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御免》

作者：梨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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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家庭一年甲班25号吕奉全

我的家庭有五ㄍㄜˊ人，爸爸、妈妈、ㄧㄝˊ。ㄧㄝ、姊姊、和我。

我的爸爸是ㄗㄨㄥˇ经理，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很晚才回家。妈妈说爸爸工作很辛ㄎㄨˇ，所以每天ㄨㄢˇ上都ㄏㄨㄟˋㄓㄨㄣˇㄅㄟˋ很好吃的ㄉㄧㄢˇ心等爸爸回家。我的妈妈很ㄆㄧㄠˋ亮，姊姊说妈妈是全世ㄐㄧㄝˋㄗㄨㄟˋ好的妈妈。我的ㄧㄝˊ。ㄧㄝ年记很大，常常要看一生，爸爸说ㄧㄝˊ。ㄧㄝ的生ㄊㄧˇ不好，可是ㄧㄝˊ。ㄧㄝ说是因为ㄏㄨˋㄕˋ阿ㄧˊ很恩ㄆㄧㄠˋ亮，所以他ㄒㄧˇㄏㄨㄢ去ㄧㄩㄢˋ。我ㄗㄨㄟˋㄒㄧˇㄏㄨㄢㄧㄝˊ。ㄧㄝ了。我的姊姊是全世ㄐㄧㄝˋㄗㄨㄟˋ可ㄆㄚˋ的女生，每次ㄉㄡㄇㄚˋ我，有时后ㄏㄞˊㄏㄨㄟˋ打我，可是如果有ㄉㄧㄢˇ心，姊姊一定ㄏㄨㄟˋ分我一半。

我的家庭很快ㄌㄜˋ，如ㄍㄨㄛˇ姊姊不要ㄑㄧㄈㄨˋ我，就ㄍㄥˋ好了。

老师评分：甲

错字订正：年“纪”、“身”体、有时“候”，各抄写十次。

厨房里，锅铲锵然，烟水翻腾，兵荒马乱之际，更有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白衣女子立定炉火之前，一双秀目注视锅中食材和火候的变化，一边随口提点身边的助手，俨然镇军之将相。

“小高，酒。”

“阿超，准备开烤炉，鸭差不多了。”

“蔡祺瑞！萝卜切完了，就没事了吗？杵在那边做什么？一桌的甜品是不是该端上去了？”

几个年龄不等的男孩听到主厨号令，连忙打起了精神，迅速行办交代事宜，比中华民国的国军还要有效率。

“凤姐，三桌客人点葱烤鲫鱼、麻辣蟹腿、御园豆腐，甜品要杏仁豆腐。”

听到女服务生的声音，主厨将头微斜，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在旁边蹑手蹑脚，正打算偷溜的副手。“吴建超？”

吴建超脖子一缩，冒出一身冷汗。“凤姐，我忘了啦。”

“忘了？”被昵称为“凤姐”的吕奉先嘴角微勾，冷艳逼人的面容隐隐透着杀气。“那你的头会不会忘了带？”

年纪看起来似乎和女孩相仿的瘦高男孩只是陪笑，完全不敢答腔。

原本热气腾腾的厨房室温陡降十度。正在厮杀的铿锵声不绝於耳，更凸显了在场众人的鸦雀无声。

恍如永恒的十秒钟。终於，刚刚来传令的女服务生怯怯地开了口：“凤姐？”

吕奉先伸手熄灭炉火，俐落地将完成的菜肴装盘，脱下围裙，顺手丢给旁边的助手，扬首就往餐厅走去，只抛下一句：“阿超，看好厨房。再忘了什么，我拿你的头来上菜！”

三号桌。锁定目标之後，她闭上眼睛，抹去在厨房的严肃表情，深吸口气，露出待客用的笑容。

“先生，非常抱歉。”走到桌边，她微笑开口：“因为今天市场没有进好的鲫鱼，所以您点的葱烤鲫鱼没有办法上菜，能不能麻烦您改点其它的菜式？”

同桌三名客人都是男性，看起来像是公司的同事聚餐。她刻意将眼神避开坐在面对厨房位置的男人，只看着其他两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体型瘦削的男人一耸肩。“喔，是这样吗？那没办法。木头，你要吃什么？”

三个人当中身材最高大的男人抓抓脸，跟着摇头。“问我？这里是小野的地头吧？我也不知道该点什么。”

“这么吧，”她微笑着提供建议：“餐厅的招牌菜“御苑棠鸡”，大部分的顾客都还满喜欢的，如果您拿不定主意，不如就点这道吧。”

“我记得“天下御苑”真正的招牌，不是“御苑棠鸡”吧？”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男人开了口，低沉的声音隐约带着不悦，“吕师傅，你的“司晨望畴”呢？为什么不建议这道菜？或者那是私家菜，外人不得品尝？”

说话的男人留着比一般长度稍短一点的精悍发型。偏长的脸型，浓黑的眉毛前端紧压住锐利的单眼皮，似乎总是一副心情不快的凶悍模样。肤色不算太深，鼻子高挺，略宽的嘴微微抿着。东方武卫式的相貌锋芒太过尖锐，算不上是那种令人望之悦然的美男子。不过从小到大，她冷冷地想，这家伙的女性仰慕者倒是从来没有因此而少过半个。

“不，没这回事。您要点“司晨望畴”是吗？马上给您上菜。”

“就这样吗？”他冷笑，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天下御苑”对自己服务的疏失，应该有别的补偿吧？无法提供的菜色，却没有在点单时事先告知，这样的服务品质，你要我以後怎么推荐朋友来这家餐厅？”

田野！你这个混、帐！她偷偷咬牙，努力不要当着整间餐厅的顾客面前发飙，硬是挤出一抹乾涩的微笑，“当然不是，等会儿的“司晨望畴”将由“天下御苑”免费招待，不会计入本次消费。感谢您的指教，御苑日後定会多加改进。”

说完，她一个旋身，踏着坚定的步伐，笔直往厨房前进，不打算多理会这个烂人一秒。

“喔，吃得快胀死了！”王成睦拍拍几乎扣不上皮带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叹息。“这家餐厅真不错。上次吃那个“贵妃草虾”，我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那个更好吃的东西了。想不到一山还有一山高，今天这道“麻辣蟹腿”更好吃。那个蟹肉又滑又香，配上那个酱汁……我看今天晚上八成又胖了两公斤。下次带我女朋友来吃好了，免得她老是抱怨我变胖。”

“蟹腿算什么？我觉得小野点的那道“司晨”什么的才叫好吃。那种竹筒鸡盅我在别家餐厅也吃过，可是没吃过这么好的。滑嫩嫩的鸡肉冻，一放进嘴里，简直就要化掉了一样，加上香菇和竹筒的香味……”吴伯勤摇摇头。“我刚刚差点连舌头都吞了下去。”

听着旁人赞扬自己选择的餐厅，田野脸上却没有半点愉悦的表情，反而更加不快了。

用完餐，三个人走出餐厅，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天清气爽，正是夏末时分，被两侧高楼包围的狭长巷弄，抬头偶尔可以看见挤成直条的天空上，几颗没有被都市光害掩盖的星星。

“对了，我说小野，那个大美人真的是主厨吗？以前跟你来没看过她。”王成睦突然转头提问：“这么年轻就当上主厨？”

“年轻也就算了，我刚刚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明星哩！美得不像话。”吴伯勤咋舌道：“这么漂亮的美女，又会作菜，竟然躲在这种小餐厅里当主厨，简直是暴殄天物。我看我把她娶回家好了。”

田野顿一下，斜眼看向说话的下属，挖苦地说：“有本事的话，你就把她娶回家看看。保证你马上後悔。”

“说得好像你就住她家隔壁似的，装熟！”吴伯勤看向老板似乎不是很愉快的表情，露出一脸贼相，“说真的，小野，你不是在追那个大美人吧？”

“关你屁事。”

王成睦呵呵笑，“我看你是踩到地雷了，吴伯勤。小野当然是在追那个大美人，否则听到你说要把人家娶回家，他干嘛脸色这么难看？”

田野不耐烦地看着两个同事。“你们两个是说够没有？”

“啊，生气了生气了。”吴伯勤故作瑟缩状，“怎么办？木头，我惹老板生气了。”

“怕什么？小野又不会炒了你，顶多叫你明天把要给陈太太的估价单交出来。”

“我看你比小野还狠！”吴伯勤瞪同事一眼，“明天？陈太太要的那一堆东西，我最少也要花上两天去找。明天要我交出来，你不如叫我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伯勤。”田野简单地说：“陈太太约的是後天下午三点，我明天下班以前就要听到完整的报告。”

“小野！”吴伯勤苦下脸，“你不早跟我讲！”

“我说过了，是你没在听。”田野不为所动，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狞笑，“我记得你那个时候正忙着跟小宛打情骂俏，所以才没听见吧？”

“小野……”

“记得：明天下班前。没有报告，你就准备递辞呈吧。放心，我不会慰留你的。”

十点钟，最後一桌客人散去，厨房的清洁工作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吕奉先检查过厨具的清洁状况，微微点头。“幼婷，餐厅呢？打扫过没有？”

“天下御苑”唯“二”的女性员工之一，负责外场服务的尤幼婷点点头。“都整理好了，凤姐。”

“明天的早班？”

皮肤黝黑的蔡祺瑞举手。“是我跟阿胖。”

“记得就好。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齐声：“没有了，凤姐。”

终於又是一天结束。她轻轻吐口气，露出微笑，“大家辛苦了，明天见？”

员工散去，她亲自关上铁门，开启保全，穿着在店里换回的T恤牛仔裤，戴上墨色的自行车用安全帽，跨上从後门牵出的脚踏车，就往几条街外的家门前进。

充满了各式车辆的台北市，脚踏车反而是比较少见的交通选择。除了星期天公园里孩子们的休闲娱乐用途，必须仰赖人力起动的铁马，似乎已经不再受讲求效率的台北人所青睐。

不过，以她的例子来说，家里距离餐厅，骑脚踏车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如果动用机车，似乎有浪费能源的嫌疑；但又不是能够轻松步行的距离，所以决定到“天下御苑”的时候，她就买了这辆深红色的越野脚踏车。二十七段变速，竞赛车种，没有多余的装备，跑起来非常轻快，在巷弄车流间穿梭，倒也挺方便的。

一个转眼，熟悉的巷口已经映入眼帘。深红色单车钻进巷子，平稳地在公寓铁门前停下。脱下安全帽，顺势松开绑在脑後的马尾，宛如黑绸一般的卷发披散垂落，绷了一整天的头皮松懈下来，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从厨房里的“凤姐”变回了吕奉先。

正要掏出钥匙，淡淡的菸味钻入嗅觉，她闭上眼睛，轻轻呼吸，然後开口：“田野，你不睡觉跑到外面干嘛？”

一声冷笑，公寓铁门应声而开。黑暗的楼梯间，透过外面透进来的路灯，隐约可以看见男人模糊的身影和一点火星。事情很清楚：这家伙还不打算放过她。

两手搬起单车，她从挡在门口的男人身边挤过，踏上两道阶梯——比这个混蛋矮了十几公分，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然後转身面对他。“怎样？”

“今天晚上那道竹筒鸡盅，不是“司晨望畴”。”

她一定是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认识这个家伙。“你又知道什么了？菜是本小姐煮的，我要说它是“司晨望畴”，它就是。”

“去你的！吕奉先，这就是“天下御苑”的待客之道吗？”田野怒视着她。“随便拿道菜出来，就打算唬弄客人？我要吃的，是那道拿过台湾区乙级厨师大赛特别奖的“司晨望畴”，不是你随随便便作的、到哪里都能吃到的竹筒鸡盅！”

她瞪着他，压低声音：“你说话放客气一点，田野。什么叫“我随随便便作的”？“天下御苑”不上什么随便作的菜！”

“那今天晚上又怎么说？”他冷笑，“我可是期待得紧啊！传说中的“司晨望畴”，竟然拿竹筒鸡盅来充数？“天下御苑”是这样表现诚意的吗？”

她懒得跟他罗嗦。“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要“司晨望畴”，我就给你“司晨望畴”。“天下御苑”已经尽力了，如果你还是不满意，以後可以到别家餐厅去用餐，恕小店不克招待！”

他咬着牙，一双眼睛像是要爆出火来，“吕奉先，你！”

“我怎样？”她挑高眉，“田野，你要来用餐，我会尽力款待。柯伯伯把“天下御苑”交给我，我不会让他失望。凡是进了餐厅的，就是客人，我不可能因为个人恩怨而特别亏待你，这是身为一个厨师的分寸。不过你要是只想来找碴，老实告诉你，“天下御苑”虽然是小餐厅，也下在乎少你一个客人。本小姐的手艺，还怕没有人赏光吗？搞不清楚状况！”

他只是瞪着她，一脸乌黑，像是要被怒火烧焦一样，没有说半句话。

她不理他。“没事了吗？没事我要回家睡觉了。”说完，她双手搬起单车——深怕他又像上次那样，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想要自告奋勇——然後挺直腰杆，踏上阶梯。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开口：“喂。”

男人瞪向她，还是一脸的下快。“干嘛？”

“别再抽菸了，整个楼梯间都是味道。”

他皱起眉头，“你讨厌别人抽菸？我怎么不知道？”

她没有解释，只是耸耸肩，继续往上走，只留下他站在黑暗的楼梯间中，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指间的火星。

她不是讨厌“别人”抽菸，她是讨厌“他”抽菸。不过要那个笨蛋弄清楚这一点，恐怕困难了点。

走近位在四楼的自家公寓，铁门打开，等在门口的弟弟乖巧地接手，将单车搬进室内。

“小全，爸妈睡了吗？”

还是学生的吕奉全点点头，看向摊倒在沙发上的姊姊，露齿笑。“姊，你又跟野哥杠上了？”

所以弟弟才会等在门口。她跟田野的吵架声音，怕是整栋大楼都听见了吧？她疲累地闭上眼睛。“那家伙上辈子跟我结了仇，连到餐厅吃个饭都可以让他找到把柄跟我吵架。”

“那是因为野哥喜欢你嘛！”

听到这句话，原本闭目养神的吕奉先刷地张开眼睛，一双美目杀气腾腾，直射向胆敢说出禁忌的弟弟。

体型也算是高大的吕奉全瑟缩一下，举起双手。“我是无辜的。姊，你老是不许别人提这事，可这就是事实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算你不许我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冷哼，“我管别人怎么想！田野那家伙跟我不对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喜欢我？他喜欢找我麻烦才是真的。”

看着那一脸不容人反驳的严峻表情，吕奉全只能苦笑点头，“哈哈，好啦，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又闭上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很明显，弟弟这样说，只是随口敷衍，心里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别说是弟弟，她跟田野这样从小吵到大，附近的左邻右舍大概也老早就把田野这个混蛋当成她男朋友看待了吧？

一想到这，她就觉得不愉快。他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一定要跟他在一起才行？

“为什么？”

年过四十，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小学女老师伤脑筋地看着向来优秀听话的小女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奉先，田野才刚刚转到班上，需要有一个人帮他适应环境。奉先是班长，田野又刚好住在你家对面，老师才会第一个想到你啊。如果奉先不愿意的话，老师可以找别人帮忙的。”

小学四年级的吕奉先噘着嘴，低头不说话。

今天是开学日，这学期刚刚转到他们班上的那个男生田野，她之前就认识了。就像老师刚刚说的，因为他住在她家对面。

暑假才刚开始，原本住在对面的王爷爷王奶奶就搬到美国去，说是要去“养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过，自从小王哥哥不见以後，她是第一次看到王爷爷和王奶奶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她也知道，常常说故事给她听的王爷爷以後不会再回来了。至少，爷爷是这样说的。而新搬过来的邻居，就是田野他们家。

田野的爸爸和妈妈都是好人。刚搬过来的第一天，就拿着很好吃的水果到家里来拜访，还跟爸爸妈妈聊得很开心。爸爸说，田叔叔和田阿姨都是大学教授，是读书人，有这样的邻居是他们的运气。妈妈也说，有空要常常到他们家去拜访。

大她三岁，现在读国中的田畴哥哥也是好人。她从来没有看过像田哥哥这么好的男生，温柔帅气又有礼貌，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完美极了。

但是说到田野这个男生，她就一点都不喜欢了。他简直坏透了！跟田畴哥哥比较起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是兄弟。吕奉先生气地想。

搬来的第一天，那个色狼竟然就躲在楼梯间偷看她的内裤！跟班上的那些臭男生根本是一个样子！

不，不对，班上那些男生就算色，也不敢偷看她吕班长奉先大人的内裤；可是那个色情狂田野，偷看也就算了，被她捉到以後，竟然还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他也给她看就是了……变态！谁要看他的内裤啊？！更过分的是：他临走之前，还趁她不注意，又偷掀了她的裙子！要不是她赶着去上才艺班，一定要他好看！

从那次以後，她就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要跟这个讨厌鬼扯上半点关系了。

结果谁知道，一开学，那个讨厌鬼竟然转到了他们班上，而且还坐在她的隔壁。

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她是全班最高的女生，田野刚好也长得很高——不过，她比他高两公分。教室剩下最後一个空座位又是在她旁边，老师当然把他排在她隔壁，还叫她跟他一起共用课本——因为他刚刚转来，还没分到新的课本。

这些，她都可以忍受。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下课的时候，大声问她今天是不是也穿有蝴蝶结的内裤！

她吕奉先从进学校到现在，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男生。可恶！可恶！可恶！

可是，就像老师说的，她是班长，帮助新同学认识环境是她的责任。

从幼稚园到现在，她是第一次这么不喜欢自己班长的身分。

“老师，我知道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抬头看向师长。“我会带田野认识学校的。”

“不要勉强唷，奉先。如果你不喜欢跟男生到处去走，老师就找副班长做这件事。”

她摇摇头。“没关系的，老师。我是班长，我会帮田野认识环境的。”

这个女生真奇怪。田野恼火地看着一路噘着嘴，走在自己左前方的漂亮班长。

上个月搬新家，他就发现对面住着一个骄傲的女生。当然啦，她长得很漂亮，而漂亮的女生本来就都有点骄傲，不过这个女生似乎不太一样。

说不一样，不是在夸奖她。别的女生骄傲，还怕别人说，这个吕奉先，仗着自己长得高，总是低斜着眼瞪人，说话时头还抬得老高，不知道在神气什么，好像深怕别人不知道她骄傲似的，看了就讨厌。

“田野，这里是图书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有很多藏书，下课或是午休的时候，你可以来这里看书。图书馆还有一套很精美的百科全书，做科展的时候很有用。”吕奉先停顿下来，抿抿嘴，突然迈开脚步，往操场的方向走去。“那里是篮球场，班上的男生下课都会去那里打篮球。”

说老实话，她的声音还不难听。乾净的嗓音略低，加上咬字清楚，就是注定了当朝会司仪的料。照道理说，听起来应该很舒服才对，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听她说话，他就觉得想要揍人。

不过，男生不可以打女生。这是妈妈说的。不管怎么样，男生就是不可以打女生，所以他没办法，只能忍耐，真是不公平到了极点。

一整个午休下来，她就这样像风一样，带着他转了学校一圈。其实他才不稀罕人家带他认识什么学校咧，还不是都长得一个样子！更别说她这样马不停蹄的，有介绍跟没介绍根本没差别。到时候，他还不是得去问别人地方在哪里！

所以说这个家伙根本没有诚意嘛！他还以为她突然良心发现，要跟自己好好相处哩！结果这样一趟下来，她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一次。要不是她偶尔会用斜眼看他有没有在听，他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做这些介绍！

“喂！”终於忍下住，他在走出合作社以後，出声喊住她。

“干嘛？”她没停下来，冷冰冰的语气让他更恼火。

“你到底是在赶什么啊？我以为你说要带我认识学校，结果你走这么快，我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啊！”

“你干嘛不早说？”她看了他一眼，“那我再带你走一次。”

说的话很普通，但他却有一种被当成麻烦的感觉。“班长，你很热心嘛。”

她耸肩。“谁叫我是班长？所以老师才会叫我带你认识环境。”

他瞪着她，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差了。可恶！原来是老师叫她来的！“这么不甘愿，那你干嘛还来？”

“我是班长。”她简单地说。

他看着理所当然表明自己身分的漂亮女生，前两天在国语日报上看到的陌生词汇突然冒出脑袋，组合出先前他并不了解的崭新意义。

傲慢。这一定就是他们说的傲慢。他咬着牙，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吕奉先更讨人厌的女生了。

““我是班长”？好了不起啊，”他讽刺地说：“模范生班长！”

她生气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你干嘛生气？本来就是啊，我是班长，老师叫我来带你认识新环境，我又没有骗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只是在这当口，绝对不能认输。“谁在生气啊？我只是觉得你在浪费时间，学校不就是长这个样子，有什么好认识的？神经病！”

“狗咬吕洞宾，我不要理你了！”

“不理我就不理我，”他怪声怪调地模仿她的声音，“你以为我稀罕啊？”

班长瞪他一眼，转头就走，一副不屑跟他纠缠下去的样子。

他磨着牙，看着往教室方向前进的女生背影。突然，他的眼神一闪，跨步追上前去，露出恶劣的微笑，“喂！”

吕奉先在教室门口停了下来，不耐烦地回头看他。“干嘛？”

他指着白制服海军领上衣的痕迹，大声地说：“你是不是穿了胸罩啊？好性感喔！”

刻意夸张的声量，加上惊世骇俗的内容，原本都在午睡的班上同学突然起了骚动，特别是平时不敢捋班长虎须的男生，纷纷发出兴奋的怪叫。

女孩瞪着他，粉嫩的脸颊发红，眼中的水光摇晃闪烁，似乎就要掉下眼泪。

他突然有一种後悔的感觉。这样做，似乎真的太过分了。

可是，他怎么知道她会哭啊，真是可恶！原来母老虎也有脆弱的一面吗？

“啪”的一声脆响，原本还在鼓噪的全班顿时安静下来。班长大人一个撇头，生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只留下转学生站在教室门口，一边叫痛，一边摸着自己脸颊上清楚的红印。

从那一天起，新来的转学生成了班上男生的英雄。

也从那一天起，他和母老虎班长成了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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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好的开始，是失败的一半喔。”

才走进饭厅，他就听到哥哥带笑的声音。抬起头，穿着一身改良式唐装的田畴端坐在餐桌前，正吃着从外面买来的烧饼油条早餐。

“哥，你话说反了吧？好的开始，才是成功的一半。”

田畴看着在自己面前坐下的弟弟，一贯温文地笑，“可是原本的说法不太适合拿来形容你刚刚脸上的表情啊，小野。一大清早，整张脸就是黑的，所以哥才要提醒你，别把这么好的早晨给搞砸了。一起床心情就不好的话，接下来的一整天可能也不会有好事上门。”

看着一脸神清气爽的哥哥，田野的心情蓦地一沉。

他这个哥哥，从小到大，就是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管是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总是一个劲地微笑，斯文、稳重……永远在状况外。最可恶的是，尽管似乎从来不曾为了任何事情烦恼，但哥哥就是有办法在这样的谈笑风生间，神奇地解决掉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念了五年多的建筑，田家长子才突然发现自己对哲学的热爱，於是，拿着水牛城的建筑设计硕士学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自己申请了德国的学校、拿了奖学金，接着就直奔欧陆，去拥抱尼采和黑格尔。而最令人发指的是，这个半路出家、出国前连一句德文都不懂的哲学家，竟然还能用短短五年的时间顺利修完所有的课程，拿到学位，以德国弗莱堡大学哲学博士的身分，风光载誉归国。

看了二十几年，他还是不知道老哥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唯一确定的一点：那抹总挂在脸上的温文微笑，连他这个亲弟弟有时候看了，都会觉得碍眼。特别是现在。

“哥，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没有半点脾气的好吗？”他狠狠咬一口油条，硬邦邦地说：“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会有某种状况，叫做心情不好。”

田畴微笑。“因为奉先？”

昨天晚上的那一吵，怕是全大楼的人都听到了。偏白的脸一红，他没有答腔。

没有声音的一分钟。他咬牙，心里一边盘算着要怎么赏老哥一拳，看能不能打掉那抹讨人厌的平稳微笑，“爸妈呢？”

“今天交大有一场研讨会，爸要发表一篇文章，场次排在九点。早上七点多就出了门，说要提早去会场准备。妈跟着去了，说要去看看几个老朋友。”田畴耐心地解释，彷佛坐在对桌、埋头吃着早餐的弟弟不知道这些似的。

他的脸更红，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爸妈今天去了研讨会。昨天回家时，父亲大人已经特地交代过了，只是一时情急，随口乱提了个问题，反而让自己更加尴尬。

田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细嚼慢咽着早餐，仿佛没有注意到弟弟烧成深红的面色。

田野不抬头，赌气地继续大啃手上的烧饼，不再出声。

“奉先还好吧？”突然，他听见哥哥提出问题。

高大的身躯僵了一下，他模糊地说：“还不就是那个样！那只母老虎，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当然好得很。”

“没有人是万能的，小野。”田畴慢吞吞地说：“你这样说，奉先会不高兴的。”

没有人是万能的？他真想把听到的话直接掷还到哥哥脸上！这世界上，他最不希望听到说这句话的人，就是田畴了。

“是吗？”他冷笑，“我看我要是敢说：这世界上有什么那只母老虎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她才会拿她那把德制的宝贝菜刀出来追杀我吧？”

田畴微微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半晌，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那家伙换了新的地方工作，下次我带你去。”

““天下御苑”是吗？哥知道怎么去。”

他猛抬起头，瞪着在德国五年，上星期才刚刚回国的哥哥。“你知道？”

田畴直率地点头，似乎还不明白事态严重。“奉先去年写信告诉过我。”

男主角的脸色一沉，看着手上吃到一半的烧饼，一下子失去胃口。

当然，吕奉先写信告诉过他，吕奉先一定会写信告诉哥哥的。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在那家伙心中的份量能跟哥哥相提并论？去她的！说不定她换工作，也是跟哥哥商量过後的决定。

而他呢？永远只能当最後知道的那一个。

田畴看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的弟弟，似乎有些疑惑。“小野？”

他站起身，脸上结着一层严霜。“不吃了，我先走。”

正在和助手们说明今天的晚餐菜色，女服务生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对不起，凤姐，外面有人找你。”

她皱起眉头，“不是说这种事别来烦我吗？”

“天下御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炬：除非是像昨天那样的状况，餐厅的服务真的出了重大差池，否则主厨是不进前厅的。

这条规矩，是她进御苑不久，才特别定下的。毕竟，“天下御苑”是餐厅，不是酒店，她这个领有专业厨师执照的主厨更不是以色事人的应召女郎，然而这个世界好色之徒实在太多，才会有这条规矩的产生。

因为这个原因，一年多来，她在营业时间踏入餐厅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现在是下午两点，中午的营业时间已近结束。这个时间，根本不该还有客人上门才是。

长相甜美的尤幼婷缩了一下脖子，“……可是，凤姐，那位先生等了好久，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的样子，而且我也跟他说了，凤姐在厨房很忙，没有办法出来招待，他还说如果你没空的话，就算了……”

“幼婷，”她叹气，“说重点。”

尤幼婷害怕地看了她尊敬的凤姐一眼，说话的速度变得更快：“我觉得他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啊。凤姐，人家好像是有事要找你的。还有，那位先生说的是找“奉先”，不是吕主厨或是吕小姐，所以我想……”女孩没有继续说下去，胆颤心惊地看着沉吟不语的上司。

会叫她“奉先”的人……她突然有一种预感，抬起头，交代杵在一旁、压根不敢作声的众人。“我出去看看。阿超？”

吴建超立刻应声：“在，凤姐。”

“交给你了。”说完，她拉开深色围裙，随手丢给旁边的助手，举步迈向前厅。

厨房的门一关，原本紧张的沉静顿时爆出连串的疑问——

“喂，幼婷，刚刚外面到底是谁啊？”

“那个不重要啦！你们刚刚有没有看见凤姐的脸？我觉得我好像看见凤姐脸红了耶！”

“骗鬼啦！凤姐会脸红？我以为凤姐只有在剁鱼头的时候，脸才是红的！”

“真的啊！我也看见了，要不是阿胖说，我还以为自己神智不清咧！”

“哇靠！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这么厉害，可以让凤姐脸红？你们有没有太夸张啊？”

“……我不相信！凤姐会脸红？喔买尬，这是什么状况？世界末日要到了吗？”

“谁要骗你啊！真的就是真的咩！我真的看到……”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这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

“喵的吴建超！你很卢耶，就跟你说……”

“唉，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阿超，他就是喜欢唱反调嘛。”

“谁喜欢唱反调啊？少爷这叫“坚持自我”！”

“自你的大头啦！我看你坚持痔疮还差不多，就像上次不是……”

“去你的，要翻旧帐是下是？大家来翻啊！上上次我明明就说……”

“……喂……重要的不是这个吧……”

“闭嘴！”

已经跟主题脱节的争论，轰轰烈烈继续下去。

坐在角落位置的男人，穿着一袭暗褐色的唐装，目光低垂，阅读着像是自己带来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端起乳白色的小瓷杯，悠闲品茗，嘴角挂着一贯若有似无的安静笑意，仿佛不在意所处的位置，其实是有点吵杂的老旧小餐厅，而不是摆设雅致的高级茶艺馆。

她感觉心情平静下来，露出难得的微笑，俏声走到桌边。“畴哥。”

田畴抬起头，看向在对面坐下的女孩。“奉先，没打扰你做事吧？”

她没有回答，反而提起另外的问题：“怎么有空来？”

“早上去学校处理一些事情，想说趁着还没开学，先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说起来，畴哥也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工作忙，我都回国一个多星期了，连在楼梯间都没碰到过你一次。”

“到学校去？已经决定了？”

“承蒙人家不嫌弃，才这么快找到工作。”田畴笑。“幸好是这样，否则都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到国外念了十来年书回来，还要窝在家里靠父母养，实在丢人。”

因为长期的阅读习惯不良，田畴有着超过千度的近视，平时必须仰赖隐形眼镜才能正常生活；因此，三十出头的他没有兵役的问题，也早在回国之前，就收到了两间大学的聘任邀约。

“是上次那间技术学院吗？还是台南那里？”

“我想了想，爸妈年纪也大了，我又好几年不在家，还是留在北部好。”田畴闲适地将瓷杯递给前来添茶水的女服务生。“国立大学听起来虽然较吸引人，但总是离家比较远，畴哥懒啊。”他笑。“乾脆赖在台北算了。”

她认识的田畴就是这个样子：温文儒雅，从来不夸耀自己的成功。即使已经是留德哲学博士的身分，他还是像自己记忆中那个温柔的邻家大哥哥，平易随和，没有任何改变。

“最近好吗？”

她微微笑。“不就是这个样子？”

“这阵子，“天下御苑”的名气不小啊。”田畴愉快地提出自己的观察，“我在网路上看到几篇文章，都是有口皆碑。畴哥刚刚吃了几道菜，也觉得名不虚传。奉先，你还是一样，永远下做第二名啊。”

“柯伯伯把餐厅交给我，我不能把人家的招牌砸了。”

“吕伯伯和伯母……还好吗？”

她垂下目光，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老样子。妈妈最近去报名了新的花艺班，听说是从日本请来的老师。”

“有兴趣总是好的。”

她微微勾起嘴角，没有回答。

“奉全呢？我回来後好像也没看见他。”

“他这学期开始到医院实习，事情忙，比较少待在家里。我记得他今天应该没班吧，回家我叫他去看畴哥。”

“看我？倒是不用。畴哥才三十出头而已哩，怎么就要在家里等人专程来拜访的样子？”田畴笑，“就在对门而已，我回去按个电铃不就可以看到了？”

“只怕他不乖乖待在家，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扬起带笑的眼，望着从小看到大的邻家妹妹，“那么小野呢？”

她皱起眉头。“田野？他又怎么了？”

“你们又吵架了？”

“我跟他什么时候不吵架了？”她涩涩地反问：“那家伙叫你来当说客？”

“当然不是。”他失笑，“畴哥是自己鸡婆，看到弟弟早上一脸不高兴地去上班，想说反正要来看你，不如顺便帮他探探口风。到底怎么回事？”

她抿起嘴。“算了吧，畴哥。我跟那家伙的事，你不要管。”

听到这样明白的拒绝，田畴没有半点不悦的表情，继续轻啜着茶，安适微笑。“好、好，我不管。”

看着眼前微笑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像这种时候，她完全弄不清田畴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由他来插手她和田野的问题，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结果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改善。

毕竟，他才是她的初恋啊……

“你喜欢他？”问话的，是小学六年级的吕奉先。

娇小的学艺股长羞怯地低着头——也因为这个原因，并没有注意到班长脸上大大不以为然的表情——嚅嗫地说：“我……我觉得他好帅喔，功课又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吕奉先不悦地看着说话的女生。自从升上五年级，别说班上那些老早就站在田野那边的男生，连原本以她为首的女生都开始一个接一个转向田野那个讨厌鬼。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她不高兴地想。

当然啦，他的功课是不错、体育也挺行的。去年学校运动会，他一百公尺只跑了十一秒多，是全校最快的；参加其它跳高游泳项目，成绩也都名列前茅。因为这样，他跟其他男生下课出去打球的时候，球场边常常会有其它班的女生围观……对此，那家伙当然是很得意了。

……幼稚！每次看到田野故意耍帅的呆样，她就觉得无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他？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只要是关於田野的事情，她都没兴趣去知道。

可是现在，竟然连她的干部群里，也开始出现了背叛者。

“那你就去跟他说啊，跟我说做什么？”她冷冷地问。

中午时分，大多数人都已经吃完了饭，出去打球玩乐，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围坐在一起，一边嬉笑谈天，一边慢吞吞地吃着营养午餐。听到班长像冰一样的语气，原本愉快的交谈声霎时停顿，所有人的眼睛一致惊骇莫名地转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发言者。

“可是奉先，你跟田野不是邻居吗？”没有发现苗头不对的学艺股长继续含羞带怯。“所以，我想可不可以请……”

没有听完她的请求，吕奉先直接拒绝：“我不要。”

学艺股长惊愕地抬头，看向向来可靠的班长。“班长，你说什么？”

“跟田野有关的事情，不要来问我。”

“可是，奉先……”看着班长大人利刃一样尖锐的目光，这学期新任的学艺股长才终於发现自己似乎踩进了地雷区，急忙噤声低头，不再多说。

吕奉先抿抿嘴，看也不看说错话的学艺一眼，收拾了自己的餐盘，起身走出了教室门口。

许久，一直没有说话的学艺股长突然趴在桌上开始啜泣。

“……喂……你不要哭啦，奉先不会怎么样的。”干部甲慌忙安抚似乎被吓坏的同学。

“对啊，班长虽然很凶，其实人很好的，你不要怕。”干部乙接口说。

“是啊是啊，你不要哭嘛。”其余的干部也纷纷同声劝道。

“……可、可是班长她……”梨花带雨的学艺股长可怜兮兮地哽咽：“……她……”

“好啦好啦，我知道班长是过分了一点……每次有人提到田野就是这样。”

“你应该知道啊，奉先就是这样，你不要哭了啦。”

女孩细声抽噎，楚楚可怜地摇摇头，晶莹的泪珠继续从红肿的眼中滚落，似乎难过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看着被吓坏的女孩，心中的同情油然而生。

其实也难怪，这个新任的学艺股长之前不是她们这一圈的，不知道班长大人最讨厌人家在她面前提到田野的名字，更不要说是这种在她面前夸赞死对头的话了。

话又说回来，班长那种反应，实在也有点过分。毕竟不知者不罪，这样不留情面，不管换作谁，大概都会觉得难过吧？

可是啊，谁又真的敢去跟班长说这些话？

从幼稚园到小学六年级，不管是老师指派或是同学票选，吕奉先能够这样一路过关斩将，连任班级领导上来，绝对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或是功课顶尖。奇-书-网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的班长生来就是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冷酷气质，加上惩罚从不手软的严厉性格，平常连最顽劣的男同学都不敢轻易冒犯。

这些特点，是很适合当一个班长啦，只不过，在平常相处的时候，就难免会有类似现在这样的状况发生。真要说起来，在场的每个人多少都能够了解一点学艺股长现在的感受。

“鹭翊……”

“……班长……她也喜欢田野对不对？”啜泣了许久，女孩终於细声细气地说出真正让她难过的原因，“对不对？所以她才这么凶！好过分……想不到班长是这种人……”

看着继续啜泣的学艺股长，在场众人安静下来，脸上齐齐冒出黑线。

……呃，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那她们刚刚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同情这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女生啊！

打完球，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上楼梯，想要赶快回家冲个澡，洗掉一身的热汗。

才一开门，就差点撞上从自己家里走出来的母老虎班长。

吕奉先迅速往後退一步，一双冷淡的漂亮眼睛别开，一副不想和他攀谈的高傲模样。

刚刚打赢球的高昂心情消退一点，他撇撇嘴。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母老虎就是看他不顺眼。“班长，你又来找我哥啊？”

“对啊。”绑着长辫子的女孩瞪着一双发亮的大眼，狠狠射向挡在门口的他，似乎在用眼神命令他让路。

他偷偷在心里朝她扮个鬼脸。别人怕她这套，他田野可不怕！要过去，先开尊口。他若无其事地露齿笑，“我说班长，你好像很喜欢来找我哥啊？”

她冷淡地看他一眼，勉强开口：“我有些问题，所以来问畴哥。”

“啥？”他假装惊讶，“永远第一名的班长，也有问题要问别人吗？我还以为班长是天才咧！只要是老师教过的，就没有不会的道理。”

她不耐地看他一眼。“我是来问英文的问题。学校又没有教英文！笨蛋！”

他沉下脸。“喂，班长，说话客气一点。什么叫“笨蛋”？你又没告诉我你在学英文，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来问什么的？”

“好，对不起。”她乾脆地道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说的这句“对不起”一点诚意也没有。“这样可以吗？”

他想一下，耸耸肩——好男不跟女斗，这是爸爸常常挂在嘴边的——继续杵在门口当路障。

“田野。”不太情愿的声音。

他的微笑咧得更开。“干嘛？”

“你挡住我的路了。”她冷淡地指出，像是吩咐不识相的仆人滚到一边的语气。

为什么她总是有办法只用一句话，就让他火冒三丈？他一边瞪着她，一边不快地想。这也算是一种天分吗？

“哦？是这样吗？”话说完了，他还是没有动作，摆明跟她耗上。

她瞪着他，似乎了解到他是故意挡路的，秀丽的脸一沉。“麻烦请你让路好吗？”

终於等到他要的那句话了，可是完全不是依照他所预想的方式。那个“麻烦”和“请”配上她的语气，还是像是在“命令”他让路。他老大不爽，决定弄个清楚。“喂，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老是一副看我不顺眼的样子？”

“你现在才发现吗，田野？”吕奉先抬高了白皙细致的下巴，用那双洋娃娃般的美丽大眼睛，摆出最高傲的表情，“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样？”

看到她的表情，他只有一个想法：想狠狠赏她一拳。

为什么她不是男生？为什么她不是男生？如果她是男生，他就可以揍她了！“吕奉先，你不要太过分。我又没有得罪你。”

她冷哼一声，一副不屑与他争执的样于。

他咬牙切齿，“你到底是想怎样啦！”

“要你让路。”她皱起眉头，“你是听不懂国语吗？田野。”

他瞪着她。“我就是不让！”

她低声吐出一句。“幼稚。”

“你又多成熟了？了不起的班长！”他反唇相讥。“每次都跑来我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是暗恋我哥嘛！找那么多藉口。”

她的脸一红。“你不要乱说！”

“不是才有鬼咧！”他突然发现了天敌的弱点，坏坏地咧嘴笑。“原来你喜欢我哥啊，不早讲！怎么样？要不要我去帮你跟我哥说啊？嗄？”

她的脸更红，声音从牙缝间迸出：“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知道这样会让她更加火大。“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喜欢我哥，刚好啊！像你这种母老虎，大概也只有我哥那种人可以忍受你了。这么凶，我都怕没人敢追你咧！”

“我有没有人追，关你什么事啊？”她似乎终於找回了镇定，瞪着他说：“我才不稀罕你们这些臭男生呢！”

“不稀罕？我哥也是男生啊，你明明就稀罕得很。”

“你哥跟你才不一样呢。”她不屑地说。

“哪里不一样？”他皱起眉头，不高兴地问，“我是他弟耶！有哪里不一样？他放出来的屁比较香吗？”

她的脸色一沉，一副深受冒犯的样子。“你干嘛说脏话？”

“什么脏话？放屁算脏话吗？”他终於忍不住，朝她皱皱鼻子，扮个鬼脸。“假正经。你都不用放屁喔，班长？真是鸟不起，要不要帮你去跟电视台的人报名啊？说有人可以不用放屁的？”

她瞪着他，没有说话。他咧嘴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许久，她终於深呼吸，收敛了怒目，又摆回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别开头。“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到底要不要让我过去？”

“认输就说一声啦。”他耸耸肩，让开门口的位置，决定放她一马。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妈妈告诉他的。“那，给你过。”

女孩从他身边擦过，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他鼻腔，在他还来不及回味的时候，忽然消失了踪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不知道她是用什么牌子的洗发精？

他楞楞地站在原地，看着绑着长辫子的美丽女孩打开对门，突然停下脚步，怪异地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转头看向他。

那双雪亮的大眼睛，乌黑的睫毛长而卷，细密精致，宛如照片里的人形娃娃。他看得傻了，一时回不过神，更别说猜测她想干嘛了。

“田野，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放屁。”姣好的嘴唇勾起一抹冷冽的轻蔑。“不过我还有很多事比放屁更重要的，没时间像你一样，把它拿来当成生活里唯一的大事，还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炫耀，以为别人都不会。”

“……喂！”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女生还有话说。

她不理他，继续说下去：“而且，我是喜欢你哥，因为畴哥脾气好、有教养，功课又好，比某个只有四肢发达的笨蛋强多了。你要跟你哥比？差得远了，矮冬瓜！”

说完，她便关上自家的大门，仰高头走进屋内，留下还没进入发育期，比她矮了几公分的男孩，气到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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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野，早。”

“早。”他朝事务所唯一的女性成员点头，“只有你？小宛，木头和吴伯勤人呢？”

身材圆润的小宛朝他眨眨眼睛。“大老板，你还问啊？昨天你自己要伯勤今天下班以前把估价单交出来的，他当然是一大早就跑九份寻宝去了。我听他还一直念个没完，说不知道找不找得到陈太太要的那种大型矿石当摆饰。”

“那木头呢？他也跟着去九份？”

“伯勤一直哀嚎啊，木头只好帮他到处去问问，看哪里还弄得到“乾净”又“特别的”民族风饰品。你也知道陈太太有多麻烦，又要特别的东西，又一直嚷着不要沾到不乾净的……谁知道她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满意。”

“那其它的东西呢？”他皱眉头，“两个人统统跑去找有的没的摆饰品，最重要的工程怎么办？他去联络人了吗？吴伯勤那家伙把顺序颠倒了吧？”

“他说那个容易解决喽。”

“算了，随便他。”他拉开椅子，打开电脑，看着开机画面发一会呆，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菸，手指夹着，正要凑近嘴边，又突然停下来。

这间建筑事务所是他几年前跟几个学长合开的。说是建筑事务所，其实主要的业务还是在室内设计的承揽监造；毕竟，稍有一点规模的营造工程，还轮不到他们这种小型事务所头上。

一开始，几个人雄心壮志，打算在台北的建筑界打出响亮的名号。过没两年，因为景气的关系，学长们一个个撤手，有的离开了建筑界，有的出国进修，有的则是换到了大型公司去大陆谋事。名义上，学长们还是事务所的股东，但实际上，这间不太赚钱的小事务所只剩下他和小宛两个人在苦撑。

幸运的是：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去年他们甚至还能硬拨出一笔钱，从一个到美国读书的学长手里，把一部份的股权买回来——不是出自什么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心理，情况刚好相反，每次年度结算，几乎没有任何盈余的事务所，根本上来说，不算是好的投资。学长们离开的时候，没有要他硬吞下他们的股份，已经是仁至义尽。所以当公司行有余力，自然应该把那些其实算是借款的股权一一收回。

不过，这也算是不错的了。这间小事务所虽然没有赚过大钱，帐面上却也没有真的出现什么大红字。总的来说，虽然还没脱离亏损的阶段，但总还可以继续营运。

事务所的员工编制，加上他自己，只有四个人。绰号“木头”的王成睦和吴伯勤是最後一个学长去大陆前，介绍进公司的。两个人在建筑公司任职过，因为受不了大公司内部的人事倾轧和编组摇摆，再加上国内的建筑业长期不景气，所以宁可在他这间小建筑事务所当差，领一份不算太高的薪水和时有时无的红利。

而说到那两位不在场的员工，他就忍不住要摇头。办事能力不差，以前累积的人脉和经验，也帮了他这个资浅的老板不少忙，可是如出一辙的散漫个性，或许正是他们选择在这里工作的原因之一吧？

至於唯一的红花小宛，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这间室内设计事务所的创始元老之一。不过因为她说懒得管事，所以名义上的老板还是挂他的名字。

“小宛，我等一下要去Janny的公司看看，他说上次厕所的工程有点问题，要我过去。”

小宛扬起眉，好笑地问：“厕所的工程有问题？我说小野，你别被JannY给骗了。我看她是想要多看你几眼吧？上次他们的厕所装修，你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场监督吗？还能有什么问题？你小心被她骗进厕所给吃了。”

他挑挑眉。“要吃了我？没那么容易吧？我可是有段数的。”

“随便你喽。”小宛耸耸肩，“我警告过你了。”

“不然你自告奋勇代替我去？”

她吐舌头，“才不干呢！上次你去王先生那里谈事情不在，我代替你去的结果是：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摆脸色给我看，差别待遇也不用这么明显。人家要看的是你，我才不要自讨没趣！”

他露齿笑。说笑归说笑，工作还是得做。客户说工程有问题，他就得去看看，否则公司的信誉何以为存？

玩笑话说完，她摇摇头。“对了，你那根菸一直拿在手上，到底要不要抽？”

他瞪大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夹在指间的菸。犹豫一下，他将没抽的菸连同菸盒一起丢进办公桌旁的垃圾桶。

“耶？这就奇了。”小宛骇笑。从她认识田野开始，他就已经是个菸不离手的瘾君子。别说他，就连她自己以前也是香菸一族，每年不知道奉送多少菸税进国库。大部分读这科系的同学，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习惯。毕竟每个学期熬夜画图盖模型赶作业这回事，实在无聊透顶。“小野，你不会要戒菸吧？”

“对。”

“什么时候下的决定？”她很好奇。要抽菸很容易，天晓得，要戒菸可是需要决心的。这是切肤之痛。

“昨天晚上。”

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光还亮着，她压下心头突然涌现的怪异感觉，若无其事地将红色单车搬进阳台。

“妈，你怎么还没睡？”看着端坐在餐桌旁，等待自己回家的母亲，她努力露出微笑。

听到夜归女儿的声音，杨承恩抬头，露出一贯温柔的笑容，“奉先，你回来了？”

实际年龄已经五十多岁的母亲，保养得宜的肌肤细致而白皙，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如果不是打扮过於保守，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已经年过半百。

鼻子突然一阵酸涩。这样的场景，似乎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轻轻吸口气，她保持跟刚刚同样的表情。“时间不早了，妈，你早点睡。”

杨承恩将放在桌上的水果推到女儿面前，“妈切了奉先最爱吃的五爪苹果，吃吧。”

“妈，不用这么麻烦啦。”

“多吃水果对皮肤好。”杨承恩脸上笑容不改，似乎没有听见女儿的话。“快吃吧。”

看着母亲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乖乖照着母亲的话做。已经过世的外公在生前从事纺织，也算是小有家业；身为独女的母亲从小娇养惯了，温柔谦顺的举止底下，却是比谁都要顽固的性格。

“……奉先，爸跟妈过两天打算到加拿大去住一阵子。”

她惊讶地抬头，手边的动作顿住。“怎么这么突然？”

“台北住久了，有点厌烦。”杨承恩微微笑，“而且你承爱舅舅留给你的房子，在温哥华没人照顾，总也是不太好。”

看着记忆中从来没有动摇过的温婉笑容，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事情绝对不是母亲说的这样简单。“什么时候出发？”

“可能就是这两天吧。今天签证已经下来了。赶一赶，说不定刚好可以看到温哥华的枫叶呢。”

原来如此。她食不知味地继续吃着水果。所以向来早睡的母亲今天才特地等她回家吗？

“是啊，”她淡淡地说：“听说温哥华这段时间的枫叶挺美的，错过了可惜。”

“我已经告诉小全了。”杨承恩温柔地看着女儿。“你们姊弟俩，要好好照顾自己。爸妈会常常打电话回来的。”

“妈，”她无奈地笑，“你别担心，我跟小全都大了，会照顾自己。反而是你和爸爸要在加拿大住上一段时间，才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

杨承恩微微笑，伸手要拿起桌面上已经空了的水果盘，没有说话。

“妈，不用了。”她摇头。“我来就好，你先去睡吧。”

“那么妈先去睡了。奉先别弄太晚唷。”

说完，母亲安静地起身，往主卧室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清雅的檀香气味，在略带寒意的秋夜里徘徊下去。

确定主卧室的门喀地一声关上，她放下牙签，闭上眼睛，靠向木质高椅背，这才放任疲惫的感觉占据整个身躯。

……已经破碎的东西，就再也无法拼凑回去了吗？

“怎么啦，奉先？什么事情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张开眼睛，看到的是母亲关怀的脸。国中三年级的吕奉先噘起嘴，开始向母亲抱怨：“今天学校公布了模拟考的成绩。”

“奉先考得不理想吗？”杨承恩温柔地安慰女儿：“没有关系，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吕奉先摇头。“才不是呢，我是全校第一名。”

母亲眨眨眼睛，似乎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答案。“那很好啊。为什么奉先不高兴？”

“还不是对面那个田野！”她撇撇嘴。“他的分数跟我一样。”

“啊，小野考这么好啊？”杨承恩依旧带着惯有的温柔笑容，对女儿和对面邻居小儿子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那也难怪，田教授一家都这么优秀，小野当然也不会例外了。”

才不是这样呢！她怨怼地看着母亲完全不知人心险恶的温柔笑容，紧紧抿着嘴巴，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让自己开口，破坏母亲对那家伙的美丽幻想。

是，田野的功课向来不错。从小学开始，他的成绩一直就保持在班上的前三名，但距离她这个永远的第一名，总是有一段距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她永远忘不了，国一上学期的第一次段考，她第一次考输给田野。虽然因为是男女分班，她和田野已经不在同一个班级，不需要看到那家伙得意的嘴脸，但是张贴在学校公布栏上的全校排名，却让她感觉到更加羞辱。

成绩排名的最顶端，第一次不是自己的名字，更令她难堪的是：打败她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那个田野！此仇不报，她就不叫吕奉先！

然而，田野就像是跟她耗上了似的，每次考试成绩出来，都是满分的两个人并列第一。

就连上了三年级，不知道该说是巧合或是诅咒，连模拟考这种不可能有满分平手的情况，他还是每次都跟她拿到同样的分数。

然後，就这样，三年级最後的考试过去了。她低头看着今天刚刚领回来的成绩单，紧紧咬住牙。她竟然连一次雪耻的机会都没有。

田野，你好样的！

“奉先，你最近不太开心啊？”

坐在顶楼天台上吹风的她还没有抬头，已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能把她这个男孩子气的名字叫得这样好听的，除了长年住院养病的爷爷，也就只有畴哥了。

“吕奉先”这个名字，是爷爷起的。她和弟弟这一辈，在祖谱上的排字是“奉”。原本照规矩，女孩的名字是不需要照祖谱取的，但是有着奇怪幽默感的爷爷说：他第一眼看到她这个不哭不闹、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长孙女，就决定帮她取一个响亮的名字。

“我的小先，一定会成为天下无双的女英雄！”爷爷总爱用带笑的声音，这样说着。

不过，取一个和三国名将吕布一样的名字，似乎也太响亮了一点。

从小到大，这个男性化的名字，不知道给她添了多少麻烦。老师认错人、同学偷偷在背後取笑，甚至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导师还非常认真地到家里来作访问，希望父母考虑帮她改名字。

也就是这个原因，她下定决心，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取笑这个爷爷帮她取的名字。

她吕奉先，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国士无双”。

可是那个田野，却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了她这个从来没有动摇过的信念。

“还不是因为田野，他这次又跟我考同分了。”她一脸不高兴。“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干嘛老是缠着我不放？”

就读高三的田畴好笑地看着邻家小妹妹。这也能生气？真是小孩子。“奉先，你不要看小野那样，其实他为了准备考试，一直拚命地用功。能跟你同分，是他辛苦的结果啊。”

“他才不是为了考试呢！”她噘起嘴。“他只是想找我麻烦而已。”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微笑，“有一个鞭策自己用功的对手？”

她不需要对手！用眼角偷偷瞄了个性和善的邻家哥哥一眼，决定还是不要这样告诉他。“反正，人家不高兴嘛。而且他每次都要跟我吵架，很烦！”

刚刚从学校回家，似乎也是到顶楼来透气的田畴没辙地看着要脾气的大小姐，叹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奉先，你知道吗？老是噘嘴，会让幸福跑掉的。”

她好奇地看向年长的男孩，“谁说的？”

田畴微微笑，望着远方台北市的繁华夜景，没有答腔。

她低下头，摸摸自己有点发烫的的脸，跟着安静下来。

……畴哥这样说，是表示他不喜欢噘嘴的女生吧？

“畴哥教你一个吵架必胜法。”

她抬头看向他。俊逸的笑容和天顶上闪烁的星星一样迷人。“必胜法？”

“也不能说必胜啦，”他想了下，修正自己过於夸张的说法：“只能说对方一定会觉得很没趣，自动收兵。这样，你就不用再继续跟他吵了。”

“怎么做？”

“别生气，微笑。”

她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微笑？”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招牌表情，点点头。“别急着生气，记得微笑，然後你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从学校领回联考的成绩单，他兴奋地一路跑回家。

他这个分数绝对是建中，而且还是全校第一名……当然啦，他问过老师了，那只母老虎跟他的分数一样。

这三年来，他长高了十几公分，已经超过一百七了，比哥哥国三的时候还要高。也就是说，只要他继续持之以恒地打篮球喝牛奶，应该可以长得比哥哥还高。

至於那只母老虎，一年多以前身高就已经比他矮了，不过他没那么幼稚，拿身高这种东西去炫耀。

他忍不住露出贼笑。毕竟，成绩排名上没有办法甩开他这件事，已经够母老虎呛的。国中三年，大大小小的考试加起来，总共二十五次平手，如果要再加上不定期的科目评量考，更是不计其数。

而唯一一次分出胜负，是他赢了。

为了让母老虎印象深刻，天晓得他这三年来可是天天枕戈待旦，每次考试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深怕一个不小心，让母老虎扳回一城，那之前的努力就完全付诸流水。

幸运的是，老天爷似乎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虽然从第一次之後，就没能让他拿下第二次胜绩，但也没让母老虎有雪耻的机会，就连模拟考这种不可能满分平手的情况，都能让他跟母老虎侥幸战到每次平手。

以他对吕奉先的认识，这将会是她一辈子引以为耻的纪录。想到这里，他差点在马路上放声大笑起来。实在是太过瘾了，不枉他三年来这么辛苦。

夏天的阳光猛烈，他一路跑回家，已经是满身的汗，本来想要直接去按对门的门铃，迟疑一下，还是先回家冲了个澡。他可不想让母老虎皱着鼻子，直接当他的面把门甩上。

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嗯，母老虎不喜欢男生穿短裤，所以他套了长裤，白色的T恤感觉像是要去运动——他可没有打算让她误会他是专程来找她的——稍微拨乱前额的刘海，免得刚刚梳理过的头发看起来太过整齐。清乾净喉咙，准备好万一吵起架来不会输。万事俱备，正打算伸手按吕家的门铃，熟悉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野哥，你在做什么啊？”

他吓一跳，转身看到吕奉全一脸疑惑地盯着他瞧。他感觉到脸开始烧烫。“小……小全，你怎么会在这里？”

吕奉全看着他，很无奈地叹气，“拜托，野哥，这是我家耶，我不在这里，要去哪里？”

问题是……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不会他刚刚那些准备动作全给这小鬼看光了吧？他觉得刚刚才洗掉的汗又统统冒了出来。“呃，我是问，你刚刚去哪里？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我去才艺班啊。今天学书法。”

是了，今年秋天要上国中的奉全跟他姊姊一样，从小就学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才艺；不像他们家，完全是自由放任制。哥哥完全没有上过任何的才艺班，连他也只是在学校的团体活动课学了一点跆拳道，连才艺都算不上。

“野哥，你来找我姊啊？”

他的脸更红了。“我干嘛找你姊？”

看起来很老实的吕奉全抓抓头。“喔，那野哥我先进去了。”

“喂！奉全！”眼看着门就要关上，他也顾不了面子，出声喊住就要进门的男孩。

“啊？还有事吗？野哥。”

“帮我叫你姊出来。”

吕奉全惊讶地看着似乎得了健忘症的邻居。“我姊？可是，野哥你刚刚……”

“我……我突然想要问问她考得怎样。”他结结巴巴地说：“反正你去叫她出来就对了。”

吕奉全歪一下头，一双和母老虎神似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在他几乎要开口跟他说不用了的时候，一直用诡异眼光看着他的吕奉全却突然乖乖点头。“喔，好。”

他还以为他想说什么咧！结果只是一句：“喔，好。”他擦掉额前的冷汗，松一口气。幸好奉全没有他姊那么刁钻，否则光是他前後不一的说词，依母老虎的个性，就可以跟他耗上半个钟头。

“你找我？”熟悉的声音。就是这个乾净沉稳的声音，让她从小学到国中，一连拿了不少个演讲比赛的奖状，无往不利。也是同样一个声音，让他每次听到，都忍不住为之咬牙。

“对啊。”他收敛心神，开始进入备战状态。“今天成绩单出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和平常不太一样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些什么。“是吗？”

“你不去拿？”

“不加作文，六百四十一分。”

他瞪着她。“你已经去过学校了？”

她叹气。“田野，拜托你，用用脑袋好不好？如果我已经去过学校，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作文拿几分？”

他觉得脑中有一根筋“啪”地一声断裂。别生气别生气！他努力安抚自己，他今天来不是让自己生气的。“那你算得还满准的。加上作文是六百八十三分。”

“田野，你没事去问我的成绩做什么？”

“谁要去问你的成绩啊？”他努力忍住脸红，嘴硬着不肯承认，“是老师告诉我的。”

“老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种事？”

他故作轻松地耸肩，“因为你的分数跟我一样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五岁的女孩，已经悄悄开始绽放属於女性特有的香气。他这才注意到：母老虎这两年是愈来愈漂亮了。当然啦，她本来就是妈妈常常说的那种美人胚子。长而卷的黑色头发，像瀑布一样披散在纤细的肩膀上，水亮锐利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搭配一双略偏厚的唇，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皮肤很白，就和吕妈妈一样，没有太多的青春痘——他不禁惭愧地想起自己不听话的皮肤，于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讨厌的青春痘消失——一百六十出头的身高，不知道是不是姿态的关系，总给人家不只这么高的错觉。还有她的胸部……

脸一下子红了。该死的！他偷偷斥责自己，这可是母老虎啊！你想她的胸部做什么！

话说回来，以前的母老虎虽然漂亮，却是那种洋娃娃似的漂亮，没什么变化，看久了，他也麻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老虎改掉了喜欢噘嘴的习惯，加上原本就冷冷的高傲表情，他不得不承认，还真的是班上同学说的那样：吕奉先已经不能用“学校最漂亮的女生”这种模糊的说法来形容了。“校花”这个头街，才更适合她。

花儿……还在待放阶段，便已馨香暗流的娇艳芳华。

看得呆了，他没有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她不放。

“你来就是想说这个？”

“啊？”

吕奉先歪头看着他，没有被激起预期中的不悦反应。“我问，你来难道就只是想跟我说这个而已吗？”

他楞一下，不知道母老虎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脾气这么好？“啊……”

“如果是的话，那谢谢你。”她冷冷地朝他点头，一副就要关门送客的样子。“我明天会去拿成绩单。”

谢谢他？这是他认识的母老虎吗？他瞪大眼睛，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喂。”

“还有事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母老虎突然离他好远，完全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骄傲又剽悍的漂亮班长了。他不喜欢这样。

“那个……恭喜你。”嘟囔了老半天，他终於逼自己挤出这句话。

吕奉先眨眨眼睛，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楼梯间互瞪着，原本敌视的气氛像是被掺进了什么，开始变得暧昧。

她先别开了头。“我……我也是。恭喜你。”

说完，她便关上大门，回到自己家里。

他傻楞楞地站在原地，青春期少年独有的高瘦身躯动也不能动。

刚刚他看到的，是真的吗？母老虎笑了？而且是对他？

“真是有够诡异，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男孩倔强地喃喃自语，却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早已不自觉地笑咧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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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天全家到医院去看爷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重病的爷爷总是在加护病房和死神挣扎。在医院度过七十岁大寿，爷爷还是愉快地笑着，看不出一点不舒服的样子。他说有家人，还有这么多漂亮的护士小姐在旁边陪他过生日，这才是千金难买。以前不会觉得，可是昨天看到爷爷的笑容，心里却只觉得难过……这是代表我终於长大了吗？

姊姊送给爷爷的礼物，是台北市高中英文演讲比赛第一名的奖状。进了据说是卧虎藏龙的北一女中，姊姊还是一样，所向披靡，不管是学业上，或是在其它方面。我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有姊姊办不到的事情吗？应该是没有。我真的这样认为。

我就普通很多。不过爷爷说，这个全班第一名是我努力得来的，他很开心。

肾功能衰竭，真的没有办法治吗？

“……凤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扬起眼，看到的是服务生尤幼婷关怀的脸。她摇摇头。“没事。阿超人呢？”

“建超啊，他在厨房啊，我刚刚看到，好像还在跟小高处理那些鸡的样子。凤姐，要我去叫他吗？”

“凤姐”这个称呼，是柯伯伯在将“天下御苑”交给她之前，当众向餐厅所有员工下达的命令。毕竟以年龄来说，她和这些助手们相差无几——当时还有几位现在已经离职的员工，年龄比她大上许多——柯伯伯或许是担心，以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孩，没有办法服众。

虽然事实证明是柯伯伯多心了，但她对长辈的这一份心意始终是感激的。也因此，她从来没有去纠正过柯伯伯对於她名字由来的误解——她是三国无双的吕奉先，不是红颜薄命的李凤姐。

“不用了。”她抽出刚刚点定的菜单，交给尤幼婷。“这是晚上的菜单。记得：红翅只剩下两份，点完了就把单子抽掉。迷你鲍是刚送到的，东西很不错，如果客人问起的话，就推荐这道。甜品有三种，两道是跟午餐一样的，杏仁豆腐和拔丝苹果，另一个是我刚刚做的芒果布丁。”

“喔。”尤幼婷乖乖点头，拿着纸笔振笔疾书。

看着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她突然有种感慨。她刚刚入行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么大吧？才刚满二十岁，对於这个行业，什么都不懂，拿着一张丙级厨师执照，就以为自己能够独当一面。

结果，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幼婷，你想不想进厨房？”

尤幼婷楞了一下，抬头看着“天下御苑”的灵魂人物。“凤姐？”

她勾起一抹浅笑。“我发现你在没客人的时候，老是在厨房门口徘徊。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喜欢上那群笨蛋里的谁，结果看一看，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你是想进去作菜吧，幼婷？”

尤幼婷的脸红了，轻轻点一下头，“凤姐，你知道我是餐饮科的，本来就是想当厨师。可是我的丙级执照老是考不过，阿超他们虽然都比我大，可是也没有人像我一样，这么久还考不过的。更别说阿超都在准备乙级的考试了，只有我一个还不行……”

“阿超？他想考乙级还早的呢！怎么教都教不会。”听到自己那个粗心的副手，她嗤之以鼻。“更别说其他那几个了，一个比一个混。我都不知道他们那个考试怎么过的。”

“凤姐……你怎么这样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吴建超一脸哀怨，“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所有的手艺都教给我了……”

“我是都教给你了，不过有人根本没在学。”她冷笑，“你自己说，中午叫你做个拔丝苹果，你给我做成什么样子了？”

吴建超缩一下脖子，连忙打哈哈，“凤姐……”

“我再重复一次，作菜这种事跟天分无关，就是讲细心，就是讲究火候和时间的配合。你老是这样丢三落四的，连个拔丝苹果都差点给我煮成苹果泥，要怎么叫我把正菜交给你？”

吴建超用手遮着脸装哭，“呜……凤姐，我错了啦……”

她冷冷地看了摆明没啥诚意的副手一眼。“真的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

“那么晚上你跟幼婷调班。你负责外场，幼婷进来帮我的忙。”

“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惊讶的大叫声让在厨房忙的其他人也从门口探出头来，好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凤……凤姐，怎么突然……”尤幼婷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被贬到外场当服务生的吴建超则是一脸苦相，“凤姐，我以後不会再犯了啦！你不要把我赶出去……”

吕奉先没有多看两人一眼，冷艳的五官肃然，简单抛下一句：“听到了吗？”

军令如山，不容二话。两人互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喜一哀，截然不同。“……知道了。”

※※※

里肌肉夹带扑鼻的葱香，豆豉特殊的气息和葱白的脆甜相互映照，两分酒气，一丝辛辣，各种食材完美融合，却又各自独立，在齿颊间交织成华丽的乐曲。他感觉到嫩滑的牛肉片在舌尖跳着华尔滋，然後如同春雪一般，无声化入喉间……在一个疯狂的瞬间，他几乎要为此感觉到可惜，不想让这样的美味就此消失。

撇开厨师本人的脾气不说，吕奉先的手艺，真的是日渐精湛，再这样下去，真的可以说是天下无双了。

“田野？”

他微带不悦地抬起头，不太高兴自己在享用佳肴的时候被打扰。

映入眼帘的女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已经脱离学生时代的青涩，还没有染上太多社会人士的所谓“世故”；二字头後半的年岁，加上上班族的标准打扮，全身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自信和对未来充满野心的感觉。

至於她的长相……很端正的五官，但是他想不起来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谁。“对不起，请问你是？”

女郎勾起一边嘴角，“你不认识我，那是很自然的。我是吕奉先高中的同学，敝姓张，张淑萍。”她递出一张名片。

瞥了一眼接过手的名片，头衔是某外商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他顺手从皮夹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到女人的手里。

张淑萍看也不看，直接将名片夹进记事本中。“果然，杂志上说的那个美人主厨就是吕奉先吗？”

他扬起一道眉，不明白她的话意。“什么意思？”

她看他一眼，从手上的提袋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美食杂志，迅速翻到作了记号的页数。“就是这个。”

他好奇地看着只有一张图片的小方框。一整页的台北湘菜餐厅介绍，“天下御苑”只在页面的角落里占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位置，餐厅评等却高达四星半。撰文者简单扼要地介绍了“御苑”的招牌菜和地理位置，最後还不忘故作俏皮地提醒读者：负责“御苑”菜色的吕姓主厨，是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请读者务必来餐厅赏光。

他咧开嘴。光是看到这句话，她一定就会气炸。这种说法，简直就是在说：这间餐厅东西好不好吃不重要，反正有美女可看，大家就将就点吧。

“对吧？”

他一时回不过神，随口应了一声：“什么？”

张淑萍咬咬嘴唇，“我说，吕奉先是不是这间餐厅的主厨？”

他抬起头，看着一直保持笔直站姿的女子，“你何不自己去问问餐厅的服务人员呢？”

张淑萍的睑微微胀红，“你不肯告诉我？”

“如果你肯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

“成交。”

他指指那篇很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报导，“就只光靠这一句话，你就认定这位“吕姓美人主厨”是吕奉先？”

“如果我确定的话，就不用问你了。”张淑萍不太高兴地说：“我是听她大学同学说她跑去当厨师，又刚好看到这篇报导，才想说会不会就是她。”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叫田野？”

张淑萍不豫地瞪他一眼，“田先生，一个问题。”

他耸肩，“说的也是。没错，这间餐厅的大厨是叫吕奉先。”

女人深澡地看他一眼，一个仰头，转身就往服务生的方向走去，“服务生！”

……那个女的，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他皱起眉头，看向在柜台前面和慌乱的男服务生争执的女人，不太确定是怎么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那只母老虎的脾气，会有人特地上门来寻仇，一点也不奇怪。反正不关他的事，他还是赶快吃完东西，回去还有一堆工作要赶咧。

想是这样想，他却发现自己拉长了耳朵，密切注意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凤姐。”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抬起头，发现是今天被派到外场当服务生的阿超。“又怎么了？是哪一桌的菜上错了？还是你又忘记给客人菜单？”

类似的状况，今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几次。她实在怀疑，自己让阿超去当服务生到底是惩罚到谁？

“不、不是啦，”吴建超吞吞吐吐：“那个……凤姐，是外面有人找你。”

厨房安静下来，所有人捏一把冷汗，低下头不敢看主厨脸上瞬间冻结的表情。“吴建超，你打算明天不来上班了吗？”

“不要啊！凤姐！”吴建超真的急了。“我跟那个小姐说过了，我们餐厅的主厨是不出厨房的，可是她不肯听啊！一直在柜台跟我卢，吵到其他客人的脸色都变了，我没办法，只好进来跟你说……凤姐，开恩哪！”

“小姐？”

“对啊对啊，是一位小姐，她说她叫张淑萍，是凤姐高中的同学。要不是这样，打死我也不敢进来打扰凤姐做事。”吴建超见主厨的脸色稍霁，连忙打蛇随棍上，讨好地说：“嘿嘿，凤姐立下的规矩，我怎么敢忘了呢。”

她不看涎着脸直陪笑的男孩，不发一语地替手边的湖南腊肉装盘。

现场的气温愈来愈低，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安静地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

“……凤姐，”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倒了八辈子楣的吴建超苦着脸，胆颤心惊地开口：“我要怎么跟外面那位小姐说？”

停顿三秒。“叫她十点再来。”

如蒙大赦的男孩连忙点头。“好、好，我马上去跟她说。”说完，便逃命似地溜出了厨房门口。

“大家辛苦了，明天见。”同样的退场词，昭示了“天下御苑”今天的营业结束。

送走员工，清点完保险柜里的现金，她才打起精神，转身走进餐厅。

餐厅的灯已经暗了，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留下一盏照明，让最後关门的人能够看清归路。而那个等待的人还没离开，瘦小的身影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宛如来自过去的无名幽灵。

她出声招呼：“张淑萍。”

张淑萍瞪大了眼睛，看着穿着简便的老同学。“真的是你？吕奉先！”

她木然地看着久未见面的高中同学，不知道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一天辛勤的工作之後，她已经不想去猜测任何事情，只想赶快回家倒头大睡。

说实话，她和张淑萍虽然是高中三年同班同学，却从来不是亲密的朋友。她记忆中的张淑萍，除了功课总是在班上的前三名，其它的都是一片模糊。如果不是她今天出现，可能在路上偶然遇见，也不会认出她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不算深交的高中同学今天会特地找上门来。

“为什么？”

一个恍神，她以为自己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口，眨眨眼睛，才发现刚刚的话是对方问的。“什么为什么？”

张淑萍慌乱地朝四周比了一个手势，“这个……这里……你为什么会跑来当厨师？”

她不自觉地露出冷笑。“这个就是你来的目的？”

“不……对！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放弃了医学院的学业，跑来当厨师。我以为你会更长进一点的！”剪了一头俐落短发的张淑萍咬牙切齿。“班长！”

她太累了，连想生气都找不到力气。“我不知道你以为了什么。张淑萍，我选择这个行业，有我的理由，何况长进与否，在於个人认知，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

张淑萍瞪着她。“……你还是一样，说起话来从不饶人。”

还是一样？她冷冷地想，真希望自己也能够说出同样的话来。事实是：以前那个吕奉先早就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呢？”

张淑萍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吕奉先，你教我太失望、太失望了！我听到你大学同学说，你大二没读完就办休学，去当了厨师，起来还以为是他们跟我开玩笑。我认识的那个吕奉先，怎么可能放弃做到一半的事情，跑去做其它的事？怎么可能被功课压垮，受不了办休学？结果，真的是这样？”

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她也曾经从谁的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诘问。她累了，不想解释。她的决定，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的人生，由她自己负责，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一一报告。

所以，她只是淡淡地笑。“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确实在这间餐厅做事。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张淑萍瞪着她，一双眼睛犹自带着不敢置信，张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後却还是闭上了嘴巴，摇摇头，转身离开了餐厅，没有多说一句话。

自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不知道是谁的叹息声，淹没在从外面涌入的夜风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脑中一片空白，除了深入骨髓的疲倦，什么也感觉不到。终於回过神来，她深深呼吸，回到厨房後面，牵出通勤用的自行车。打开保全，关上门，走向前门的所在。

才到门口，从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中，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结果你还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为什么？”

她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俐落地跨上深红色的单车，仿佛被恶梦追赶一般，迅速消失在台北市的巷道里。

“吕奉先，你不要跑！”

穿着一袭绿衫的吕奉先不悦地回过头，看向在背後追赶的同班同学。“我没有跑，只是赶着去仪队练习。有什么事吗？”

“这个，刚刚学艺从办公室拿回来的。”同班的张淑萍将这次段考的成绩单交给班长，阴沉的表情明显透着不情愿。“恭喜你，又是第一名。”

“喔。”她浑然不在意地将接过来的成绩单收进书包。“谢谢你。”

“你连看都不看？”

她疑惑地看向同学。“你不是说了吗？我是第一名。”

“可是其他人呢？你对其他人的分数没有兴趣？”

从田野之後，她已经学到教训：愈在意其他人，她愈没有办法在突破自己的表现上专心；患得患失的结果，可能反而更容易被别人超越。“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

张淑萍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捣着嘴，轻声说道：“天哪，吕奉先，你未免也太骄傲了吧？”

她皱起眉头，看向出言不逊的同学。“别人考得如何，我本来就管不着，难道我可以左右老师给成绩吗？张淑萍，我只是说出事实，你为什么说我骄傲？”

“你这种态度，本来就是骄傲！”张淑萍咬着嘴唇，“你甚至不关心第二名跟你的成绩差距，反正我就是考不过你！”

“原来你是第二名吗？”她觉得有点不耐烦。张淑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恭喜你。”

“不用你假惺惺，班、长！”张淑萍挖苦地在称谓上加重语气。“我这次跟你只差四分，下次我一定可以赢过你！”说完，她便泪眼汪汪地转身走开。

高中，还真的什么人都有。她撇撇嘴，看着对手下完战书後，愤怒远去的背影。

她不是不在乎成绩，但是应该还没有夸张到张淑萍——这样的地步，更何况名次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啊。

她搞不懂这个女生。

“那是因为你已经是第一名了。”

她看向正专心解着数学题目的田畴。上了大学以後，田畴的发型有了改变，虽然只是稍稍分了一下边，却形成了和高中时代的学生头截然不同的效果。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田家的客厅。时间是晚上八点多，田畴的父母还在学校未归，空气里飘着柴可夫斯基的“胡桃钳”，身为家教老师的田畴，正在示范参考书上的例题解法。

田畴来当她的家教，是母亲的主意。一开始，其实她有点排斥；不是排斥田畴当她的家教，而是她根本上排斥自己需要请家教这件事，感觉好像自己跟不上学校进度，必须课後请人补强教学似的。

但事实上，有了田畴当家教，她节省很多时间，至少老师上一整堂课讲解的公式，田畴只要十分钟就能够让她清楚明白它的导法，也能更快地运用上手。

畴哥就是这样，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做起事来却总是能够切中要害，犀利无比。

当然，这种说法也适用在刚刚他那句评语。

她忍不住沉下睑。“畴哥！”

田畴抬起头，微微笑。“生气了？”

她的脸红起来，知道田畴的观察一点也没有错。如果今天她不是第一名，不服气地追在後面跑的人，说不定就变成她了。“可是，我才不会无聊到去跟人家放狠话呢！考输人家，是我的实力不够，跟那个赢我的人又没有关系。”

“可是，奉先，你又怎么知道呢？”他还是笑。“毕竟，如果畴哥没有记错，你从来没考过第二名啊。”

有。她下高兴地想起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污点。“……我从来没去跟田野放过话。”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提醒。

“啊……”田畴恍然拍头，似乎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也从来不需要做这种事啊，小野自己就会跑过来找你放话了。”

她冷哼。“所以我说他们无聊嘛。”

“奉先，每个人的立场不同。你不能了解，是很正常的，但是不代表他们这样做没有他们的道理喔。”他笑着说：“至少，要是小野知道，你觉得他这样一直把你当成竞争对手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他一定会很生气。他可是一直很认真的。”

畴哥的话很清楚——她这样说，一点也不体贴。但是话说回来，要她去同情田野或张淑萍，她就是办不到，更别说是去了解他们了。所以，她只是抿紧嘴，不予置评。

似乎明白了她心里的感觉，他摇头叹气，还是一脸纵容的笑意。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升得更高。

畴哥老是这样，把她当成小孩子。她局促地拉拉藏在桌子底下的新衣裙摆，不知道总是带着一脸微笑的大男孩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每次为了家教时间特别作的打扮？

她一直很喜欢田畴。一开始，是因为他是温柔的大哥哥。对於生来就是家中长女的她，有一个肯听自己心事的哥哥在身边，是她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愿望；而她也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比善良体贴的畴哥更适合“哥哥”这个形象了。

随着年纪渐长，她发现自己的心情似乎变得不太一样。看着熟悉的俊美五官，她的心脏会不听使唤地开始雀跃。温和带笑的声音、彬彬有礼的举止，每一次只要靠近他的身边，她就可以明显感觉到心情异常的变幻起伏。

这个住在对面的完美白马王子，是她的初恋。在还来不及憧憬爱情的美好之前，她已经深陷入迷恋的罂粟花香中，无法自拔。

她喜欢他，好喜欢他，喜欢到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可是对畴哥而言，她只是邻家一个倔强的小妹妹而已。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恋爱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太过陌生。跟班上同学不同，她从来很少看那些爱情小说或少女漫画什么的，根本连“谈”恋爱到底要怎么“谈”法，为什么叫“谈”恋爱，都没有一点概念。

关於男女交际，她唯一知道而擅长的，是如何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吓走等在校门口、像苍蝇一样形迹可疑的他校男生。至於要吸引男生的注意，她则是一窍不通。

……学校没有教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每次一想到这，她就觉得生气。

最糟糕的是：身边的朋友似乎都认定了她是个恋爱绝缘体，甚或根本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从来没有人跟她谈过类似的话题，而拉不下身段的她，也只能偶尔从空气中飘来的一些耳语，补充自己在这方面的困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畴哥……”

“嗯？”已经低下头继续解另一题数学的田畴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她张开口，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气馁地看着他专注的侧睑，不发一语。

“那，这里只要把X代入，然後套这个公式……”田畴用铅笔圈出重点，仔细解说。“很简单，你自己做一次看看。”

“……畴哥，你有没有女朋友？”话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可是被问话的人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弦外之音，只是露出招牌的怡然微笑，爽快地回答：“女朋友？没有啊。”

她楞了一下。“没有？怎么可能？”

“奉先，你一定要逼畴哥自己承认是吧？一副想要知道什么内幕的样子。”他莞尔地看着她惊愕的表情。“畴哥这种书呆，没人要啊。”

她眨眨眼睛，还是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没人要？其他人的眼睛是瞎了还是怎么了？

他看看她，细长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咦？为什么突然对畴哥有没有女朋友感兴趣起来？”

她红了脸，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田畴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拿那双漂亮的凤眼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捉摸不定的暧昧，若有所思。

她的、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突然。“啊！”田畴击掌低呼，眼睛微微瞠大。“奉先你……”

完了完了，畴哥知道了！心里同时涌出兴奋和恐慌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她咬着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继续留在原地，勇敢地等待判决。

“……是不是最近有哪一个男生在追你，所以你才会突然想找个人商量这方面的事？说的也是，奉先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啊……”莫名的感叹完毕，田畴朝她露出一贯大哥哥式的温柔微笑。“这样吧，畴哥虽然没什么恋爱的经验，不过也总算是个男孩子，看过身边一些同学跟女孩子交往的状况。当个恋爱顾问，我想应该不成问题。有什么问题，就告诉畴哥吧。”

脸颊上的温度顿时陡降十度。

的确，近乎十全十美的畴哥有时候是有点迟钝，特别是在处理一些日常琐事的时候。她甚至也感谢过畴哥这种少根筋的个性，才没有发现她的个性其实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根本不是他眼中那个单纯的“邻家小妹妹”，不过……

这也未免太迟钝了吧？她咬紧了嘴唇，第一次对自己心目中完美的畴哥产生一丝怨怼。

坐在斜对角的田畴却似乎一点也不明白女孩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还以为她的沉默是基於某种少女的羞怯，只是微微笑，拿起笔，又继续下一道解题的工作。

没有人发现门口处一直有一道人影笔直站立，默默聆听着背对玄关的两人交谈。半晌，他毫无声息推开门，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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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知道，哥哥是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学识高、脾气好、不抽菸不喝酒，除了偶尔会因为念书念到昼夜不分以外，几乎没有其它不良的生活习惯；更不用说那个白净斯文的长相，比某些不红的偶像明星还要俊秀。不像他，一样是纯东方人的单眼皮五宫，却总是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一双过浓的眉毛紧紧压住透着杀气的眼睛，高中时就有同学说过，他要是不说话，简直像是哪间少年感化院放出来的。

从小到大，喜欢哥哥的女孩子不算少，虽然那个没有半根恋爱神经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发现的样子，到现在都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但是他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那只母老虎会喜欢上哥哥这种温吞的男人？

更正确地说，他根本无法想像那只母老虎会喜欢上任何人。感觉上，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吕奉先，生来就该是踏着一票裙下之臣破碎的心，昂首阔步走完一生的命格，跟恋爱这两个字不可能搭上边。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吕奉先会喜欢人，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喂。”

靠着天台栏杆的背影僵一下，没有回头，自顾自地欣赏繁华的台北夜景。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哥哥一样，养成了心情不好时上顶楼看夜景的习惯，而自从那一天那个叫张淑萍的来过以後，她的心情就一直处在不好的状态。

他知道，不管现在他问什么，这个倔强的女人都不会回答，特别是当对象是“他”的时候。

所以，他不问，省得自讨没趣。“天气冷了，上来顶楼连外套也不多穿一件！”

她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爸了？这么关心我！”

“狗咬吕洞宾。”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好人？”

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发现两肘靠着栏杆的她嘴角微扬，卷曲的长睫毛垂下，但那抹不知所以、却隐约暗示着脆弱的暧昧微笑，勾动某个埋藏在脑海深处、不愿回忆起的遥远记忆，反而让他更加恼火。

他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笑容！

“她跟你问一样的问题。”偏低的悦耳声音，宛如划过宁静湖面的午夜天鹅，滑入他的耳朵，雪亮的大眼睛继续凝望着远方，还是没有看他。秋夜晚风撩乱长发，卷曲的弧度攀住白瓷般的脸，遮断他的视线。

他不说话，等着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湘菜的大厨，後来娶了我奶奶，才没有继续做下去。”她安静地说：“我从小看着爷爷作菜，也学了不少东西。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选择了这一行。”

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懂，为什么经过这么久，她突然愿意告诉他？一时心血来潮？无论如何，他可不会质疑自己的运气。“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是我能给的，就只有这个答案。我已经作了决定，就没有可能後悔。”

“你一直想当医生。”

“是。”她没有否认，“我一直把医学院当成第一志愿，可是，那是有原因的。”

他冷哼，涩涩地开口：“当然，因为台大医学系是分数最高的科系。”

她看他一眼，嗤地一声笑。“是啊，那也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吕爷爷的病。从他们家和吕家成为邻居开始，他就知道她爷爷因为肾脏的问题，必须定期到医院报到：而在他高三那年，终於因为尿毒症引发全身性的器官衰竭而过世。

他记忆中的吕家爷爷，是一个有奇异幽默感的长辈，即使长年因为洗肾和各种并发症的病痛，每次看到他，都还是不忘讲两句不太好笑的笑话。母老虎的名字，就是他取的；而从母老虎对那个男孩子气到极点的恶搞名字重视的程度，他们祖孙之间的感情深厚，完全可以想像。

也所以，他总以为母老虎会像一直以来那样，过关斩将，顺利地完成七年的医学院课业，成为台北市最高明、最优秀、最恶劣……也最美丽的肾脏科医生。

但是，她没有。放弃了济世救人的志愿，她摇身一变，成为湘菜名厨。仍旧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吕奉先，自负而卓绝。只要尝过“天下御苑”的美味佳肴，大概所有的人都会相信，这位鲜少在大众前露面的主厨，绝对是生下来注定作这行的天才。

作为一个厨师，就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的出类拔萃，只不过……

“做这一行，不适合你。”他突然开口。

她的脸色一变，像是被刺到什么，原本挂在嘴角的微笑瞬间消失。“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吗？你应该做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她终於转回过头，像冰一样的眼神定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感觉到心底一阵酸。

……为什么他得到的，永远只是这样的眼神？

许久，她才冷笑一声。“我应该做的？田野，你以为我应该做什么？”

她不明白吗？他就是无法想像她把一辈子都浪费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让所有的才华和美貌在那种看不见的舞台里慢慢消耗掉。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应该站到人前，成为众所瞩目的闪耀明星！

但是看着那张顽固而美丽的面容，他很清楚，她会对他这样的想法怎样的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他放弃。“我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坚持。连我都可以看得出来，现在的你一点也不快乐。”

她楞住，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少数他看到这个向来伶牙俐齿的母老虎无言以对的场合。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成就感。

他说对了，她不快乐；可是，说中了又如何？他不想看到她不快乐。

“不要说得一副你好像了解了什么的样子，”终於，她开了口，乾净沉稳的嗓音变得更沉，也更冷：“我快不快乐，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天台。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

天台的风刮起，寒透他的心。

“这锅汤不行。”她皱起眉头，“不够清，而且味道也散了。”

尤幼婷咬着下唇，“对不起……凤姐。”

“幼婷，我再说一次：吊汤要有耐心。手不能停，方向要保持一致，慢慢来，这样味道才会均匀，颜色才会漂亮。”她不看女孩脸上愧疚的表情，“别心急，别紧张，东西做出来好吃最重要，赶时间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我知道了。”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我们再来。”她目光一斜，看见吴建超在旁边东摸西摸，摆明一副听壁脚的模样。“阿超，你在干什么？”

“呃……”吴建超摸摸头，陪笑，“也没什么啦……凤姐，我只是听听看你在跟幼婷说什么而已……”

看着一脸心虚的男孩，她心中闪过一片阴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会藏私的，阿超，这一点，在我进“天下御苑”的时候，不是早就跟你们保证过了吗？幼婷听的这些，你以前早就听过不知道几次了。”

吴建超只是乾笑，答不出话来。

“你不信我？”她冷声问。

吴建超急忙摇头。“不、不！凤姐，我信！我当然信……只不过……”

只不过他心里始终有疙瘩在。

这也难怪，她也当过学徒，知道那种滋味。手艺高超的大厨，平时吆喝辛苦的手下们作牛作马，却永远不肯把自己珍藏的厨艺秘诀传授给这些劳苦功高的助手。

而虽然厨房里的助手都尊称她一声“凤姐”，其实大多只比她小个三、四岁，资历最深的阿超，更是只比她小上一岁而已。每日看着年纪相仿的她在厨房里呼风唤雨，尽管很清楚在现前的餐饮业，除非是自己开店，否则能在她这样的年纪独当一面的厨师其实不多，他心里难免又多了一层疑虑。

“阿超，你一直想学吧？那道柯伯伯说过的“司晨望畴”。”她安静地开口。

吴建超猛抬起头，又喜又惊！““司晨望畴”？可是凤姐……”

她冷笑。“今天你只要没出一个纰漏，晚上收班以後，我就示范给你们看。”

吴建超用力拍胸脯保证：“凤……凤姐！我今天一定做给你看！”

“是吗？”看了兴奋的助手一眼，她没多说什么，牵出红色单车，踏出厨房後门，准备亲自上街去采买一些不足的食材。

“天哪！我不是作梦吧？”不待後门关上，吴建超就激动万分地抱住身边的同事。“凤姐要教我“司晨望畴”？哇哈哈哈哈！我出运啦！”

“喂……阿超，”尤幼婷迟疑地开口：“凤姐说的“司晨望畴”……那是什么啊？上次好像有客人点过……”

“天哪！幼婷美眉，“司晨望畴”这么有名的菜，你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阿胖，你以为我们幼婷美眉跟你一样老啊？”

“棍！这跟老不老有什么关系？本大爷也只不过二十岁而已，也知道凤姐这道鲜少面世的超级名菜啊！”

“二十岁？我说阿胖，你自动省略了很多零头吧？二十岁？那是几年以前的事情呀？”

“棍！都跟你说别叫我阿胖了，大爷只是骨架大！”

“骨架大你个头啦！都叫你没事不要看南方四贱客了。骨架大？要不要我拿你多出来的骨架来熬个汤呀？只怕熬出来的汤，油到别说凤姐看不下去，连外面的小黄都不想喝啦！”

“棍！小黄你那只挑嘴的畜牲！本大爷煮的汤也敢不喝？”

“唉呀唉呀，我说阿胖，你就别为难小黄了，你煮的汤，我也不敢喝啊……”

“我咧小高，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呀？”

“谁？谁过得去呀？阿胖，你这么胖，大家当然都过不去……”

“我咧……”

“……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谁来跟我说一下“司晨望畴”……”

“泥奏凯啊！别来打断人家说话！”

“……呜……”

厨房里热烈的讨论，再次和主题脱节。

所谓“司晨望畴”，其实就是一道基本的菜式“镶玉豆腐”改良而成。板豆腐炸呈金黄，挖去中心制成腐皮，中间镶入炖腐脑、米粒、马蹄、冬笋、冬菇、白葱混合之馅料，然後入蒸笼十分钟，淋上清芡汁即可上桌。清淡的镶玉豆腐，化入喉间，会在唇齿之间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香菇鸡香。差别只在於腐脑的作法，要先用全鸡和香菇包裹蒸制过後，才镶入腐皮之中。

比较神奇的地方，是它固然能够当热菜食用。但在经过冰镇之後，也不会有怪异的肉腥味，所以也可以被当成一道点心。

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作为馅料的腐脑，要如何在两番蒸煮过後，依旧保持入口即化？如何能在浓艳的鸡香和香菇交互薰陶之下，依旧不失豆腐本身的特殊风味？另外，也是馅料重点之一的米粒要怎么处理，才能在蒸煮过後，不会过分湿黏，保持着粒粒分明的口感，以凸显腐脑的柔嫩？这些，才是这道菜的要诀所在。

但是说到底，这些，也只是火候拿捏的问题罢了，稍微有经验的师傅，多试个几次，也能够摸出属於自己的方法。所以她不明白：这样不算困难的菜式，为什么可以在当年的大赛中得到评审青睐？甚至成为某部分湘菜师傅口耳相传的“传奇”？

当然，她在那次比赛之後，就已经将这道菜封印，不再拿出来招待客人：但是“司晨望畴”的作法，从来不是秘密。放眼台北市，稍有经验一点的师傅，都应该知道怎么作这道改良菜才是。

更不要说她之前待过的“周家庄”，菜单上也还依旧保留了这道菜。尽管不是招牌，这道“司晨望畴”，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同业口中的所谓“传奇”。

或许是人的心态问题：得不到的，永远最好。当身为原创者的她不再做这道菜，原始的“司晨望畴”也就顺势成为不可企及的传说菜式，跟菜的本身其实无关。

她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这样的说法，是有其逻辑可言，不过事实上，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存在。

铃声响，她合上正在看的小说，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是田野。

“做什么？”

男人举高手中的牛皮纸袋。“给你。”

她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拿你的东西？”

他叹气。“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你可以不要跟我说话。没人强迫你。”说完，她转身就要进门。

男人急忙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喂！”

感觉到肩膀上的手心温度，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在心底深藏许久的情绪顿时汹涌翻出。

他凭什么这样碰她？！

她停住脚步，头微微往後偏斜，一双美目如谜，冷冷地钉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下颚微微抽动，将手抬离她的肩膀。“好，不碰你，但是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她别开目光，悄俏抹去眼底残留的激动。“你想说什么？”

他不自在地扭动肩膀。“我听我妈说，伯父伯母今天到加拿大去了。”

“对。”

就像母亲先前告知过的，爸妈今天启程去了加拿大，早上十点的飞机，她和奉全送父母上了飞机之後，才各自回工作岗位上班。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看她，抿紧嘴角，举高刚刚的牛皮纸袋。“哪，你喜欢吃的五爪苹果。”

她的心微微牵动。有很多事情，只有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才会知道，至少他还记得她最喜欢吃的水果。

沉默两秒，她抬头微笑。“谢谢。”

男人偏白的脸胀红，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还有，我前两天说错了话……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伯父伯母的事在心烦……对不起。”

不知为何，她的心情蓦地轻快起来。这个田野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开了窍，专挑些中听的话来说？

或者……是她心软了？

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似乎还有话说，却呐呐地说不出口。

她叹口气。“进来吧。”

他楞一下。“啊？”

“好话不说第二次。”不等他的反应，转身踏进屋内。

到厨房绕了一圈，发现他一脸复杂地站在客厅。不用问，她知道原因：上次他进她家的门，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

她将手上的外带纸盒放到桌上。“给你。”

他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和平的礼物。她终究没有把心底的想法说出口。“自己看。”

纸盒里装的，是从餐厅带回来的试作品。他好奇地看着外型宛如稻荷寿司的精致小点。“给我吃吗？”

她叹气。“田野，你到底吃不吃？”

“当然要！”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他用手抓起冰凉的点心，迅速塞进嘴里。

看着男人狼吞虎咽的模样，陌生的温柔涌上心头，她一时失了神。

……这些年，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作的决定，真的没有错吗？

她不知道，也或许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去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再多的假设，也无法挽回。

“这就是你那天点的。”她慢慢开口：““司晨望畴”。”

他瞪大眼睛，吞咽的速度顿住，原本愉快的嘴角僵住，像是口中的美食瞬间走味，变得难以下咽。“吕奉先，你……”

她不理他，继续说下去：“我实在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道菜，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作的，毕竟，那次大赛之後，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作过这道“司晨望畴”。”

他困难地吞咽，一双锐利的眼睛里藏着苦涩。沉默许久，才愤怒地开口：“当然！这是你为哥哥设计的私房菜，外人根本没有资格品尝！”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空白。“是啊……我都忘了，这道菜的名字，是从畴哥名字来的。”

他赌气地低下头，眯着眼，不豫地看着纸盒里剩下的最後一个点心，咬咬牙，还是一把抓起来，囫囵吞下。

“……大二那年，我瞒着爸爸，自己办了休学，拿着之前考的丙级厨师执照，到湘菜馆去应徵厨师。”她又开口，说的却是另外的故事。“根本不知道，奇-书-网要当一个厨师，除了技能检定，还有更多条件要克服。我没有资历、没有经验，脾气又骄纵，根本没有餐厅愿意用我。”

她停顿下来，想起当时的不知天高地厚，嘴角带着一丝苦涩。“後来，“周家庄”用了我当学徒。”

他没有作声，一双眼睛机警地望着她，像是害怕一个开口，她就会改变心意，不告诉他接下来的发展。

“老实说，周先生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大声使唤过我这个菜鸟。有几次，还要帮我这个大小姐脾气收拾善後。”她垂目看着因为这几年在厨房做事生成的手茧。“可是我不服啊，明明我作的东西，不会比那些所谓大厨逊色。再怎么说，爷爷是作过国宴的，而我是他的得意门生。一直在厨房作这种切菜洗碗的工作，根本是大材小用！所以一逮到机会，我就把“司晨望畴”作给周先生试吃，让他知道，我并不只是一般的学徒而已。”

“……如果那个周先生真的像你说的，对你很好的话，”他不情愿地开口：“他应该知道他是挖到宝了。”

“周先生确实待我不错，吃完“司晨望畴”，立刻让我当了二厨。两个月以後，还带着我去参加那次的厨师大赛。”

他瞪着她，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偷了你的菜？”

“你要他怎么承认？”她冷笑。“桌面上他作的所有菜式，评审都视若无睹，单单只问那道“司晨望畴”。而那道菜从头到尾，他这个大厨没有任何功劳。”

他低声诅咒。

“他没有偷我的菜。这道菜，本来就是从“镶玉豆腐”下去改良的，既然是改良，我就不是原创者。何况我原本就是餐厅的厨师，说“司晨望畴”是“周家庄”出品，是不为过。”她顿一下，“我不能忍受的，是他说那是“他作的”菜，当着我的面，眼睛眨也不眨这样说。”

“你受得了？”他无法置信。

“人在屋檐下，而且周先生对我始终有恩。”她抬起头，自尊的火焰在眼底冰冷地燃烧，“但是你说得对，我不可能受得了。所以一逮着机会，我离开了“周家庄”。所以我从此不再做“司晨望畴”。”

“就这样？”

高中三年级的吕奉先微微斜头，一双眼睛冷若冰霜，射向不知好歹的邻校男生。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路人甲，说他暗恋自己三年，终於在毕业前鼓足勇气到学校来找她告白。

无聊。

“不然还要怎样？”她觉得很不耐烦，冷声说道：“同学，马上就要联考了，你不如多花一点时间回去念书比较好。大学不是好考的。”

穿着卡其制服的男孩脸色一阵青白，僵在原地几秒之後，突然掉头离去。

不理会身边的耳语骚动，她往重庆南路的方向走去。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她得要在放学时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演出这种八股的拒绝告白戏码；更奇怪的是，尽管她这个冰山恶女的名声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三年来，还是有不少人不顾殷监在前，陆续上门来送死。

她几乎要怀疑後面有没有那种男生的无聊赌局在作祟。

“你还是一样凶悍啊，班长。”熟悉的调侃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不抬头。“田野，你没事做不会去念书吗？还是躲在女校门口看同学出糗比较有趣？”

“先说，我可不认识他。”他耸肩。“要是我认识他的话，就会劝他别自取其辱了。”

她加快了脚步，没有兴趣和他继续纠缠下去。》是吗？”

“不过你的眼界也太高了吧？刚刚那个，可是我们学校去年参加奥林匹亚的代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还拿了奖牌回来咧！”

“跟我无关。”

他冷哼。“说的也是。反正你的眼里，只有我老哥而已。”

她的脸微微泛红。“不要你管。”

田野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表情突然一沉。“我老哥到底有什么地方好？”

她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看着低头不语的女孩，他的下颚绷紧。“好吧，那你告诉我，万一我老哥不喜欢你呢？”

她停下脚步，瞪他一眼，因为他挑起了她最不想去思考的问题。“田野，我再说一次，这些都不关你的事。”

他冷哼。“你也知道怕了？那你刚刚还用那种态度对人家？”

她脸红了，却不是他想像的那个原因。

“田野，”她冷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同情心了？连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感受，你也这么关心？”

“那是因为我……”话才出口，他突然顿住。

“你怎样？”

他的脸发红，一双凶神恶煞般的眼睛狠狠瞪住她。

她从来没见过像田野一样，这么容易脸红的男生；虽然说他的肤色比较淡，但同样是有着偏白的肤色，田畴却从来不像他这个弟弟，一下子就满脸通红。

终於，他从牙关狠狠迸出话来：“算了！没怎样！反正你这只冷血的母老虎，根本就不会了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啦！”

两个人在马路上互相瞪视。她一点也不明白这家伙冒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她不了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又懂什么了？

高头大马的男孩咬着牙，愤怒中带着一丝难解情绪的眼睛瞬也不瞬，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烧出什么答案。

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漏了一拍的心跳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握紧拳头，不许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田野这个笨蛋只是喜欢找她的碴而已，只是这样而已，跟其它的没有关系。

“那么，就当我不懂吧。我要去补习班了。”然後，她就像往常一样，安静敛下脸上的表情，率先转身离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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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算一算，他总共迟了哥哥五年的时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五年前，他正要大学毕业，准备入伍当兵。

吕伯伯和吕伯母对於她休学的决定，虽然从来不曾明言，但是从母亲这些年的一些话里可以得知，他们应该也是不赞成的。而那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向来又没有什么闺中密友，奇*.*书^网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大概也只剩下当时人在德国念哲学的哥哥了。

事隔五年，等到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的现在，她才终於决定告诉他事情的始末。

说他心里没有一点芥蒂，骗鬼去吧！

“……我说小野，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猛回过神，他瞪着问话的吴伯勤。“什么怎么回事？”

吴伯勤眨眨眼睛，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然後摇头。“不，没事，我随便说说。”

他怀疑地眯起眼睛，环视小小的办公室里的其余两名成员，发现所有人嘴角都挂着同样暧昧的微笑，低着头若无其事地假装工作。

“木头？”

王成睦迅速站起身。“唉呀！我今天跟客户约好了，要去看家具，差点给忘了。我走了，下午见！”

还来不及阻止，高大的男人已经夺门而出，留下门口的铃声摇晃，叮当作响。

一名嫌疑犯逃亡，剩余两名嫌疑犯开始嗤嗤偷笑。

他磨牙，瞪向刚刚躲回座位，还一边哼起歌来的吴伯勤。“吴伯勤，你给我说！”

听到老板的声音，吴伯勤马上跳起来，原因却不是他所预想的那个。只见瘦削的男人匆匆忙忙翻动桌面堆叠的档案资料，一脸愁苦地哀嚎：“不会吧？！我忘了把设计图带出来？勤小姐跟我约的是中午耶！”

一直在座位上敲着键盘，多半是在和网友聊天的小宛配合地开口：“真是糟糕，伯勤，你东西又忘在家里了吗？赶快回去拿吧！”

“可是我今天没开车来，时间会来不及啊！”

小宛故作伤脑筋地叹口气。“这样吗？那没办法，我陪你跑一趟好了。”

已经三十开外，还是王老五一个的吴伯勤立刻把握机会油嘴滑舌：“小宛，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看着一搭一唱的两人，田野的眼睛眯得更紧，额前有青筋隐隐跳动。“喂……”

“走喽走喽！都十一点多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喽。”小宛大声地打断他的话，一脸无辜地甜笑。“小野，公司就交给你看啦，中午我会帮你带麦当劳回来。”

“喂！”

“……啊，还有，”已经走到门口的小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突然回头。“小野啊，你可不可以赶快决定一下，到底是要高兴呢？还是生气？整个早上什么事也没在做，就一个人窝在座位上发呆，一下子脸红傻笑，一下子又皱眉头的，看起来真的很诡异呢！”

他楞一下，低咒一声，脸倏地烧红起来。

而终於忍耐不住的吴伯勤和小宛则是齐齐爆出大笑，赶在老板发飙之前，溜出了工作室。

沉默。“……喂！至少给我带个肯德基回来啊……我不想吃麦当劳……”

月挂天心，周围晕开一圈模糊的暧昧，清凉湿润的空气，预告即将来临的夜雨。

关好门，踏出餐厅，她突然停下脚步。“田野？”

男人往前一步，走出阴影，手挂在口袋上，似乎有些尴尬。“要回去了？”

突然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上已经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菸味。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那个站在角落的人是他？

“嗯。”

“我送你。”

目光移向自己牵着的红色单车。“我有车。”

他抬头仰望天空。“要下雨了。”

“无所谓。”

他吁口气，无奈地摊开双手，作出投降状。“好，那我陪你走回去。”

她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笑意。“随便你。”

时序脱离秋末，冬天的前奏曲从扑面的低温开始，但是她不觉得冷。许久不见的温度钻入心窝，流向四肢。

“……今天还好吗？”半晌，他终於僵硬地开口。

“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她淡淡地说：“最近景气不好，生意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他耸肩。“我们公司的生意向来不算太好。而且我看你的餐厅里还是常常客满。”

“点的菜少了，也不像以前那么大手笔。”她深呼吸，“前天跟会计点过这个月的收支，跟去年比，业绩大概下滑了一成。”

“你跟会计点帐？餐厅的老板呢？”

她瞥他一眼。“柯伯伯回大陆去养老，两年没回来了。”

“餐厅是他的吧？”

“对。”她简单地回答。

“你到底一个月领他多少薪水？除了当大厨，还要帮他营运整间餐厅？”他瞪着她，一脸不可思议。

她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像这样会惹恼她的问题，她最近却总是能微笑以对……是她真的心软了？或是那袋苹果的威力真的这么强大？

他眯起眼睛，审视低头不语的她半晌，终於叹口气。“结果，你还是那个班长啊，根本没有改变。”

“什么意思？”

他撇撇嘴，乾涩地开口：“以前我认识一个班长，虽然讨厌死了某个无辜的转学生，可是老师叫她去当导游，带那个转学生认识环境，她还是乖乖去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做班长又没有薪水领，那么尽忠职守？”

她忍不住微笑。“你才不无辜。”

“我觉得我很无辜。”他摇头，“不过是看一下内裤而已，你就发了整个暑假的脾气。”

“怎么？”她冷声问：“你还知道原因啊？我以为你根本不知道。”

他低声笑。“当然，你以为我是笨蛋吗？班长。”

她瞪他一眼。“以为？你本来就是笨蛋。”

“好好好！”他投降。“我是笨蛋。”

她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柯伯伯年纪大了，最近的一些气氛有时候又让老人家不太舒服。“天下御苑”本来就要收起来，当初是柯伯伯说如果我愿意来做的话，他就把餐厅交给我，他老人家要躲回老家享清福。”

“但是“天下御苑”的营运比以前好得多，你可是帮老板赚了大钱。”

“我的薪水不低。”她提醒他。

“比不上你应得的。”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田野，你怎么比我这当事人还要计较？”

他张开嘴，又闭上，不悦地瞪她一眼，不肯回答。

她压下嘴角不断涌出的笑意，扬高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会懂的，或许没有人会懂，现在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份自我的满足。何况柯伯伯给她的薪水，以一个太过年轻，又没有惊人资历的厨师而言，的确算是高了。至於要负责额外的餐厅经营，她并不在乎这些。

“别的不说，至少柯伯伯尊重他的员工。”她淡淡地说。

他看着她，似乎懂了。“比起“周家庄”？”

她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

走近公寓门口，他停下脚步，犹豫地开口：“啊……”

她抬高眉，疑问地看着他。

“那个……我……最近……”他似乎找不到适当的话，“反正就是……因为最近有些工作要忙……”

看着说不出话的男人，突然察觉他可能想说什么，不知为何，胸口像是突然坍了一块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一直希望他不要像现在这样，每天到餐厅报到吗？为什么他真的开了口，她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失望？

她……变得软弱了。

““天下御苑”少你一个客人，不会倒闭的。”她低下头，冷冷地说。

他瞪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抿紧嘴角，“如果工作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用每天晚上来“天下御苑”吃饭，更不需要跟我报告。”

男人的脸色瞬间发青，下一秒钟，又转成火红。

“吕奉先！”他咬牙切齿。“你可不可以听别人说完话！？”

她抬起眼，看向他阳刚气十足的五官。“你想说什么？”

天空飘下细雨，纷飞的银丝沾上他扭曲的脸庞，不甚明亮的路灯闪烁映照，几乎像是心痛的表情。他看着她，许久。“……算了！”

几乎是相同的台词，她有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田野！”

转身想要走的男人立定脚步，斜过头，狠狠地看向她。“干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横眉竖目，“反正你根本不想知道！”

她深呼吸，轻声呢喃：“……如果……我说我想知道呢？”

刚刚的气势顿时馁了一大半，男人怀疑地瞥她一眼，低声嘀咕：“真的吗？”

“田野，你到底说不说？”

他挣扎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只是想说：反正我这一阵子下班会比较晚，我就到你店里吃完饭以後，等你下班一起回来。”他耸肩，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别误会啊，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每天这样晚归，你家里现在又只剩下你和奉全两个，不太安全，说我反正要去你那里吃饭，不如就等你一起回家。”

看着脸烧得通红的男人，以为早已埋葬的悸动再次悄然浮现。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田野这个笨蛋对她好，好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好到她就算闭上眼睛，也会有看不下去的旁人主动来告诉她。可是，她需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对她好的男人？“那件事”……难道只需要温柔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或者，她该扪心自问：这么多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消掉她心里的疙瘩？她的骄傲，真的有这么重要？

她没有办法决定……她没有办法确定……她想要的爱情，是这样的吗？

“田野……”

那双锐气十足的眼睛犹豫地看着她，似乎在紧张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回答。

“咦？奉先、小野，”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任何可能的发展。她抬头望向田畴和善的微笑，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或是懊恼。“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下雨了呢，小心感冒。”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痛恨哥哥的一天。

十八岁的田野愤恨地将书包砸到床上，瞪向书桌前正在啃书的兄长。

田畴一脸认真地继续研读着厚重的原文书，没有发现刚刚进门的弟弟一脸的不悦。

见了鬼的！他怎么会喜欢上那只母老虎？怎么会蠢到以为那只没心没肝的母老虎可能对他也有一点点同样的感觉？

最笨的是，他今天还差点在总统府前面，当着一堆阿兵哥的面跟她告白！

他，田野，又不是没有女孩子要。进高中这三年，每次跟女校去联谊，他也拿过不少女生的电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地，每次认识别的女孩子，他就会下意识地把她拿来跟母老虎比较。

要怎么比啊？吕奉先这个家伙，功课好、身材好、长得又美，就算是班上几个嘴巴最贱的家伙也不得不承认：吕奉先的存在，完全打破了长久以来“北一无美女”的说法。

至於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骄傲姿态，更被认为是冰山美人魅力的一部份，令人心为之折。

跟她相比，那些温柔体贴的女孩子都像是平淡无味的白开水，食之无味。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前一阵子刚背过的元稹诗句在脑海浮现，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吗？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头。他怎么会这么窝囊？输得这么彻底？明明知道那只母老虎喜欢的，就只有他这个没有半根神经的哥哥，为什么他还是喜欢她？

奋力踹了木制的床一脚，砰的一声响，终於将书桌前的人唤回过头。

“小野？”田畴揉揉眼睛。“你回来啦？”

他不回答，一脸阴沉地翻身上床，瞪着天花板，动也不动。

“爸妈明天就回国了，你再忍耐一下。”田畴显然误解了弟弟心情不好的原因，微笑着说：“不然明天早上哥不煮了，去买外面的烧饼油条吃？”

他还是不答腔。

爸妈上个周末到瑞典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四天以来，家里的伙食都是哥哥一手包办。说实话，世界上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哥哥一点也不会作菜，从小到大，别说是比较进阶的菜色，就连最简单的荷包蛋，他也常常吃到几乎还是全生的蛋白。

反正吃不死人，而且因为他周末都到学校温书，晚上也要补习的缘故，只在家里吃早餐，勉强将就一下，四天也就过去了。

“哥哥不会作菜啊。”田畴愧疚地看着今天早上又不幸吃到碎蛋壳的弟弟。“烤面包机又坏了，吐司烤焦，哥真的不是故意的。小野，你就原谅哥吧。”

烤面包机是被他弄坏的。他强忍着不开口，继续冷战。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无聊。母老虎要喜欢哥哥，又不是哥哥的错，更何况这个迟钝到家的男人恐怕是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个“小妹妹”一直对他抱有特殊的情愫。

他一直很怀疑，哥哥的脑袋里，除了课本和上课要做的模型以外，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又没有人规定男人要会作菜！”他咬着牙，忍住眼眶的酸涩，逼自己将心底最深沉的恐惧说出口：“反正，你不会作菜，以後娶个像对面母老虎一样会作菜的老婆，不就得了？”

“哈哈！说的也是。奉先是挺会作菜的，去年那次她到家里来作菜给我们两兄弟吃，哥差点要冲到对面去，直接跟吕爸爸吕妈妈开口提亲了。”田畴开玩笑地说，完全不明了弟弟心中的痛苦。“不过，小野，时代不同了，男孩子还是自立自强点好。我听一起修课的女生说，会作菜的男人比较吃香。”

他楞楞地看着哥哥，不知道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去跟吕爸爸吕妈妈提亲？原来，哥哥对母老虎是有意思的吗？

当然啊……当然啊！哥哥当然会喜欢母老虎。她在哥哥面前，从来没有像对他那样的凶悍，总是那么温柔、那么愉快地笑着……

从小到大，对吕奉先来说，哥哥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的白马王子；而他，只是一个住在隔壁的讨厌鬼，一个只会惹她生气的笨蛋……这样天与地的差别，他要拿什么跟哥哥争啊？

“这样吧，今天班上同学生日，送了一个蛋糕给哥哥。小野，你如果肚子饿的话，就去拿来吃。”

他低着头，有气没力地问：“……你同学生日，送你蛋糕？”

田畴无辜地点头。

“人家生日，应该是你送人家蛋糕吧？”

“我也是这样想啊，可是她很急，一下子就走掉了。”田畴微笑。“所以蛋糕还好好地摆在冰箱里。本来是打算明天拿去给班上同学一起吃的，虽然迟了一天，也算是帮她庆祝。不过，如果你要吃的话，哥明天再去买一个补上也可以。”

他沉默了。“……哥，你那个同学，不会是女的吧？”

“呀？小野，你好厉害。”田畴眨眨眼睛，“哥都没说，你就知道？”

他终於忍不住，一拳奋力槌上墙壁！“废话！这么明显，谁不知道啊？！”

田畴依旧一脸温和地笑。“啊？很明显吗？那可能是哥哥太笨了吧？”

瞪着熟悉的笑容，他放弃了。

哥哥不笨，他知道，他只是不放在心上，除了书本里的东西，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所以，他本来还存着一丝希望，以为哥哥对母老虎并没有感觉。他希望啊……或许这样，自己还有最後的机会。

书上说的没错，希望是神送给人类最残酷的礼物。

那年的夏天，异於寻常的酷热，连到了晚上，暑气都无法消尽。

八月初，她以高分录取了台大医学院医学系。

她已经决定了。从去年爷爷过世，她就决定自己未来专攻的方向，是让爷爷十几年来痛不欲生，最後还带走爷爷生命的肾脏疾病。

她记忆中的爷爷总是带着笑，连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明明应该很痛苦，但那张充满皱纹的脸上，微笑从来不曾消失。

但当她第一次告诉爷爷自己的志愿时，他却难得地严肃了起来。“小先，你要当医生？”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爷爷安静下来，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小先，爷爷知道，你一向不服输，没有办法忍受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要当医生，爷爷很高兴。可是小先，你真的想要当医生吗？当一个可以帮助别人的医生，真的可以给你带来快乐吗？……爷爷在医院久了，看了很多医生。医生和护士，是一门必须每天每天和命运、和死神搏斗的行业，而这场无奈的战争，没有人可以赢到最後。爷爷担心，你会受不了的。”

她不认为自己只是因为好胜心才想当医生的。这个想法，从小在她心底生根，从来没有怀疑过，更不是一时冲动。

而爷爷只是摇头，要自己好好想想。

几年以後，奉全也说了同样的话，爷爷却只是一脸愉快地笑，没有特别反对。

她不服气。

“小先，你和弟弟不同啊。小全是个没有脾气的孩子，而且做事认真，他想要当医生，是真的希望可以帮助别人。”

难道她就不想帮助别人？

“这样说吧，”爷爷呵呵地笑。“小先如果当医生，一定是大医院最受好评的王牌医生，人漂亮，医术又一流，每个人都排队来请小先看诊。可是小全当的医生，或许不是大医院的热门招牌，可是肯定是很受病人欢迎的医生，也会有很多人排队去请小全看病。小先，你知道差别在哪里吗？”

她知道，所以沉默了。

“无论小先小全以後做什么事，爷爷都希望爷爷的宝贝孙子们可以快乐。可是啊，小先，有些事情，是不太适合拿来满足自己成就感的，还有更多的事情，是真的很难有成就感的。人生啊，有一些事情，比成就感，或者一时的胜利更重要。”

“小先，爷爷希望你快乐。仔细想想，然後做你自己决定的事吧，爷爷会支持你的。”

然後，爷爷就过世了。

她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的。她仔细想过了，不会後悔。

打开通往天台的门，闷热的风迎面而来。她看见田野。

“田野？”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看见他就有一股莫名的恼怒，也不认为他上来天台，是刻意来找她的。

自从那次在总统府前面的冲突以後，田野就不再来找她麻烦了。

一定会碰到面的，毕竟两家人就住在对门，也毕竟，他和她的上学路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田野安静了许多。甚至，她有时候会怀疑他是刻意在躲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可能是刻意回避自己，她反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一直耿耿於怀。

她到底怎么回事？

“恭喜你。”

她看着他，第一次不忍心炫耀自己的成功。“田野，考不好没什么了不起的。”

“还好了。”他耸肩，带着放弃意味的笑容在阳刚味强烈的五官上，显得格外苍凉。“我本来就知道自己不是考得很好。有大学念就不错了。”

“……所以你不打算重考？”

他摇头。“重考做什么？我反正不会比我哥出色。”

她不喜欢他这种自暴自弃的论调，不过她又能说什么呢？这是他的决定。

她站到他的身边，同样看向远方太过灿烂的台北夜景。

“……我哥到底哪里好？”他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喜欢他？”

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不知道问过几次，而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但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他的考场失利，也或许是因为他那有些空洞的声音，她决定告诉他。

“……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很强的男生，可是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男生可以比我强，不管是功课，或是其它方面。而畴哥，并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那种男生。”她知道，田畴很出色，但是和他一样出色的人，并不是不存在。

最简单的说法，如果拿十八岁的田畴和她现在相比，她有这个自信，绝对不会被比下去。

他看着她，眼神瞬也不瞬。“所以，你只是喜欢他？没有理由？”

她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应该说，我还没有找到理由。”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哥？”

她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吕奉先，”他静静地说：“就当是让我死心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哥？”

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夏天结束之前。”冰冷的誓言散入燥热的薰风中，融化消逝。

他没有回答，而她继续闭着眼睛。不知道是谁的呼吸，紊乱杂沓。沉重的心跳声音震耳欲聋。温热的风扑上脸颊，但是她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头顶开始，蔓延到四周。

过了仿佛是永远的时间，她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声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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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亲爱的爷爷：

今天是您过世一周年的日子。记得去年，我和姊姊在爷爷的病床前保证过，会用功考上第一志愿，送给爷爷当作手术成功的礼物。这个暑假，我和姊姊都努力考上第一志愿，可是爷爷却已经不在了。

随信送上成绩单，希望爷爷看了开心。

田野哥没有考好，暑假过完，就要到南部去读书了。

就像爷爷说的，野哥一直喜欢姊姊，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吸引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常常弄巧成拙。所有的男生大概都犯过一样的错，因为没有人教我们什么叫“恋爱”；而且大多数的人都认为男人如果有“喜欢”这种感情，就会变得“不像男人”，所以害怕被嘲笑的我们只好把感情藏起来，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久了，连什么是“感情”都不知道。

爷爷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这些年，我还有一个发现，会嘲笑其他人因为女生改变的，通常是没有女朋友的人。我们班上很多这种人，其实就是嫉妒。可悲的是，我们常常要因为这些别人的嫉妒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上次学校里一对大家羡慕的班对，就是这样分手了。男主角还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爷爷见过的，就是那个李星武。结果分手不到一个月，他的女朋友就被别人抢走了，而且那个别人，刚好就是以前嘲笑过他“见色忘友”的人。

男生真命苦，而且就像爷爷常常笑着说的，这样的命苦，通常也源自於我们的不聪明。自作自受，是最可怕的惩罚。

再回到野哥。我觉得，早几个月前，野哥可能就跟姊姊告白过了，当然姊姊是不喜欢野哥的。所以野哥考前的心情一直很低落，连我偶尔在楼梯间遇到他，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大概也是他大学没有考好的原因吧？

难怪老师跟我们说，读书的时候最好不要谈恋爱。

不过，这也不能怪姊姊。姊姊喜欢的，一直就是畴哥。感情真的是不能勉强的，可是我看野哥那个样子，也替他觉得难过。

话说回来，畴哥似乎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发现。好可怕的迟钝，希望我以後不会变成这样。

爸爸的工作还是一样忙。最近公司到大陆那边设了厂，更是整天不在家。几个月都难得见上一次。爷爷不在了，家里也少了什么。以前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情景，现在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会出现。

妈妈仍然完美地扮演着贤慧的主妇角色。有时候，我会觉得可怕。

暑假很长，又没有暑假作业，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这封信写得长了一点，希望爷爷有耐心看完。请帮我向奶奶问安。祝

愉快

奉全

“小全，你在写什么？”回到家，看见弟弟的房间灯还亮着，她敲敲门，打开。

“姊，你回来啦。”吕奉全笑着回头，伸个懒腰，打呵欠。“没什么，只是一些要交回去给老师看的心得跟笔记。明天要回学校，跟老师面谈。”

“还好吗？”

“普通啦。很多东西在学校学，根本不知道可怕。”他咋舌，“有时候连让你去想书上教过什么都没有时间，状况就突然发生了。而且病患常常不听话，明明知道东西不能吃，还是觉得吃一点无所谓。根本就不止一点嘛！上次一个病人，都跟他说过要注意饮食了，结果还是忍不住嘴馋，偷吃了“一整罐”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花生酱，结果本来就很脆弱的肾脏，根本没有办法负担，差点转成急性的衰竭。幸好他人在医院，才没有酿成悲剧。後来才有气没力地躺在病床上跟大家说抱歉，差点被他气死。”

她微笑。抱怨归抱怨，弟弟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实习的。“明天还要回医院吗？”问的，是回学校之後。

他摇头。“我把班调开了。”

“肚子饿了，到餐厅来吃饭吧。”她想起客厅里成箱的泡面。“爸妈出国了，不是要你整天用泡面虐待自己。要当医生的人，一点也不知道注意自己的饮食。”

“喔。”吕奉全乖乖点头，“可是姊，那是因为我最近要赶这些东西，没时间出去吃啊。”

“藉口。你只是懒。”她冷冷地说：“跟我说一声，姊会帮你准备便当。餐厅的剩菜还不够你吃吗？”

“啊？剩菜喔……”他垂下肩膀，似乎兴趣缺缺。

“我吕奉先做出来的，就算是剩菜，也比你那些泡面好吃。你不想吃，还有别人等着要吃。”她冷睇他。“挑剔？”

他露齿笑。“比方说野哥？”

“吕奉全！”声音里的温度降到最低，“你不打算活到毕业了吗？”

“哈哈哈，”他瞥她一眼，缩起脖子，乾笑两声，识相地转移话题：“对了，妈今天打了电话回来。”

“怎么样？在加拿大那边还适应吗？承爱舅舅的房子几年没人整理了，恐怕一时还有不少问题要解决吧？”

他垂下目光。“我听不出来。妈只是问问我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交代几句要照顾自己以後，就挂断了。跟平常一样。”

她沉默几秒，淡淡地开口：“那应该还好，我等会也拨个电话去给爸爸吧。”

弟弟抬起头，和自己神似的眼睛充满困惑，“姊……”

她明白弟弟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或许，有些事情，就是因为亲如家人，所以无法轻易释怀谅囿。

也或许，是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没有缘分。

她伸手摸摸早就此自己长得高大的弟弟的头，压下叹息。“爸妈把我们养到这么大，现在当然应该享受自己的生活。其它的，就别多想了。”

就别再多想了。

“小野，你刚刚在楼下跟奉先在聊什么啊？”田畴踏出浴室，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好奇地问。

他瞪着电视，不想理会这个天下第一的无神经男。“没什么。”

那句“田野……”後面，她想要说什么？她不是一个不懂温柔的人，他一直知道，只是不曾用在他身上。而从那件事过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么温柔的语气，仿佛是她终於愿意忘记过去，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曙光。

结果，被哥哥这样一个搅局，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混帐！

“是吗？那是哥多心了，还以为你本来跟奉先说什么重要的话，不巧被哥哥打断了，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不是不高兴。田野用力磨牙。他是火大！

看着不说话的弟弟，田畴突然迟疑地开口：“……小野，你喜欢奉先吗？”

他楞一下，烧红了脸。“……哥，你知道？”

原来，他这个哥哥也不是真的那么迟钝吗？

田畴眨眨眼睛。“当然啊，小野。”

他的脸更红了。“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啊……小野，你最近不是老是跑奉先的餐厅吃饭吗？我老是以为是因为奉先作的菜好吃的缘故，毕竟“天下御苑”的菜是真的很好吃，连哥都想天天去报到。”田畴露出一抹贼笑，“不过上次听到妈提起，除了除夕夜，你已经有一两年没在家吃晚饭了。我才突然想，啊，说不定小野是在追奉先，才会每天这样在餐厅里吃饭……怎么样？哥没猜错吧？”

瞪着似乎颇为得意的哥哥，他深呼吸，努力不要让自己破口大骂。

……他到“最近”才发现？！他实在低估了哥哥的迟钝程度。一起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亲兄弟，他到现在才发现哥哥的神经根本是超合金打造的，而且恐怕是拿电锯来都锯不断。是他的错。

“是、啊！”他硬邦邦地说，不打算多解释。

“啊……”田畴微微笑，“既然是的话，要赶快找机会说。小野，奉先在等你。”

“啊？”他瞪着兄长，不知道他是不是吃错药了。“哥，你刚刚说什么？”

俊朗面容上的笑意更深。“哥的意思是，喜欢一个人，要赶快告诉她，否则对方是不会知道的。恋爱的时机，是不等人的。”

他觉得怪怪的。哥哥刚刚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田畴已经站起身，拍拍弟弟的肩膀，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只留下满腹疑惑的男主角，在明亮的客厅里，思索着他刚刚那句似有深意的话语。

红色单车俐落地一个回旋，停在“天下御苑”的後门前。她脱下安全帽，将散落在背後的长卷发盘起，转身打算走进厨房，却差点撞进一堵肉墙。

抬起头。“田野？”

看起来一整夜没有睡好的男人，睁着满布血丝的眼睛，简短地点头。“早。”

她瞪着他。“早？田野，你不用上班吗？老板也没这么闲吧？”

“我有话要问你。”

“我要上班。”

“三分钟。”

她怀疑地看着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答应。

他到底想问什么？不会是因为昨天晚上吧？

他撇撇嘴。“一分钟。”

她叹气。“好，你到底要问什么？”

他看着她，静默了几秒钟，突然开口：“我可以追你吗？”

她楞住，脸开始发烫……这是什么问题？田野这个家伙，都二十七岁的男人了，还像高中生一样，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无聊！”她抿紧嘴，转身要走，不想让他发现脸上的红晕。

“吕奉先！”男人拉大嗓门，喝止住她。

她定下脚步，偏斜过头，试图用冰冷的目光要他闭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眼神，根本没有半点威胁性。

她在心跳啊……那颗没用的心，早就已经被说动了、背叛了自己。

被春光融化的残雪，不可能再有凛人的冷冽。

“我喜欢你啊！”男人胀红着脸，硬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话来，宣告自己十几年来的执着爱恋。“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才肯原谅我？连楼下那个六岁的小妹妹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着跟我说“男生爱女生，田哥哥爱吕姊姊”，你怎么可能不明白？吕奉先，我喜欢你啊！”

早上九点多的小巷弄里，来往的行人侧目，她甚至可以听见楼上有人打开窗户，好奇地探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握紧的手泌出汗水，她咬紧嘴唇，转身奔进厨房。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逃离了战场。

“……抱歉。”

杀死人的沉寂之後，苍白着脸的男孩低声吐出这句话。

她楞楞地看着他，一直绷紧着的肌肉突然崩溃，找不到一点力气。

抱歉？

下个学期就要升大四的田畴完全手足无措。“奉先，畴哥谢谢你的心意。可是……”他一时语塞，停顿了许久，才终於用力叹气。“畴哥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她摇头，无意识地摇头，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否定什么。“……畴哥，你不喜欢我？”

田畴露出苦恼的表情。“不……不是这样的。奉先，畴哥喜欢你，可是那种喜欢，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喜欢啊！畴哥只把你当妹妹看啊！奉先，你要想清楚，你只是想要有一个哥哥，不是真的想要畴哥当你的男朋友的。”

“……畴哥，你不喜欢我……”她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不断地重复这个冰冷的事实。

……她为什么还能站着？为什么还有力气说话？为什么明明心好痛，痛到整个眼眶里都积满了酸涩的泪，脑袋却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都离她好远好远，不像是真的。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她只是作了一个梦，一个恶梦，梦到畴哥说他不喜欢她。

楞楞看着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容，陌生的眼泪突然决堤。畴哥不喜欢她。

原来，被喜欢的人拒绝，是这种感觉吗？

“奉先！”田畴急了。“你、你不要哭啊！畴哥对不起你，可是畴哥更不想要骗你。奉先以後一定会遇到更好的、更适合奉先的男孩子，像畴哥这样没有个性、又少根筋的男生，根本配不上奉先啊！听畴哥的话，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我不要别的男生！”她愤怒地抹掉不争气的眼泪，“畴哥，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啊！”

“奉先……”田畴垮下肩膀，束手无策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妹妹。

爱情的低气压，在夏日的午后盘旋。她低头，努力忍住泪水继续泛滥，为了今天辛苦制作的点心映入模糊的视线……那是她参考爷爷留下的笔记，试作了好久，才终於改良完成的镶玉豆腐，冰镇过後，甚至可以当作点心来吃。

可是，畴哥不喜欢她。根本没有喜欢过她。

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笨蛋，竟然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会照自己的意思运转，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她不知道时间经过了多久，只知道田畴一直坐在她面前，焦急而沉默地等待她的回覆。

这是没有办法的。畴哥不喜欢她，感情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畴哥，对不起。”她模糊地开口，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声音。“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他的回答，抓起放在桌上的点心，转身跑出了田家大门。

才踏进家门，他看见哥哥傻楞楞地坐在客厅里发呆。

这是不太寻常的，毕竟田家长子平常没事做的时候，如果不是跟三五好友出去打球聊天，就是窝在书桌前用功，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发呆这种事上。

“哥？你在干嘛？”

这才从神游状态中回过神的田畴吓一跳，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门的弟弟，勉强撑起一抹微笑。“小野，你打完球了？”

他皱眉点头，没有多话，掉头走进了房间。这一阵子，他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和哥哥说话。

冲完凉，洗掉一身的汗，田野重新走进客厅，发现哥哥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脸苦恼地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沙发。

他不想追问是什么事，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打开电视，自顾自地看起来。

幽幽一声叹息。“……小野，哥哥是不是很迟钝啊？”

他翻一个白眼。这还用问？“是啊。”

活了二十几年，他亲爱的哥哥到今天才领悟自己很迟钝？想必是遭到了什么打……突然，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田畴犹豫一下，迅速摇头。“没什么。”

他要是信他的话，就不叫田野！看着不擅长说谎的哥哥，他眯起眼睛。“哥，是不是跟母老虎有关系？”

“小野，你不要老是叫奉先“母老虎”……”

“哥！”

田畴垂下眼，似乎在遮掩有些闪烁的目光，淡笑摇头。“没事。小野，你别多想。”

看到那个表情，他知道再怎么逼，哥哥也不会说了。

看起来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但是他这个哥哥向来是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人能叫他改变主意，标准的牛脾气。

他瞪着坚不吐实的哥哥，低咒一声，放下手上没喝完的饮料，起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走。

田畴惊讶地问：“小野！你去哪？”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母老虎去！”

“小野！你不要……”

慌张的声音被抛在脑後，他摔了门，跨步往天台冲去。

“吕奉先！”

站在天台栏杆旁的女孩僵一下，没有回头。

他深呼吸，平稳刚刚从四楼直冲上八楼天台的心跳，慢慢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干嘛？”

她保持同样的姿势，看着灰茫茫的远方天空，向来乾净偏低的悦耳嗓音有些沙哑：“你以为我在干嘛？”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白皙的脸颊上没有泪痕，但是红肿的眼眶泄露了证据——她哭过。她为哥哥哭过。

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却完全不明所以。

高楼风起，撩乱了她的长发，迷乱他的视线。他看不见那个恃才傲物，永远不可一世的吕奉先，那抹僵硬而空虚的微笑，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畴哥……拒绝了我。”她淡淡地开口，不带一丝情绪。“他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不可能跟我交往。”

“是吗？”话才出口，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难道他想不出更好的回答吗？

是吗？听起来简直像是幸灾乐祸！

“对不起，田野。”

他楞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你干嘛突然说对不起？”

她摇头。“……没什么。”

他明白了，恨恨地看着她消沉的表情。原来，她在同情他吗？“既然没什么，就别说对不起！我不需要你同情！”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动也不动地凝望远方。“我……一直以为畴哥就算没有那么喜欢我，也不会当场拒绝我……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畴哥有可能不喜欢我。所以，当畴哥跟我说“抱歉”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自嘲地笑。“就像你们说的，我太骄傲了。”

她是骄傲，但是他现在情愿看见骄傲的她，而不是像这样，一颗失去夺目光彩的灿星。

然而，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要用什么立场开口，甚至，他连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继续站在她的背後，苦涩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你上来做什么？”她突然开口问。

他没有回答。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他是担心她。如果她要生气，他情愿让她生气，而不是继续粉饰太平。

“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和他的预期相反，她没有被他多事的担忧激起火气，只是状似平静地说：“就像人家说的，初恋本来就不会有结果。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田野，请你下去好吗？”

温和的语气，理智的说词。

她差点骗过了他。他看见她紧握住栏杆的指节，泛成青白。

“吕奉先，这种时候，你还要装什么？！”心中一把无名火起，他嘶声怒道：“失恋有什么了不起？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失恋吗？要哭就哭，装什么坚强？你哭啊！你给我哭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以为这样可以骗过你自己吗？！”

“哭什么？”她的手愈握愈紧，几乎要嵌进栏杆里。“感情本来就是不能勉强的。畴哥不喜欢我，我去找别人就是了。为什么要哭？”

他跨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如果真的没有关系，你干嘛不敢看我？你干嘛一直紧抓着栏杆不放？看我啊！吕奉先，你看我啊！”

他可以感觉到手掌下纤细的肩膀绷紧。下一个瞬间，她抬起骄傲的下颊，不带一丝雾气的美丽眼眸，笔直刺进他的心窝。“放、开、我！”

他震一下，几乎要顺从地放开她的肩膀。几乎。“我不要！”

然後，她的伪装崩溃了。晶莹的泪珠冲破坚强的堤防，滑下她的脸颊。

“你满意了吗？”她咬着牙，用力瞪着他，柔软的身躯激烈颤抖：“我哭了，你满意了吗？畴哥不要我，你高兴了吗？”

他无助地看着女孩不断涌出的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心……好痛！

“畴哥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啊！”她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刺入肉里。“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任性、骄傲、又不温柔，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畴哥啊！田野，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很讨人厌，所以畴哥才不要我？”

他摇头，只能用力摇头。她说的任性、骄傲、不温柔，都是他平常喜欢拿来指控她的话，可是，就是因为她的任性、她的骄傲、她的不温柔，她才是这个独一无二的吕奉先，天下无双的吕奉先……他所爱的，吕奉先。

“畴哥不喜欢我……畴哥不喜欢我……”她嘶哑着声音，不停重复着心痛的语言。公主失去了骄傲，再也没有可以用来屏障自己的铠甲，只能用无尽的泪水清洗爱情的伤口。

原本炙热的阳光突然黯淡下来，被乌云遮去光辉，似乎连太阳都不忍心看见这样的悲伤。

他笨拙地伸出手，将痛哭的女孩拥进自己怀中，希望能提供一点安慰。“我在这里，奉先，你不要哭，我在这里，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不确定她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誓言，只知道太过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刚刚换过的衣服，一直渗入他的心房。

那个夏天结束的下午，他就这样一直抱着她，直到秋夜的晚风吹起，直到她的泪水流乾。

然後，他去了南部读大学，打破了自己才许下的誓言。

他和吕奉先之间，在他没来得及察觉之前，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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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田野。”

他抬起头，发现是一名有点眼熟的妙龄女郎。“请问？”

女郎挑眉，疑问地微笑，“你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来了。是上次那个到餐厅去找吕奉先的女人。“张小姐？”

张淑萍给他一个赞许的微笑，“记性不错。”

他一点也没有被称赞的感觉。“张小姐来，有事吗？”

张淑萍看着他，微笑，“现在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他迟疑一下，侧目无声地询问在座位上竖长耳朵的小宛，看到她比出没问题的手势，才回过头，“可以。”

到公司附近的西雅图咖啡，点完饮料，他开门见山：“你是来问关於吕奉先的事情吧？”

张淑萍楞一下，轻声笑，“你很聪明。”

他抿起嘴角。这样的恭维方式，听起来真是教人觉得不舒服。“谢谢。”

“我来，确实是因为吕奉先。”张淑萍看着杯里乌黑的液体，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终於，她叹了口气，“我跟她是高中同学，已经有好久没联络了，去年在工作上遇到她的大学同学，顺道问起她的近况，才知道她在大二那年就办了休学。”

他没有反应，低头啜饮咖啡，静待下文。

“在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在功课上竞争的对手。跟她同班三年，她一直是我们班的班长，在班上一直很孚众望，不管是什么事情，说一不二，也很少有人会有异议。虽然真正亲近的朋友很少，可是优秀的人，多半是孤独的，特别是像吕奉先这种样样都要争顶尖的女生，更是很难交到知心朋友。我一直以为，吕奉先会一直这样上去，成为人中之凤，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医生。身为她一个旧友，我认为是很值得引以为荣的。”她叹气，“所以，当我知道她办了休学，你必须知道，我有多震惊。”

他知道。特别当他是在将近两年之後，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却什么也没告诉他。

那种背叛的震荡，更绝对不是眼前这位小姐可以比拟。

“我不明白，她是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这个行业上？我不是说当厨师不好，.Qī.吕奉先绝对有.shū.这个能力把一间餐厅.ωǎng.搞得有声有色，但就是因为她的能力不只如此，我才替她觉得惋惜！她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拿一个学士，甚或是硕士、博士学位，对她而言，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算她是真心想要当一个厨师，先完成学业，真的那么困难吗？”

听着熟悉的论调，他无言，低头品尝渗入口中的那份苦涩。

“田野，你可以明白我想说的话吧？”

他明白，但是却不愿意说什么。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开始隐约了解了，为什么吕奉先一直以来对於这个问题，会抱持着那样的态度。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岔开话题：“我想请问一个比较不相关的问题。”

张淑萍微笑点头，“请问。”

“吕奉先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来问我？还有，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你似乎就知道我是谁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他从来不是吕奉先的男朋友。难道只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这位张淑萍小姐就认定他会知道得比较多的内情？

张淑萍楞了一下，突然掩嘴轻笑。

他困惑地看着她。她为什么这样笑？

“对不起。”张淑萍举高右手，比出抱歉的手势，“我们的确见过面，很早以前。至於我知道你是谁，那并不奇怪，应该有不少人到现在都还认得你吧？”

他觉得更怪异了。“是这样吗？”

张淑萍诡异地瞥他一眼，忍不住又笑。

他感觉到额角隐隐有一根青筋爆裂。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啊，真的对不起。”她摇头，“只是你大概忘了吧？以前你常常在校门口假装和班长不期而遇。一次也就算了，几乎一个星期要“碰巧”个好几次，特别是如果有人等在校门口，要跟班长告白的时候，你就一定会在附近。我不知道吕奉先有没有发现，不过我们班上大部份的人早就知道田野你这位仁兄了。”

他的脸瞬间烧红。可恶啊！他自己都忘了高中时候常干这种蠢事。

“而且，你长得不错啊。没有人跟你说过吗？”张淑萍继续笑说：“帅哥总是比较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如果不是你的表现太明显，一颗心只挂在班长身上，别的女生根本没机会。我们班上当时还有几个人想要认识你呢！”

他用力清喉咙，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好汉不提当年勇，况且现在被提起的，压根儿算不上是什么英勇事迹。“但是这和你今天来找我，并没有关系。”

“如果我没记错，你跟吕奉先是邻居。”

“势同水火的邻居。”他涩涩地补充道：“我跟她，向来处不好。”

“你喜欢她。”

“她对我恐怕没有同样的感觉。”

张淑萍瞪着他，“你是说，从以前到现在，你们两个没有交往过？”

他防卫地反问：“这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他自嘲地想，特别是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喜欢那个家伙的时候。

她似乎有些尴尬。“不，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正在交往。毕竟，那天我遇到你的时候，是在她的“天下御苑”。”

“我去吃饭。”这句并不是谎话。尽管动机不纯，他到“天下御苑”去，的确是为了吃饭。见不到她的人，吃她作的菜，也算是一种补偿。

何况，“天下御苑”的菜式用心美味，他并不觉得自己吃亏。

“所以，你不知道？”

他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她皱眉看了他一眼，“她办休学的原因。”

“不知道。”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以为你喜欢她的。”

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麻烦解释一下。”

“喜欢一个人的话，会关心她的，不是吗？会想办法知道关於她的一切，不是吗？会希望她过得更好的，不是吗？”张淑萍认真地看着他，“田野，你为什么不劝劝她？看到她现在这样，难道你心里不会难过吗？”

$奇$他瞪着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明白了吕奉先的感觉。

$#书#“她的”人生，不是为了满足“他的”标准而存在的。

$网$“……那是她的人生。吕奉先是个成年人了，而我尊重她的决定。”他简单地说：“张小姐，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

“等一等！你生气了？”张淑萍不解地看向起身就要离座的男人。“田野，请你明白，我不是在否定或是轻视吕奉先现在从事的行业，只不过，她一直是那么优秀啊！她明明就可以作更多的事情、拥有更好的生活！田野，你难道忍心她就这样浪费掉自己的才华？”

他低头看着她，仿佛看着不久前的自己，心中充满了苦涩。“她的才华不会被浪费掉。张小姐，如果你吃过“天下御苑”的东西，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所担心的，跟我之前所担心的，是一样的事情。然而那件事情，其实跟吕奉先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口口声声惋惜着她的错误、担心她的选择，其实只是为了肯定自己的正确。那是一种伪善，藉着否定别人的不同，来肯定自己的伪善。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吕奉先的人生如何，那是她自己的事，由她自己面对，无需我们评断。”

说完，他简短地一个点头，拿起帐单，转身离开了一脸愕然的女郎。

一整天，“天下御苑”的厨房里充满了暧味的气氛。每个人安分守己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没有半点异於平常的表现，在面对主厨下达的命令，也都能认份地迅速办妥。

当然，该出的岔子、该忘的步骤，一样也没少……非常地“正常”。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自己的背後，有一股意义不明的眼神暗流、蠢蠢欲动。

今天早上，田野当众演出的那一场爱情戏，几个比自己早到的小子，八成是从头到尾都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偷窥，连半点细节都没有遗漏。但是一整天，她却没有听到半点耳语，多少是有些奇怪。

事情可以这样解释：其实那一幕根本没有人目击，一切都是她自己疑心生暗鬼。

比照这一整天下来，厨房里再正常不过的各种状况，这似乎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是，她一点也不相信事情是这样简单。

总是在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她会发现一抹诡异的笑容、几次匆忙收敛起的目光交换，还有欲盖弥彰的笑声话语。

混帐！

“明天的早班？”

“我。”吴建超举手，“我跟蔡祺瑞会先来开门。”

她冷淡地点头，“明天早上刘先生会送我上次订的千贝过来。如果我人没到，请他等一下，我要亲自点收。”

“知道了，凤姐。”

她微微颔首，简单地比个手势，“大家辛苦了。明天见。”

所有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她又检查过所有的器具，确定没有问题，锁上保险箱，打开保全，然後才牵出单车，绕到餐厅正门。

深秋的气息已浓，带着湿重的露气，冬天即将到来。她深深呼吸。“田野？”

斜靠在不远处电线杆的男人慢吞吞地站直身躯，举手招呼，“忙完了？”

她看着他，尽管语气力持镇定，偏白的脸在路灯照耀下还是透着淡淡的红晕。看来今天早上那种教人尴尬的场面，暂时不会重演了。他还有一点廉耻心。“嗯。”

他走近她。“今天有一个人到办公室来找我。”

她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是吗？”

“你认识那个人，她叫张淑萍。”

听到名字，她一时间没有回过神。“张淑萍？”

“上次到“天下御苑”来找你的高中同学。”他提醒她。

“她？”她微微皱起眉头。“她去找你做什么？”

他深深凝视着她，“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叹口气。“田野，你有话就说。”

“……我发现，”他苦笑，“我跟她是同一种人。”

这句话让她很不舒服。“是吗？”

他似乎没有察觉她的恼火，“你当然不明白。她跟我一样，一直追在你後面跑，把你当成对手看待，可是，你的目光却从来不曾放在我们身上。”

她撇撇嘴。“你太夸张了，田野。”

“是不是夸张，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他耸肩，“不过，只凭着杂志上那一小方格的介绍，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流言，就能找上“天下御苑”的门来，我相信中间这十年，那位张小姐和我一样，都一直把你放在心上，片刻无法或忘。”

她叹气。“田野，你就住在我家对门，根本谈不上什么忘记不忘记的。这个说法，本身就充满矛盾。”

他瞪她一眼，似乎不太高兴被扯後腿，“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她回敬一记白眼，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肌肉跳动，狠狠磨牙，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想说的是，虽然你可能只觉得很烦，可是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她只是太在乎你，在乎她心目中的你应该有的样子，所以没有办法接受你现在的选择。没有恶意。”

她不喜欢这种说法，仿佛她的人生必须要向他们负责似的。

他微笑，似乎明白了她的恼怒。“但是，你说的没错，这是你的人生、你的决定，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有点惊讶，看着他，半晌，嘴角突然掀起一抹愉快。“田野，你终於开窍了？”

他摇头，朝回家的路上撇撇头，“虽然你老是喜欢骂我笨蛋，不过事实上，我还没笨到那种地步，就算要花一点时间，我还是会想通的。”

她迈开脚步，一边嘲弄地说：“这，就叫做“笨”。”

“喂！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太顽固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小气得要命，你以为我真的有读心术吗……”

交谈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天顶残星，映照着彷佛空无一人的暗巷。

突然，一阵细碎耳语骚动，从刚刚男女主角所站位置不远处的阴影中传出。

“看吧？我就说那个田野是在追凤姐！”

“喵的这还要你说！今天早上大家早就全知道了！那么大声的告白，全巷子的人都听见了，我下午去巷口买红茶，老板娘跟我眨眼睛，问我凤姐是不是要嫁人了咧！”

“谁跟你今天早上……”

“对啊，我也有听到，真的好浪漫喔……真希望我以後的男朋友也这样对我……”

“啊？幼婷美眉，你在找男朋友吗？那不如选我……”

“选你的头啦！死蔡祺瑞！你这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我们家幼婷美眉岂是你泡得的？小心等一下全部的人盖你布袋，让你回不了家！”

“喂！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啊？我说我早就猜到了！才不像你们这些人咧，这么後知後觉！你们想想看，哪有这种三年多来，每天每天，除了星期假日以外，都来同一间餐厅报到的客人？凤姐的手艺就算真的天下无双，也没到这种地步！我早就怀疑他了！”

“喔……小高，你说凤姐的坏话。”

“棍！谁、谁说凤姐的坏话啊？我是说那个男的！那个男的本来就居心不良嘛！”

“喂！你们刚刚都听到了吧？小高明明就说凤姐的手艺不好！”

“是啊！”

“没错！小高，你完蛋了，明天我一定要告诉凤姐！”

“喂！你们别随便乱说啊！我什么时候说凤姐的手艺不好了？我说的是：“就算”凤姐的手艺真的天下无双……”

“看吧看吧！还说没有说凤姐坏话？你明明就在嫌弃凤姐的手艺啦！”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哇哩咧……你们少在那边给我挑拨离间！我对凤姐一片忠心青天可监，不要乱说啊！”

“嗟！有没有那么感人呀？而且台北市哪里来的青天？根本没有的事。小高，好汉做事好汉当啦。我刚刚明明是听到某位高姓笨蛋，说了某些非常不利自己上司的话，大家都可以当证人吧？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最多是明天被电死，然後晚上罚洗厨房地板、顺便清理一下冰箱这样吧？”

“喂……”

“没错没错！”

“嘿嘿，小高，别说兄弟欺负你。大家躲在这里看了这么久，口也有点渴了……”

“啊！阿超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其实……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喂……”

“喔喔！我知道！隔壁两条巷子有一间新开的路边摊很好吃，我们去那里吃吧！反正小高请客。”

“对啦，说到吃的，听阿胖的准没错……”

“喂！你们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说小高，你是要请，还是不请呀？听说明天就是周末了唷……一个人被留下来洗地板的话，可是不太好受的啦！”

“唔……”

“唔什么啦？只不过是一顿消夜加一顿点心，不介意的话，明天的早餐顺便，这样就可以换得大家在凤姐面前舍命保全你的失态，你自己说说，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呀？”

“对啊！小高，你要知道感恩！”

“……唔唔唔……唔唔呜呜呜……我、我请就是了嘛……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一个……呜呜……”

哀嚎声淹没在喧哗的笑声中，在深秋的夜里，消散远去。

那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

抬起头，顶上是温煦的春日。左右张望，绿茵草地旁边，人来人往。

是他的错觉，附近并没有他认识的人。

“哪，小野，你说要去哪里好？”甜美的女性声音，在身边响起。

过两天是他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而陪在他身边的女孩，不是他一直渴望的那个人。

升上大二，他终於放弃了。

到台南来念书，已经快要两年了。原本以为，她被哥哥拒绝以後，他应该会有一点机会才对。结果，却不是这样。

他知道，高傲如她，不可能死赖着一个挑明了不要自己的男人。即使再痛苦，她也会逼自己死心。而那个夏天过後的春节，他回家看见她和哥哥，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心平气和地聊天。

已经没事了。她是这样回答他的。

看着她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是，即使她已经放弃对哥哥的感情，却不代表她愿意接受另一段感情。他的感情。

E－mail、卡片、书信、电话，一年多来，他用尽各种方式，想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结果，却总是徒劳。

她总是谈着功课的事、谈着最近又从爷爷的笔记里挖到哪些宝贝、谈着最近做了些什么事情，却总是不谈他，不谈“他们”。所谓“他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不涉及其它。

他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那双永远笔直望着他的雪亮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然後，在去年的圣诞节，她再次拒绝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邀约。

终於，他告诉自己：吕奉先不喜欢他，这一辈子，不会喜欢他。那座美丽的冰山，不会为了他融化。永远。

所以，在今年的情人节，他开口邀另一个女孩子出去，准备彻底断了自己的妄念。

有人说，两情相悦，是一种奇迹。那么，他该知道，这种奇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已经二十岁了，也是该明白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存在的时候。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自己的人，不如把握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喜欢他现在的女朋友，这就够了。至於爱情，他不再奢想。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爱上陪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这样，不也是一种爱情？

“你想去哪里？”他挑高眉反问。

“嗯……我不知道耶……”女孩噘起嘴角，撒娇地看着他。“我以为你都计画好了。”

“啊？我是寿星耶！”他故作不豫地摇头。“你竟然叫一个寿星计画自己的生日？太没诚意了，简直没有天理！”

“呵呵呵……”女孩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顺势倒进他的怀中。“不要生气啦，小野。人家刚刚是骗你的，我早就帮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他挑高眉。“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女孩拉下他的头，朱唇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呢喃了什么。

他脸红了。“哇！这叫准备好了？一点诚意也没有！”

“怎么没有诚意！”女孩娇嗔地说：“人家可是花钱订了房间呢！而且现在阿里山是旅游旺季，你以为旅馆很容易订吗？”

他的脸更红了，像是被春天阳光烤熟的苹果。原来，她刚刚说的“开房间”，是这个意思吗？谁会知道啊！

女孩放声大笑，翻身滚离他的怀里。“喔……小野！你刚刚想歪了，对不对？你这个大、色、狼！”

“你……你那样说，谁不会想歪啊？”他恼羞成怒，“才不是我的问题咧！”

“色狼色狼色狼色狼……小野是大色狼！”女孩跳起身，朝他扮个鬼脸，愉快地跑开。

“喂！你给我站住啊！I他跟着跳起身，尾随着女友身後追去。“不要跑！”

就这样，他重要的二十岁生日，在女友的巧思安排下，在阿里山缤纷的落樱中度过。

两天过後，当他终於再回到学校，从室友手中收到的，却是一只专程从台北送过来的精致餐盒。特地为他烹制的点心，老早已经腐坏。

从那一天起，吕奉先没有再回过他任何一封信，即使在楼梯间遇见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个头，连声招呼都鲜少出现。两个人，形同陌路。

看着那双比先前更加冷淡、连最後的感情都被拔除的美丽眼眸，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就像那个过期的餐盒，他的爱情，已经错过时间，不可能再挽回。

至於他和那个女孩子，并没有戏剧化地立刻分手，而是一直到了毕业，才自然地结束。就像大部分的校园恋曲，没有一个结果。到今天，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络了。

长达两年多的恋爱，现在想起来，却连一点依恋都没有。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那个女孩子。

或许，那只是寂寞的关系。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愿意接受他的人，强烈地肯定自己一直不被接受的感情。

於是，他玩了一场恋爱的游戏。

於是，他亲手亵渎了自己一直以为珍视的爱情。

他背叛的，不只是那个被他称为“女朋友”的女孩，不只是吕奉先。最可悲的是，他背叛了自己。

人心，太过脆弱，而所谓坚如金石的爱情，其实禁不起半点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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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所以，你明白了吗？”田畴微微笑，“那个时候，你会这么生气的原因？”

她抬起眼，看向悠然望着窗外的唐装男子，直觉地避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畴哥，今天不用上课吗？”

“本来要，可是学生说要啦啦队练习，叫我停课一天，所以畴哥就偷懒了。”田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你呢？奉先，个用忙吗？”

她摇头。“还早。”

时间是下午两点，午餐的营业时间刚过。天际的乌云散去，初冬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屋里，不久之前的阴霾仿佛只是错觉。

“那畴哥就再叨扰你一阵子了。”一身米白的男子举高瓷杯，轻啜杯里的茶水，杯缘的唇带着永远不退的浅笑。再平常也不过的一个动作，却散发着独属於他的温文气质。

她笑，没有说话。

平稳的静谧在午後的空间流动。她看着在附近假装忙着整理环境，其实是竖长了耳朵偷听的几个员工，慢慢地开口：“畴哥，你觉得我不快乐吗？”

田畴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问？”

她摇头，避开目光。

他沉默下来，半晌，突然弯起嘴角。》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啊，奉先。那你觉得畴哥快乐吗？”

“我不知道。”

“别人的快乐，是一件太过复杂的事。”田畴低下头，笑容在脸上摇晃。“畴哥才疏学浅，没有办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奉先，你必须自己去决定。”

她摇头。“我不知道……来作厨师，只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可是，爸爸不原谅我，妈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曾改变。然後，他们说……我不快乐。”

“但是你还在这里，在经过这些事情之後。代表这个职业，对你而言，有不同的意义。”

她笑。“我只是顽固而已。”

“顽固不会使“天下御苑”接连成为最近两家美食杂志报导的主题。”田畴又啜一口茶。“回到快乐的问题。心理分析的说法，人类的认知，建筑在和其他人的认同上。欲望如是，快乐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解释。毕竟，人是群居的动物，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活。缺少其他人的认同，很难快乐起来。”

她沉默不语。

“但是，奉先，即使是外在的认同，也不会使一个人“真正”快乐。自我的评价或许是反应别人眼光的镜子，但是“自我”仍然是存在那里的，不可能忽视。”田畴停顿下来，看着杯里静止不动的液体，突然用力摇头。“糟糕，畴哥愈说愈玄了，论文写太久，都变呆子了，一句简单的话，兜了又兜，没说到重点。”

“我明白的，畴哥。”

“别人怎么说，不能代表你。奉先，就像你没有办法说出畴哥到底快不快乐，畴哥也不明白你究竟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要问你自己。”他顿一下。“而且，所谓的“别人”，总是一个太过抽象的虚数。记住，不是所有的人都反对你的。有反对的声音，当然也会有赞成的声音。多留意一下被自己忽略的地方，一定还是有人支持你的想法。至少，畴哥在这里。”

她安静下来，嘴角漾起笑意。这就是畴哥，思虑清明、善解人意，再困难的问题，到他的手里，就彷如简单的数学题，轻而易举解决。

田畴看着笑而不语的美丽女孩，闲适地拉回话题。“那么，奉先，畴哥刚刚的问题？”

她看着他，摇摇头。“田野又叫畴哥来当说客？”

田畴笑。“奉先，你别小看小野。他从来不做这事的。畴哥只是自己鸡婆，跟你说过了。”

她别过目光，没有回答。又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我一直以为，自己最喜欢的人，永远都会是畴哥。”

他微笑，没有作声。

“即使被畴哥拒绝了，我也相信，自己以後喜欢上的人，会是另一个跟畴哥很像的人：聪明、温柔、懂得体贴别人。”

“你把畴哥说得太好了。”田畴摇头，“畴哥只是比别人少一根筋而已。”

“不是这样的。除了爷爷之外，畴哥是我最尊敬的人，因为有很多事情，我根本做不到，一辈子也做不到，包括见识、包括修养。可是，憧憬和爱情，似乎不完全是一样的东西。”美丽的脸上绽开少见的温柔。“後来我才发现，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其实是那个从小死缠着我不放的讨厌鬼。”

“小野喜欢你啊。”他轻叹，“奉先，畴哥知道，他这几年，就是一心一意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畴哥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了不起，换作我，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勇气？”她怀疑地看了男人一眼。“他只是脸皮厚而已。”

“就算是脸皮厚，也是了不起。”他笑，完全不以为忤，“畴哥就是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才会错过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畴哥，你不用帮他说话。我都明白的。”

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促狭。“畴哥担心啊，奉先，你这一顿脾气，发了快七年这么久，万一小野再一个不小心，做错什么事，畴哥的爸妈不知道要等你们等到什么时候。”

她脸红了。“畴哥！你这样说，好像我很小家子气，成天没事可做，净是发脾气似的！”

“是很生气啊……”田畴摇头叹气，“气到连畴哥的话都不肯听，连休学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肯告诉小野，一个人跑来当厨师。可是，也就是因为这么生气，奉先，你才会明白，小野在你心里到底占了多重的份量吧？”

她没有答话，知道田畴所说的都是事实。

在那一天以前，她一直把田野当作一个普通的青梅竹马，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青梅竹马。

即使是特地做了点心、专程跑到台南去，打算给他一个惊喜，也从来不肯对自己承认，在胸口跳动的那份温柔，早就不是单纯的朋友之情。

那只是回报而已，基於他一直对自己不错，所做出的回报。

但是，当她好不容易从许多人口中打探到他的宿舍，得到的，却是全然意想不到的结果——他去了阿里山庆生，和女朋友一起。

女朋友！

从未体验过的激烈怒火在心中炸开，她的泪水还来不及流出，已经凝结成冰。紧抓住残存的骄傲，她放下花了许多心思做成的点心，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她不会原谅他。永远下会。

然後，她办了休学。然後，她来到这里。

过了很久，终於慢慢明白，那样不合理的怒气，是根源於早已经变质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默默付出的温柔，也或许，打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因为命运的安排，搬到隔壁的讨厌鬼，对她而言，就是一个不同的存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田野的情根已然深种，深到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七年前的那一天，她一个人专程跑到台南，想要为他庆生。那个计画许久的举动，早就把田野当成一个情人，而不是朋友看待；而情人的眼里，容不下一颗沙粒，更遑论是一位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她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毕竟，他付出过、等待过，而一开始拒绝这段感情的人，是她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被拒绝的他继续守身如玉，永远扮演痴心守候的情圣角色。

所以，田野是自由之身，交女朋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理智是一回事，她根深柢固的骄傲自尊，不容许她原谅这样的背叛。他是她的，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任何人不能染指。她只是任性而已。

“畴哥，你不用担心。”她抿紧了嘴，看向带着纵容笑意的男人。“我不是小孩了，会有分寸的。”

他的笑容不改，一双凤目温和地审视她的表情，然後摇头。“畴哥就是鸡婆。奉先，你就原谅畴哥这一点吧。”

她垂下目光，没有直接作答。

“好吧。”田畴低头看表，“时间也不早了。畴哥该走了，不打扰你做事。”

她颔首。“畴哥再见。”

男人摆摆手，起身走向门口，突然定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奉先？”

她扬高眉，露出疑问的表情。

“再告诉畴哥一次，为什么你这个女状元，明明已经不需要负担家里的重担了，却还是没有回学校去，继续中断的学业呢？”

她看着他，许久，然後美丽的脸上忽而绽开一抹浅笑，“……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田畴笑，最後朝她摆一下手，转身离开了“天下御苑”。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感受。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她几乎都要忘了。这才是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凤姐！”

她张开眼睛，看见吴建超站在自己面前，後面不远处还跟着几个小子，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阿超，午休时间你不回去休息，嫌薪水太多吗？”

吴建超用力吞了口唾液。“不是啊，凤姐！我是想跟凤姐说：我不要学“司晨望畴”了。”

她皱起眉头。“胡扯什么？”

“如果凤姐是打算把所有的东西教给我们，然後就关掉“天下御苑”的话，那我跟大家商量过了，我们不要学“司晨望畴”！凤姐，你不要走！”

“对啊！凤姐，你不要走！”

看着几个助手诚挚的眼睛，她感觉到心头一阵震荡。

有反对的声音，当然也会有赞成的声音；多留意一下被自己忽略的地方，一定还是有人支持你的想法。

原来，真的是这样。畴哥说的没错。他们一直在这里，在她身边，只是被她忽略了。一股温暖从心底开始，蔓延到眼眶，积流成河。

她闭上眼睛，叹气。“吴建超，你这颗脑袋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我真的很好奇。你哪一只耳朵听到我说要走来着？”

“啊？凤姐，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不然你干嘛跟刚刚那个教授谈什么快不快乐的问题？”

“教了你们这群笨蛋，我快乐得起来吗？”她冷冷地问。“一道“司晨望畴”，我教了十次不止，到现在有哪一个人作成功的？想要出师？再等十年吧！”

“那个……凤姐……”吴建超开始冒冷汗。

“没事做的话，就给我进厨房去！刚刚交代你腌的东西，弄好没有？”

“呃……”

“吴，建、超！”

“呜呜……凤姐饶命啊……”

“野哥。”

他抬起头，开始怀疑自己开设的，不是建筑事务所，而是“天下御苑”的分部。怎么每个和吕奉先有关的人，都这样理所当然找上门来？

“小全，你今天不用去医院吗？”

吕奉全摇头。“今天没有班。”

“有事吗？”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吕奉全搔搔头，为难地看着他。“如果野哥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他叹口气。“小宛，我出去一下。”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他偏头看向邻居的小弟。“去喝杯咖啡？”

吕奉全乖乖点头。“好。”

两个人来到的，是另一家咖啡馆。上次和张淑萍去的西雅图咖啡，已经客满，而且他有种感觉，今天吕奉全来，是打算和他谈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一些吕奉先绝对不会希望其他不相干的旁人知晓的私事，所以他选择了一间位在巷弄内，隐私性比较高的咖啡馆。

“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致来找野哥？平常连看到你的机会都很少。”

“哈哈……”吕奉全尴尬地笑，“野哥，你知道我就是懒，而且今年要实习，本来就比较忙……”

他笑。“别那么紧张。野哥不会把你吃掉的，你可是你姊的宝贝弟弟，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多赚一点钱。”

吕奉全露齿笑，拿起咖啡暍。“是啊，姊是很疼我。”

“所以，你找野哥什么事？”

吕奉全抬起头，犹豫地看着他。“……那个，野哥，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跟你说的。不过这几天我想了又想，一直瞒着你，也不是办法。可是我姊的个性又倔强，这样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肯告诉你……”

他抬高一道眉。“看来，终於有人良心发现了。”

吕奉全不安地扭动身体。“哪，野哥，这不是我愿意的啊。是姊威胁我不准告诉你，否则她会亲手一根一根拆掉我的骨头。”

“小全，废话少说。”

吕奉全搔搔头，似乎不确定该从何说起。“那个，野哥，你知道我爷爷生病的事吧？”

他点头。

“我和姊姊想当肾脏科医生，就是因为爷爷长年卧病。爷爷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他叹气，“你知道，我妈是那种千金大小姐，虽然从小很疼我们，可是从来也不太陪我们玩什么的。爸爸又忙着工作，家里唯一会陪我们姊弟的，就是爷爷。只有他会陪我们玩积木、听我们说话、讲故事给我们听……当然，妈妈也会这样做，我是说念故事书给我们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姊姊就是跟爷爷比较亲。”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国中，那个时候只觉得难过而已，没有想到後面的问题。”

“後面的问题？”田野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吕奉全苦笑。“野哥，我国中的时候，还没有全民健保这种东西吧？”

“你是说……”

吕奉全点点头。“爷爷生了十几年的病，定期要去医院检查。後来几年，更是要常常去作洗肾。十几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没有保险什么的吗？”

“有。”吕奉全点头。“可是我猜帮助不大，总之，爷爷的病，几乎把家里的积蓄耗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记得吕伯伯……”

“是总经理。”吕奉全苦笑，“我从来不知道爸爸的薪水多高，但是我知道一定不少。因为我和姊姊从小就过着很好的生活，可是这并不表示我家很有钱。野哥，你要知道，我爸爸当初娶了妈妈，是向我外公保证过，永远让她过好日子。所以尽管外表看来是不错的，可是我猜其实光靠爸爸一个人的薪水，家里并没有多少钱剩下来。再加上爷爷的病……野哥，我家的状况，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他看着吕奉全，不能理解他所揭露的家庭内幕。他一直以为，隔壁威严的吕伯父和温柔贤淑的吕伯母，加上两夫妻教养出来的一双优秀子女，所构成的，正是一般人梦寐以求的美好家庭愿景。

比起他那两个爸妈，如果不是整天泡在书房里、就是留在学校跟学生面谈，甚或是四处奔波，参加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学术会议，对於他和哥哥，更是从小放牛吃草。所以有时候，他会有些羡慕吕奉先有这样一对完美的父母，会为他们做好一切生涯规划。

但是事实，似乎不是他想像的那样美好。

“我妈妈是外公娇养长大的女儿，”吕奉全叹气，“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妈妈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十六岁，没有长大。她的世界，就只是她认定的那么大。我猜妈妈是认为，赚钱是丈夫的责任，而她身为一个妻子，就是为他打理好一个理想而温暖的家，不被外在的风雨打扰。她做得很好，几乎是太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永远那样温柔、永远那样微笑以对。有几次，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回家跟妈妈说：今天在学校杀了人，她说不定也会一样地微笑，要我先吃完点心再说。”

“面对这样的妈妈，我和姊姊很早就学到，要学会自己长大，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如果连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你可以想像爸爸的压力。我爸是那种很传统的大男人，刚好跟我妈是一对活宝，本来就不擅长跟其他人诉苦，而妈妈这样的表现，更让他没有退路。如果今天他降低了妈妈习惯的生活品质，我猜他会先羞愧地找把枪来自尽。”

听到这里，田野忍不住抬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却发现眼前人的嘴角挂着一抹似是认命的苦涩自嘲。他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这样认为。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不知道到最後，本来可能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因为姊姊做了那个决定，改变了所有的可能。”

“那个决定？”他不明白，“你姊姊的休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吕奉全看着他，俊俏的脸扭曲。“我高二那年，爸爸被公司裁员了。”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说不出一句话。

吕奉全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後苦笑。“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我也是到很後来，才从姊姊那里知道这件事。到现在，我甚至怀疑除了我们家人和畴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但是，吕伯伯……”

“野哥，你要知道，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爸爸是一个爱面子的人，这种丢脸的事，他不可能说出口的。身为一间公司的总经理，到最後竟然被扫地出门，你叫他情何以堪？”

他默然。

“讽刺的是，爸爸被裁员，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至少，我和姊姊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至於妈妈……她就算知情，也可能装得比爸爸还像根本没发生过这件事。我不知道他打算要怎么解决，也永远没有可能知道，因为姊姊发现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吕奉全停了下来，向来和善的五官笼上悲伤的阴影，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也没有作声，望着杯里的黑咖啡发楞。

原来……是这样的吗？

这一切，并不是她的任性。她只是遇到了问题，自然地负起自己认定的责任，就像过去那个他一直认识的吕奉先。只不过这次负责任的班长要舍弃的，是自己早已经规划好的人生。

“姊姊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她只是自己想办法办好了休学，考了执照，找好工作，然後简单地告诉全家人，她已经不再是台大医学院的学生。她要成为一个厨师。”

“我想，爸爸应该是明白姊姊这样做的原因吧，所以从头到尾他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不喜欢姊姊这样做。妈妈也是。他们不愿意接受姊姊这样的决定，却又莫可奈何。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再也不一样了。爸妈假装姊姊不是在做一份他们眼里不入流的工作，假装所有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这样做，有多伤姊姊的心。”他困惑地低头，“我不明白，姊姊是为了家里，才会作这个决定的啊！爸妈为什么这样对姊姊？不是说天下父母心吗？为什么，他们是这样的一对父母？”

“小全……”

“最讽刺的是，过了几年，等到姊姊换到现在的餐厅，家里的状况终於稳定的时候，承爱舅舅过世了，各留给我和姊姊一笔为数可观的遗产。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奇*.*书^网他叹气，“姊姊也不再需要这样辛苦，背负整个家的生计，可是……失去的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顿一下，深呼吸。“上个月，爸妈去了加拿大。这样对他们而言，或许比较轻松吧？这一两年，很多以前爸爸在大陆的同事退休回到台北，常常遇到认识的人，我猜爸妈始终是不太舒服的，又要再一次面对这种难堪的往事。也好，我跟姊姊两个人，也可以自己过下去。”

“野哥，”吕奉全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生姊姊的气。她的脾气你应该知道，是宁可被误会，也不要人家同情的。就连我这个作弟弟的，也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後，等到承爱舅舅的遗产手续都办完了，姊姊才肯告诉我，当初她那样做的原因。”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他不是滋味地想。她只是做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何况，他连她的男朋友都算不上，连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要第三者来转告。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一边这么想，他却发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连一句礼貌的告别都没有，转身大步跨出门，气势汹汹地就往“天下御苑”的方向前进。

被留在原地的吕奉全楞楞地看着男主角快步离去的背影，来不及做出反应，好半晌，才抓抓头，发出认命的叹息：“……这下完蛋了，回家一定被姊杀死。”

男孩垮下肩膀，拿起桌上没人付的帐单，无奈地往柜台走去。

果然，做人还是不要太多事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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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吕奉先！”

看也不看显然来意不善的男人，她继续手上的工作。“阿超，谁叫你放人进厨房的？”

“凤姐明监啊！我真的试过了！”吴建超连忙讨饶，“可是这位先生太卢，我根本挡不住他啊！”

“吕奉先，我有话问你！”

乾净俐落的一刀，一条活鱼已然身首分离，鲜血溅上冷艳的脸，她面不改色。“田野，我在工作。”

“我说我有话问你！”

“我也说了，我在工作。”抬起头，雪亮的目光宛如手上刀刃般尖锐。“请你出去。”

“吕奉先！”

“田野，我不想下逐客令，”她继续手上的工作。“但是你再妨碍我工作，“天下御苑”以後不欢迎你的出现。”

背上的一道目光焚烧，她不动如山。这个厨房是她工作的圣域，没有人可以来打扰，即使是心上人也不许。

终於，男人低咒一声，跨步走出了厨房，留下一室诡异的无语，混入锅炉间的腾腾热气，形成暧昧的对比。

美艳的白衣主厨收敛冷目，抓起刚刚料理好的半截尸体，熟练地扔进热油之中，全然无视身边的目光暗流。“蔡祺瑞，萝卜花雕好了吗？”

“小高，虾仁。”

“幼婷，你在旁边摸什么？交代你处理的牛肉呢？”

军令下达，所有人连忙抹掉脸上的贼笑，缩着脖子，躲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被分配到的任务。

五个小时。她牵着单车，走出餐厅，看着顽固的男人。从下午五点到现在，他足足等了五个小时。

“田野，你不用上班吗？”

他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老板啊，总得有些特权。”

她笑，走近他身边。“固执。”

“比不上你。”他涩涩地回嘴，“一件事可以瞒了我这么久。”

“哪一件事？”

他瞪她。“原来还有其它的事吗？当然是吕伯伯的事！”

她安静下来。“……小全告诉你的？”

“对！”他直接承认，反正她一定会知道的。就算他不说，奉全是个老实的家伙，回家以後一定自己认罪。

出乎意料地，她感觉不到任何的不悦反应。或许，也该是时候让他知道了。“是吗？”

“就这样？”他眯起眼睛，“你没有多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她拿斜眼瞥他，青筋在本来就不是很和善的五官上跳动，看起来忒是吓人。但是，她已经太了解他了，这只纸老虎也只会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会莫名其妙地因为类似这样的理由暴跳如雷。

……也够了吧？那个时候的愤怒与伤心，早就已经因为他这些年来的执着和在乎，消融殆尽。

看着男人不悦的表情，心中涌起愈来愈熟悉的温柔感觉。

“多的话？还要说什么？小全不是告诉你了吗？”

他嘀咕了些什么，终於挤出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他尴尬地扭动肩膀。“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休学是因为其它的理由。”

她扬高眉。“比方说任性？”

他的脸红了，似乎对自己离谱的误会感到难堪。“你什么话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告诉你做什么？”她语带嘲讽，“你那个时候可是春风得意，交了新的女朋友，课业爱情两得意，忙得很，我干嘛拿自己家的事情，去打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外人？”

他假装没听见前面的那些话，直挑她最後那句话的语病。“我哥也是外人，你就好意思去打扰他？”

“畴哥是後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她简单地说。

事情过後，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再也无法忍受，需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一直依赖的邻家哥哥。

他似乎还是觉得不满意，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至少你也可以“後来”跟我说！”

“我在生你的气。”她坦承不讳。

他不确定地看她一眼，声势立刻矮了一截：“……喔。”

瞥见他心虚的反应，她往前跨步，藉以掩饰不停涌上的笑意。

他低咒一声，迅速跟上来，走在靠马路的那边，赌气不说话。

“……那一天，我看见爸爸一个人站在天台的栏杆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走了一会儿，她终於开口，告诉他这许多年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梦魇。“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害怕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然後，我开口叫他。爸爸回过头，只是对我笑笑，什么也没有说。那次之後，我开始注意到，家里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包括爸爸回家的时间改变，包括他和妈妈之间不寻常的安静。几天以後，我打电话到爸爸的公司，一切的答案都揭晓了。”

他停下脚步，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告白感到惊讶。

她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爸爸失业了，可是我和小全一点也不知情。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我不是刚好上去天台，爸爸是不是会直接往下跳。”她望着前方，想着这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身体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那个决定，其实下得很容易。那一年，我就要满二十岁了，可是小全才不过高中二年级。总要有一个人牺牲。爸爸不肯说，妈妈也假装没有这回事，但是钱，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没有钱，小全怎么念大学？我是姊姊，我马上就要成年了，所以，就是这样。”

“你没有後悔过？”

“当然後悔过。一千次、一万次。”她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点迟疑。“特别是当有人不停拿这个决定质疑我的时候。”

“唔……”

“但是这些後悔，没有改变我的决定。我可能会成为什么、应该要成为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假设。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就算有，我也看不出我还有任何更好的选择。”她垂下眼，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而且，经过这许多事，我还在“天下御苑”。表示这个决定，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别的对我有意义的东西，并不完全是为了我的家人所作的。或许，我是真的喜欢当一个掌控所有食材的厨师，而不是一个必须和生死、和命运搏斗，而且常常注定是必败的医生。”她想起爷爷的话。

“这些，是我哥告诉你的吧？”他顿一下，涩涩地开口。

“你又知道？”

他冷哼一声，没有答腔。

“畴哥的话当然有一点。”她淡淡地笑，“不过……田野，你知道吗？刚刚说给你听的那件事，别说畴哥，连小全都不知道。”

“啊？”

“在天台看见爸爸的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小全。”她凝视远方，“我知道，爸爸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他曾经想过寻死。他的自尊心太高了，就跟我一样。”

他摇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笑，“一模一样的牛脾气，死都不肯认错。”

“你不一样。”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肯定地说：“就是不一样。”

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眼眶又是一阵酸涩。

他是真的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死抱住自己的尊严，相信她不可能忘记自己的责任。

“话不要说那么满。”她提醒他，“别忘了，我可是对你整整发了好几年的脾气。”

他抬眼望天，显得有些尴尬，“好吧，你一定要提这件事就对了。”

她皮笑肉不笑。“你希望我永远不提，然後一辈子记恨在心里？”

“是我错，我对不起你。我用情不专、我天地不容。”他叹气。“你可以再补充几点，说到你高兴为止。”

她定定地看着他，觉得他这样的认命非常有趣，“田野，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总比你不跟我说话好吧？”

她安静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吗？”

他谨慎地瞥她一眼。“我知道。”

“哦？”她确定他不知道。“说来听听。”

他挑高眉，冷笑，“吕奉先，你以为我真那么笨吗？听你的话，等於是替自己挖个坟墓跳进去。反正我知道，不用说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摇头，“所以我说你根本不懂。”

“哦？那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看。”

她摇头。“真的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

她叹口气。“因为我喜欢你。”

“啊？”

“田野，我喜欢你。”

“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摇摇头，举步继续往前走。

“等……等等！”他追上来。“吕奉先，你刚刚说……”

“田野，好话不说第二次。”

他瞪她一眼。“这是第三次，因为你刚刚已经说了两次，再多说一次会怎样？”

“不怎么样。”她扬高下颊，“只是我不想说。”

他恨恨地吐了口气，脸上残留的红晕迟迟无法退去。“你喜欢我！”

她不理他。

“你喜欢我？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他扣住她的肩膀，急切地要求一个答案。“我以为你只把我当成住在对面的讨厌鬼！”

“田野，你真的不是普通的笨。”她撇撇嘴，无法控制脸上烧炙的灼热，“如果我不喜欢你，干嘛生这么久的气？一个住在对面的讨厌鬼终於有人要了，我替你放鞭炮都来不及。”

他涩涩地回答：“或许是因为你专属的玩具被人抢走了？”

“哪有这么难玩的玩具？我从来不觉得你好玩过。”她慢下脚步，望向天上明亮的勾月。“所有的理由，我都想过了。可是没有一个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会站在你的宿舍门口，听着你的室友告诉我：你带了女朋友去阿里山庆祝生日，眼眶里充满着的，是几乎忍耐不住的泪水。这几年，我不跟你说话、把你当作空气、根本不想理你，因为我太生气了。说到底，那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真的吗？”许久，他终於闷闷地开口。

“什么东西真的？”

“你因为我去了阿里山哭过？”

她的脸又红了。“才没有！”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

“我说的是“几乎”！”她死不认帐，“要是我真的因为你哭了，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看着她，向来凶悍的眼神转柔，“……哪，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低头承认，“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不会承认自己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过了朋友。而且即使是在那天以後，我也花了将近七年的时间，才终於看清自己的心情。套句畴哥最喜欢说的话：人生，没有多走的路。”

“又是我哥！”他不是滋味地嘀咕：“你还真是喜欢他。”

“田野，你够了吧？”她看向他，“老是吃畴哥的醋。他是你哥！”

“要不是他是我哥，你以为我会忍到现在？”他倔强地说：“早就盖他布袋。”

“田野！”

他沉下脸，不说话，伸手拉过她牵着的单车。

“做什么？”

“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了吧？”他怒声说：“帮你牵个脚踏车，是男朋友可以做的事吧？还是你觉得这样也不行？”

瞥过他忿忿的表情，她忍不住笑，悄悄拉近两人的距离，就这样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他没有作声，目光笔直望着前方，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阳刚的脸烧得更红了。

“嗯，奉先……”

“……奉先？”她抬高眉，“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没错！”他凶巴巴，一副不高兴被抓小辫子的模样，“我等了十几年，终於当上你的男朋友，难道没有资格叫你的名字吗？”

“我只是觉得，就第一次而言，你叫得很顺口而已。”

“当然很顺口！你不知道我练习了多久。”他咕哝道。何况，这不是第一次，早在很多年以前，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叫过她了。

她低头微笑。

这个，就叫做幸福。连这样普通的细碎口角，都能让她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你真的……喜欢我？”

这个男人，平常一副凶悍粗线条的模样，到这种时候，却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叹气。“田野。”

“干嘛？”

她微微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下他的头，素净的唇移向他的脸颊，轻轻擦过那两片冰凉的薄唇。

陡然遭到袭击的男人楞在原地，完全失去反应能力。

纠缠十几年的思念，两人第一次的亲吻。

放开他的嘴唇，她凝视着那双精悍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喜欢畴哥，那是我的初恋，七年的初恋。可是，田野，从我作了那个便当，到台南去的那一天开始，我心里没有放过其他的人。到今天，早就超过了七年的时间。我自认，已经对你很公平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转冷：“你要是还要计较的话，明天以後就不要在我眼前出现。”

他眯起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挣扎两秒，终於还是放弃了，低声开口：“你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偷看你的内裤，就喜欢你。从来没有真的变过。”

“还用你说！”她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我管其他的人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用！”他嘀咕着抱怨：“你到底明不明白，要一个男人一天到晚开口说这些，有多丢脸啊？一点也没有感动的样子。”

“我看你倒是挺喜欢说的，根本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奉先！”

她笑，悦耳的嗓音在沉静的夜里回荡。

“……所以，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

“我的气，早就已经消了。从你那天上天台找我开始。”

“那天？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然後你到今天才告诉我？”

“我喜欢看你伤脑筋的样子。”她扬高下颏，“而且田野，你早该知道了，我就是好强、又不温柔、个性别扭、从来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

他举高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叹气，“反正，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凝视着他，微笑不语。

男人原本恼火的表情，在看到她的微笑後，慢慢淡去，低下头，再次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明月孤悬，欣羡地窥视天底下两情相悦的人儿，北风拉起云的帷幕，遮断太过明亮的光线，体贴地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恋人。

隔阂七年的心，终於找回重合的轨迹。

“咳咳。”

男人猛地抬起头，看向吕奉全尴尬的表情，俊脸倏地跟着烧红。“小全？”

“对不起啊，姊、野哥。”吕奉全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眼前的两人。“可是你们挡在门口，我进不去。”

“呃，没关系，是我不好……”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种场面，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突然，冰一样的声音响起：“小全。”

田野眨眨眼睛，惊讶地看着怀中的女孩站直了身躯，一脸若无其事。

“是，姊。”

“帮我把脚踏车抬上去。”说完，女将军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门口。

他楞楞地看着恋人消失的背影。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就叫做“处变不惊”吗？

吕奉全像是明白了他的感受。“是啊，野哥，我姊就是这样的，愈是可怕的场面，她愈找得出办法解决。你要知道，她连砍鸡头的时候，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我们系上的教授，到现在还会称赞我姊姊，说她是少数他看过，第一次参观尸体解剖时脸色完全不会发青的学生。”

他转回头，瞪着一脸认真的邻家小弟。

吕奉全叹口气，无奈地点头。“我有时候都在想，爷爷给我姊取的那个名字，实在是再适合她不过了。所谓的“天下无敌”，形容的，也就是像我姊这样的人。从来没有一件事可以难得倒她的。”

“吕奉全。”女将军威严的声音再次在楼梯间响起。

“啊，野哥，我要上去了！”吕奉全搬起深红色的单车，迅速往家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晚风，静悄悄吹过。被留在原地的男人，宛如石化一般，动也不能动。

许久，深沉的夜里忽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和他这个天下无敌的女将军之间，现在才刚要开始。

《全书完》

跋

（鞠躬）感谢读者大人再次看完梨陌的作品。（新朋友？当然一样感谢。）（再拜）

“天下御免”是日文汉字。字典里的解释是：领有特许状的……一般的用法，就是“天下无敌”。因为很喜欢这个词的“感觉”，就拿来用了。如果觉得奇怪，请包涵。

因为这个书名，女主角取了一个更不寻常的名字。吕布，字奉先，三国演义中天下无双之名将。（谜之声：其实真正的原因，根本是因为某人沉溺於电玩游戏而已吧？）

写这个故事，是源於自己对於生活的某些怨念。小学、国中、高中、大学，求学结束之後，进入社会工作，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过程，其实不是一条必然的单行道。

人生，有许多叉路。可是当你走进岔路的时候，却常常发现这是一条长满野草的荒径小路，没有人可以告诉你应该怎么走下去。然後慌张、然後失措、然後沮丧，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得到幸福的机会。

因为社会给的路线图，不是这样画的。

很少书本会告诉你这个很简单的事实：每个人的人生历程，其实都可以是不同的。

走上跟别人不同的道路，不代表没有幸福的机会。那只是不同而已，不是不幸。只要看清楚方向，确定所作无愧於自己，勇敢地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阳光。

所以，梨陌写了这个故事，只是希望证明吾道不孤。

我终於写了，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女主角，不知道会不会太惹人讨厌？（汗）不过作者本人倒是很喜欢奉先这个角色。（因为某些方面跟本人的性格很像？）

而可怜的男主角，也是近来写得很愉快的角色之一。虽然在故事後段揭露的那段往事，可能会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不过作者想写的，就是这种在恋爱过程中常常发生的迷惘和遗憾。

人非圣贤（作者也特别不喜欢写圣贤），而且比起某些水性杨花（笑）的花花公子，田野还算是一个知错能改的纯情男人。梨陌在这里，替他向读者们求情了。

奉先那群很吵的助手，则是因为个人在某BBS上浸淫过久，洽特魔人化的结果。下次一定改过。（汗）

至於个人最喜欢的角色，其实是奉全。

跟上一本“占心魔法”，又是不太相同的故事。

在开始写作之初，其实梨陌有一个小小（？）的野心，希望自己写出来的作品，每一本都是截然不同的。

当然，并不可能。

某日，友人在读完拙作後，随口丢下一句：“一看就知道是梨陌写的。”

当时一阵晴天霹雳，因为自认为已经尽量避免风格重复。果然还是功力不足。（叹）

不过，还是有所不同吧？甚至可能会让一些期待看到像“占心”这类轻松故事的读者们失望，作者在此致上歉意。（拜）

时空跳跃式的故事写法，不知道读者能接受否？其实已经想尝试很久了，据说之前有两本原先都是计画用这样的写法，但是经过考虑，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还是放弃。後来看过镜水小姐的“谁先爱上谁”，认为总是要挑战一下，（俨然是怨念已深）才终於决定尝试。

当然，和镜水小姐比起来，梨陌的功力远有不逮（汗），如有不尽令人满意之处，还请各位读者海涵。

难得的预告：下本书想写失恋的故事，看看自己能否有一点点催泪的本事。而再下一本，梨陌要挑战BL了（愈写愈冷门）。敬请期待。（真的有人期待吗？）（笑）

感谢小草菇。帮我求证德国学制方面的问题。祝你在英国一切顺利。

最後，还是再次感谢读者看完这本书，如果有任何批评指教，请写信到万盛出版社。作者一定努力改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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