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满屋》

作者：梨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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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染发的不良富家子弟和单纯如一张白纸的绿衣少女相遇，她甘愿放弃一切，只求与她一生平凡，挽手到老。

她甘愿放弃一切，只求成全他的未来和周遭人的期望。

于是，约定私奔的那天，她逃了。

他不懂，爱情应该要两个人来谈啊！

只留下他一个人的心酸，该怎么办？

思念不曾离开彼此，当落月满屋，他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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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然后，他看见了她。在小丑般喧哗的五彩缤纷里，穿着绿衣的少女寂然独立。

“文琦，我想回家了。”陈若衣拉拉同学的袖子，小声的说。

热闹的西门町不是她熟悉的世界，对今天被小考搞砸的心情也没有帮助。随时可见的时髦装扮、熙来攘往的陌生面孔和不时投射过来的莫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舞台的演员，完全手足无措。

“为什么？”同行的女孩左右张望，一边心不在焉的反问。同样穿着校服，却似乎对路人的注视一点感觉也没有。相对于自己的困窘，吴文琦则是显而易见的如鱼得水。

虽然是同一所国中毕业，她和吴文琦却是高中同班以后才开始变成朋友。说是朋友又有一点奇怪：两个人的个性不同、也没有共同的兴趣，除了共同对于一所学校的回忆和现在的课业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话题——这样的关系，可以算是朋友吗？

她觉得很不安。

“下个星期一还要考英语，我还有好多的单词没背。数学也是，老师上课教的我都听不懂，我想早一点回家看笔记，还有……”

话还没说完，吴文琦已经抓着她的手臂，兴奋的说：“若衣，那个好好玩，我们去给他画好不好？”

她顺着同学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是路边摆摊的肖像画家。在广场一角摆上画架和座椅，周围放满各样成品画像，肖像的模特儿多是影视明星。宛如照片重现般的临摹技巧看似高明，却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鲜少有行人为之驻足。

“不、我——”皱起眉头，直觉想要拒绝。

“好啦好啦！”不容分说，吴文琦拉起她的手迅速往画家的方向走去。“伯伯，请问画一幅画多少钱？”

中年画家从正在进行的画作中抬头，满脸堆笑。“同学，是你要画吗？素描一幅只要五百就好。”

“文琦，太贵了拉。”若衣咬咬下唇，想要阻止同学。

吴文琦的表情暗淡下来。“真的也，好贵哦。哪算了，我们走吧，若衣。”

“那四百块？”眼看顾客就要溜走，画家连忙降价。“特别优惠一女中的同学。”

“伯伯，我一个星期的零用钱才两百块而已！你这幅画是要我这半个月都不要活吗？”吴文琦斜眼瞄画家一眼。“两百块我就要。”

画家摇头。“小妹妹，伯伯也要过生活啊。三百，不可能再降了。”

吴文琦的眼神闪动，故意大声叹气。“好吧，三百就三百，可是你不可以故意把我画丑哦！”

领教到小女孩杀价功力的中年人低声嘀咕了些什么，边换上新的画纸，准备开始作画。

“文琦，我还是觉得……”

“若衣，帮我拿一下书包好吗？等一下请你吃冰。”还来不及回答，厚重的书包已经挂上她的肩膀。

眼看大势已去，她只能乖乖的接过同学递过来的书包，躲到一旁的公用座椅上，拿出单词卡来背诵。

“画得真差。”

突然在身边冒出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抬起头，却看见一个染了满头金发的不良少年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这下是真的吓倒了，连忙低下头，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人的存在。

他……应该不是在跟她说话吧？

“那是你的朋友吗？”

不会吧？他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低着头的女孩全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早就听过西门町常常有不良少年出没，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第一次来就遇上——今天真的不是该答应陪文琦来西门町逛街的！

“同学，我在跟你说话。”略偏低的嗓音似乎失去了耐心。

文琦还没有好吗？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怯怯的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我说那是你同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再点点头。

“靠。”虽然知道面对的是不良少年，突然听到这么粗俗的发语词，身体还是忍不住震了一下，“你那个同学在想什么？那家伙画的那么差，她还愿意花钱？”

差吗？她不觉得这个画家真有他说的那么不堪，或许他的画是少了什么，可是但就“像”这一点来说，他是画的还满“像”的。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文琦喜欢这样做是她的事，用这种口气批评别人实在是很不厚道的行为。

想归想，她却没有半点勇气跟身边的不良少年这样说，只能咬着下唇，希望他会觉得无聊，赶快走开。

可惜事与愿违。“你是一女中的学生？一年级？”

他、他怎么这么爱说话啊？而、而且西门町人这么多，为什么单单挑上自己？开始觉得自己真的随时可能哭出来，又害怕一直不说话会惹恼了身边的人，只能老实的点头，一边祈祷帮文琦作画的老伯赶快完工。

她这辈子再也不来西门町了！

“你的声音太难听吗？怎么都不说话？”

“好了，若衣——喂，你是谁？”

听到吴文琦的声音，她手忙脚乱的将单词卡收进书包，跳起来抓紧同学的手，像是溺水者攀住浮木。“文、文琦，我们走吧。”

“哦，原来你有声音啊。”宛如厚实油彩般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可辨的满足笑意。

看也不敢看说话的少年，她只是低着头，拉住同学的手，想赶快离开现场。

“你这个不良少年，刚刚在欺负我的同学吗？”吴文琦瞪着坐在椅子上的金发男孩，不客气的问。

“没有啦，文琦，我们回去好不好？”她轻轻拉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同学。

“喂，不良少年，没听到我说话吗？”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你也听到你同学说的话。我只是跟她聊天而已。”

“真的吗？若衣？”

一心想避免可能的冲突，她点点头。

“好吧，若衣，我们走。”吴文琦将自己的书包从同学的肩膀上卸下，一手扶住若衣的肩膀，以保护的姿态带着女主角离场。

“若衣，你还好吧？”离开广场，吴文琦担心的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朋友。

摇摇头。“文琦，我想回家。”

“那个不良少年真的欺负你？”吴文琦皱起眉头。“太过分了。”

她紧张的抬头，“不、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好多的人，有点不舒服而已。”

“喔。”女孩松了口气，无所谓的耸肩，“好吧，可是我还想去万年看一些东西，你可以自己回去吗？”

“嗯。”她乖乖的点头。

“真可惜，西门町还有好多的地方，下次我在带你来玩吧。”

还来？抬起头，想要告诉同学自己对于这里的感觉。“文琦，我——”

“拜拜。”不等回答，爽朗的女孩已经钻进汹涌的人群里，不见踪影。

算了，明天再跟文琦说好了。她闷闷不乐的调整沉重的书包，拖着脚步往公车的方向前进。

她再不要来西门町了。

“哟，大帅哥，被甩了？”一掌击上肩膀，把望着女孩离去方向的少年拍会现实。

乐玄麟没好气的抬头，往同学望一眼，“甩你的大头啦。你不是说去买饮料？现在才来？”

许东生勾起一侧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才没那么不识相，打扰人家泡马子。看到你跟那个北一女的在说话，我就自己跑到附近绕了一下，怎么样？泡到没有？”

“泡什么泡？”他皱起眉头。“我只是想认识她，干吗说的那么难听？”

梳着整齐发型的男孩忍不住翻白眼，碰地一下坐到他身边。“同学，这种行为就叫”泡马子“好吗？你是不是台湾长大的啊？这点常识都不懂？”

“算了。”耸耸肩，男孩站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尘。“我要回去了。”

“不是说好看电影？怎么突然要回去？”

“没心情了。”她斜眼看向还赖在长椅上的死党。“走不走？”

“我看你是急着回去找骂挨。”看着他那头新染的耀眼金发，打从小学开始就认识的好友挑高一边眉头，露出怀疑的表情。“不知道你爸会不会把你杀了？”

※※※※※※※※※※※※※※※※※

“喂，陈若衣，那个不良少年又在校门口等你了。”戴着厚重眼镜女孩一脸诡异的用手肘推推身边的同学，“他到底是谁啊？”

她咬紧下唇。“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哪他干吗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你？”身形微胖的眼镜女孩一脸怀疑。“还是你不小心得罪了他？”

“我、我真的不知道啦。”她着急的辨白。

“好吧，如果你要那么说的话。”眼镜女显然对于不肯吐实的女主角感到失望，冷冷的说：“不过你最好跟他说清楚，叫他不要再来了，学校门口老是由这种不良少年出没，感觉实在很差。”说完，就自愿自得的走开了。

“林……”还没说完，她便把剩下的名字吞会肚子里。

林筱屏是班上除了吴文琦之外，少数会主动跟内向的自己说话的同学。虽然个性有点严肃，但比起太过开朗的吴文琦，林筱屏的个性至少和自己比较接近，也不像吴文琦有那么多的社团活动。如果真要说起来，自己和林筱屏相处的时间，或许要比跟吴文琦在一起的时间多一点。原本还想自己进入高中一个月，总算还交到一个新朋友，可是现在却因为那个不良少年的关系，惹得林筱屏生气了。

至于那个不良少年，他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她一个星期。

上个周末回家，本来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逛街遇到不良少年虽然倒霉，但至少没有造成任何实质的伤害，她没有被恐吓跟踪，更没有向报纸上写的那样被非礼，也算是幸运。

可惜，这样的幸运只维持到星期一下午四点。

即使在放学时候的人潮中，那头耀眼的金发仍然太过醒目，而就算假装没看见，一路亦步亦趋、尾随她到家门口的行为，也让人根本无法故作不知。

在这种情况下，她特别痛恨自己的胆小怕事，换作是吴文琦，早就直接找上他理论了。可是这一个星期以来，自己却连一声抗议也不敢出口，只能由着他跟着自己离开学校、等公车、下车回家。

所以林筱屏会不高兴，不是没有道理的。实在是自己太没用了。明明知道那个不良少年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一直不敢去面对。妄想会有什么奇迹出现，让他自动消失。

她还要窝囊到什么时候？

眨眨眼睛，压下眼眶里聚集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趁着勇气消失前，低头走到斜靠在行道树下的不良少年面前。

“请……请问你想做什么？”

望着不敢抬头的女孩，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回家照照镜子，确定自己的脸没有突然变了形。

就算仲麒已经不再身边，他还是可以每天从镜子里看到同样一张脸。很正常的五官、状况不错的皮肤没有什么青春痘，就算这几天脸上是多了几道淤青，也不至于到面目可憎的地步吧？更何况，以她从来不肯正眼看他的情况来说，她大概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过，更不用说发现他脸上的伤痕了。

“我脸上有什么吗？”

女孩震了一下，用力的摇摇低垂的头。

他搔搔头，有点不知所措。“那你干吗不抬头看我？”

固执的女孩还是不肯抬头，只用柔软的声音轻轻的说：“请、请你……”细致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公车声音淹没，就算竖立耳朵也听不见。

“请我？”

娇小的女孩再次震了一下，陷入沉默。

放学时分，校门口人潮汹涌，路过的同学纷纷向对峙的两人投来异样的眼光。这些天来，早就对其它人眼光练就一身金刚不坏的他完全置之不理，一心只想知道眼前的少女方才究竟是相对他说些什么。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他清清喉咙，温柔的开口：“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孩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抬起头，月光一样清澈的眼镜里盈满泪水。“请你以后不要到我们学校门口来了。”

他慌了手脚，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的哭了起来。“喂，你别哭啊。”

她用力摸摸眼睛。“我才没有哭。”

那她眼睛里的泪水是怎么回事？他偷偷叹口气。“好好，你没有哭。”

如果成长过程中，那个独裁霸道的老姐真的教了他什么，那就是一点：只要是女生开的口，男生只要负责点头同意就是了，千万不要试着想跟她理论，否则下场麻烦自行负责。

情绪激动的女孩深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细声细气的开口：“请你不要再到学校门口来了，这样同学会觉得很困扰的。”

他怀疑的看看周围。在门口等人的可不只他一人，为什么那些家伙不会造成困扰，只有他会？

“你们学校门口又不只我一个男生，为什么他们可以在这里等人，我就不行？”他不满的问。

“我……”她迟疑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交待，吞吐片刻之后，才急着说：“反、反正请你以后不要到学校来就是了。”

原来自己这么讨人厌啊！他泄气的想。“好吧，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女孩惊讶的别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的低下头，白皙的脸颊上似乎染上一点粉嫩的红晕。“什么条件？”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像只受惊的兔子。“你、你想做什么？”

回家一定要好好的照照镜子，确定自己的头顶是不是突然长出了一只角。“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她咬着嘴唇，双手绞扭裙摆，似乎他提出的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是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这样很过分吗？

“你不要这么紧张。”他皱起眉头，认真的说：“我真的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

她细细呼吸，犹豫的开口：“如、如果我把名字告诉你……你以后就真的不会再来了？”

终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仿佛她答应的不只是告诉他名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靠！他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真的，我以人格保证。”

她又踌躇了半响，可爱的小虎牙啮着下唇，才轻轻开口：“我叫陈若衣。”

“若衣？怎么写？”

“……天、天涯若比邻的若，衣服的衣。”

“呃，我叫乐玄麟。音乐的乐，魏晋玄学的玄——”话才说到一半，他却又发现自己正对着台北市污浊的空气说话，不只为何对他非常畏惧的女孩早就逃之夭夭。不到一句话的时间，娇小的身影已经在五六公尺外。

本想要追赶，经过考虑之后，还是决定放弃。

别急，小心欲速则不达，他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今天也算是有了收获：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陈若衣。

嘿嘿，就算头上真长了角也无所谓，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站在行道树下，目送女孩快步离去的背影，男孩的脸上忍不住一摸得意的笑容，久久无法散去。

※※※※※※※※※※※※※※※※※※※

走进画室，迎面而来的是松节油、颜料、纸张和墨水混合而成的独特香气，将这间小小的画室与整个世界区隔开来。对她而言，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从小到大，没有改变。

“爸。”

听到女儿的声音，陈信义从画作中抬头，露出温吞的笑脸。“若若，你也来画画啊？”

摇摇头，走到画台旁边，观看父亲正在进行的作品。“爸，妈说要吃饭了。”

“等一下吧，爸把这边画完。”

白色的宣纸上，一只白色孔雀傲然独立，华美的尾羽顺势垂落。而父亲正在处理的部分是孔雀站立的松树枝干，在高工担任美术老师的父亲总爱说：主题很重要，但是真正考验功力的却常常是背景的安排。每一个细节，都是画者的诚意和对于绘画理解的展现。一点点大意或构思错误，整幅画的意境可能就此付诸流水。

不太确定父亲说的意境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喜欢看画笔在纸上创造魔法，雪白的画纸染上红色，变成一颗苹果。添上绿色，幻成一泓碧水。蓝色，天空无垠。灰色的树林、橙色的远山，一点彩墨，一纸大千世界。

“学校有什么有趣的事吗？”陈信义一边试图补救方才太过大胆的一笔，一边随口问道。

她咬咬吓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若若？”

“……爸，我觉得高中的功课好难，老师上课又都好快，跟国中根本不一样，像数学每天要被一大堆的共识，根本背不起来，就算我很努力背了，考试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用。还有英文，比国中的时候单词多好多，一课加上课外的补充单词有五六十个……”

“一开始不适应是很自然的。”父亲停下笔，摇摇头，无奈的看着女儿。“若若，高中本来就是比国中高了一个等级的学习方式，你不可能期待高中的课业和国中一样简单，耐心一点，会习惯的。”

“可是下个星期就要段考了，我的小考一直不及格，如果段考还是不及格怎么办？爸，听说高中的学期成绩不及格是要重修的，如果我真的得重修怎么办？这样会不会很丢脸？我……我觉得自己好苯，文琪都可以考那么好，我却还在抱红字。”

父亲叹气，“若若，别紧张，别跟别人比，相信爸爸，你会慢慢进步的。”

她咬着下唇，气馁的看着说的一派轻松自在的父亲，不知道要怎么让他了解自己自从进入高中以后的无力感，不管是在课业上，或是人际关系方面。

“陈若衣！陈信义！你们父女到底要不要出来吃饭？”伴随不耐的敲击门板声音，母亲高亢的嗓音接着从外面传来。

“爸……”

“你先去吃吧，若衣。”随口说完，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等一下可能有个学生要来，如果爸爸还在画室，就帮忙招呼一下。”

她乖巧的点头，开门走出画室。

除了在学校授课外，父亲也是一名工笔画鸟画家，时常参加一些画展。也因为这个缘故，常会有人慕名前来求救。这许多年来，她已经很习惯了。

“若衣，你爸呢？”看见只有女儿出现，李美如皱起眉头，愠怒的问。

“妈，你还要问吗？爸只要一进画室，天塌下来都不要管，姐怎么可能叫得动爸啦？”目前就读国三，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大的弟弟不耐的代为回答。

母亲的脸色更为阴沉。“算了，不管你爸了。吃饭。”

结婚十余年，夫妻感情尚可，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就是无法对父亲这种绘画至上的态度释怀。平常时候还好，但只要心血来潮，情绪化的母亲总是要针对这件事大作一番文章，让家里的空气变得令人窒息。就像现在。

四方桌，三面有人，缺席的是重要的户长。围坐的母亲与子女没有交换只字片语，各自安静的进食。

突然间，电铃声响。

她跳起来。“我，我去开门。”

因为刚刚才得到父亲的指示，她连楼下的来人是谁都没问，便直接按下了对讲机按键。会最复兴美工的林同学吗？还是师大的郑学长？不管是谁，现在只要能让她暂时远离母亲的怒火，就算等一下门口出现的是讨厌的推销员，她都会觉得很感激。

“你好，若衣，陈老师在吗？”才打开门，本来以为不可能再听见的沉稳声音便在头顶响起，愕然抬头，望进金色刘海底下那又漂亮的眼睛。

那个……她可不可以收回刚刚那句话？不管是谁只除了“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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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玄麟的行为确实有失当之处，烦请学校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再给予一次机会。”少女微微起身，诚恳地向坐在对面的校长与教务主任鞠躬求情。

瘦小的教务主任面有难色。“乐同学，你说的情况我们是可以理解，令弟连续无故缺席的问题也能够商量，但是他的发色实在太过——”特别“，如果校方没有对于这样明显的违反校规行为做出处置，很难对其他同学交代。”

乐颖秋眉头微蹙，轻轻叹气。“关于这一点，家人也一直和舍弟在沟通之中。但是就像我先前所说的，家父家母正处于分居状态，从小形影不离的仲麒又在家父的安排下赴美就读，种种因素让玄麟目前的情绪很不稳定，常常故意与家父吵闹。在眼前的情况下，很难让他听进劝告。要是学校真的不能帮忙，我恐怕……”

美少女苦恼无助的模样，让两名年纪大她一倍有余的教育人士心生不忍。却又不能单为一人开此恶例。“乐同学，学校有学校的难处。”

乐颖秋深吸一口气。“记过处理不可以吗？”一定要玄麟转学？“

“即使是记过，令弟的头发也必须染黑色才成，但就像乐同学刚刚所说：他不会听劝吧？”

“所以才来恳请学校：务必帮助舍弟度过这一段反抗期。如果在这个当下被退学，舍弟和家父之间的裂痕将会变得无法弥补。”她停顿一下，祭出杀手锏。“我们是真的希望学校帮这个忙，出门前祖母也特别吩咐过：如果学校这次愿意协助，日后有任何需要配合之处，乐家一定全力支持。”

走出校长室，就看见么弟正斜倚着走廊，不耐的等待着判决的结果，倔强的表亲里掩不住一丝心虚。“姐。”

今年刚上大学的乐颖秋看也不看发话者，笔直的王楼梯的方向走去。

暗叫了一声糟糕，他乖乖的跟在背后。

“姐。”

已经走到阶梯转角的乐颖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停在楼梯最上阶、头发刚换成金红色弟弟，冷冷的开口：“没事了，回去上课吧。”

他感觉到头皮发麻。为什么他听起来一点也不想“没事”的样子？

“姐，你生气了？”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乐颖秋勾起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弟弟把头发染的五颜六色，让别人笑话，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也就算了，居然开学没有一个月，就连续翘一个多星期的课，搞得差点要被学校退学？乐家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新鲜得很，我为什么要生气？”

完了。他用力吞一下口水。直到老姐这次是真的气炸了。

“我到纽约小麒两个月，才踏出家门，自己开学的事还没有开始忙，奶奶就十万火急的要我来学校帮你说情，免得宝贝孙子真的给学校退了学。”带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秀美的脸庞却依然平静。连半点暗示的恼火的肌肉扭曲都找不到。“乐玄麟，你好大的胆子。”

“姐……”

“我不管你到底要跟爸爸闹到什么时候，也不管你下个星期又要把头发换成什么颜色，总之，你别再给奶奶添麻烦。”她淡淡的天上一句。“对了，下个月的段考最好拿个第一名，别让人家说乐家人只会用钱买特权。”

所以，这是交换条件。他撇撇嘴，知道老姐口中的“最好”其实就是“一定”，否则他的这条小命……就自己看着办好了。

说也奇怪，他可以无视父亲的毒打怒骂，就算真的要想那老头威胁的断绝父子关系也无所谓，可就是拿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姐姐一点办法也没有。每次看到那双和自己神似的眼睛变得比南极的风还要冷，他就像被蛇魇住的青蛙，完全是四肢麻痹、肝胆俱裂的状态，更别说是反抗了。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话说回来，她毕竟是从小照顾他们兄弟长大的姐姐。所谓长姐入母，何况一直以来他们不管闯下什么祸，最后总是姐姐收拾善后，事业各自繁忙的父母从来不曾分神处理这等琐事，连到了今天这步田地，都还是有才不过十八岁的姐姐出面周旋。

这，或许就是原因吧？

“我知道了。”他咬咬牙，心不甘情不愿的说。

乐颖秋的眼神转柔，“晚上会回家吃饭吗？”

“我晚上有课。”他含糊的说。

“去陈老师那里学画？”

他惊讶得看着神通广大的姐姐，不知道刚从美国回来的她从那里听来的消息。

穿这一身白衣的女孩歪歪头，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下楼梯。

呃，他怎么突然觉得很冷？

※※※※※※※※※※※※※※※※※※※※※※※※※※

“我现在的补习班还不错，老师讲解蛮清楚的，不想学校的老师，咻的一下子就上完了，根本不知道教乐些什么。”穿着卡其制服的男孩比手划脚，热心的向苦恼的同学推荐改善成绩的方法。“去补习以后，我这几次学校的小考都考得不错。看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跟我妈说说看。”说着，已经来到家里的公寓楼下，她看看国中同学，露出感激的微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在打电话给你。谢谢你，王晓铭。”

“没有啦。”才进入青春期，身长还没开始拔高的男孩红了脸，呐呐的不知该说些什么。“那我先走了。”

挥手道别后，拿起挂在书包旁边的大串钥匙打算开门。

“若衣。”

吓了一跳，抬起头。“啊，你、你好。”

金发——啊，不对，他的头发已经换成红色了——少年的名字是乐玄麟，今天是他来家里学画的日子。爸爸说他很有天分。

“刚才那是你同学吗？”

她老实的点头，急忙又回到开闩的动作。

奇怪，今天的门好难开。

几次都无法将要是正确的插入锁孔的她心里明白，完全是身边男生的关系。

已经不如一开始那样，对他的感觉那么害怕。经过几次接触，她发现自己的第一次印象似乎是错误的。叛逆的表情底下，根本不是她先前所以为的不良少年，否则着两年已经很少再收学生的爸爸不会答应他来家里学画。他也确实遵守和自己的约定，没有再来学校等她。基本上，应该是个好人……吧？

但那头不该在东方人身上出现的人工发色还是让她有点紧张。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她的名字之后，他就坚持只叫她若衣，好像两人很熟似的，事实上他们交谈的次数，一只手就可以数完了——还是，他对每个朋友都是这样称呼吗？她努力的安慰自己。

站在旁边的男孩半响没有作声，然后才闷闷得指出：“若衣，你要不要换一只钥匙试试？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把钥匙不是大门的。”

低头确认，脸开始转红。他说得没错，这真的不是大门的钥匙。他是怎么搞的？连自己家的钥匙都回弄错？好丢脸。

赶紧换上正确的钥匙，根本不敢抬头看身边那个人的反应。

不过，也根本不需要抬头。近得可以感觉到的身体先是轻轻颤动好像在强忍着什么，随着铁门终于咯的一声打开，那个可恶的人开始放声大笑。

陈若衣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否则他不会第一次看见她，就做出阿东说的那种“泡马子”的行为——在此之前，他可是从来没有类似的前科。不过她的漂亮，不是他老姐那种枝花式的倾国倾城。陈若衣就像在隔壁班可以看见的那种漂亮女生，白白的、小小的、甜甜的，很普通的漂亮。

不高，大概连他的肩膀都不到。而根据前两个星期刚量过的身高，他现在也不过才一百七十三而已。她不算瘦，所以胸部看起来还蛮大的。眉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皮肤很白，有时候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温柔的声音总是细细的，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可能很不显眼。

第一次遇见她的下午，他刚跟家里的老头大吵一顿，才随便找个借口把死党拖出来逛大街。原因是什么，他不记得，反正那老头向来就看他不顺眼，无论他做什么事，老头很少没有意见，所以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不过，基于孝道，他还是决定帮老头找个名目，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省得每次想骂他还得找各式各样的理由，对于一个快要脱离中年危机、即将步入老年痴呆的欧吉桑来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也是很消耗脑力兼浪费时间的。

找一间发廊，把头发染成亮到刺眼的金色，知道那个爱面子胜过一切的老头绝对无法忍受这件事。然而当他看着镜子里面的乐仲麒慢慢消失，完全变成乐玄麟一个人的脸，却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像是那个老头又强迫他跟仲麒分开了一次。

——他们是双胞胎啊！打从在娘胎里就没分开过的双胞胎啊！就算是父亲，他也没有权利拆散他们！为什么仲麒要一个人那纽约去？为什么他要一个人留在台湾念书？因为仲麒是仲麒、他是他，所以他们必须各自发展属于自己的人生？鬼扯。都是鬼扯！那些家伙懂什么？他跟仲麒是一起的，总是在一起的，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可以了解彼此在想什么的双胞胎，谁也不能拆开！

但是，老头毕竟还是把他和仲麒拆开了。不是因为他在台北，而仲麒在纽约，而是仲麒同意了这个安排。他不能了解——他不想要了解——那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不明白仲麒在想些什么。

“小麟，我是哥哥，以后要照顾这个家、经营爸爸公司的。我不可能永远跟小麟一样。”

“我也不想去纽约，可是爸爸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姐姐也会陪我一起去，不会有问题的。你自己在台北也要加油。”

“小麟，我一定要去。我不能让爸爸失望。”

他可以对抗任何人，连老姐也不例外，但是他不可能对抗另外一个自己。仲麒说要去，就算再不能理解，他也只能放手。不过他不能原谅那个老头。

但是，这次是他的决定，这一头金发，是他自己的杰作。为了让那老头气到七窍生烟——最好是心脏病发作——他根本不愿意把头发染回原本的黑色，而也就因为这样，他和仲麒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消失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顿。

靠！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就连一肚子没出发泄的恼火，也不知道到底是针对那老头的多，还是针对矛盾的自己多一点。他一边跟这个无解的问题纠缠，一边在周末人潮汹涌的西门町游荡。漫无目的。

然后，他看见了她。在小丑般喧哗的五彩缤纷里，穿着绿衣的少女寂寞独坐。

算不算人家说的“一见钟情”，他不知道，只是突然有股冲动，想要跟这个看起来很舒服的女生说说话、问问她的名字、分享一点在她身边飘浮的温柔空气。为了这一股冲动，他连跷了一个星期的课，到北一女的校门口等她放学。当然，有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了要气气那个老头。

也所以，他现在才会在这里。

“画得很好。”陈信义用一贯的温吞声音说。“线条很稳，远近干也掌握得很不错。玄麟，你从前真的没有学过素描吗？”

今天画的是静物，是比较容易的水果盘，如果画的是石膏像，他就麻烦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觉得自己画的“很好”。那颗不太像苹果的苹果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跟旁边的葡萄不太协调，好像不应该摆在同一个水果盘里。香蕉也怪怪的，一根根看起来胖瘦不一，丑到死。

“只有在美术课学过。”他怀疑的端详自己的成品，老实说出心里的感想。“老师你真的觉得我画得很好吗？我觉得自己画得很怪，一点也不像。”

陈信义眨眨眼睛，温和的微笑。“绘画不是摄影，像不像是技术问题。只要时间一久自然可以熟练。你是初学者，说你画得很好是指你的观察和表达能力。画得不像，不代表画得不好。”

观察和表达能力？那是什么？为什么人总是可以把很普通的词用得那么抽象？

似乎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陈信义拍拍男孩的肩膀。“不用担心，那只是一种说话而已，慢慢的你就会懂。来，你说自己的画怪怪的，能不能告诉老师，你觉得哪里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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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良少年在跟你爸学画？”林筱屏推推眼镜，声调有点怪异。

她点点头。

高中生活固然无聊呆板，但每天总有一些可怕的小考、公车上、隔壁班或报纸刊登的不大不小的轶事新闻，或是其他专属于女孩的各种粉色话题占据时间。也因此，一直过了好几天，她才找到机会把这件事告诉林晓屏。

“她干吗跑去找你爸学画？”

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中午时间，她和林晓屏一如往常的一起用餐。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林晓屏说要减肥，所以只喝从合作社买来的盒装低脂牛奶。

学画……不就是学画吗？她不懂林晓屏的问题。

像是嫌她迟疑，林晓屏不耐烦的别她一眼。“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先是在校门口等了你一个星期，然后又突然去找你爸学画？”

“可是常常有人找我爸学画啊……”她皱起眉头，还是不明白林晓屏在暗示什么。“你是说他一开始来等我，是想要我帮他拜托爸爸吗？”

“拜托，你以为你爸爸是谁？那个不良少年的目标是你啦！”

突然间，她有一种受到伤害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林晓屏眼神里隐约可见的厌烦，还是刚刚那一句应该是无心的话。

你以为你爸爸是谁！

难道真的是她太骄傲了吗？她知道对很多不了解绘画的人来说，陈信义这个名字根本无足轻重，但她认为爸爸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所以才会有很多人喜欢爸爸的作品，也一直以次为荣。这样想……错了吗？

摇摇头，甩掉脑中奇怪的感觉。林晓屏说那句话是无心的，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她咬咬下唇。“林晓屏，他不是不良少年啦。”

&quot；你怎么知道？“

她说不出来。那只是一促感觉，她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虽然上次嘲笑她的行为真的很恶劣，可是基本上，他应该不是报上写的那种混帮派的不良少年才对。

看到同学半响说不出话来，林晓屏只是叹口气，认真的提出忠告：“陈若衣，你实在是太相信别人了。而且就算他不是那种帮派的不良少年，看那头金发，也不可能是什么好学生。我说真的，他到你家去学画一定是存好不良，打算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自己要小心。”

“我也觉得林晓屏说的对。”收拾书包，打算去参加仪仗队练习的吴文琦耸耸肩，回答同学的疑问。“那个家伙去学画，目的只是想追你而已。”

两人难得的意见一致，让她皱起眉头。难道只有她这么天真，以为他是真心想要跟她爸爸学画吗？

“不过，这也挺浪漫的。”吴文琦愉快的说：“我不知道那家伙这么死心眼，在西门町看到你一次而已，不只是追到学校来，还为了你，跑去找你爸拜师学艺。”

她感觉到脸有点烫。“文琦，你在笑我。”

吴文琦大笑。“拜托，小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实在话，那天我看到那家伙，要不是那头看起来久很不良的金发，其实我还觉得他蛮帅的。你应该感到骄傲，有这么帅的男生喜欢你呢！”

“不要闹了。”她红了脸，死命摇头。“那只是你们随便猜的。”

“八九不离十啦。”瘦高的女孩耸耸肩。“说真的，我还有点羡慕你：这么快就展开多姿多彩的搞中生活了。”

“才……才没有呢。”文琦的生活才是多姿多彩。吉他社和校刊，现在还可能加入仪仗队。功课也和国中一样，始终保持顶尖，不想她，一进高中不行了。除了史地国文以外，其他课的小者偶尔及格就很高兴了，“我功课那么烂……”

“我也是啊。”吴文齐背起书包，不在乎的说：“每天拼死拼活的念，还是老那样。反正大学联考还早得很，有恋爱谈还是最好的。”

怎么话题又绕回这里来了？她咬咬下唇。“文琦，我想问你——”

“啊，我怕来不及了，小衣，我先走了。明天再聊。拜。”说完，人影已经在教室门外，追之不及。

“对不起，王晓铭。我妈妈说我太依赖别人帮我读书了，成绩不好就急着想找别人帮忙。”她闷闷得向国中同学报告前天母亲的答案。“她说我应该自己努力一次看看。如果真的不行，再去找补习班。”

“这样啊。”跟她等高的男孩难掩失望之色。“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补习的。”

“没办法，我也希望可以跟你一起补习，可是妈妈不答应。而且，我想妈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可能真的太依赖了。以前国中有老师会帮我们做复习，现在高中老师咬我们自己念书，我就慌了，根本不知道怎么着手……”

说话的女孩忙着唠叨的自我反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男孩的神色有异。

“陈若衣，你……你也是这样想的吗？”王晓铭一时大喜过望。自己这一年来的暗恋中就不只是单相思而已。

“对啊。”她咬着下唇，反复思考自己上了高中之后的读书习惯。“我想可能我还是努力不够吧。”

“是啊！那我帮你去跟你妈妈说说看，或许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补习了！”

“可是，我也已经很认真了，笔记和习题都很努力在做，上课也很专心在听，还是常常考不及格，到底我是哪里不努力——”她停顿下来，这才听到王晓铭刚刚的话。“跟我妈妈说？”她不懂。“王晓名，你要跟我妈妈说什么？”

机灵的男孩立刻发现自己刚刚会错了意，脸色霎时一阵青白。“没……没什么。我以为——没什么啦，我刚刚有点听错了。”

皱起眉头，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妥。“真的——”

“若衣。”一抬头，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公寓楼下，向她挥手招呼。

看到在冬阳下闪闪发光的那头金红头发，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根本想不起自己刚刚到底想说什么，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回应，只好切怯的半举高手，迅速又放下来。

听了林筱屏和文琦的话以后，她一直觉得怪怪的，想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胃有些不太一样的感觉。原本就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他”应对，今天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王晓名，我家到了。下次见。”她咬咬下唇，及时想起礼貌，向同行同学道别。

“陈若衣，他是谁？”看到各种外在条件都明显优于自己的同龄男孩，王晓铭感觉到大脑某处有个警铃开始想起。

果不其然，可爱的少女突然开始脸红。

“他、他是我爸爸的学生。”和刚刚单纯柔和的声音不同，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比蚊子还要细——另一个警告。

而且，他刚刚叫她什么？若衣？可恶，她跟陈若衣当了几年同学，都还不敢这么大胆！

完了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晓铭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暗恋了一年多的对象不会就被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横把刀就夺了爱吧？

该死的，看看那头要红不红、要黄不黄的头发，那家伙是个不良少年咧！更、更别说他穿的是谋私力高中的制服，根本配不上北一女的学生——陈若衣是怎么回事？

心碎的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心上人朝自己挥挥手，然后一步步走向情敌，深深感到天地之残酷不仁，万物岂止是为刍狗而已？

前一秒钟，他还以为自己上了天堂，现在却还是深处地狱之中——

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初恋就此结束了吗？男孩没有答案，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即将沉落的夕阳走去。

苍茫世间路，不是杀人，就是人杀。

“你那个同学怪怪的。”一边看着她努力地开着门锁，他没话找话。

“嗯——咦？”她愣了一下，似乎这才了解他刚刚说了什么。“王晓铭？他……他人很好的。”

好个头，一看就是个靠学校制服招摇撞骗的家伙。他暗自底毁那个矮冬瓜，无法控制心中那股源源不绝的酸息。“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嗯……我、我问他关于补习班的事情，这样而已。”打开门，她迅速闪进门里。

其实不在意他们究竟聊些什么，见鬼的，就算他们只是在聊天气，他也会觉得不舒服。而且，相对于刚刚跟矮冬瓜一起的轻松自在，现在加快脚步爬楼梯的她摆明了差别待遇|Qī|shū|ωǎng|。“喂，若衣。”

她似乎僵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反应：“有什么事吗？”

“你——”你为什么都不看我？不成，这个问题太直接。你平常都做些什么？呃，突然这样问好像有点无厘头。你觉得我下次把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好？嗟，这算哪门子鬼问题啊？

靠！他连一个普通的问题都想不出来吗？

对了，请她陪他去拍照！这可是老师交代的，够光明正大了吧？

才要开口，许久等不到反应的女孩怯怯地半转过头，想看看不说话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两阶楼梯弥合了两人的身高差距，一双秋水盈盈，正好对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跳开始失控。

突然间，原本那个完美的借口变得逊到极点。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你可不可以当我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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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然后咧？”许东生拉开蛙镜，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好奇地问。

坐在泳池边，两条晒成小麦色的长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花，他闷闷地说：“她吓跑了。”

听众不赏脸地爆笑出声。

“喂，你们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

坐在远处躺椅上翻着杂志的男孩毫不留情的说：“苯到这种地步的家伙没有必要同情。”

“靠！我说表哥，你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他用力的一脚，池水往在泳池边笑不可抑的好友脸上溅去。“还有你！死阿东，笑个屁啊？”

松手放开岸，许东生敏捷的用仰式别离他的踢水攻击范围，一边继续狂笑不止。

十月暮秋。踏出台北市区，骄阳的气焰霎时收敛不少，似乎也和世俗凡人一样，不敢太过造次，得罪居住在仰德大道上的达官贵人。

深宅大院，林引尽处，阳光透过枝栩，晃成粼粼金色波光。少年们在泳池边喧哗嘻闹，秋意还未上心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另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男孩拉着泳池畔的梯子上岸，摇头甩开头发上的水珠，磁性的嗓音直指问题核心。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被你们取笑了。”瞪向还在狂笑的好友，声音从咬金的牙关迸出。“妈的，许东升，你是笑够没有？”

“歹势歹势，笑够了。”许东生努力控制残余的笑意，划水游近脸色发黑的男主角。“不过话说回来，玄麟，情况也不是真的那么糟糕。”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我只觉得糟糕透了。”他皱起眉头。“你没看见他那时候的表情，像是我刚刚杀了人还兼放火焚尸似的，马上就溜的不见人影。”

“谁叫你染那种头发？”表哥乐离懒懒得说：“不怕你才有鬼。”

“说到头发——玄麟，你这次是怎样？橘色？”许东生翻了个白眼，一幅不敢恭维的表情。“难看到死。”

“染坏了不行吗？你以为我愿意啊？”他努力不露出尴尬的表情，一边狠狠的朝又开始爆笑的好友比根中指。“别管我的头发，我要问你们怎么办啦？”

“什么怎么办？你的头发？回去重染啊！”

“我靠！”他死命的磨牙，转头看向在场唯一没跟着发神经的老大哥。“哲天，你怎么说？”

“我——”严哲天清清喉咙，努力控制也即将溃堤的笑声。“我觉得阿东刚刚说得没错，事情没有你想象的糟糕。”

“反正你还在跟她爸学画。他啊也不可能一直躲你。”乐离不耐烦的指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离哥说得没错。”许东生笑着说：“我也不觉得你需要太担心。追那种女生，迂回作战还不如单刀直入。至少，你让他知道状况了。她躲归躲，也不可能真的躲你一辈子。有耐心一点，等到她再也躲不掉的时候，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说完，男孩有一头转进水里，进行另一次的折返。

耐心？妈的，要是她有耐心的话，还需要来找他们商量吗？他恼火的踢水，看向一旁拿着大毛巾挠头的严哲天。

似乎感觉到询问的视线，严哲天停下动作，看向显然对答案不堪满意的男孩，了解的勾起嘴角：“耐心一点吧，玄麟，就当作是你对她的诚意。”

“若衣，你今天是怎么了？又在发呆？”

抬起头，发现是林晓屏在说话，带着眼镜的学艺组长一边填写教学日志，一边心不在焉的问。

咬咬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把上个星期发生的“那件事”告诉林筱屏。

还是不太敢相信：他真的那样说了。是自己太迟钝吗？连从来没跟他说过话的林筱屏都能够猜中他的心思，她却还傻傻的以为他真心要跟爸爸学画。结果那只是他为了接近自己的手段而已。

好过分。自从听到那句话以后，她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自己被背叛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吸引人，也不觉得被这样“追求”有任何值得高兴的地方。而且——如果爸爸知道了会怎么想？他口中那个“有天分的孩子”感兴趣的对象其实不是画画，而是他的女儿——她要怎么告诉爸爸这种事？爸爸一定会很失望的。

突然间，她觉得好生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谈恋爱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事吗？连欺骗都可以当作手段？

“筱屏……我想问你——”她停顿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筱屏抬起头，推推眼镜，严肃的眼睛闪过一抹光。“是那个不良少年？”

她惊讶的抬头。“你怎么知道？”

“拜托。”眼镜女孩撇撇嘴，“今天要考两课小考，你却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还老是在发呆，向也知道不是因为功课的问题。既然不是功课，那还会是什么原因？当然是那个不良少年的事了。”

“哦。”她只能这样回答。

“他真的在追你？”

严格说来，那并不真的是文句，但她还是老实的点了头。

“我就说吧。”林筱屏摇摇头，为同学的迟钝而叹息，低下头继续填写教室日志的工作。“所以呢？”

“我……我不知道。”

听到回答，女孩的身体似乎瞬间绷紧，接着又回复成平常的样子。

“他、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可是……可是我觉得有点生气，他、他这样不是骗人吗？说要跟我爸爸学画，其实是想要、想要……”话声突然消失。即使听话的人已经知道他的意图，但真的要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还是感觉很奇怪。挣扎几秒，她放弃了原先的句子。“……爸爸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你知道吗？我爸爸一直说：很少看到那么有天分的人，刚刚开始学画，就可以把一些要领掌握得很好……结果她却不是因为喜欢画画——他……好过分。”他皱紧眉头。“而且——”

“拜托，”林筱屏盖上教室日志，不耐的开口：“陈若衣，你不要一直自说自话好吗？谁说他要追你就是不喜欢画画的？你问过他吗？你自己才是那个过分的人吧？连问都不问，就以自己的想法决定一切。要不要跟他交往是你的事，可是我不喜欢你用这种方法为自己找逃避的借口。”

“筱屏……”被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只能瞪大眼睛。看这林筱屏摇摇头，拿起教室日志，头也不会的走出门口。

※※※※※※※※※※※※※※※※※※※※※※※※※※※※

第八堂课结束，直接冲往市区。

面临即将到来的段考，说没有压力是假的。答应老姐的事虽然看来不算太难办到，但是这个世界难免有“意外”这档事，小心一点总是上策，他可不想到时候真的提着颗染坏的头发去见乐家的大小姐。

因此，他的乖乖把第八堂课上完，免得错漏任何重要的考前猜题。

而认真准备考试的结果，就是他很难堵到那个刻意闪躲自己的女孩。

已经是第五天了，完全不见踪影，连声音都没出现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忍受多久？

妈的，就算考不到第一名楼怎么样？最多不就是给老姐痛骂一顿，也好过这样整天不上不下的。要是今天在得不到答案，明天连第七堂课也不用上了，他非堵到她不可。

跳下公车，立刻往这个月来已经很熟悉的巷子里钻。

她在那里。

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表。没错，已经是六点多了，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坐在她家公寓楼下？而且，他眯起眼睛，那个可疑的动作是怎么回事？她不会“又”在哭吧？

硬压下胸口突然冒出的无名恼意，他走进她。

“若衣。”

固执的女孩不肯抬头，维持相同的姿势，抱着书包坐在新式公寓的台阶上。

这下他确定了：她刚刚真的在哭——妈的！谁害她哭的？他想要扁人。

“你为什么在哭？”

“我、我才没哭！”一边否认，还一边打着嗝，实在不是很有说服力。

他翻白眼。“好吧，那你为什么拿着卫生纸擦眼镜？”

死命摇头，就是不肯回答。

叹口气，他将书包甩上肩膀，跟着坐在公寓前的阶梯上——怕吓着她，还刻意在两人中间空了一大段距离，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天晓得，这条巷子不算宽，来往的人也不多，可是他已经算到了二十三个人头经过，柔软的声音终于响起，和平常的一样细细的，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你、你知道吗？我爸爸是很了不起的画家，很多人都这样说。从小我就一直想要跟爸爸一样，可以画出很漂亮的画。”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可是，我很不会画画，我知道，我很不会画画。就算在努力，我也不可能跟爸爸一样，成为一个画家。”她轻轻地说。“爸爸说”才能“这种东西是上天赋予的，不可以强求。有一个喜欢画画的女儿，他就很高兴了。可是——那是安慰我的，我很清楚。每次爸爸教到不错的学生，那种高兴的样子……我一直都觉得好羡慕……”

女孩低着头，清秀的面容被头发遮掩住大半，隐约可见模糊的水光在睫毛上闪动。他感觉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更高不清楚这段从未有过的剖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乐玄麟。”

心脏突然揪紧。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嗯？”

“你——真的喜欢画画吗？”

愣了一下，直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非常重要。

喜不喜欢画画？说实话，自己从来没有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来这里学画，只是单纯的想接近她而已。他的态度就像学钢琴或是高尔夫球一样，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不过是一种新的才艺而已。至少喜不喜欢这个问题，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该死的，他要怎么回答？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这么简单的问题，却说不出来一个答案。

“爸爸说：你很有天分。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迟疑，少女继续用夹着鼻音的轻软语调往下说：“如果你不喜欢画画，为什么……啊！我不可以这样说——今天林筱屏才说过我……不可以自己乱下定论。其实，我知道笑屏说得对，没有问过你之前，我不应该自己随便决定你不喜欢画画。我这种做法……真的是太狡猾了，筱屏没有说错，我、我……”她吸一下鼻子，又沉默下来。

呃，他开始觉得有点头晕。刚刚她用的确实是中文没错，可是一长串夹杂不清的话听下来，他反而更叫迷糊了。见鬼，谁是“筱屏”？那个“筱屏”跟现在这段谈话又有什么关系？

他好像真的变笨了！

“乐、乐玄麟，你又在听我说话吗？”

“嗯。”回过神，他简短应道。

“那……你真的——喜欢画画吗？”

相同的问题。他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发现他说谎，她会很难过吧？他发现自己不能忍受那样的可能。所以，该怎么做，似乎是很明显了。

“我——”停顿半秒，他深吸一口气，做下决定，不再回头。“我喜欢画画。”

※※※※※※※※※※※※※※※※※※※※※※※※※

“所以，你们开始交往了吗？”

她局促的拉拉裙子。“也——也没有啦，他没有再提这件事，我、我想可能她忘记了吧？”

“忘记？小衣，你看这件事怎么样？”吴文琦将粉红色的胸罩举高在胸前比对。

“很好看啊。”

看着镜中的影像，女孩噘起嘴，似乎有些不满意。“嗯，我觉得有点太普通了。”

放学时，吴文琦突然要自己陪她去一个地方，结果却来到公馆的一家内衣专卖店。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来过这种地方，再加上吴文琦选择者的话题，她一直感觉到脸在烧烫，无法以平常心面对。

将胸罩放回架上，吴文琦继续说：“刚刚说到哪里？对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小衣，你不会是不想告诉我吧？”

她急了。“不、不是，他真的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女孩发出爽朗的笑声。“别那么紧张，小衣，我只是开玩笑而已……性感了一点？”

“我觉得还好也——我很喜欢这个颜色跟款式。”

“可是……根本没有机会会穿啊……”她的声音变得比蚂蚁还要细。

吴文琦叹气，“说的也是。我连男朋友都没有，买这么漂亮的内衣也没用。”

男朋友跟内衣？文琦好大胆哦。根本连想都不敢这样想的自己，只能在心底偷偷的叹服同学的前卫。

“所以我说，他应该是怕吓到你，暂时不提而已，不是忘了。”吴文琦拉回话题。“告白呢！这么重要的是怎么可能忘记？”

“说、说不定是他反悔了？”她嗫嚅的说：“我这么胆小又苯……”(奇*书*网.整*理*提*供)

“小衣，不要老是说自己苯。”吴文琦朝她摇摇手指。“只是几次考不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次段考她考了二十九名，英数理化统统不及格，这根本不是“几次考不好而已”，为什么文琦不能了解呢？她觉得好沮丧，为什么自己再怎么用功都没有用！

“而且，”专心挑选内衣的吴文琦潇洒的一甩短发。“先别管他的想法是什么，小衣，谈恋爱的重点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喜欢她吗？你要他当你的男朋友吗？这些才是你要考虑的。都已经告白了，哪里来反悔的道理？换作是我才不管他呢！”

文琦就是这样，从来不缺自信，想是整个世界都绕着她打转，耀眼而迷人。

要是自己能有她十分之一的自信就好了。她消沉的想。

“小衣。”

“嗯？”

“你看这件怎么样？”吴文琦手上拿着一件纯白的棉质胸罩，没有太多装饰，只在边缘以小蝴蝶结作为点缀，整体的感觉简单中透着甜美。

“嗯。”她用力点头。“很可爱。”

吴文琦露齿微笑，回过头又继续挑选。“所以，小衣，你喜欢他？”

她呐呐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恐怖，乐玄麟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那天晚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却还是耐心的听她把话说完。

印象中，好像没有人这么重视过她的意见。毕竟，就像弟弟常常抱怨的：她连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也因此，他所展现的温柔和耐心，让她特别印象深刻。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温柔的人，是自己以貌取人，才会对他感到恐惧。就像还没有问过当事人，就自己擅自决定他来跟爸爸学画根本是不安好心一样，完全只是先入为主。

但是，她喜欢他吗？

她知道自己在他身边时，心脏会突然跳得好快，一开始，当然是因为他那头可怕的发色，但那一天晚上，胸口的异样怦然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喜欢吗？

“我、我不知道。”她红着脸说。

吴文琦调皮的看向突然变成烫熟螃蟹的同学。“喔，脸红了脸红了，小衣，你根本是喜欢他嘛！”

“我、我才没有呢！”她不依的看向故意恶作剧的同学。

吴文琦吐吐舌头，不受理抗议。“好吧，为了庆祝你有男朋友，这件胸罩就当作我送你的礼物吧！”她拿起刚刚选定的白色棉质胸罩。

“胸——”她差点呛到。“文琦，我不需要啦！”

“什么不需要？”女孩啧啧做声，无视同学的挣扎，直接将她拉进试衣间：“交了男朋友，当然要准备可爱的内衣啊！没听过”有备无患“吗？而且，你的胸罩尺寸根本不对，我早就想说了，干吗老是穿小一号的内衣？这位同学，胸部大是值得骄傲的，完全没有必要藏起来，没听过人家说吗？二十一世纪将是波霸的时代。更何况，一直穿错误的胸罩，是会妨碍发育的。”

“文琦！”

“啊，我顺便教你怎么穿胸罩好了，我看也没有人叫你正确穿胸衣的方法对不对？这样是不行的与哦！”

“文琦！呀！你在碰哪里？不要啦！”

小小的更衣室里，传出阵阵少女尖叫和笑闹的声音。正对骑楼的内衣专卖店门口前方地板，不断滴落一摊又一摊，不幸（？）刚好经过的男性路人的鼻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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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狗不挡路。”乐离一脚踹开横躺在大理石阶梯中间，死盯着挑高天花板的小表弟。

“早，表哥。”抬起眼睛，她惆憾的打声招呼。

原本想要直接上楼回房睡大觉的酷哥斜眼望去，发现赖在楼梯上装死的表弟看起来比一夜未眠的自己还糟糕，摇摇头，在高两阶的地方坐下。“妈的，又怎么了？”

“表哥，你喜欢弹钢琴吗？”

“白痴！”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是，结果却是这种蠢问题，乐离冷冷地决定不需要在这个笨蛋身上继续浪费时间，起身就要离开。

“喂，我说真的。”

“那你真的是白痴。”乐离不客气的斥道：“要不是被逼，谁耐烦去学那些有的没的！”

“那你有大从心底真的喜欢过什么东西吗？”

“你不要一大清早就想找麻烦。”睡眠严重不足的男孩完全失去了耐心。“有事就说，没事我要回房睡觉了。”

他叹口气，看来跟表哥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算了，没事。”

“没事就别赖在路上。”乐离伸长腿，用新买的昂贵球鞋踢踢表弟。“对了，你昨天又跟舅舅开战？”

“你怎么知道？”

乐离呼出一口气，“妈的，那么大块绷带，问我怎么知道？你乖一点，别老是惹舅舅生气。”

“老头讨厌我，我也没有办法。”

“这次又怎么了？”

“他终于发现我的头发又变了颜色，就发疯了。”

男孩安静下来，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一头诡异的橘色已经在他顶上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乐家大家长却到昨天才发现——这样的父子关系，他想换做是任何人都无言以对吧？

“不提老头了，表哥，给个建议吧！”

“干嘛？”

“有没有什么高招？我要告白！”

乐离撇撇嘴。“告什么白？你不是耍过一次苯了？还没有被甩啊！”

“表哥……”

不过才大自己两个月，交往过的女友数量却已经突破两位数的表哥摇头叹气。“试试看气球吧！我认识一个女孩子，超爱气球的。”

红色、白色、蓝色、粉绿、金黄、嫩紫、亮橙……任何可以想象到的颜色，整条小巷子里的几棵树、围墙的栏杆、车子的天线、路灯的柱子上都开满了花，几十个、几百个，飘扬在薄暮风中的气球花。

他眨眨眼睛，不太确定这是怎么回事。

整场气球风暴的制造者绑好最后一个气球，从她家公寓楼下那棵也开满花朵的榕树上一跃而下，手里拿着独一无二、美得有如梦境的银色气球。

不知道什么原因，额头上多了一块绷带的英俊男孩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尖，慢慢踱步到愣在原地的的少女面前。

“若衣，我再问一次：可以请你当我的女朋友吗？”

究竟回答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唯一确定的，那是他们恋爱的开始——啊！还有，她后来才想到：那好象是一种很不环保的告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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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男朋友，还有免费的家教老师。

玄麟念的高中，是家里安排的名门私校。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参加高中联考——她还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联考没有考好，采取念私立高中的。但事实证明：他这个私立高中的状元，功课比一个北一女吊车尾的学生还要灵光很多。

在他的指导下，她的功课终于慢慢有了起色，避开了必须重修的噩梦，顺利的升上二年级。

对于他们的交往，家人的态度是乐见其成。爸爸不用说，向来都非常欣赏这个入室才一年多，画技已经超过许多学长的弟子，对于得意门生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当然不可能反对。妈妈虽然对自己在读书时分心谈恋爱颇有微词，但对于她的男朋友人选却是点意见都没有。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觉得妈妈喜欢玄麟甚过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不喜欢玄麟呢？聪明帅气、温文有礼，除了那一头每隔一阵子就要换一次颜色，像极调色盘的头发以外，根本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

很多时候，她会觉得不安，这么完美的男生，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这样的人？会不会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从来没有真么发生过？

她喜欢玄麟。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喜欢他，但随着感情的加深，她的不安也越来越沉重。尽管确知自己现在是幸福的，或许太过幸福了！却常常在奇怪的时刻，掉下莫名其妙的眼泪。

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筱屏，你、你觉得我送”他“什么好？”

“他”，指的当然是乐玄麟。她试过几种说法：“我男朋友”、“我爸爸那个学生”、“那个男生”，却总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没有办法顺口说出，后来才发想，其实只要用一个简单的代名词，林筱屏和吴文琦就可以完全了解她所指涉的对象，根本不需要无谓的烦恼。

十月十六日，是他的生日。两人也已经交往一年了，似乎应该有一点表示。

“生日礼物吗？”升上二年级，林筱屏还是继续以低脂牛奶当作午餐。“他家那么有钱，你送什么都一样吧？”

“你也这样想吗？”她沮丧的用筷子搅拌便当盒里的青菜。“他好像什么都有了。我已经想了好久，却还是没有半点主意，本来想买一台新的照相机给他的，结果他之前用的那台，我去问了价钱，要是万多呢！我所有的储蓄连那一半都没有，更不要说想买更好的了。”

“你烦也没有用，不然写张卡片好了，反正他什么都有，说不定收到一张卡片就很高兴了。”林筱屏耸耸肩，随口说道。

“可是……可是我想送他一点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那我也没有办法啰。”

※※※※※※※※※※※※※※※※※※※※※※※※※

“玄麟，你是考虑好了吗？星期天到底要不要约打球？”才走进房门，许东生马上老实不客气的从架子上翻出CD、打开音响，然后瘫倒在靠墙的单人床上，闭起眼睛，惬意的享受音乐的洗礼，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房间的正主儿对于客人的行为丝毫不以为意，捞起角落的篮球，往挂在墙壁上的篮球框投进。“跟谁打啊！表哥这两天又交了新的女朋友，仲麒也会美国了，就我们两个怎么打？”

“还有哲天，你忘啦！随便再到球场找三个人，就可以斗牛了，谁说不能打？”

“算了，我看我去拍下星期画画要用的照片好了。”

“这位同学，你最近很不合群哦。”许东生张开眼镜，疑惑的看向这几个月头发都维持在“扑通”棕色的好友。“该不会还在”仲麒忧郁症“吧？”

“……反正我没心情啦。”

“恋兄情结。”许东生翻了个白眼。“那你下个月生日咧？不过了？”

“再说。”

话题突然中断，只有篮球碰撞的声音，悠扬的大提琴旋律在十多坪大小的房间里回荡，隐约带着一种深沉的哀伤感觉，温柔而动人。

“你这么爱听大提琴，去听我姐拉就好了，干吗老是躲在我房间听？”

“打扰乐家大小姐练琴？我那敢啊？”许东生睁开一眼，瞄向好友。“而且你姐最近不是交了男朋友？很少在你家看都她了。

“这位同学，你很注意我姐哟。”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故意调侃好友：“连她最近很少在家都注意到了。”

“你——你白痴啊！”男孩急了。“拜托，”你姐“也！不要用那种让别人误会的语气说话行不行？”

“开玩笑而已。”

“很难笑。”许东生没好气回答。

“说到我姐——”他拉长声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续下面的话。

“又怎么了？”

“也没什么。”他撇撇嘴。“她只是说想见见我女朋友。”

“那很正常啊。”许东生懒懒得说：“连我都想看看你那位传说中的女朋友。”

皱起眉头。“你不是看过了？”

“哪有？”他困惑的反问，接着灵光一闪。“……这位同学，你说得不会是你跟人家搭讪的那一次吧？”

拾起篮球，继续练习投篮的男生毫不迟疑的点头。“对啊。”

“妈的，我在那么远的地方，那看得到啊？而且，”就算“真的看到了，就那么一眼，又是一年多以前的是，谁的记性那么好？你倒是说说看。”许东生瑟瑟的说：“乐玄麟，我看你根本是打算把她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吧？”

投篮的动作停顿一下，他没有回答，只在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

※※※※※※※※※※※※※※※※※※※※※※※※※※※

穿过大门，一般高度的围墙旁边种植的茂密松柏，将外界好奇的眼光有效的阻隔开来。门口向右，不远处便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在车子钻入地下前的那一眼，她看见好美的一座庭院。

池塘有石，池畔垂柳，小桥流水，像是中国风的庭院设计。院落一角似乎还有一组石桌椅，在合抱的大树荫下安静的存在。雅致而不喧哗的花朵点缀其中，蝴蝶翩翩飞舞，隔着一面车库，却仿佛可以感觉到秋天的微风拂过脸颊，宛如人间仙境。

她还一直以为阳明山上只有国家公园而已。

“你家好漂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听到这句话，他似乎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才无所谓的耸耸肩。“还好啦，这里的房子错不多就是这样。”

她尴尬的低头，不确定该接什么话好。是自己太少见多怪了吗？这么漂亮的房子，应该是很能够引以为荣的，玄麟的反应却完全不是如此。

或许从小住在这里的人，想法有所不同吧？

再一次，那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和玄麟，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天是玄麟的生日。当他随口问要不要到他家时，她还傻乎乎的把电视剧里的那一套当了阵，以为所谓的豪宅不就是现代化的都会大厦，要不就是欧式的别墅——基本上，她的想象也不算太离谱，乐家的房子确实是接近欧式的设计，更正确的说，是那种老式的城楼式建筑。三层楼高的楼房，似乎有一点年代了，灰色的外墙上爬满绿色的藤蔓，房屋的前面就是刚刚让人惊艳的美丽小庭院。

无论如何，想象是一回事，真正进入这里，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真实景象带来的魅力，是无法“想象”的。

但是当她完全被宅院的美丽和气势所震慑的同时，能够若无其事的说出“还好”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无从得知，更令人害怕的是，甚至，她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了解。

踏出地下车库，迎面而来最耀眼的阳光。

他随意比了个手势，勾起嘴角。“陈若衣同学，欢迎来到乐家。”

熟悉的帅气微笑就像照亮整个院子的金色阳光，迅速消融刚刚感觉到的不安。握紧牵住自己的大手，切切的微笑。“玄麟，我、我真的觉得你家好漂亮。”

这一次，他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将握紧的手收紧，低头在给她一个微笑。“走，我带你去看更漂亮的地方。”

越过修剪整齐的绿色草皮，进入清凉的树荫下。阳光点点，从树枝洒落，呈Y字型伸展的大莲雾树被人钉上几块木条，做成一道简单的阶梯，顺着阶梯往上去，是一间似乎只会在卡通里出现的小巧木屋。

“玄麟，那——是树屋吗？”她睁大眼睛，惊喜的问。

“那时我和我哥的秘密基地。”他骄傲的说。“我接帮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月屋“。”

“”乐屋“？你的姓的那个”乐“吗？”

他摇摇头，咧嘴微笑。“你上去看看。”

她好奇的看着小巧的木造树屋。“那个梯子安不安全？”

“放心放心，我昨天才刚上去过，不会甩死你这只小胖猪的。”

“人、人家才不是小胖猪呢！”她委屈的向男朋友抗议。

男孩只是露出整排白森森的牙齿，推她爬上梯子。

幸好今天穿的是牛仔裤，他庆幸的想。

小心翼翼的爬上梯子顶端。看看树屋里狭小的空间，不确定低头望向男朋友，却发现他正抬头，目不转睛的在研究者什么。

“玄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男孩可疑的红了脸。“什么？”

“你不上来吗？”

“喔——喔！”他拐一下，才会过神来。“你先进去，我马上上去。”

搭建在半空中的树屋内部空间高度不可能太令人满意，连个头不甚高大的她都必须低着头，更不用说是身高已经快要突破一百八的他了。木屋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木柜，她看着玄麟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白色的床单，铺在地板上。

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目前的独处状态。穿着无袖运动上衣的男孩心无旁鹜的整理着床单，金色胳膊上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弧度，晶莹的汗珠顺着俊挺的脸庞滑落，从他身上放射出来的体热强烈到令人不安的程度，甚至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变得一清二楚。她感觉到心脏疯狂鼓跳，嘴巴也开始发干。

尽管交往这一年来，他从没有过任何逾矩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害怕起来。

“玄——玄麟，你、你在做什么？”努力压抑逃跑的冲动，她怯怯的问。

男孩不说话，只是露出诡异的笑容，示意她在床单上躺下。

她用力摇头，悄悄往后退一步。

看着向来温驯的女孩难得的反抗态度，他望向地板上的床单，又抬头看向满脸通红的女孩，眨眨眼睛，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似乎这才恍然大悟。“若衣，我不会非礼你啦……至少不是今天。”他坏坏的加上最后一句。

“……真的？”

“你是要问我现在真的不会非礼你，还是以后是不是真的会非礼你？”他一边淘气的反问，一边气定神闲的脱下鞋袜，如猫科动物般精瘦优雅的年轻躯体伸展，呈大字型躺平在床单。

“玄麟！”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很夸张。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一人个保证，现在绝对不会对你做出不轨的行为。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也已人格保证，”他顿了一下，勾起一侧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绝、对、会。”

“玄麟！”她着急的大叫，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谈话。

躺在床单上的男孩摇头大笑，“你啊……我开玩笑而已啦！快点过来。”

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带着红通通的脸蛋，坐到床单的边缘。

然而，他似乎对于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到不满，伸手一揽，将她拉倒在怀里。惊吓之余，第一个反应就是挣扎。

“那，你看。”他嘘声说到，手指比向天花板。

其实有一半不想反抗的她和言静下来，乖巧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屋顶和墙壁一样，是由木板搭成，唯一的差别，在于天花板的中央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透明玻璃切割成特殊的角度，阳光透过天窗，幻成七色水晶。

“很漂亮对不对？”枕着的胸膛随着醇厚的声音震动，属于他的独特温暖气息霸占嗅觉，轻微却明显的电流从发梢滑下脊椎。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一点点的愉快、一点点的迷醉、还有强烈到自己都害怕的归属感。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是我跟各个上小学的时候，管家请人帮我们搭建的。每年的暑假，我和哥哥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这里，玩耍、念书、聊天。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地方，只有我和哥哥会来，连姐姐都没上来过几次。”

“你还没说：为什么叫‘月屋’？”

“‘月’是月亮的月。你看那个特别设计的天窗，天气好的时候，那个窗户可以让光线照下来。如果是有月亮的晚上，整个树屋会像塞满掉下来月光一样。漂亮到你没有办法相信。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看见跟那同样漂亮的月色。”说着说着，他突然安静下来。

“玄麟？”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这是我第二次自己一个人过生日，以前在晚上切蛋糕之前，我和仲麒都会自己在这里先举行我们自己的生日仪式。自从仲麒出国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昨天因为想带你来看，才又上来整理一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这个月屋，好像不应该一个人进来。”

她知道他和哥哥的感情很好，也知道他对哥哥接受家里的安排出国读书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有些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点嫉妒他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双胞胎哥哥。

不过现在绝对不是吃这种无聊飞醋的时候。

“玄麟？”

“嗯？”

“我、卧在这里陪你。”

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可以很清楚的知道，此刻的他的嘴角必定带着那个很熟悉的温柔微笑。

#奇#“玄麟？”

#书#听到熟悉的轻柔声音呼唤，他努力张开眼睛。

#网#靠，他刚刚不会睡着了吧？看来是。胸口闷闷的，一直保持不动的手臂也麻了，原来抱着女朋友睡觉是那么不舒服的——呃，其实也不算很不舒服啦，只是有些意外的后遗症罢了。

“怎——”他清清喉咙。“怎么了？”

娇小的女孩蹲在树屋唯一的窗口，似乎在好奇的看着什么。“有一只鸟。”

他努力想移动失去知觉的手臂。“鸟？”

“嗯，一只红色的鹦鹉。是你们家养的吗？”

“喔，”不幸，根本用不上力。他放弃了，干脆赖在原地等血液循环恢复。“那是”默默“，我姐养的鹦鹉。我姐这两天去美国陪仲麒过生日，它才自己偷溜出来的。”

“默默，”她似乎对那只可恶的鸟产生了兴趣。“过来。”

“若衣，别浪费力气了，那只鸟是不会听话的。”

红鹦鹉是几年前姐姐收到的礼物，据说是非常聪明的一种红鹦鹉。一开是大家都兴致勃勃的想要叫它说话，过了几个月，才发现那只笨鸟根本什么都学不会，只会瞪着那两个阴险的小眼睛，吨吨嘴、拍拍翅膀，完全不肯搭理任何人——除了吃饭时间以外。

有几次，他和仲麒甚至偷偷把它脚上的链子打开，希望这支没用的鹦鹉会苯苯的自己离开，却发现它不管怎么飞，都不肯离开这栋房子的范围，根本是吃定了他们乐家。

恶质到极点的死鸟一只。

“可是——玄麟，刚刚我一叫它的名字，他就过来了呀。”女孩回过头，不解的看向自己。

他楞了一下，望着栖息在窗台上，故作乖巧状的艳彩乐园鸟。“怎么可能——哎呀哎呀哎呀……”太过吃惊，他连自己的手麻痹都忘记了。

“怎么了？”她着急的问。

红色的鹦鹉歪歪头、鼓动一下翅膀——他敢发誓，刚刚自己似乎还听到某种类似嘲笑的声音。

偷偷赏那只鸟一记白眼，然后才垮下脸，装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跟女友撒娇。“若衣，我的手好像抽筋了。”

“要不要紧……”

“笨——蛋！”

这么粗俗的咒骂，想当然尔，绝对不可能出自他温柔有教养的女朋友嘴里，那么在场的嫌疑犯就只剩下……靠！原来那只死鸟会说话！

他危险的眯起眼睛。“默默，你这死——”

“玄麟，它会说话也！”女孩惊喜的说，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刚刚那只鸟“说”出来的话，是在侮辱自己的男朋友。“默默，你好厉害！”

喂喂！若衣！你的男朋友手抽筋了也！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心爱的女朋友往那只欠扁的鹦鹉靠拢，还一边宠爱的抚摸那申红到刺眼的羽翅。

“若衣……”他皱起眉头，徒劳的想唤回女友的注意力。

“嗯？”专心逗弄鹦鹉的女孩显然已经完全将男友忘到脑后。“……默默，你好漂亮哦。”

红色鹦鹉得意的有拍拍翅膀，幸灾乐祸的斜睨了他一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把这只死鸟烤来当大餐！被凉在一旁，有动弹不得的寿星玄麟只能狠狠的瞪着那只天杀的死鹦鹉，暗暗咬牙切齿的想。

“那，你要的Jordon六代。”才一踏进客厅，还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迎面便飞来一道黑影。

吓了一跳，直觉往男友身后躲。

“我说阿东，你送人家生日礼物是这种态度吗？”稳稳的接住丢过来的礼物，玄麟粗鲁的语气与其说话的不满，更像是要掩饰心中的欣喜。

“靠！这位同学，我帮你跑了多少家店，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双，还嫌？不要是不是？拉倒，我自己带回家穿。”清亮的男孩声音再次响起：“……咦？你把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来不及反应，她发现自己面对这一张俊美的脸。男孩跟玄麟差不多高，智慧的眼睛在白皙的脸上特别引人注目，长短适中的头发很“正常”，微翘的嘴角暗示开朗的性格——以一般人的标准，算是很帅的男生……吧？

“喔喔，果然是个美女，难怪你要把她藏起来——靠！乐玄麟，你干吗偷袭我？”叫做“阿东”的男孩捂着后脑勺，大声囔攮。

“谁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玄麟撇撇嘴，拉着女友就往豪华皮沙发走去。“若衣，别理他。我们到那边去看阿东送我的生日礼物。”

连打招呼都来不及，她只能怯怯的向男友的好友点点头，便被拉离了那个看起来很友善的男孩身边。

“就这样？乐玄麟，你不介绍你的好友给你的小女朋友认识吗？我看你对人家根本不是人真的嘛？”一边大声抱怨，男孩一边朝她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在开玩笑。

“妈的，阿东，你今天到底是来闹场，还是来帮我过生日的？”也不抬头，他心急的拆开包装外壳，拿出崭新的黑色球鞋。

男孩双手抱胸，皱眉苦思，过了几秒，才为难的开口：“一半一半吧！”

“许东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他崇敬的捧着球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强烈到令人无法逼视，“不过看在Jordon六代的份上，老子今天不跟你计较。”

“咦！我好怕！”许东生拌个鬼脸，翻身窝近真皮沙发。“你可要给我好好珍惜那双鞋。你伟大的同学位你连找好几个星期，跑遍台北市所有的球鞋店，还跟店老板套了一大堆关系才弄到的，妈的，我今年所有的压岁钱都在那上面了。”

“知道啦知道啦。”他继续紧抓住球鞋不放，一边心不在焉的说。

看着男友兴奋的表情，她咬着下唇，紧抓住膝盖上的书包——自己花了一个多月织好的那条围巾变得好差劲，根本不应给拿出来当作礼物。

交往了一年，她怎么会莲玄麟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相处的时间里，她真的考虑过他的想法吗？太过温柔的爱情，让她反而沉溺在自己的问题中，无法自拔，完全没有场市区了解对方的想法、喜好、一切一切——

她好丢脸。

“若衣，我的礼物呢？”

看着男友期待的表情，她只能咬紧下唇，硬着头皮拿出那条连包装都不起眼的手织围巾。

“啊，你自己织的吗？好漂亮。”

“乐玄麟同学，我开始觉得嫉妒了，女朋友漂亮也就罢了，竟然还这么贤惠。”许东生不是滋味的说：“天下的好处都给你占尽。”

“嘿嘿，你咬我啊！”他一手抱紧女友，一边得意的朝好友挑挑眉毛。

“妈的咧——”

听不见两人接下来激烈的唇枪舌战，她呆呆的望着并排摆在桌上的两份礼物。

不够……那样根本不够。

她……她所想要的，不是这样温柔安慰的话语。他身为送礼物的人，却没有真正把心意送出去——更残酷一点：到底她想要传达的，是什么样的“心意”？特别是当她连想要了解玄麟的“诚意”都不够的时候。

只要看到玄麟的反应，一切的答案就再清楚不过：她送的，根本不是礼物——想她这样不够努力的、只能被动的接受别人温柔的人——她觉得自己好可耻……好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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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玄麟，我跟爸爸说过了。”依旧是轻轻柔柔的声音，女孩静静的说：“我……我想考市北师或国北师的美术教育系，师大美术系的分数对我来说可能太高了。虽然这次模拟考成绩还不错，不过因为还要考虑术课……我知道自己的实力，所以还是先把目标放在师院……尼、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太没志气了？”咬咬下唇，她忐忑的补上最后一句。

放下正在进行的油画，顶着一头白金色短发的男孩偏过头，看向在一旁安静念书的女友。

若衣有些不安了。他无法确切的指出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只知道这一年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奇]甚至已经到了[书]一种令人不安[网]的程度。他所爱的那个女孩似乎还在，但总在一转眼间，他发现自己无法抓住她的心思。原本想只小麻雀叽喳不休的她会突然安静下来，陷入自己的思绪，温柔如月光的眼眸深不可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像现在。以前这么重要的事，他就算不是第一个，也是第二个被咨询的对象，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她已经决定之后才被告知的经验。

他美丽的少女也要张开透明的羽翼，展翅飞离开他的身边了吗？

不！不会的。他用力的告诉自己，是他想的太多了。升上三年级，会考虑升学的问题是很正常的，而且她这不是在文他的意见了吗？若衣绝对不会离开他的。

吸口气，平稳心情。“没关系，你要念哪里我都陪你。”

她猛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惊讶的瞪大。“不——不是这样的。玄麟，你爸爸不是说要你去参加省赛，然后争取到保送师大美术系吗？怎么可以说……”

他皱起眉头，故作烦恼状。“可是我怕漂亮的女朋友上大学被别人追走啊……这样就算上比较好的大学，又有什么意义？”

“可、可是……玄麟，这样真的不好啊！旋大学是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因为这样的理由……不行的啦！”她着急的想劝男友放弃这样荒唐的念头。

“啊啊，”他摇头捧胸，露出受伤状。“我还以为你会很感动。原来、原来你这么不想跟心爱的男朋友念同一所大学。你一定是不爱我了。啊！想不到我两年的感情，付、诸、东、流……”

“玄麟！”她完全慌了手脚。“你——我、我当然很感动，可、可是这是两回事，根本——我、我真的觉得那样不好啦！”

“真的不是移情别恋？”他挑高眉，一脸怀疑。

“真的。”不疑有他，少女认真的保证。

“那，吻我。”英俊的年轻恶魔伸出食指压住下唇，开始缓缓摇动尾巴。

“啊？”苹果般的红晕迅速占满整张可爱的脸。“怎么突然……”

“现在连一个普通的吻都让你这么为难啊？”他挑挑眉，摇头叹气。“果然……”

“好、好啦，我——我知道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温柔的声音渐渐转细，轻的几乎听不见。

紧抓住衣角，满脸通红的女孩拖着脚步走进，弯腰蜻蜓点水的擦过他的唇。

这样的吻，太交差了事了吧？我不满的撇撇嘴，伸手一捞，将他拉坐在膝盖上，低头重新印上两瓣柔软的红唇。

同样清雅的肥皂香味，娇小的身躯依然柔软温顺，怀中的女孩还是他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若衣。没有改变——不会改变。他感觉到强烈的欲望猛烈的冲击脑门，环抱的双臂不知不觉的越收越紧，仿佛只要一松手，重要的宝贝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似乎感觉到他的变化，女孩轻轻挣脱，稍微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玄麟？”

靠着彼此的额头调整呼吸，他努力拉起嘴角，轻声说：“怎么了？”

“你真的要好好准备比赛啊！我……如果……如果……你保送上师大，那我也会努力考上师大的。你不要——不要做那种事，好不好？”她怯怯的伸手抚摸他沾上油彩的脸颊。

覆住她放在脸颊上的小手，他认真盯着那双挚爱的眼眸。“真的？”

“嗯。”

※※※※※※※※※※※※※※※※※※※※※

“师大美术系？”

她心虚的咬咬嘴唇。“我会努力的。”

“这不是重点。你没有考虑过，他家里的人也许会希望他读别的吗？”林筱屏带着奇怪的腔调，点出她没有想到的症结。

她愣了一下。“可是他从来没有提过……”

好友叹口气，“陈若衣同学，你师想挑战人类迟钝的极限吗？如果他愿意陪你去读任何你可以考上的学校，那么他当然可能无视家人的期待，继续念他的美术系，但是这并不表示他的家人赞成他的选择。别忘了，他姓乐，可不是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

“我——我没有想过……”

“那你好好想想吧。”

“那是他的选择吧？”二年级时选择了第三类组就读的吴文琦无所谓的说：“说不定他们家的钱早就赚够了，反而希望有个艺术家儿子，可以提升气质。”

“可是筱屏说得没错，我还是应该问问他……”

“问他有如何啊？”吴文琦伸手越过桌面，宠爱的捏捏好友的脸。“他如果不是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和你约定要读美术系。小衣，这么爱你的男朋友，你只要负责珍惜就好，其他的别想太多了。”

“文琦，不是这样的——”文琦不知道玄麟家状况，在筱屏提起之前，她也没有仔细想过，但是以玄麟的脾气，确实可能不顾家里的反对，硬是要读他的美术系。“我不希望他因为这种原因跟家里人发生摩擦，而、而且我不希望他做这么大的牺牲，就只是为了”这种理由“……”

“”这种理由“？小衣，我倒是觉得这个理由不错呢！”吴文琦咬着一根署条，懒懒得说：“为了心爱的人……不是很浪漫吗？我还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男朋友。”

她轻轻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玄麟给她的，太多太多了，如果筱屏的想法没有错，那么他这次的“选择”，牵涉到的是他的未来、他和家人的关系。她不能——她根本无权去造成这样的影响。从来没有真的给过他什么的自己，怎么能……怎么能在让他做出这样的牺牲？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希望这样。她和玄麟之间，难道真的只能是一个永远倾斜的天平？付出和回报的双方，真的注定无法成为对等的两个端点？

迟到的台风季节。前一天还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才不过二十个小时，狂风忽起，夹带惊人的豪雨，降临台北城市。

“耶？表哥，你在啊？”走下楼梯，他惊讶的看见站在窗前，不耐的瞪着户外放肆暴雨的表格。“我以为你到医院去看姑姑了。”

“没办法，这种余粮。”话虽如此，刚成为大学新鲜人的乐离确没有半点认命的样子，紧绷得脸部肌肉、阴郁的表情，在在表明了他宁可冒着大雨出门，也不愿意被老天困在这个屋子里。

到厨房绕了一圈，回到客厅。手上已经夹着一根烟的高大身影依然宛如困在兽栏中的猛虎，在落地窗前往返踱步不停。

“自己开车去医院好不好？干吗龟在这里等雨停？”喝着罐装可乐，他瘫倒在真皮沙发上，闲闲的问。

“雨天危险，姐不准。”简单的七个字，解答了一切。

他撇撇嘴，安静下来。

乐家大小姐的命令，当然不可以违背。

接下来几分钟里，没有人开口，只有窗外崩落的雨声哗然。

“你想念美术系？”

他楞住。“你怎么知道？”

“姐说的。”

“姐怎么知道？”他皱起眉头。

表哥挑挑眉，似乎认为他应该知道答案。

“该死，我那个多事的导仔。”他烦躁的抓抓白金色短发，无奈的叹气。

“舅舅不会高兴的。”大学选了公关系就读的乐离伸指敲敲烟尾，任由灰烬落到昂贵的袁木地板上。烟雾袅袅，模糊了严峻的表情，然而低沉的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却明显不容人忽视。

“谁管那死老头高不高兴？”他逞强的说，背脊却忍不住滑过一股寒意，表哥在家里向来不管事，最多不过几句淡淡的劝解，听不听在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明白的警示。“姐姐说了什么吗？”

站在窗前的年轻男子摇摇头，又吸了一口烟，专头看向玻璃上奔流的雨水，没有在开口说一句。

※※※※※※※※※※※※※※※※※※※※※※※※

这阵子，玄麟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原来只是偶尔爆发的家庭冲突似乎有越演越烈的迹象。最严重的一次，他甚至是整只右臂包着石膏出现在她的面前。

“别紧张，若衣。”就算强不住泪水追问，得到的也不过是这样轻描淡写的答案。“这石膏是假的。我故意要医生弄的夸张一点，吓吓那老头，其实根本没这么严重。”他撇撇嘴。“妈的，谁叫他老爱威胁说要把我的手打断？”

石膏是不是假的，她不知道。更有可能是为了让她安心编出来的谎言；但是就算迟钝如她也明白，这次冲突的起因，绝对和他先前的“决定”脱不了关系。

“玄麟，”一边帮他换下脸颊上的绷带，一边小心翼翼的提问：“你和你爸爸……是不是因为选科系的是不愉快？”

她抬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微笑。“才不是咧！他那关心我读什么？反正重要的是仲麒，我这个不孝的小儿子大学念什么，对他们而言，根本无所谓。他只是不喜欢这种金色而已。”他比比头上的白金色短发，轻佻的叹口气。“没有品位的老头。我看明天我去换个颜色好了，看看他会不会高兴一点。”

“不……不要……”

“啊？不要？你喜欢这个颜色吗？”他眨眨眼睛，故意说：“好吧，那就别理那个死老头了。我心爱的若衣意见当然是第一优先。”

他越故作轻松，她越无法抑制自己眼泪夺眶溢出。“不、不要哄我了，玄麟，是不是因为你要去念美术系的关系，所以才被打成这样？”

他脸色一变，却还是固执的维持同样的笑容。“就跟你说不是了。”

她摇头，无法停止不断涌出的泪水。

为什么变成这样？她为什么会害玄麟到这种地步？她太迟钝了，没有察觉到两个人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看似天之骄子的他，是没有选择自己未来的自由的。

她太软弱，只懂得依赖别人保护，才会让玄麟放心不下，连出了问题都不能找他商量、连自己玄个大学都觉得有义务将她也列为考虑。

她太天真、太苯、太蠢，以为自己的梦想不会伤害任何人——她……

到头来，其实她才是那个束缚住玄麟、让他无法自由飞翔的人吗？“别哭了，若衣，别哭了。”用能够自由活动的左手轻拥住她，他低声温柔的说：“就算不能参加省赛也没关系，凭本少爷的聪明才智，明年随便考也可以上师大。跟你约好了，不是吗？”

“不用了，玄麟，真的不用了——”她吸吸鼻子，拼命的控制住眼泪，用力摇头，不能再让玄麟担心了，“如果——如果你家里希望你读别的，你不用迁就我……我可以的，我自己可以的，真的！你不要、不要在勉强自己，好不好？”

他不说话，上身往后仰，稍微拉开距离，皱眉看着她，深邃的眼神复杂，眼底似乎还有一些什么在焚烧。

“玄麟？”

“不行！”他使劲的抱紧她，用从来没有听过的强硬语气说道：“我才不要任那死老头摆布！靠！他说什么我都要听吗？而且——若衣，你是我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玄麟——”

“就这么说定了！若衣，我们一起去考师大。你不可意离开我。”

※※※※※※※※※※※※※※※※※※※※※※※※

通知她的人，是见过几次面的玄麟的表格。

半夜十二点多，急促的门铃声，来不及安抚被吵醒的不悦母亲，便被他带来的消息吓得无法反应，只能跟着他匆匆离开家门，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下。

玄麟出事了。

从南区朝阳明山，银色的跑车宛如划开夜幕的闪电，急速奔驰。一路上，她只听见乐离愤怒而困惑的自言自语：“他从来没有还手——她从来没有还过手啊！那个该死的笨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为什么突然还手！”

进了乐家，很快被带到玄麟的房里。偌大的房间，陌生的面孔来来去去，每一个声音到压得低低的，是怕被人听见。

“血已经止住了……不过，外伤不是最严重的，我们怕的是脑部有血块……”

“……能不能醒来，真的很难说。看起来伤势是不严重，但是我们也见过更轻微的伤势，却演变成植物人的先例……”

“……乐先生，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将令公子送到医院静养，毕竟他的情况不太适合留在家里……”

他们说什么，她一点也不明白，只知道昨天还霸道的跟她约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恋人现在却躺在床上，头上的扎着染血的绷带，手上挂着点滴，面色如土，气息奄奄。

若衣，你是我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她呆呆的望着熟悉的俊容，不能自己的开始哭泣。

然后，所有的人声消失，整栋宅第像是一个人都不存在，安静的连庭院里的流水声音都可以清楚听见。

仿佛永无止境的静默中，她开始想——什么事都不能做，她只能想——只能不停地想。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心爱的恋人，靠在床边打瞌睡的身体看起来更显娇小。

伸出手，轻抚覆住半边脸颊的整齐头发，他的若衣，只属于他的若衣。

“小麟。”平静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过来。

姐姐。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装，似乎一整夜不曾合过眼，向来早熟的眼神在疲惫的脸上显得异常苍老，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哀伤，再无法继续遮掩。血红的乐园鸟保持一贯的沉默，停在她的肩上，安静的梳理着华丽的毛羽。

“姐。”像是沙砾的声音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他的喉咙。

“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摇头示意要他别多说话，二十出头的少女开始有条不紊的陈述他的状况：“医生说你有轻微的脑震荡。昨天照过X光片，脑部虽然没有严重的损伤，但是可能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回弄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等一下我就打电话给医生，看需不需要做更精密的检查。”

这才发现他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果然，乐家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让他死在外面。家丑不能外扬啊。

最后的记忆，是怒极的父亲单手抓起昂贵的梨花木座椅，朝头就砸——想必那老头现在一定后悔得要死。从法国空运来的餐桌椅是透过关系特别定做的，下完订单，要等上整整两年才能取货，更别说一整套都是用同一块原木手工制成的。砸坏了根本没的替换。就算没坏……占过儿子鲜血的椅子大概也不好拿出来招待客人吧？

还有——他迟缓的动着还隐隐作痛的脑袋——他好像听到仲麒的声音？

似乎发现他在找谁，乐颖秋摇摇头，淡淡的说：“小麒会纽约了，好像知道你不会出事。你受伤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自己订好机票。立刻搭了晚班飞机回台湾——爸妈他们还向瞒他，根本没弄清楚……”一行清泪从女孩的眼中溢出，原本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伤成这样，也没有人敢让奶奶知道，要是……小麟，你不要再让姐姐担心了，好不好？听爸爸的话，选个有用的课系，就算是帮小麒的忙把……你不是老说长大以后要帮小麒管理公司的吗？”

看着印象仲从没有掉过半滴眼泪的姐姐，他却怪异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结了冰，无法回头。

“我知道了，姐。”

※※※※※※※※※※※※※※※※※※※※※

“我说那个死老头一定是故意的。”他不悦的摸摸剃掉的头发。“那椅子砸破我的头，然后趁机要医生借止血之名把我的头发剃掉——嫉妒儿子长得帅也不是这种做法。”

尽管心事重重，她还是忍不住被男友负气的表情逗笑了。

“喂喂，若衣，我是说真的。”

努力用双手压住嘴，还是无法掩盖住笑声。

看着终于有了笑声的恋人，男孩的眼里闪过一抹神秘的光。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学校已经放寒假，但高三还要到学校上几天的辅导课。就读私立校的玄麟更是每天从早到晚都要上课，跟学期中根本没有差别。

因为要升学，学画的事停了。爸爸只是露出一贯的温吞微笑，要他考试好好加油，没再多说什么，只有她知道爸爸眼底那道叹息的阴影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因为母亲的严格要求，每个星期也只能通一次电话。

一切，都以半年后的考试为第一优先。

“玄麟，你决定要考什么系了吗？”笑声止歇，这才想起重要的问题。

上次见面，是两个星期以前。“从楼梯摔下来”——是对外界的说法——的玄麟头上的绷带还没有完全拆掉，也不适合到外面走动，所以是她到他家去。或许是地方敏感，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只是漫无边际的聊着学校和家里的事，完全不敢触及相关的问题。

她知道玄麟家里对他的期待，也明白，背负着“乐”这个姓，他有他必须作的事。

王子，是被束缚在白马上的。

至于他们的“约定”——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后，她已经不在意任何事情了。那个

孩子气的“约定”，只是一个太过温柔的王子向不懂事的灰姑娘开的小玩笑，根本不能当真。

某种程度上，这样的结果反而让她隐隐约约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可是她却连原因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好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玄麟？”

他还是没有说哈，只是抬起头看她。

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望着他太过专注的眼神，她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几乎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怎、怎么了？”

“……若衣，我们走吧。”

她不懂。“走？走去哪里？”

“走去哪里都好，我不想再呆在那个家了。”他突然咬紧牙关。“为什么我连选择自己未来的自由都没有？为什么我一定要乖乖的照他们的期望去做不可？我也是人啊！为什么我不能——”似乎怕吓着她，他硬生生将接下去的话吞下。“若衣，你会跟我走吧？”

她吓呆了，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他不是已经答应颖秋姐，要好好选一个课系念了吗？

“玄、玄麟，你不是答应颖秋姐——”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那是缓兵之计。老头根本当没我这个儿子，反正他有仲麒就够了。那天晚上，要不是我命大，早就死了。我不可能再继续留在那个家。”

他是认真的！原本就缺乏应该能力的脑袋现在更是空白一片，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那学校怎么办？考试怎么办？而、而且你要想想，我们才十八岁，怎么走都走不远的！”

“别怕，若衣。”看着惊惶失措的女孩，男孩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天无绝人之路，而且我们”已经“十八岁了。只要你肯跟我走，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可、可是玄麟——”

男孩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若衣，你信不信我？”

看着熟悉的帅气笑容，她只能咬住下唇，轻轻点头。

“哪？”

“爸爸、妈妈、弟弟、文琦、筱屏——所有安稳的温暖的回忆、平凡的日子——”

几分钟过去，她终于下定决心，咬紧了牙，拼命不让盈眶的泪水决堤，挤出一抹颤抖的微笑。“可、可是玄麟，我想要考完大学。”

他皱起眉头，“若衣？”

“我努力了这么久、这么久……玄麟，我知道你不能再忍受了，可是，我希望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就当作是我的任性，好吗？”

他深深往住她，然后用力的将她拥入怀中，低声承诺：“好、好，若衣，你说什么都好。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可是，我也只有你了。”他紧紧闭起双眼，“对不起，若衣。”

对不起、对不起、温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脸颊不断的滑落到他的肩上，形成冰冷的深渍。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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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PUB里，灯光绚烂，舞曲跃动，怨女旷男各自摆出撩人姿态，装裱自己的寂寞。昏暗夜里，色比酒更加醺人耳目。

“喂喂，Beckie，你认不认识坐在那里的帅哥？”从厕所回到座位上的辣妹甲兴奋的推推同行的辣妹乙，似乎发现了什么新鲜货色。“是不是什么新出道的偶像？我怎么觉得好眼熟？”

“哪个？”辣妹乙媚眼斜瞟，发现朋友所指的对象。“拜托，Annie，你也未免太逊色了吧？连他们几个都不知道？前两个时报周刊上不是才做过钻石单身汉特辑吗？那几个就是里面被评为五星级的超级单身汉啊！之前的新闻就有报过，网路上还有人帮他们成立专属网站呢！”

“钻石单身汉？”辣妹甲的眼神发亮。有钱的帅哥，当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重要战略目标。“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我这两个星期都没有注意新闻，早知道我就去买是堡州看了！”

“什么着两个星期妹注意新闻？你根本不知道除了日剧以外，台湾还有别的电视节目吧？”一直在旁听两人交谈的辣妹丙讽刺的说：“那几个人都不认识，还敢出来混？”

“凯西，你是想打架骂？”辣妹甲瞪着在眼影强调下更显得狭小的眼睛。“今天一直找我碴！”

“找你碴怎么样？我就是看不管你都有了男朋友，还一幅花痴的样子！”辣妹丙豁出去了，直接摊牌。

“哼，我才没你花痴咧！一天到晚肖想别人的男朋友！老娘花痴又怎样？”辣妹甲呲牙咧嘴，故意挑衅，“阿弟就是喜欢、就是喜欢我这个样子，下辈子也不会喜欢你这只恐龙啦！”

“※※※妈！贾安妮，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一旁，女人的战争打开。另一旁，嫉妒的男人愤恨不平。

“什么钻石单身汉、青年实业家？长的帅又怎样？还不是靠老爸有几个钱，出来骗骗女孩子？根本一点本事也没有。”相貌平平，还有点獐头鼠目模样的矮小男子不是滋味的说。

“而且一天到晚五个人泡在一起，我看根本是Gay吧？”说话的仁兄看起来体重超过标准许多，连五官都是一幅油腻样，以少女的标准看来，连当Gay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那个额前留一撮白发的男的最不爽了，要人家注意她也不是这种做法。”顶着满头金发的猿人先生——或许换个厚道的说法，他的长相不过再次证明了达尔文的进化论确实有其根据——似乎没想到自己也是希望引人注目。“杂志上还说他是什么”豪门最后的独角兽“——※※※，听了就想吐！”

“你不知道？更令人想吐的还在后面，他说那个头发不是特别染的。是七年前跟初恋情人分手以后，一夜白头——听他妈在放屁！我还伍子胥一夜白头咧！恶到爆！而且你知道吗？还真有人相信这种说话，我妈竟然说这样好浪漫——我看，女人的脑袋根本就是装糨糊用的！”第一个说话的獐头男眯着鼠目，酸溜溜的接口说：“男人光靠外表有个屁用？根本就是一群绣花枕头。换作我有他们的身家，事业早就不只到作到哪里去了。”

反正脸蛋已经明白在那里，家世也是生来注定，假设性的问题结果会怎样，没有人能够知道；即使如此，吹点牛有不吃亏。一群心有戚戚焉的丑男纷纷奋力点头称是。

男人的嫉妒实在太过不堪，让人难以卒睹。

收回视线，目光转向话题集中的目标。传说中的五人组，今天只出席四位，照惯例缺席的是太子殿下。

“最后的独角兽，人家在说你。”长得最为清秀的男子推推好友，低笑着说：“我真服了那个编辑，想得出来怎么烂的头衔。”

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另一个样貌冷峻的男人按熄烟头，挑挑眉：“而且你那个头发是给染坏的吧？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夜白头这么浪漫？”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那可不是我说的。我只说初恋在七年前，头发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开始慢慢变白的。把两件事加成一个浪漫的故事，是那个编辑的创意，本人不敢居功。”

那道宛如独角的白发，刚好是当初受伤的部位。这一点，没有人提起。

过了一会儿，一直没开口的西装男子喝干杯里的酒，“我还有工作，先走。”

“怎么？哲哥？就要走了？”清秀男子惊讶的说：“你未免太拼命了吧？玄麟，你们家是付了多少薪水给他？老是来去匆匆的。”

乐玄麟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神秘的忘了西装男子一眼之后，又闭上嘴巴，无所谓的耸耸肩。

“那人家薪水的，当然要尽力办事。”严哲天带着一贯老成的微笑，“而且你们每次约，我不都会出来？怎么样都没仲麒辛苦吧？”

“仲麒就别说了。十次约不到一次，一点义气也没有。我实在怀疑，贵公司真有那么多的事做吗？”许东生询问的看向乐家其他两位成员。

“别问我。我不知道。”乐玄麟双手一摊，做出投向状，推的一干二净。

“离哥？”

“别问这个了。”乐离皱起眉头，利落的点燃另一根烟。“姐就要回国了，仲麒当然紧张。”

许东生愣了一下。原本就白皙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颖秋姐要回国？什么时候？”

“说是下个月。”

另一个似乎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的男人这才会过神来，僵硬的说：“你们聊。我先走。”

看着严哲天仓皇逃离PUB的背影，乐玄麟回过头，发现好友犹在失神状态，戏谑的挑眉说道：“我姐还真是强力台风过境。看你们一个个，吓得跟乌龟一样。”

丢初炸弹的乐离，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看就要换上第三根烟。

那么，“他”呢？对于乐颖秋，他又有什么想法？坐在吧另一端，烫着狂野卷发的艳妆女子半带好奇，远眺个怀心事的三个人。

更重要的，他对于“那个人”，是否还有“任何的”想法？

那个离开他的少女。Labelledamesansmerci——（注）

※※※※※※※※※※※※※※※※※※※※※※※※

第一个醒过来的，是嗅觉。培根、奶油、烤吐司、热腾腾的炒蛋，加上醇厚的咖啡香味，混成令人难以抗拒的起床号。

女人翻个身，乌黑的头发披散，夜里看来神秘旷野的卷发在晨光照耀下显得黯淡许多。

“起床了，安琪。”和七年前同样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催促赖床的鸟儿展开新的一天。“不然我要自己把早餐吃到了。”

“小衣……”叫做“安琪”的女人将脸埋在白色的长形枕头，发出模糊的呻吟声。“我快死了。”

“谁叫你昨天又跑去PUB玩了一整晚？”撩开比七年前略长的头发，陈若衣皱起眉头，开始唠叨：“就跟你说要多休息了。就算上次检查出来的状况还不错，你也不能像疯了似的，每天晚上泡PUB啊！你自己说，今天早上几点才回来？也不想想自己几岁？这把年纪还向学小朋友那样玩，身体当然会吃不消。”

安琪没有答腔，只是继续从枕头里发出微弱的哀念。

看见好友没有反应，陈若衣皱起眉头，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帮好友按摩：“真的很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对，就是那里！小衣，用力一点！Oh，youarethebest，baby！”安琪一边发出高亢的呻吟，一边指挥她按摩身上僵硬的肌肉。

“讨厌啦！安琪，人家不跟你玩了！”好友暧昧的叫声让若衣羞红了脸，抽身离开床边。“你到底要不要起床？不然我自己把早餐吃掉了。”

“去一趟国外，还是没有把你那个害羞的个性改掉啊？”一双长腿跨下床，直接走进浴室，轻笑声从开敞的门口传来。

“人家又不是为了那个原因才去国外的。”她轻声嘀咕，一边将早餐分成两盘。

大学联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她离开了台湾，离开所有熟悉的家人、朋友、离开她生长的土地、所爱的一切——离开玄麟。

约定的七月三日，正是她的班机从中正国际机场起飞的时刻。从那一天起，她没有再见过自己心爱的男孩一眼。七年。

七年，好像一个眨眼就过去的瞬间，又好像长到一切都不可能回头的永远。她依然不能肯定自己离开的原因，究竟是为了玄麟多一点，还是为了自己；也不敢断言自己那样一走了之，到底是不是最好的方法，甚至，她不敢去想，那个一直相信约定会实现的男孩花了多少时间等待，才终于发现他说谎的恋人不回来了？

十八岁的她，一个人在飞机上哭到无法自己，声音哭到嘶哑破碎，差点连座舱长都惊动了——那么他呢？那个被背叛的男孩，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连想，都不忍心去想。

至于，为什么？就算是七年后的现在，她还是说不出一个清楚的理由，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非走不可。从和玄麟约定私奔的那一刻起，她就放了决定，从来没有后悔。

不管怎么样，都没有后悔过。

“你又在想”他“了？”低头吃者美味西式早餐的安琪抬起眼，淡淡的问。

她摇摇头，没有作声。

“还说没有？看就知道了。”安琪叹口气，“你每次只要一想起”他“，眉毛就会自动成八字形”垂下来，像是欠了谁几千万没还似的。“

无奈的勾起嘴角。“我只是想——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好——当然好得很。”艳女姿态疏理，仔细观察眼前人的反映。“乐家的二少爷怎么可能不好？”

“说的也是。”她安静的替土司涂上果酱，递给坐在隔壁的好友。

秋天耀眼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室内。十余坪大小的套房是安琪的住所，独立门户，有社区保全，很适合单身女子居住，距离她家也只有十分钟的车程，所以一个星期有三四天，她会拨空到独居的好友家里|Qī|shū|ωǎng|，帮忙整理家务，顺便共进早餐。

沉默保持了几分钟，“就这样？”

“咦？”她疑惑的看向安琪。

安琪啜口咖啡，带着些许复杂的表情，缓缓开口：“要是我说，我昨天看见”他“了呢？”

她瞪着神情暧昧的好友，那在手里的杯子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

点铃声不放弃的继续大响。

用枕头蒙上头的男人终于屈服，慢吞吞的翻身下床，套上泛白的低腰牛仔裤，抓抓蓬乱的头发，走到对讲机旁。屏幕上出现的十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

叹口气，按钮打开楼下的铁门，接着拉开自家的黑色雕花大门，就这样懒洋洋的斜靠在门框上假寐。

“早啊，乐公子。”电梯门开，中年女子眼神闪亮，赞赏的巡梭年轻男人半裸的精瘦身材。金色的皮肤温润，宛如上好的琥珀；优美的肩膀曲线，勾出两道微微隆起的锁骨；方方正正的两块胸肌，中间分开诱人的沟渠，一路延伸到底下棱线清楚的六块腹肌——当然是健身房锻炼出来的成果，腰腹间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赘肉。视线顺势而下，灰色布料上，Calvin

Klein字样落入眼帘。“怎么？今天稿子交不出来，终于打算使用美男计了？”

睁开一直眼睛，乐玄麟勾起嘴角，露出令异性为之疯狂的迷人微笑。“糟糕，被你发现了，怎么样，有用吗？”

编辑小姐眨眨眼，愉快的大笑：“我很想说有用，可惜这批稿子办公室急着要用，不能让你得逞。”

他耸耸肩，抽身让合作快一年的编辑踏进屋里，有掩嘴打个哈欠。“赵姐，麻烦你等一下，我洗个脸，很快就好。”

三十坪大的挑高空间，完全是后现代的设计风格。刻意夸张的空旷感，大量采用的冷调配色，配上灰蒙蒙的金属家具，让人有种暖气总是开不够的感觉，没有半点人气。

黄金单身汉的“家”，两个儿子都已经念国中的编辑摇摇头。这孩子真需要个女人来照顾。

认识一年，从来没有看过他和异性有什么牵扯。尽管办公室里那群年轻小妹妹个个跃跃欲试，只要他长指一勾，随时可以扑上前去，饥渴的程度大概连骨头都不会剩半根。但是这个男孩却像是铁了心不占女色，对谁都没有表示过兴趣，甚至还有不负责任的耳语沸沸扬扬，说他其实比较喜欢男生。

希望他只是还没遇见有缘人。中年编辑周期眉头。否则条件这么好的男孩子搞同性恋实在太可惜了。

咯的一声，ＭＯ片和一罐咖啡放在眼前的桌上。

“要催稿，电话联络就好。干吗还劳驾赵姐亲自跑一趟？”穿上白衬衫的男人打开罐装咖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闲闲的问。

“有东西要交给你。”赵姐笑。“办公室里的美眉们抢翻了天，每个都争着要来，差点就要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实在搞不定，只好让总编辑找我亲自出马。”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你认识”安琪“吗？”看见男孩疑惑的一摇头，她又继续解释：“她是这两年新串起的网路作家，出了四本书，本本狂卖。”

“我很少看网路小说。”他还是一头雾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想你也不认识她。这个安琪人红归红，却喜欢搞神秘，从来不在网路以外的地方写东西。”赵姐叹气。“我们杂志好不容易跟她谈定合作，每个月固定帮我们写一篇专栏，她却另外开了条件。”

条件？他皱起眉头，“赵姐，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唉，乐少爷，你也知道这两年台湾时尚杂志市场竞争激烈，安琪又是当红作家，有绝对的票房保证。”老练的编辑面不红气不踹的说：“不能怪公司不择手段。”

他笑。“好吧，我信了赵姐，不会把我卖给什么奇怪人。我要做什么？签名？陪酒？还是卖身？”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说什么信赵姐？真叫你乐少爷去给人家陪酒，光是办公室的美眉们就不会同意了，更不要说你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任人摆布？公司又没跟你签卖身契。”赵姐摇头。“她的条件很简单，所以你也别恼。只是要把一张名片交给你，之后你要怎么做，她说都无所谓。因为这样，公司才敢答应——不过，说也奇怪，她说的是交给”乐玄麟“，她那里察到那个笔名是你？”中年编辑皱起眉头。

接过名片，个性的黑色，上面用银色字体简单印上“安琪”两个字，没有透露任何进一步的私人讯息。他心不在焉的说：“如果有心的话，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大概是圈里的谁告诉她的吧？”

翻过背面，用银色签字笔潦草加上的手机号码映入眼帘。他愣住。字迹是陌生的，但是这个号码——这一年来不停在脑中复习，却从来没有打出去的同一组号码——

这个“安琪”，究竟是何方神圣？

※※※※※※※※※※※※※※※※※※※※※※※※

“啊，陈老师，外面有人找你。”柜台新来的打工小妹抬起头，发现从教师出来的她，急忙说道。

直觉的露出微笑。“是家长吗？”

去年回国，在母亲的坚持下，她在家里附近的儿童才艺班开始工作，安琪总爱抱怨若衣就算只是普通的州立大学毕业，不是什么名校出身，好歹也算是个留美的，读的是儿童教育，竟然安于在街坊巷弄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安亲班立授课维生，一点志气都没有。

面对好友的不平，她只是笑。

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眼看再过几年就要退休。刚从军对退伍的独子却醉心于网络新贵梦，短期内看来还是无法自立。好不容易离家六年的女儿回国，当然希望她能为家里的财政贡献一份力。母亲的心情是很可以体谅的。

更何况，她喜欢小孩，教儿童才艺班正好如鱼得水。说什么屈就，也委实夸张。

年轻的女孩皱起眉头。“应该不是把？他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有小孩，我还以为是陈老师的男朋友咧！”

男朋友……她眨眨眼睛，没说什么，带着被挑起的好奇心，走进会客室，打算弄清楚来访的究竟是谁。

去国六年，连高中同学都鲜少联络，更别说是国中国小的旧识了。所以说道年轻的男性，除了弟弟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哪个“年轻男性”来这里找她。

小小的会客室墙上贴满小朋友的画作，五颜六色的可爱沙发配上动物形状的木桌，和安亲班所有的教师一样，希望传递出孩子在此可以的快乐学习的感觉。

穿着浅棕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背对门口，专心欣赏着墙上的涂鸦，背在身后的左手指上一只白金戒指闪闪发亮，高挺的身影看来有些眼熟。

“请问……”

听到声音，男子迅速转身。看着的俊美五官，她感觉到天地开始旋转。

“若衣，看到老朋友也不必感动成这样吧？”许东生看着脸色发白的女孩，开玩笑的说：“看看你，高兴的都快晕倒了。”

“阿——阿东，”经过七年，曾经熟悉的昵称已经变得太过陌生，几乎无法出口：“好就不见。”

“真的是好就不见。”和善的笑容，仿佛对自己七年前的不告而别一无所知。“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太没意思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她回来？

如果，他知道了，那么——玄麟呢？他也知道吗？

他……好吗？最近在做什么？跟他父亲的关系有没有改善？问题不断在脑中涌现，她却一个也不敢提起。他——是不是还恨着她？是不是……还有一点点的可能，他能够再见到自己心爱的男孩一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不争气的掉下泪来。许东生的出现，勾起太多、太多想要忘记的感觉，无法割舍的回忆——全部，都是关于玄麟。

终于，她努力的露出微笑。“对不起。”

许东生歪歪头，好奇的看着她。“怎么样？这几年好吗？”

“好……”她垂下眼眸，轻声问道：“……玄麟好吗？”

男人轻吁口气，“我还在想，要是你一直不问哲菊花，我今天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咧！”他眨眨眼睛，这才发现两个人一直隔着整个房间说话。“先坐下来再说吧。”

她愣了一下。“啊，对不起——”

他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选定绿色的沙发坐下。“没关系，我也紧张得要命，根本没想到要坐这回事。”

“紧张？”一点看不出来。

他苦笑，稍微别开视线，不看在眼前坐下的女孩。“……我是自己跑来的，玄麟不知道。”

她呐呐的低下头，心头一阵刺痛。当然了，玄麟怎么可能还想看到她？

“别误会。”许东生急忙解释：“我不是说玄麟不关心——你那家伙可在意了，只是……”他叹口气。“你知道的，男人有他的自尊。”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看着她，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跟你分手以后——妈的，这件事我还是过了好久，才从离哥那里挖出来的。你们两个家伙，这算什么？根本没把我当成朋友。”他谴责的看了女孩一眼。“言归正传，那家伙是疯了一样，女朋友一个接一个，象是要跟离哥争水彩是台北第一花花公子似的。然后，”他伸出右手，比个炸开的手势，“砰的一下，他又变成了清心寡欲的苦行僧，半个女朋友都不交。除了偶尔跟我们出来喝个小酒，就是成天关在他那间空房子里工作，一副大隐隐于市的模样。”

她咬住下唇，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有过了好久，”他继续说，浑然不在意她的沉默。“我才终于知道，原来当初是你失踪了，而且是逃到美国去。哇，有这么夸张吗？分个手必须要逃到天涯海角去才能分？我不知道。”又顿了一下，想来明亮的眼睛突然变得黯然。“我不知道。”

“阿东……”

“如果花了七年，都还没有把对方放下，为什么回来了，却不肯联络？”

低着头，没有作声。

看着沉默不语的女孩，徐东生叹口气，放弃了话题。“——说老实话，我今天来也不完全是为了玄麟。”

抬起头，有些不解的看向男人。

他尴尬的动了一下身体。“听说——颖秋姐要回国？”

看着许东生留下的号码和前面书桌上的手机，踌躇了一整夜，到最后，她还是不敢打这通电话。

——花了七年的时间，难道自己还是跟当初一样的怯弱，没有半点长进？连一句简单的“对不起”，都没有勇气说？

咬紧住快要渗出血丝的下唇，这个晚上不知道第几次，伸手拿起手机，

然后，电子铃声响起。

吓了一跳，慌忙按下通话键。“喂？”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作声，但是不知道怎的，鼻子蓦然一酸。

玄麟。

没有任何的声音提示，可是她就是知道。

隐忍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半笑半叹气，和记忆中相同的挚爱声音。在这一瞬间，七年的时间阻隔仿佛完全不存在了。“若衣，你不会又再哭了吗？”

住：Labelledamesansmerci直译为“无情的少女”，引自诗人济慈（Keats）的一首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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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师没跟你说吗？”记忆中的男孩长成了男人，比七年前又高了一些，剪得短短的头发还原成本来的黑，宽阔的肩膀，简单的白衬衫加上牛仔裤，一点一点的改变，在在提醒了她中间分隔的时光。最大的不同，或许是额前的那道闪电般的白发，刚好是那年受伤的部位。“大三的时候，我又继续回去老师那里学画，现在偶尔还会那作品去让老师看。”

她摇摇头，爸爸什么也没有提，从她决定要去美国以后，就不曾从父母的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

两个人肩并着肩，沿着河堤散步，低声交换这几年的生活情况，就像一般久违重逢的朋友。没有提起的，是她七年前蓄意的不告而别，和他发现真相是必然经历的愤怒和痛苦。

他搔搔头，有点害羞的笑。“所以，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回来了，只是一直不敢打电话给你而已。”

不敢？不是不愿意？她迟疑着，不敢问出口。“那……现在在做什么？”

“帮出版社画画插画、设计封面，偶尔接一些电动绘画的工作，就是freelancer。”他耸耸肩，双手插入牛仔裤口袋。“根据我家那个老头的说法，只是个无业游民。”

所以，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还是没有改善。低垂下眼。“你说还在跟爸爸雪花……为什么不朝职业那个方向走？爸爸一直说你很有天分的。”

“职业画家？”他叹口气。“我要成为职业画家太容易了。若衣，你知道吗？我大学读的是财金，那老头高兴得很，所以大三我回去跟老师学画的时候，老头不但没有阻止，还到处跟人家宣传他有个画家儿子，好像很引以为傲似的。有些画廊听到风声，就一头热的说要帮我办个人画展——”他摇头，“画展？很多前辈画了一辈子，连联展都没参加过几次，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小子，何德何能，竟然什么努力都不用，轻轻松松就有人主动眼帮我办个展。”

男人抬头眺望远方，嘴角犹自带着一摸冷笑。“那群白痴在意的，只是乐家二公子这个头衔，根本不是我的画。”天分“这两个子，就算写给他们看，那群自命为文化人士的蠢蛋也不会认得。既然如此，我不如让老师看我的作品就好，拿去让那群没脑袋的势利眼品头论足，只是污了我的心血而已。”

原来，那个叛逆的男孩始终没有消失，只是隐藏起来而已。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一点点的放心，又有一点点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悲伤。

周末午后，河堤公园里充满了孩童的笑声。不用上班的父母带着小孩在空旷的草地上奔驰，偶尔还可以看见一两个摊贩，高声叫卖冰淇淋和玩具。

“……玄麟，你不问吗？”终于鼓起勇气，她轻声提问。

身边的男人似乎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连头都不敢抬起，只能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好久，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那个时候，我只是气疯了，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私奔，要跟我奶奶交待的，不是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头，而是我老姐。也没有真正考虑过，才十八岁的我，养尊处优惯了，有没有一技之长，根本无法自理。离家出走，只是耽误了自己的人生——耽误你的人生。更何况，那个时候我们要是真的走了，毁掉的是两个家……我家也就算了，你家人怎么办？放弃整个家庭，选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换作我，也不可能愿意。”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听着他体贴的解释，她却无法就此说服自己。她的走，不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他们的家人，还有更自私的理由，那时一种没来由的、无法控制的、直觉的恐惧——但是为什么恐惧？对什么恐惧？到现在，她还是无法说出一个明白。

“我是白痴，没有考虑你的感觉。”男人看着远方的夕阳，静静的说：“说我没有生气，那是假的。我当然火得要命。”他苦笑。“为什么你宁可去找我老姐商量、宁可选择最后不告而别，也不肯跟我说清楚？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你一直在试着劝我，是我自己水泥脑袋，根本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自作自受。”

所以，他是知道的。从一开始，都是颖秋姐的安排。出国，不只是一张机票而已，住宿、找学校念书、生活的各种问题——没有颖秋姐的帮忙，只是寻常百姓的陈家，根本没有办法独立让女儿在美国停留六年之久。

但是，她不希望玄麟误会。“不……不关颖秋姐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玄麟，你不要误会，颖秋姐只是——只是不希望你和你父亲的关系继续恶化下去。”

低头看着认真解释的她，他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无论如何，她是仲是我姐，没什么好误会的。何况，我老姐的本事，做了她二十五年的弟弟，我比谁都清楚。若衣，你就不用替她说话了。”

“玄麟。”

“你问我为什么不问。”摇摇头，他闲闲的将话题拉回。“我想问，非常想，只要是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可是，经过这七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熟悉的帅气笑容，仿佛一切的阴霭都已是过眼云烟——她咬住下唇，低头不语。

“阿——若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抛下一句话，他迅速跑到远方的小贩处，似乎要买什么东西。

深吸口气，努力整理心情。终于见到玄麟，还能够和他这样，像朋友似的轻松交谈，是她这七年来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底空空的，仿佛少了什么？

贪心。她咬咬嘴唇，无奈的看着被自己抓皱的裙子。这就是原因。

“若衣。”

抬起头，背光的高大身影遮住落日，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她愣住，瞪着他手上拿着的白色气球。

爱情的记忆浮现脑海。抓住长裙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是我第三次同样的问题。”醇厚的声音温柔，宛如不可能实现的梦。“可以请你当我的女朋友吗？”

※※※※※※※※※※※※※※※※※※※※※※※※※

实在不得不佩服自己。他苦笑着，移动滑鼠，修正屏幕上呈现的色彩。说什么其他的不重要？硬撑大方。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人都回到台北，没有只字片语？在她的心里，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

她想过他吗？还爱着他吗？七年，分隔两地，是不是已经有其他的男人在他美丽的少女心里留下足迹？他“想”知道、想知道得要命，却碍于面子，一句也问不出来。

该死。

话说回来，七年……人事变迁，恍如梦觉黄梁，终于再见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少女——就算不管什么面子问题，也不可能去买这个险。

他想起七年前的七月三日，临出门前，早就等在客厅的姐姐用一贯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若衣的决定。

他当然不信，若衣绝不会离开他的。

在约定的台北车站售票大厅，他等到七月四日凌晨。

若衣不回来了。奉乐家大小姐之命来找他的表哥，再次斩钉截铁的点明这个残酷的事实。

第二次，深爱的人弃他而去。

他抓狂了，当场跟表哥干起架来。乐离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将这完全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筱表弟丢上那台银色的保时捷，带回一度逃离的乐园。

两个半月以后，他进入台大，成了表哥的学弟。

很长一段时间，他谁都不能原谅：父亲、姐姐、若衣、仲麒、奶奶、表哥、老师——甚至是已经和父亲分居的母亲，只因为她曾试图想要开导这个执迷不悟的儿子。

是他们对不起他，使他们对不起他……

大二那年生日，他二十岁。一个人躲在乐屋，干掉了一整箱的台湾啤酒，旁边放着的是仲麒从美国寄回来的信，还有三年前她第一次给他的那条围巾。一个人，哭了个唏哩哗啦——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丢脸。

哭累了，呆呆的望着从天窗上透下来的月光，照亮满屋的水银，然后，他放弃了。

不管换再多的女朋友，也不可能取代他的少女。

十五岁那年秋天，他失去了仲麒，另一个自己。就在同一个时间，他遇到若衣。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少女，慢慢填满心里的空洞。他的若衣，永远在他的身边的若衣。到最后，还是离他远去。

或许，就是这样吧。他爱的人，注定不会留在他的身边。

——是他的错吗？他的错吧？所以，他们才同样选择了离开。

无论如何，他不想再经理这样的痛苦，或者应该说，他也没有办法再付出同样的感情了。

那一天开始，他没有再踏进乐屋一步。

退伍以后，他离开家，搬进现在住的地方，正好是仲麒回国的时候。

又经过两个月，他从老师那里知道若衣要回国的消息，一股强烈的愤怒猛然冲上心头——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恨她，那个弃他而去的少女。

但是更强烈的，却是兴奋的感觉。若衣要回国了，他所爱的少女。

窝囊透顶。

接着，是一年后的现在。

听到她的声音、再看到她的模样，所以早以为已经死去的感情再次以排山倒海之势在心底苏醒。他终于知道，自己还真的是没用到某个程度。别说怨恨，他连稍微摆个不爽的姿态，都做不到。

和先前差不多的直发，同样柔软的声音，较小的身材，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

但是他很清楚，尽管外表的改变不大，她也已经不再是他的少女。沉静的态度、友善到近乎客套的话题，都不是七年前的若衣会有的。

这些年，她过的好不好？

他不问吗？他想，可是他更怕。怕极了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怕极了太过鲁莽的问题，会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次机会。所以他努力装出一幅温柔可靠的样子，假装一切已经是过眼云烟——

说穿了，他只是普通的胆小鬼而已！

看着屏幕上始终不太对劲的图案配色，叹口气，储存档案。抓起电话，按下熟悉的号码。“喂，阿东，晚上又没有空？还能干吗？出来吃饭啦！”

※※※※※※※※※※※※※※※※※※※※※※※※※※

“安琪，你今天又没有乖乖吃药？”检查完抽屉里剩下的药，她皱起眉头，走进房间。

开着吵死人的摇滚乐，全身上下只套了一件宽大白衬衫的女子迅速敲着键盘，和聊天室里的网友交谈。“忘了。”

“忘了？”瞥一眼摆明在敷衍的女人，一边收拾散落在床边的报纸书籍。“那现在可以去吃吗？”

“等一下。”

“安琪……”她看着切换视窗操到另一个站上开始发表文章的好友，咬咬下唇，安静的退了出去。

再走回房里，手上多了一杯清水和几瓶药。“我帮你把药那来了——安琪，先吃药好不好？”

女人不说话，继续专注于屏幕的工作。

“安琪。”

“我不想吃。”安琪用力的打着键盘，吸吸鼻子，手指似乎有些颤抖。

“不可以不吃药啦。”她温声劝道：“不是说好了吗？”

“我说我不想吃啦！”一直不肯回头的女人发火了，一掌用力拍在电脑桌上。“你烦不烦啊？”

也不恼，她只是看着好友固执的背影，轻叹口气，将水和药放在床头圆桌上。“好好，我不值。药放在这里，你忙完了就自己吃吧。”

说完，走出房门，回到客厅继续准备写给小朋友们的卡片。

十分钟过去，安琪带着尴尬的表情，手里拎着杯子和药瓶，走进客厅。

坐在地板，利用小和式桌工作的女孩还不抬头，继续低头作业。

悄悄在闷不吭声的女孩身边坐下，安琪轻声撒娇：“对不起啦，小衣。我知道我错了，不应该对你发脾气，都是我不好。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生气？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丑不拉叽的，这样也叫做没有生气？”安琪捏捏她的脸蛋。

“我真的没有生气——”她咬咬嘴唇。“安琪，生病了当然要按时吃药，这样两天捕鱼三天晒网……医生不是说会让病毒产生抗药性吗？不好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安琪伸手撩开丰厚的卷发。“可是我一个星期都没睡好，整天心情都很差，什么鬼也写不出来——你看，”她居高右手，张开手指，抬头看着从指缝漏下来的白色光线。“吃那个药，我连手都在发抖。那算什么鬼药吗？根本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医生也说过了啦，”她努力劝着好友。“药刚开始可能会有些副作用——你没有药物过敏，已经很幸运了。换成别种药两天要吃好几次，你会觉得更麻烦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衣。”她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我自己都这样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好照顾，还一天到晚拿你出气……可是，我好难过、好难过……”

“谁说讨厌来着？安琪对我最好了。”她伸手拥住好友。没注意到被拥抱的女人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而且朋友是拿来干什么的？我宁愿你拿我出气，也不要你什么话都不说，把自己给闷坏了。”她轻声说：“真的都睡不好吗？那我们打电话问问医生，看有没有办法解决好了。”

安琪摇头，挣脱她的怀抱。“算了，不谈那个了，想到就烦。说说你吧。昨天去见初恋情人的感觉怎么样？”

和玄麟约好见面之后，第一个被告知的人就是安琪，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个问题。

“他……他说想要再跟我交往……”

身边的人沉默半响，才问：“那你怎么说？”

她呆呆的看着桌上写了一半的卡片，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高兴的表情。

“……怎么了，小衣？”

“我……这样做对吗？为什么他要对我怎么好？七年，不是七天。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轻松松原谅我？”她不解的喃喃自语。“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管他怎么生气、怎么骂我、怎么……恨我，那都是应该的，因为走的人是我，是我对不起人家。可是……”

“因为他”爱“你。”刻意被强调的动词听起来有些扭曲，困惑的女孩却似乎没有注意到。

“是这样吗？”她不知道。

安琪叹口气。“那你呢？”

“啊？”

“你的感觉怎么样？”安琪专注的看着好友。“他的问题先放在一边，重要的是，你还爱他吗？如果只是因为你曾经离开过他，只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他，那这样的复合不要也罢。喜欢这种东西，是不可衣、也不可能作假的。小衣，你要想清楚，不要因为一时的心软，让两个人以后受到更大的伤害。”

她爱他吗？低垂下头，女孩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带这些许苦涩意味的微笑。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似乎从好久好久以前开始，问题的答案早就已经固定，不可能容许任何的更改。

看着许久没有做答的好友，安琪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点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像是某种难以控制的妒恨。

她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喜欢他就好。其他的就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安琪……”

“小衣，相信我，你可以的。”女人眨眨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从房里拿出来的，是包成礼物样式、一整盒的保险套。

“安琪！”她红了脸。“你给我这个干吗？”

“你想拿它来干吗？”安琪故意睁着无辜的眼睛，一边若无其事的反问：“总不会是拿来吹气球吧？”

“安琪！”

“这位同学，因为怕你真的拿它去吹气球，还是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保险套的功能好了。”她笑着躲开好友的追打。“首先，虽然有避孕药跟避孕器，保险套还是避孕最有效的方法。台湾的堕胎率是一年比一年高了。为了不在杀害无辜的小生命，还是请你多多使用这个小套子。不过最重要的，它可以有效的避免你被传染一些可怕的疾病。例如：霉毒，又例如：爱滋。”

她看着好友，咬咬嘴唇，不只到该说什么。“安琪——”

“要我教你怎么用这个东西吗？”

“不——”原本知觉就像要拒绝，但迟疑片刻之后，她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尴尬又好奇的轻声问：“要怎么用？”

看着脸如火红的女孩，她大声叹气。“你在美国还真的什么也没有学到，小衣。听说外国人的”那个“都很大，就算是当成一种研究好了——我啊，是在觉得你是白白浪费了那六年……啊！”她惊恐的睁大眼睛，象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陈若衣同学，你不会活到这么一把年纪，连男生的”那里“长什么样字都不知道吧？”

“安琪——”

好友轻笑起身，又从房里拿出某种东西的“模型”，然后又开始钜细靡遣的解释使用方式。

红着脸，被押着用那个夸张化的巨大“模型”实地练习之后，她忍不住嘀咕：“我真不知道药学这个干吗？”

“有备无患啊。”安琪朝她眨眨眼睛。

“好、好嘛，就算真的……”她咬咬嘴唇，脸变得更红了。“可、可是如果他没有想到要用……这、这个，那、那我……”

安琪耸耸肩。“那就叫他用啰。”

“可、可是这样，不是好像怀疑他在外面有……”

“这位同学，”安琪毫不在意的说：“跟他说你怕怀孕，这本来就是正当理由。男人要爽，还敢嫌东嫌西？哪个敢说不的，都给我去死。别忘了，身体是你的，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难道要他负责？”

她乖巧的听训，没有作声。

“而且，把话说清楚，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现。”她看着害羞的女孩。“如果你对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有信心，只不过叫他用个保险套，有什么为难的？没有必要心里一边担心，还要假装一副信任他的样子——两个人都谈恋爱了，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的？这样，才叫做”相信爱情“，不是吗？”

她猛抬起头，看向温柔看着自己的好友，安琪说的，不只是保险套这件事。

“安琪？”

她轻笑，潇洒的挥开落到额前的美丽卷发。“好好跟他谈，小衣。如果这七年都没有把他的感情磨掉，那表示他是真的爱你。有什么话，就直接告诉他吧，虽然我对男人这种低智商的动物没什么信心，不过我总觉得”他“应该会试着去懂的。别老是一个人钻牛角尖，好吗？”

她红了眼眶，轻轻摇着好友的手。“……安琪，如果没有你，我要怎么办？”

艳丽的女子勾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既然这么感动的话，我们再来练习一次怎么样？”

“安琪，”她的脸又红了。“不要闹了。”

“谁跟你闹了？我是认真的，本来就是熟能生巧嘛！啊，对了，我这盒保险套是在日本网站买的，听说口碑甚佳，还有特殊的水果口味，你看，这是香蕉、这是柠檬、还有草莓的，感觉不错吧？”

“安琪！”听着越说越带劲的好友，她只感觉到脸一阵青一阵红。草莓口味的保险套？用来做什么？

“还有还有，我刚刚忘了跟你说，保险套这个东西，一定要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戴，请不要被色欲薰心过了头，做到一半的时候才想到这个小套子，那盒可能有一些小蝌蚪已经趁机突入，一切都太迟了。”

“安琪——”做到一半？小蝌蚪？趁机突入？她的脑袋宛如被轰炸过后的战场，一片疮痍，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小衣，不要把脸埋起来，我在跟你说很重要的事啦。”

“安琪……”细微的声音变的可怜兮兮，完全已经竖起了白旗。

台北的深夜，温柔的月光落入香阙，盈满一室笑声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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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走进会客室，看见的是一位陌生的贵妇人。

一看就知道所卖不资的宝蓝色套装，明艳的大珊瑚耳环，风情万种的红棕色削薄短发，加上保养得益的身材，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的高雅贵妇一点也不想是这件开在景美小巷里的安亲班会出入的家长类型。

“您好。”

抬起似乎有些熟悉的美丽眼眸，贵妇勾起微笑。“你好，陈若衣小姐。”

陈若衣“小姐”？轻轻皱起眉头，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称谓。在这里，她的身份一向是老师，所谓的先生小姐，是专属家长的称呼。但很明显，眼前这位女士不是班上小朋友的家长。

“请问，您是……”

贵妇眨眨眼睛，自嘲的笑了起来。“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没记得先自我介绍。我姓乌——”

听到这个姓氏，她瞪大眼睛。“阿……”

“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小子有没有跟陈小姐提过，”贵妇自愿自的讲下去。“不过，我是玄麟的母亲。”

爽朗的笑声，直率的态度，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乐家人。她有点困惑，又有点着迷的望着眼前滔滔不绝的美丽妇人。

“……所以啊，我就跟那个死小子说，要他赶快把未来的媳妇带来给我这个婆婆瞧瞧。不过那死小子不知道老套的乡土句看太多了，怕自己的心肝宝贝女朋友被恶婆婆虐待，一直推说忘记。”美丽的妇人优雅的喝了口茶，摇摇头。“陈小姐，你看看我，向是会虐待媳妇的那种类型嘛？”

听到“未来的媳妇”，觉得有点尴尬，毕竟她和玄麟从来没有谈过这类的事，面对这个话题，她只能笑。“伯母，叫我若衣就好。”

“若衣，叫乌阿姨，别叫我伯母。”本名吴明秀的乐夫人轻笑。“我跟玄麟他父亲分居都十年了，早就不当自己是乐家人。”

她乖乖听话。“乌阿姨。”

乌明秀满意的点头，仔细又看一眼幺子着几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我听颖颖说，你在美国念的是儿童教育？”

坐上银绿色的名牌跑车，乘着夜色，来到猫空山上喝茶。玄麟的母亲似乎对这一带的茶馆颇为熟悉，一进门，随口跟老板打声招呼，硬拉着她到靠茶田的座位坐下。没有多久，茶和点心便由年轻的工读生送了上来。

“嗯，因为爸爸是美术老师，所以我从小就对这方面有点兴趣。”她露出腼腆的微笑。“可是我对美术始终没有什么天分，所以只好来当小朋友的老师，望梅止渴也好。”

温柔。谦逊。乌明秀在心中默默勾先选爱儿会被眼前女孩吸引的原因。“这几年，一个人在美国……很辛苦吧？”

她摇摇头。“还好，一开始可能有一点点，因为我的英文底子很差，可是遇到很多人，愿意帮我适应新的环境，到后来也不觉的辛苦了。而且，颖秋姐也偶尔会拨电话给我，帮了我很多忙。”

“想家吗？”

“……很想。我从小就没有离开家这么久，刚开始几个月，每天晚上都躲在棉被里哭。好没用。”她红着脸说：“可是让家里送我出国念书，已经是很勉强了，更不可能让我常常打国际电话回家撒娇。而且因为我比较苯，大学花了五年才念完，再加上第一年的语言学校，人家只要念一期，我念了两学期才毕业——花了家里好多钱，根本不敢念到一半，跟爸爸妈妈说想要回家……”

“真是个好孩子。”乌明秀笑：“要是我那个笨儿子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

“玄麟很体贴、有聪明……我根本比不上——”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不长进的儿子，直肠子的母亲不赏脸的嗤之以鼻。“聪明也就算了。体贴？那个被冲坏的小子别给其他人添麻烦就算是天幸，哪里体贴？”

“阿姨？”

“你应该还记得那浑小子高中时候什么样子吧？三天两头换发色，根本把自己的头当成染缸，今天高兴换什么颜色就换什么颜色——那个年头，只有会帮派的在染头发，那有一个好人家的孩子成天顶着那种奇怪颜色的头发的？”

她忍不住莞尔，想起自己对玄麟的第一印象。

“一般人都不可能忍受了，更别说他们家。”她叹口气。“那个小子从小被一堆人宠惯了。小麒一个人到人生地不熟的纽约读书，都没有说什么了，就他一个人闹脾气，还要搞得全家鸡犬不宁……”

“那是因为玄麟舍不得他哥哥——”她忠实的为男友辩护。

乌明秀摆摆手，不受理抗议。“说舍不得，全家都舍不得。仲麒最长孙，你想我婆婆会比那个死小子好受吗？我做母亲的，会比那个死小子不爱小麒？还有从小照顾他们两兄弟的颖颖，会不难过？而且，你想想仲麒，才十五岁，就要一个人到纽约生活，这也就算了，还要常常担心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所以我说他是被宠坏了，一点点小事不顺遂，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许，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样吧？但是她也明白玄麟的心情，和重要的人分开，那样的痛苦，是绝对无法轻易释怀的。

“玄麟不是故意要麻烦其他人的。他是真的很爱他的哥哥。”她静静的说。

玄麟的母亲看着轻啜着茶的女孩，微微勾起嘴角。

电子铃声响起，向年长的女性说声抱歉，她急忙拿出皮包里的手机，是玄麟。

“玄麟？”

“若衣，你跑到哪里去了？”男人着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刚刚我到班上去接你下课，结果柜台小姐说你先走了，到你家，老师又说你还没回家——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在猫空，跟你妈妈喝茶。”她努力安抚男友。“有事吗？”

他静了一下，然后怀疑的问：“我妈？她去找你干嘛？”

“我——”

“若衣，我跟那个死小子说。”一直没有作声的贵妇放下陶杯，白皙的掌心朝上，朝她深处。

她乖乖的将手机交上。

“喂，小麟啊？还在哪里？不过，你的动作最好快，我可不保证等你慢慢摸上山，你可爱的小若衣不会对你有其他不好的印象……真是没礼貌的小子，竟然挂女人电话。”一边抱怨，一边将手机交还原主。

“玄麟要来？”她好奇的问。

“生怕他的心肝宝贝会被自己的母亲吃掉似的。”她毫不淑女的翻个白眼。“不理他，若衣，我们刚刚说到哪里？”

“说到仲麒出国的事。”

乌明秀笑望眼前的女孩。“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玄麟他爸很过分，硬是要把他们兄弟拆开？”

迟疑片刻，她轻轻点头。

“虽然我对那个男人的很多做法不太满意，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是赞成他的。”

“为什么？”她不明白。

“你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天底下会有感情这么好的一对兄弟。从小，仲麒要去上洗手间，玄麟一定跟去。玄麟有蛋糕吃，也一定留一半给中起。兄友弟恭，作父母的，当然放心。但是等两个人上小学以后，问题就来了。开学第一天，因为两个人没有被分到同一般，就闹到老师必须请学校跟家里联络。之后，座位要排在一起、活动要在同一组——”吴明秀摇头，“他们是双胞胎，不是连体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仲麒还比较听话，玄麟那个混世小魔王就麻烦了。整天黏着哥哥，说也说不听，有仗着我婆婆疼，根本不可能让那两兄弟分开片刻。你说，不使出激烈的手段，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难道真的不能好好疏导吗？”相信儿童是可以沟通的她，听到这样的说话还是不太可能信服。

“这样说，说不定不对。”吴明秀坦白的说：“可能是那个男人跟我都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等到问题严重了，才想到要解决，可是有没有耐心，最后才会用这种下下之策。”

“啊！阿姨，我不是在说——”这才发现自己的言下之意似乎有责怪长辈的意思，她慌张的想要澄清。

“不要紧。”直爽的妇人摇摇头，毫不在意。“阿姨老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做好母亲的料，也从来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孩相处。所以我才觉得你很了不起，竟然可以整天跟小孩泡在一起。可怜的是他们姐弟，有这么差劲的一对父母。”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能低头望着杯中静止的茶水。

“……我一直相信，那个男人那样做是最好的。毕竟仲麒是长子，出去磨练磨练也是好事。顺便也看看玄麟这小子能不能变得懂事一点。小孩子闹脾气归闹脾气，总有一天还是会知道爸妈的苦心。”她淡淡的说：“一直到玄麟那年出事，我才惊觉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那个时候，那个男人跟玄麟之间，已经不是小孩子闹脾气这么简单……颖颖告诉我，玄麟‘恨’他的父亲。我常常在想，他恨的，应该也包括我，我这个从来没有真正尽过一天当母亲责任的女人。”

“阿姨……”

“今天来，阿姨是要谢谢你的。”她抬起眼睛，一双美目认真的看着自己。“当初没有跟玄麟一起走掉。否则，我可能真的再业见不到那个不孝子了。”

她咬咬下唇，原来大家都知道了，那个孩子气的私奔约定，还有她最后丢下玄麟，一个人不告尔别。

吴明秀看着面红耳赤的女孩，轻轻的笑。“有一句话，阿姨只说给你听，玄麟跟她那个可恶的老爸其实很像，特别是那个拗脾气，根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跟那个男人分居十年了，还是不能下定决心立这个婚——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否则，天底下那有离不成的婚？知道吗？我也是南部下来的乡下孩子，跟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贵名门不一样。才不在乎什么传出去不好听的呢！”她撇撇嘴。“乐家的男人，生来就是女人的天敌。随便出门勾勾手指头，一堆女人愿意随他们去天涯海角……能丢下乐家人的女人，才是真的了不起。”

她的脸更红了，根本不敢抬起头来见人。

“所以，阿姨知道，你当初是掉了多少眼泪，才下了那个决定。”贵妇温柔的安慰：“难为你了。”

“可是，我伤害了玄麟。”

“说什么伤害？看看那个死小子，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少一块肉了吗？”她朗声大笑。“在乐家，有得吃有得住，还有佣人服侍她这个大少爷，比起你一个人在美国，算得了什么？”

她摇摇头，事情不是这样的。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回到玄麟身边。这也是阿姨要谢谢你的。”她仰起头，看着阶梯上急奔而下的男人身影。“最后，趁那个小子还没来，阿姨要送你一句话：恋爱这种事，没有‘两个人’是没有办法谈的。”

她猛抬起头，看向曾经是过来人的长辈。

吴明秀露出一摸迷样的微笑。“所以，‘能够’分开，也不见得是坏事。”

“妈！你再跟若衣说什么？”好不容易冲到这里来的男人皱起眉头，来回看着母亲和女友的脸色。

“说什么？”看着儿子不信任的眼神，美妇不怀好意的笑：“说你让人家一出国，就等不及交了十多个女朋友，平均一个月就换一任。”

“妈！”男人慌张的张大眼睛，示意要母亲不要张扬这等杀头大罪。

“怎么？你就做得，妈说不得啊？这本来就是真的嘛！”

“妈！”

没有听见母子间热闹的斗嘴，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澄澈的金色液体。

“两个人”……吗？

※※※※※※※※※※※※※※※※

“所以，你不要听我妈乱说。”说完，男人已经是满头大汗，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那些，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根本不是什么女朋友……若衣，你真的再生气咧！”

偷偷斜瞄一眼，驾驶坐旁边的女孩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猫空山一路下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完了完了完了……新的冷汗涔涔，不断冒出来，眼看着白衬衫已经湿了大半。

他那个时候怎么会那么没脑袋？女朋友一个接一个换，完全没想到万一若衣回来，要怎么交待这么一大笔桃花烂账。

话说回来，他当时也根本没想到真能有这么一天，可以找回自己心爱的少女，早知道就不要做那种自暴自弃的事——天晓得，那些女孩子，别说名字，连现在要他一个一个认出人来，也未必做得到——那种无意义的半报复行为，早知道、早知道……

千金难卖早知道。

他努力阻止自己拿头去撞方向盘。天杀的！

算了！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汉做事好汉当，这样畏首畏尾得，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重叹口气，他认了。“对不起，若衣，是我不好。作了对不起你的事。妈说的，都是真的。我刚刚说了谎。那些女孩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朋友……我是花花公子、是大混蛋——你要生气、要骂我、要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拜托，说句话好吗？”

还是没有反应。

这一次，他真的慌了。黑暗的恐惧宛如蔓生荆刺，狠狠缠住整颗心，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在密闭的车厢重越来越响。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如坠冰窖的脑袋一片麻木，根本不敢去考虑那个最糟的可能——得尔复失……她不以为自己那么坚强，可以撑裹这一次的失去。

“若衣，拜托，你可以叫我去死，但是，拜托，不要离开我。”

“……为什么我要叫你去死？”认真而严肃的口吻终于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女孩，她睁大眼睛，不解的问。

“我妈说的那些女朋友——”说到一半，他立刻发现自己在自掘坟墓。

她刚刚根本不是在想这件事。

“哦，那个。”她无精打采的说：“我之前已经听阿东说过了。”

啊，伟大的友情。他眯起眼睛，开始认真思考将死党毁尸灭迹的方法。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她家门口。

“我上去跟老师打声招呼。”停好车子，他双手插在牛仔裤袋，尴尬的没话找话说。

站在公寓门口，她低头看看手表，似乎有些疑惑。“明天不是有稿子要交吗？”

该死，他忘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笑。“没关系，打个招呼不会花多少时间。”

“不要啦。”她走下阶梯。“你一上楼，妈妈一定要你吃水果什么的，再陪爸爸聊个天，少说也要一两个钟头……那个稿子不是很赶吗？还是回家工作，嗯？”

伸手轻抚女孩柔软的头发。“那你也不要生我起，好不好？”

“生什么气？”她不明白。

他皱起眉头。“若衣……”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虑，她轻轻偎进他的怀中。“我没有生气。真的，玄麟，大概是有点累了。”

紧拥住怀中的女孩，感觉到熟悉的温香软玉，他却感觉到心中升起一股不安，蠢蠢欲动。

※※※※※※※※※※※※

“玄麟，这是安琪。我的好朋友。”她转向将长卷发绑成马尾的女人。“安琪，你知道玄麟的。”

“安琪小姐。”他点头。

“乐公子。”红艳的嘴勾起诱人的弧度。“我看过这一期的插图了，谢谢你。”

“没什么，工作而已。”

安琪的专栏这个月开始在杂志上刊载，插画的工作刚好交到玄麟手上。因为这个缘故，安琪提议和他见个面。

再确定一下他是不是陪得上我的小衣。安琪这样说。

星期二的下午，安静的小咖啡馆没有几个人，老板选播的钢琴独奏轻柔且哀伤，强调了都市仁的孤独感。用绿色盆栽巧妙隔出的座位阻隔其他人的视线，提供重视隐私的顾客谈心的空间。非常象是安琪会选择的地方。

不过——老实说，打从三个人一在座位上坐下，他就觉得空气里充满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象是两个人要决斗似的。有点诡异。

不知道安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低头喝着美式黑咖啡的她好奇的想。

“这几个月，小衣每次跟我见面，话题总离不开你。”安琪淡淡的开口：“我想作为一个朋友，总是该找一天，跟小衣的心上人见见面，只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

“真的吗？”他促狭的看着脸红透的女孩。“我还一直以为若衣一回到家就把我给忘了呢。”

[奇]她没敢搭腔，只把脸努力埋进那被黑咖啡里。

[书]“不过，乐公子也该习惯了吧？这么多女孩子拜倒在你的牛仔裤管下。”安其语带讽刺，淡淡的说。

[网]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好友。“安琪——”

“道听途说不可尽信。”男人四两拨千斤，撇的一干二净。

“说的也是。”

突然亮出的剑芒一闪，有缩回到鞘里。

她突然觉得有点胃痛，一边是恋人，一边是重要的好友。这种暗潮汹涌的对话，实在不是和爱好和平的人士参与。

“安琪小姐……和若衣认识很久了吗？”沉默片刻，他提出问题。

“有一阵子了。”女人的眼神一闪。“我的运气好，认识小衣这个好朋友。”

他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一阵子……是多久？我记得以前没听过小衣提过这个名字。”

“乐公子，”她淡淡的提醒他。“七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他的脸色微变，似乎不太高兴被人提起他在恋人声明中缺席的那几年。“我们真的没见过面？我总觉得安琪小姐有点眼熟。”

艳女掩嘴轻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谬。“相信我，如果不是小衣，我们这辈子也不可能认识彼此。殿堂朱门的乐家，跟我们这种平凡小市民，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见过面？”

他沉默不语，一双鹰眼闪烁，怀疑的看着故作神秘的女子。

一直在旁听着两人谈话的女孩再也无法忍受，努力挤出一摸笑容。“我去洗手。麻烦两位克制一下，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对方杀了。”

看着恋人生气走开的身影。他笑。“糟糕，我们把若衣惹火了。”

安琪同意的点头，“小衣就是太纤细了，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火爆场面。”

他的笑更开了，露出漂亮的整齐牙齿。“火爆？我吗？我以为安琪小姐的刀子插得更深。”

她不置可否，继续说下去。“事实上，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见过面，不过我不认为你会记得。”

他挑高眉，表明疑问。

“两个月前，你和一群朋友在ｌｕｎａｃｙ喝酒，我也在那里。”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乐公子的观察力这么入微，连一个独自在吧台边喝酒的陌生女人都注意到。”

他皱起眉头。“是这样吗？”

她笑。“那或许是我去哪一间ＰＵＢ混的时候，遇到过你吧？可惜我不记得了。”

两个月前。“所以你要赵姐拿若衣的手机号码给我？”

“我看不下去了。”她简单的说。“小衣回来一年，却连找男朋友的意愿都没有。她不说，我也知道，他忘不了你——别得意，乐公子，我相信小衣在美国也交过其他的男朋友，这年头，没有谁在等谁。她只是运气不好，没遇到真正的好男人而已。”

他涩涩的开口：“承你谬赞了。”

“不客气。”她冷冷的说：“我对一个非要人家推一把，才肯开始动作的男人很失望。要不是小衣爱你，也要不是我生了病，才不会把小衣交给你。”

他举高手，阻止她的高谈阔论。“若衣的电话，我早就从老师那里拿到了。很抱歉，这不是你的功劳，至于我和若衣之间的问题，我不知道还要对别人交待才行？”

艳女冷哼。“如果是其他人，我才懒的管。可是小衣回国以后，就一直照顾生病的我，我当然要关心她——乐玄麟，我现在郑重警告你，要是你敢对不起小衣，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女人不可理喻。她感觉到心底一把怒火燃起，挣扎着维持文明的表面。“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关心。”

斜眼一瞟，发现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好友，安琪低垂眼眸，掩住精亮的计算光芒。“不，是我失态了。对不起。但是我生病以后，只有小衣这个朋友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只是希望小衣幸福。”

他叹口气，知道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又犯了。眼前的女人只是基于朋友的关心而已。“安琪小姐，你的病很严重吗？”

“我是ＨＩＶ带原者。ＨumenInmunedDeficiencyVirus。”她没有抬头，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狞笑。“换成你可能比较熟悉的说话，发病以后，就是Ａcquired

InmuneDeficiencySyndrome简称AIDS，艾滋病。你说，严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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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玄麟，我觉得……你昨天的态度很美有礼貌。”看着蹲在地上，认真取角度拍照的男友，她嘀咕着说。

他僵了一下，含糊的应道：“你那个朋友也不是很友善。”

“安琪生病了。”她责备的看向男友。“本来就有一点情绪化。之前不是就说好要多担待她了吗？”

他翻了白眼，低声抱怨了些什么。

“……玄麟？”(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叹口气，“我知道她生病了。可是你没告诉我她生什么病。”

“——生、生什么病很重要吗？反正她生了病，生了病的人就是病人，病人最大不是吗？”她开始结巴。“而且——安、安琪不喜欢人家讨论她的病情。”

他放下照相机，回头看了有点手足不错的女孩一眼，叹口气。他这个恋人，还真不是普通的不善长说谎。“若衣，她到底生什么病？”

她低着头，不说话。

“若衣？”他抬高语调。

她咬咬嘴唇，然后可爱的小脸一撇，倔强的摇头。“安琪不喜欢人家在背后谈她的病。”

见鬼，安琪不喜欢住样、安琪不喜欢那样——那他呢？他这个正牌男友的地位到底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在吃无聊的飞醋，却没有办法控制这种幼稚的行为。

“真的吗？”他冷笑一声。“我看她自己倒是满喜欢提的。”

“玄麟？”她瞪大眼睛，不确定男友说的意思，是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样。

“若衣，她是艾滋病患！”想到好不容易对到自己身边的恋人，每天都在生死交关的危险边缘徘徊，她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咬紧牙关，几乎要控制不住暴走的冲动。“你明明知道！”

她眨眨眼睛。“不是的，玄麟。”

“不是？”他怀疑的迷起眼睛。“那是她昨天亲口说的，难道她骗我？”

“安琪不是艾滋病患。”她认真的纠正他。“她的病毒还在潜伏期，所以只能说是ＨＩＶ带原者，医生说，要等到她的白血球因病毒数增加而下降，免疫力开始降低，那才是我们说的艾滋病。”

他翻个白眼。“我管她是ＨＩＶ带原，还是艾滋病，反正她很危险！”

“放心，玄麟。”她摆出耐心的温柔微笑——他觉得自己象是她班上某个闹脾气的小男生。“艾滋病毒要经由体液交换才会感染，比被传染感冒的几率还低。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普通人对病患来说，才是可能带来致命危险的。你知道，因为免疫系统被破坏，身体根本没有办法自我保护，所以只要随便被传染个感冒、皮肤病什么的，对他们来说都是很麻烦的。”

他眯起眼睛。“若衣——”

“真的，我去查过一些资料，也问过医生了。真的是这样。”女孩天真的保证，完全没明白男孩心中的忧虑。“不会有问题的，玄麟。”

“问题不是这个！”他发火了。“你应该知道的！”

她摇摇头，静静的反问：“我不知道。玄麟，你告诉我，如果感染不是问题，那么问题是什么？”

问题——问题是……他哑口无言，只能狠狠低声吐出诅咒。

她叹口气，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从背后抱住恋人宽厚的背，深深吸入混合着阳光和草香的气息。

星期三早上，晚秋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已经透出云层，在植物园里做健康操的人群渐渐散去。他早上五点就起床，开车从市区到景美，接了她，然后才直驱目的地的南海路，只为了要捕捉晨光中的残荷风情。

有个画家父亲，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在奇怪时刻拍照的行为。真实和想象，是艺术工作者必须用一辈子努力调和的课题，爸爸总是这样说。

“你知道吗？乌阿姨跟我说：恋爱是要‘两个人’才能谈的。”

乌阿姨？哦，他妈。他不明白，他那个不良母亲跟这个话题有什么关系。

“这一阵子，我一直在想，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一定要逃走？”温柔的声音如风，轻轻吹动他的听觉。柔软的胸脯贴在背上，顺着呼吸一伏一起的——他不是圣人，实在很难专心。

深吸口气，平定蠢动的欲望。“因为我是笨蛋。私奔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是一种逃避而已。你有家人、我也有家人……”

“不——”她轻轻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我也是很自私的，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多。玄麟，我爱你。真的，你要我跟你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跟你去——可是，我怕……我好怕……”

“怕！怕什么？”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样是行不通的、绝对不能这样做——”

他一点也不明白。听起来象是某种诡异的神谕，或是某种女性才会有的知觉。“那你的直觉很正确。那个时候的我，却是不是可以信任的小鬼。”

“玄麟！”她轻轻拍他的背。“听人家说啦！”

“好好，我不多嘴。”

“到最近，我才慢慢明白，我怕的，是什么也不能给你的自己。”

他翻白眼。“我什么也不要你给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结果你就因为这样跑去美国？放你可怜的男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不明白吗？那样是不够的。留在你的身边，却什么都不能给你、连你需要什么都不能了解——”她摇头。“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影子，不可能一直依赖你的保护。‘我’‘要’保护你，我‘需要’知道自己对你是有用的。跟你走，让你照顾我一辈子，或许，会很轻松没错。”她收紧环抱他的双手。“可是，那不是爱。那不是‘两个人’的爱情。我只是单方面接受你的温柔而已，那是——不对的。”

他根本不知道那为什么不对。转过身来，抱住心爱的恋人，低头困惑的问：“我不懂。那样有什么不好？”

她咬咬嘴唇，换种说法。“从小到大，我一直很胆小，什么事都不敢去尝试，也有很多事不懂。如果……我就跟你走了，然后依赖你，过完接下来的日子，我……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但是，我知道，你需要的，不会是一个会说话的布娃娃，我希望自己可以付出……至少，我要能够给你一个完整的‘陈若衣’去爱，而不是一个毫无思考行为能力的空壳。”

考虑很久，他大声叹气。“对不起，若衣，我还是听不太懂。可能我真的不是很聪明，能不能在解释给我听听？”

他拉开距离，眯起眼睛，看着怀中的女孩。“那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会比较喜欢你所谓‘完整的’陈若衣。”

“玄麟！”

他咧开嘴。“开玩笑啦！”

她不确定的看了男人一眼，然后才又嗫嚅的开口：“呐……玄麟，你可不可以去跟安琪道歉？”

道歉？跟那女人？他狠狠磨牙。“不要。”他干吗跟她道歉？

“玄麟，”心爱的女孩睁着月光般温柔的大眼，轻声恳求：“安其实我最重要的朋友……”

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又冒出来。“我是你很重要的男朋友！”

“玄麟……”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行就是不行！”

※※※※※※※※※※※※※

男子汉大豆腐。

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没有两分钟，他就只能举起双手、自动缴械投降，一点志气也没有。

也所以，他会坐在同样的咖啡馆，跟同样一个可恶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唯一的条件，若衣不能在场。这样，他就可以好好整治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而不必顾虑女友脆弱的心灵。

“安琪小姐。”他挑高眉。“我想你知道，这次邀你出来，是若衣的意思。”

“我听小衣说了。”她笑，故作纯真的脸上，一双古灵精怪的乌黑眼珠闪烁，摆明不怀好意。“听说有人觉得自己的态度不佳，要跟我道歉？”

他冷笑。“是若衣说，要我看在你不久人世的份上，给你一点面子。”

她垂下眼眸，似乎轻轻谈了口气。“……不久人世吗？说的也是，以目前的医学，这的确还是不治之症。”

他突然有点良心不安——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毕竟，就象若衣说的，她是病人，有必要这样吗？“呃……”

“不过，话说回来，乐公子等一下出了这个店门，难保不就被车子给撞了呢……”她勾起嘴角，气定神闲的诅咒他。“命运这种东西，谁说的准呢？”

这个女人，绝对不值得同情！他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对自己刚刚的一时心软感到痛恶。

他不动声色的轻啜口曼特宁。“不过，我只知道你生了病，不知道安琪小姐怎么染上这种病的？若衣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以为小衣知道什么叫做‘隐私’啊！想不到乐公子这样的名门之后，竟然恋这种常识也不知道？”

“啊——是我不好。”他拍拍脑袋，故作懊悔状。“这种不可告人的事，当然是隐私，我怎么会这么没有礼貌呢？”

女人只是笑，没有回答。

萨克斯风的旋律萦绕，宛如不肯散去的恼人回忆，勾引人的情绪。面对面坐的两人默不作声，各怀自己的算盘。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终于开口，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不见任何的笑意。“不过就是一个在老套不过的故事：一个愚蠢的女人，错信了一个滥交成性、根本不知道‘忠实’为何物的男人，差别在于，结局不是以堕胎收场，而是我被传染了ＨＩＶ。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某种程度上，我还要感谢他，没有把其他更不堪的病毒传染给我，否则，我的下场更惨。”＋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是——”

“你是。”她截着他的话头，冷冷的说：“你想证明我是邪恶的、滥交的、淫荡的坏女人。因为邪恶、因为滥交、因为淫荡，所以我被老天爷惩罚，所以我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他叹口气，知道自己却是有点这样的可恶的念头。“对不起。”

“我是咎由自取。”女人撩开乌黑的卷发。“我也没有怪任何人。不过，这不代表任何人有资格来谴责我。”

他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唯一，你可以骂我的，是我苯。”她淡淡的笑。“怎么会相信男人？为了交配，他们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喂喂——”

“是你问的问题，所以乖乖听我把话说完。”她不理他。“我不会跟你装清纯，说她是我唯一的男人。可是，会跟她上床，表示我对他有一定的感情——很明显的，这样的感情不是对等的|Qī|shū|ωǎng|。他说因为戴保险套会没感觉，所以要我吃避孕药……我当然想过可能会有其他的问题，象性病之类的，可是我不敢说……那样，会是像我在怀疑他——去死！我是该怀疑他！”红艳的嘴唇自嘲的勾起。“可是我想赌……想赌赌看我的爱情、他的良心、想说不会这么倒霉——结果就是你看到的，我赌输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可笑的是，我当时一心想为爱情牺牲、想为爱情赌上一切，可是现在我连想到那个男人，都觉得恶心——所以，我是真的爱他吗？我爱的只是那个浪漫的想法。对象是谁，其实都无所谓。”

看着笔直望着自己的视线，他毫不犹豫的说：“你别想趁机挑拨离间。老话一句：我跟若衣的感情，不需要跟你交待。”

“你敢说当初要若衣跟你私奔，没有一点点是基于这种白痴的原因？”

他冷冷瞪她一眼，不说话。

她哼了一声。“我想也是。否则你就不会在小衣不见以后，还是留在乐家了。没有小衣，你就没有离开家的理由了。幼稚。”

他低声吐了个脏字。这个女人，真的可以把人活活气死。“还是一句话，这，跟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她看着他无意识伸手摸摸额前那道刺目的发根。啊……可怜的独角兽，被猎人逼到了角落。她轻笑：“小衣的事就是我的是，怎么跟我没有关系？你不知道因为你那个蠢念头，让小衣吃了多少的苦头。那个时候要离开台湾，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一个人忍受那种不安。半年，你可以想象那种痛苦吗？更不要说她要一个人，抱着那么破的英语到美国去——拜托，小衣的英语总是一堆红字，你想想，她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开始跟人沟通。”

“我不用你提醒若衣的英语有多差——”他嘴硬的说：“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若衣高中时候的事？你们不是后来认识的吗？”

“当时是小衣告诉我的。”她毫不在乎的说。

她在说谎，他很确定这一点。

“而且你知道小衣的个性，”不理会他怀疑的眼神，她自愿自的继续说下去：“这一些话，她一辈子也不会跟你说。没有人帮她出头，难道就让你吃得死死的，占尽天下的便宜？”

他冷笑。“我也知道若衣的个性，有此意头，她连有都不会有，只怕是你个人的自以为是吧？”

她没有否认。“无论如何，小衣当我是朋友，我有这个义务帮她讨个公道。”

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叹气。“好吧，如果你是这种想法，我可以接受。还有什么更难听的话，说来听听，反正我答应了若衣。”

她轻笑。低头啜了口咖啡，没有继续说话。

他耸耸肩，接受了暗示，暂时停战。

“乐公子，”他开始讨厌这个称呼了。“你讨厌我，对吧？”

他圆滑的说：“安琪小姐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怪胎就怪胎，”她挑挑眉。“咬文嚼字。”

“你高兴就好。”他笑。

好奇的看着传说中可以把死人迷得活过来的笑容，她微微笑。“我有自知之明，本来的个性就不好，再加上有病这件事，半个朋友也没有。”

那是当然，他聪明的保持沉默。

“……小衣一回国，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的地址，跑来找我。”沉默半响，她幽幽的开口：“我老实不客气的告诉她：我有病，以为这样她就会打退堂鼓。也的确，她消失了半个月左右，我还以为，她跟其他人没有两样。听到我的病就下跑了。那样也好，省得有人烦我。”

“若衣消失，是因为她跑去找资料。”他指出这个明显的答案。

她点头苦笑。“她找了资料，又跑来找我。要我去看一生。我当然不肯，找医生有什么用？反正这种病没得救——可是小衣就是不放弃，每天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好像有病的是她，不是我似的……”

“所以你被说服了。”

她叹口气，“小衣要唠叨起来，是会烦死人的。我怕在病发之前，就先被她念死，只好屈服了。”

他深有同感的点头，突然觉得跟眼前的女人有一种革命情感。

她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感觉。“……那是——那是我第一次哭。发现自己的抗体是阳性反应，我也没有掉过眼泪。我不想——不想因为那个男人浪费我宝贵的眼泪。可是小衣不嫌弃我……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爱我。”她淡淡的说：“你可以想象吗？连所谓的‘家人’都已经因为这个病，跟我断绝联络，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爱这样的我。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多需要一个人陪我、告诉我：就算整个世界都背弃我，她还是会留在我的身边。”

他警觉的睁大眼睛。“对不起，安琪小姐，虽然个人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是若衣是我的女朋友，不可能让给你。”

她冷笑。“我知道。小衣什么都好，就是眼光这一点，让人忍不住怀疑：她在美国花了这许多年，怎么会连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不生气，只是懒懒的笑。“随便你怎么说。”

“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故事吗？”她反问。

“告诉我，我有多幸运？”

他似乎听见她不耐的骂了个笨字，但不确定，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立刻戴上一副和平的面具，摇摇头。他眯起眼睛。

“小衣是需要付出的。”她简单的说：“她不是像我这种自私自利，反正天下人都可以死光，只要不死我就行的人。她没有自信，所以那个时候才会离开你，我不知道她自己又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是单纯的接受别人的付出，她会觉得不安、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所以，她才会去当老师。”

他想起若衣说的话。

“而且——”她轻描淡写的说：“她是应该离开你，给你一点苦头吃。否则她那种温柔的个性，很容易被别人当成理所当然。”

他静静的说：“我从来没有把若衣当成理所当然过。”

“就算是你要求她陪你一起私奔的是时候也没有？”她不信。“无论如何，没有这七年，她不会有足够的意志来抵抗你、也不会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一直告诉她：离开你是件好事，根本用不着内疚。”

他嗤之以鼻。“你当然这么说了，最好若衣连回来我身边都不要。”

她笑。“我还没有这么过分。小衣爱你，就应该得到你。虽然我个人强烈怀疑乐公子你有这个价值。”

这女人真是个践踏男人尊严的天才。这一长串谈话下来，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最根本的存在意义了。

不过，她爱若衣。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不会花这么多的时间跟一个她所鄙视的人种说话。

他叹口气。“对不起。”

她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因为昨天我的态度不佳。说实话，对于你的‘病’，我还是没有办法象若衣那样轻松看待。不过——”他举起手，拦住似乎想要反唇相讥的女人。“那是我自己的问题。重要的是，你是若衣的好朋友，我不应该因为任何的理由去排斥你。”

她迟疑一下。“彼此彼此。”

“如果没有事了……”他低头看表，作势要起身。“我还有工作要赶。”

她神秘的望着他，没有说什么。

耸耸肩，拿起账单，准备走向柜台。

“乐玄麟。”

他挑高眉。“还有事吗？”

她叹口气。“小衣出国以后，你交了多少个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安琪小姐，之前说过的话，现在原封不动的奉还：据说有一种东西，叫做‘隐私’。”

她笑。“孺子可教。”

“我受宠若惊。”他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好开战，完全不知道这个压根儿打算拿他当下午茶点的女人心里有打着什么鬼点子。“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是在很不想这么说，不过看来男人真的没有什么脑袋。”她用力叹口气。“我花了这么多时间谈我的‘病’，你就真的真么迟钝，没想过自己也可能会有同样的危机吗？”

他猛地回过身，看着她，恍如大梦初醒。

充满恶意的沙哑声音笑了起来。“看来，你终于明白我再说什么了……之前的那些女人，那些风流烂账……我知道，你在大一大二的时候玩得很凶。敢问乐公子：你‘每一次’都有做好保护措施吗？还是，你真的相信，这种可怕的病毒会因为你是乐家人，就不敢犯到你的身上。”

他感觉到全身发冷。

红艳的嘴唇扭曲。“如果你不敢确定，为了小衣，请你去好好作一次检查。”

强装镇定的男人没有说话，付清了帐，僵直走出咖啡馆门口。

摇摇头，安琪轻叹口气，闭上眼睛。“小衣、小衣……你一定要幸福……就当证明给我看，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萨克斯风的曲子再次轻柔响起，如泣如诉。咖啡的苦涩升华香气，流入停滞的空气中。阳光清冷，斜映入窗口，在女人平静的表情上刻印。细微的阴影顺风摇晃，一道道宛如不欲告人泪水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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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从那天开始，玄麟象是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连柜台小妹都忍不住好奇的问：“陈老师，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男朋友了呢。”

所谓很久，其实不过才一个星期，她轻叹口气。不过跟玄麟之前每天接送——她家也不过再隔两条巷子，走路都不用十分钟。他要从市区开车过来，那才是路途遥远——的情况相比之下，确实有些怪异。

打电话去，得到的是含糊的“有点事”这类的答案，完全不能叫人安心。

问安琪，她又只是笑笑，不肯交待他们那天究竟说了些什么。

心里总是着急的，但是安亲班这个星期刚好要举办小朋友的成果发表，再加上下期招生的准备工作也正如火如荼的展开中，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她实在抽不出时间探望玄麟，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是生了病？还是突然接到什么工作，急着要交稿？脑袋里的问号越来越多，她却只能望着堆积如山的工作叹气。

那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别理他，小衣。时间一到，他自己会出现的。

听着她担心的唠叨，安琪理所当然是这样回答的。

她知道安琪说的有理，不过，“担心”这种东西，要是可以说停就停，她也不必这样烦恼了。

“老师老师，”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拿着自己得意作品，晃着两条小胖腿跑了过来，“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她看着脸上沾满油彩的男孩，突然想起玄麟作画时的样子，露出微笑。“老师看看哦……哇，小明，好漂亮的女生，可不可以告诉老师，你画的是谁啊？”

“我画的就是老师啊。”人小鬼大的小男生神气的看着漂亮的女老师。“我跟大家说过了，我以后长大，要娶老师当太太。”

她笑。“啊——这样啊？那老师等小明抬花轿来娶哦。”

男孩害羞的抓抓头发，用力把图画塞到老师的手里，“那——这个送给老师。”说完，就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图画纸上童稚的图像，她忍不住摇头笑。

“哦……我要告诉玄麟，说你竟然在他背后，偷偷答应其他男人的求婚。”开朗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笑容不改，她转过头，看向斜靠在教室门框上的男人。“阿东？”

安抚完鼓噪的小朋友，她拉着男人到会客室。“现在是上课时间，柜台小姐怎么会放你进来？”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本人无以伦比的魅力。”说玩笑话，许东生突然面容一整。“若衣，我来，是有急事。”

她愣一下，“怎么了？”

他叹口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东？”

“若衣，听我说。”太过专注的眼神让她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玄麟病了。”

看着躺在单人床上熟睡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玄麟是病了。

她咬咬嘴唇，忍不住想要追打那个故意恶作剧的男人。

玄麟是病了没错，只不过他这个病，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其实非常容易处理。

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

许东生在会客室里说得一副好像是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难怪一将她载到玄麟住的大楼底下，他便借口晚上要给老板吃饭，迅速开溜，根本是做贼心虚。

“若衣？”睁开眼睛，男人似乎还有点弄不清楚状况。“你还没回去啊？”

听说情人有恙，她便急忙跟安亲班告假，下了许东生的车，独自搭着电梯来到玄麟的楼层。满脸病容的他前来应门时，反而被红着眼眶的自己下了一跳。

虽然只是感冒，但是硬拖着没去看医生的结果，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多。

被强压着到附近的诊所去打了针、吃了药，才回到家，意志硬撑着的男人终于不支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趁着他在昏睡，她仔细研究了这个初次造访的单身贵族之家。

“我跟爸妈说过了，你生病，我在这里照顾你。”她轻声问：“舒服一点了吗？要不要吃点稀饭？”

“稀饭？”他家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我刚刚煮的。”她咬咬嘴唇，忍不住要唠叨：“玄麟，你的冰箱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罐装饮料，就是一些开过没吃完的饼干零食。你平常都吃这些吗？那很不营养呢！自己一个人出来住，要好好照顾自己阿……不可以这样啦，难怪会生病……”

暗叫一声不好，他头一仰，瘫回枕头上，气若游丝的说：“若衣，我肚子饿。”

这招果然奏效，她乖乖闭上嘴，站起身，轻轻抚摸他脸颊。“你等一下，我去热稀饭。”

走进和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她将先前煮好的稀饭放上炉子，打开火。

悄悄跟进来的男人一把从背后抱住她，长满胡碴的下巴磨蹭她的颈窝。“若衣。”

她皱起眉头，“玄麟，生病的人会床上乖乖躺好啦。”

“没有那么严重吧？只不过是感冒而已。”才说完，逞强的男人便开始咳嗽。

“玄麟。”

“不要！”原本就有点少爷脾气的恋人生气病来，这会儿更是肆无忌惮的耍起任性。

轻叹口气，将稀饭盛进碗里，单手推著他坐到椅子上。

他皱起眉头，看着女孩拿起汤匙，凑到他的面前。

“这是干吗？”

“你不是没力气了吗？”她不解的问：“我喂你吃。”

他嘀咕了些什么，抢过汤匙和碗，唏哩哗啦的吃了起来。

一边看着埋头苦吃的他，她咬咬嘴唇，轻声问道：“玄麟，生了病，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自己一个人，又拖着不去看医生，万一病情加重怎么办？”

他僵了一下，不说话。

“你知道我这个星期忙，又要照顾安琪，没有办法过来看你。难道你打算就那样撑着，等到病自己好吗？”她皱眉头，“这样不行啦，都一个星期了，不去看医生，你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也不懂的照顾自己。”

“我没有病那么久。”放下吃完的碗，他摇摇头。看着爱操心的女孩。“这两天才感冒的。”

“可是阿东说——”

“许东生那个广播电台。”他低咒一声。“别信他，我没那么没脑袋，本来就打算今天烧再不退，就要去看医生了。”

“那——如果不是生病的话，你这个星期在忙些什么？”她好奇的问。“神秘兮兮的，打电话给你，也不跟我说。”

他叹气，这个，叫做自掘坟墓。“我在等检查报告结果。”

“什么检查报告？”

“艾滋病的检查报告。你那个安琪叫我去做的。”

“喔！”她不明白。

“其实我早就知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毕竟——那是大二以前的事，要是真的得了病，军队老早把我踢出来了，也不用在部队里耗那么两年。而且我也不是没捐过血什么的。”他闷闷的说：“不过，被她那么一说，是人都会被吓倒，所以，我想还是去做个检查比较好保险。”

她皱起眉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等检查结果出来的这几天，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就算机率低到不能再低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要是我真的感染了呢？要是检查结果出来，我再也没有这个资格爱你了呢？”他将她拥入怀中。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若衣，我真的好怕，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要是我——我怎么会那么蠢？因为一时的意气，差点就会掉自己一生的幸福？”

没有细想，她立刻伸出手，轻抚他因为胡碴变得粗糙的脸颊。“没关系的，玄麟。就算之这样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他叹气。“不是这样的。那根本不一样。要是我有病，我还能给你什么？我爱你，不是要变成你的负担。”

话才出口，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之前会说那样的话——为什么，她宁可选择离开，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成为一个只能接受的洋娃娃。

玄麟，我爱你。真的，你要我跟你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跟你去——可是，我怕……我好怕……

‘我’‘要’保护你——我‘需要’知道自己对你是有用的。

他的少女爱他——自始至终，他的少女没有背叛过他们之间的爱情，是他太笨、太任性，根本没有试着去了解这个微妙但是重要的差别——

原来，他一直是被爱的。她没有背弃过他。从来如此。他的少女，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取代的美丽少女。

陌生的温热涌上鼻头，他用力收紧双臂，深深呼入甜美的肥皂香味。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玄麟？”

他勾起嘴角，“怎么？”

向来温柔的声音突然变得硬梆梆的。“你为什么要去做艾滋病的检查？”

※※※※※※※※※※※※※

“我还以为你去念一趟书回来，迟钝的程度已经无法问鼎金氏记录了。”安琪叹口气，停下打字的手，回头看着这两天简直把眼腺当成自来水在开的好友。“不是早就知道你出国以后，他交过上打的女朋友了吗？”

“可、可是——他不纯洁！”说着，眼眶又红了。

连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心头这股强烈的痛楚是因为什么，就像安琪说的，她不是早就知道他有过其他的女朋友吗？为什么发现他曾经跟其他女性发生过关系，会造成这么大的震撼？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她的心好痛，痛到连看玄麟一眼，都会觉得难过。

“呐，”安琪离开座位，坐到好友的身边。“别哭了，小衣。哭坏了身子，对自己没有好处。”

“可是，安琪，我好难过……”她一边打着嗝，一边继续效法孟姜女哭到长城的精神，丝毫没有打算停止的迹象。

看着低头啜泣的女孩，艳女挑挑眉，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个烂男人，这回看他怎么说。

所谓的朋友，就是当你落难的时候，在旁边笑的最大声的那个人。

“死阿东，你笑够了没有？”他恶狠狠的瞪了许东生一眼。

“哎，我说玄麟，你不能怪我。我还真恨不得能够亲眼目睹若衣发飙的那一刻。想堂堂乐家二少爷，从来天不怕地不怕，江东笑霸王一个，竟然被我们温柔可人的小甜心若衣——”他有爆出一阵狂笑。“不只是骂，而且是骂个狗血淋头，像个龟孙子似的，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唉唉唉，”他摇头击掌。“想来就是精彩好戏一场，可惜我没看到。”

“靠！还不是你跟我妈！”他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只能靠折原子笔出气。“吃饱了没事干，跟若衣讲什么我大学的女朋友——许东生，说到底，我还要找你算帐！”

“这位同学，”许东生神色一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所谓天底下没有绝对的秘密。今天我和阿姨不说，总有一天会有其他人说，你以为做爱这档子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吗？”他的嘴角微微发抖，眼看着笑意又要崩溃。“万一哪一天，你跟若衣走在街上，不巧遇到哪个老相好，总是会东窗事发的嘛！所以我说，早死早超生，就当是打预防针好了！这样说来，我跟阿姨还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咧！”

他磨牙，瞪着又开始大笑的好友，心里最气的，其实还是自己。

若衣又哭了，而且这次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可是肇事者却连要怎么弥补，都没有半点头绪。

突然间，他有一种深深的体悟，对于所谓的“报应”这回事。

“若若，你跟玄麟吵架了？”走进画室，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埋头作画的父亲突然开口问。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吵什么。”陈信义温吞的笑。“虽然你妈要我劝劝你，有什么事，女孩子家退让一点，不要太过拿翘，可是我觉得，年轻人偶尔吵吵架也挺不错的。”

“爸……”

头发已经花白的父亲摇摇头。“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爸爸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吵架这件事，要真的去‘吵’才行。你这几天都不跟玄麟说话，连正眼都不看他，这样，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她不知道……她要跟玄麟说什么？只要一看到他，就觉得心里好痛、好气，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更不要说好好谈话了。

看着难得倔强的女儿，陈信义只是笑。“好吧，如果你真的没有办法，那就先搁着吧。只是，若若，别太难为了人家。你们毕竟也走了这么长的路，爸爸知道，那个孩子是真的在乎你的。”

说完，他又回到熟悉的绘画世界里，继续工作。

坐在一旁，看着专心作画的父亲，嗅觉里充满画室特有的香气。慢慢的，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她感觉到浮躁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

——是啊！“那个”，才是一切的开始，最重要的事——她怎么会忘了呢？

灯也不开，窝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一个人努力的自怨自艾。

电铃声响。

这个时间——他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指着十一。

死阿东，这么晚了来找人麻烦！明天不用上班吗？

爬起身，连对讲机都不看，有力一拍，打开楼下的大门，接着拉开自家的门，没好气的窝回沙发里，继续一边喝啤酒，一边当他的电视儿童。

门关上的声音。感觉到脚步接近，他也不想抬头，维持着为情憔悴的窝囊形象。

妈的，要笑就让他笑吧！反正若衣不理他，他也什么事都不想做了，他自暴自弃的死盯着不停转换的电视画面，不发一语。

轻柔的叹息声。“玄麟，我不是说这样很不健康吗？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你的晚餐不会就是这些吧？”

他愣了一下，象是被烫着一样，跳起身来。“若衣？”

似乎还没气消的女孩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还发烧吗？”

“早就退了。感冒也好的差不多了。”他看着站在沙发旁边的女孩。从气窗斜映下来的月光流转，在少女身上镀上一层银边，美得不似真实。“若衣——”

“嗯？”

“对不起。”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继续重复这几天已经说到长霉的台词。

她没有反应，双手漫不经心的绞着长裙。“——安琪说，我太小题大做了。”

啊，他懊悔的想，原来那个女人也有好心的时候，自己实在不该老是幼稚的敌视人家的。

“她说我的洁癖太严重了……应该去ＰＵＢ找个人，试几次一夜情，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对你那些‘纪录’比较释怀。”

他收回刚刚的话，那个该死的女人！

眯起眼睛，他抓住恋人的手：“若衣……”

抬起头，一双秋水盈盈，笔直望着他。“玄麟，我讨厌你那样做。”

恋人受伤的眼神，比什么道德良心的谴责都还要让人难受。她干脆拿把刀子杀了他还比较快。他闭上眼睛。“若衣，真的真的——对不起。”

她轻轻抽回手，不让他抓着。“爸爸说我在故意为难你——我后来想想，可能有一点吧？明明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生你得气也于事无补，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要生气。”她垂下头，轻声说：“你知道吗？这几天，每次我看到你，都觉得心底象是有火在烧——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丑……或许不要再看到你，我会好一点吧？”

他倒抽口气，感觉到心被狠狠揪住。“若衣，这不好笑。”

“可是，就像你说的，过去的事，无法改变。”她咬着嘴唇，不确定的看他一眼。“我也不像安琪说的，用那种以牙还牙的方式让自己‘接受’。既然这样，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有。”他轻松的说：“你把我杀了。”

他是认真的。看着眼前男人灰败的面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坏。

早就明白这个问题，根本与爱情无关。他只是气不过，忍不住就是要欺负他而已。

“若衣？”

摇摇头，她伸出手，轻抚那张挚爱的脸。“玄麟，我是开玩笑的。呐，如果我真的不想见到你，今天还回来这里吗？”

他象是枪口下突然被改判无罪释放的死囚，紧闭上眼睛，然后松开，用力吐出口气。“若衣，如果你比想要心爱的男朋友这么年轻就因为心脏衰竭死掉，麻烦——下次找别的玩笑开，好吗？”

“可是，”她咬咬嘴唇。“我是真的很生气。”

他任命的笑。“我知道。我知道那种感觉——刚刚听到安琪那个馊主意，我也是一样，气得像要杀人。”他叹气。“对不起，若衣。”

她偎进他的怀里，轻声问道：“……你知道，是什么让我想通的吗？”

他抱紧她，摇摇头。

“我坐在爸爸的画室里，突然想起我们是怎样认识的……想起来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靠着温暖的胸膛，她静静倾听他怦然的心跳声。“玄麟，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让我难过——那么，我到底在介意些什么呢？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难道，我还要因为这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浪费更多的时间吗？”

“若衣……”

“我爱你，玄麟，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勾起嘴角，露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帅气笑容，低下头，温柔的覆住她的唇。

银月晕眩，流光从玻璃窗户落入屋内，满满的，不再是无法传递的相思，而是相许相知的弄清热吻——

“……那个，玄麟，好像——还有一点问题耶……”

“嗯？”

“吻你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到你跟很多别的女生在一起的画面……有点很不舒服似的感觉……我想，我们可不可以暂时不要接吻，牵牵手、抱一下就好了？”

“不要接吻？”那表示进一步的行为也别想了。

“暂时——暂时好了。人家、人家真的觉得不太舒服……好不好？”

“若衣——”

“好不好，玄麟？”

叹气。“暂时？是多久？”

“……嗯……我也不晓得那……一年？”

“一年！”

“……玄麟……”

“若衣，你不如直接叫你心爱的男朋友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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