，看文忠哥那么认真跟我解说，我又不好意思这样问他。”

“那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谢雪君叹气。“不过，文忠这样教妳，当然有他的用意。妳多跟他学学。他会努力把妳应该知道的，都告诉妳的。”

“可是那么多，我根本听不懂。”她将两条长腿缩起，用胳臂抱住，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嘟囔着说：“光听就觉得好累。”

“妳的时间还多呢，不要心急。雪君姐跟妳说，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是好的，一回生，二回熟，日子久了，自然就懂。”谢雪君认真地劝说：“文忠也是半路出家的，Qī.shū.ωǎng.跟着池姐学了十几年，才有今天的样子。妳别才刚开始就急着叫累。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随随便便就学得会、弄得通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了。“晓梦轩”池姐花费很多心思经营，妳要好好珍惜这块招牌。”

“……我知道。”

“如果真的不懂，问问别人也可以。”谢雪君想了一下，继续说：“我记得池姐店里有一个客人，是珠宝鉴定师……”

“胡孟杰。”

声音里显而易见的嫌恶吸引了谢雪君的注意。她抬高眉，惊讶地看向她。“怎么？新羽，妳见过他了？”

她冷哼一声，没有直接作答。

她知道自己对于那个男人的排斥太过强烈，完全不合理。再怎么说，他们才认识不到几天；更重要的，他是店里的客人。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只要一看到他，胸口就忍不住涌起一股焦躁，无法平心静气，更别说是去奉行顾客至上、和气生财的原则了。

对于这样异常的反应，她一律将它归咎于那个男人天生就有惹人……惹她生气的本事。

“孟杰人应该不错呀？”年长女人不解地看着表情不悦的女主角。“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挺风趣的……”

“一表人才？”她拉高声调抗议：“雪君姐，那个家伙哪里一表人才了？妳的标准好低，我觉得他长得跟猴子一样。”

“猴子？”谢雪君楞一下，然后大笑。“新羽，妳怎么这样说，哪有那么英俊的猴子？”

“是很像猴子啊。那张脸，又长又瘦，连点肉都没有，加上长手长脚，妳说，哪里不像猴子？”

谢雪君摇头。“可怜的孟杰，一个大帅哥竟然被妳糟蹋成这样。”

“他才不是什么帅哥呢，我只是陈述事实。”诋毁完那个讨厌的男人，她觉得心情愉快了一点。“雪君姐，妳也知道那个家伙是珠宝鉴定师。他很有名吗？”

谢雪君迟疑一下，然后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他有不有名，那个圈子我不熟。珠宝鉴定师什么的，都是池姐告诉我的。池姐以前挺看重孟杰的，常常听她提起他的名字。我只是偶尔去店里会碰见他，说过几次话，也不是很熟。不过，既然池姐那样说，应该不会有错才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不好意思问文忠的话，就去问问孟杰吧。我觉得如果是妳，他应该会很愿意帮助妳才对。”

她皱起眉头。如果是妳？谢雪君刚刚的话似乎有些蹊跷。“雪君姐，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谢雪君看着她，似乎有些疑惑。“什么东西不明白？”

“为什么胡孟杰会很愿意帮助我？”

“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啊！”谢雪君眨眨眼睛，半带困惑地笑。“妳是池姐的侄女，这是应该的。”

她看着眼前微笑的女人，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一切，都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她觉得不安。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就比水晶贵一点。不、不过，这也要看很多别的因素啦，像是色泽、净度跟车工这些。一颗切得好、质地好、颜色又漂亮的水晶，如、如果再加上有一点年代啊、来、来历什么的，价值说不定比小克拉数的钻石还要高……”

邓文忠继续他半喃喃自语的宝石教学，她却大概只听了一半进去。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上。

胡孟杰。

她不觉得自己的评语冤枉了他，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很像猴子。

瘦长的脸型、宽阔的嘴、高耸的颧骨、长而挺的鼻子、比例偏大的瞳孔－－她不承认那叫做“炯炯有神的眼睛”－－加上一副长手长脚，如果他不是这么瘦，她还可以勉为其难让他稍微进化一点，当个北京猿人……但是，她没看过这么瘦的猿人。至少，Discovery频道里的猿人似乎都还要再粗壮一点。

所以，猴子，或者说长得很高大的猴子，是形容眼前这个男人最适切的比喻。

“看够了没？”男性的嗓音带着一丝调侃，慢条斯理响起。

她回过神，觉得脸有点热。“什么看够了没？”

“我说妳啊，新羽，”坐在角落敲着计算机键盘的胡孟杰抬起眼，笑。“整个上午一直盯着我看，我还以为我今天早上脸上多了什么……怎么样？妳对这张脸还满意吗？”

她的脸烧得更红，这次是因为恼怒。“你不要乱说！”

“乱说什么？”他睁大眼睛，故作无辜地反问。“说妳这一两个小时下来，根本没有专心在听邓哥说话，一直忙着偷看我？”

她咬紧牙。“胡、孟、杰！”

那个可恶的男人只是大笑，对她的愤慨一点也不以为意的样子。

她瞪着他，七窍生烟，准备开始找寻手边现有可用的凶器，例如：他身边那座等身高的紫水晶晶洞，看起来就很不错。

“新、新羽小姐，孟杰是、是开玩笑的。”邓文忠苦着脸，试图打圆场：“妳、妳不要生气。”

“是啊，新羽，我是开玩笑的。”话说得似乎很诚恳，他却笑得很开心，眼睛一闪一闪地，连笑纹都跑了出来，好不愉快。“妳不要生气。”

他在逗她，而且显然非常以此为乐。明白这一点，她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情绪被撩拨。

“……胡孟杰，我讨厌你的玩笑！”咬牙切齿说完，她努力压抑胸口的恼火，转向旁边紧张地拿下眼镜猛擦的邓文忠。“文忠哥，对不起，我们继续吧，不要理那个笨蛋。”

邓文忠戴上眼镜，连忙点点头。“喔，好、好。”

那个被骂作笨蛋的男人也不恼，只是露出牙齿笑笑，很识趣地闭上嘴，安坐在一边，敲着膝盖上的笔记型计算机，专心地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觉得不可思议。即使是珠宝鉴定师，也是一份正当的工作吧？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一个“据说在这一行很有名”的珠宝鉴定师，可以整天这样无所事事，跑到别人的店里来喝茶聊天？他的收入到底从哪里来？

不过，虽然打扮很随意，她却有一种感觉，那个男人的经济状况确实很不错。无论是从他膝盖上的笔记型计算机、计算机底下的名牌牛仔裤，或是言行举止所散发出来的气质，胡孟杰都显然是那种不需要为金钱苦恼的人。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流向，她皱起眉头。那个讨厌的男人怎么样，都跟她没有关系，今天会特别注意他，九成九是被昨天晚上跟雪君姐的那一番话影响。

嘴角微微抿紧，她将心思抽离那个不重要的奇怪客人，专心弄明白邓文忠正努力在跟她讲解的“冰种”、“豆种”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

铃声响。有客人上门。

“欢迎光临。”她抬头，露出微笑，发现是见过的面孔。“唐小姐，今天有空过来？”

唐宝儿微微笑，浅棕色的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朝坐在角落的胡孟杰微微点头打个招呼。“是啊，今天想过来看看店里进了什么新宝贝。”

新宝贝？她楞一下，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想过进货的问题……应该说，她根本没有状况－－自己是身为“晓梦轩”主人的这个状况。

还来不及反应，一直站在身旁的邓文忠已经开口：“唐、唐小姐，麻、麻烦妳等一下，我去把昨天、昨天批进来的东西拿出来。”

唐宝儿随意地点头，拿起一块吸引了她目光的羊脂玉坠在灯光下反复检视，没有多余的反应。

……所以，昨天下午文忠哥不在，是去工厂批货，她还以为他是跟平常一样，到教堂去。

眨眨眼睛，看着邓文忠匆匆忙忙走上二楼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该对谁感觉比较惊讶；是太过失职的自己，或是对那个尽责的中年店员？

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认为邓文忠还比较像这间店的老板。

她忍不住朝自己皱眉头。她应该更振作一点的。

“邓哥不会计较的。”

听到声音，她抬起眼，望进那双已经很熟悉的眼睛。

说话的人，当然是胡孟杰。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男人已经结束工作，盖上了笔记计算机，单手习惯性地抚着下颊，一双深邃的目光炯炯，专注地凝望向她。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有，那道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似乎在刺探些什么的眼神……她觉得很不舒服。“你在看什么？”

“看妳啊。”浑厚的男性嗓音，平淡的语调，隐约带着笑意，应该是很平常的应答，她却脸红了。

可恶！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随便盯着人看，是很没有礼貌的。”

“啊……抱歉，我又忘了。”

她瞇起眼睛。“你会觉得抱歉才有鬼！”

哧地一声笑，提醒了她还有另一个人在场。“你们的感情真好。”

“唐小姐，”他叹气。“妳这样说，有人会抗议的。”

她咬紧牙根，挣扎着控制脸红，一边提醒自己：还有客人在，平心静气一点，别被他耍着玩。

“……唐小姐，妳喜欢那块玉吗？”很差劲的转移话题手法，她知道，但是眼下这个状况，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站在柜台前的美人盈盈笑着，似乎是也明白了她的窘境。

和某个很讨厌的人一样，她也是“晓梦轩”的常客，不过上门的次数没那么频繁，性格更不像那个人一样讨厌。

白皙的脸，鸦黑的长发，水晶玻璃似的浅色瞳眸，看不出是多大的年纪，唐宝儿是那种气质很好的美女，穿著端庄的粉色裙装，和店里贩卖的各种宝石古玉感觉非常相衬。

“叫我宝儿就好。”唐宝儿微笑，将手上的玉坠放回架上。“不，我只是看看。玉好象不是那么适合我。”

抗议的话正要出口，看到那抹微笑，她却突然迟疑了。

唐宝儿说的，似乎不是没有道理。那块色泽温润的玉坠，和眼前气质柔和的美人，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是不对。

……所以，她该说什么？对，妳说的没错，它的确不适合妳？

突然，唐宝儿伸手掩住嘴，轻声失笑。“新羽，妳这样怎么行呢？当一个老板，要努力对客人推销自己的商品呀，突然就安静下来，难不成妳想说：对，宝儿，妳确实不适合这条坠子？”

被说中了心思，她缩一下脖子，正要打个哈哈混过去，突然，一个卷标钻进眼角的余光。

眨眨眼睛，她露出微笑，执起另一条项链。“……不是，我刚刚是想说，唐小姐，我也觉得这条玉坠不太适合妳。妳要不要过来看看这条水晶项链，我觉得这一条比较适合妳。”

听到她的回答，似乎对店里的货品价值了若指掌的胡孟杰立时爆出笑声。

她手上的那条水晶项链，标价是原本那块玉坠的两倍有余。

唐宝儿惊讶地看着她，静默一下，然后跟着摇头笑了。

“Derek，你最近很难找，不在家，手机也不开，”前妻才一踏进门，就一边发着牢骚，走进厨房，拿出冰箱的矿泉水喝。“到底跑去哪里？连Richard都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里来要人。”

“Richard。”他避开她的问题，讶异地反问：“他找我做什么？”

“过完年佳士得要在上海办拍卖会，他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有别人可以问吧。”他顺手关上茶几上的笔记计算机，打个呵欠，不太感兴趣。“这次有什么好东西吗？”

“干隆朝的白玉蟾蜍，他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吞月”。Richard应该是看上那个。”

“蟾蜍？他搜集的蟾蜍还不够多吗？”他现在对蝴蝶比较有兴趣。“那妳呢？庭婷，妳又是看上什么？”

接棒经营家族珠宝公司的庄庭婷从杯缘瞪他一眼，不悦地说：“干嘛说成这样？好象我很势利眼似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们好歹也做过两年的夫妻耶！”

他只是笑。

如果是两三年以前，他连门都不会让这个前妻进来。但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庭婷不是坏人，她只是更在乎其它一些世俗的东西而已，一直都是如此，从来没有改变。而不曾认清这一点的他，更没有资格认为她是背叛者。

“哦？没有别的事吗？”他促狭地笑。“那么我们去市区看场电影吧？我很久没有看电影了。”

“胡孟杰！你够了！”庄庭婷没好气地啐他。“好啦，我最近是有几颗想买的石头，想顺便请你帮我看看。可是，这又不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我是听Richard说起，又连续几天打电话都没找到你才过来的。谁叫你又不开手机！我是关心你，老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你很开心吗？”

这就是庄庭婷，他已经分手的前妻。精明、实际、自我中心，永远不明白她所谓的“顺便”，听在别人耳里，有多么不受用。

他有时候会很怀疑：当初他是为什么会向她求婚的？

年少无知。

“好吧，是我狗咬吕洞宾。”他笑。“妳想买什么？”

一谈到生意，庄庭婷的眼神立刻闪出晶亮的光芒，嘴角勾起笑。“朋友认识一个朋友，说手边有批家传首饰想脱手，因为认识，干脆作个人情，便宜卖给我。我想请DerekHu大师出马，帮我看看那批翡翠珊瑚，到底是不是他说的，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宝贝。”

他打呵欠。“庭婷，你们公司自己有鉴定师不是？”

“这是“古董”翡翠，而且你是最好的，Derek，你自己也很清楚。”庄庭婷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人家敢找上我庄庭婷的门，东西就算是假的，也一定仿得维妙维肖。我不想冒险，白花一笔钱当冤大头；更何况，要是在这种事情上被骗了，我大哥那边一定趁机搧风点火，说当初不应该把点石斋交给我一个女人来负责。”她冷笑。“说这种话，也不想想自己当初把公司搞成什么德行！”

他不想再介入他们那些复杂的家族恩怨，他自己家里的就够复杂了。“妳就这么看得起我？”

“别的我不敢说，这种事情，我只信你一个，孟杰。”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否则当初她也不会选择他作为结婚对象。

他沉思地抚着下颏，提出实际的问题：“酬劳怎么算？”

庄庭婷皱眉头，化着完美彩妆的精致脸庞不悦地扭曲。“胡孟杰，你真是愈来愈市侩！事情还没开始办，就急着跟我谈酬劳，我们是夫妻耶！”

“已经离婚的夫妻。”他不为所动地补上说明：“而且我这阵子还有别的事要忙，帮妳作这批鉴定，说不定得浪费我不少时问。庭婷，开个价吧，我考虑考虑。”

“别的事？”庄庭婷沉思地看他一眼。“对了，你刚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整天不见人影，又在追什么宝贝了？”

他扬高嘴角，笑而不答。

“我就知道！”庄庭婷抿起嘴，语带数落：“你就是这样，一旦看中什么东西，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罢手。”

他叹气。不论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想被比自己更不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罢手的前妻这样数落。

“庭婷，给我个数字。别转移话题。”

“对不起，文忠哥。”

邓文忠从打扫的工作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老大。“对、对、对不起？新、新羽小姐，妳……妳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我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你去操心，”她觉得很惭愧。“连开店卖东西要进货这种基本的事都没有想过。”

“没、没关系，新羽小姐，妳才刚上台北，一、一定有很多事要忙。而、而且高先生那边我比较熟，不会怎么样的。以、以前池姐还会亲自到国外去、去批货，可、可是我不懂英文，也、也没办法把店丢、丢着，所以只能……啊！”邓文忠紧张地扶扶眼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还、还、还是新羽小姐妳、妳想亲自点一下货？我、我这就去把进货单拿出来……”

她摇摇头。这不是她想说的。邓文忠如果要在这种事上玩花样，有数不清的机会，反正她这个门外汉，连玻璃和水晶都分不清楚，就算真有那张进货单，也只是多余。

“文忠哥，我只是想，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不过这毕竟是姑姑留给我的店，我还是应该好好把自己的责任尽好才对，不能老是依赖你。”

“喔、喔。”他扶一下眼睛，吶吶地应声。

“所以，下次文忠哥要去工厂批货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也一起去吧。”她认真地说。

“好、好，当然。”邓文忠一如以往温驯地应声，缩一下脖子，继续他的清洁工作。

看着专心工作的男人，她觉得很好奇。

虽然身为这间店的继承人，过去几个月，她却一直留在台中，没有立刻上台北来。姑姑的丧礼过后，“晓梦轩”有长达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在负责照料。

根据雪君姐的说法，邓文忠非常“尽忠职守”，定期会向她报告店里的收支和营运状况，从来没有忘记过。比起姑姑在世时，营业额当然有差别，但是她可以肯定，邓文忠交上来的收支表里没有一个虚报的数字。

还有，他坚持的“新羽小姐”。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她都觉得不自在，还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这是什么时代了，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邓文忠更不是她家的佣人，这样的称呼，过于夸张。

但是他就是没有办法……不愿意改口，而看着他那为难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多说，只能让自己去适应这样的称呼。

不过，听起来还是很奇怪就是了。早知道，她就让他叫“简小姐”了。

从种种迹象看来，这个四十多岁的内向男人对这间小店似乎抱着某种异乎寻常的情感……八九不离十，和“晓梦轩”的前任主人脱不了关系。

“文忠哥，”她将橱窗里的珊瑚雕刻取下，换上新的商品。“我姑姑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反应。她侧回头，看见男人一脸讶异地望着她。“文忠哥？”

“……啊？”

她将手上的珊瑚放到另外的架子上。“我说，我姑姑是什么样的人？”

“池、池姐？”邓文忠扶一下眼镜，露出困惑的表情。“新、新羽小姐，池姐是妳的姑姑啊，妳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我只见过金玥姑姑两次，”她耸肩。“根本可以算是不认识。而且我真的很好奇……到这里来以后，大家都是因为姑姑的关系而特别关照我。所以，我才想问，姑姑是什么样的人？”

“两、两次？！”

“是啊，两次。”她向他确认他刚刚没有听错。

“可、可是池姐常常提起新羽小姐啊！”邓文忠瞠大眼睛。“我还以为……”

她眨眨眼睛。“姑姑提起我？”她有什么好提的？

“欸，欸，池姐常说新羽小姐聪明、有个性，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喔，这样吗？”她截断邓文忠的话。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聪明有个性了。那个在弟媳的葬礼上，当众狠狠给了男主人一巴掌的金玥姑姑，才是真正有个性的人。

或许，姑姑只是将自己年轻时候的形象，投射到她这个同性晚辈的身上而已。

这，也解释了很多事情。

“文忠哥，你很尊敬姑姑？”

男人垂下头，放低了声音：“……嗯。池姐给了我一份工作。”

一份工作？听起来很平常的理由。她看着继续打扫的男人，察觉到他还保留着些什么，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资格多问。她自己也是逃到这里来的人。

“不过，文忠哥，你懂得好多。”她笑着转移话题。“比我还像是这间店的主人呢！”

“没、没有啦。”邓文忠用力摇头。“我知道的，都是池姐教我的。而且，池姐过世以后，孟杰也帮了很多忙。”

她皱眉头。“胡孟杰？关他什么事？”

“嗯，新、新羽小姐，妳不知道，池姐过世以后，店里的货常常都是孟杰陪我去批的，不然我、我一个人，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敢自己去工厂批货。”奇-书 -网邓文忠紧张地又扶一下眼镜。“我、我懂得不多啦，孟杰才是、才是专家啊！”

她惊讶地看着邓文忠。“那家伙有这么好心？”

似乎察觉到她的语气有异，邓文忠急忙抬起头。“真、真的！新羽小姐，孟、孟杰虽然喜欢开玩笑，可、可是他很敬重池姐的！”

她抿起嘴，不太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她比较喜欢把那个男人当成单纯的无聊分子，不希望发现自己其实欠了他一份情。

“新、新羽小姐，妳不要生孟杰的气，他也是很关心妳的。”

关心？他为什么要关心她？他跟她，只不过是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而已，甚至，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一次好脸色看。

所以，他这样做，原因还是金玥姑姑吧？

他真正关心的，是“晓梦轩”，姑姑遗留下来的这间店铺，不是“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但是，无论如何，她现在是“晓梦轩”的新任主人。照文忠哥的说法，她也确实欠那家伙一个公道……好吧，不少公道。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突然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意外地发现是那个向来对他爱理不理的小女孩。“新羽？”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孩撇撇嘴，不发一语，直接在他面前的座椅上坐下。

他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大快朵颐。

单身汉的三餐，特别是一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单身汉，多半是在外头解决。他跟某些认识的人不同，并不觉得在一间小巷弄里的牛肉面店吃东西，会有失自己的身分。

吵杂热闹的环境、有点脏污陈旧的桌椅摆设，和电视里不断传来的高亢女主播声音一样，让他有一种贴近真实的幻觉。

不过，也只是幻觉。他知道，刚刚那种说法如果被池姐听见了，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取笑他：只有像他这种没吃过苦的太少爷，才会有这种无病的想法。

石墨，和钻石一样，也不过就是碳的结晶而已。

“……喂。”

拉回思绪，他扬高眼，摆出意外的表情。“新羽，妳在跟我说话吗？”

她瞪他，苍白的脸开始出现熟悉的恼怒。

他佯作不知地报以微笑。

然后，她别开了脸，非常不愉快地将满满两大匙的辣椒直接倒进碗里。血色的光泽顿时在汤碗里扩散开来。

“……你这两天都没有来店里。”

“嗯。”

她用力搅着面汤。“文忠哥说你有事在忙。”

“是有点事。”他模糊以对。

似乎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她又安静下来。

她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些。他若有所思地抚着下颏，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碗里剩下的牛肉汤，静待下文。

深呼吸，她咬咬牙，终于硬梆梆地开口：“那个，谢谢你。”

他眨眨眼睛。“谢谢我？”这个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不看他，声音里透着不情愿：“谢谢你帮忙店里的事。我听文忠哥说了。”

他意外地看着她。所以，她是来求和的。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从一开始就是。发现自己竟然从敌人那里得到帮助，他可以想象这个倔强小丫头心里会有多呕。

但是，她跟他说谢谢。恩怨分明的小女生。

“妳不用放在心上，”他轻松地说：“我只是欠池姐的情。何况，邓哥也是我的朋友，举手之劳而已。”

听到他的话，她僵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不过，不管怎么说，“晓梦轩”现在是我的，你帮了忙，我当然要说谢谢。而且，你也不要骗我，那根本不是“举手之劳”。文忠哥都告诉我了。”

“那，”他看着她，突然嘴角一勾。“妳打算怎么酬谢我？”

她耸肩。“你要我怎么谢你？”

他没有回答，目光转向她正努力进攻的那一碗汤面。

经过刚刚的加工程序，那一整碗的殷红汤汁看起来劲道不弱。低头吃着面的女孩却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若无其事，一口接着一口，完全不觉得辣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觉得那张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反而变得更加苍白了。

“妳不觉得辣吗？”不能吃辣的他光是看，都觉得想要冒汗。

她顿一下，抬起头，看他一眼，乌黑的大眼里没有一点表情。“我习惯了。”

平板清透的嗓音，穿过店里热闹的气氛，滑进他的耳里，在新闻女主播近乎歇斯底里的高亢声音陪衬下，显得格外冰凉。

他楞一下，微微皱眉，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听到的，指的究竟是什么。

“喂！你还没说，到底要我怎么谢你。”

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回过神，看见那双大眼一如往常，不悦地直瞪着他。刚刚那个奇异的眼神，彷佛只是错觉。

压下蠢蠢欲动的疑问，他露齿笑。“妳真的这么感激？”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不喜欢欠人家人情。”她耸耸肩，又低下头，半埋在碗里的表情很清楚地补完另外没说出口的话：特别是她不喜欢的人。“说吧，我尽力而为。”

“好吧，既然妳这么坚持……”他故作姿态地思索片刻。“那么这一顿，就由妳来请了。”

她猛地抬头，瞪他。“胡孟杰，我是很认真的！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他愉快地折断筷子，放到桌面上，指节轻敲桌面。“这一顿就给妳请了，新羽。”

她皱起眉头，似乎在衡量他说的话。他不动声色，只是笑。

真是多疑的小女生。

半晌，她的嘴角微微扭曲。“好吧，是你自己说的，我就请你吃这一顿当作谢礼，你可不要后悔。”

那是一个微笑，不太情愿，但仍然是一个笑容。

他沉思片刻。这种感觉，似乎还挺不错的。

“后悔？”他故意叹气。“妳不说，我还不觉得。现在想想，我奸像已经有点后悔了。”

女孩又白了他一眼，撇撇嘴。“胡孟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个人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就是油嘴滑舌，很讨人厌？”

他朗声笑。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又一个寒流过去。这个冬天，似乎没有尽头，一个冷气团接着一个，温度一直没有升过，她不太确定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大年初三，“晓梦轩”里的灯火已经点亮。

“恭喜发财。”挂在门上的水晶风铃几不可闻地轻轻敲动，屋外的冷空气跟随男人的脚步涌进室内。“新羽，妳没回去过年吗？”

她将手上的太妃糖塞进嘴里，随手拋了颗给他。一整个无聊的早上下来，她已经把糖果盒里的零嘴吃了大半。

“你也没回去过年啊。”她指出。

“没办法，爸妈不要我。”他敏捷地接住凌空而来的软糖，一边笑着回答，自顾自地走到习惯的角落坐下，打开笔记计算机。

她瞥他一眼。“喔，我可以了解他们的心情。”

他叹气。“听妳这么说，真是令我伤心。”

“那是你活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一边翻动书页，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分不清楚这些折射率跟化学式。“新年快乐。”

他低着头，手指继续敲键盘，唇边隐约带笑。“邓哥呢？”

“放假不在。”她耸肩。“现在是过年，胡孟杰，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开口：“我以为在店里的人是他。”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了坐在角落的男人一眼。“文忠哥？他为什么过年还会在店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反问：“妳又为什么过年还在店里？”

她歪一下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想知道。”

她赏他一记白眼。“因为你想知道？胡孟杰，你好了不起吗？”

他朗声笑。

听到已经变得熟悉的笑声，她跟着露出微笑，侧过头，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低着头的男人专注地敲着他的键盘，似乎察觉到视线，嘴角依旧带着未退的笑意，没有多余的反应。

胡孟杰是一个奇怪的男人。这一点，她当然早就知道了。

自从发现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之后，她开始觉得其实这个男人还不错，虽然有时候说话讨人厌了点，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家伙。

脸上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彷佛一点脾气也没有，但总在一个转眼，她会在他身上－－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发现掠食性动物的气息：危险、阴暗而难以捉摸。

光看外表，他像极了那种无所事事的无聊男子；可是根据文忠哥的说法，他其实是颇富名气的珠宝鉴定师。然而，他却从来没有主动谈及过他的职业，像是他根本不在乎那个身分。

奇特的混合，让她没有办法移开视线，每每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的目光又转回了同样的所在。

然后，随着时间过去，她慢慢开始承认，雪君姐的话是对的。

从某个角度看，胡孟杰还挺耐看的。不是偶像明星那种俊美，却很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深邃的轮廓，加上高瘦的身材、宽阔的肩膀，似乎带着一点外国血统，但是纯东方人的单眼皮却又宣告着相反的事实。

炯炯有神的目光、矫健的肢体动作、工作时的专注神情，隐隐约约都透露强烈的阳刚气息，但是，那个时而出现的爽朗笑声，才是真正吸引……

吸引？她顿住思绪。吸引谁？

突如其来的心慌，她迅速别开视线。不可能的。

“你怎么认识姑姑的？”

他惊讶地抬起头。“我？”

“是啊，你。”她翻动书页，努力制造声响，试图遮掩悬宕在空气里那股暧昧得教人晕眩的鼓跳。“你说因为你欠姑姑的情，所以才会这么帮忙文忠哥……还有我。”

他沉默半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好奇。”她不看他。“还有什么原因吗？”

他神秘地看她一眼，盖上笔记计算机，顽长的身躯往后靠向椅背。“我在找一颗石头。”

“石头？”

“一颗叫做Metamorphosis的琥珀。”

Metamorphosis，不熟悉的语言让她的脑袋突然停滞，搜寻过后，她皱起眉头。她背过这个很怪的字。“一颗叫做“变态”的琥珀？谁取的名字？”

他楞一下，然后大笑。“我比较喜欢把它翻译成“羽化”。”

她扮个鬼脸。“好吧，羽化。你为什么在找这颗石头？因为它很值钱吗？”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当然。”

但是她不太相信。胡孟杰不太像是那种会为了一颗只是“值钱”的宝石浪费时间的人。“你帮别人找的？”

“一开始是这样没错。后来，只是兴趣。”

“所以，你找到姑姑这里来，姑姑把琥珀转让给你，因为这样，你才说你欠了姑姑一个人情？”

“不。”他摇头。“我到“晓梦轩”的时候，“羽化”已经不在池姐手里了。”

她眨眨眼睛。“姑姑卖掉了？”

他看她一眼。“我不知道。池姐只是这样告诉我：“羽化”不在她的手里。”

她皱眉头，指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言下之意。“但是你不相信姑姑。”

他笑。“这样说吧，高价的宝石要转手，会有一定的管道、交易纪录，更少，我相信我多少应该会听到一点点风声。但是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羽化”的消息。它像是突然蒸发掉一样，再也没有人听过它的下落。而最后的线索，就是断在“晓梦轩”。”

“那颗宝石，有这么贵吗？”

rP羽化”最后的成交纪录，是九年前，池姐在香港苏富比的拍卖场上，用三十三万七千块港币标得的。”他定定地凝视着她。“以一般的琥珀行情来说，那是一个惊人的高价。但是，我认为“羽化”有这个价值。”

她咋舌低喃：“三十三万……港币？”

“所以，我不认为池姐把“羽化”卖掉了。”他笑问：“看看“晓梦轩”，新羽，妳觉得一般来这里的客人，有能力买下一颗价值上百万新台币的宝石吗？”

抬起眼，她环视热闹有余、但质感明显有些不足的店内陈设，耸肩。“你就买得起。唐小姐说不定也可以。”

他不置可否，只是笑。“池姐喜欢热闹，所以她不开珠宝店，而是开了“晓梦轩”。她不喜欢说自己是卖古董的，“晓梦轩”卖的，是一个梦。”深邃的眼蓦地闪过一道幽默的光。“她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被那种只会问“贵不贵”、“值不值钱”、“是不是真的”的人买走。所以，有时候看到不喜欢的客人，池姐甚至会故意卖假货给人家。”

她瞪大眼睛。“骗人！”

“是真的。”他非常愉快地露出整排雪白的牙齿。“我可以告诉妳，柜台后面左边数来第三颗白水晶球其实是铅玻璃；橱窗里的珊瑚染过色：前两天妳卖掉的那条玉坠填过胶，根本不用那么贵……新羽，妳还想听我继续说下去吗？”

她皱眉头。“这间店里，到底有多少假货？”

他笑。“没有妳想象的多，也没有妳想象的少。”

“这样做……很过分，”她很不高兴。“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是没有职业道德，如果妳要这么说的话。”他承认。“池姐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卖的是百分之百的真品。她把最好的和最坏的都放在一起，顾客自己必须决定“他要的”是什么。在这里，一个人可以只用一百块，买到一颗上好的玻璃种翡翠珠子，也可能花了好几千块，只买回了一堆虚荣的赝品。”他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正的价值，只取决在人的心里。“晓梦轩”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可是，这对客人来说，一点也不公平。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们一样，能够分辨真假的。”

“那么，妳就改变它吧。”他笑。“妳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了，不是吗？”

她白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根本分不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所以，在我告诉妳这件事之前，妳不也正作着美丽的好梦吗？”他的笑容更深。“那么真的、假的，又有那么重要？”

“歪理！”她还是觉得不高兴，但是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伸出援手。他似乎对姑姑这个“小游戏”还挺欣赏的，否则早就告诉她这件事了。

抿抿嘴，她决定晚点再来解决这个问题。“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如果姑姑已经把“羽化”卖掉了，那你为什么又说自己欠了姑姑一份情？”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她觉得脸有点热。“干嘛不说话？”

他笑，慢吞吞地拉长声调：“喔……这个，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她别开视线。“不说拉倒。”

“欸，新羽，妳总得让我保持一点神秘感啊。”

他已经够神秘的了。她低声嘀咕，然后抬高声音问：“对了，你刚刚说的“羽化”长什么样子？”

“波罗的海绿珀，大概七公分见方。”

“绿珀？”她知道绿珀好象比较稀有，但是他刚刚透露的高价，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只是这样吗？绿珀这么值钱？”

他笑着摇头。“当然不是，“羽化”是虫珀，里面藏着一个蛹的化石。”

她眨眨眼睛。“蛹的化石？所以，才叫做“羽化”吗？”

他点头。“妳有印象吗？”

她迟疑一下，摇头。“没有，我没看过你说的那种绿色琥珀。”

“羽化”不在简新羽的手里。他一直追逐的蝴蝶，再次失去了踪迹。

但是这次，他却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失望。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经过太久了。

对于“羽化”的执着，曾经是燃烧在他胸口的火焰。

一方面，是因为客户的委托，而身为一个珠宝鉴定师，他也想要亲眼目睹这颗罕见的高价琥珀，看看它是否和档案里的照片一样迷人。

另一方面，刚刚和前妻分手，又因为婚变，和父母关系变得紧张的他，也需要另外一个忙碌的理由。

原本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委托，但是追到“晓梦轩”，“羽化”却消失了，至少池金玥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转手卖出？或是赠予他人？“晓梦轩”的主人不愿意作任何的证实，只是坚定地表明：“羽化”，已经不在她的手中。

因为得不到答案，执着，变成一种着魔。连原委托人都已经放弃，他却还是不停地回到“晓梦轩”，试图找出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他曾经这么深信：池金玥必定还保留着“羽化”，只是不肯承认。

除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愿意将那颗据说在阳光照射下，会闪耀出奇特绿色光芒的魅惑宝石割爱给别人。

但是，这个假设却始终没有获得足以左证的证据。“羽化”像是在经过千万年的沉睡后，终于蜕变成七彩蝴蝶，悄悄飞入久违的晴空中消失。

慢慢地，就和某些人一样，“晓梦轩”成了他另外一个家……那几年当中，唯一的家。

他终于发现，燃烧在他胸口的，不是执着，不是着魔，他只是借着这个注定没有结果的追寻，进行自我的放逐；还有，报复……用虚掷自己的生命，报复那些利用、背叛了他的人。

“不去“了解”，就作下“期待”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最先背叛的人，其实是你自己。你选择了轻松的路，自己放弃决定的权利。”池金玥这样告诉他。“小胡，自己的人生，还是必须依靠自己的眼睛去确定。盲目地依赖，然后甚至因为这样去责怪别人，都是无济于事。信任，不是这么廉价的东西。”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晓梦轩，池姐教会了他这个太过年少得志，以致目空一切的珠宝鉴定师，如何去辨别鉴定所谓“真实”的虚伪，还有隐藏在虚假当中的真实。

而真实……藏在简新羽心里的真实是什么？

从一开始，那个苍白的女孩，就明显地在逃避着些什么。连农历年都没有回台中去……她会来到“晓梦轩”，绝对不只是为了来接收遗产这么单纯的理由。

看着燃烧在她眼中那股冰冷的火焰，他彷佛看见来到“晓梦轩”之前的自己。

他没有办法放手，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又或者，他更应该问的是：藏在自己心里的真实是什么？他……真的只是因为“羽化”，因为池姐，才会这么在意这个漂亮的女孩吗？

他自嘲地笑，不打算这么轻率的就替自己的感情作下结论。他错过一次，已经够了。

大年初三和简新羽的谈话过后，已经又经过一个月。他还是像之前一样，时常上“晓梦轩”去消磨时间。

明明知道“羽化”不在那个地方，他总是在踏出家门后发现，自己又走上往相同地方的方向。

就像现在。

“孟杰。”

转回头，他看见唐宝儿。“唐小姐。”

穿著一袭水蓝色裙装的唐宝儿跟他一样，是“晓梦轩”的常客，对宝石颇有研究，经济状况似乎也很优渥。

认识几年，其实只交谈过几次。他对她的了解，仅止于此，也没有想要更深入认识她的念头。

虽然超过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对一般高度的男性来说，可能会造成阻碍，然而精致的美貌、空灵脱俗的气质，加上似乎颇为富裕的家境，眼前的美人应该是许多男性理想的梦中情人……许多男性，但绝对不包括他。

不知道什么原因，唐宝儿给他的感觉，一直有点遥不可及，彷佛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

“刚好看到你，”美人露出浅浅的微笑。“好巧。”

“是啊。”他随口附和：“好巧。”

“我刚刚还在想：等一下要做什么呢，就看见你在前面……现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听到她的邀约，他先是有点讶异，然后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

“要上“晓梦轩”去吗？”唐宝儿睨他一眼，嘴角的笑意盈盈。“新羽不在店里，我刚刚从那里出来。”

他楞一下，本能地回答：“我不……”

她扬高眉。“你不是要去找新羽？”

看着那双闪着光芒的眼，他不失风度地让步。“我是要去找新羽，不过，既然她不在，我去找邓哥聊聊也是可以。”

“你不想知道新羽为什么不在店里？”

他看着她，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我需要知道吗？”

唐宝儿侧首望着他，他可以看见自己的身影在那双浅棕色的瞳孔中被清楚地反射成两个影像。“或许。”

他忍不住皱眉头。“唐小姐……”

然后，她笑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刚刚那种透明到近乎缥缈的气质再次隐没。“好啦，不闹你。新羽的男朋友上台北来找她。”

男朋友？看着似乎有所期待的女人，他只是点头，口气非常平淡：“喔，是这样吗？”

唐宝儿微笑。“怎么样？要陪我去喝一杯咖啡吗？”

“改天吧，我还是想去找邓哥聊天。”

她眨眨眼睛，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惊讶。“……我以为你在追新羽，孟杰。”

他只是笑，回避了问题。“再见，唐小姐。”

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敲着。

奇 “欢迎光……啊，新羽小姐，妳回来啦？”

书 她点头示意，没有多说话。刚刚跟纠缠不清的讨厌鬼说完话，她还不敢信任自己的情绪。

……可恶！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都说了要分手，他还死皮赖脸地追上台北来，就是听不懂一个“不”字吗？

“喔，”浑厚的声音搭配刻意拖长的声调，从角落里传来：““终于”回来啦。”

她朝神色诡异的男人瞥一眼，勉强扯高嘴角，当作打招呼，接着钻进柜台后面。“文忠哥，我今天想早一点关门，我们来结帐好不好？”

“喔，好、好。”

点完帐、收拾完货品，一个回头，突然发现胡孟杰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我要关店了。”

他动也不动，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有点古怪。

不过，她今天没心思跟他玩游戏。“胡孟杰？”

他看着她，露出一个介于微笑和沉思间的表情。“新羽，妳心情不好？”

她扯动嘴角，挤出没有诚意的笑容。“哇，你的感觉真是敏锐，都被你猜到。好啦，胡先生，可以请你稍微移动一下吗？小店要关门了。”

他点头，和平常一样笑着，站起身，走出门口。

铁卷门关上，她激活保全，和邓文忠挥手道别，然后低垂着头，缩起身子，走向回住处的路。

才不过八点，夜已经感觉好深。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沾在发上、飘进眼里。雨势不大，所以她不觉得有撑伞的必要。

到台北两个多月，还是不能适应这个城市的天气，彷佛一年有三百天都在下雨似的，感觉身体湿漉漉的，一直干不了。

春天就要到了，他们说。可是，她觉得好冷，被袖子遮盖住的左腕虎口隐隐地作痛……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天气的关系，或是今天见到那个人的缘故。

“新羽。”

有人。男人的声音。

她僵住，跟刚刚截然不同的阴森寒意从头顶直窜下来。在一个疯狂的瞬间，她几乎有一股冲动想要马上拔腿逃跑。

……不是的，简新羽，冷静一点，这里是台北，这个声音，是胡孟杰。

“怎么？你还没回去啊？”她压下慌张的心跳，抬头看向路灯下，那个伫立的高大身影。白色的逆光，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在等妳。”

刚刚的心跳平复下来，她才发现他这句话说得很暧昧，脸上忍不住有点臊热。“等我做什么？要请我吃晚餐吗？”

“妳刚刚不是吃过了？”

她皱眉头。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异样。“没有，我还没吃。”

“还没吃？”他调侃她：“我以为妳最喜欢的，就是吃东西了。刚刚出去那么久，竟然没吃晚餐？”

她看他一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等我做什么？”

他笑，踏离路灯笼罩的范围。“一定要做什么才能等妳吗？”

她看着他，皱紧了眉头，有一点迷惑。他今天真的怪怪的。

当然，胡孟杰向来就不是一个很好理解的人，但是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似乎他身上有些什么东西，跟平常不太相同。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才摆脱烦人的张敬德，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猜测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得更白一点，如果他不是胡孟杰，她今天晚上甚至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雄性生物。

所以，她只是耸肩。“那我要回去了。”

“那走吧。”

“走吧？”

他笑。“我陪妳走回去。”

她不确定地看他一眼。“随你。”

不是没有跟他一起走过路，偶尔，如果时间太晚，文忠哥没有空，他也会像刚刚那样建议送她回家。

为了安全问题，他们说，台北的夜晚太不安全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晚上的状况有点别扭，无论是他难得的静默，或是她胸口不听使唤的跃动。

察觉到心思流向，她对自己摇头。够了，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她上台北来，不是为了这种事。

突然，他开了口，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振动。“妳刚刚跟男朋友出去？”

她停下脚步。“你听谁说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下头，看向她，眼神有些诡异。“不是吗？”

“我要澄清，那不是我的男朋友，最多，只是“前”男友！”她抿紧嘴角，感觉很不舒服。光是想到要把自己的名字跟那个没节操的男人连在一起，她就觉得恶心。“我们已经分手了。跟那个人交往，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之一。”

“喔，是“前”男友啊。”他拉长了声音，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似乎陷入沉思。

她不太确定他在想什么，一如以往。

半晌，他又露出笑容，非常愉快的一个，看得她很不愉快，彷佛他想通了什么秘密，可是她完全一头雾水。

“为什么说是错误？分手闹得不愉快？”

她不说话，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谈这件事。

“……新羽？”

“当然不愉快，他让我同学怀孕了。”

“哇！”他抬高眉。

“没错，哇。”她简单地做下结论：“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谈这个话题？”

他很配合地点头。“没问题。”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她住的大厦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我进去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朝他摆摆手，举步往大厦门口走去。

“……新羽。”

她停住脚步，回头。“还有事吗？”

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的男人双手勾着牛仔裤口袋，带笑的眼凝望住她，微微勾起嘴角，挺拔的身形在夜光照耀下，映出修长的影子。雨丝沾上浓密的黑发，闪烁银亮的光芒。

已经很熟悉的笑容，鼓动不熟悉的心跳速度。

她别开视线，低声嘀咕：“有话快说，我要上去了。”

“晚安。”

她忍不住赏他一记白眼。“胡孟杰，你把我叫住，就是为了跟我说晚安？”

他笑，深邃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当然……不是。其实我是想向妳招认一件事。”

一件事？看着他故作神秘的姿态，她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听，看着他，心里有点踌躇。

不待她反应，男人已经开口，浑厚的声音低沉，带着微妙的温柔笑意。“妳没有发现吗？这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吃醋。”

她眨眨眼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啊？”

他刚刚说什么？吃醋？谁在吃醋？吃什么醋？

丢下炸弹的男人没有理会她显而易见的惊愕，只是露出一贯的笑容，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朝她作个手势告别。“就这样了，明天见。”

她呆呆地看着他雪白的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完，他旋身，踏着稳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视线范围。

楞楞望着男主角离去的方向，好半晌，她才终于回过神。

他在吃醋？

突然觉得双腿发软，支撑不住整个身体，只能蹲下来，将发红的脸埋进冰凉的手中，发胀的脑袋一片混乱。

他在吃醋……这句话，算是告白吗？

冰凉的夜雨，冷却不了微热的情思。她感觉到奇异的晕眩，彷佛有什么沉睡太久的东西，即将苏醒过来。

冬天即将结束的夜，一千只蝴蝶在她的胸口开舞会。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那很好啊。”谢雪君疑惑地看着她。“孟杰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对象，他喜欢妳……新羽，妳为什么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僵一下，埋头继续吃着谢雪君带来的手工饼干。“我没有不高兴啊。”

刚刚在大楼前面，正好碰到和客户吃完饭回来的谢雪君。听到她还没有用餐，谢雪君拿出刚刚从外面买来的手工饼干，让她当作晚餐。

过完年以后，她这个大律师邻居似乎比先前更忙碌了，连自己小小的烘焙嗜好都没有时间顾及。这是这星期来两人第一次有时间坐下来聊天。

“但是也没有很高兴。”谢雪君观察。“妳还是不喜欢孟杰吗？我以为妳这阵子跟他处得不错。”

她没有作声。

似乎看出什么端倪，谢雪君蓦地冒出一抹贼笑。“喔……妳喜欢他？新羽，怎么雪君姐不知道，原来妳喜欢猴子啊？”

“雪君姐！”她的脸烧红。“妳取笑我！”

“妳就让雪君姐得意一下嘛！”谢雪君故作无辜地说：“我记得呀，有人曾经很大声地跟我说过，她遇到的，是一只猴子，长得一点也不好看。结果，才没过几个星期，她就喜欢上那位大猴子先生了。”

“雪君姐！”

看到满脸胀红的女孩，谢雪君终于忍不住，哧地一声，整个人笑倒在沙发上。

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气呼呼地往年长好友身上丢去，还是没能阻止另一个人的愉快笑声。

好半晌，年长的女人止住笑声，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带着末退的笑意追问：“妳还没告诉雪君姐呢，为什么不大高兴？”

她咬咬嘴唇，低声说：“……我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不想？”谢雪君很惊讶。“年轻的女孩子，应该要多享受恋爱啊！更何况，新羽妳这么漂亮，这样说，太奇怪了。”

她迟疑片刻。“反正，我不想谈恋爱。”

谢雪君迟疑地开口：“那，是因为那个叫“张敬德”的人吗？新羽，谈恋爱碰到错误的对象是难免……”

“不是啦！”她急忙比出手势，阻止谢雪君就错误的结论推演下去。“雪君姐，跟那个家伙无关，真的！我不是因为失败的恋爱经验什么的，才说不要谈恋爱的。更何况，当初是我甩掉他的，要说后悔，也不应该是我来后悔。如果不是他突然这样跑上来，我还根本没有想起过他呢！”

“真的？”

她翻白眼。“不要连妳也怀疑我是上来疗情伤的吧？雪君姐，我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我跟那个家伙分手都半年了。”

谢雪君噘起嘴，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年近四十，剪着男性化的短发，谈公事的时候总是一副精明干练的律师模样，她认识的雪君姐，在私底下是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女人：热爱烹饪、很喜欢照顾人，常常在无意间会露出像这样的可爱小动作。

而且，虽然嘴里总是推说自己不适合，但是她知道，还是单身的大律师谢雪君其实非常喜欢各种粉红色的小饰品。

她觉得这样的雪君姐非常可爱。

“新羽，妳还没有告诉过我呢，”谢雪君突然出声，好奇地问：“妳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上台北来？”

她眨眨眼睛。“因为姑姑的遗产。”

“我之前明明写过几次信去给妳，妳都不像对“晓梦轩”有兴趣的样子。”谢雪君摇头，否定她的说词。“而且妳为什么连过年都没有回家呢？新羽，妳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才不是！”她扮个鬼脸。“雪君姐，我都二十五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因为跟爸爸吵架，就逃家来台北？上台北来，还是爸爸建议的。过年，爸爸也有上台北来跟我一起过。”

谢雪君不解地皱紧眉头。“那又是为什么？”

她迟疑一下，叹气。“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别的原因。大概一年多以前，我目击了一场车祸，应警方的要求去作证人，结果，肇事者好象跟黑道有点关系，变得有一点麻烦，所以官司告一个段落以后，爸爸叫我上台北来换换心情。”

“黑道？”谢雪君瞠大眼睛。“很严重吗？要不要雪君姐帮妳？”

她摇头。“说严重也不至于。只是有时候会接到恐吓的电话，家门口被洒过一次冥纸……口头威胁比较多，还没有实际的伤害。而且后来法院判决的结果，对方没有被判得很重，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爸爸不放心，姑姑又留了这间店给我，所以才叫我上台北来。”

说得轻松，其实她很清楚那几通威胁的电话，对自己的生活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作证……”谢雪君眨眨眼睛。“所以妳一直到年底才上台北来吗？”

“不完全是。”她抓起刚刚丢过去的抱枕，紧紧抱住。“还有工作的事，还有感情的事，全部挤在一起发生。那阵子，有一点混乱，心情很糟，所以，我连姑姑的葬礼都没有上来台北。”

谢雪君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嗯，就是这样。这其实不是借口，我应该上来参加姑姑葬礼的，不过……”她勉强扯动嘴角。“我没有那样做。”

谢雪君摇头，伸手拍拍她的手臂。“池姐不会介意的。那只是一个仪式，她一定会这样说。”

她只是笑笑，没有多说话。

似乎察觉到她的难堪，谢雪君勉强勾起嘴角，叹气。“……老实跟妳说喔，新羽，其实池姐的葬礼我也没有去。”

她瞪大眼睛，很意外。她知道雪君姐和姑姑的交情很好，也因为这样，才会特别照顾她这个继承人。“为什么？”

“我当时正在忙一个重要的案子。”谢雪君淡淡地说：“所以只在葬礼开始前跟妳爸爸稍微谈过遗嘱的事情，然后又回去办公室工作了。”

她看着谢雪君向来温柔的表情变得黯淡，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年长的女人顿一下，露出苦笑。“其实，那都是借口。我只是不想去参加池姐的葬礼而已。”

“雪君姐……”

“我不是不能接受池姐过世的事实。都四十岁的人了，这一点还看不透吗？我去年参加过八、九个葬礼，其中一个，还是我高中时候的男朋友，他因为脑瘤手术失败过世了。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谢雪君呆呆地望着远方的某一个点，眼中透出深沉的悲伤。“只是，别人怎样都没有关系，我就是不能去参加池姐的葬礼。看到池姐的葬礼，我好象看到自己的下场：一个独居的老女人，孤孤单单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身边连一个作伴的人都没有。”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对于二十五岁的她来说，那样的画面固然可怕，但是毕竟还在很遥远的未来。

真正教她心惊的，是四十岁、事业正盛的谢雪君话语中透露出的凄凉萧索。

“池姐生前最喜欢跟我开玩笑，说等她哪一天从“晓梦轩”退下来，要我每天早上去敲她的门，以免她突然哪一天在公寓里死掉了，都没有人发现。”谢雪君的眼眶蓦地发红，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伸出手，握住谢雪君的手腕。手掌底下瘦弱的手臂轻轻地发着抖。“雪君姐。”

谢雪君伸手擦干眼泪。“老天，我竟然哭了。自从八年前打输那场官司以后，我就没有哭过了……池姐一定会不高兴的，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被我说得好象很惨的样子。何况池姐的人生过得很精采，跟我这个老处女才不一样。”

“雪君姐，妳才不是老处女。”她摇头。“妳是谢大律师呢！”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对啊，我是谢大律师呢！工作多到接不完，这一阵子，根本忙到没有时间睡觉，连作梦都不得安宁。这样下去，不要过劳死就好了，还担心什么孤老终生。”谢雪君叹气，翻个白眼，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感到尴尬。“我到底在想什么？一定是被楼下管理员先生的事吓到，所以才突然发起神经。”

“楼下管理员先生？”她好奇地睁大眼。“他怎么了？”

两个人居住的这栋大厦因为一开始便是设计给单身者－－特别是女性－－居住的建筑环境，出入管理的制度颇为严格：电梯和地下停车场都必须有住户磁卡，才能激活进出。除此之外，一般访客更是要通过社区铁门的警卫和大楼管理员两关。

社区警卫那关也就罢了－－她想起自己有时候经过那间小小的警卫室，会发现里面甚至没有人员驻守。楼下的管理员却是非常一板一眼的性格，无论是面无表情的中年高个子管理员，或是另外一位比较少看见的胖管理员，都会在有访客到达时，先拨一通电话上来通知。

而谢雪君说的管理员先生，指的是那位轮班比较多的高个子管理员。

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听说之前是外商公司的高阶主管，两年多前因为不景气的关系被裁员，才到这里来担当管理员的工作。

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脸上总是没有太多表情，彷佛永远处于心情不好的状态。搬进这里两三个月了，她从来不曾碰过那个管理员先生主动向她打招呼。她一直觉得那位管理员先生非常不可亲，也不太在意那个人的存在。

因此，听到谢雪君提到，她才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有一阵子没看到那位高个子的管理员先生了。最近比较常看见的，是另一位胖管理员。

谢雪君叹气。“有一阵子的事了，我是刚刚才听管理委员会的人说的。他前一阵子也过世了。管理员先生好象也是一个人住，听说他失业以后，老婆孩子都跑了，去年交过一个年轻的女朋友，后来也是因为不喜欢他的工作而分手。他是因为没注意到瓦斯外泄，在睡梦中死掉的，而且是过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

“好可怜。”她很讶异。虽然不喜欢那位管理员先生，但是听到这样的事，难免感觉遗憾。

“是啊，好可怜。他才五十多岁而已呢。”谢雪君叹气。“我刚刚竟然还在无病。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有家人朋友陪在身边，身体又没有大问题，已经很幸运了，应该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老是吃着碗里看盘里，会有报应的。”

“我也是这样觉得。”

谢雪君微笑看着她。“既然这样觉得，就要好好珍惜啊……新羽，为什么又说不想谈恋爱呢？”

她翻白眼，一声，抓着抱枕，笔直侧倒在沙发上。“雪君姐，妳怎么还在说这个啊？”

谢雪君朝她眨眼睛。“因为我很好奇啊。为什么有人明明喜欢上了猴子先生，却又死咬着不想谈恋爱？”

“雪、君，姐！”

谢雪君接住她扔过来的抱枕，愉快地放声大笑。

“早安。”

女孩抬头望了他一眼，一如往常地微笑。“早安。”

如果他期望昨天晚上的告白会造成任何的差别，那他就要失望了。

女孩低头整理柜台，重新排列饰品的陈设方式，长睫毛垂落，乌黑的短发覆住半边脸颊，专注的工作神情，彷佛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什么也没听见。

彷佛。

他看见苍白的脸颊上泛出微微的潮红。

他愉快地笑。“今天天气好热。”

“哪里好热？”她不肯抬头。“你没看见外面在下雨吗？冷得要命，都快三月了，连点太阳都没有。”

“可是，气温确实是变高了不少，再不然，就是店里的空调开太强了。”他的嘴角愈扬愈高。“妳看，新羽，妳的脸都热到发红了。”

她顿住，连忙抬起手，摸摸自己发热的脸颊，原本只是透着淡淡粉红的脸色瞬间转成火红。

“胡孟杰！”她抬头瞪他。“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无聊。”

“是吗？”他瞪大眼睛，露出一脸无辜。“妳为什么这样说？”

她赏他一记白眼，不想回答，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也不以为意，歪一下头，露出雪白的牙。“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要。”她头也不抬，很愉快地直接拒绝。

他叹气。“新羽，妳竟然连考虑都不考虑？真是教我难过。”

她忍不住抬头睨他一眼，笑。“你会难过才有鬼呢。”

他没有回答，微笑看着她。

她朝他扮个鬼脸，悄悄别开目光。“没事的话，不要挡在门口。”

他更大声叹气。“邓哥，你不觉得新羽很残忍吗？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一直楞在旁边，似乎完全没有状况的男人这才惊醒，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呆呆地应声：“啊……啊？什、什么机会？”

“当然是追……”

年轻的女孩似乎这才想到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殷红的脸颊顿时烧成焦黑。“胡孟杰！”

他露出牙齿。“有！”

她瞇紧眼睛，似乎正在盘算要怎么将他大卸八块。

他朝她比一个举手礼，识相地走向角落的老位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顿下脚步，收起玩笑的神色。“对了。”

她斜瞥他一眼，不情愿地开口：“干嘛？”

看着那双疑惑的眼睛，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询问：“妳还没有说，中午我们到底上哪里去吃饭？”

他得到的回答，是一条凌空飞来的抹布。

结果，她选择的午餐，是麻辣火锅店。

青红色的火焰焚烧，阿鼻地狱一般的麻辣汤底咕噜噜在锅里翻涌，鸭血、冻豆腐、毛肚、白菜，食材在污浊的岩浆中载浮载沉，发出悲惨的哀鸣，他感觉到额头上的汗直冒出来，胃开始收缩发痛。

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女孩，她甚至告诉侍者：“他们”不要鸳鸯锅。

他……他很想要那锅白汤啊……

“这家麻辣锅很棒。”她露出再纯真不过的微笑，一边将鲜红的肉片加进沸腾的锅里。“我在杂志上看过介绍，一直很想来吃。去年到台北来以后，马上照着杂志上的地址找来。我第一次吃到这么过瘾的麻辣火锅，简直是人间绝品！而且又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你说，是不是很棒呀？”

很棒？他怀疑地瞪着那一整锅红到发黑的汤汁，无法理解所谓的“很棒”是从何而来，只能虚弱地提问：“中午就吃麻辣锅……会不会太热了一点？”

“不会不会！”她愉快地向他保证。“天气冷，吃麻辣锅最棒了。胡孟杰，你不是很饿吗？快吃，很好吃的！”

他苦笑，拿起碗筷，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抬头偷望一眼，发现她的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和平常一样大快朵颐，低垂的前额冒出细小的水珠。

她在冒汗。

他压下一声。“……很辣吗？”

“是有一点，不过麻辣锅就是要吃辣呀。”她拿起纸巾拭掉额角的汗，毫不犹豫地将深红色的白菜送进口中。“不然怎么叫做麻辣锅？”

他看着她，然后叹气，低头继续瞪着桌上的火锅，皱起眉头，试图决定：究竟是那个被汤汁润成深褐色的冻豆腐比较不辣呢？还是本来就泛着血光的鸭血会比较容易入口？

考虑许久之后，他决定举白旗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新羽。”

她眨眨眼睛。“嗯？”

“老实说，”他清一下喉咙，很含蓄地招认：“我不大喜欢吃辣。”

“喔，我知道啊。”

“妳知道？”他惊讶地抬眼看着她。他确信自己并没有提过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妳吧？”

她得意地笑，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这还要你说吗？我自己有长眼睛啊，瞧瞧你平常看别人吃辣的表情就知道了。”

一流的观察力。也所以，她确实是故意的。

他大声叹气。“那……”

“那就没办法喽。”她耸肩，伸出筷子往下一个目标进攻，一边得意地窃笑。“这么好吃的东西，真可惜你不能吃辣。”

他静默半晌，沉思地看着她。“所以，这是试炼吗？”

“你想太多，吃顿饭而已。”她不看他，愉快地继续吃着，向来苍白的脸染上温润的血色。“不过，你不能吃辣也是没办法的事。胡孟杰，如果你肚子很饿的话，附近有别的餐厅，麦当劳、摩斯汉堡什么的都有，你可以自己去吃。不要担心，我一个人可以把这锅解决掉。”

所以，这的确是试炼……他得先通过这锅火红的护城河，证明自己的诚意，才能取得通往公主塔楼的钥匙。

认命地弯起嘴角。看来，他的胃得学会适应新的味道了。

拿起筷子，他决心接受考验。

她很惊讶，他撑过了那顿午餐……用一杯接一杯的白开水，还有整顿饭下来，不曾间断过的汗水和眼泪。

终于走出麻辣锅店的门口，他像是打完一场大仗似的。她第一次看到那么狼狈的胡孟杰－－整张脸被辣得通红，汗水像小溪流一般，不停从他的额头涌出，湿透了乌黑的发，锐利的眼被辣椒烧成赤红。

吃完一顿饭，向来伶牙俐齿的男人，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可怜！她想起昨天那个明显被辣晕的高大男人强忍住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她挥手之后，踏着有些不稳的步伐，歪歪斜斜走回家的背影。

真的……好可怜。不过，也好可爱。特别是他那双被熏到像兔子一般火红的眼睛。

她决定下次带他去吃四川菜。她有一间非常想去的四川菜馆。

星期六的下午，台北依旧浠哩哗啦地下着雨，店里的生意清淡。

文忠哥休假不在，而那个老是在店里徘徊的男人，今天一直没有出现，应该还在为昨天那锅麻辣汤所苦，整间“晓梦轩”里，只有她一个人。

做完例行的打扫以后，她窝回柜台后面，手上抱着的是从市立图书馆借回来的小说。

她不想再研究那些宝石图鉴了。

门铃声响，她从手上的推理小说中抬头。“欢迎光临。”

走进门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般高度，浮肿蜡黄的脸，中年发福的肚腩像是快把身上那件早就不合身的西装撑破似的。

才一走进门，男人就一直瞪着她看，用一种非常不友善的目光……她不喜欢他的眼睛：污浊、狭小。教人看了就不舒服。

她勉强拉起微笑。“对不起，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妳就是那个姓简的？”标准的咬字，语气却很粗鲁。

她皱眉头，柜台下的右手轻轻下滑，找到保全的紧急按钮。“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上下审视着她，然后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看来，妳就是那个姓简的，连说话的声音都跟池金玥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姑？她松口气，手离开保全按钮。跟姑姑有关，他就不是“那些人”之一。她太紧张了，官司已经结束，他们应该不会找上台北来才对。

“姑姑已经过世了。”

“我当然知道她过世了。”那个中年胖子耸肩，隐约露出轻蔑的眼光。“不然妳也不会在这里。”

她失去了耐性。这个人打从一进门，就没有一句客气的话，连自己的身分都没有表明。她不打算继续忍受这种无礼的态度。“你到底是谁？”

“我？”中年胖子笑。“简单地说吧，我是这里的继承人。”

“继承人？”她叹气。“这位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姓池。这样够清楚了吗？我才是池家的人，池金玥那个老女人没有权利把我们家的财产留给别人！”

她感觉到脑中有根神经啪地一下绷断。虽然她只见过姑姑两次，但也不代表她会容许一个陌生人随口诬蔑她的血亲长辈。何况，姑姑毕竟很疼爱她。

她的目光转冷。“有没有权利，不是你说的。这位先生，金玥姑姑去世已经超过半年了，你突然这样冒出来，我也没有办法确认你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建议你，去找个律师来。台湾是有法律的。”

男人的脸部肌肉，威胁地踏前一步－－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畏缩的表晴－－十根肥短的指头压在柜台上，放低声音：“姓简的，我告诉妳，妳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间“晓梦轩”是我们池家的财产，妳不要想独占！”

敬酒？她不知道他这一整段话下来，有哪一句可以算得上是“敬酒”了。

“这位池先生－－如果你真的姓池的话－－我还是刚刚那句话，台湾是法治社会，这种事请你去找律师出面。如果真如你所说的，“晓梦轩”不应该由我继承，我会把这里还给应该继承的人，没有二话。”她顿一下。“但是，在事情确定之前，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乖乖照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话做。”

他瞪着她，污黄的眼珠几乎要从狭小的眼缝中迸出。“好！妳要上法院是吗？我们就上法院见！池金玥那个老女人，她别以为每件事都可以照她的意思摆布！想都不要想！至于妳，最好识相一点，反正这也不是妳的东西，收到法院通知以后，赶快声明拋弃继承权，否则……等着看吧！”

说完，男人便气势汹汹地转身，打算走出“晓梦轩”。

她叹气。“先生。”

他顿住脚步，回头，表情里尽是掩不住的得意……她想要抓起什么，砸烂他脸上那抹嗯心的笑容。“怎么？妳心虚了？放心，如果妳识相一点，我还会留一点东西给妳。毕竟，池金玥那老女人似乎还挺重视妳这个“亲戚”的。”

“不，你误会了，“池”先生。”她努力挤出一抹干涩的微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点法律常识，现在要办理拋弃继承，已经太晚了。这种事情，听说是有期限的。你应该更早一点来的。”

他的脸烧成火红。“妳－－”

她冷冷地看着恼羞成怒的男人，继续说：“还有，下次如果没有律师在场，请你不要再踏进“晓梦轩”一步。否则，我会告你恐吓。”

气急败坏的男人脸色转黑，劈头对她冒出一连串难以入耳的脏话。

她不为所动。“你再不走，我就叫保全来。”

似乎看出她眼中森冷的寒意，男人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然后，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怯懦，他更愤怒地诅咒：“贱人！妳跟池金玥都是一样，贱人！你们简家的，都是贱人！爱钱的贱女人！”

说完，他转身气冲冲地走出去，用力摔上门，离开了“晓梦轩”，只留下狂乱作响的风铃声音。

而店铺的主人笔直地站立在柜台后面，手心紧握住挂在胸前的项链，不发一语，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

叮叮当当，慢慢地，晃动的风铃转为平静，最后，回复一室死寂。

屋外，雨势倏地转大。哗然的大雨伴随轰隆雷声，从黑暗的天空中落下，惊人的气势，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淹没一般。

惊蛰。春天来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池、池家的人？”邓文忠难得地抬高了声音，一脸不可置信。“池、池姐没、没有提过任何池、池家的亲戚啊！”

“没关系的，文忠哥。”她朝紧张的男店员安抚地笑了笑。“我去问过雪君姐了。姑姑虽然是池家的养女，不过很早以前就已经跟池家没有往来，也早就拋弃了池家的财产继承权。“晓梦轩”是姑姑自己的财产，跟池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养女？”胡孟杰沉思地提问：“所以，妳才会跟池姐不同姓吗？”

她随意地点头，继续说：“我的继承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雪君姐向我保证，姑姑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手续安排。”

“那么，那个人是谁？”胡孟杰右手抚着下颏，深邃的眼望着她。“他是来做什么？纯粹来闹场的？”

她扮个鬼脸。“我怎么知道？雪君姐说，听我的描述，那个人应该是姑姑池家那边的侄子之类的，大概是这阵子才知道姑姑过世的消息，上个星期好象也到雪君姐的办公室去闹过。”

“池姐跟池家那边，确定没有金钱上的纠葛？”

“雪君姐是这样说的。”她将挑拣完剩下的芙蓉晶放回小箱子里。“姑姑和池家那边，早已经恩断义绝，至少有三、四十年没有往来了。”

“我还是觉得奇怪。”他忍不住皱眉。“他如果没有半点把握，为什么会这么鲁莽地直接找上“晓梦轩”？太愚蠢了。”

“一点也不奇怪。”她用力将箱子盖上，不带感情地反驳：“人为了钱，本来就会做出很多难以置信的蠢事。”

听到她的语气，站在旁边替新商品上卷标的邓文忠眨眨眼睛，慢慢顿下手边的动作，看向发言的年轻女孩，表情似乎有些不安。而原本就一直盯着她的胡孟杰更是瞇细了眼，若有所思。

没有留意另外两个人的反应，她拿起装满水晶的箱子，转身将东西搬回店铺后面的储藏室。

回到柜台，她听见胡孟杰开口，语调干涩：“新羽，妳刚刚那句话，真是充满人生哲理啊。”

她赏他白眼，很清楚他在挖苦自己。“本来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没听过吗？”

他看着她，没有答腔。

她朝他皱皱眉，低头拿起刚刚挑好的粉晶，开始编串水晶手炼。这是她最新的嗜好。没有办法分辨宝石的等级真假－－到现在，替货品决定价钱上标的工作，都还是邓文忠的工作－－至少她可以从其它方面着手，也算是帮店里贡献一点心力。

“邓哥。”胡孟杰转头，扬高了声音。

“啊、啊？”邓文忠吓一跳，抬头看向发话的男人。“有、有事吗，孟杰？”

“店里你一个人可以吗？”

邓文忠似乎还弄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用意，楞楞地点头。“没、没问题啊，孟杰，你要走了吗？”

他露出牙齿。“我跟新羽要出去散步。”

听到他的话，她猛抬头。“我为什么要跟你出去散步？”

他理所当然地微笑。“因为，新羽，妳要知道：散步是情侣最常一起做的事情之一。”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情侣了？”她顿下脚步，斜睨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笑，或是踹这个厚脸皮的男人一脚。

终于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出了“晓梦轩”，走在熟悉的僻静巷弄中。

星期天，住宅区里多了几分人的气息，可以听见屋里传来人语交谈，还有各种电视节目声响。

男主角跟着停下脚步，望她一眼，双手勾住牛仔裤的口袋，牙齿很白。“从妳没有出声向邓哥澄清的那一刻开始。”

她决定了，她要踹他一脚，并且马上付诸行动。

他退后一步，轻而易举地闪开。下一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被男人圈进了怀里。

她想要挣扎，却找不到力气。

坚实的胳臂、宽广的肩膀，男人灼热的身体有一种清新的松柏气息，隐约透着温暖的麝香。魅惑而刺激的气味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掠夺呼吸，渗入她的意识。

激烈的晕眩感，像是服用了过量的药物：心在颤动，宛如太急着冒出头的新芽。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人如此地吸引。

这个男人，实在太不道德了。

“嘘，别动、别发抖。”浑厚的声音轻柔地在她的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擦过肌肤，结实的手臂收得更紧。“我在这里。我不会走开。”

然后，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发抖，整个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不明所以。

安静的巷弄里，早春的阳光怯生生地露出笑容，早上下过的那场雨在阳台的绿叶上留下水光。男人拥抱着她，背靠着住家的围墙，头往后仰，奇-书-网偶尔向好奇的行人报以招呼的微笑，耐心等待她恢复平静。

似乎过了很久的时间，身体的痉挛才逐渐消失；她听见远处传来鸟儿的叫声、车声，还有路过的孩童大惊小怪的笑闹声。稳定的心跳，在她的耳边打着节奏。

他的身体，好热！陌生的高温，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融化残余的寒意。

“我以为春天来了，”她低声抱怨：“所以出门的时候没穿太多衣服。气象局真是没用，老是报错天气。”

他笑，宽厚的胸膛震动。“春天是来了，天气也很暖和。新羽，妳不是因为太冷的关系才发抖的。”

她安静下来。那双眼睛看得太清楚，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是透明的，完全无所遁形。

“你知道吗？这种感觉很不好。”她抬起头，不悦地告诉他：“你好象什么都知道，我却常常弄不清楚你在想什么。”

“哦？是这样吗？”

她懒得跟他争辩。

“妳很生气。”

“气你刚刚跟文忠哥胡说八道？”她耸肩。“反正你一天到晚胡说八道，我想文忠哥也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好气的。”

他楞一下，然后笑。“妳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她勉强勾起嘴角。“……我当然很生气。他根本不在乎姑姑，只是想要钱而已。”

“只是这样吗？”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发抖？”

“因为爱。”他很愉快地这样回答她。

她用力踩他的脚。

他低喊一声，嘶声抱怨：“新羽，妳真是一点也不留情。”

“你活该，谁叫你不正经！”

他没再开口，似乎在努力调适着脚上的痛楚。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妳没有发现吗？妳早上一来，整张脸都是白的。”

“我有贫血，血液循环又不好。”她解释给他听。“脸色本来就比较差。”

“不一样。”他摇头。“我看得出来，妳的脸色比平常更糟，而且跟我们说完昨天的事以后，变得更糟了。”特别是下完那句“评语”之后。“……新羽，妳在躲避什么？”

她僵住！比起第一个问题，她更不喜欢这个问题，所以，她决定告诉他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前年，大概是十一月左右吧？我在路上看到一场车祸。”

“车祸？”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情。

“车祸。很普通的车祸。”她盯着他胸口的衣服纹路，轻声说：“一个路人走在路上，被一辆超速的轿车撞倒。肇事者驾车逃逸。”

“妳报了警？”

“当然。我报了警，警察把肇事的车主抓了起来。”

“啊，台湾的警察也有不错的。”他下了评语。“然后呢？”

“然后那个车主被法院判了刑。”她冷冷地说：“一条人命，只判了八个月，还可以缓刑。”

他沉默不语，半晌，才出声提问：“为什么我觉得，妳在乎的不是这件事？”

“你猜对了。”身体里再次涌起太过熟悉的寒意，她试探性地将乎环上男人的腰，脸颊偎紧胸膛。她需要更多的温度。“当时目击的人，不止我一个。”

男性的肌肉在她的手臂下收缩，她轻轻吸一口气，纳入更多属于他的气息。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漫不经心地地游走。“但是只有妳愿意出庭作证？”

“对，因为肇事的人跟黑道有关系。”

“人总是害怕麻烦的。”

“但是家人呢？家人也有权利害伯麻烦吗？”她的手在他背后紧握成拳。“警方带着死者的家属找上门来，希望我能够出庭作证。我去了，让那个肇事者被判刑，伸张了正义。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死者的家人早就不见。他们要的，只是保险金，根本不是正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下颏在她的头顶摩挲。

“我觉得很生气。”她咬牙，还是忍不住发抖。“比起死去的人，他们更在乎的，是钱，只有钱而已。那个死掉的人，好可怜。”

“所以，昨天那个人，让妳想起了那个临阵脱逃的死者家属？”

“那个人更恶劣！”她深呼吸，努力控制自己，然后撇撇嘴。“吴太太－－就是那个出车祸的人的妻子－－至少还有一个理由：她害怕黑社会。但是昨天那个家伙，他摆明了只在乎姑姑的钱。姑姑的过世，对他而言，代表的只是一笔遗产而已……我讨厌那个人！”

他静默下来，拉开和她的距离，举高手，将过于柔软的黑发撩到她的耳后，锐利的眼凝望着她，端正的脸上勾起温柔的笑。他有一双她见过最迷人的眼睛，深沉、温柔，带着难以捉摸的神采。“妳知道吗？妳是我见过脾气最火爆的小女孩。”

“说得你好象见过很多小女孩似的。”她嘀咕。“你到底几岁？”

“上个月满三十二。”

她眨眨眼睛，有点意外。“……好老。”

他笑着叹气。“我好伤心。”

看到他的笑，一股温暖的骚动突然在体内涌现，她有点不自在，别开目光，松开圈在他腰上的手，试图若无其事地推开他。

察觉到她的意图，男人的笑意漾深，铁一般的胳臂箍住她，低下头，额头轻靠着她的额头，清晰的呼吸声传入耳朵，鼓动、蛊惑她的心跳。他的呼吸，有薄荷的香味。

她听见脉动的声音，愈来愈快。那是谁的心跳？她分不清楚。

“……我可以吻妳吗？”压低的声音有点沙哑。

张开口，她发不出声音，嘴唇发干，虚软的膝盖像是融化的奶油。

她想说不可以，她不想要陷入另一段关系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了这个吻，她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是，她渴切地想要他的温暖……她想要品尝那两瓣唇的滋味，想要知道他的吻是不是像他的拥抱一样醉人。

她想要……她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贴近她，她往后退，却退得不够远。她的手移上他的胸膛，清楚地感知到底下蕴藏的热度。原本想要拒绝的手，停滞成暧昧的姿态。欲拒，还迎。

两个人的唇，只有一个心跳的距离，却像是无法跨越的永恒。

气息，开始紊乱；喘息，交缠成浓艳的漩涡。未完成的吻，拉锯着，被拒绝满足的渴望，演化为更具杀伤力的性感前戏。

她开始颤抖。这一次，是因为另外一个理由。

她喜欢他，她好喜欢他。可是、可是……

“新羽……”他低唤她的名字，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新羽。”

她没有办法呼吸，心脏就快进裂出来。“胡……”

“孟杰。叫我的名字。”

她摇头。她不想这么做。她不能这么做。

“相信我。”

她望向他眼中的火焰，深沉的瞳烧灼成两泓奇异的黑。那是无底洞。

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裂。她再也无法忍受，嘤泣一声，用力推开他，落荒而逃。

望着女孩逃开的身影，他握紧了拳，努力阻止自己不要追上前去。这不容易，因为官能的火焰仍在他的身体里疼痛地焚烧。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煽情的吻，到现在，心跳的声音还在耳边剧烈地响着，如同战鼓一般惊人……而那个吻甚至还没有开始。

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他的灰姑娘逃走了，留下的，不是玻璃鞋，是比玻璃鞋更神秘的问号。

他想起她的眼神。

那一个瞬间，他在她眼里看到的，是恐惧。黑暗的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是她口中的黑道？

他不认为。从刚刚叙述的方式，她对那件事的反应，是愤怒多过于害怕。

她真正害怕的人，是他……或者应该说，是她自己。

为什么？他不明白。他很清楚，简新羽确实是被他吸引了，否则她不会允许他靠近到这样的地步，但是她却抗拒着这样的吸引，从一开始就是，而挣扎到最后，她仍旧选择逃开。

原因，会是她那个脚踏两条船、还让她朋友怀孕的“前”男友吗？

那是我人生最大的错误之一。她这样说过。

那个恩怨分明的女孩会为了一个她口中“人生最大的错误”而选择不再恋爱？他皱起眉头。似乎不太可能。

但是，他找不到其它的原因了。

她似乎说了很多，但是他却有种感觉－－她还保留了更多。

她说他好象什么都知道。有时候，他也会有同样的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那个脸色苍白的神秘女孩了，但总是在不经意间，他会突然发现，其实自己知道的并不多。

她为什么来？为什么逃？为什么那个充满表情的活泼眼神，有时候却会透出慑人心魄的冰冷？

简新羽，像是一颗切工精巧的钻石，坚硬而且美好，看似纯净透明，在不同角度的光线照耀下，却会展现出各种截然不同、前所未见的陌生火光。他永远看不清楚，她的真实面目是什么。

他移不开目光，放不开心思。

男人闭上眼睛，叹气，很清楚知道：他，已经沦陷，再无二话。

“新羽。”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是唐宝儿。

“宝儿，午安。”

唐宝儿歪一下头，勾起嘴角，坐到她的身边。“还好吗？妳的脸色好红。”

她摸摸自己的脸，尴尬地笑，没有说话。

逃离开战场，她知道自己不能马上回“晓梦轩”去。别说文忠哥会起疑，她更害怕的是：那个男人会跟着追上来。

她还没有办法面对他……还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所以，她躲到附近的小公园里，打算将情绪整理完毕，才回店里去。

“宝儿，”她转移话题。“妳怎么会在这里？”

唐宝儿将鸦黑的长发撩到耳后，微笑。“我住在附近。一走出门，刚好就看到妳坐在这里，好象跑得很喘的样子。”

“喔。”她闭上嘴，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话。

也不忙着催促她回答，唐宝儿露出一贯温柔的笑，转开目光，望向难得晴朗的天。

云咧开一条缝隙，露出蓝色的宇宙。阳光很安静，带着一丝凉意的风轻轻吹动，撩拨美人的长发。唐宝儿有一头她见过最美丽的长发，乌黑、直顺，像是最纯粹的夜，不存在一点喧哗的星光。

她还是不太确定唐宝儿的年纪多大。

上着淡妆的脸没有岁月的痕迹，清纯的长直发、悦耳的声音，看着唐宝儿，会让人有一种眼前的人还是学生的错觉。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唐宝儿说不定比她还要年轻，但是某些时候，那双清澈的淡色眼珠却会透出超乎寻常的光芒，推翻她那个离谱的印象。

“怎么样？谢律师怎么说？”

昨天，那个自称是池家人的男人离开之后，她一直站在柜台后面，惊讶、气愤、无法自已地发着抖，一直到唐宝儿踏进店里，才将她从那团黑色的情绪风暴中拯救出来。

去找雪君姐谈，也是她给的建议。

“雪君姐说没有问题。”她重复一次刚刚在店里解释过的话。“那个人多半只是在作无谓的挣扎，雪君姐也跟他说过了，姑姑的遗嘱很清楚，不会有问题。即使告上法庭，他也不会有胜算。”

“那就好。”唐宝儿轻拍胸口，似乎松了口气。“我无法想象“晓梦轩”落入那种人的手里。”

“宝儿，妳很喜欢“晓梦轩”？”

唐宝儿微微侧头，发丝顺势泻落成一帘黑瀑。“当然。池姐是识货人，品味又好。我很惊讶这么多年来，“晓梦轩”的名声没有更多人知道。”

那是有原因的。她偷偷叹气，想起胡孟杰告诉她，关于姑姑的“小游戏”。

胡孟杰。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又多跳了一下。刚刚两个人亲昵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浮现。血液一下子涌上脸颊。

该死，不要再想了！她努力喝止自己。

“妳知道吧？”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说话的美人。“知道什么？”

唐宝儿凝视她，然后，露出微笑。“池姐卖的，不完全是真货。”

“宝儿，妳知道？”她很惊讶……又或许，她不该这么惊讶。神秘的唐宝儿似乎跟胡孟杰一样，是个宝石专家。

“我知道。”她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池姐用来筛选客人的方法。连真假都分不出来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晓梦轩”。”

看来，这是公开的秘密。“可是，这很不公平。”

“这不是公平的问题，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的事。”她简单地说：“而且，让有价值的东西落入没有眼光的俗人手里，那才是真正教人无法忍受的事情。我认为池姐这样做是对的。”

她叹气。“宝儿，照妳这样说，我怎么办？我根本什么都不懂，结果却变成“晓梦轩”的主人。”

唐宝儿眨眨眼睛，困惑地看着她。“可是，妳是池姐的侄女。”

“我是姑姑的侄女，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知识这种东西，跟血缘是没有关系的。”

她笑。“不，有关系。池姐的安排，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听到宝儿的说法，她耸肩，没有答腔。

到台北来以后，她偶尔会有一种感觉：来到“晓梦轩”的每一个人，在她身上看到的，似乎都是姑姑的影子。

池姐、池姐……有时候，她会觉得喘不过气，还有一种莫名的焦躁……空虚。

“对了，新羽，”唐宝儿好奇地看着她，转变了话题。“妳刚刚去哪儿？”

“我……”她支支吾吾，别开目光。

慧黠的淡色瞳眸滴溜溜地一转，粉嫩的唇勾起会意的笑。“妳……是跟孟杰在一起吧？”

她的脸红了。她真的那么透明吗？

“果然。”唐宝儿吐舌头。“我没猜错，孟杰在追妳。”

她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忍不住问：“……有这么明显吗？”

唐宝儿眨眨眼睛。“明显？孟杰根本没有掩饰过呀！我每次到“晓梦轩”，都会看到他。DerekHu的工作，应该不少吧？虽然他离婚以后，已经独立出来工作，没有再替任何公司做事，不过我知道还是有很多人比较信任他的能力，宁可排队等他的时间，也不要找其它的鉴定师。”

一整串话下来，她只听见两个字，瞠大了眼睛。“离婚？他结过婚？”

唐宝儿瞥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妳不知道吗？”

还处于震荡状态，她说不出话来，摇头：心往下沉。他结过婚。

他没有告诉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只知道有一股非常不愉快的感觉，在肚子里开始酝酿发酵。

那个混蛋！

半晌，唐宝儿叹气。“新羽，妳在生气？”

“没有。”她顿一下，忍不住又补上一句：“我干嘛生气？他又不是我的谁。”

听到她的反应，唐宝儿只是扬起嘴角，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斜睨她。

她别开头，面红耳赤。“他离婚……多久了？”

“很久了。”唐宝儿嘴角的笑意加深，伸手将又滑下来的长发拨回耳后。“就我所知，他来到“晓梦轩”找“羽化”的时候，就已经离婚。所以，最少也应该有三年不止了。”

“那、那……”那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离婚？他为什么没有提起过这么重要的事？他是不是还爱着他那个前妻？他……

她瞪着搁在膝盖上的手。胡孟杰，你这个宇宙无双超级王八蛋！

似乎看出她的愠怒，唐宝儿轻声劝告：“别生气了，新羽。男人就是这样的，他也不一定是真的要瞒妳，只是粗心了一点。而且更重要的，孟杰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妳。除了宝石之外，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对任何其它的东西－－包括人－－那么感兴趣过。”

她勉强扯动嘴角。“宝儿，妳跟胡孟杰很熟？”

“不，只是普通朋友。”

“那妳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唐宝儿沉着地微笑。“因为，我相信我的眼睛。”

她撇撇嘴，没有答腔。

宝儿相信他，可惜她不相信他－－那个整天胡说八道、奸诈狡猾、口是心非的大坏蛋！

看到女主角脸上顽固的表情，唐宝儿笑着叹气。“算了，新羽，就当我不小心多嘴吧，妳别太生孟杰的气，不然，我会觉得过意不去。我还有别的约会得去，得先走了。”

她点点头。“再见。”

“再见，妳自己保重。”说完，美人站起身，踏着优雅的步伐离去。

保重？目送唐宝儿离开视线，她垂下目光，用力磨牙，心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开始蔓延沸腾。一把无名火起。

她会好好保重。不过，更需要保重的，会是另外那个家伙。

胡、孟、杰！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每一种石头，都有自己的个性。”邓文忠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玉坠，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像是很喜欢人的玉，就要常常拿起来把玩，让它吸收人身体的气，玉的颜色就会变得更柔、更漂亮。可是换作琥珀跟水晶，就不一样了。琥珀很娇弱；水晶是一种很安静的石头，除非必要，能不要碰，就尽量别动它……”

平常看来神经质的男人拿起宝石，会突然变得沉静，嘴角挂着模糊的温柔，平时结巴的习惯消失，说话变得有条不紊，跟平日容易慌张的模样完全不同。看得出来，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东西。

虽然还在为昨天意外得知的那个“新闻”恼火，她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文忠哥，你很喜欢石头。”

男人楞一下，然后迟疑地点头。“嗯、嗯，池姐说，石头这种东西，有神秘的力量。人只要看着这些宝贝，心情自然就会变好。”

她看着柜子里琳琅满目的宝石，叹气。“可是，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能够把每一件东西都分清楚？”

“慢、慢慢来就好，新羽小姐，”他扶一下眼镜，细心地调整玉坠在柜子上的位置。“我、我也是池姐从头一点一点开始教，才会这些的。不然以前，我也不知道什么水晶玛瑙的。”

她想起之前雪君姐跟她说过的话：文忠也是半路出家的。“文忠哥，你以前不懂这些吗？怎么会想来做这行？”

“喔，那是因为池姐。”他皱起眉头，将刚刚放上去的玉坠重新拿起来擦拭。“那个时候，我刚坐完牢，根……”

突然，他惊觉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刷白，顿下手边的动作，紧张地看她一眼。

她保持脸上的表情不变，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坐完牢？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个。

“呃，那个，新、新羽小姐……”邓文忠苍白着脸，结结巴巴地似乎想要解释，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午安，新羽、邓哥。”

听到来人的声音，她的脸色蓦地一沉，低下头，不想搭理他。

“啊，孟、孟杰，你来啦？”邓文忠犹豫地看了来客一眼，又回头望望低头不说话的店主，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微笑。“文忠哥，你中午还没吃吧？先去吃饭吧，我一个人看店就可以了。”

邓文忠担心沮丧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露出保证的微笑。“文忠哥，你先去吃饱了，我们回来再说。”

中年男人顺从地点点头，嗫嚅地说：“那、那我先去了……”说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晓梦轩”。

门上的风铃声慢慢落回沉静。

站在柜台旁边的男人沉思地摩挲下颏。“邓哥看起来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她不看他，声音带刺：“没什么，文忠哥在跟我说“过去”的事情。”

他沉默半晌。“邓哥？跟妳说他以前的事？”

“是啊！”她用力推上柜门，不想多看他一眼。“他比较老实，跟“某些人”不一样。”

似乎终于听出她的语气有异，他静下来，看了她一眼。“有事吗？新羽？”

“有事？当然有事。”她继续收拾柜台上的东西，状似随意地评论：“我现在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说得真有道理。有些人，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Qī.shū.ωǎng.妳却永远不知道“他”在背后藏了什么样的“过去”，没有告诉妳。”

他叹气。“新羽，妳先听听邓哥的说法再说吧。他也是很可怜的……”

她直接打断他的话：“谁在跟你说文忠哥了？”

“啊？”

她冷哼，没有多加解释。

思索地望了她一会儿，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警觉。“……妳是在说“我”？”

“当然不是，”她盯着他，勾起甜美的笑，挖苦地答道：“我们又“不熟”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在说“你”呢，“胡先生”？”

男人低咒一声。“呃、新羽，那个、我……”

她抬高下颊，冷冷地指出：“胡孟杰，你在结巴。”

他闭上嘴，叹气。“所以，妳知道了。”

“对，没错，我知道了。”

英俊的五官露出难得的伤脑筋表情，苦笑。“那不是很值得提起的事情……我结过婚，五年前。那段婚姻，维持不到一年。”

“我结过婚，五年前。那段婚姻，维持不到一年。”她用平板的腔调模仿他的说法。“真是一个精采绝伦的故事。胡先生，谢谢你告诉我。”

他看她一眼，笑。“好吧，我知道了。我再补充一点，那个时候，我刚从美国回来，庭婷是很早就认识的朋友－－她妈妈和我妈妈是高中同学。因为近水楼台、年纪又相近，我们开始交往，然后我向她求婚。”

“听起来很不错。”她面无表情地这样评论：“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没有说话。抬起头，她看见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研究着自己。

她瞪他。“我说错了吗？”

他微笑。“不。”

不？她感觉更不愉快了。“哦？是这样吗？那你干嘛一天到晚在这里鬼混？还不赶快去找你心爱的前妻重修旧好？”

他没作声。

等不到响应，她抬起眼，看见的是他一脸的笑，忍不住沉下脸。“胡孟杰，你在傻笑什么？”

男人瞠大眼睛，伸手摸摸脸颊，故作惊讶。“啊？我刚刚在傻笑吗？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咬牙切齿，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新羽。”

她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心底的怒火烧上眼眶，烧得她眼睛好干、好涩，好象有什么许久不见的东西，就要溃堤而出。

她不是难过！她只是生气！气到想哭！这个坏蛋，竟然还有胆子说他还对前妻余情未了！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他叹气。“新羽。”

“你没事做吗？”她咬紧牙。“一直叫我做什么？”

男人静默一下，然后开口，不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妳在吃醋？”

她僵一下。“我没有。”

“妳有。”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笑了出声，语调里充满了愉快。“妳连台中腔都跑出来了。”

“我没有台中腔！”

“妳有。”他看着她，嘴角带着未退的笑意，慢吞吞地说：“而且妳的台中腔在生气的时候特别明显……新羽，妳在吃醋。”

“胡孟杰！”她抬头瞪他，牙根收紧，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我郑重告诉你，我没有吃醋！”

男人一点也不以为意，笑得很开心。“是吗？”

“就是！我干嘛吃你的醋？自恋狂！”她别开视线，试着让自己听起来满不在乎，但是忍不住冒火的语气依旧让她泄了底。“所以，你可以把你脸上那个愚蠢的傻笑收起来！”

他没有再作声，但是她可以想象到，他脸上一定还挂着那个大刺刺的笑容，无声地露出一整排的雪白牙齿，像个傻瓜似地咧嘴笑着。

可恶！

好半晌，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他不说话，她也不肯出声，继续低头生她的闷气。

然后，浑厚的声音温柔响起：“新羽。”

“……干嘛？”

“我不爱她。”

她赏他一记白眼，嗤之以鼻。“这句话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胡先生，你要不要再换一个说法试试？”

他摇头笑。“是真的。她爱的是她爸爸的公司，而我，爱的是我的自尊。所以，才会离婚。”

她沉默半晌，才闷声说：“……我不懂。”

“庭婷－－那是我前妻的名字－－家里开的是珠宝公司。她之所以答应嫁给我，是因为她要从她大哥手里，把公司的经营权拿过来。与其说她是嫁给我，不如说她嫁的，是从美国苏富比公司回来的珠宝鉴定师DerekHu。”他微笑。“而我，因为这件事，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打击。我那位新婚妻子竟然不是因为疯狂地爱上我，才答应嫁给我的。所以一知道这件事，就马上要求离婚。她也不为难我，公司一到手，就很干脆地签了字离婚，连赡养费都不用。这样，妳还觉得我们两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那－－”她低声嘀咕：“那你刚刚干嘛说“不”？”

他笑。“我说的是：不，我跟庭婷不是妳说的有情人。”

“……喔。”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喔。”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模仿她的反应。

脸颊开始发烫。简单的一个字，在他刻意的重复下，听起来好象是她听完他的解释，松了一口气似的……而更糟糕的是，她确实感觉到松了口气，连想抗议都没有立场。

她不敢抬头。暧昧，酿成心跳，在一室的沉静中，更显张扬。

半晌，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新羽。”

“干嘛？”

他很严肃地看着她。“妳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她楞一下，才明白他刚刚说了什么，白皙的脸霎时喷出火来。“……胡孟杰！”

一声怒喝，玻璃碎裂的声音随之响起。

惊诧地低下头，以为自己在恼火下失手破坏了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看见。下一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被用力拉下，压蹲在柜台后面。

匡啷几声巨响，透明的破片在她眼前飞溅而过，散落一地银光。

“新羽，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见唐宝儿站在门口，一脸的讶异。

向来在上午九点开始营业的“晓梦轩”，今天一直等到下午，才终于拉开铁卷门，店内还是一片凌乱。

昨天下午遭到恶意破坏的橱窗玻璃，到现在还没有请人重新装上。冷空气从破裂的玻璃橱窗灌入，带走原本存在这里的所有温暖。

雨，又开始下了。

“没什么，有人来捣乱。”她淡淡地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跟保全公司这一阵子会加强这里的巡守。”

“捣乱？”唐宝儿瞪大眼睛，似乎还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为什么？谁会做这种事？”

“警方正在查。”

“是上次“那个人”吗？”终于回过神，美人抿紧嘴，秀丽的脸庞露出显而易见的怒火，浅棕色的瞳孔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勉强扯开微笑。“就是想逼我走吧，如果是他的话。”

唐宝儿目光专注地望向她。“……如果是他的话？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她没有作声。

当然还有别的可能……各种可能。她最担心的，是这次的破坏行动并不是那个姓池的男人主使的，而是来自她留在台中的恶梦。

但是，那些人没有理由追上台北来。官司已经结束，那个人并没有受到制裁，不是吗？

话又说回来，那个姓池的男人更没有理由破坏这间店面。毕竟，照他的想法，“晓梦轩”理应是属于他的财产……一个人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财产？

“因为这没有道理。”站在柜台旁边的谢雪君开口，用简洁的声音代为回答：“池昆良是要争回“晓梦轩”，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破坏这里。”

“谢律师，妳也在？”

穿著灰蓝色套装的律师点头。“新羽没有跟保险公司打交道的经验，我过来帮忙看看。”

唐宝儿勉强勾起嘴角。“好久不见。”

“好久吗？我记得上次……大概是过年前吧？我还看到妳跟男朋友在一起约会……”谢雪君伸手按按额角，打趣地问：“那是男朋友吧？”

美人眨眨眼睛，大大的眼珠像是玻璃弹珠一般，反射不出半点表情，彷佛一时间还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过了两秒，才惊惶地别开目光，俏脸泛红，模糊地说：“才不是。谢律师，妳一定是看错人了。”

“是这样吗？”谢雪君眨眨眼睛，故意捉弄她：“我应该是不会看错才对，早知道我就上前打招呼了，免得让妳找到借口抵赖。不过，宝儿，原来妳喜欢年纪大的男人呀？”

唐宝儿倒抽口气。“谢律师！”

谢雪君轻声笑。

“对了，妳刚刚说，那个池先生不可能破坏这里，”唐宝儿红着脸，试图岔开话题。“但是如果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争取到遗产的话，说不定这是他的报复。玉石俱焚。”

“他还没有开始尝试。”谢雪君仔细解释：“池昆良给我的感觉，并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如果法院的判决下来，他败诉，我可以想象他会采取类似的行动，但是现在……他没有道理这样做。”

“……那么，会是谁？”唐宝儿若有所思地望着谢雪君，这样反问。

谢雪君迟疑一下，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唐宝儿微微蹙紧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手机铃声响起，谢雪君从公文包里拿出小巧的银色手机，朝两人点一下头，然后走到角落。

“喂？我马上回去。你先不要管，一切等我回去再说。”轻微的怒意闪过谢雪君的脸。“我知道。等我回去再说，那群笨蛋，现在才说这种话？我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看着谢雪君收线，她好奇地提问：“雪君姐，什么事吗？”

谢雪君摇头。“没事。新羽，保险公司的人走了，我也该回办公室了。”

“雪君姐，麻烦妳了。谢谢。”她看着律师脸上连化妆品都掩盖不住的黑眼圈，忍不住补上一句：“妳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还好吗？”

谢雪君沉默一下，无奈地苦笑。“最近有好几个案子都挤在一起，也没办法。工作，就是这样。”

“累的话，还是休息一下吧。”她劝道。“这么拚命，小心把自己的身子累坏。雪君姐，妳不是跟我说一个人住，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吗？”

谢雪君摇头，只是笑，没有答腔。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那，雪君姐，还是谢谢妳。”

“嗯，有问题再打手机给我。再见。”说完，谢雪君摆摆手，踏出了晓梦轩。

“新、新羽小姐，”一直站在旁边的邓文忠开口询问：“我、我们是不是该再开始整理了？”

她环视店面。地面上的玻璃和陶瓷碎片已经大致清理完毕，遭到损坏的东西也已经移开，但是破了一个大洞的橱窗却像是一张血盆大口，风摇晃尖锐的牙，细微的声响彷佛恶魔的嘲笑。

总是温暖明亮的“晓梦轩”，在这场早春的冷雨中，突然变得黯淡。

抿紧嘴，她回头，正要开口，却看见站在一旁的唐宝儿。剔透的浅棕色瞳眸望住门口，似乎在思考什么。“宝儿？”

玻璃般的大眼转回，映出她的身影，一种彷佛不属于尘世的奇异神色悄悄褪去，她露出微笑。“嗯？”

“妳在想什么吗？”

美人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摇头。“不，没什么，我大概是想太多了。新羽，我得先走，去办点事情。”

她点头。“再见。”

看着美人离去的背影，她沉思地转向邓文忠。“文忠哥，宝儿好象不太跟你说话？”

邓文忠的脸发红，向来温驯的眼闪过一丝波动－－她如果没有看错，那是愤怒，还有困窘而认份的哀伤－－然后伸手拉一下眼镜，安静地说：“没、没关系。很、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不只是唐小姐。”

沉默两秒。“……因为你坐过牢？”

因为昨天下午的突发状况，她到现在还没有时问和邓文忠讨论他那个无意问透露出来的“往事”。

即使是现在，她也不确定是不是正确的时机，但是这些话不赶紧说开，她和邓文忠心里的疙瘩就不会消失。

他点头，声音低落下来：“对、对不起，新羽小姐，我不敢跟妳说。谢律师一直要我告诉妳，可、可是我怕……我怕新羽小姐知道以后，会、会把我辞掉。我、我……我不想离开“晓梦轩”，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文忠哥，我怎么可能把你辞掉？”她扮鬼脸。“没有你，我到哪里去找人教我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么认真尽职的店员。”

听到她的话，邓文忠猛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她，接着又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垮下瘦弱的肩膀，低垂的眼角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新、新羽小姐……”

“文忠哥，”她微笑，低声安慰他：“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吧。你不需要跟我交代这些。”

男人避开她的目光，整张脸发青。“我、我……”

“文忠哥，”她握住他的手。“算了，别提了。”

“不、不是的，新羽小姐，妳、妳不明白，”邓文忠摇头，抽回手，身体轻轻发着抖。“我、我……”

她耐心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杀了人。”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瞠大。就算是法院最后决定把“晓梦轩”判给了那个姓池的男人，她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

她没有听错吗？他杀了人？这个瘦弱、脾气温和、连一句话都说不好的中年男人，是因为杀人罪入狱的？

她努力保持脸部表情不动，知道任何一点错误的反应，都可能伤害到眼前的男人……他是鼓足了勇气，才终于把这个显然折磨他许久的秘密说出口。

“文忠哥，”她润润嘴唇，试着用最平淡的语气开口：“你愿意把整件事告诉我吗？我想知道。”

男人的头垂得更低，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必须竖长耳朵才能听清楚。“我、我年轻的时候，跟朋友混过帮派。年轻人，不懂事，以为有人怕自己，我就是男子汉；以为一起喝酒的，就是兄弟。有、有一次跟朋友出去喝酒，跟隔壁桌的起了一点争执，我、我……我禁不起人家激，说我没有用……然后、然后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出事了。”他的五官扭成一团，双手在额前紧握，整个身体激烈地打颤。“我、我手上拿着一把刀，身上都是血……我……我把一个人活活给砍死了！”

她倒抽口气，一股寒意从头顶开始蔓延。她没有想象到是这么血腥的版本。

她以为他所谓的“杀人”，应该只是一桩误会，或者，无心之过，因为某些命运的巧合不幸造成的伤害，但是邓文忠所述说的，是更残忍的行径，那是毫无开脱余地的……屠杀。

“他只是出来吃消夜。”故事一旦开了闸，就像是没有办法停止一般，邓文忠用发抖的声音继续说：“他只是跟朋友出来喝、喝杯小酒，庆祝自己找到了工作，他、他只是喝多了，声音大了一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情？！”

“文忠哥……”

“新、新羽小姐，”邓文忠抬起头，痛苦地望着她，眼角的纹路深深刻着罪恶和自责，不见底的瞳孔显得异常苍老。“妳知道吗？那个人、那个人他有爸妈，他有朋友，他还有一个交往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他应该可以过……”

突然问，她明白了，这整件事对他的伤害有多大，连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还是在折磨着他。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一直认识的文忠哥，那个老实、怯懦的中年男人，每个星期天都要上教堂去祈祷的男人，不是什么冷血的杀人魔。

她是天杀的大笨蛋，才让他这样一直说下去！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深呼吸，她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文忠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可是、可是……”

她露出保证的微笑。“文忠哥，你别再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新羽小姐，妳、妳可以叫我走，没关系。”他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摘下眼镜擦拭，低垂的头颅与其说是为了要擦拭那两片看起来已经很干净的玻璃镜片，更像是要掩饰脸上的表情，颤抖的声音带着哽咽：“池、池姐有留一笔钱给我，我没关系的。”

她叹气。“文忠哥，我又不是疯了。要是你不在，“晓梦轩”在我手里，大概不要一个月就倒闭了。我怎么可能会想要叫你走？”

奇.“可、可是我是杀人犯……”

书.“你坐过牢了，不是吗？”她坚定地说。“我不是那些家属，也不是法官，对我来说，你已经为那件事赎过罪了。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提这些了。”

网.邓文忠张大了嘴。“新、新羽小姐，妳是说，我、我可以留在这里？”

她点点头。“当然。”

男人呆呆地望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紧握的手指几乎要折弯了还拿在手上的镜架，然后才急忙伸手抹掉眼角的泪，用力点头。“谢、谢谢妳，新羽小姐。谢谢！”

她觉得很尴尬。在她面前哭泣的男人长了她十多岁，加上到台北来以后，所有的店务都是他一步一步带着自己上来……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让他道谢。“文忠哥，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你帮了我很多忙，我才担心你会坚持要辞职呢！”

“不、不会的。”邓文忠摇头。“池姐收留了我，我会努力报答池姐跟新羽小姐的。”

“什么报答的！听起来好奇怪。”她扮鬼脸，努力用平常的语气开口：“文忠哥，我只是你的雇主而已，又没有跟你签卖身契，更别说我这个没用的老板，懂得东西还没有你一半多，不要这么夸张啦……我们别说这些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你打电话给玻璃行了吗？”

男人楞楞地看着她，似乎还不能适应话题改变的速度，好不容易回过神，连忙将眼镜挂上鼻梁，犹豫地点头。“喔、喔。新、新羽小姐，我刚刚打电话过去，他们说明天……”

听着邓文忠叨絮着玻璃行那边的回复，她心里想的，却是胡孟杰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关于“晓梦轩”。

……真正的价值，只取决在人的心里。“晓梦轩”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她缓缓抬高手，触碰胸前那块姑姑送给她的坠饰，深呼吸。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常提早了一个钟头出门，准备到店里等待玻璃行的人，还有……今天应该会回台湾的胡孟杰。

昨天一整天，男主角连影子都没有出现。他有一个已经安排奸的工作，必须在那天早上飞往香港。

原本，因为那个突发状况，他打算将机票延后，但是她坚持要他依照原订行程，去进行他的工作。

她不希望他太过配合她，那样……太“像”男女朋友了……尽管两个人眼下的情况，其实连半点暧昧的余地都没有了。她还是不死心，继续垂死挣扎。

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想法，那个男人只是定定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微笑，什么话也没有多说，非常听话地飞去了香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事情已经很明显：她喜欢他，从一开始就是。阳刚味十足的外型、风趣的谈吐、清晰俐落的头脑，胡孟杰太过符合她喜欢的男性类型，也所以，自己一开始针对他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

她不想要爱上他。叹口气，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她……害怕。

她所知道的爱情，并不是甜美的果实。

没有理会围在管理员台前似乎在谈论些什么的人群，她直接往室外前进。

打开伞，正要踏出大楼门口，讶异地发现门前停了一辆救护车、两辆警车，还有一两台新闻SNG车。

她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远处，一名漂亮的女记者站在冷冽的雨幕中，尽职地面对摄影机，一本正经地叙述新闻概要。她拉长了耳朵，却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女子……坠楼意外……正在调查……”

穿著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抬起担架，走向不再吵闹的白色箱型车。远远地，她似乎看见一抹灰蓝色从白布的边缘泄漏出来。

被警方用黄色布条围住的现场，有一摊沭目惊心的血迹。

死亡。

不受欢迎的记忆残像在脑中忽而闪现，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惊慌，不听使唤的恐惧几乎要从紧缩的胃里蹦跳出来。

鲜黄、艳红、缟白、灰蓝。救护车上的红色灯火熄灭了。

她用力摇头，深呼吸，告诉自己是她想太多……不会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但是，胸口的心脏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坚持以一种不祥的速度猛跳着。早晨太过低温的空气渗进衣袖、侵入肌肤，她的手腕好痛、好痛，激烈的痛楚，开始撕裂被冻到有点麻木的神智。

突然，记者的声音在浙沥的雨声中变得异常清晰：“……是知名律师，曾因为广美案名噪一时，近日因为……”

雨声倏地转大，再次淹没了记者的播报。手上的伞落到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

她摇头，嘴巴张成一个滑稽的形状，连叫声都发不出来，滚烫的眼泪抢在黑暗之前，滑下没有半点温度的脸颊。

雪君姐……雪君姐……

握住左腕，她踉跄往后退，一个不小心，后脑用力撞上冰冷的金属门框，眼前蓦地发黑，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妈咪，今天我考了一百分耶！老师说我好棒……还有，妈咪给我带去的便当好好吃，隔壁的周伯彦好羡慕，还想跟我交换便当来吃耶！哼，我才不要给他吃呢，谁叫他每次都故意超线！

妈咪、妈咪，妳听我说啦……妈咪，妳为什么在哭呢？妈咪？

……妈，妳看l看我啊……

妈，爸爸不会回来了。他、他今天晚上……要加班……妈，妳别胡思乱想。

我恨他！我恨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能对她再好一点？

妈、妈……

血……都是血……她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出这么多血来……

“新羽，我可以进去吗？早上没有告诉妳，其实我就住在转角那一间，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一个人出来住，要自己多照顾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别要人家操心。”

“……看到池姐的葬礼，我好象看到自己的下场：一个独居的老女人，孤孤单单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身边连一个作伴的人都没有……”

“死者是国内知名律师，曾因为广美案名噪一时，近日因为千山集团土地取得问题，与国有财产局兴讼……”

“死者是国内知名律师，曾因为广美案名噪一时，近日因为……”

“死者是国内知名律师……”

“死者是……”

眼睛刷地张开，湿润的瞳孔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黑暗，惊慌迷惘的眼神，彷佛刚刚逃离恶魔的追逐。

他放低了声音，问：“新羽，妳要水吗？”

她楞楞地望着他，还没有回过神，轻轻回了声：“……好。”

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向管理员要了一杯水。还没有转身，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喊叫，充满了困惑和痛苦的哭泣声音，像是负伤的小动物在猎人的陷阱中发出的凄厉哀鸣。

谢雪君，死了，他们在顶楼发现她留下的鞋子。十八层的楼高，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机会。

放下管理员递给他的纸杯，他将哀泣的女孩拥进怀里，低声安慰：“别哭、别哭。”

怀里的身躯不停地颤抖，喘息夹杂着泪水，哽咽无法成声。她抓紧了他的衣襟，抬高头，发红的眼睛直视他，还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君姐、雪君姐……”

他看着她，不忍看到希望的火苗在她眼中消逝。“新羽，她过世了。”

血色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完全退去，变成一种可怕的青白，热泪滚滚而下，瞠大的瞳孔犹如不见底的恶夜；她张大了嘴，发出的却只剩下破碎支离的干呕声。他将她拥得更紧，强烈地察觉到她正以飞快的速度丧失体温。

“新羽，深呼吸。”他用平稳的声音指示，迅速将她像冰块一样的手握入自己的掌中摩挲。“别想别的，听我的话，深呼吸。”

她努力挣扎着控制太过浅短的呼吸，眼泪像是再也无法停留的春日残雪，不断从眼眶中滚落。

她的体温还是太低。他立刻作下决定，改变姿势，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的腿上蜷成一圈，拿起刚刚覆盖在她身上的毛毯，用自己的身体和管理员提供的单薄毛毯，隔绝所有外面的冷空气。“嘘，别哭、别哭。对了，新羽，妳知道我到香港去做什么吗？”

她当然没有回答，他迅速地继续说下去：“客户的小孩不小心把他父亲珍藏很久的翡翠镯子弄断了－－那只玉镯是当年他父亲从大陆到香港发展的时候，他奶奶从嫁妆里拿出最值钱的一件家传宝贝，要给他父亲救急用的－－因为他父亲病了，在医院想看看那只手镯。那个客户很着急，要我到香港去帮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另一个很像的，他好偷天换日。结果我人到香港，他却已经另外托了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仿制品，送到医院给他爸爸。本来有点火气－－我千里迢迢飞到香港，他却另外找了人－－可是听完他的下场，我反而觉得好笑。”

“他爸爸摸着玉镯，只是笑笑，问他这支镯子花了他多少钱……他觉得很奇怪：他找了上好的工匠、请人选了上好的翡翠，仿作出来的成品，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维妙维肖，为什么他爸爸看得出来？”他低声问：“新羽，妳知道吗？”

还是没有动静。他耐下性子，轻轻摇晃怀里的人儿，坚持要等她回答。“新羽？”

许久，他终于感觉到她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他偷偷松口气。“因为，帮他选翡翠的人，看他紧张的样子，以为这支镯子很值钱，就帮他挑了最好的翡翠。可是，原本的那支玉镯根本不是真的，而且在内侧的地方还有一条裂痕。”

她静默许久，一边打着嗝，一边虚弱地低声提问：“……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那是染过色的翡翠，不值钱。”他顿一下。“客户的爸爸早就知道了，但是那是母亲给他的宝物，所以才一直珍惜地收着，跟东西本身的价值其实没有关系。”

“帮他……帮他选翡翠的人，难道……看不出东西不是真的吗？”

“我不确定。我那个客户气死了，绝口不提那个鉴定师的名字，只说再也不找那个人帮他作鉴定，所以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找的是谁。不过，如果面对的是我客户那种亿万富豪，时间那么紧迫，谈论的又是他的“传家之宝”压力有可能影响判断力。又或者，他确实知道东西是假的－－我比较倾向相信他知道－－但是他不可能挑选假的东西给他的客户，只好以真代假，谁知道弄巧成拙。”他叹气。“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我，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认栽。别说翡翠的真假，那道藏在内侧的小裂痕，除了客户的父亲本人之外，不可能有其它人知道。光是这一点，打从一开始，我客户就不可能成功瞒天过海……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谎言。有些事情，不是当事人，不可能真正了解全貌。”

“那个鉴定师……好倒霉。”她喃喃地说：“这种事，谁知道呢？”

感觉到怀里的身躯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他低头对着她微笑，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分散了她的心思。“是啊，好倒霉，幸好我那个客户性子比较急，先找了别人，否则倒霉的，说不定就是我。要是这样，以后业界里，大概就再也没有人想买DerekHu这块招牌的帐了。”

她抬高头，巍颤颤地想要回他一个笑容，弯起的嘴角却无法成形。他看见透明的泪珠在血红的眼眶边缘凝集。“……孟杰、孟杰……雪君姐她……她……”

他将她拥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揉进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新羽，妳别再想了。”

她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凄厉的哭泣声音连外面的管理员都忍不住从门口探进头来，然后摇首无声叹息。这一次，他不再阻止她。再怎么样，都比刚刚那种压抑到近乎休克的颤抖好，而且，她需要宣泄的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面哭着，一面握紧了拳，拼了命地槌打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答案。

谢雪君的死，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震撼。他和谢律师不熟，偶尔会交谈上几句，只算是比点头之交深一点的交情。但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突然之间，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种空虚的荒谬……他无法相信。即使亲眼看到了大楼外面的那一摊腥红，他还是无法相信。

死亡，是最暴力的一种离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搥打他的力道慢慢软了下去，她的手无力的攀住他肩膀，大哭转成间歇的抽噎，她缩在他的怀里，无法停止哭泣。“……为什么？为什么……雪君姐……”

他拥着她，喃喃低声安慰，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继续窝在他的怀里，挣扎着呼吸、试图压抑哭泣，却不太成功。他的黑色Ｔ恤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冰冷的潮意渗进他的心底。

再强的风暴，也有停止的时候。终于，她哭累了，偎着他的胸膛，哽咽着，努力收拾情绪。

痛苦还没有消失，但是至少现在暂时退却了。

他拿起刚刚放到一边的水杯，轻声劝哄：“来，喝点水。”

她接过水杯，一边发抖，一边啜饮。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清楚戚知到手臂下的颤动。淅沥的雨声，彷佛一重厚重的茧，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谢律师，真的死了吗？是刚刚发生的事吗？那彷佛是在另外一个时空发生的，不可能是真的。他凝视着刷成粉白色的墙壁，麻木地探索自己的内心，找不到半点踏实的感觉。

他无意识地收紧双臂。生命，太过脆弱。

“……你怎么在这里？”

他回过神，发现那个嘶哑的声音来自怀里的女孩。“我到“晓梦轩”，邓哥说妳还没有到。今天跟玻璃行的人约好了，妳早该出现才对。所以，我让他在店里看着，我来看看妳。”他顿一下。“幸好我来了。”

“……警卫让你进来？”

“警卫？”他皱眉头。“我没看到警卫。大门开着，我就自己进来了。”

“他们常常这样，我一定要去跟管理委员会投诉。”应该是气愤的发言，配上冰凉虚软的语调，听起来却只有一种怪异的平淡。“好过分。”

“好，我陪妳去。”

她摇头。“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住这里。”

他轻抚她的黑发，手指顺势滑下脸颊边缘。她似乎总是戴着一条银炼，但是他从来不知道链子尽头挂着的是什么。

“……新羽。”

“嗯？”

他知道这样问有点卑鄙，但是他没有办法要自己放弃这个机会。“我刚刚……好象听见妳叫了一声“妈”，在妳昏迷的时候。”

听到他的问题，她的身体变得僵硬，沉默下来。

“没关系。”他轻喟。“我只是问问，妳别理我。”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我妈妈……是自杀的。”

他不作声，耐心等她说下去。

“我爸爸有外遇，所以她自杀。”她安静地叙述着，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吃了一百多颗安眠药，送医不治……那年，我高三。”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她的说法……太平静了。

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相反的，他认识的简新羽，情绪反应向来直接强烈。刚刚过去不久的那场大哭，就是一个例证。但是她在叙述自己母亲死亡时，却是出乎他意料的……轻描淡写。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状况。“我很遗憾。”

“……你知道吗？”她凝视着远处的墙壁，转变了话题：“那是我第二次见到金玥姑姑。”

“第二次？”

“我只见过金玥姑姑两次，都是在葬礼上。”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他怀里动也不动，青白的脸色不见回温，目光呆滞。“第一次，是在爷爷的葬礼。然后，就是那次。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气氛很奇怪的葬礼，所有的人都知道妈妈是因为爸爸的缘故自杀的，可是都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只有金玥姑姑，一走进来，就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甩了爸爸一个耳光。”

他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瑟缩一下。“池姐一向不喜欢废话。”

她抬头仰望他，试图挤出一个不成形的笑容。“全部的人都吓傻了，只有我笑得好开心……在自杀妻子的葬礼上，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来，突然打了男主人一巴掌，女儿却笑得跟什么一样……那些人一定觉得我们全家都疯了。”

他困惑地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池姐为什么打妳父亲？”还有，妳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

她不想说。他叹气。“然后呢？”

“然后？”她呆板地重复一次他的话，然后摇头。“没有然后了。姑姑送了我一条项链，就走了。再来，就是现在。”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后颈，指尖抚触银炼。“项链？就是妳戴的这条？”

她没有答腔，只是低声继续说：“……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扫把星。”

他皱眉头。“妳在说什么？”

“好多、好多死亡。我到哪里，好象都逃不开死亡。”她的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妈妈死了，那个遇到车祸的人死了，姑姑死了，现在，连雪君姐都……”

“好了，”他制止她。…坦些都跟妳没有关系。新羽，妳别胡思乱想。”

“可是，”他看见新生的泪珠无声滑下她的脸颊。“雪君姐……”

“新羽，”他抱紧她。“妳不要再说了。”

一声呜咽，她反手拥住他，脸埋进他的肩窝，寻求更多的温暖。

他无意识地将手臂收紧，将柔软的身躯完全纳入怀中，带着轻微的麻木感，手指继续在她脖子上的银炼上流连。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办法要自己放开这条链子，像是挣扎在灾难边缘的潘朵拉，被未知的恐怖深深地引诱。

他模糊地想起：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着魔。

这是池姐送给她的项链。八年前。

“羽化”不在我的手里。

“羽化”……还来不及思考，喀地一下，他的手指扳开了炼扣，银色的炼条迅速滑下领口。她惊喘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低咒一声。“对不起。”

女孩摇摇头，抽着发红的鼻子，笨拙地伸手，将炼坠从领口处掏出来。他只来得及瞥见坠饰的一角。

褐色，那是褐色的琥珀。不是“羽化”。

莫名地松了口气，他勾起微笑。“对不起，我不小心就把链子解开了。职业病，妳知道。”

她抬头，泪花里溅出一丝细微的火光，嘶哑的声音带着怀疑：“什么职业病？色狼吗？”

他摇头笑，低头轻吻她乌黑柔软的发。“我保证，我当色狼的经验绝对还不至于造成这样的职业病。”

她瞪他一眼，低声嘟囔：“谁知道。”

他微微笑，侧首想贴近她的唇，却再次被巧妙地躲开。他故作沮丧地叹气，眸光一闪，眼角却瞥见一抹异样。

白皙的手握住褐色的琥珀，在明亮的日光灯照耀下，应该是褐色的琥珀边缘突然闪过绿色的光芒。

他瞪着那块尚未揭露全貌的神秘宝石。“新羽，妳说妳没见过“羽化”。”

她困惑地望着他。“没有啊。”

他伸手，慢慢打开她握着琥珀的掌心，太过熟悉的形象在他的眼前重现。

结束沉睡的虫蛹躺在深褐色的琥珀里，被层叠的落叶包围，等待不可能的展翅。

“但是妳手上拿的，就是“羽化”。”

她顿一下，摇头。“不会的，姑姑说这只是便宜货，不可能。”

情绪从男人的声音里抽离，他的眼睛只看到那块传奇的波罗的海绿珀。“它是“羽化”。我不可能弄错。”

许久。“……是这样吗？”

像空气一样冰凉的声音。

他将目光硬生生抽离宝石，抬起头，发现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彷佛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凝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些更深沉的什么，他无法辨识。“新羽？”

她合上手掌，起身离开他的怀抱，抹干残余的眼泪，平静的模样彷佛刚刚的激动从来不曾存在过。“刚刚，谢谢你。我没事了。”

他看着她，清楚地听见窗外的雨，下得更大。

曾经开启的门扉，再次关闭。

他搞砸了。

新羽没有骗他，他告诉自己。她没有见过“羽化”的照片，当然不知道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羽化”。

何况，就连他也不知道，这块波罗的海“绿”珀，在一般灯光下，竟然是这么纯粹的褐色，那是档案照片无法告诉他的现象；而如果没有那一抹反光，他甚至也叫能不会发现：那块褐色的宝石，就是“羽化”。

如果他这个专业人士都是如此，新羽这个对宝石一窍不通的外行人，当然更不叫能知道……吗？

琥珀的颜色尽管不对，但那只藏在琥珀中，半破茧的虫蛹，也该足以让她起疑心才是，然而，她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她的项链……连问，也不曾问过一声。

或许，真正的答案，是她从来不曾信任过他。

他不知道胸口这股怒火是针对谁。是那个冷着一张小脸，这几天一直对他不理不睬，彷佛是他欺骗了她似的小女孩？又或者是那个在最错误的时刻，做出最糟糕的反应，把这一切搞得一团乱的自己？

他停下脚步，正要推开门的动作停住，压下怒气之外的感受。

该死，他不喜欢觉得紧张。

深呼吸，平稳心跳，他踏进换上崭新橱窗的“晓梦轩”。

“欢迎光临。”整间店只剩下她一个人，邓文忠应该是出去用午餐了，还没有回来，她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是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他走到柜台前面，将东西放下。“吃点东西。”

她看也不看桌上的餐盒，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锐利的眼里没有一点感情。“我吃过……”

“妳没吃过。”他打断她的话。“妳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我没胃口。”

“不管妳要生我的气或怎样，”他叹气。“总得要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专注地凝视她，不说话。

她勉强别开视线。“总之，我没胃口。”

他沉声问：“新羽，妳打算自杀吗？”

目光倏地抬起，怒火从锐利的眼中冒出。“胡孟杰！”

他不为所动，知道自己找对了罩门，勉强勾起微笑，温声劝道：“吃吧。邓哥会担心的。”

她恨恨地瞪视他许久，咬紧了牙，低下头，拿起他买来的便当，不再多说。

看着苍白的小脸上哀伤的痕迹，他知道这几天对她来说，并不好过。“晓梦轩”被砸、谢雪君自杀、加上“羽化”的事，一件接一件发生，连他都觉得事情的变化快到几乎无法适应，何况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她。

等到她的用餐动作告一个段落，他才又开口：“谢律师的丧事……”

她顿住，勉强将最后一口饭吞下，低着头，假装忙碌地将残余的便当收起来。“她家里有人回来处理了，事务所那边好象也有派人过来帮忙。”

他定定地望着她。“妳还好吗？”

她不说话，低着头，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她不好，她当然不好。他想狠狠踢自己一脚。谢律师死后，似乎一切都乱了调，他没有做对一件事，连一句问候都说不好。

他叹口气，正要开口弥补，水晶风铃声叮叮当当响起。

“欢迎光……你来做什么？”

平板的语调透着不悦。他转回头，看向新进门的客人。

年轻的男人……男孩子，跟自己的身高差不多，手上抱着一束鲜红的玫瑰。他不带感情地想，以一般标准来说，长得算是不错，剑眉星目，时髦的发型，有几分偶像明星的味道，体格也不错，应该挺有女孩子缘的。

至于他的身分，光从女主角的反应，就可以猜到个七、八分。

来者的名字，叫做张敬德。

看起来跟女孩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叹气，开口：“小羽，妳一定要这样吗？”

“你来做什么？”她重复一次，加重了语气。

“来做什么？”男孩抿紧嘴，精亮的眼眸钉在她的脸上。“来劝妳回台中去。”

她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回去？”

“妳别顽固了。”张敬德叹气。“出了这种事，妳还留在台北做什么？妳躲在台北，那些黑道也不会放过妳，不如回去吧，我舅舅认识几个道上的兄弟，我们摆一桌酒，给人家陪个罪，就没事了。”

听到男孩的话，他皱起眉头，侧目等待女主角的反应。

她的脸色先是白一下，然后冷笑。“我们？张敬德，我跟你已经分手了。”

“妳还在提这件事？”张敬德摇头。“妳脾气也该闹够了吧？小羽，他们这次砸妳的橱窗，下次说不定就去砸妳家了。这不是好玩的，妳别固执了！”

“我从来不觉得这件事好玩过。”她用还没有恢复的沙哑嗓音静静地说：“而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我在台中的时候，就不见你这么好心来帮我“摆平”那些兄弟？”

“那时候我还在气头上，”张敬德无奈地解释：“也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要是我知道的话……”

“要是你知道我继承了这么多钱的话，说什么也会冲出来当我的白马王子，对吗？”

男孩的脸色发白，接着胀红。“小羽，妳太过分了！”

“过分？为了逼我回台中去，找人来砸我的店才叫做过分。”她抬起眼，苍白的脸烧成殷红。“你说是吗？张敬德！”

他沉下脸。“妈的！妳以为是我干的？”

“我不管是谁干的，张敬德，我郑重告诉你，我们两个已经完了，就算我回台中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你回去找美贞吧，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小羽，我喜欢的人是妳啊！”

“那你当初跟美贞上床的时候，就应该告诉自己这句话。”她冷冷地说：“请你出去。”

“小羽……”

“出去！”

张敬德瞪着她，没有说话。店里的气温降到冰点。

突然，男孩的目光一扫，落到他的身上。他不动声色，笔直地报以回视。

张敬德皱眉。“小羽，“他”是谁？”

简新羽跟着将目光扫到他的身上，突然皱皱眉头，似乎这才想到他也在场。

他微微笑。

她抿紧了嘴，回头对张敬德说：“这不关你的事。”

张敬德的目光瞇得更紧，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瞪张敬德。“你在说什么？”

张敬德别开目光，故作轻松地耸肩。“算了，我走就是了。妳不用紧张，我这就回台中，不会再来打扰妳了。对了，这个给妳。”他将手上的玫瑰花束递出。

“我不要。”她直接拒绝。“都分手了，我要你的花做什么？”

张敬德的脸跟着沉下来，也不说话，将花束用力放到柜台上，转身就走。

他沉思地看看那束艳红的玫瑰花束，又瞥向已经走到门口的年轻男孩，习惯性地抚摸下颏，不太相信他真的这么轻易决定放弃。

“张敬德，把你的东西拿走！”

打开门，张敬德突然顿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声说：“妳不要的话，就把它丢掉，那是送妳的。还有，新羽，别忘了告诉“他”，妳的左手为什么会有那道伤疤。”

一声清楚的抽气。他猛地转头，正巧看到店主人迅速地将右手从左腕虎口处抽开，脸上的血色完全消失。

“张敬德！”

怒吼声响起，罪魁祸首却早已经离开，留下门板上叮当作响的风铃摇晃，最后慢慢凝成一室的沉静。

他将目光移向她总是被长袖衣物掩盖住的左手手腕。伤疤？在手腕上？

有那样的母亲，她应该是最不可能为了感情自杀的人，但是刚刚张敬德的暗示，却显然不是如此。

他感觉到胃往下沉。

“不准问。我不想谈。”

他专注地看着她。“问什么？妳不想谈什么？”

她咬着嘴唇，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几乎要变成透明。“任何现在在你脑子里打转的问题。”

又一个秘密。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没有告诉他？他的牙根抽紧。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出声，沉重的空气教人窒息。

许久，他沉声开口：“……妳知道的，我喜欢妳，真的很喜欢妳。我一直想，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他们说的爱情。”他顿一下，看见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这一、两天，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单薄的肩膀几不可辨地颤抖一下，她依旧不肯出声。

他看着她。“可是，我不会告诉妳我的答案是什么。妳不会相信的。”

“……你是为了“羽化”而来的。”

他扯高嘴角，嘴里尝到一丝苦涩。“妳真这么想？”

她别开头，不说话。他看见一抹顽固的泪花在她的眼角闪现。他的心变冷，情绪在胸口冻结。

“妳自己决定吧。好好想想，什么叫做“信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口。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我在想，雪君姐真的是自杀的吗？”

搅拌奶茶的动作停顿住，唐宝儿抬起头，淡色的瞳孔定定望着她。“咦？”

两个人所在的位置，是距离“晓梦轩”不到一百公尺的下午茶餐厅。因为看她这一阵子情绪都很低落，唐宝儿邀了她，一起到附近的店家喝杯下午茶，聊天放松心情。

窗外的天，是暧昧的灰色。雨停了，阳光不见踪迹。冷冽的春日。

“我觉得不对劲。”她顿一下。“雪君姐没有自杀的理由。”

唐宝儿叹气。“新羽，人死不能复生。”

她抿紧嘴。“但是，我觉得很奇怪。”

“不是自杀的，那会是什么？”唐宝儿蹙紧眉头。“警方调查过了，也认为没有他杀嫌疑，不是吗？妳们家的大楼有警卫、有管理员，连住户上下电梯都要有磁卡……难道，妳觉得凶手在妳们大楼的住户里？”

“……我不知道。”

美人担心地看着她。“别想了，警方都结案了不是？妳这样胡思乱想，会得忧郁症的。”

她不是胡思乱想。谢雪君的死亡，有一些很奇怪的地方：没有预兆，现场也没有遗书，事后只有她老早拟好，用来以防万一的遗嘱……但是那样一纸遗嘱与其说是为了自杀准备，不如说是单纯的预防措施。

再者，她找不到动机。尽管他们言之凿凿，说雪君姐最近工作压力大，但是不管如何，她无法想象她认识的雪君姐会因为任何的工作压力，去寻短见。

更重要的，选择跳楼的方式自杀……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差错。

但是，就像唐宝儿说的，在外人眼里，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想，没有任何强力的证据，足以支撑她的想法。

她勉强勾起嘴角。“我只是想不通……雪君姐没有任何理由自杀。”

唐宝儿凝视着她，轻声说：“每一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说不定，谢律师有她的苦处。”

她可以告诉她！她想这样对宝儿尖叫，却只能低着头，将浓黑的咖啡咽入咽喉。

“每个来到“晓梦轩”的人，都有属于他的故事。”唐宝儿低吟：“而有些故事，是无法告诉别人的。”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唐宝儿。“那妳呢？宝儿，妳也有妳的故事吗？”

“当然。”她微微笑。“谁没有故事呢？”

“我还不知道宝儿妳是做什么的呢。”她看着眼前神秘的美人，突然感到好奇。“妳是怎么到姑姑店里的？”

唐宝儿摇头，将发丝挽到耳后。“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缘分而已。”

“喔。”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耸肩，识趣地继续喝她的饮料。

“……对了，新羽，妳跟孟杰吵架了？”

她僵一下，模糊地说：“没有。”

“没有？可是，我有好一阵子没在“晓梦轩”看到孟杰了……”她顿一下，突然沉思地开口：“难道，他找到“羽化”了？”

她的心猛一跳！太过接近事实的猜测，让她几乎无法保持镇定的表情。“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有离开过“晓梦轩”这么久的时间，特别是自从妳来了以后……如果你们没有吵架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找到“羽化”的线索，”唐宝儿执着银色的汤匙，静静搅拌杯子里的奶茶。“除了“羽化”，我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理由会消失这么久。”

又是“羽化”。她抿紧嘴。“有这么了不起吗？我以为那只是一块琥珀而已。”

“妳错了，那不只是一块琥珀。”唐宝儿抬起眼，淡色的瞳孔透着光，严肃地说：“琥珀，是时间的残像，最脆弱的一种宝石……化石，最独特的一种存在。“羽化”更是其中最精致的一个。一只即将破蛹的蝴蝶，阴错阳差被封进松脂中。重生和死亡，命运最难以捉摸的面貌，悲剧的剎那，都被固化在那一方小小的化石里，那是只有大自然能够创造出的瑰丽艺术。”

她有点惊讶。“宝儿，我不知道妳也对“羽化”有兴趣。”

唐宝儿垂下长长的睫毛，光芒从眼中褪去，露出浅浅的笑。“我是被孟杰和池姐传染了，之前老是听他们提，自己也去找了一点资料。那确实是一块很吸引人的琥珀。”

“……是这样吗？”

“所以，新羽，妳别怪孟杰。”

她抬起头，瞪向眼前的美人。“咦？”

唐宝儿凝视她，清透的目光像是会读心一样。“妳跟孟杰，是因为“羽化”的事不开心，对吗？”

她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宝儿？”

似乎得到了证实，唐宝儿微笑。“我是猜的……从妳刚刚的反应里猜出来的。妳觉得他重视那块琥珀，胜过重视妳，对不对？”

她沉默下来，勉强勾起嘴角。“……他说不是。”

唐宝儿没有开口，低头拿起瓷杯，啜一口温润的皇家奶茶。“但是，妳不相信他。”

那不是疑问句。平淡的结论，她无言以对。

电话铃响。他停下手边和德国客户往返的e-mail工作，迅速抓起放在一边的无线电话筒。“喂？”

“喂，Derek。”

闭上眼睛，心一下子冷却。他在等的声音，不是这一个。“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一下。“我还以为你跟Richard去上海了。”

他打呵欠，一边结束电子邮件作业，关上计算机，起身走动。“他是这么说过，不过我没去。”

“我听得出来。”庄庭婷讽刺地说：“干嘛？有什么大事忙吗？有人出钱请你出国，你不去？”

“没事，只是懒。”他微笑，走到沙发旁，顽长的身躯笔直倒下。“我找了些资料，然后帮他看中的那几件东西估了价钱。结果怎么样，要看他自己决定。找我陪他去，也只是求个心安。他早就打定主意了，我没必要跑这趟。”

“干嘛跟钱过不去？”

他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思考同样的问题。

就像庭婷说的，免费的机票食宿，去了，Richard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绝对不只在拍卖场上买那几样东西而已……他没有道理跟钱过不去。

但是，他不想离开台北。

这一个星期，他一次也没有见到“她”。他在等，等她的决定。

不让自己踏进“晓梦轩”，已经是他忍耐的最后极限；离开了台北，万一她找他……

她会找他？他想得真美。他自嘲地闭上眼睛。那个顽固的女孩不可能先让步，特别是在她认定他只是因为“羽化”而接近她的时候。

“羽化”。追寻了许久的蝴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却没有太多的感觉，相反的，他一直记挂的，是她的反应。

“……你是为了“羽化”而来的。”

这一个星期，那个冰凉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脑中回荡，像梦魇一般，不肯离去。胸臆间有一股隐约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终于，他找到了“羽化”。但是他要因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会不会他失去的，是更重要的东西？……该死的！他失去了她吗？

眼睛蓦地睁开，牙根不自觉收紧，眸色隐隐漾深，他深呼吸，再次压下这个不受欢迎的念头。

“干嘛不说话？”庄庭婷等不到答复，继续说下去：“不过你在台北正好，过两天公司要办个PARTY，你来不来？”

“不。”他想也不想地拒绝。“那种场合，我去做什么？我已经不是贵公司的员工了，记得吗？”

庄庭婷不耐地叹气。“你先听我说完，Derek，这次不一样，公司要推出明年新的系列，找了几个国外的设计师来……Jean-PauI你知道吧？他也要来……”

“庭婷，”收拾了浮动的情绪，他温声制止前妻兴致勃勃的叙说。“我不去。”

“Derek！”庄庭婷生气地大叫。“你知道这个年头什么都要讲人脉、讲名气的！你不偶尔出来露个脸，谁管你在什么鬼期刊写了多少文章？！谁管你曾经是最年轻、最被看好的鉴定师？你到底要在那间公寓躲到什么时候？你都三十二岁了，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吧？”

“我知道，”他笑。“不过，庭婷，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他几乎可以听见那股尖锐的怒气。

名利，曾经是他追逐的目标，但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这些。

钱，他已经赚够了，几年来的积蓄，足够他即使不工作，也能过着好一阵子优渥的生活。

名气，只要他还能精确地鉴别出宝石的好坏，自然有人会记得DerekHu这个名字。才能，并不是会随着其它人的褒贬增长或消失的东西。而且到了某个程度，太过张扬的名气，除了增加困扰，也只是满足个人的虚荣，并没有其它用处。

就像庭婷说的：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应该替自己好好打算打算了……打算一种自由的生活、真正的“生活”……而这些，他那位前妻显然无法了解。

分开的人，已经走向不同的道路，再也没有办法回头。

“算了！我根本在对牛弹琴！”庄庭婷不悦地说。“上次请你帮忙的事，我已经开好了票子，你要过来拿吗？还是我请秘书汇进你户头？”

“不用麻烦，我有空过去拿就可以了。”他微笑。“谢谢。”

她沉默一下，突然转变话题：“……最近，有几个人要约我出去。”

他眨眨眼睛。“那不错啊。”

“哪里不错？”庄庭婷冷哼。“一个个不是秃头，就是胖子、老头，有没有搞错？我才三十岁而已，在健身房里都还有人要跟我搭讪，怎么有胆子来追我的，都是这种货色！”

“对象是点石斋珠宝公司的执行总裁，一般人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

“去你的！”她啐他。“反正不关你事，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

他咧开嘴，轻笑两声。

话筒那头又停顿一下。“John说……他喜欢我。”

“John？哪个John？”

“你还认识哪个John吗？”

“Johnny？”

“你们到底多久没见面了？要想这么久？”

他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JohnS。Myrdal是他的大学同学，比他大三岁，地质学者，在奥勒冈一间私人研究机构任职，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两三年前全部秃光了。因为他的关系，自然跟庭婷认识，不过John跟庭婷……

“我不知道你们很熟。”终于，他干涩地说。

“Derek！”

他摇头笑。“那很好啊，Johnny人还不错，妳如果喜欢他的话，可以跟他交往看看。”

庄庭婷没有接口，陷入沉默。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庭婷？”

“算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露出不悦。“我本来还想，听到这种事，你至少也应该会吃一点醋吧，结果，竟然这么干脆！Derek，我们真的结过婚吗？”

“庭婷，”他叹气。“我们离婚都好几年了。”

“现在看起来，离婚是对的。”庄庭婷冷冷地说：“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他摇头，不想多说。这是老话题了。

“你老是说我是为了爸爸的公司跟你结婚，”女人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丝落寞与怨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喜欢你，世界上的珠宝鉴定师这么多，我干嘛挑上你？干嘛离了婚，还老是一天到晚缠着你？我事情多得要命，要经营公司的！你以为我很闲吗？Derek，你要公平一点！”

“庭婷，都过去了。”

“还没过去，我今天一定要说个清楚！”庄庭婷拉高声音，顽固地说：“我就要跟别人在一起了，才不要拖一条不干不脆的尾巴留在后面！”

“好，那妳就说吧。”他笑。“我洗耳恭听。”

“贫嘴。”庄庭婷嘀咕着说：“反正，你这家伙就是这样，看起来一副吊儿啷当，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结果比谁都固执。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除了你的自尊以外，别的都可以不要。”

他不说话。前妻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似乎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我不管你相不相信，你给我听好，Derek，我说最后一次：我不是……不只是因为爸爸的公司才跟你结婚的。我是因为爱你，才会嫁给你。”

他轻喟。“庭婷，妳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你从来没相信过。”庄庭婷冷冷地说：“你们男人的脑袋，就跟水泥一样，敲都敲不开。”

“……女人的脑袋也是。”他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突然发现，他和前妻之间的状况，跟自己眼下的困境有多类似：信任、怀疑、自尊、爱情的杂质……人，果然没有办法从过去学到教训吗？他露出苦笑。“庭婷，妳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当然。”

“说说看。”

庄庭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因为，我们两个，谁都不愿意做先低头的那一个。”

转回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人伫立在大楼外的行道树下。简单的Ｔ恤牛仔裤，随意的站姿，双手自在的勾住牛仔裤口袋。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看着他略宽的嘴勾起熟悉的笑，突然感觉到眼睛一阵酸涩。

七天，他已经七天没有出现了。一出现，竟然是这种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可恶！

深呼吸，她站在门口，等他走过来。

“我刚刚到“晓梦轩”，”熟悉的浑厚声音带笑。“邓哥说妳这阵子很忙，不在店里，叫我来这里看看。”

抬起头，看见那双深邃的眼定定凝望着她，声音听起来轻松，眼神却带着一丝谨慎，似乎在探索什么。她感觉到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不争气地在融化，右手悄悄紧握成拳。“……你来做什么？”

“来看妳。”

“看我做什么？”她冷声问，不肯轻易放过他。“你不是说，要我好好想想什么叫“信任”吗？你来找一个不相信你的人做什么？”

他微笑。“我想妳。”

“我不想你！”

他凝视她。“真的吗？”

她别开头。当然是假的。她想他，无时无刻。他的眼睛、声音、笑容、像风一样难以捉摸的性情、厚实温暖的怀抱……但是，她没有办法忘记，当他发现“羽化”时，那个一点情绪也没有的陌生语调。

彷佛，那块琥珀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彷佛，她只是一个附属品。

她抬高头，笔直望进他的眼睛。“我还在生你的气。”

“我知道。”

“那你不是应该拿把鲜花什么的来，”她抿着嘴。干涩地问：“跪在地上哀求我的原谅吗？”

“这样妳就会原谅我？”

“不会。”她耸肩。“不过，这样我的心情会好一点。”

“不，”他伸出手，将她落到颊边的黑发挽回耳后，低声说：“这样妳会更不开心。”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她最恨他这一点：他把她的个性摸得一清二楚，从来没有错过……他说的没错，她不会因此而开心的，但是，存在胸口这个悲伤的空洞，她该拿什么来填补？她真的能够忘记那一句话吗？那个冰冷、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

它是“羽化”。我不可能弄错。

“对不起。”他望着她，轻声说：“我不是有心的。”

望着那双深邃的眼，鼻子突然一阵酸……她知道他不是有心的，但是她忘不掉，就是没有办法叫自己忘记。

他真正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她难道要抱着这样的怀疑，就这样跟他在一起？如果，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他呢？他为什么不能再更讨厌一点？

为什么她要爱上这个可恶的男人？

她低侧过头，避开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新羽……”

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她硬下心肠，不打算理他。他活该。

轻声长叹，突然，他转变了话题。“妳在忙什么？”

她不确定地看他一眼，踌躇半晌，才开口：“调查。”

“调查？”

她又迟疑一下。“我们去走走吧。”说着，她一边迈开脚步，往附近的公园方向前进。

他跟上来，长腿配合着她的步伐，安静地定着。

午后的住宅区，听得见远处托儿所传来的风琴声音，还有孩子们的嬉闹，远处有一两个年长的老人绕过巷道转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终于她找到了足够的勇气，低着头，右手滑上被衣袖覆盖的左腕，不自禁地轻轻颤抖。“你知道……割腕要割多少刀，才能见到动脉吗？”

“新羽？”

“这道疤……”她吸口气，勾指拉开袖口，露出狰狞的暗红伤疤。丑陋的红痕，像是好几条扭曲的蠕虫，附在白皙的腕上，贪婪地吸吮鲜血。“是我十五岁那年，自己割的。”

他停下脚步，目光变得凝重。“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我妈妈是因为我爸爸外遇的关系，所以自杀。”她不看他，努力将情绪抽离自己的声音。“她在我十八岁那年吃了过多的安眠药过世，我……”她吞咽一下。“是我发现的。”

他伸出手。她往后退一步。

“不要。”她摇头。“听我说完。”

他沉默，然后叹气。“说吧。”

“在那之前，其实我妈妈已经试过很多很多次，药物、投河、割腕、上吊……所有你可以想象到的方式。而每一次，都被抢救回来。”她停下来，重新控制住发抖的声音，才又开口：“你知道，人第一次自杀，会得到重视，但是次数多了，其它人也会麻木。到最后，我爸爸甚至已经不再在乎妈妈是否再次尝试。有一次，妈妈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楼下的人围了一圈，连消防车都来了，我急着打电话，联络在工作的爸爸，电话接通了，他却只是说，随她去吧，他没有力气再管了。”

“我恨他，我好恨他。”激烈的言词，她的语气却是出乎寻常的平淡。“我知道他累了，我知道不管这一次是不是成功阻止了妈妈，她还是会试下一次、再下一次，一直到她终于成功为止。可是、可是……”话尾逸去，红润的唇抿出一个自嘲的角度。“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自杀的人换作是我呢？他会不会更重视这个家一点？”

“新羽？”

“我试了，差点成功。爸爸也回来了。”她举高手，让那道愚蠢的印记更清楚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但是，结果却毁掉了整个家……不，那不是我的错，那个家本来就不曾完整过。”

他伸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贴到他的脸颊旁，嘴唇轻轻印上疤痕。她闭上眼睛，不愿意承认心底涌现的温暖波动。

“……在医院里，我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听见爸爸和妈妈的争执。”她放轻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吗？送我到医院的人，竟然是爸爸……他那天意外提早结束应酬回家。我听见妈妈在大声指责他、歇斯底里地嘲笑他，说那是他的报应、是他一手毁掉了这个家，不让他进门来看我。她说，我割得太深、流了太多的血，一定会死的。”

他深吸口气，左手慢慢搭住她的肩膀。她迟疑一下，投入他的怀里。

“她不爱我……妈妈根本不在乎我。”她以为这个事实已经不会再刺痛她，却察觉到温热的泪水还是在眼眶凝聚。她用力抱紧他的腰，把脸埋进胸膛。她好冷、好冷。“对她来说，我只是她的报复工具，报复爸爸对她的不忠……她早就知道，我计画在那几天自杀，却故意出门，好用我的死来惩罚爸爸。”

他的手臂收缩，全身的肌肉绷得死紧。

齐.过了很久，她深呼吸，静静地说：“我不恨她。很奇怪，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妈妈。她不爱我，但是我不恨她。自杀，是我自己的决定，愚蠢的决定，不是她的错。她没有说过什么来鼓动我的念头。相反的，爸爸很重视我，我知道。他不爱妈妈，却很爱我。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原谅他。”

书.他静默许久，没有说话。

网.“……这几天，我在大楼里，找过很多人，问了一些问题。”

他顿一下，似乎下太明白话题的方向。“什么问题？”

她没有直接回答。“孟杰，你到过姑姑的公寓吗？”

“没有。池姐跟我们一向只在“晓梦轩”碰面而已。”

“宝儿也没有……只有文忠哥去过一次。雪君姐当然去过。池昆良……应该更不可能。姑姑好象是一个很重视隐私的人。”她喃喃地念着，然后又问：“那你知道，我住在几楼？”

“不知道。”

“八楼。”

他低头皱眉，看着她。“所以？”

“雪君姐跟我住在同一层楼。”

他沉思地抚摸下频，还是不明白她的问题有何意义。

她深呼吸。“孟杰，雪君姐不是自杀的。”

“新羽？”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相信”，”她的嘴角苦涩地抿紧。“雪君姐绝对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打算自杀的人，不会是那个样子。孟杰，她是被谋杀的。”

他讶异地看着她。

“我想，”她望着他意外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悲伤的恍惚。“或许，这就是姑姑把“晓梦轩”交给我，真正的用意。”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关于谢雪君的死亡，在找不到明显的他杀动机与事证，和家属也不排除死者可能寻短见的情况下，警方最后是以自杀结案。

千山集团与国有财产局的诉讼，因为复杂的政治因素，案情非常敏感。身为千山集团的代表律师，谢雪君这几个月来，一直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关切，而上个月底新的证据出现，案情急转直下，千山集团在法庭上从优势立时转居于劣势。种种的状况，在其它人的眼里看来，谢雪君的确有可能因为工作的沉重压力，而兴起了轻生的念头。

但是，她认识的雪君姐，是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自杀的。

疲惫是一定有的，她看得出来，谢雪君在那几个月确实累积了不少的工作压力，但是……自杀？

舍弃自己的生命，对于某些人、在某些人生的低潮期，或许是很容易，却也不是每个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作出的决定。

她……相信谢雪君。她知道的雪君姐，独立、自主，总是带着温暖的微笑、总是唠叨、总是陪着她努力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即使沮丧，也能很快地振作精神。

谢雪君，绝对不是会这么轻易认输、轻易放弃生命的人，特别是在这种胜负仍在未定之天的情况下。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

抬起头，从橱窗透进来的阳光耀眼。天，已经放晴了。“文忠哥。”

“啊、啊？”邓文忠抬起头。“有、有事吗？新羽小姐？”

“晚上还是要麻烦你看一下店面，我有点事。”

“喔，好、好。”邓文忠迟疑一下。“不、不过，新羽小姐，妳这一阵子……好象很忙。”

她没答腔，目光再次回到报纸社会版上那则无名男尸的新闻。死者是一个中年男性，似乎是夜归时遇到抢劫，被从后脑勺袭击致死，衣物被剥光不提，连面目都被砸成稀烂，最后弃尸在河川里。

一点点的冲突，就可以剥夺掉一个人的生命，似乎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残酷行为，却每天都在发生。

她抬起头，望进男店员的眼里。“我在调查雪君姐的死亡。”

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啊、啊？”

“新羽，妳真的觉得谢律师的死有疑问？”

她眨眨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唐宝儿。“宝儿，妳什么时候来的？”

长发美人微笑。“我在店里一会儿了，妳刚刚在仓库的时候进来的。可能妳出来以后，就一直专心在看报纸，所以才没发现吧？”

她皱起眉头。“是这样吗？”

唐宝儿摇头，不置可否，回到刚刚的话题。“如果妳觉得谢律师的死有疑问，为什么不去跟警方说？”

她叹气。“我目前有的证据不多，大多也只是一些猜测而已，我怕警方不会接受我的看法。”

“证据？”唐宝儿歪头。“妳找到什么证据了吗？”

她抿紧嘴。“我去问过大楼的住户，大多数人都说，那天凌晨在睡觉，没听见什么异常。管理员也没有注意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有人记得那天晚上好象有看到一辆比较陌生的车子，停在地下室的停车场里。”

“警卫没有记录吗？”

她扮个鬼脸。“进我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不需要经过警卫室，只要有卡就成了。不过，就算要经过警卫室，我怀疑那间老是空着的警卫室，到底有什么用处。”

“如果要卡，”唐宝儿困惑地皱眉。“那么不就表示那辆车子是住户的吗？可能是有人换新车吧？”

“我也是这么想。”她叹气。“所以，我打算晚上到顶楼去看看，说不定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顶楼？那里会有什么？”

她耸肩，摇摇头。“我总觉得，那里一定有一些东西，只是被遗漏了。”

“那也不要晚上去吧？为什么不白天去？这样不是很麻烦吗？没有灯光。”唐宝儿的眉头皱得更紧。“而且，如果真的像妳所说，这是一桩谋杀案，新羽，我觉得还是请警方来调查比较好。”

“是、是啊，”邓文忠这才回过神来，紧张地说：“新、新羽小姐，还是请警察来吧。”

“我只是上去看看，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的。我有预感，我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有用的证据。”

唐宝儿看着女孩顽固的表情，摇头。“至少，也别晚上去吧？为什么不能趁白天的时候就先过去呢？”

她静下来，低垂目光，神秘地勾起嘴角。“……因为，有一些东西，是就算有光，也不一定能看见的。”

池姐将“晓梦轩”交给她真正的用意？

好几天，他一直思考她说过的这句话，却怎么样也参不透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池姐当然不可能预先知道谢雪君的死亡，更不可能知道后面的发展，所以新羽口中的“用意”，指的必然不是她在调查谢雪君死亡的事情。

那么，会是什么？

他觉得很不安。

她说谢雪君是被谋杀的，她要找出证据，证明她的想法，却不肯告诉他她到底在找什么……她还没有原谅他。他很清楚知道这一点。

那一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回复到平常的相处模式，暂时停战，但那只是表象。那不是容易遗忘的一件事，更精确一点说，他害怕那甚至是无法弥补的。

然而，这不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事，他更担心的，是她所谓的“调查”。

这些天，他一直注意着她的行动，深怕这个脾气刚烈的小女孩会在一时冲动下，做出什么傻事，却始终没发现到任何的异常，似乎，是他多心了。

但是，这样的平静，却让他的心更加忐忑。

沉思地摸摸下颏，他谢绝了侍者递过来的酒杯，悄悄溜出父亲坚持要他出席的酒会，将一干无趣的所谓政商名流拋在脑后。

走出饭店门口，随手在路上招来出租车。脱下外套，拉下窒人的领结，他开口要司机往“晓梦轩”的方向前进。

车窗外，灿烂的景致往后退去。夜，才刚要开始。

漆黑的夜空，挂着一轮太过盈满的银轮，这是她到台北来以后，第一次看见的满月。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巨大的月亮，肥润、丰硕的圆，近乎妖异的银光，从月的边缘滴落下来，将整个顶楼天台映得明亮。

冰冷的风吹动，咿呀一声，门打开来，脚步声在楼梯口处响起。

她站起身，看向熟悉的高大身形，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是你？”

“小羽，跟我回台中去吧。”张敬德看着她，眼神有些焦躁。“现在就走！别再管这些闲事。”

“张敬德，我告诉过你了，就算我回台中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好！”他干脆地应允。“没关系，我们回台中去。只要妳肯回去，要我永远不去烦妳也没关系……小羽，算我求妳了，好不好？”

“你是从停车场上来的？”

“小羽！”他咬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不是跟妳开玩笑！”

她冰冷地勾起嘴角。“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连这里都不会离开半步。”

张敬德威胁性地踏前一步。

她往后退。“张敬德，你再踏前一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你连一块钱都拿不到。”

“小羽！”

她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信不信？”

他瞪着她，恨恨地吐一口气。“是！没错！我是从停车场上来的。妳早就知道，何必要我来说！”

磁卡自动管理的地下停车场，是整栋大楼安全上的最大漏洞。从那里，不需要经过警卫室或管理员室，外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大楼。只要没有调阅监视录彩带，根本不会有人发觉谁曾经从那里出入过。

“我反复想过，台中那些人没有理由跟我上台北来，池昆良更是不可能动手破坏“晓梦轩”……”她警觉地观察他的反应。他真的很紧张，为什么？“张敬德，那些打破“晓梦轩”橱窗的人，是你找来的？”

“小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回答我。是？或不是？”

他瞪着她。“是！是！妳明明知道，我就是要妳回来台中，回来我身边，我没有意思要伤害妳！”

“但是，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么绝。”他……太紧张了。望着那张自己曾经爱过的脸，她努力思考这其中的蹊跷，突然，一个冰冷的答案在心底涌现。Qī.shū.ωǎng.“……张敬德，除了找人来砸“晓梦轩”，你还做了什么？”

“邓哥，”水晶风铃声激烈地敲动，他用力推开门，劈头就问：“新羽呢？”

邓文忠慌张地扶了扶眼镜，灰败的表情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孟、孟杰，你跑去哪里了？我、我找不到你……新、新羽小姐，留、留了这个给我。”他举高手上打开的手机和录音机。“说、说如果、如果她、她九、九点还没有回来，要、要我打电话报警！”

他瞪着他，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风声人语。“她去了哪里？”

“谢、谢律师跳楼的地方。”

“妳在胡说什么！”张敬德诅咒。“小羽！快跟我走！”

她摇头。“不，你走不到哪里去了。张敬德，是谁？你杀了谁？”

他瞪着她。“我没有杀人！”

“那么，宝儿呢？”她握紧了拳。

“什么宝儿？”他的脸色别白。“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她又往后退一步。“你知道，这栋大厦要激活电梯，一定要有磁卡才行。你从地下停车场可以进来，但是没有磁卡，你必须用爬的，才能上顶楼来。”她注视他没有半点汗湿的头发。“你别告诉我，你是叫管理员放你上来的。”

“小羽！”

她摇头，抬高声音：“宝儿，妳还不出来吗？妳看见了，张敬德这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把事情愈弄愈糟而已。”

被月光照得明亮的天台，只有风声吹过。

“小羽！妳说什么宝儿，我不认识那个人啊！”

她冷笑，伸手取下脖子上的项链，伸直胳臂，琥珀坠饰在苍蓝的夜空中摇晃。“宝儿，妳再不出来，“羽化”就下去了。我不会觉得可惜的。妳知道。”

一声长叹，温柔的声音响起：“我不明白，新羽，妳怎么会猜到是我呢？”

“啊，胡先生，抱歉。”胖管理员放下对讲机。“简小姐不在家喔。”

“我知道，她人在顶楼。”他皱眉。“当然不在屋里。”

“那么，你打电话给简小姐，叫她下来带你上去啊。”胖管理员呵呵笑。“怎么？不方便？情侣吵架？”

他实在笑不出来。“不是，我有紧急的事。她手机没办法通，管理员，你让我上去吧！”

“不行啦，胡先生，没有住户同意，我不能放人上去，这是规定，不然要是被知道，我会被开除的。这不是闹好玩的。”

他低咒一声。“管理员，通融一下，这真的很重要。”

“不好啦，胡先生，”管理员犹豫地看着他，叹气，压低声音：“不然，你先出去，从停车场爬楼梯上去吧。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他看他一眼，转身，立刻冲出去，才到门口，突然定住。“为什么要爬楼梯？”

胖管理员无奈地摊手。“你没有住户磁卡，电梯是不会动的。”

穿著一袭淡绿色裤裳的美人步出黑暗，在月色下亭亭而立，歪着头，鸦黑的长发飞扬，秀丽的脸上带着些微的困惑，平淡的语调彷佛只是闲谈。

看着熟悉的五官，她感觉到心里结了一层厚冰。“玉镯内侧的裂痕。”

“我不明白。”

“我问过妳，有没有进过这栋大楼。”

“我告诉妳没有。”

“但是妳说谎。”她冷冷地说：“如果没有来过，妳为什么“知道”大楼的电梯是用磁卡控制的？”

唐宝儿眨眨眼睛，提出另外一个可能：“或许，池姐或谢律师告诉过我？”

“我也想过，机率很低－－姑姑是个重视隐私的人，雪君姐跟妳似乎也不是那么熟－－但不是不可能。妳说得很对，我不能确定。”她停下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妳出现在这里。杀死雪君姐的人，是妳。”

唐宝儿望着她，脸上还是带着同样的困惑，似乎她刚刚不是被指控为杀人凶手。“所以，下午那番话，妳其实是说给我听的？妳早就知道我在场。”

她没有作声，默认了她的推论。

“聪明。”唐宝儿喃喃地说：“我还以为，妳是那种直来直往、不太擅长说谎的女孩。”

“每个人，都有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说的也是。”

“够了没有？宝儿，妳别再说下去了！”张敬德低吼：“妳答应过我，只要我把小羽带回台中，我们之间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她冷冷地瞪向前男友。“没发生过？张敬德，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会听你的摆布？”

“小羽，妳闭嘴！”张敬德气急败坏。“妳难道看不出来事情有多严重吗？”

她不理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唐宝儿看她一眼，微笑摇头，移动步伐，走到张敬德身后，伸手亲昵地搭住他的肩膀，粉色的嘴唇轻轻贴近男人的耳朵，遗憾地叹息。“不，敬德，我想，看不出来事情有多严重的人，是你才对。”

疾奔的脚步顿下，他瞪视眼前大大的阿拉伯数字。五楼。

刚刚，他听见了什么吗？

还来不及反应，下一个瞬间，她只听见痛苦的叫声在顶楼的寒风中回荡。

张敬德捂着右边的耳朵，在地上翻滚嚎叫。红色的从他的耳中流出，汇成一条涓溪，在地面上滴落斑斑血印。

“原来，这样不会死啊。”唐宝儿惋惜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人，然后抬头看向她，慢条斯理地微笑解释：“妳没有想过吗？如果耳掏不小心插进耳朵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瞪视那根沾了血的长针冰凿。“宝儿，妳没有必要……”

“有必要。”唐宝儿截断她的话，声音里透着冷冽的寒意。“他骗我。我不喜欢男人骗我。”

“他骗妳什么？”

“他告诉我，“晓梦轩”不是他找人来砸的。”唐宝儿摇头。“我真笨，竟然相信他。”

“妳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这很重要吗？”唐宝儿伸手将长发挽到耳后。“新羽，妳应该很清楚妳这个男朋友是什么样的货色才对。对了，谢雪君的尸体，是他帮我处理的。”

“他？”她握紧了拳。“妳怎么说服他的？”

“说服？哪里需要说服。”唐宝儿掩嘴轻笑。“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救助了无知犯错的弱女子。男人都是这样的，精虫上脑的时候，就会自我催眠，就算是滔天大错，他们也会把它当成侠义之举。我根本不用花费力气。然后，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简单多了。”

恶寒在她的身体里窜升。“第二次？”

她看着她，嘴角带着盈盈笑意，粉色的唇吐出一个名字：“池昆良。”

“池昆良？”她倒抽口气。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有想过，毕竟，那个男人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特别在雪君姐出事以后，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但是，她总以为……“宝儿，妳连他也杀了？妳为什么要杀他？”

“我讨厌他。”唐宝儿耸肩。“而且，我以为“晓梦轩”是他找人来破坏的。”

她讨厌他。因为这样的理由，她杀了另一个人。

“所以，下一个，轮到我了吗？”

唐宝儿微微笑。“我想先听听看，妳为什么会觉得谢雪君是被谋杀的？除了直觉以外。新羽，妳该不会只是凭着直觉，就决定这是一桩谋杀案吧？如果是这样，我会很失望、很失望的。”

哀嚎的声音渐渐减弱，只剩下急促短浅的喘息。她不让自己去看躺在地上的男人。“方式不对。楼层不对。”

“咦？”

“妳故意在顶楼留了鞋子，让大家以为，雪君姐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她静静地说：“这却是让我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就算雪君姐一时想不开，决定要自杀，也没有必要选择跳楼－－这种方式，太过戏剧性、太过哗众取宠，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雪君姐－－就算……她决定选择跳楼的方式，也不需要特地到顶楼天台来。从八楼的阳台跳出去，已经足以致死。”

“到顶楼来，不是更有仪式性？”

“我说过，雪君姐不是那样的人。何况，需要展示给其它人看的自杀仪式，根本就不会选在凌晨进行。”

“说得好象也有道理。”唐宝儿点头同意，叹气。“我还以为，这样做已经是天衣无缝了。或许，我的确该冒点险，把她弄进她的公寓，然后再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

“不可能是天衣无缝的，宝儿。”她告诉她：“整栋大楼都有摄影机，只要去把当天的录像带调出来，妳就不可能逃掉。”

“但是，没有人怀疑过谢律师不是自杀的，连家属都没有异议。我本来是可以轻易逃掉的。”唐宝儿困惑地睁大眼睛。“为什么只有妳看出来？”

她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妳的磁卡是从雪君姐那里拿来的？”

唐宝儿摇头。“怎么可能？如果谢雪君身上任何一件东西丢了，警方一定会起疑心。不，妳猜错了，磁卡不是谢律师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妳为什么杀雪君姐？”

“因为，”淡色的瞳孔反射月光，透出异常的光辉。“她看见了。”

这是几楼？十五？十三？他不觉得累，只想赶快走到顶楼，确定那个鲁莽的女孩平安无事。

该死的！她为什么不先跟他商量过再行动？她到底到那里去，想找到什么？心头的不安愈来愈强烈。他加快了脚步。

“看见？看见什么？”

唐宝儿看着她，突然勾起一抹笑。“好吧，我就慢慢一件一件告诉妳吧。反正，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

她盯着她，不吭声。躺在地上的张敬德已经完全没有了声音，他……死了吗？

她不想再看见死亡了。

“我一直觉得，池姐跟我很像。”

“妳在开玩笑，”她冷声说：“我知道的姑姑，绝对不是冷血的人。”

“是吗？”唐宝儿扬高眉，嘴角噙着一直没有退的浅笑。“那妳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池姐的？她嫁了两任的丈夫，两个都比她年长很多，都在结婚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过世了，留下大笔的遗产。”

“宝儿，妳在指控我姑姑谋财害命？”

“女人，为了活命，有时候必须做出非常之举。”唐宝儿淡淡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像妳一样幸运的。”

幸运？她要怎么定义幸运？财富吗？她不打算跟她争辩这一点。“妳说姑姑跟妳很像……妳谋杀过自己的丈夫？”

唐宝儿歪一下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留在“晓梦轩”，是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的气息。池姐是识货人，高雅、聪明、有见识，唯一的缺点，是她用了邓文忠当店员，那实在是一件有伤格调的决定；但是既然池姐决定了，我也没有意见。”

“文忠哥是好人！”

“好人？新羽，我真的很喜欢妳这一点。”她顿一下。“但是不管怎么说，邓文忠不适合“晓梦轩”。池姐的“晓梦轩”应该是一个更完美的地方。”唐宝儿举高手，制止她的反驳。“无论妳想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

她抿紧嘴。“我不跟妳争这个。”

唐宝儿望她一眼，似乎只觉得有趣。“然后，胡孟杰来了。他来找“羽化”。”

“又是“羽化”！”她冷笑。“你们这些人，走火入魔。”

听到她的话，唐宝儿皱眉，摇头。“池姐真是胡涂，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石头交到妳的手里？”

“然后呢？”

“池姐告诉他，“羽化”不在她的手里。”她顿一下。“孟杰不信，我自然也不信。”

“姑姑没有说谎。”

“我应该猜到的，因为池姐从来没有说过她把“羽化”卖掉了。妳出现之后，我自然就明白了。但是那个时候，我以为池姐只是舍不得，不想把“羽化”卖给其它人，才会这样说。”

“但是这些，都跟雪君姐没有关系。”

唐宝儿叹气。“新羽，妳应该耐心一点比较好。”

她压下心头又窜起的怒火。

“池姐死后，我太想知道“羽化”是不是藏在池姐的家了，所以，我进去过池姐的公寓。那是我犯下的最糟糕的错误。”她惋惜地低喃：“我不应该犯这种错的，但是，“羽化”实在太迷人了。”

她摇头。“妳不可能进来的。”

“可以的。”她轻轻地笑。“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他放轻了脚步，平稳呼吸，听见天台上传来的声音。那是……唐宝儿？

“我找上了你们大楼的管理员，从他身上骗到了磁卡。”她解释。“有了磁卡，要进出这栋大楼就容易多了。至于钥匙……那就更容易了。”

“管理员先生……”她喃喃自语，想起一个月前，谢雪君偶然转述给她的噩耗。“他不是瓦斯中毒……那也是妳的杰作？”

“妳知道，男人是很要面子的。妳那位管理员先生，每次要跟我出来，都要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好象他还是外商公司的经理，而不是一个中年失业的大楼管理员。跟我见面，他也总是要选在不会遇到熟人的地方－－像是怕我想起他现在的身分、会看不起他似的－－要不是我坚持，他还不肯让我进他家呢！所以，我一直以为我跟他的交往，不会有认识的人发现。”唐宝儿顿一下，遗憾地说：“但是，谢律师看见了。这实在麻烦，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瞪着轻松谈论谋杀的凶手。“妳因为这样杀人？妳就因为这样杀人？雪君姐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我不知道。我不可能去追问谢律师到底有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不是吗？万一，反而弄巧成拙呢？”唐宝儿叹气。“我也会害怕呀……我真的不能冒险。新羽，妳要知道，我真的还挺喜欢谢律师的。”

她感觉到身体在颤抖，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无法控制。“唐宝儿，妳不是人！”

“或许吧，杀了这么多人，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唐宝儿凝视着她，一边无意识地把弄手上沾着血的冰凿，形状美好的唇扬起一个鬼魅的弧度，配上温柔的表情，在清冷的月光下，教人不寒而栗。“新羽，妳知道吗？杀人，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突然，她察觉到唐宝儿的背后，楼梯口处有一些动静。还不确定是什么，一只手已经敏捷地从背后抓住正朝她逼近的凶手手腕。“唐宝儿！”

他的动作快，却不够狠。唐宝儿的纤指翻舞，冰凿迅速从被束缚的右手落入左手，用力往后就是一戳。

他往后抽身，却抽得不够快，冰凿刺入肉，穿进他的大腿。他抽气，收紧腿部的肌肉，迅速握住把柄，夺过凶器。

黑色的长发旋舞，遮断狂乱的月光。一声喘息，刀锋已经从背后架上他的咽喉。腥红的滑下。

“宝儿！”

唐宝儿抬起头，用没有持刀的手将长发挽到耳后，在他耳边柔声劝道：“孟杰，我劝你最好别动。我说过，女人为了活命，有时候必须做出非常之举。我学过武，你要知道，你是打不过我的。”

他的喘息粗重，握住还插在大腿上的冰凿，什么也感觉不到：心跳的声音清楚地在耳膜鼓动。他的动作，追不上她的速度。

“宝儿，妳放开孟杰。”

“他伤害妳。”她提醒她：“比起妳，他更重视“羽化”。”

他低声说：“不是的。”

“你说谎。”她好整以暇地加深力道。血染红了整片脖子。“我讨厌说谎的男人。”

奇\“宝儿！”她咬紧牙，声音开始发抖，眼中充满惊慌。“妳放开他！”

书\“傻孩子，妳就这么爱他？”唐宝儿哀怜地看着她，缓缓摇头。“没有用的，男人这种见异思迁的动物，只能当作工具而已。妳这种个性，一辈子要吃亏的。”

“妳想要“羽化”，我给妳。”一边说着，她伸出手，褐色的琥珀在月光下闪耀光芒。“妳放开孟杰！”

她的动作顿住，淡色的瞳孔注视她掌中的宝石，透出奇异的光。“这……就是“羽化”？”

他看着一步步靠近的女主角，捕捉到她眼神中的暗示，趁着背后那人失神的瞬间，头往后一撞，身体往下缩，拔出一直插在腿上的冰凿，回身，手中的武器顺势射出。

抽气声。血花飞溅。一切，回归沉静。

唐宝儿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两人，淡色瞳眸中的神情不知是惊讶，或是痛楚。

月下，美人独立，浅绿色的衣袖随着强劲的夜风翻飞。一行血泪，从瞠大的左眼流下。冰凿直没入底。

他的惊魂甫定，心跳声激烈地在耳膜敲打着，没有感觉到腿上的疼痛，只楞楞看着眼前凄诡的景象。

蓦地，唐宝儿扯高嘴角，露出一抹歪曲的微笑，举步往前直奔。他回过神，抱住还没有适应事态发展的女孩，往旁边一滚。

唐宝儿没有停住，冲过天台边缘的栏杆，从十八层的高楼顶飞坠而下。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朗朗晴日，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他推开门，清朗的蓝天放肆地在眼前延展。穿著黑衣的女孩背对着门，在天台的中央抱膝席地而坐，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纷乱，娇小的身体彷佛被整片晴空包围在怀中。

他斜靠着门梁，右手轻轻摩挲着下颊，嘴角勾起温柔的笑，静静凝视挚爱的背影。

清明，没有阴冷的纷纷细雨，温煦的太阳一直挂在天空中，彷佛要弥补之前的缺席。最后的冷气团已经离开，冬天终于完全过去。

这一桩连续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经过两、三个星期的喧扰，就像台湾所有的新闻事件，热潮逐渐随着时间消退。“晓梦轩”回到原有的平静，但是偶尔，还是有好奇的客人寻上门来。

张敬德没有死，目前正在医院中疗养。那把锐利的冰凿没有真正伤及脑部，只让他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听力。

至于他涉案的部分－－尽管谢雪君死亡的当日，大楼的监视录像带确实拍摄到了他和唐宝儿从停车场出入的画面－－根据警方事后的推测，奇-(书)-网唐宝儿应该是一直在八楼守株待兔，趁夜归的谢雪君开门时，用钝器从背后将她击毙，然后经由楼梯将尸体运上顶楼，完全避开大楼监视器的范围，因此管理员才会没有发现异常－－但是对于唐宝儿的罪行，张敬德一概否认知情。

不过，法官会不会采信他的说法，尚不可知。

因为这件事，几个住户迁出了大楼。连续死了三个人，这栋屋龄不算太旧的大楼，已经被认为是凶宅。

这一阵子，他一直找不到时间跟她详谈，关于他们、关于“羽化”、关于发生的这一切一切。

他想了很多：要如何挽留她、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失态，但是真正看见本人，所有计画好的台词，都从他的心中消失。

他不会放开她。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

“新羽。”

她转回头，瞥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到“晓梦轩”，邓哥说妳在这里。”

“你不会又是爬楼梯上来的吧？受了伤的人，别老是逞强。”

他咧开嘴。“妳会心疼？”

她赏他一记白眼，忍不住笑。“自恋狂。”

他微微笑，站直身躯，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坐下，跟着望向没有一丝云雾的蓝天。

“管理员看我可怜，偷偷放我坐电梯上来的。”他顿一下，反问：“妳呢？在这里做什么？”

她没开口，目光流转。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块焦黑，烧尽的纸灰四处飞散，浅灰色的思念，宛如化蝶的魂魄，在凉爽的春风中飘舞，直上天际。

她静静地说：“……我上来给雪君姐烧纸钱。”

他伸出手，温柔拭掉沾在长睫毛上未干的水珠。

她迟疑一下，将头侧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呢喃：“我好想雪君姐。”

“妳找出了凶手，帮谢律师讨回了公道。”他知道，这是于事无补的。人死不能复生。他受的伤可以很快复原，但是她心里的伤口，却是更深沉的，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慢慢痊愈。

“其实，我好希望……我的猜测都是错的。”她轻声开口：“雪君姐不是真的被谋杀，宝儿不可能下这种毒手。即使是那一天，我设下了那个陷阱，我的心里还是不愿意去相信，宝儿就是那个凶手。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妳才不肯把自己的假设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她沉默不语。

叹口气，他展臂将她拥进怀里。“别再想这些了，都过去了。”

她凝视着远方，不自觉地伸手抚摸悬在心口的那方硬石。“……我真的不明白，这不过是一块琥珀而已。宝儿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它”。”

“魔由心生。”他勾起自嘲的笑，静静地说：“我们追求的，只是自己心中的幻影，被自己的执着迷惑了耳目，跟东西本身，其实没有关系。”

“她说我错了，我不懂得这些东西的价值。”

他摇头。“错的人，是她。妳说的对，这只不过是一块琥珀而已。”

她陷入沉默，遥远的目光，不知道在冥想些什么。

“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宝儿是真的想要杀我吗？”

他皱起眉头。“新羽？”

“她有好多机会可以下手……却一直让我拖延时间。”话尾逸去，她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明白。”

他怀疑地看着她，想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决定不予置评。对他来说，已经死去的唐宝儿不是他眼前关注的问题。“新羽。”

“嗯？”

“妳那个时候说，池姐将“晓梦轩”交给妳，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她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知道，因为妈妈的事，我……不太相信人。”

他严肃地点头。“这点，我看得出来。”

她顿一下，抬头瞪他，语气冒出火花。“胡孟杰，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

他露出整排雪白的牙齿，乖巧地闭上嘴。

“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害怕。”她又垂下头，专心地似乎在研究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声音变得模糊。“我想我不太习惯跟人打交道，总是有点担心……害怕被人利用……害怕……我爱的人，其实爱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东西。”

他感觉到心被猛刺一下。“新羽……”

她摇头。“你说过，姑姑把真的和假的宝石混在一起，只让客人自己去决定，自己要的是什么东西，这是“晓梦轩”的规矩。”

“池姐一向喜欢玩这种小游戏。”

“我猜，这就是姑姑把“晓梦轩”留给我的用意：我可以不相信别人，但是，我不能不相信自己。”她安静地说：“我必须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观察，然后，下自己的判断，然后，为自己负责任。我应该知道雪君姐是什么样的人，应该知道怎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自杀的行径，但是我太害怕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所有的人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办法清楚思考的。”

“但是之后呢？我应该相信雪君姐的。”

信任。

他轻声问：“那我呢？新羽，妳相信我吗？”

她挖苦地反问：“你说呢？”

他苦笑。“……妳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她抬头，明亮的眼疑惑地看向他。

他微微笑。“妳爱我。”

她的脸瞬间烧红。“你少臭美！”

“妳爱我。”他不为所动，安静而肯定地说。“就像妳说的，妳害怕……讨厌被人利用，但是我犯了这么严重的错，伤了妳的心，妳却没有像对那个张敬德一样叫我滚蛋。”

她别开头，低声嘀咕：“我还是可以叫你滚蛋。”

他微笑。“我知道。”

她不肯抬头，也不作声。

他的唇轻轻印上她柔软的黑发，手将她抱得更紧。“可是，就算妳叫我滚蛋，我也不会走的。新羽，我不想放开妳。我爱妳，不会离开的。”

半晌，她闷闷地开口：“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只要妳别叫我滚蛋，妳爱生我多久的气，都没有关系。”

她没好气地说：“你当然没关系，被气到七窍生烟的人又不是你！”

他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那妳说怎么办？”

她沉思地看着他，明亮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嘴角勾了起来。“那，口说无凭。你总要做些补偿，表示一点诚意。”

“补偿？”他怀疑地看着她似乎有点太过愉快的表情。“什么样的补偿？”

她拍拍他的肩膀，微笑。“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下去拿个东西。”

他皱起眉头。“拿什么东西？。”

她摇头，只是笑。他感觉到头皮发麻。“等一下你就知道。”

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溜进了楼梯口。

沉思地摸摸下颏，他叹气，摇摇头，往后仰躺，注视天空的云气变化。

水来土掩。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她又慢慢踱了上来，在他的身边立定。

他也不起身，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新羽，妳准备了什么样的刑具要来给我？”

“你自己看。”

睁开眼睛，看见她摊开的手掌里躺着十根红润的鸡心椒。他楞一下，坐直身子，额头开始冒汗。“这是……”

她露出一脸无辜。“诚意。”

“新羽，我怕辣。”他站起身，很认真地提醒她。

“我知道。”

他叹气，一边拨弄着白皙掌心里的红色炸药，试图拖延时间。“……一天一根？”

她赏他白眼。“一天一根？胡孟杰，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棒啊。”

他苦下脸。“我吃完了，妳就既往不咎？”

她微笑，不肯松口。“我考虑考虑。”

“考虑？”他叹气。“新羽……”

“胡孟杰，你吃不吃？”

瞥她一眼，他认命地垮下肩膀，抓起红辣椒，一口吞下。

她看着他，一脸的期待。“怎么样？很辣吗？”

他一本正经地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摇头。“还好。”

她噘起嘴，怀疑地看着他，似乎有点失望。“喔。”

他保持脸上的微笑。“然后呢？还有吗？”

她看着他，深呼吸，将一件物品塞进他的手里。“还有这个。”

他低下头，惊讶地看见自己的掌心躺着那块褐色的虫珀。抬起头，他露出疑惑的眼神。“新羽？”

她看着他，静静地说：“给你。”

他瞪视琥珀里沉睡的虫蛹。阳光照在晶莹的珀体上，褐色的宝石隐约透出绿色的光。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蝴蝶挣扎着，展翅欲飞。“这是池姐留给妳的东西。”

她摇头。“姑姑给我的，是更重要的东西，不是这块琥珀。”

“妳不后悔？”

她看着他，清澈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然后犹豫消失，蜕变成坚定的光芒，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神，宛如反射阳光的璀璨钻石，教人移不开视线。“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怀疑的阴影里：到底你是不是因为这块琥珀，才跟我在一起。”

他握手成拳，将“羽化”紧紧包在掌中，勾起一抹微笑。“谢谢。”

她不看他。“没什么。”

他凝视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温柔。他想用力将眼前的女孩拥入怀中，永远不要放开。“新羽。”

“干嘛？”

“我爱妳。”

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胡孟杰，你真的很肉麻。”

他望住她，笑，雪白的牙在日光中闪耀，毫不犹豫地扬手将手上的宝石掷出。

她瞠大眼。“孟杰！”

金褐色的琥珀项链越过天台的栏杆，在明朗的天幕底下，划出一道完美的银绿色拋物线，一下子消失在视线外面。

她转回头瞪着他，一脸不可置信。“胡孟杰！你疯了！”

他朝她眨眼睛。“我为妳疯狂。”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那个“羽化”吗？”

“但是我更想要妳。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怀疑的阴影里，怀疑妳会不会有一天能够真正相信我对妳的感情。”他凝视着她，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明确地知道自己并不觉得遗憾。“新羽，我不会再错第二次。我早就明白：在妳和“羽化”中间，我只能选一个。我选的，是妳，就只有妳而已。”

他看见潮湿的泪光在她的眼角闪动。“……你这个笨蛋，你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摇头，伸长胳臂，将她拥入怀中。“是这样吗？”

“笨蛋、笨蛋、笨蛋……”她边哭边笑。“你是我看过最笨的笨蛋了。你不是说，那块琥珀要一百多万吗？”

他楞一下，然后拍击额头，用力叹气。“说的也是，我竟然忘了。那么，新羽，看在那一百多万份上，妳愿意原谅我吗？”

窝在怀里的人儿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模糊地说了些什么。他露出温柔的笑，将双臂收得更紧。“我也爱妳。”

春风吹拂，炫目的金色阳光里，他彷佛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在经过千万年的沉睡后，终于迎接新生的羽化，翩翩飞入蔚蓝的晴空中。

话说回来。“那个……新羽。”

“嗯？”

他真的忍不住了。“我想……我还是跟妳借杯水喝好了。”

十根辣椒……他毕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全书完】

跋

新历年期间，梨陌跟好友谈及新年的计画，非常有理想有抱负地说着写完这本之后，打算要如何如何如何……好友听完，很含蓄地评论了一句：“这位同学，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某人好象也是类似的情景。”

那是文言文；白话文的说法是：梨陌根本一点长进也没有。（大哭）

呃，或许有人要问：作者没有长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种不算新闻的新闻，跟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

咳咳，当然是有的。（点头）

悲剧的起源，是由于作者有一种怪异的季节性自虐症……每到冬天，就一定开始进行不可能的任务：写推理悬疑性质的故事。而这种症状，据说已经持续三年。

前年写完一本，自己看了看成品，默默收回柜子里。

去年写了半本，写到一半，不小心弄死一个角色，悲伤地哀悼完浪费的时间，还是默默将没写完的稿子收回柜子里。

而今年的冬天……就是这本。非常严谨地按照大纲写完，却花了比预计超过三倍的时间。（仆）

话说回来，作者明明不是推理迷－－至少，跟身边很多朋友比起来，完全不够格－－一个月看的推理小说，有时候甚至不到一本，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症头啊？（呆）

《羽化残像》，顾名思义，写的是一个羽化的故事，蜕变、玻茧，从毛虫变成新生的蝴蝶。

在破茧振翅之前，会有很多的困难、许多的挫折，在身上、心里，留下各种的伤痕，即使最后蜕变成功，这样的痕迹，也不会完全消失，以各种的方式残留。

伤痕，会成为胜利的勋章，或只是痛苦的回忆，端看个人的选择与努力。

尽管不敢自称是正统的推理迷，作者却很喜欢看浪漫悬疑故事。近代罗曼史的起源，也是以这个类型的故事开始；从最早的原型《简爱》、《咆哮山庄》，到《米兰夫人》、《蝴蝶梦》，以至于当代许多作者创造的故事，都包含了悬疑的成分。

然而，喜欢是一回事，真要写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悬疑和浪漫要并重，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这么简单的事情。（抱头）

以推理的标准来说，这个故事并不是太复杂，也没有什么精巧过人的诡计，但是梨陌却从秋天写到冬天，眼看着春天就要来了，才终于逼自己写完。

虽然成品和自己原先的蓝图非常接近，但是应该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作者不会再尝试类似的题材……只要，作者的季节性自虐症不要又发作就好。（泪）

选择琥珀当作故事的重心，除了意象和主旨的契合，也因为在宝石中，琥珀的价格其实并不高昂，不是那种能让许多人趋之若骛的美丽矿石，硬度更是只有2到2。5（一般指甲的硬度是2到3，玻璃的硬度是6），非常脆弱。

梨陌想写的，就是这样的“宝物”。

谢谢各位好友，在作者苦闷的写作期间，提供各种帮助。实质上的、精神上的。特别感谢Rita和老布，大恩大德，请受作者一拜。

也谢谢Ｋ、学姐和Ｑ，一如以往，帮作者担任辛苦的审稿员。（鞠躬）

下一本，梨陌要回去写轻松可爱的校园故事，跟这一本，会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还请各位读者大人多多指教。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