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朵玫瑰》 作者:疯狂的猪头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似是故人来 似是故人来 胖子王和陈瓷的婚宴结束得有点早,散场的时候还不到10点,本来一大群人打算去闹洞房的,结果新郎喝了个酩酊大醉,新任岳父大手一挥,下了死命了,谁都不许闹洞房,于是一大帮人只好意兴阑珊地离开了。结果走了没几步,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不如到蓬莱仙境去续兴,于是一大群意犹未尽的人纷纷应和,浩浩荡荡地开着那些名车扬长而去了。 陆湛海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蓬莱仙境遇到属下,那个姓牛的马屁精,看到他,陆湛海本来打算视若无睹侧身而过的,结果那个牛经理并没有放过这个拍马屁的好机会,远远地凑了上来,开口就说逢迎的话了。陆湛海有点头痛,他最不喜欢这样的人了,他觉得人么,总应该有点骨气的,整天阿谀奉承,不干正事,活像个小丑。平时白天上班时要被这些小丑们烦,他就已经够苦闷了,现在下了班,还要被这些小丑缠着,简直是天怒人怨。如果不是他的舅舅同时也是他的顶头上司的霍董拦着,陆湛海早就已经将这样的人炒鱿鱼了。 那个牛经理还想对湛海说点什么,可是湛海却已经一个转身,进了包间了,砰的一声声响,陆湛海终于耳根清静了。 才坐下来没多久,那群人就已经闹开了,已经有几分醉意的杨安霸着一个话筒,用半生不熟的粤语高声地唱着《劲歌金曲》,杨清皱着眉头,躲到角落里打电话搬救兵。 不一会,救兵就到了,陆湛鸣一进包间的门,就找到了自己的女朋友,然后搂着她就坐到了角落里,看着她弟弟在那里胡闹。湛海看到湛鸣来了,就知道自己等一下不用开车送杨安回去了,既然姐夫来了,那他这个姐夫的堂兄就可以不用出场了。 陆湛海正为自己不用做柴可夫司机的事情暗自偷乐着,包间的门又开了,那个马屁精站在了门口,对着陆湛海说:“陆总,你们老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啊,我找了几个小姑娘来陪大家,也好解解闷嘛。” 一群人把眼光齐刷刷地扫到了在场的唯一的女士杨清身上,杨清板着一张臭脸,就差没当场破口大骂。 杨安看到有好戏看,于是也不唱歌了,拿着个话筒扯大了嗓门说:“哎,哎,可别乱来啊,我姐夫可是名花有主的,可别让他回家跪搓衣板。” 陆湛海挥了挥手,打算把那个马屁精,以及他身后的那群女人打发走,结果眼睛一转,却看到了马屁精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然后,视线就再也没离开了。 乌黑蓬松的乌发,鸡心一般大小的脸蛋,脸上化着浓艳却又精致的妆,身高不算高,穿着6、7厘米的高跟鞋也就刚好1米7左右,可是身材却极好,凹凸有致,尤其是腰肢,简直是一折就断的那种。 郑芙蕖也看到了陆湛海的眼光,厚厚的嘴唇一笑,就款款地向他走了过去。陆湛海记得她曾经这样评价过自己的五官,哪里都好,就是嘴唇太厚。他那时就安慰她说,嘴唇厚的女人多性感,君不见舒淇的烈焰红尘迷倒了多少男人。她那时听见,就开心地笑了,像现在的她一般,嘴唇抿着,微微地扬着,像玫瑰的花瓣。 马屁精站在门口,对那个摇曳多姿的女人说:“rose,这是我们的陆总,你好好款待,千万别怠慢了他。” 郑芙蕖回头,抛了个媚眼给马屁精,然后娇滴滴地说:“牛经理,没人会愿意跟钱过不去,全天底下你可找不到哪个姑娘会比我更敬业的了。” 马屁精点点头,连忙说是,然后又指着那女人说:“陆总,这是rose,这里的头牌。” 芙蕖听了好像有点不乐意,她转过身,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说:“哎呦,牛经理,感情我还比不上天上人间的那些姑娘们啊。”声音脆的简直可以酥人骨头。 马屁精连忙解释说:“rose,你是蓬莱的头牌不就等于是京城的头牌了么,那个姓梁的早就已经死了,轮也轮得到你坐大了。” “哼”芙蕖转了个身,头发一甩,就坐到了陆湛海的身边了,可是还是不忘为自己的排名争一个高低:“就算她还在世,那也未必能继续做大。长江前浪推后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马屁精连忙说是,然后就退出了包间。 芙蕖看了湛海一眼,然后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光洁的下巴,鲜红的蔻丹在黑夜中看起来,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她摩挲了没几下,就把鼻子凑到了湛海的下巴边上,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轻轻地说:“新上市的须后水,对吧。全北京也就那么几瓶。”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稣甜,反倒低沉沙哑。 湛海没有说话,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寻找什么东西似的。芙蕖又笑了起来,用手指点了他高挺的鼻子一下,应和着ktv里的调子,轻声地唱着:“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 杨安已经在唱他的第四首歌了,有人坐不住了,死命的要抢过他手中的麦克风,他不肯,于是两个人就乱成了一团。 芙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拿过一杯酒,递到了湛海的面前:“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陆总,要不要来一杯?” 湛海看了那透明玻璃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一眼,摇了摇头,她最不喜欢他沾染烟酒之类的东西,说是伤身,以前他不听,总是偷偷的碰,现在他听了,可是却没人来管他了。 芙蕖也不勉强人,桃花眼半眯着看了他一下,仰头就把酒喝光了。然后,趁着湛海一个不注意,一把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他的嘴巴,湛海还没反应过来,一口辛辣的液体就已经被他半呛着喝进了喉咙里。 “好喝吗?”芙蕖问他,呵气如兰,眼睛里水光潋滟。 湛海看了她足有半分钟那么久,然后一把按着了她的头,就吻了下去。远方搂着女友静坐着的陆湛鸣静观着这一切,然后摇了摇头说:“他要陷进去了。” 杨清侧过身子,盯着他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陷进来?” 湛鸣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傻瓜,我这不一早就陷进来了么?” 酒店高级套房里的水晶吊灯光灿灿地亮着,落地玻璃窗外的荷塘上一朵一朵的白莲笼罩在月光之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芙蕖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跟着陆湛海走了进来,她把那个行李箱放到了一个角落里,然后就嗲嗲地问陆湛海:“公子,你要奴家换衣服么?” 湛海看着芙蕖,有点不明所以,芙蕖察言观色,立马明白了他的困惑,于是就体贴地说:“那好吧,公子既然不喜欢制服诱惑,那就改成别的吧。” 芙蕖扭动着腰肢,走到陆湛海跟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处,说:“公子喜欢重口味点的么?比如说s.m?” 湛海摇了摇头,芙蕖又继续追着问:“那么,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服务呢?冰火二重天?沙漠风暴?还是意大利吊灯?”说罢,芙蕖望了天花板一眼,然后惋惜地说:“可惜这里玩不了意大利吊灯。” 灯光下,芙蕖的浓妆一览无余,湛海伸出手,抹了抹她脸上的妆,结果除了惹上一手的粉粒之外,一点意图都没达到。 芙蕖看着他,烟视媚行,媚眼如丝,小烟熏的桃花眼里是深不可测的瞳孔。湛海印象里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它简单,清澈,一望到底,却让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你为什么要做娼 妓?”忽然,湛海情不自禁地问了芙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出口,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起来。 芙蕖只愣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她当场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嘹亮:“公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生奇怪。你让奴家如何回答是好呢?”芙蕖的桃花眼半眯了起来,祥装沉思,然后眼色一挑,就说了:“像我们这样的欢场女子,除了钱,还能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四化建设?为了祖国的未来?” 湛海也失笑起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水准。他看着她艳若桃李的脸蛋,视线慢慢地往下挪,然后停在了她的胸部处。芙蕖见状,心有灵犀地开始解扣子,当她解到第三个扣子时,陆湛海却握住她的手,制止她起来:“好了。”说完,把敞开的领子一扯,雪白的肌肤就□在了空气当中。 湛海的视线停留在了芙蕖锁骨处的那颗红痣上,他的表情是惊讶,是惊喜,是不敢置信,嘴巴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芙蕖媚笑着看着他,不做声,眼睛里却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明了。念念不忘是情圣们的一大特色,很明显,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个大情圣。 “公子,你若是喜欢着胸口的朱砂痣那就……” “我不喜欢。”陆湛海斩钉截铁地说,芙蕖耸耸肩,无所谓的释然。 “你去把妆卸了。”湛海说,说完之后,他看到芙蕖惊讶地看着他:“你看着我干嘛?”他又问。 “公子,你怎么能把女鬼的那层皮剥了呢,我怕这层皮剥了之后,露出的真相会吓着你。” 湛海失笑:“我倒是想看看你长的是怎么样的三头六臂,能把我吓着。” 芙蕖听见,信步走向她的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边,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整套的卸妆工具,就往洗手间里走去。她开箱那东西的那个瞬间,湛海看到了里面放着的那堆花花绿绿的装备,警服,护士服,皮鞭,一大堆成人电影里常见的东西,心里一阵反胃。他扭过头,故意忽略那个放在墙角边的小箱子。 半个小时后,芙蕖终于从洗手间里出来,顶着一张素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小麦的皮肤上有着细细的细纹。 湛海看着素颜的她,眼睛里有点失望,她的皮肤很差,没有光泽,也不够紧致,不像记忆里的那个人,皮肤永远是光滑而有弹性的,就像一句广告词那样,能在上面弹钢琴。 “我都说了不能卸妆的,你看,吓到你了吧。”芙蕖坐在他的对面,小声地抱怨着。长期日夜颠倒的作息,以及烟酒不忌的生活,还有那些化妆品的蚕食,让一个女人的皮肤很容易就衰老了。 “你的真名叫什么?”湛海问她,芙蕖歪着头,好笑地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是不能告人的秘密吗?”湛海取笑道。 芙蕖讪笑了一下,说:“对于像我们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来说,真名假名还不是一样。” “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芙蕖摇了摇头,说:“公子,奴家的真名并不好听,而你,只需记得在这个晚上,和你共度良宵的女人叫做rose就行了。” “那你是不是姓何?”湛海不死心地追问。 芙蕖哈哈大笑起来:“你问我是不是姓李,姓陈,姓王都比问我是不是姓何要靠谱。” “那你为什么叫rose?” “因为……”芙蕖拉长了声音,缓缓地说:“因为奴家脑子里唯一认识的人名就是这个了。这还是托了《铁达尼号》的福气。” “那你为什么不叫做jack?”湛海取笑说。 芙蕖眉眼一挑,把脸凑近到他的脸上,然后轻启朱唇,慢慢地说:“如果我日后变形做了鸭子,我一定会改这个名字的。” 他们俩近若咫尺,鼻尖和鼻尖几乎可以贴在一起,湛海甚至能闻到她口腔里口香糖的味道。 “公子,春宵苦短,来日可不方长,不如……” 芙蕖意有所指,湛海却并不买账,他竟然拒绝了芙蕖的好意,说:“今天晚上我没什么兴致。” 芙蕖好笑地挑高了眉毛,说:“难道公子也有大姨妈?” “今晚我们就纯聊天吧。”陆湛海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衬衣上的第一个扣子说。 芙蕖坐在旁边,窃笑不已:“天哪,你的那个什么狗屁经理可是花了大价钱请我的。最顶级的那种,可你只挑最低值的那套服务,我可是赚到了。” “那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吗?”湛海问她。 芙蕖看着他,一脸惊喜的表情:“难道公子想赎回奴家?” 湛海看着她,但笑不语,芙蕖继续说话,可是神色却换了一副悲怆的表情:“公子自重,请勿逼娼为良,小女子卖身不卖艺。” “艺?”湛海好笑地问她:“你有什么艺?” 芙蕖眼睛一转,得意地说:“口技。怎么样?公子想现场尝试一下么?” 湛海没有搭理她的话,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眼色深沉如墨。 “公子可别这样看我,看的奴家好生害怕。” “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么?” 芙蕖摇摇头,说:“我怕你不吃我。像我这样的人,不怕被人吃,就怕没人吃。你们不吃我,我拿什么来换钱吃饭。” 这时,芙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徐若瑄的《姐你睡了吗》,这是慕蔷最喜欢的曲子,他一直都记得。芙蕖拿过电话,看了一眼,就按了下去。结果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起来,芙蕖刚想再按拒听,湛海就说了:“你接吧,反正也无事可做。” 芙蕖依言接了电话,结果连寒暄的问候语都没有,马上就开门见山的开始责备了:“不是叫你晚上不要打电话过来的么?你妨碍到我工作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十几秒之后,芙蕖的声音明显放柔和了,可是却仍旧带着点不满:“她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呗,一点气都受不了,你这是谁惯的。” 那边又在解释,解释过后芙蕖接着说:“屁大点事就来骚扰我,大白天的就不能够说么?非得半夜三更的打来。”说完之后,又唠叨了几句芙蕖才挂了机。一挂机,她就看到陆湛海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公子,你的眼神好生可怕。”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都不像和我说话的声音。”平淡,乏味,一点都没有他们对话时的媚态。 “公子,难道你没听说过干一行爱一行吗?如果我拿平时的声音说给你们听,你们可不见得乐意听。” “你都这样么?晚上不乐意别人打电话过来。” 芙蕖妩媚一笑:“爱岗敬业,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懂的。” 湛海看了看表,半夜两点多了,他忽地站了起来,就往门外走去:“别熬夜了,今天好好睡一觉吧。房费我已经付了,你明天直接离开就可以了。” “公子,我这是照顾顾客需求,你们白天忙,那么我们也只好晚上忙了。” 陆湛海走到了门口,停住,回过头来再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他不说话,芙蕖也懒得说话,坐在沙发上,也回看着他。房间里静得可怕,墙上空调的凉风在丝丝地吹着,芙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个一个地起来了,此时,湛海终于转过身,离开,关门。砰的一声,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湛海走后,芙蕖走到洗手间里,脱掉衣服,用手抚摸着锁骨上的那颗红痣,神情呆怅,若有所思:“我不姓何”她说,然后讪笑了一下,终于把衣服穿好,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 两个人的生日 两个人的生日 何教授和湛海在书房里下象棋,何师母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何慕蔷窝在沙发上闲闲地看电视,何奶奶在院子里乘凉。这是一个明媚的夏日傍晚,远方的晚霞像新娘的红盖头那般鲜艳,美丽。湛海一个抬头,看到书桌上慕瑰的照片,穿着学士服,和年老的父母以及年幼的妹妹合影,脸上是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他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两个人,隔着冰冷的玻璃,遥相呼应地笑着,像两个傻子。 何教授抬头,看到了湛海的这副傻样子,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象棋,摇摇头,喃喃自语着往客厅走去:“都这么些年了,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虽说我们这两个老人家都喜欢你来看我们,可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呀,你终究是要过属于你的日子的,抱着个回忆算什么。” 湛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低着头,不肯吭声,窝在沙发里的慕蔷抬头懒洋洋地看了父亲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到电视上去,然后说:“爸爸,姐夫喜欢来你就让他来嘛,就当是散散心,那也好。” 何教授白了小女儿一眼,马上驳斥她的话:“叫什么姐夫,辈分可别乱叫。” 慕蔷撅着嘴,一脸的老大不情愿。湛海坐到她的身边,拿起一个苹果就慢慢地削了起来,一边削一边说:“慕蔷喜欢叫就让她叫好了,一个称呼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得到湛海的撑腰,慕蔷高兴地仰起头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何教授叹了口气,坐下慢慢地沏他的功夫茶。何师母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炒干笋,嘴巴忙着说:“我们家又不是旧社会的外国餐馆,华人与狗不得进入。湛海喜欢来就让他来好了,最好他天天来,我也乐得天天看到他。” 何教授又白了老伴一眼,然后无声地摇头叹息着。这屋子里的人心里的那份小心思他都知道,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怕只怕到最后受到伤害的人,就是面前这个得意洋洋的人。 湛海把苹果削好了,递到了慕蔷的面前,慕蔷摇了摇头,说:“最讨厌吃苹果了,姐夫,你给我削梨。”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怎么可以随便指使别人给你干活呢!”坐在旁边的何教授看到小女儿的荒唐举动,开始指责起来了。 慕蔷不听,头一扬,就说了:“我姐姐以前也是这样对我的。再说了,姐夫可不是别人。” 何师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摆摆手,劝说道:“算了算了,不就是削个水果嘛,只要湛海乐意就行了。” 何教授皱皱眉头,不再说话。而就在这几个人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间,湛海已经把雪梨削好了,递到了慕蔷的手上。慕蔷接过,笑得比谁都要满足,眼角眉梢,都是小女人的娇憨。 湛海看着她的样子,像在搜寻什么,忽然,他用近似于无的声音说:“你们也不大像。” 电视声太大,慕蔷听不清楚,于是问他:“什么?你说什么?” 湛海摇摇头,不再言语。慕蔷也没再追问,她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电视剧上去了。 慕蔷迷恋电视剧,吃饭的时候也不肯安生,眼睛盯着电视,嘴巴含着一口饭,一动不动。湛海觉得好笑,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般,不肯好好吃饭。于是,他用筷子打了慕蔷的手一下,慕蔷不为所动,他又打了她一下,慕蔷才蠕蠕地动了几下嘴巴,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话:“这蛋糕真漂亮啊,要是我生日能收到这样漂亮的蛋糕就好了。” 湛海扭过头去看了一下电视屏幕,然后转过头,脱口而出了一句话:“过几天就是玫瑰生日了。” 一句话,让在座的人都唏嘘不已,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何师母顿时长吁短叹地说:“玫瑰这孩子太可怜了,怎么就这么命薄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始哽咽了。 何教授拍了拍老伴的肩膀,安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人怎么能强得过命运呢。” 何教授的话非但没起到安慰作用,还激起了何师母的怨气:“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是喜欢蔷薇多一点,所以你也不痛不痒的。可我跟你不一样,我生的第一个孩子那是博了半条命的,你说舍得就舍得啊。” 何教授被何师母这么一斥责,手脚也慌乱起来了,他急急忙忙地解释说:“我什么时候说舍得了?你这不是乱栽赃吗?还有,我哪里不疼玫瑰了?她小时候端屎端尿的活我可没少干,你除了喂奶,哪一样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叫你看开,可你总是看不开,整天把她挂在嘴边,这也于事无补啊!”说完,还瞄了湛海一眼,湛海接受到了何教授的眼神,却视若无睹,镇定自若。他不是不明白何教授的苦心,大道理谁都懂,可是能不能做到却只能由个人的情感决定了。理智与情感,理智永远敌不过情感。 就在此时,一直闷不吭声低头吃饭的何奶奶说话了,她忽然抬起头,定定望着湛海,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她问:“玫瑰怎么还不放学?湛海都等她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来。” 大家都知道何奶奶的老年痴呆症又犯了,慕瑰的去世极大地打击了她,自她死去以后,老人家的人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刚开始时还会念叨怎么白头人送黑头人的悲剧要她摊上了。到后来干脆追着问说,玫瑰怎么还不放学回家。她的记忆都已停留在了最美好的那几年中了,只记得有事业有成的儿子,温柔贤惠的儿媳和体贴孝顺的孙女们,当然,还有一个和玫瑰情投意合的陆湛海。 别人看到何奶奶这样都唏嘘不已,惟独是湛海,在心里是偷偷羡慕的,一个人能自欺欺人还浑然不觉,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离开的时候何教授一家送他到院子的门口,上了年纪的何教授两老一直不断地叮咛着一些事情,湛海听了,频频点头说是。 “有空常来玩。” “没空就别来了。” 临走前,何教授和何师母异口同声地说了截然不同的两句话,何师母白了何教授一眼,然后趁着湛海没注意,背地里扯了何教授的衣服一下。收拾好衣服行李的慕蔷路过父亲身边时,也不忘偷偷地掐了他手臂一下,何教授不为所动,微笑着看湛海离开。 湛海把车子开到了何教授家门口,慕蔷一个低身就钻进了车厢,然后按低车窗,挥挥手,跟父母告别了。 何教授对她坐顺风车的行为而似乎有点不满,站在车子外说:“下次回学校自己坐公交,别老麻烦人家陆大哥的。湛海事多,忙。” 慕蔷撅着嘴,不开心地瞪了父亲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湛海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要紧,反正车子买来也是开的,多开点路,还能测试一下车子的性能好不好。” 慕蔷冲何教授身后的母亲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得意地看了父亲一眼。何教授叹了一口气:“这孩子都是被你们宠坏的。” 湛海笑了笑:“有孩子不宠,宠谁啊。” 北京城的夜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湛海的A8在车流里自如地穿梭着。等红绿灯的时候,慕蔷忽然“咦”了一下,湛海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 慕蔷又看了车窗外一眼,然后摇摇头,说:“没事,没什么。” 这时,慕蔷的手机铃声响了,还是那首《姐你睡了吗》,她掏出手机,就接听了起来。湛海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等着红绿灯,耳边还回响着她刚才那一首歌,可是脑子里想起的却是一个月前在酒店客房里的那个女人。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看到绿灯亮了,就一踩油门,疾驰而去了。 刚送完慕蔷回学校,手机就来电了,是杨安,说在蓬莱唱K,喊他一起过去。湛海随口就答应了,心里嘀咕着杨安最近为什么老是跑到蓬莱去呢?她姐姐似乎并不喜欢他到那里去。 进了蓬莱仙境,路过迪吧大厅时,却正好看到那个rose,坐在一个男人身边,和他笑语嫣然地聊着。手里支着一支细长的烟,桃花眼半开半合的,媚态十足。湛海看了她几眼然后就转过视线,侧身往套间里走去。 也不知怎么的,晚上唱K的时候没什么兴致,坐在一旁,看着在座的人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坐在他旁边的湛鸣问他:“干嘛不唱呢?” 他回过头,反问他道:“那你呢,你不也一整晚都没唱什么歌吗?” 湛鸣笑着看了自己的堂兄一眼,狡黠地说:“你知道的,我对唱歌历来兴致不大。” 湛海嘟囔着,心想,早知道自己以前就别老总是唱K了,搞到现在想心事都被人揭穿。 “对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了。” “谁?”湛海问。 湛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神情:“还能有谁,就是上次那个叫什么来着……”他歪着头,费心地思索着。 “rose。” “对。”湛鸣点了点头。 湛海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装着空调的包间有点闷,于是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湛海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只是点着一支烟,信步由缰地走着,结果没走几步,就来到了一个妥为僻静的角落,然后听到一把似曾相识的女声在那说着:“你走吧,你买不起我的。你犯不着为了一个画了皮的女人一掷千金,这不是你们这些工薪阶层能玩得起的游戏。” 湛海定在了当下,然后探头看了一下拐角那边的情况,果然,那个叫rose的女人正拿着一支烟,一脸正色地对一个男人说话。湛海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衣服倒还不错,可也算不上是顶级名牌。 那个男人明显接受不了芙蕖对他说的那番话,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地说了:“为什么?你们不是有钱就行了么?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难道别人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 芙蕖有点不耐烦了,她把吸了一半的烟往旁边的垃圾桶里狠狠地掐灭了,然后义正言辞地说:“我跟你聊天可以,免费都可以,但是惟独上 床不行。” “为什么?”那男人不死心地追问。 “因为我大姨妈来了。”芙蕖烦躁地抛下了一句话,然后就踩着比天高的高跟鞋要离开。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那男人一把拉住,然后那男人质问说:“你不能总拿这个当借口搪塞我,你刚才还答应了别人出场的。” 芙蕖整个人都火大起来,她一把挣脱了他的手,然后用手指戳着他的肩窝说:“想想你老婆,想想你家里的孩子,你不要啦?你全都不要啦?就为了一夜春宵,你把整个家庭都抛诸脑后,你活这么多年都白活了!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巴巴的全拿来捧我的场,小女子我真是谢谢客官大爷呦。您可真是新世纪的活雷锋,为了一棵闲花野柳,宁愿家徒四壁,吃一个月的西北风,您这可真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呦!” 那男人被她戳得有点失神了,脸色都有点白,可是仍旧不死心,又拉过她的手,巴巴地说:“一夜,就一夜,她不会知道的。一夜过后我们两清。” “呸!”芙蕖冲着他脸蛋狠狠地喷了一下:“你问问你的良心,它知道不知道。” 那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可是芙蕖已经不理他了,再次挣脱他的手,然后快步疾走地离开了现场。经过湛海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脸平静地侧身而过。 湛海探过头看了一下拐角那边的男人,只见他呆立在那里,一脸沮丧的样子,湛海冷笑了一下,掐灭了手中的香烟,也跟着离开了。 芙蕖就走在他面前,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穿着那双比天高的高跟鞋,细细的跟,走起来要分外的小心,却也分外的妖娆,那细细的腰身被帖服的衣服紧紧的裹着,随着走路的节拍轻轻地扭动着,看在男人的眼里,自然是风情万种的,也难怪有人愿意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忽然,湛海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话:“你们不是讲究客似云来么?怎么到手的肥肉都不肯要?” 走在他前面的芙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环顾四周一下,寂静的长廊里只有他们两人,于是她不确定地说:“你问我?” 湛海点了点头,芙蕖媚笑了一下,涂着鲜红唇彩的嘴唇像玫瑰花瓣一样鲜艳:“只有一种男人我是不会碰的。” “哪种?”湛海好奇地问。 “第一次出来偷腥的,有家室的男人。” 湛海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芙蕖笑着自嘲一下:“盗亦有道,本质不坏的男人,能不碰就不碰,我可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而让整个家庭都破碎了。至于那些欢场常客”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自然是多多益善咯。” “那你说我本质是好还是坏?”湛海走了上前,站在她面前问。 芙蕖笑了一下,说:“公子,你这让奴家如何回答是好呢?我俩才初次见面,你就让我回答这么难的问题。” 初次见面?湛海狐疑地看了她一下,然后就释然了,也是,像她这样的女人,一天接的客恐怕比他一天要见的客户还多,她哪里还可能记得一个月前和她共度半宿的那个男人。 “告诉我,你的生日是哪天?” 芙蕖半眯着眼看他,为他的问题感到奇怪,可是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怎么,公子想为奴家庆生?只可惜要等到明年了。” 湛海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他看了她的身高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可以骗人,惟独身高不能,她至少要比她高上那么两三厘米。再怎么相似的两个人,总也会有不一致的时候,他不该心存妄想,以为她是她。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只是不肯承认,不是么。 “如果我们有缘分的话,明年我会送你玫瑰。” “哈”芙蕖失笑起来:“公子这话可真是说得玄妙,缘分二字,对于别的男女来说或许真的很飘渺,可是对于奴家和公子来说,那可是再现实不过的了。如果公子想我们有缘分的话,那就天天来蓬莱,要是公子不想我们有缘分的话,那就千万别踏足蓬莱一步。” “你们都是野生的吧,据我所知,蓬莱并没有圈养小姐。” 芙蕖抛了个眉眼给湛海:“公子,全北京城的顶级夜总会也就那么几家,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会在路边风餐露宿地招揽生意么?那多丢家啊!奴家可是北京城里的头牌!” 湛海笑了一下,对她的话没做任何评语。芙蕖凑了上来,把鼻子凑到他的下巴下,轻轻地嗅了一下,然后说:“公子,缘分二字,事在人为。”说完,就把嘴唇凑到他耳根,轻轻地吻了他脖子一下,然后转过身,干脆利落地潇洒离开了。 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 冰冷的大理石墓碑上,镶着一张素雅的黑白照,照片里的人对着照片外的人盈盈浅笑着,眉与目都是和睦的神色。湛海放下了一束白玫瑰在墓碑前,正要掏烟,却又想起什么,终究放弃手中动作。 墓碑前放着新鲜的花,无一例外都是白玫瑰,小小的白色花瓣吸足了水分,此时此刻正在恣意地怒放着自己的生命。湛海俯身整理了一下墓碑前的花束,然后直起腰来,定定地站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淡淡地笑。 她脾气好,朋友也多,辞世了,谁都悲痛,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些旧友们都还记得她,在她生日的时候捧着鲜花前来吊唁。过去他一直在想,生者和死者谁更幸运,现在他想,大概死者更幸运。死去元知万事空,而生者,却要在这虚空的世界里承受着死者给予的悲痛。未亡人,这是多么缠绵悱恻的名词,听到了耳朵里都带着一番哀怨的气息。 从墓园里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大街上人流如织,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男男女女,在马路边上快步疾走着,赶着回家。湛海的心还停留在墓园里,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前方开始红灯,他看了一眼前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车辆,方向盘一转,就驶进了一条偏点的小马路。这条马路只有两车道,有点窄,不过车也不算多,所以开起来也算是畅顺,湛海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家?冷冰冰的没有生气,回军区大院父母家,却又不愿意,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想把坏心情带回去给父母。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回公司比较妥当。 忽然,他的目光被马路边上一个身影吸引,细高的高跟鞋,花花绿绿的棉布裙子,还有身边那个熟悉的,小小的旅行箱。她正翘首以盼,望着马路的左前方,皱着眉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湛海把A8停了下来,然后降下车窗,向她打招呼:“你要打车?” 芙蕖定睛一看,认出了他是几天前那个问她生日的男子,于是马上换上了一副职业笑容,笑着说:“公子莫不是想送奴家一程吧。” 湛海被她的问题问住了,他想了一下,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停下车来和她打招呼,他记得前几天他们分手时她说的那句话“缘分二字,事在人为”,他想他们没有缘分,所以再也没有到蓬莱去过,可是现在,怎么又牵扯上来了呢? 芙蕖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把笑容绽放得更大,眼角眉梢里,带着一副了然的神色。忽的,她把手一抬,招停了不远处的一辆计程车,然后俯低身,对湛海说:“公子,奴家要讨饭吃去了,有缘的话,他日再相逢吧。”说完,拖着她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踩着那个细高跟凉鞋,一步一步地往前方停下来等她的计程车去了。 芙蕖的手刚打开了计程车的车门,那车门就被另一双手关上了。湛海低头对计程车司机说了声抱歉,就拉着芙蕖往A8里走。芙蕖跟在他身后,低笑着,不发一语。进了车厢,坐好后,她打趣湛海说:“公子,你莫不是好莱坞的电影看多了吧,想半路劫一个色。” 湛海看了她一眼,说:“陪陪我。” 芙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恣意且放肆,她笑完之后才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说:“公子,你万千宠爱于一身,你腰缠万贯,你富甲一方,你还怕没人陪你?” 湛海整个人往车椅上一靠,叹息了一声:“金钱带不走孤独。” 芙蕖点了点头,然后悠悠地说:“我也带不走你的孤独。孤独在你的心里,你的心里没有人跟你玩,于是你的心就孤独了。” “所以,我想你陪陪我。反正你也是混口饭吃而已。” 芙蕖点点头:“也好,你找个娼 妓来慰藉寂寞,也总比找个天真烂漫,傻的可以的女孩子来慰藉寂寞要好。完事之后我们钱货两讫,各不相欠。” 湛海从车椅上坐了起来,油门一踩,方向盘一转,车就开了。芙蕖不知道湛海要到哪里去,她也没有问,反正做她们这一行的,在哪里做不是做。她靠在车厢边上,懒洋洋地看着挡风玻璃前飞逝的景色,嘴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湛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地说:“唱什么呢?唱《我愿意》吧。” 芙蕖斜斜地瞄了他一眼,湛海看到了,问:“怎么,不愿意么?你这样的服务态度不好吧。” 芙蕖听罢,清了清嗓子,就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这歌太难唱,还是她的嗓子本身就不好,一首歌被她唱得断断续续的,不在调上,到高 潮处一口气都提不上来,气若游丝的。一曲唱罢,芙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看了湛海一眼,发现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而是看着前方,稳稳的开着车。 《我愿意》是慕瑰最喜欢的歌,以前他们去唱K,她总是必点的。她的嗓子甜而不腻,唱起来气息平稳,游刃有余,不像现在身边的这个人,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湛海在心底叹息了一下,再怎么相像的两个人,到底也是两个人。 A8在一家大型超市前停了下来,泊好,芙蕖诧异地看了湛海一眼,然后跟着他下了车。湛海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起了她的手,芙蕖吓了一跳,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此后才慢慢地调适好自己的心态。她看着身边的这个人,忽然明白,原来他今天是要找她做替身。 湛海牵着她就往超市里走,一边走,一边状若无意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玫瑰。” 这次轮到湛海的身体变得僵硬了,他整个人定在了当下,侧过头,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扯出了一个含糊不明的笑容:“你骗人。” 芙蕖耸耸肩:“我叫什么重要么?现在,此时此刻,你把我当成那个人好了。她叫玫瑰我就叫玫瑰,她叫牡丹我就叫牡丹,她叫芙蓉姐姐,我也跟着叫芙蓉姐姐。” “你很聪明。”湛海说。 芙蕖摇了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不笨而已。” 超市的一楼,有间大快活餐厅,湛海拉着她就走了进去,两个人点了两份简单的套餐,就坐下享用了起来。 芙蕖出门前已经用过晚餐,胃口都还饱着,看着面前的猪扒饭,意兴阑珊,拿着一双筷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挑弄着,就是不肯送进口。反观湛海,一个人低着头吃得飞快,狼吞虎咽的,就差没把整个盘子吞下去了。 “悠着点,别那么急,小心噎着,饭得一口一口地吃。” 湛海抬头看了她一下,神情有点惊讶,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明所以。 “我吃饭历来这样,她以前也经常这样劝我。” “是吗?那我还真是歪打正着。” 湛海似乎没了胃口,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就站了起来,经过芙蕖身边时一把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她,然后就朝超市里走去。 芙蕖提着包,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的用余光偷瞄这个身边人,她想,他到底想怎么样呢?难不成又像上次那样,光是陪聊而不上 床?那他岂不是亏大了?想到这里,芙蕖就笑出了声来,有多久没遇到这样的男人了?正人君子得让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湛海听到她的笑声,好奇地问:“你笑什么呢?” 芙蕖唇边的笑意裂的更大了起来,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抚摸了他雪白的衬衣领子一下,然后用轻佻的声音说:“公子,奴家可是要跟你说明白了,你这可是包夜的,价格可不便宜,不管你做不做,我都是要收最贵的钱的。” 湛海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他烦躁地甩开了还握着的芙蕖的手,嘲讽地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跟我上 床?” “不”芙蕖当场否认了起来:“我只是想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已。” 听了芙蕖的话,湛海冷笑了一下,说:“你也不去打听一下我是谁,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计较价格的人么?” 芙蕖摇了摇头,用手点了他的嘴唇一下,说:“有钱并不代表会大方,你看看严监生为了两根灯草还不肯咽气呢。” 湛海的眼里有点诧异,他有点意外地说:“你也知道严监生?” 芙蕖哈哈大笑起来,一副你也太看不起我了的表情:“我不仅知道严监生,我还知道葛朗台呢。公子,自古以来的那些个名妓,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奴家作为一个现代人,也不好太丢前辈们的脸呦。” 湛海干笑了一下,重新牵过芙蕖的手,往超市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要多少钱,你尽管说,可是今天晚上,你不许再提这个话题。” “哎。”芙蕖忽的喊了他一声,湛海转过头看着她,芙蕖于是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总不能叫你公子,陆总或者哎吧。” “湛海,陆湛海。那你呢?” “玫瑰,白玫瑰。” 湛海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于是打趣她说:“那红玫瑰是谁?” “我姐妹。” 两人在超市里也没怎么买东西,推着一辆购物车,在诺大的超市里走走停停,买东西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湛海享受的是一个过程,而芙蕖呢,则是为淫民服务。到最后,逛完了整个超市,两人也不过是买了一盒杜蕾斯而已,芙蕖看着他神情自若地从收银台旁的购物架上拿过一盒时,忽然在想,他和女朋友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肯定不止靠双手创造财富吧。她很想问他这个问题,可是到最后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毕竟他有言在先,而她也不好违背客人意愿。 出了超市的大门,芙蕖原本以为两人会朝着目的地而去,结果湛海开着车,去到了一家电影院,两人又捧着爆米花喝着饮料,看了一场无聊之极的爱情文艺片。看到最后,芙蕖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声问他:“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电影?怪无聊的。” 然而湛海答非所问,他用一种极为压抑的腔调对芙蕖说:“喊我的名字。” 芙蕖马上明白过来了,换上一副软软的,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喊了他一声湛海。湛海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着她的手,死死的,紧紧的,带着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好像她就要飞走一般。黑暗中芙蕖几乎声息地叹了一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看完电影,已经是深夜,除了散场时一哄而出的人群,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芙蕖跟着湛海,钻进了车里,然后那辆A8就疾驰而去了。这一次,这辆A8不出意外地停在了上次那家酒店的停车场里,湛海把车泊好后,就拉着芙蕖到前台去订房间了。 前台的服务员好像认得湛海,看到他来,毕恭毕敬的样子,完了偷偷地用眼角看了芙蕖一眼。芙蕖觉得这个场面很好笑,她很想伏在他的耳边问他,服务员MM的这个表现,是不是表示他经常带着那些莺莺燕燕前来呢?但是职业素养还是把她的好奇心压了下来,她环顾左右,打量着这家五星级酒店的装修,装作没有看到服务员那奇怪的表现。 拿了钥匙之后两人就进了电梯,电梯一关,光滑如镜的门上映出了两个人的景象。湛海看着门上映出的芙蕖,说:“你能不能别老是化那些大浓妆?” 芙蕖看了门上自己的影像一眼,然后说:“我倒是想素颜,但是在那些昏暗的环境中,我惨白着的一张脸,怎么去勾引那些色鬼!” 湛海似乎不喜欢她提到这个话题,别过头去,一脸的不高兴。芙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埋怨说:是你提的开头,我接的尾巴,怨我还不如怨你自己。 电梯开了,湛海直往走廊尽头的高级套间走去,芙蕖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进了房门,湛海就叫她去卸妆,芙蕖听了,转过身去,湛海连忙问她要干嘛,芙蕖于是解释说卸妆的溶液还在行李箱里,她要去车子里拿。 “不用了,你叫服务员拿好了。” 芙蕖点点头,于是就致电给服务台了。5分钟后行李箱送了上来,芙蕖刚想把箱子放好,结果湛海有意见了:“你拿出那些卸妆的就行了,行李箱放回车子里去。” 芙蕖没有意见,耸耸肩,就蹲在地上,当着年轻的服务生的面,打开了她那个装满了各式各样性 用品的箱子。不一会,芙蕖就把要的东西拿了出来,然后把箱子交回到服务员的手里,那个年轻的男孩虽然极力想掩饰自己的尴尬,可是脸上的红晕还是出卖了他。芙蕖心里偷笑了一下,只觉得这么纯情的小男生还真是难得。 卸完了妆出来,湛海已经在床上侧身睡着了觉,芙蕖轻轻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打量他。却没料到他忽然睁开眼,一个伸手就把她拦腰抱上了床,然后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芙蕖笑了开来,头一抬,就把嘴唇凑了上去,吻了下来。舌头像困在玻璃瓶子里的鱼,在湛海的口腔里快速,急剧地游走,挑逗。才吻了没几下,湛海就把头移开了,伸出手解开了她棉布裙子前的扣子,把嘴巴停在了锁骨的红痣处。芙蕖的身体硬了一下,马上又放软起来,不一会,她就感觉到了湛海的唇齿在她锁骨处的流连,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敏感,双手绞着他的白衬衣,脚趾也交织在一起死死地绞着。 湛海的唇开始游走,一下一下的,像一把火,开始点燃一个女人的激情,又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撩动一个女人的内心。芙蕖开始颤栗,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她趁着理智还在,伸出手,解开了他的上衣的扣子,然后将双手放在他的后背里,抚摸,游走。 到最后两人终于坦诚相见,芙蕖将双腿缠上了他的腰间,弓起了身子,完了,还伸出手去挑逗一个男人最敏感的部位。才逗弄没几下,她的手就被人移了开来,一把放在他的后背上,狠狠地向下按了一下,芙蕖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并不希望她太过主动。于是她放弃了所有的职业技能,只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跟随着他的步伐游走。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来,滴滴答答的雨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了进来,没有人会被这忽如其来的大雨打搅,这两人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凌晨才晕晕沉沉地睡死过去。 这一夜芙蕖睡得极沉,湛海走了她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是早晨,凌乱的床 上只得她一人,芙蕖抬起头,看到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静静地立在墙角边上,床边的床头柜上,是一封密封的信封。芙蕖拿了过来,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看来昨夜她所获不菲。芙蕖满足地笑了起来,笑完,她就顺手把信封放回了原处,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然而,却睡不着,才几秒钟,她就把被子掀开,起床穿衣了。她要离开这里,她不能再逗留了,她知道她犯错误了,她知道她犯了兵家大忌了。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打开门,看到芙凉正窝在沙发看电视,芙蕖皱皱眉头,问她:“你不用去上课?” 芙凉向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之后不耐烦的说:“姐,都说过多少次了,每周四我都没课。” “哦,哦”芙蕖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就往房间走去:“老了,记不得那么多事了。” 芙凉走进厨房,下起了面来,不一会,面就下好了,芙蕖也换洗完毕,穿着一身宾尼兔的棉质睡衣走了出来。芙凉看了她一眼,把视线定在了芙蕖的锁骨处,芙蕖马上警觉起来,冲到厨房里,就着不锈钢消毒碗柜的门,照了起来。果不其然,昨夜情到深处,有人没把握好力度,结果赏了她一个吻痕。 “还好,没有破皮。” “姐”芙凉喊了她一声,眼睛的神色里有太多的东西,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芙蕖接过芙凉的面,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小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用那些眼神看我,我无福消受。” “姐,你别做了好不好。” “好啊”芙蕖爽脆地点了点头:“你养我就行了。” 这次芙凉没有像以往那样语塞,而是马上接口说:“好,我养你,反正我明年也毕业了。” “哈”芙蕖失笑起来:“你不考研啦?你养我?你养得起么?你一个月的工资付得起这房子的房贷么?就算你养得起我,那咱爸呢?你又养得起么?” “凭什么我要养他!”芙蕖最后一句说话激怒了芙凉:“凭什么!” “就凭咱妈临终前的遗言。” “姐姐,你会被他拖死的。”芙凉气愤地说。 芙蕖摇了摇头,吹了口手中的面条:“不用会被,我早就已经拖死了。” 年轻气盛的芙凉的怒气终于被激了起来了,她一拍桌子说:“这个杀千刀的,我要宰了他。” “好啊”芙蕖在旁闲闲地说着风凉话:“菜刀就在厨房,西客站离这也不远,你去,你去,杀了他之后就进班房。我这10年的忍辱负重从此报废,就当是被狗吃了好了。” 一番话把芙凉的怒火浇熄了起来,她坐在芙蕖的对面,看着那个低头吃面的女人,眼睛里开始涌上泪水。芙蕖没有看她,依旧吃着她的面,直到吃完,擦干净了嘴巴,她才摸了摸芙凉的头:“收起你的眼泪,它是最没用的陪衬。” “姐姐,你不该如此。” “我很差劲吗?”芙蕖反问她:“哪里差劲了?你没看到全北京一半的男人都为我神魂颠倒吗?你没看到多少男人捧着大把大把的钞票来博我一笑吗?我一天赚的钱就够那些个白领们一个月的工资了,我哪里差了?我哪里值得你可怜了?” 芙凉说不出话来,很多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面对面时,却都选择了沉默,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那是她们之间的遮羞布,她们靠着这块沉默的遮羞布来维系着她们最后的尊严。 芙蕖伸了一个懒腰,就进房间去换衣服了,几分钟之后,一身T恤牛仔裤的她走出了房门,挽起妹妹的手臂,说:“走,逛街去。” 芙凉觉得奇怪,以往她回到家都是一身的疲惫的,换洗完毕,吃过早饭之后就倒头大睡,可是今天却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虽然奇怪,却没有问,芙蕖的工作是无话不说的两人之间的禁区,芙蕖不愿提起,芙凉也不敢去问。 两个女人去逛街,要买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商场,到最后手上提满了大包小包。到了傍晚,两人终于逛累了,找了间星巴克,选了个露天的位置就坐了下来,点了两杯咖啡和几块点心,将就着吃了起来。芙凉看了看表,欲言又止的样子,坐在她对面的芙蕖见状,忍不住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最见不得你这样的人,老是吞吞吐吐的样子。” “姐”芙凉低声提醒她说:“你快回去吧,要上班了。” 芙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它放回原处,整个人往木质椅子上一挨,手手脚脚都舒展开来,惬意地说:“不去了,不去上班了。昨天赚了一笔大款,今天我放假。” “真的?”芙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不去?” 芙蕖拿手指敲了敲她的头,说:“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个人笑着闹着的时候,一个人影走了上来,他看到了芙蕖,一脸惊喜的样子,伸出手捏着她的肩膀,高兴地打着招呼说:“ross,真的是你?你今晚几点去蓬莱,我去捧你场。” 芙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几天前跟她在蓬莱的角落里纠缠的那个男人,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头开始隐隐作痛。最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男人,简直比黏在头发里的口香糖还要难缠。芙蕖冷冷地扯了个笑容,说:“今天晚上我有事,不去了。” “有事?什么事?我帮你解决。” 芙蕖心里再度冷笑了一下,眼睛带着一点嘲讽的味道乜了他一眼。那个男人读出了芙蕖眼神里的意思,不悦起来,噌地拿出一叠钱放到了星巴克的圆形玻璃桌上,然后愤愤不平地说:“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今天晚上我包了。” 那男人的大嗓门和豪爽已经吸引了四周的人的注意了,不少人纷纷把目光移到了芙蕖这一桌上来,统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芙蕖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看了桌上的钱一眼,马上又把视线移开了,路边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好不热闹,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匆匆往家赶,也总比看桌上的这叠钱要好。 那个男人明显不肯承受这样无声的侮辱,他一把扳过芙蕖的头,直视着她,带着一丝丝愤怒说:“你不就是个婊 子,你有什么看不起人的。给钱就能上的货色,装什么纯洁。” 坐在对面的芙凉已经发火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正要走过来找那男人的晦气。芙蕖看到了,连忙用眼神制止了她,然后,再回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怒容满面的人,不紧不慢地从包包里掏出昨晚湛海留下的那个信封,迅速地拆了开来,拿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粉红大钞,死命地就往他脸上扔了过去。啪的一下,那叠钞票正正地甩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四散开来,漫天飞舞的钞票,吸引了一大堆人的注意。芙蕖站了起来,拿过刚买的东西,就离开了,临走前对那男人说:“我这个婊 子现在就用这笔钱,买你的一辈子不出现。” 回去的时候芙凉还在骂骂咧咧,可是芙蕖的怒火却已经烟消云散了,她握着方向盘,开着车,轻快地唱着王菲的《你喜欢不如我喜欢》。芙凉受不了她的悠闲自在,问她:“姐,你就不会不高兴吗?” 芙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说:“没必要为了这些男人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那辆斯巴鲁不紧不慢地开着,车窗前吊着的那个平安符也不紧不慢地晃动着,就好像车厢里两个女人的心情一样,闲闲的,不急不缓。终于,车子七拐八拐的,就拐到了芙蕖家的楼下,郑家两个女人,提着大包小包就上了楼去了。芙凉次日还有课,回到家后简单收拾一下就要回学校了,芙蕖刚巧有空,就开车送她去A大。 回来的时候,芙蕖的肚子有点饿,在星巴克那里虽然点了不少点心,可是后来好兴致都被那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毁坏了,结果点心没吃上几口,就拉着妹妹匆匆忙忙地回家了。芙蕖坐在车里,低声诅咒了一下:“妈 的,昨晚白做工了。”想起那叠粉红大钞就心痛,心里悔不迭的埋怨自己当时怎么就失去了理智了呢,拿着钞票玩潇洒,这是她玩得起的么。 车子开到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刚好路过一家兰州拉面馆,芙蕖看到了,马上停了车,拿着包包就走了过去,点了一份拉面,就坐到黑漆漆的,布满了油污的桌子上,低头吃了起来。 天气有点闷热,头顶上的电风扇虽然卖力地转动着,可是仍旧吹不走一室的高温,芙蕖吃得满头大汗,额头,鼻尖都是忽然冒出来的汗珠子。吃到最后,芙蕖终于受不了,拿过包包,低头在里面翻弄着,想找一张纸巾出来擦汗。结果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芙蕖泄气,低头喊了一声:“老板,麻烦一包纸巾。” 才过没多久,一包崭新的纸巾就出现在她眼前,芙蕖看都没看一眼,拿了过来,抽出一张,胡乱的朝着脸上擦了起来。正擦着,就听到一把声音说:“老板,给我一碗和她一样的拉面。” 听到这把声音,芙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湛海没理会她,接过面馆老板的拉面,就低头吃了起来。芙蕖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也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吃她的拉面。 两个人各据一方,相安无事地各自低头吃面,芙蕖吃得早,没两下就把面吃完了,她拿出纸巾,擦了擦嘴巴,结过帐就提着包包打算离开了。忽然,那个低头吃面的人一把拉住了正要离开的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陪陪我。” 芙蕖知道他是一条大鱼,轻易间得罪不得。可是她想起了白天答应过芙凉的事情,于是还是选择了拒绝:“对不起了,公子,本小姐今天闭门谢客。” “为什么?”湛海从拉面里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她。 “做人要言而有信,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就不能不做到。” “你答应什么了?”湛海好奇地问。 “我答应别人今天不上班。” 湛海失声大笑起来:“你果然喜欢跟钱过不去,你说,你今天拒绝了多少桩生意了?”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以及别有用心的眼神,这让芙蕖很难不去想到白天里在星巴克里的那一幕,她皱了皱眉头,有点不大高兴地问他:“你都看到了?” 湛海很坦然地点了点头:“你很大方,大方得让我有点惊讶。” “哎”芙蕖叹息了一口气:“那可都是血汗钱。公子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非礼勿视吗?” “非礼勿视?”湛海好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如果做你们这一行的都要求别人非礼勿视,那你们还开展什么工作啊!” “哈”芙蕖被他的话逗笑起来:“我果然不能太廉耻。”说完之后芙蕖正欲挣脱湛海的手,抽身离去。结果却发现他的手握得很紧,根本容不得她挣脱开来。芙蕖皱皱眉,看着他们纠缠着的双手,不明白湛海的意图。在她的心目中,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 “陪陪我,就当是普通朋友。” 人的一生之中总会那么一两个心软的时刻,任凭你是多么冷硬的一个人。看着湛海,芙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阳光底下的那个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好像没有什么是他求之不得的一样,而转眼间流年划转,再怎么志得意满的人,也有了难以弥补的遗憾。芙蕖眉目一低,心一软,就坐了下来。 湛海知道她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终于放开她的手,专心致志地吃他面前的那碗面。边吃着,边说:“这家店有许多年的历史了。” “嗯”芙蕖点点头,她对这家店的历史并不清楚,她今天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面,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向她倾吐往事,那么她就勉为其难地当个听众好了:“你没少带女朋友来这里吃吧。” 湛海顿了一下,右手夹着一束面,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一会,他才恢复过来,迅速地把筷子里的面条送进了嘴巴里:“是她带我来吃。”他说,淡淡的,听不出语气里有没有悲苦。 面馆里的空气仍旧闷热难熬,芙蕖拿着纸巾,拼命地扇着凉风。她看了看旁边的湛海,只见他吃得满头大汗,她见状,拿出一块纸巾,递过去给他,示意他擦擦额头的汗。 “你帮我擦。”他说。 芙蕖白了他一眼,在心底埋怨了一句名堂真多,可是还是伸出手去,细细地擦拭了起来。头顶上的风扇在呼呼地吹着,空气中闷热的风在流动着,湛海似乎很享受此刻美人的殷勤,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仿佛害怕这小小的一碗面会有吃完的一天。 “其实你今天穿成这样更好看。”他忽然又说话了。 芙蕖低头看了自己的打扮一眼,T恤,及膝牛仔裤以及平底人字拖,大街上再普通不过的打扮,不过既然有人愿意赞赏她,那么她也是很乐意接受这个奉承的,于是她就连忙道谢了:“谢谢公子夸奖啊。” “别叫我公子。”他说,似乎对这个称谓有点排斥。 芙蕖埋怨了他一句:“别人还巴不得我这样喊呢,你倒好,不领情。” “别人?”湛海从碗里侧过脸去,看着芙蕖,问她:“难道我是你口中独一无二的公子?” 芙蕖似乎不大愿意回答他的话,岔开了话题来:“上次有人看到我这么叫你,还要我这么叫他。” “那后来呢?”湛海好奇地问。 “后来?”芙蕖细想了一下,说:“后来就是上 床,做 爱。” 湛海脸色一变,转过头去,继续吃面。芙蕖知道,他又不高兴了,他并不喜欢她过多的提及她的职业本身,虽然他们能在一起共处一室本身就是托了她的职业的福。 他不高兴,芙蕖似乎也不愿过多地讨好于他,她肯陪他,那是基于朋友立场,她现在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的,她也就没有看他面色行事的理由。于是,芙蕖也跟着沉默着,坐在他的身边,玩弄着手机,就是不肯再主动去搭理他。 一碗面终于吃完,湛海擦了擦嘴,就起来离开了。芙蕖跟在他的身后,出了大门,就打算分道扬镳,结果湛海却叫住了她,问她:“你要去哪里?” 芙蕖站在自己的斯巴鲁前,回了他的问话:“回家。” “今天晚上……” 话还没有说完,芙蕖就打断了他的话:“对不起,本小姐今晚不接客。” “你就不能陪陪我吗?”湛海问他,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哀求。 “不行。”芙蕖斩钉截铁地回他的话了。说完,一低头,就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一踩油门,就扬长而去了。凭什么他求她,她就一定要答应?她可不是那些个千依百顺的女人,她要他明白这一点。 湛海坐在他的A8里,看着芙蕖绝尘而去,却迟迟回不过神来。十年前,他在这里邂逅一个名叫何慕瑰的女人,从此手心长出纠缠的曲线。十年后,他在这里邂逅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却不知道命运最终会带着他何去何从。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他们都脆弱得像个瞎子,最终只能在命运的牵引之下,蹒跚着前进。 奴家是谁 奴家是谁 芙蕖回到家里就后悔了,到底是个可怜人,自己怎么就做得这么绝情呢?可是追悔无用,她没有他的任何的联系方式,所以,她也只能在家里的浴室里一边泡澡,一边后悔。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看着浴缸对面的那块镜子,水汽太重,镜子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伸出手擦拭干净,细细地端看了自己的身体起来。还算丰满的身体,胸部,腰肢,臀部,无一不是完美的象征,多少男人拜服在她这幅妙曼的身躯底下,而她却只记得多年前的那个白衣少年。芙蕖伸出手,摸了摸锁骨处的吻痕,昨夜那么激烈的纠缠,到底为的是什么。她为了钱,那么他呢?又为什么?心上人?枕边人? 忽的,哗啦的一声水声,芙蕖站了起来,跑到衣柜前,随便扒拉了一件衣服出来,穿上,就跑了出去。就当是赌博吧,找到了就是自己运气好,找不到就当是命该如此,从此以后,生前身后,各自安好。 芙蕖随手截了辆计程车,就往那家拉面馆去。是的,她今晚不做生意,所以,今天晚上的荒唐事,也就当做是两个寂寞的男女的互相慰籍吧。谁规定了妓 女就不能有伤心失意的时候,谁规定了妓 女就不能有一 夜 情? 计程车七拐八转,就停在了拉面馆的旁边,夜色中,芙蕖看着那辆A8,就笑了开来。 做 爱,狠狠地,激烈地做 爱,像没有明天那般,四肢像藤蔓植物一样纠缠起来,唇齿相依,气息间都是呻 吟与喘 息,身体与身体的一部分包容在了一起,死都不肯分开,到最后终于疲极,双拥着昏昏欲睡。 湛海抱着她的身体,头挨在她的肩窝处,低声地说着:“不要走,别离开我。” 芙蕖的眼睛里,脑海里,都浮现起那个少年来,泪水就偷偷地流了下来,她拍着他的手,说:“我不走,我不走。” 这世界总不能事事总如人意,许多年前那个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陆湛海,许多年后却只能抱着另一个女人,苦苦哀求着她不要离开。许多年前那个前途仿佛一片光明的郑芙蕖,许多年后只能把那个少年埋藏于心底,然后在一张又一张床上谋生。 风光无比的人总会有他隐蔽的哀怨,辗转红尘的人总会有她不为人知的小快乐,芸芸众生的一生,也不过是得与不得之间的反复。 清晨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酸软,乏力。芙蕖暗骂了自己一句,昨晚干嘛那么尽力,照这个情况下去,她今晚也不用上班了,她根本就提不起力气去伺候那些大爷。早知道一时心软会失去一晚上的赚钱机会的话,她就应该冷酷到底。 芙蕖翻了个身,就起来了,刚想穿上衣服,手就被枕边人一把拉住,他眼睛都没睁开,就呢喃着说:“玫瑰,别走嘛。” 玫瑰?芙蕖思索了一下,也难怪前两天他听到她说自己叫玫瑰时会那么惊讶了。她拍了拍他的脸,叫醒了他:“醒醒,看看我是谁!” 湛海睁开了眼,看着芙蕖,脑子里一片迷蒙,忽的,他就笑了起来,喜悦溢于言表。芙蕖知道他犯迷糊了,就掐了他一下,说:“公子,看清楚了,奴家是谁。以后你在女朋友面前,可别喊错了名字。” 一句公子就把湛海敲醒了,他定了一下,然后起床穿衣。两个人背靠着背,动作迅速,干脆利落地就把衣服穿好。湛海看着一身休闲打扮的芙蕖,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说:“你以后别去蓬莱了,你跟我吧。” 芙蕖看了他一眼,对于他包养的意图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感恩戴德的表情,她反倒娇嗔地喊了他一声:“公子,奴家不稀罕。” 听到了她又叫他公子,湛海的脸上又是一副不满的表情,芙蕖懒得理他,她就是要激怒他的。 “为什么?难道那些散客更能赚钱。” “公子”芙蕖转过身,走到了他身前,搂着他的腰,似是而非地说:“奴家可不想像那些深闺怨妇一般,等着男人的垂青。奴家喜欢主动出击。” 湛海厌恶地甩开了她的双手,侧过身去,直往门外走。走到了门口,他又忽的转过身来,对芙蕖说:“把你的联系电话留下来,我等下让秘书送现金给你。” 芙蕖摆着腰肢就走了上去,停在湛海跟前,说:“公子,你莫不是连嫖 娼都要弄得人尽皆知吧。” 一句话,弄得湛海眉间的川字纹更深了起来,芙蕖见他这个样子,也只是笑笑,然后说了句更加火上浇油的话:“公子,昨晚就当是两个红尘男女的一夜欢 爱好了,奴家这是替你省钱呢。” 说完,还没等湛海发火,就率先开门离开了。走到了电梯口,就听见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砰的巨响,仿佛要把那门甩烂一般。乘坐电梯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做声,身体间也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可是心却离得比天涯海角还要远。芙蕖嘴唇间挂着一丝笑意,而湛海则是满脸的怒火。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芙蕖挥挥手,就大步离开。湛海阴沉着脸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寒冰。 他起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后来忽然明白,他是不希望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的主人去做那些自轻自贱的事情。换做是别人,他绝不多做过问,萍水相逢之后各自天涯,可是偏偏就是她不行,一样的面孔,他过不了他心里的那道关。他看着她堕落,就仿佛看着心底的那个人在堕落,她身上的一丝丝污垢,对于他来说,也是对心上人的最大的侮辱。虽然明知道是两个人,可是有时候他还是会把她们当做同一个人。这世界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的两个人,是何其的难得,而他何其有幸得以遇上,却又何其不幸这另一个人竟是个娼 妓,还有什么比这更难让他接受,曾经如此冰清玉洁的一张脸孔,辗转多年之后,却蒙着一层风尘味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天之后,湛海再也没去过蓬莱,不想去有之,去不了也有之。非洲那边的某国有个通讯工程在招标,湛海的公司有意要竞标,于是在他舅舅霍董在会议上表达了这个意愿之后,他就连忙赶去医院注射去非洲的预防针了。一个礼拜之后,他带着一帮手下,揣着那本黄皮书,就浩浩荡荡地去非洲某国考察了。 非洲岁月果然艰苦,环境恶劣,物质贫乏,虽然当地分公司的领导还是花了一番心思去接待他们,但是他们这群习惯了繁华盛世,灯红酒绿的生活的人,还是无比地怀念北京的花花世界。后来,接待他们的那些工作人员还想方设法弄来了一群华人流莺,这对于这些远在异乡,生活寂寞的人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露,也不管那些姑娘们是圆是扁,一遇上了就打得火热。 湛海还是不为所动,白天到处去搜集资料,晚上就拿着那些个资料挑灯夜读。后来他的属下都笑他了,说是坐怀不乱,人品高尚。结果,没多久,这样的玩笑话就被另外的下属驳斥了,说是陆总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眼挑,这样的货色哪里下得了手。后来,那些下属无聊得还为此事吵了起来,到最后,还是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揭穿了谜底:“陆总这是记挂着以前的女朋友呢,不肯忘,也不肯乱来。” 一句话说得听者们唏嘘不已,直感叹这世间竟还有如斯痴情的帅哥,而且这个帅哥还是有钱有权之人。 湛海当然是知晓下属们对于他的,玩笑意思的打趣了,对于这样的打趣他不以为意,只是感叹曾几何时,他竟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八卦对象。 异国他乡的生活终于在一个多月之后结束了,湛海和那些下属们带着一大堆的资料,报表,浩浩荡荡地,又飞回了北京。 一下飞机,就往军区大院的家里赶,陆母下了死命令,再怎么忙都好,一定要第一时间回家。结果一进门,就吓了母亲大人一跳,看着又黑又瘦的他,心痛得直骂自己的弟弟:“以前军校毕业不让你去部队就是不想你受苦,结果来来去去还是苦得比苦瓜还苦。” 陆父难得在家,对自己老伴的话嗤之以鼻:“男孩子不多受点苦怎么能成才。” 湛海懒得理会父母相互之间的拆台,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吃,半晌,才找到一袋还没拆封的速冻饺子,看了之后两眼放光,立马烧水煮了起来。 陆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那副饿狼一般的吃相,心痛不已,连连说:“赶紧找个媳妇吧,你整天这个样子可怎么成啊。” 湛海对母亲的逼婚不以为意,自从去年他迈入了30大关之后,母亲对他的婚姻大事就从劝说变成了逼迫,只要他回大院的家,他母亲就不会放弃在他耳边唠叨的机会,时间长了,他也不以为意了,全当耳边风,吹过就好。 这次也一样,他以事业忙为由,随便就搪塞过去了,母亲坐在他旁边,不高兴地说:“忙,有多忙,比你爸忙?你爸当年那么忙还不是一早就把我娶回家了。再忙还能把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湛海低头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不再搭理母亲的埋怨,由得她去说,10分钟不到,一碗新鲜出炉的饺子终于被他解决掉了,他擦了擦嘴,拍了拍肚子,满足地说了一句:“终于有口中国饭吃了。” 这边厢还在满足着呢,那边厢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一把甜而不腻的女声在清唱着《我愿意》,湛海一个激灵,就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匆匆忙忙接过手机,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之后就挂了。奇Qisuu.сom书然后和母亲打了一声招呼就往外赶了。 陆母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身影,急切地问:“晚上还回家不?” “不回啦。”已经走到院子的湛海远远地回答说:“晚上可能会弄得很晚,就不打扰你老人家的清梦了。” 说着说着,就已经走远了。陆母坐在厨房里的小圆桌上,絮絮叨叨地继续念叨着:“这么忙的生活,也该找个媳妇好好照顾照顾了。” 从非洲回来之后就是开会,一连几天马不停蹄的开会,分析,预测,决策,湛海一件都不落下地参加了,整个人更是瘦的可以了,不但他母亲看了心疼,就连那个一直想锻炼他的父亲也说了,叫他悠着点,健康比较重要。 又过了半个月,事情终于告了一段落,这些忙得比陀螺还要转的人终于可以偷偷地歇一口气了,于是有人提议,干脆去找个地方,唱一下K,轻松一下。 湛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看到有人这么提议,自然是知道他们是想要他请客了,他看了底下这些跟着他和舅舅忙了两个月的男男女女们一眼,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于是一群人欢呼雀跃起来,相互拍手称好。 可是,刚高兴上没多久,问题又来了,这一群人,从基层员工到高层领导,除去那些不愿意去的,也足有五六十人,这么庞大的一群人,想找一个装得下的包间还真不容易。 “蓬莱仙境吧,我听说那里有好几间大包间。” “好啊,蓬莱,那就蓬莱吧。”有人提议自然就有人应和了,作为北京城里的顶级夜总会之一,自然是不少人想去一睹芳容的。 这时,湛海的手机响了,还是那把女声清唱的《我愿意》,湛海接过来一听,是母亲,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湛海看了一下四周那些一脸兴奋的下属,就连忙答应了母亲的询问。他想,这些玩乐的场合,他不在的话,大概那些下属们会玩得更自如吧。 结果他刚吃完晚饭,手机又响了,接过来一看是慕蔷,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高兴地说:“姐夫,过来玩啊,我们在蓬莱唱K。” 湛海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又是蓬莱:“蓬莱那么贵,你付得起?而且你爸也肯让你过来?” “就是我爸不放心我过来,所以才叫我叫上你,说是看管好我。”隔着一个手机,湛海都能感觉到她的不满。 湛海在电话这头莞尔,忽然兴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对她说:“可是我要加班,去不了。” “我不管”慕蔷在那边撒娇了:“就是要你来,你不来,我都玩不了了。” “伯父就舍得你乱花钱?” “嘿嘿”那边得意地笑了两声:“我前两天得了个奖,这是他奖励我的。” “真的?”听到了这个消息,湛海也跟着替她高兴:“什么奖?” “就是建了一个模型,全国性的大比赛,我们组得了第一。” “那是应该好好地玩玩。”他说。 “那你到底来不来嘛,你不来,我都玩不了了,我玩不了,我们组的人也跟着玩不了了。” “好好好”湛海在电话这边好脾气地哄着她:“我去,我去。” “哈哈,那你把你那个七座的宝马开来啊。” 湛海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感情你叫我去,就是为了让我做柴可夫司机啊!” 心上人 心上人 去到了蓬莱的迪吧大厅时,湛海故意环顾了四周一下,昏暗的环境里,闪烁不停的灯光中,魑魅魍魉般的人影,那里分辨得出谁是谁。 进了慕蔷的包间,就看到一大群青春洋溢的男生女生闹成了一团,慕蔷坐在正中央,看到他来,马上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甜甜地叫了他一声姐夫。 刚说完,她就拍拍手,试图吸引别人的注意,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宣布说:“各位,这是我姐夫。” 一大群人哦地一声,暧昧地笑了起来,有几个女生坐在一边,吃吃地偷笑着,大有一种明目张胆的嘲弄。湛海笑着,就跟大家打招呼,然后看着那些掐的出水的脸孔,直感叹青春真好啊! 刚坐下来,就看到KTV的屏幕里显示了《我愿意》的歌曲,慕蔷看到了,立马抢过了某男生的麦克风,然后霸道地宣称这是她的歌,谁都不许抢,也不许跟着唱。有一两个大概知道底细的女生坐在沙发上,高声地说:“知道了,谁都知道你愿意了。” 慕蔷娇嗔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眼波流转,又看了湛海一眼,就就着曲子唱了起来。她唱得极好,声音不像王菲,自成一格,清脆,仿佛银铃,|Qī=shū=ωǎng|粗听一下还以为是慕瑰的声音,可是细听之下却发现,那不是她。 悠悠歌声,已撩动了某人心底的那一根弦,痛,不欲生,却还是得生活下去,日复一日,带着记忆,背负着情债,然后在深夜舔情伤。 一曲罢,慕蔷跑过来问他好不好听?湛海摸摸她的头,说好听。然后慕蔷又点了一首《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又是慕瑰喜欢唱的歌,湛海的心隐隐作痛起来,记忆中的人伴随着另一个人的歌声,越发地清晰起来。 慕蔷唱着唱着,就唱到了那句:玫瑰都开了,我还想怎么呢。玫瑰,玫瑰,这两个字在湛海的唇舌里流连起来。他坐在沙发里,看着房间里的人影走动着,玩闹着,唱着,笑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终于明白了湛鸣跟他说刚失恋时的那个感觉,就好像全世界都不是他的这个世界,活在了真空里,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半点兴趣。但他到底是幸运的,他有杨清,他走了过来,于是可以开心肆意地笑着,不用缅怀些什么。而他,大概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回眸着昨天,走向了明天。 两首歌终于唱完,慕蔷轻快地坐到了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和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说着话。湛海听到一个女生问:“郑芙凉呢?怎么不见她?” 他跟着听到慕蔷的声音,不屑地说:“她架子大,我本人亲自请她都不肯来。不来就不来,我还不愿意她来呢!” 旁边的女生又说了什么话他已经听不清楚了,他在房间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了个电话给秘书,叫他找一两个公务车司机开车过来,送这帮孩子们回学校,然后又向慕蔷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大步走出了包间。 他知道这样一走了之很不负责任,也很扫兴,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想见一个人,现在,马上,立刻。 出了包间的门,湛海就在迪吧的大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可是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他要找的人,他急了,一把抓过一个服务生问:“rose呢?” 服务生被他的急切吓了一跳,定了定惊才说:“rose啊,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 “什么?”湛海一惊,没有想到自己等到的竟然是这个答案,他不敢置信。 “是啊”服务生看到他好像不大相信的样子,于是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答案:“这些流莺,都没有固定场所的,哪里多钱就往哪里钻。” 湛海一松手,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了。他记得她曾经说过,顶级的夜总会也就那么几家,他记得她说过缘分二字,事在人为。那么今天这个晚上,他很乐意人为一下。 出了门,他就往天上人间赶,他记得她以前是在那里混的,他想她或许会去吃回头草。可是他在天上人间走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她,然后又一连去了好几家声名远扬的夜总会都还是不见她的踪影。他心急,却毫无头绪,那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瞬间消失不见。他开着车,在北京的街头流浪,脑子里盘算着她到底还有哪些地方可去。到最后他发现,他对这个女人的认识少得可怜,既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家住何处,就连她经常工作的地点,都尚未摸清。这个神秘的女人,不肯向他低头的女人,到现在,他找不到她了。 车子开到什刹海的酒吧一条街,一个不注意,他似乎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深蓝色的斯巴鲁,车窗前吊着一个平安符。湛海不敢确定那辆车是不是芙蕖的,但是,他愿意赌一把。于是,他把车停好,走进了那辆斯巴鲁附近的一家酒吧。一个晚上的坏运气终于被他消耗殆尽了,这一次坏运气变成了好运气,他一进门,就在附近的椅子上找到了她。肿着半张脸,跟一个朋友在聊天。 他听到她的朋友说:“都叫你别接马进的生意的了,你不听,你看现世报了吧。全世界都知道那家伙变态,你能活着回来还真是捡了一条命。” 芙蕖满不在乎,笑嘻嘻地说:“没办法,为钱嘛,一个人的份,出三个人的钱,多划算。” “切”坐她对面的女士嗤之以鼻:“划去汤药费,也所剩无几了,而且你这几天也不用上班了,谁会要一个猪头。” 芙蕖嘿嘿干笑两声,没有辩驳什么,那女士看她这个样子,心底更来气了:“以后有什么事跟姐们说一声,你要多少钱我借多少钱。” “借?不是给?”芙蕖笑嘻嘻地说。 那女士白了她一眼:“给,你倒是愿意,洒家还要养家户口呢。” 芙蕖跟人聊得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湛海的到来,直到她的手被人一牵,整个人就架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拖了出去。 酒吧里一个保镖走了上来,芙蕖挥挥手,说:“没事,没事,熟人。”那保镖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 临走前,芙蕖看了她朋友一眼,大声地说:“谁说猪头就没人要了?这不有人找上门来了么。” 一进套间的大门,完全没有前 戏,就这么长驱直入地开始了。芙蕖有点生疼,可是咬紧了牙关,不肯多说一句话。昨天身上留下的伤还没好,现在另一个人又这样对她,本来她今天就是想休息的,所以跑到了以前和她一起混的饼干的酒吧里,偷闲。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她躲到了这么意想不到的地方,却仍旧被人找了出来,她是该哭还是该笑? 芙蕖觉得不舒服,动了一下身体,想调适一下,结果湛海不愿意,一把制止了她,闭着眼睛说不要动,芙蕖听言,只好乖乖的躺在那里,由得他肆意,反正出钱的是大爷。她的心里在盘算着,今晚的这一笔账,该怎么跟他算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然后终于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热情的释放。心里想,总算是完了。 就着灯光,她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的人,摸了摸他的脸,心痛地说:“你瘦了。” 湛海睁开眼,无比温柔地看着他,可是眼神却是涣散的。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芙蕖知道,他看着的那个人,不是她。 芙蕖不说话,把湛海的头埋到了自己的胸前,轻轻地挑摸着他的头发,柔声地哼着王菲的《我愿意》。她感觉到了他在她胸前的抽咽,像一个失去了最宝贝的东西的孩子,无助,失措。她听到他说玫瑰,听到他说不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芙蕖的眼睛也跟着湿润了,她又想起了多少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什么命运就要这样残酷?总是让他们在得与失之间流浪,总是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 我爱你,她说,对若干年前的那个少年说,可是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知道,就让秘密永远都是秘密,就让她带着它进棺材,就让它跟着她的尸体一起腐烂,成为淤泥,若干年后人们开棺验尸,都只看得见她的尸体,看不见她的秘密。就让这一切都无从知晓,就让这一切,在若干年后通通化为乌有。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段心事,曾经的,绝望般的心事。 哭着哭着,湛海终于倦极,睡着了,等到次日他醒来的时候,芙蕖已经悄然离去,看了床上凌乱的被单一眼,他终于肯定,昨夜的一切并非春 梦一场。 湛海联系不到芙蕖,于是试着去什刹海的那间酒吧里碰运气,这一次,他的运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他没有遇到芙蕖,却遇到了老板娘饼干。他把一张支票递到了她的手上,上面夹杂着一张写了密码的小纸条。饼干翻开存折一看,咋舌:“你果然够阔气。” 湛海不理她,正欲离去,饼干却继续发言:“你就不怕我私吞了?” 湛海回头,看着她,说:“我信得过你。” 饼干高兴地笑了起来:“谢谢。”她翻出了那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看了看,说:“这谁的生日啊?” 湛海不语,眼睛里有哀伤流过。饼干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然后正色警告他说:“你阔归阔,可是我还是要警告你,没事少招惹她。”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心里有人。”她说。 “那正好”他干脆利落地答着:“我心里也有人。”说完,就潇洒利落地离开了。 饼干站在他身后,冲着他远远地喊着:“那么,她的手机号码你也不要了?” 湛海停了下来,饼干看着他的背影,猜不出他的表情,过了几秒,就听见他说:“不要了。”说完,就真真正正地,绝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走到了大门,湛海看了还停留在门口的那辆斯巴鲁一眼,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他想,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当她是代替品。她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你曾经爱上过那么一个人,从今以后,你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 湛海走后,芙蕖终于从里间里走了出来,饼干看了看她的脸,欣喜地说:“嘿,消肿了。难道男人的精 液还有祛瘀消肿的功效!” 芙蕖白了她一眼,自顾地到酒柜里翻箱倒柜地找酒喝。饼干对她的不理不睬不以为意,扬了扬手中的支票,说:“大手笔,大收获哦!” 芙蕖一把夺了过来,打开一看,然后和饼干刚才看到时的表情那样,咋舌。 “前天是一顶三,昨天是一顶十,你的身价还真是越来越高了,以后发了迹,可别忘了姐们。” 芙蕖小口地喝着刚翻出来的红酒,翻看着那张夹在其中的密码纸,心绪烦乱。饼干凑了上来,说:“你说,这谁的生日。” “能有谁的,不是我的,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那就肯定是心上人的。” “啧啧”饼干感叹道:“我家里那个死鬼,死活不肯记住我的生日。哎,有心人呦有心人。” 要那么多心干嘛?芙蕖心想,还不如心死了好,心死了,就什么奢求都没了。 “刚才为什么不出去见他?”饼干有凑上来问了,一副八卦的表情。 “不想见。”芙蕖简单明了地答道。 饼干惊讶,大刺刺地说:“不是吧,你也会翻脸不认人!” 芙蕖指了指自己还有一点余肿的脸,饼干明了,于是又问:“昨夜有没有怜香惜玉点?” 一提起昨夜,身体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芙蕖摇了摇头。饼干皱眉,一脸嫌弃地说:“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芙蕖点点头:“是的,他不是好男人。”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比他更粗暴的雇主她都遇到过,这么一点点的小case,又算得上什么。 饼干拍拍芙蕖的肩膀,正儿八经地说:“rose同学,本人非常支持你不见他。最好你永远都不要见到他。” 芙蕖笑,点着头,想着,对的,不见他,最好永远都不要见到他。 悠长的假期 悠长的假期 像芙蕖这样的流莺,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是女性的例假了。芙蕖的例假历来准时,堪比每晚7点的新闻联播,所以到了例假的这一天,她都在家优哉游哉的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不再像以往那般为生计奔波。以前没有闯出名堂时,她即使是例假都会出去谋生,不上 床,单纯的陪人聊天,或者做一些爱抚的动作。那时她还年轻,资历浅,相貌虽然不错,但是技巧什么的却平平,不像那些已经声名远扬的前辈,老则老矣,却老而弥坚,看着她们一晚动辄数千收入,心里不是不羡慕的。到如今,风水轮流转,那些她曾经艳羡过的人大多已经隐退,即使没有隐退,也都已经朝着40的大关撒足狂奔。而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慢慢地声名鹊起,风光开始一时无两,一夜千金已经不是话下,动辄过万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即使正当下的郑芙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情的,她们这样的流莺,吃的是比演艺圈还要命的青春饭,时间一到,你就自动退出这个江湖。技巧再好又有何用?谁会对一具松垮垮的躯体感兴趣,除非他变态。所以,芙蕖有时也会盘算着,是不是趁着现在的势头,多赚点钱,好做日后养老之用。 有时候太过拼命了,饼干也会骂她,那么搏命干嘛,从没见过哪个头牌像你这样的,兢兢业业,尽忠职守,连个假都不肯放。她听了,总是笑,心想,不搏命能行吗?她们这样的人,可不像那些坐办公室的白领们那般,有养老保险可享受。她饼干大人的那家酒吧,还不是咬紧了牙关在一个又一个臭男人的身上赚下来的。她现在是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教训她了,殊不知这酒吧还没盘下的时候,她可是远近闻名的拼命三娘,和她ross比起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天芙蕖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行囊就准备出门营生,结果芙凉叫住了她,奇怪地问:“姐,你干嘛?” 芙蕖停在了门口,眼神怪异地看着她:“你说我要去干嘛?” 芙凉翻看了一下手边的台历,然后说:“你今天不是要来例假么?” 芙蕖一惊,顿时整个人手脚冰凉,浑身发麻起来了,她想起来了,今天是她大姨妈要来的时候,以往的月份,她一大早就应该见红了。这个月的这两天她忙着事情,把日子给忘了,昨天晚上睡觉时还忽然记起,念叨着可以忙里偷闲一两天了,结果一个转身,又给忘了。 芙凉这不提还好,一提,就把芙蕖吓出了一身冷汗来了。她立马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冲进了洗手间里,一把脱开裤子,就检查起来。哪里有什么例假的痕迹,新换上去的裤子,光洁如新。芙蕖惴惴不安起来,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到底是哪一天出了状况。她以往出场,都事前跟人说好要带套,同意的就合作愉快,不同意的就好聚好散,有时过程太过激烈了,出了一些小疏漏,她都怕得半死,回到家后赶紧吃上事后避孕药,不成功便成人是她们这一行的玩笑话,但真要是搞出人命来,谁都不会高兴。记得以前她的一个前辈曾经跟她说过,赚钱归赚钱,千万要记得做好预防措施,女人的子宫壁,刮一次薄一层,刮到最后,比宣纸厚不了多少。芙蕖听罢,心有戚戚焉,从此铭记在心,不敢有半点怠慢,却不曾想到,百密一疏,这一次,她似乎好像约莫仿佛要中招了。 芙蕖关在厕所里,脑子里死命地回想着到底是那里出了问题,想到最后,都得不出个理所然来,于是索性不想,安慰自己说新闻联播也有误差的时候,女人的例假来迟了,也不是什么好稀奇的事情。 然到了晚上,夜深要睡觉时,心里却虚了起来,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真要是出了人命,是打掉呢还是留下来。想完之后,又开始自嘲,自己是什么人,生养出来的孩子,拿出去给别人丢白眼么?与其要一个父不详的孩子,还不如将其扼杀于胚胎之中。 到了次日,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终于坐不住,跑到医院去做检查。检查倒不是很费劲,检查结果却要等到次日才能出。芙蕖无奈,只好再过一天忐忑不安的日子。回去的时候,开着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心里一团乱麻。开着开着,竟然神使鬼差地开到了A大,坐在车厢里看着那些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走着,阳光从繁茂的树上射了下来,投下来斑驳的光影,照在他们身上,有一种青春的朝气。这是一个她从未触及的世界,陌生,新鲜,光亮。 车子在校园里兜兜转转,拐了个弯,就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大楼前,红墙黑瓦的房子,一看就知道是有历史的地方。出于兴趣,她多看了几眼,隐约记得这里是这间学校建筑系的办公大楼。正看着,就看到楼梯里走出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湛海,走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边,那老者精神矍铄,神采飞扬,一看就是一个满腹经纶的人。那老者在说话,湛海低着头侧耳倾听着,满目专注。湛海的身边也跟着一个女生,青春年少,虽然看起来也是在听着那老者的话,但眼睛却是始终盯着湛海看。 芙蕖远远地注视着湛海的那张侧脸,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皮,忽然在想,要是这个孩子是他的,又该怎么办呢?想完之后,她又马上失笑起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孩子是他的和孩子是别人的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到来,她不会因着这个孩子一步登天,而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娶她进门。人那,还是现实点好,幻想太多,会被生活打败的。 芙蕖心情不好,就找饼干解闷,大白天的酒吧,生意冷清得可以,空荡荡的屋子里,零零散散的几个客人,喝着酒,低声聊着,一个侍应坐在吧台后直打盹。芙蕖和侍应打了声招呼就进了里屋,看到饼干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碟。她走了过去,坐下,抢过她手中的抱枕,双脚盘着,也半途看起了电影来。 电影是部老电影,大名鼎鼎的《这个杀手不太冷》,芙蕖正看到年少的马蒂达正遭遇灭门,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走在家门外的长廊上,路过家门而不入,祥装是别家的少女。 芙蕖对这片子早有耳闻,却始终懒得去看,她对那些暴力美学并不感兴趣,她就像这都市里的普通男女一样,俗不可耐地喜欢着那些俗不可耐的爱情商业电影。 不过,今天她却耐着性子看了下去,无事可做的时候,看看暴力美学也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这电影讲的是一个杀手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年届不惑的里奥是个杀手,马蒂达是个被人灭门的孤女。杀手杀人时残酷无情,冷血神秘,居家时却浑浑噩噩,普通平凡,孤女外表上看起来楚楚可怜,惹人怜悯,但心底却一直没有放弃做一个杀手的伟大渴望。这两个人相遇了,相处了,他教她枪支的安装与射击,她为他扮梦露和卓别林。然后,在结尾处,杀手抱着警察引爆炸弹自杀,而孤女则在爆炸声中逃出生天。 这是一个并不寻常的故事,但是这个不寻常的故事里却有着最寻常的结尾。伴随着一声巨响,故事里的两个人从此天人永隔,阴阳陌路。 故事里孤女问杀手,人生总是这么苦么,还是只有童年苦?杀手告诉她,总是这么苦。芙蕖听了,心底百感交集,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大概,是女人天生的多愁善感吧。 故事终于说完,饼干从沙发里坐了起来,芙蕖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饼干对她的泪水视而不见,反倒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稀客啊,居然大白天的来我店里,你不用睡觉补眠?你晚上不上班啦。” 芙蕖心里由始至终都是闷闷的,她看了饼干一眼,就往她大腿上一躺,抱着抱枕睡了下去。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撩拨着抱枕的流苏,然后用极平静的语气说:“饼干,我可能怀上了。” “什么!怎么回事?” “我大姨妈没来。” 饼干一把站了起来,芙蕖的脑袋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生疼。只见饼干拿过包包,在里面翻箱倒柜地忙活了半天,终于拿出一支验孕试纸出来:“上个月我也没来,还以为是要生了,结果刚买回来,它他 妈 的就给我来了。” 芙蕖接过试纸,看了一眼,就扔了回去:“不用了,医院的验孕结果明天就出来。还是你留着用吧。” 饼干惨笑了一下,说:“放我这里,也只怕是要发霉的。” 芙蕖没有接话,她只拍了拍她的手,饼干有感而发,对芙蕖说:“要是真怀上了那就生下来吧,别像我,闹到了最后连生都没得生。” 芙蕖干笑了一下,说:“生?生下来你养啊。” 饼干瞪了她一眼:“我养!你金山银山是拿来干嘛的!” 芙蕖挑眉,耸肩,夸张地说:“我要是生养一个孩子的话,起码有一年的时间是得歇业的,一年”芙蕖伸出两手,扳指算了一下:“那得少赚多少银子啊。” 饼干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骂了一声:“财奴。”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别学我,年轻时不肯珍惜,等到现在各个机能都已经失效时,才后悔莫急。” “珍惜?”芙蕖嘟囔了一句,重新躺回饼干的大腿上,拿过桌子上的怡口莲就咀嚼了起来:“那也看有没有这个条件啊。” 饼干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说:“年轻人,总该为以后做个打算。” 芙蕖先伸了个懒腰,再一个鲤鱼打挺,从饼干的大腿处坐了起来,她拿过包包,挥了挥手,袅袅娜娜地就走了。刚走到里屋的大门,饼干忽然说:“你要真不要的话,给我养都可以。” “哈”芙蕖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朝饼干抛了个职业眉眼,说:“那你先把我一年的嫖 资给垫上。” 一个抱枕飞过来,砸到了芙蕖刚关上的门上。 出了酒吧的大门,艳阳高照,秋天里清爽的风吹过,似乎能把人心的烦闷带走,芙蕖摸了摸仍旧平坦的小腹,心想,凭什么我的孩子要给你抚养! 然而,孩子的事并没有让芙蕖考虑太久,次日的化验单一出,看着上面那个大大的阴性两字,芙蕖当场笑了出来。 到了晚上,正在看电视的时候,忽然觉得小腹微痛,不一会,就觉得底下有一小股液体流出。芙蕖连忙跑到洗手间里忙活起来,一边忙,一边骂:妈 的,早点来就省下那笔化验的钱了。 女人的例假来的快也去得快,芙蕖干净的那天刚好是十一长假的头一天,芙凉想出去旅行,芙蕖也觉得最近的日子乏闷得可以,于是两姐妹就一拍即合,在长假的第一天穿戴整齐后出发了。 去的地方是厦门,芙凉选的,理由是够浪漫,够漂亮,潜台词是够小资。芙蕖对于去什么地方都没什么太大的要求,只要能够散心就可以了。由于两人的厦门之旅是临时起意的,所以都没有订好房间,结果去到的时候发现,厦门大大小小的酒店客房都已经预约满了,完全没有她们俩的落脚之地。当她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最后一家星级酒店去碰运气时,前台小姐客气而惋惜的笑容还是把她们的希望给破灭了。 “真的没有房子了吗?就不能再查查?”芙蕖不死心地问,甚至踮起脚尖想看前台的电脑。 前台小姐惋惜地摇了摇头,然后提议说:“小姐可以到别的酒店去打探一下。” 芙凉在旁听了,撇撇嘴,自言自语了一句:“别的酒店要是有的话,也不至于到你这里了。难道我贪你的房费便宜啊!” 这时,一把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好,我姓陆,我三天前预定了一间套间。” 芙蕖没有抬头,只觉得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隔了大半个中国,他们都还能遇上。可是,遇上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这样的关系,最好不过的处理方式就是相见不如怀念。芙蕖没有抬头向湛海打招呼,她选择了无视,于是双手轻轻地拍了一拍桌面,然后提起脚下的行李拉着妹妹就走了。还好已经没有了房子,不然的话她就该纠结到底是在这里住呢,还是不在这里住了。 正走着,芙凉忽然说:“姐,我跟你说,刚才那个男的是我很讨厌的那个女人的姐夫。” 芙蕖看了妹妹一眼,她仍旧在自顾自地说话,没注意到姐姐的目光:“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他。” 她喜欢他?还是他喜欢她?这似乎是一个并不难解的迷,可是她却不肯解开。 郑家姐妹走后,前台的小姐就转过身接待湛海了,她在忙碌地处理着他的入住准备,湛海站在一边,看着芙蕖远去的背影。如果不是这次偶然的相遇,他都快要忘记她这么一个人了。工作忙碌的最大好处就是,能把你不想记起的人彻底忘记。 郑家两姐妹最后的落脚点是鼓浪屿的一家民宿,本来已经预订好了房间的一对新婚夫妇,因为妻子怀孕而取消了这个行程,然后芙蕖她们误打误撞的,就顶替上了这个空缺。 这房间有极好的视野,推开窗户,能够看到大海,晚上睡觉的时候,咸湿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了进来,令人神清气爽。 两姐妹放下了行李,就立马拿着相机和攻略,出去游玩了。鼓浪屿上有许许多多的老房子,青灰色的墙面,墨绿色的藤蔓植物,以及漂亮浮华的雕饰。芙凉喜欢这样的老房子,她对芙蕖说:“姐,以后我们把这些房子买下来,自己住。” “好啊。”芙蕖一口就答应了:“只要你有钱。” 正说着,芙蕖的后肩被人碰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时,碰她的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了。她看着他那熟悉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北京能遇到,厦门市区能遇到,跑到鼓浪屿来还能遇到。倒霉催的。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拿着相机和图纸,边走边跟他说话,芙凉看了,忽然说:“该不会我们的梦想被他实现了吧。” 芙蕖孩子性起,拿起相机,朝着他的背影一通乱拍,边拍边说:“那就赶紧勾搭他,让你的梦想尽快变成现实。” “切”芙凉不屑地冷哼了一下:“那我宁愿住回我的小房子。” 芙蕖的步伐慢了下来,她在低头删除相机里的刚才拍下的照片,对妹妹的话不做任何评价。 玩了一天了,到了晚上,两姐妹终于累垮,早早地洗了个澡后,就爬到床上睡觉了。这是一间准备给情侣们的套间,不大的房子里,有一张大大的双人床。芙凉就睡在芙蕖的旁边,此刻已经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而芙蕖,却迟迟没有合眼,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想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看电视?会吵着妹妹。看书?没带。后来,她索性拿过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相片里芙凉站在各式各样的景物旁边,摆着差不多的pose,开心地笑着。她长得像父亲,所以没有她好看,可是在芙蕖的眼里,却比谁都要美,每次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想起她,就会觉得,其实一切都还值得。她想起几天前看的那部电影,里奥对马蒂达说,总是这么苦。是啊,人生之于她,总是这么苦的,可是也会带有甜,有时那一点点的甜,会抵过你所受的诸多苦。 翻着翻着,居然翻出了湛海的照片来,远远的一个背影,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可是她还是知道是他,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删完了他所有的照片了的,可是怎么还是有漏网之鱼呢?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莫非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什么启示?然而,老天爷恐怕要失望了,她郑芙蕖这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猜来猜去,直来直去的多好,所以对着上苍给予的暗示,她选择了忽视,手指一伸,再次把那张漏网之鱼的照片送进了垃圾桶里。 回程的时候,长假已经接近了尾声,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人。登机的时候,芙蕖忽然发现站在她前面的人居然是湛海,他也看到了她,对她微笑了一下,芙蕖回之以相同的微笑,然后在他回过身后朝天翻了个白眼。芙凉看到了两人之间的交流,问她:“他认识你?” 芙蕖摇摇头:“绅士们总是不忘处处表现他们的绅士风度的,一个微笑算不了什么,在国外,陌生人之间还可以相互拥吻。” 芙凉对芙蕖的答案不大信服,不过她也没纠缠下去,跟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两个小时之后,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当芙蕖还在搬弄着行李的时候,湛海已经提着他那小小的行李箱,经过芙蕖的身边,大步地快速离开了。芙蕖抬头看了他远去的身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 郑芙蕖以为,这是她和陆湛海最后一次的相遇,却不知道,命运,它并不这样认为,它很乐意再为这一对男女,制造更多的机会。 一单生意 一单生意 非洲某国的工程11月初就要投标了,整个10月,湛海都是在忙碌中度过,除了开始的那个十一长假。这个长假是他母亲硬逼着他放的,说是他工作太忙,长此以往,必定过劳死,所以不如趁着这个长假,好好地忙里偷闲,调适一下身体。就连地点都替他选好了,离北京最远的厦门,以防他离得太近了,半夜溜回北京处理工作。母亲的用心良苦他当然明白,也不好意思忤逆,于是就带着一箱的工作资料和几件衣服,包袱款款就往目的地去了。 结果遇到了芙蕖,在那家酒店里,一进门,就看到了她,踮着脚尖往柜台的电脑上看,旁边站着一个少女。她一身的休闲打扮,脂粉未施,站在旁边,都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瑕疵。他忽然在想,要是玫瑰活到了她这样的年纪,脸上的皮肤又会是怎么一个样子?大概,会比她好吧,他想,她的皮肤历来都很好,身边的女孩子都羡慕不已。 彼时芙蕖大概没有注意到他,看到真的没有客房就拉着那个女孩子离开了。他站在旁边,刚开始时还在考虑,要不要跟她打声招呼,后来看到她已经离去了,于是也就作罢。 在客房安顿好后,忽然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心想,既然都来了,那也不妨出去走走,工作嘛,随时都可以做,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功夫。 于是,就换了套休闲点的衣服,信步离开了。去的是鼓浪屿,闻名遐迩的地方。没有目的地乱走,在一条一条的巷子里穿梭着,期待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后来,看到一则卖别墅的广告,他抬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刻着漂亮浮雕的房子,兴致一起,就走进了那家中介里,那老板一看到他那身价格不菲的衣服,就知道大鱼来了,于是连忙关了店门,带着他,把他要出售的房子都看了个遍。结果,那天成了鼓浪屿老房子一日游。 途中还遇到了芙蕖,跟那个不知名的少女走在了一起,那少女说要买房子,她说好啊,只要你有钱。小路有点窄,他走过去,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她的肩膀,他想回过头去说对不起,后来想想,罢了,这招呼一打,还不知道日后能生出什么样的纠葛呢,还是小心为上吧。 剩下的日子他都在酒店里度过,白天就处理公事,晚上就看一下电视,或者到厦门大大小小的酒吧里坐一坐。期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那些女人的搭讪,可是他都意兴阑珊,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脸,还是觉得北京女人比较合他胃口。 长假的最后一天,他终于回家,结果在机场再次遇见了她,这一次,连不信缘的他也不得不感叹缘分的微妙。他想,既然都这么有缘了,那就打个招呼吧,再装下去就有失风度了,于是就对着她笑了一下,她回给了他同样的微笑。结果才刚转过身不久,就听到了她不冷不热的嘲讽,他站在她前面,心底偷笑着,觉得她也真小气。 到了北京,下了飞机,远远地就看到她和那个少女在摆弄行李,他本想帮忙,后来一想到厦门登机时的嘲讽,于是作罢。他可不是绅士,他也没有处处展现绅士风度的习惯。于是,就提着他那小小的行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回到了北京,长假正式结束,生活又回到了以前忙得像陀螺打转的日子。每天有大大小小的会要开,有一堆又一堆的文件要处理,工作从他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到晚上闭上眼睛为止,都没有停过,就连晚饭,也是一边吃着秘书买来的盒饭,一边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他母亲看到他这样,心痛不已,天天叫他回家吃饭,却总是被他以工作忙为借口拒绝。后来,有一天,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提着大碗小碗的美食,直接上他家堵截,结果,她开门时看到什么?看到一屋子没洗的脏衣服,以及空空如也,积满了灰尘的房子。老太太看不过眼,忙活了一整个晚上才把他房子收拾好,等到他回家的时候,那间乱哄哄的房子已经窗明几净,光洁如新。 结果那天晚上,他就在母亲的唠叨下,把那碗已经凉掉了的饭当场解决掉了。一连吃了半个多月的外卖,忽然能够吃到母亲做的住家菜,这叫他怎么不偷偷惊喜。到最后,他拍着肚皮,打了个酒足饭饱的咯。 老太太问他:“好吃吗?” 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爱干净啊,现在这房子,啧啧,军校里的生活习惯你都丢掉啦。” 湛海拍了拍母亲的手,解释说:“忙,没空,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拿来睡觉。” 陆母皱了皱眉头,嘀嘀咕咕地说:“叫你赶紧娶个媳妇,你又不听,要是这家里能有个女人,也不至于这样。” 湛海不说话,黯然销魂起来,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说这些话,可是不喜欢我也得说,你再这么下去,没个女人来照顾,小心变成一乞丐。” “没那么夸张吧”湛海笑着说。 “怎么没有”陆母越说越激动:“你看看小阳台里晾着的衣服,多少件了。我就不信,你的衣服永远都穿不完。还有你这房子里的灰,我还以为没人住了呢。” “以后请个保姆就是了。” 啪的一声,陆母一巴掌打到了湛海的后背上,她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叫你找个媳妇,不是叫你找个保姆。保姆能有媳妇那么细心地照顾你?对你不上心的人,做的事情永远都不会细心。” 湛海不说话,站了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借洗碗来逃避母亲的没完没了的唠叨。可惜陆母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跟在他身后,仍旧没完没了地唠叨着:“我也不求你能找到像慕瑰那样的女孩子了,只要是个女的,身家清白,人品良好那就行了,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人哪,总也是得要个伴的。”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仲秋的夜里,凉冰冰的,带着寒意。湛海有条不紊地慢慢洗着碗,好像这一生只得这件事做一般,陆母看着他,叹息一声,终于放弃对他的劝说了。 送完了母亲回家,湛海就开着他那辆A8在街头畅游,北京的夜确实是寂寞了点,除了那几条酒吧街,其余的都不闻人声。烟花柳巷,灯红酒绿,醉生梦死,那都是别人的事情,而他,也不过是个寂寞的,没人相伴的可怜人。 一路开着车,脑海里就见鬼似的回想着母亲刚才说过的话,找一个媳妇,何其容易,却又谈何容易。他勾勾手指,就有一大堆的女人会冲上来,贤惠的,聪明的,凌厉的,性感的,温柔的,要什么有什么,但偏偏那都不是他要的,他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就算遇上另一个长着相同面孔的人,那也是另一个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远远地,他看到了路灯底下的芙蕖,拎着一个行李箱,在路边张望着。他看了一眼,加了一脚油门,就疾驰而去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呼的一声就飞得老远老远。 然而,神使鬼差的,刚开过了一个路口,他竟然打了个转,又开了回去。他想,不是要尘归尘,土归土了么,上次在厦门,那么浪漫的地方他都能忍住了,为什么今天这个晚上就不行? 就当是荷尔蒙失调吧,他又想,这世界总有如许事情,是没有理智可言的,比如一个人的性的需求。 回到原地的时候已经不见人影了,路灯下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湛海见状,暗骂了自己一声自作多情,正欲驱车而去,却听到车窗外有轻声的叩击声。他转过头去看,一张妆化得极为精致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一刻,他的心底并非没有惊喜的,虽然小小的,像暗夜里的微弱的火星。 他打开了门,让她进来,结果芙蕖不肯,跑到车后箱指了指,湛海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下车帮忙,把那箱小小的行李放好。 芙蕖终于上了车,坐好,冲着他笑。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厦门的事,也没有提打算从此形同陌路的事。湛海系好安全带后就出发了,边开车,边好奇地问她:“大半夜的,你站在路边干嘛?该不会沦落到要摆路边摊了吧。” 芙蕖哑然失笑,抽出一支烟,就点了起来,一呼一吸之间,车厢里开始弥漫出一阵烟草的味道:“日光美食的那个徐少,老婆忽然半夜回国,于是就把我扔半路上了,转头去接他太太了。” 湛海听了,心底有点咋舌,他不敢置信地说:“日光美食?徐景峰?他不是很老实的么?” “哈”芙蕖大笑起来:“他都是我的老客户了,你说老实不老实。” 湛海似乎不喜欢听她说类似的话,脸色有点沉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好心地提醒她说:“他老婆蛮厉害的,你要小心,没事还是别招惹了。” 芙蕖降下车窗,朝外弹了弹烟灰,说:“杀人还犯法呢,还不是一堆的人跑去做杀手。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芙蕖没把湛海的劝慰放到心里去,湛海也索性不再规劝,也不是他的谁,犯不着好心被雷劈。于是,两个人都默不作声,车厢陷入了寂静当中,过了一会,芙蕖觉得这样的安静让她难过,就伸出手,点了一下车厢里的音响,一把沧桑低沉的男声就流泻出来: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 Never let me go。(温柔地爱我,甜蜜地爱我,永远不要放手让我走) 在这样的夜晚,听这样的歌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舒缓的声音,像情人在耳边呢喃,芙蕖挨在车座里,吸着烟,静静地听着。却没听上几句,那歌就被湛海粗暴地切换了,换上了另一首让人极为无语的《one nighe in beijing》。芙蕖瞪了湛海一眼,对他的品味表示了某种程度上的不屑。湛海视若无睹,开口说了一句和音乐无关的话:“在我去非洲之前,请你陪陪我。” “请?”芙蕖挑挑眉,对他的这个用词有点讶异。 湛海点点头,目视前方,继续开车,连余光都没有瞄她一眼:“我去非洲之后,我们俩彻底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你什么时候去非洲?” “下个月。” 芙蕖掐指算了一下,说:“那也不过一个星期而已了。那么”她整个人调整好了姿势,坐直了起来:“价钱如何算?”芙蕖知道,湛海不喜欢她提到任何和卖 淫相关的话题,但是她喜欢,她偏偏要提。 “行价,五倍。”湛海板着一张脸,却带着一点烦躁说。 芙蕖猜到了他的反应,于是就在心里偷偷地偷乐了一下。她伸出手,打了个响指,愉悦地说:“ok,成交。”说完,就伸手把车厢里的音乐调回到刚才那首《Love me tender》去,结果第一句话都还没唱完,湛海就马上伸手把音乐切了过去,芙蕖不服气,又调了回来,湛海瞪了她一眼,说:“有你这么服务态度的么!” 芙蕖似乎心情不错,笑着说:“你不喜欢啊,那好,我下车,你另找她人吧。” 湛海又瞪了她一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协。芙蕖哈哈大笑起来,笑完过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窝在了一边,跟着音乐,低声地哼着歌。 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 温柔地爱我,甜蜜地爱我 Never let me go. 永远不要放手让我走 You have made my life complete. 有了你我的生活才完整 And I love you so. 我是那样爱你。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温柔地爱我,真实地爱我 All my dream ful fill, 那足以满足我所有的梦想 For my darling, I love you. 因为亲爱的我爱你 And I always will. 永远都爱你 Love me tender,love me long; 温柔地爱我,持久地爱我 Take me to your heart, 把我藏在你的内心 For it's there that I belong, 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And we'll never part. 我们永远不分离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温柔地爱我,真实地爱我 All my dream ful fill, 那足以满足我所有的梦想 For my darling, I love you. 因为亲爱的我爱你 And I always will. 永远都爱你 Love me tender,love me dear; 温柔地爱我,怜惜地爱我 Tell me your are mine, 告诉我你是我的 i'll be yours through all the year, 我就会永远呆在你身边 Till the end of time 直到时间的尽头 Love me tender,love me true; 温柔地爱我,真实地爱我 All my dream ful fill, 那足以满足我所有的梦想 For my darling, I love you. 因为亲爱的我爱你 And I always will. 永远都爱你 车子驶到一个地下停车场就停了下来,芙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问他:“这是你家?” “嗯”湛海点点头,下了车,走到芙蕖那边,打开了她那边的车门,示意她下车。芙蕖抬头看着他的脸,忽然绽放了一个美丽的笑容,她张开双手,笑眯眯地对他说:“你背我。” 湛海被这个要求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看她,说:“我背你?” 芙蕖点点头,满脸的期待。 湛海有点为难,他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没什么人,才认命地蹲了下来,让芙蕖趴到他背上。芙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待遇,下巴窝在他的肩膀上,嘴巴里哼着刚才的那首《Love me tender》。芙蕖唱歌的声音不怎么样,但是哼出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像冬日里的阳光,暖暖的,懒洋洋的。 芙蕖哼得正高兴,湛海就说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你能不能别唱了。” 一句话,把芙蕖的好心情都打没了,她不再吭声,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的。过了一会,湛海忽然又对她说:“算了,你还是唱吧。” 芙蕖没有听他的,她把嘴巴凑到湛海的耳朵旁,低声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你把我当别人了。你想演一出戏,可惜你自己都不入戏。你是可怜人……我也是。” 男欢女爱 男欢女爱 房子是当年的新房,从房子的设计到一草一木的置办,都是慕瑰当年一手操办的,却没有料到晴天霹雳,当年那个准新娘连房子的成品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这样撒手尘寰了。慕瑰去世的那个晚上,湛海回到这个刚整理好的家,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了一整夜,那时他只觉得整个人生都是灰的了,从此以后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却没想到时光流转,多年以后,另一个女人,一个身份是流莺的女人,竟在他的示意下,登堂入室,事后,他回想,都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是疯了。 湛海背着芙蕖进了家门,一个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两人双双倒在了木地板上。湛海笑着自嘲了一声,说:“果然是老了,不服不行了。” 芙蕖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躺在地板上,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她抬起头,环顾了房子的装饰一眼,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么柔和的房子,绝对不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设计的。 芙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了那袋卸妆的溶液,就往洗手间里走去。她正忙着在自己的脸上鼓捣,湛海就走了进来,看了她身上的衣着说:“换身衣服吧。” “嗯”芙蕖闭着眼睛在卸眼妆,随口就答应了:“你要警服还是水手服?我今天只带了这两套。” “什么都不要。”忽如其来的高音吓了一跳,芙蕖的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了站在她身边的人一眼,发现他正怒容满面。芙蕖知道,自己又惹怒他了,他这次的怒火可不像刚才那么好糊弄了。芙蕖打了个寒战,脑子里居然浮现了上个月跟马进做交易时的恐怖画面,她想,他该不会盛怒之下对她又打又骂吧。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拿了一件洗旧了的白衬衣叫她穿上,芙蕖看了这宽大的白衬衣一眼,心里猜度着,是否曾经有那么一个女人,也穿过这一件白衬衣。 换洗完毕后,芙蕖就裸空穿着那件白衬衣出去了,衬衣很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把她妙曼的曲线都遮掩没了,但是她知道,这样反而更致命。果然,她穿着这一身出去的时候,湛海看到她,眼睛都发直了,芙蕖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心底里偷偷地暗笑:笨蛋,想让我装良家妇女,结果弄巧成拙了吧。再怎么大方得体的衣服,她郑芙蕖都有本事穿出一身的妖娆味。 芙蕖走到了湛海的跟前,双手叉腰,抬头看她,眼睛里夹杂着一点点的挑衅和挑逗。湛海带着一点欣赏的味道看她,完了,吻了她额头一下,温柔地说:“我先去洗个澡。” 芙蕖被他突然来的温柔吓了一跳,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他是不是已经入戏了呢? 洗手间里的水声在哗哗地响着,芙蕖百无聊赖,就在客厅里左转转右看看,然后,就看到了柜子边上的相架,相架中,一对年轻的少年男女相拥着,满足地笑着,那少女,是一张相似的脸。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相片里的脸,不由得感叹一声,真像,怪不得有人遇到她,会情难自禁了。 芙蕖放下相架,转了个身,就往洗手间去了,她不是那种等着王子来救赎的灰姑娘,更多时候,她宁愿做主动出击的人鱼公主。湛海没有料到芙蕖会这么主动,当场就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暧昧地笑了。 芙蕖一脚跨进了浴缸里,没有脱衣服,湿了水的白衬衣,贴贴服服地贴在她的身上,成了她的第二层肌肤,那妙曼的曲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性感的女人永远都是穿着衣服的,这一句话,此刻在她身上印证无疑。相较于赤 裸的直率,此时此刻的她,无疑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芙蕖的手手脚脚缠了上去,像灵蛇一般,整个人挨在了他的身前,胸部贴着胸部,然后伸出手大行挑逗之能事。她是一名熟手技工,经历过的男人比她走过的桥都要多,她和他在此之前已经有无数个夜晚,所以她很清楚他身上的敏感点在哪里。那里是临界点,她只要在那里点上了一把火,君子都要变登徒子。 然而,芙蕖似乎很有耐心,她没有选择一把火把激情烧完,她的手在他身上流连,在他敏感点附近流连,就是不肯凑上前去,把火点燃。她有点得意,看着湛海享受的表情,她伏在他耳边,问他:“喜欢吗?”声音如雨夜妖女般妖艳。 湛海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欢愉,闭着眼睛,由得她肆意。听到她问他话,于是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暧昧的,欣赏的眼神看着她,她□在水面外的肌肤是清晰可见的,那起伏的曲线,撩人心弦。而她浸没在水面下的肌肤却被浮起的白衬衣遮挡着,看不清。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她胸前的扣子,最后把衣服扔到了一边,他的手指开始沿着她的曲线漫游,脖子,锁骨,红痣,山脚,山腰,山峰,腰,以及一个女人最私密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浴室里气温太过闷热,还是一个男人已经把一个女人的激 情点燃。芙蕖刚才还在游走的双手,已经开始有点迟疑,她的脸颊,红粉菲菲,眼睛里是水光潋滟的媚态,前一刻还在得意地玩火的人,下一刻就已经被人反客为主地逗弄得软弱无力了。 她挨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点点喘息,呼吸焦灼,急促,浑身无力,软啪啪的,任人宰割。温香软玉在怀,圣人都无法把持,湛海终于放弃前戏,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低头吻上了她锁骨处的红痣,然后一个挺身,长驱直入,开始做男男女女之间最原始的本能之事。 在浴缸里做 爱真不是一件好事情,地方太小而情太激,时间久了手脚发麻,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都没地方。到最后,芙蕖都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问自己,干嘛这么笨,不挑一个舒服点的地方去干活。 好不容易,一场鸳鸯浴终于洗完,湛海抱着湿漉漉的她就往卧室走去。本来芙蕖以为,这个晚上一切到此为止,结果有人不肯罢休,缠着她又做了一次。到后来,两个人也不知道疯了多久,终于晕晕欲睡,临睡前,芙蕖的心里只浮现了一个念头:妈 的,在床 上果然比在浴缸里舒服多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全亮,芙蕖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就赖在床上细细地打量着这房间。看得出来,女主人当初曾经很用心地布置着这房子,每一件物品,都透露着一番心意。芙蕖闭上眼睛,猜想,在这一张床上,曾经的那个女主人又是怎样地和男主人缠绵呢?她会不会像她一样,那么地懂一个男人的身体呢?她又会不会像她一样,荡妇一般地去挑逗一个男人的情 欲呢?大概是不会吧,良家子历来是不屑于做她们这些女人的下作路数的。 赖了半天的床,芙蕖终于起来,却不经意地发现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被人扳倒了下来,放照片的那一面静静地贴在桌面上。芙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昨晚某人的确做过这么一个扳倒东西的动作,于是她扯了扯嘴角,冷笑了起来,一个虚伪的,自欺欺人的家伙。人都不在了,还怕被她看到么。 她拿起了相框,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还是两人的照片,在阳光底下蜻蜓点水般地亲吻着,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年轻真好啊,她感叹着,就连示爱都是大刺刺的,一点都不怕别人开玩笑。这就是爱情,光明正大的爱情。 她看着照片,手指在镜面上流连,那么炽热的爱情,到手的温度却是冰冷的。她笑了一下,想,见得了光的爱情铭刻在了相片上,见不了光的爱情缠绵在床榻之上。这无处不在的缅怀,最终也只能是缅怀,身边的那个人,最终也只能是别人。 趁着白天没人,芙蕖回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她倒是不介意在他家一整天地裸 露着身体,但是,她想,他会介意。 收拾衣服的时候,她打开了那个巨大无比的衣橱,左边是妖娆性感的工作服,右边是轻松休闲的居家服,她左右看了一眼,想都没想,就把右边的衣服挑了几件出来,装箱出发了。临走前,打了个电话给芙凉,就说是另有任务,本周不再回家。 “什么任务?要不要紧?姐,别做了,我们赚的钱已经够花了。” “傻瓜,钱哪有嫌多的。” “你”芙凉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迟迟疑疑地说:“是不是被包了?” “也不算是被包,才几天那,没那么短时间的包养关系的。” “你以前从不在一个人的身上多做逗留的,你都是一夜情缘,好聚好散的。” “嗯”芙蕖思考了一下,才又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 “姐,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打你,要是他打你,你要报警。” “哈”芙蕖失声大笑起来,整个房子都回荡着她的笑声:“没那么凄惨,你姐我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了,知道怎么去保护自己。更何况他”芙蕖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有点缓慢地说:“是一个好人。” “哎”芙凉叹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安慰的词。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芙蕖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就催促她说:“去上课吧,别想东想西了。”说完,就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晚上湛海回家的时候,房间里静无一人,他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有片刻的慌乱。他想她到哪里去了呢?想找她,却连电话都不知道是什么号码。正焦急,就听到房门钥匙的转动声,转过身,看到一身休闲服的她提着大包小包走进了门。 他松了一口气,急急地追问她:“你去哪了?” 芙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说:“买菜。” “买菜?”湛海有点不敢置信,这个答案让他十分意外,在他有限的生命里,还没有一个年轻女性会对他说买菜这么居家的说话,就连慕瑰都没有。 芙蕖对湛海的诧异感到好笑,她脱了帆布鞋,就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不买菜我们吃什么?西北风?” “哦,哦”湛海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地应着。 芙蕖走到了厨房,拿出那些餐具,就开始工作起来,她看了一眼跟在她身边的跟屁虫说:“去,去,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 湛海后退了一步,说:“你会做饭?” 芙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但只会做饭,我还会做 爱,你要不要试试?” 湛海被他突如其来的露骨话题窘了一下,想起昨夜的疯狂,脸上布上了一点红晕。芙蕖没料到他会脸红,站在流理台前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不会吧,你居然脸红,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湛海被她说得有点慌乱,于是掏出手机,转了个话题,说:“你手机多少?给我号码,别到时找不到你。” 听到他的要求,芙蕖迟疑了起来,按理说,她的确应该给手机他,可是他们之前已经约法三章好了的,非洲之行后,两人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留下手机号码,似乎并不是一个妥善之举。 湛海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转过身,走出了厨房,不一会,芙蕖听到了客厅大门的关门声,她赶了出去,看,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那人果然走了。 不会吧,芙蕖心想,他真的生气了?于是一走了之了?芙蕖被他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没过一会,湛海又走了回来,递给她一张小小的sim卡,说:“这是新的手机号码,你这几天就用它吧,我已经存了几百块进去了。” 芙蕖听他这么一说,咋舌:“大爷真有钱,才一个礼拜而已,就给我冲了几百块的话费,你当我俩是跨国姻缘啊。” 湛海默不作声,走了出去,拿着他带回家的文件就到书房里细看了起来。直到吃饭,都没再踏出一步。 芙蕖的饭菜还算可口,那道菜心炒牛肉尤其美味,菜心青翠欲滴,牛肉鲜嫩多汁,只可惜某人不懂欣赏,一边扒着饭,一边看文件。芙蕖忍受不了他这个坏习惯,拿着筷子敲着饭桌说:“嘿嘿,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好好地吃一顿饭。我一傍晚的心血你就这样忽略了?” 湛海不为所动,只点了点头,说:“嗯,好吃。”然后又扒了几口饭,继续看文件。 芙蕖埋怨了一下,说:“牛嚼牡丹,猪八戒吃人参果。”说完,也生气了,一把拿过桌上的几碟饭菜,就往厨房走。 湛海见状,连忙问:“你干嘛呢?” 芙蕖站在他面前,头一仰,说:“倒掉,反正我也吃饱了。” “哎,我还没饱呢。”湛海抱怨说。 芙蕖眼睛一瞪,说:“管你,我们郑家的餐桌规矩就是吃饭时不能做其他事情。” “你姓郑?”湛海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芙蕖听言,愣了一下,才嗯的一声,点了点头,承认了。 湛海没再在她真名上再下功夫纠缠,他拿过她手中的菜,然后赶紧又扒拉了几口:“等我填饱了肚子你再倒。” 芙蕖白了他一眼,坐下,然后托腮看着他,在那里狼吞虎咽:“你慢点,别噎着,我不倒了好不好。” 她的话让湛海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心甘情愿地点头说:“好,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芙蕖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她站了起来,走到音响旁边,点开,放歌。歌声是昨天他们听了无数次的《Love me tender》,芙蕖站在阳台前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远方的残阳与晚霞。 忽然,她的身体被人一把扭了过去,一张嘴唇狠狠地覆到她的嘴唇之上,然后,她那件针织开衫以及小背心被人粗暴地撕裂了开来,丢弃在地上。 音响里低沉沙哑的男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吟唱着,冰凉的木质地板上两具裸 体在死命地纠缠着,男人的阳刚与女人的娇柔,在此刻是如此的泾渭分明却又契合地合二为一。仲秋的夜风从阳台外吹了进来,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可是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却觉得燥热难耐,体内像有一把火在燃烧。夜色渐沉,昏暗的客厅里,两个人的激情仿若黑夜中的烟花,绚烂,多姿多彩,砰的一声在夜幕上盛开,然后在彼此最美丽的那个瞬间相遇,相爱,然后消失,终致不见。 芙蕖的身体弓着,头发蓬松地散落在了地板上,衬着她的鸡心小脸,有一种致命的,艳糜的气息。她死命地贴着他的身体,修长的双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肩,情到浓时她有一瞬间的痉挛,身体仿佛不能承受这爱情一般,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呻 吟了一声,手指甲因为太过用力而在他的身上掐出了几道血痕。 她抱着他,心里想着那个少年,她对他说,你不要忘记我,无论如何,请你一定不要忘记我。 朱砂痣与明月光 朱砂痣与明月光 芙蕖感冒了,就是因为昨夜的疯狂,她在晕晕沉睡前得出了一个结论:再高级的木制地板也没有松软的大床来的舒服,千做万做,都是床 上做得最舒服。 次日是被湛海的动作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神色慵懒而无辜,他看了她一眼,凑到跟前,吻了额心一下,说:“醒了?”那一刻,他的神情是温柔而缠绵的,带着一丝丝的宠溺,像对自己的女朋友般。 芙蕖有时会被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弄糊涂,搞不明白他那时到底是对着她温柔还是对着她温柔,就比如现在,她就十分不确定他眼里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芙蕖卷了卷被子,点点头,嗯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晕晕沉沉地睡死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喉咙火灼一般,生疼,鼻子也呼吸不了空气。妈 的,她暗骂了一句,然后得出结论,这房子和她八字不合,浴缸,地板,都不是适合他们奋斗的地方。 她起床,披衣而去,走到客厅的阳台前,举目四望了一下,才确定他们昨晚的疯狂举动没有成为别人眼里的活春宫。 有钱真是好啊,她感叹着,楼层是最高的,楼间距是最宽的,就连做 爱的地板都是最高级的。肖想完毕,她又走到浴缸前,狠狠地踢了那个白瓷浴缸一下,再次咒骂道,妈 的,那么有钱就不能买一个大点的么?害得她昨天腰酸背痛腿抽筋了半天,差点没吃盖中盖。后来,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这浴缸应该又是他那良家妇女型的女朋友的手笔,淑女是不会想到在浴缸上做 爱这么销魂而露骨的事情的,所以,她决定不再就浴缸的事情去埋怨这个男人。大概,在这个礼拜之前,他都没有想到过他家的浴缸竟然可以容纳两个人吧。想完,芙蕖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像一个恶作剧的小鬼般,有一种奸计得逞的满足。 剩下来的日子,这两个男女就像一对新婚夫妇般,相处。白天男士去上班,女士在家处理家务,晚上两人就在一切可以纠缠的地方抵死缠绵。他叫她玫瑰,她回他湛海,软绵绵,娇滴滴,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娇嗔而慵懒。他不再晚归,天天带着文件准时下班,回到家里吃过了芙蕖的住家饭后,就到书房里批阅文件。芙蕖在料理完家务后,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后来,也不知道是电视太过难看,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芙蕖竟跑到他的书房里,说要找书看。 湛海有点讶异,现在的男男女女,肯静下心来看书的都没几个了,难道她是那少有的其中之一? “嗯,找点东西来催眠。”她看出了他的惊讶,于是没等他问,就自己先回答了。 湛海点点头,对她的说话将信将疑。后来,芙蕖在他的那个大书柜里找了一本巨厚的书来看,晚上熄灯前,他看了床头柜一眼,是《尤利西斯》,他马上失笑起来。如果说之前他还对她看书催眠的说话有所保留的话,那么此刻,他看到她挑的书,就确信无疑了。这书是慕玫瑰当年买的,他曾经信手翻过,结果3页没看完,就郁闷地合上了。这里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结果组合起来的每一句话他都不明所以。他曾经问过念中文的慕瑰,这都什么破书,专门给人催眠的吗?结果慕瑰白了他一眼,然后说,不是催眠,是解乏。 解乏,他失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睡死的芙蕖,他觉得,在这本书面前,有个人和他意见一致。 快乐的日子总是一转眼就结束,眨眼之间,7天将过,在湛海临行前的一天晚上,两个人都有点恹恹的,抬不起精神来。芙蕖买了一堆的菜,使尽了劲,想整一桌满汉全集出来,结果什么都出错,不是忘了放油,就是忘了关火,到最后,满汉全席只得两个小菜能下口。吃饭的时候,芙蕖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了”她说:“本来打算弄个满汉全席的,结果只得这两个清淡小菜。” “不要紧”他低着头扒着饭说:“清单小菜也可以送饭。” “湛海”芙蕖忽然叫住了他,他抬头,看着她,等她说话。可是芙蕖张嘴了老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说:“那个,你出国了,有条件的话,还是多关照一下你的胃吧,别委屈自己。” 湛海点点头,继续低头扒饭。 “也别吃得那么急,细嚼慢咽,这样你的胃的负担才不会那么重。” “嗯”湛海仍旧低着头,扒饭。 芙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忽然很感伤地说:“你以后多照顾自己,没事少吃那些外卖,你请个钟点工烧饭也总比吃外卖好。” “那倒不至于”他说:“不忙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做饭的。” “是吗?”芙蕖有点惊讶:“你竟然会做饭。” “我还会洗衣服呢。”他说,言语里有小小的骄傲与得瑟。 芙蕖笑了一下,说:“真是新世纪的好男人啊。” 湛海定定地看着她,说:“怎么忽然提到这样的事来呢?”有点像交代后事。 芙蕖摇摇头,带着一丝失神的表情,笑着,说:“情之所至罢了,大家宾主一场,也算是好聚好散。” 湛海皱皱眉头,低头扒饭,他对她的职业历来敏感,不喜,所以她刚才的话语已经引起了他的不快。芙蕖无所谓地耸耸肩,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像他们这样的人,愤懑着,干脆决绝地离开,也总比留恋着,依依不舍地逗留要好。所以,她有心在某个地方激怒他一下,好让离开的时候,让不悦充斥心间,让怀恋消失无踪。 “你回去做什么呢?”湛海问。 芙蕖满不在乎地说:“重操旧业呗,还能怎么着。难不成重新奋发做人啊,那是励志偶像剧,不是人生。”人生往往是一失足就成千古恨了的。 “你赚的钱也够多了吧,何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芙蕖急匆匆地打断了:“赚钱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湛海从饭碗里抬头,冷冷地说:“你别告诉我,现在还是在为生活所迫。”言语里不无嘲讽。 芙蕖干笑了一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位高权重的人,怎么会懂得老百姓们生活的艰辛。 芙蕖没有回答湛海的说话,她的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他,他放下筷子,一把拉她过来,狠狠地就吻了下去,衣服三下两下地就撕扯开来了。 芙蕖是什么人,欢 场老手,从他的动作中她就知道,这个人已经被她激怒了。激怒就激怒吧,那也是好的,总比依依不舍要好。既然是永别,就让一切走得更决绝一些吧,拖泥带水可不是她的作风。 芙蕖开始化被动为主动,她推开了湛海的身子,俯低下去,用牙齿和舌尖,灵巧地解开了他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最后褪尽衣衫,裸呈相见。她的舌头和牙齿,像一尾小鱼,[奇+书+网]在水中轻轻地啜吻着他的身体。酥酥的,痒痒的,挑拨着人心底隐忍着的那一点点□。她伸出手,抚摸着,挑逗着,用舌头,撩拨着,舔舐着,用牙齿,啃咬着,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冬天里小心翼翼地吃冰激凌。他的耳垂,他的喉结,他的□,他的腹肌,甚至他最敏感而私密的部位,都是她的唇舌和双手的战场。她在玩火,然后自焚。 湛海的欲望已经被她挑逗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沉重,一声一声的喘息,像暗夜里受了伤的兽那般沉重,带着一丝丝的欲望的气息。 芙蕖有点得意,她果然是老手,才几分钟,就把一个男人逗弄得几乎把持不住,她抬起头来看湛海,眉目之间,得意洋洋。 湛海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了餐桌上,餐桌的高度刚刚好,他只需往前一步,就能进入到她耻骨之间的位置。 芙蕖娇喘了一下,仰起头,往他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扳过她的头,看着她眼神迷蒙,因欲望而酡红的脸,问:“怎么了?痛?” 芙蕖摇摇头,笑,像一朵桃花,盛开在他眼前。她伸出手搂过他的腰身,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处,然后笑着,吟叫着。她的叫 床声绝对一流,足可以假乱真,许多情场老手都被她蒙骗过,直以为自己真的那么厉害,能引发一个女人如丝的疯狂。然而,那都是虚情假意的,只得他,是真的,真心实意的,从不作假。有时,她都想骄傲一点,不叫,逗他玩,毁灭一下他的男性的虚荣。结果最后还是放弃,忍不住低声吟叫了出来,带着小小的,丝丝的,暧昧而淫靡的情 欲气息。 这一对男女,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从餐桌,到地板,到浴缸,到床。带着末日般的,绝望的气息,像古诗词里那般,拼尽一生休,尽君今日欢。这对男女都毫不掩饰自己在高 潮来临时的战栗,那最高处的欢娱,让他们仿佛置身于天堂,又仿佛置身于地狱。快乐着,煎熬着,带着罪恶的偷欢感。 就让他们在这个夜晚放手一搏吧,她想,反正以后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还计较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白天湛海起床的时候,芙蕖还在沉睡着,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昭示着她昨夜的疲惫。湛海穿戴完毕,整装待发,临走,放了一张支票在床头,上面的金额比预先谈好的还要多。支票的旁边,是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上面的数字,和上次的一样。他低下身,看了熟睡中的芙蕖一眼,吻了吻额头,心底终究带着不舍,他们之间的默契,并非随便一人能够比拟的,但再怎么耽于□的男女,也是要分手的,她不是他的良伴,而他也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所以,金风玉露一相逢之后,就两忘烟水里吧。 玫瑰,再见。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大楼外艳阳高照,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得人心底暖洋洋。有些人,是心口的朱砂痣,是你心底抹不去的印记,有些人是床前的明月光,而月有阴晴圆缺。 芙蕖醒来的时候,已经日照三竿,她看了这屋子一眼,然后起床,梳洗。镜子里的女人是陌生的女人,那张灼灼其华的脸,分明是一个恋爱中女人的脸,娇嫩,生色,带着几分女儿家娇嗔的妩媚,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暧昧风情。芙蕖心底一惊,吓了一跳,马上胡乱地梳洗了一下就收拾衣物准备回家了。 临走的时候,她不忘把床头柜上的支票带上,她可不是电视里的贞洁烈女,为了一个臭男人,肯屈低身价,什么都不要。她精明,她现实,她知道什么是她该要的,什么是她不该要的。她陪了他这么久,不拿走支票,岂不是亏大。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她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然而,她看着这支票,心底还是不免惆怅了一下,抬头看床头柜前那相吻的男女,想,要是她不是娼 妇,不是流莺,那事态又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想到最后,她都笑了,带着一丝丝的自嘲,如果她不是娼 妇,或许他们连相识的机会都没有吧,各自在诺大的中国生活着,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她找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嫁了,从此相夫教子,生活平淡如水,却真实得令人幸福。而他,大概还在心底里缅怀着那个离他而去的前女友,或许终有一天会因为家庭的关系而妥协,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又或许终身不娶,去普就这世间上最绝美的爱情童话。 他们都是这世间上最普通的红尘男女,有着自己的喜怒与哀乐,偶然相识了,那就逢场作戏一番,然后拍拍衣袖,不带走一朵云彩。干脆利落是现代男女的感情态度,他们不用学,都会。那么就再见吧,她看了这房子最后一眼,然后把房间的钥匙放在了客厅的玻璃台几上,金属质感的钥匙,碰到了冰冷的玻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那响声在她心底轻轻地敲击了一下,她失了半会神,然后又清醒过来,笑笑,提着她来时的行李箱,关门,离开。 大楼外阳光正暖,11月份的第一天,天气灿烂清朗得让人发指,行走其中,仿佛能把人心底的阴霾驱走。头顶上厚厚的云层里,一架飞机呼啸而过,飞机里的人不知道云层下的一切,大街上的人,也没有猜到云层上会有飞机飞过。 芙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笑,大笑,想起那张支票的金额大笑,然后说,嗯,我还是去怀念若干年前那个阳光底下的白衣少年吧,那才是我要得起的回忆。 伸出手,一辆计程车停在了面前,司机问她,要去哪里。 她笑,甜甜地笑着说:“回家,回我家。”回到她应该呆着的地方去。 回到了家,一进门,就看到芙凉朝着她飞扑过来,开心地搂着她,说:“姐,你可回来了。” 芙蕖笑,摸摸妹妹的头,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孩子,总是她心底最温柔的存在,看到她,就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苦都能让她甘之如饴。 “姐,你搞什么鬼,打你手机都打不通,你去哪个山旮旯了?” “哦”芙蕖应了一声,说:“我换卡了,不过不要紧,现在换回来了。”说完,拿出手机,把里面那张金属小卡拿了下来,然后把另一张金属小卡换了上去。 “这几天有什么事发生吗?”芙蕖低头摆弄着手机,不经意地问。 结果芙凉却说:“有。” 芙蕖心底一惊,问:“什么?” “咱爸又来电话了,说没钱。” 芙蕖一皱眉头,说:“我不是上个月才给的钱他吗?怎么又没了。” 芙凉耸耸肩,说:“鬼知道,或许又消耗在哪个女人,哪个赌场或者哪个毒品身上了吧。” 芙蕖听了,骂骂咧咧起来,又问妹妹:“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没钱,你出去了,不知道去哪,找你不到。他不信,可是也是找不到你,于是叫我拿你的卡去提钱。” “那你提了没?” “没”芙凉摇摇头:“我说不知道你的密码,他不信,就说我不给他钱,他就到北京来。我没辙,就把我卡里的钱给他了。” “王八蛋”芙蕖破口大骂起来:“这样的王八蛋你也给钱他,我不是说好了,要是我不在,他又问你要钱,你就把我卡里的钱估摸着给他吗?你怎么都忘了!” “姐”芙凉难过地看了她一眼,说:“ 你的养老钱,我舍不得用。” “那你呢”芙蕖没好气地说:“你卡里的可是学费和生活费,你就舍得用。再说了,我卡里那么多钱,一时半会用不完的。” “我没事”芙凉善解人意地笑着说:“我上次不是参加个全国的比赛获了奖吗,现在奖金发下来了,凑活着也能用。” 芙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贫贱夫妻百事哀,幸好她们不是贫贱夫妻,但可惜也事事皆哀。她睁开眼睛,看了窗外耀眼的阳光一下,心里低声地说:这就是我的生活,你看,这就是我的生活。 人生总是这么苦么,还是只有童年苦? 总是这么苦。 回家 湛海去到非洲后,一呆就是三个月,整天忙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本来,某国的这个投标他并不需要亲自到场,但是他舅舅对这个项目极为重视,于是他也不得不亲临现场,做起了统筹工作。他舅舅霍董只得一对双胞胎女儿,而这一对宝贝女儿对经商都没多大兴趣,他的大表妹去年嫁给了一个公务员,从此洗手作羹汤,隐居家中当起了家庭主妇,他的小表妹一直以艺术家自居,对铜臭味历来是敬而远之。不得已,他舅舅只好把整个泰山通讯的重任放到他的肩上来,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日后要将整个企业交到他手上的意图。所以,从湛海进到公司的那一刻起,他舅舅就对他严厉要求,事无巨细,都要他亲力亲为。湛海对泰山通讯的继承并没有多大的企图,但是看到舅舅一个人整天挨更抵夜地工作,也没个人能帮手,再想到他平时对他的悉心栽培,于是就认命般的接下了这个重担。 本来湛海以为这次投标他只需过去处理几天事物,投标结束就可以立马回国。结果,过去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棘手得多,于是他不得不更改签证,常住起来,一呆就是三个月。 投标的结果倒是很快就出来了,泰山通讯在几十个投标者中脱颖而出,幸运中标,于是才刚刚休息了没几天的团队,又开始忙得打转起来。 在非洲的日子可以用枯燥无味来形容,在那里呆上一天和呆上几十天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日复一日地工作,工作,工作。白天开会,处理文件,晚上回到宿舍,无事可做,于是也只得再拿出尚未解决的文件来替自己解闷。这里的生活条件艰辛,饭菜简直能用发指来形容,当地的中餐馆少得可怜,又不够可口,想吃上一口地道的中国菜都是奢望,而当地的食物他们又吃不惯,跟着湛海到非洲处理事务的那批下属,各个都愁眉苦脸,对着摆在面前的美食只觉得索然无味。而那里的太阳更是热情似火,有时到工地考察的时候,才站了没多久,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被汗湿得贴着后背,回到宿舍里,简直可以拧得出水。除了已经在当地工作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常驻人员外,那些初来乍到的人都叫苦连天,要不是为了稳住那餐饭碗,各个早都连夜飞奔回家了。唯独是湛海,对此不以为意,坦然自若,他的下属看到了,都说他是受虐狂,铁人。他听了,回之,只是在军校呆过,受到过与之相类似的铁血训练而已。 对于湛海带来的那班人来说,非洲岁月,什么都能忍,唯独是个人需要不能忍,当地领导体谅这班血气方刚的人一腔热情,无处发泄,于是时不时地安排一些和外公司联谊之类的活动,只可惜,收效甚微,他们要的都是能够速战速决的活动。 到后来,一些单身男士忍不住了,干脆跑去招 妓,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妖冶的身段,娴熟的技巧,一夜春宵之后,次日的工作效率都比平时要高。湛海对下属的这些行为是懒得去管的,也管不了,他是领导,是上司,可不是家长,没那资格管。只是后来看到去的人多了,害怕事情失控,影响工作,于是就搞了个员工福利,在非洲的工作期间,每人一周的探亲假,回不去的就让国内的另一半过来,来回费用全部报销。 这个福利一出来,自然是引得众人欢呼雀跃的,也幸好,他带去的人也并不多,否则的话,排期排到回国都还没排完呢。 这个福利刚颁布的时候,就有人问了,说陆总什么时候回国啊。湛海摇摇头,说哪有时间回国。于是一干人等听到了,就哄笑起来,问他是不是打算带女朋友过来,也好让大家提前见识一下未来的陆夫人。湛海笑笑,当场就否认了有女朋友这件事,结果在场没人相信,直说他年轻多金,长得又不赖,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他耸耸肩,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于是借故离开了。 在非洲期间,有几次湛海因公回了趟国,结果呆上没几天就又飞过来了,每次都行色匆匆,忙得不可开交。他母亲心痛他,怕他一人呆在市区的那栋房子里没人照顾,于是逼着他回军区大院的家居住。湛海听了,欣然接受,一个人在外漂泊久了,对家庭温暖的渴望是比常人要热切的。 渐渐地,非洲这边的工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工作少了,时间就忽然好像多了起来,生活中忽然有了大把大把的空余给你挥霍。有了空余就有了寂寞,无聊的时候湛海就喜欢找人打打球,做做体育运动。后来,有天他一不小心,扭到了脚,造成骨裂,结果有段时间不能去玩了,整天躺在床上,无聊得快要发霉。 于是,他就叫母亲从家里给他寄几本书过来,排解寂寞。他看书很杂,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看得下去的再冷门,生僻都看得下,看不下去的再热门,精彩都看不下。没几天,书就寄到了,他拿过来一看,是放在市区公寓那边的书,也是,他搬过去住后,他的书也跟着搬了过去,留在军区家里的书都是以前考大学时的参考资料。他将书搬过去的原意,是拿给那个中文系的女友看的,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再详细的计划都会被变化打得落花流水,不堪一击。 湛海从包裹里拿了一本书出来,是《尤利西斯》,他看了之后,就失笑了,母亲这是怕他还不够无聊么,居然寄了本比他本人更无聊的书过来。于是,他就打电话过去调侃了起来,结果母亲理直气壮地说,那书是放在他床头的,还以为是他的枕边书,每晚必看,所以就将他的心头好寄过来了,谁会想到,你枕边的书,竟然不是你最喜爱的书。 湛海顿了一下,和母亲又聊了几句之后就挂线了。母亲的一席话呼啦的一下,唤起了他的记忆,他终于想起这书是rose当时拿来翻看的,没想到她人走了,书却还留在原地。他翻开书,一张书签掉了下来,他看了看书页,56页,心想,她也了得啊,居然能看到56页才放弃。然后捡起书签,看了起来,说是书签,其实也不然,只不过是一张巴掌大的白纸,上面零零落落地画着一个静物涂鸦,功力不甚了得,但是看得出来还是有一定的专业功底的。 他拿着那张涂鸦,想,她还有什么惊喜,是他所不知道的呢?而现在,这个非洲大陆的深夜里,她在遥远的东方大陆,又做着什么事情呢? 春节前夕,芙蕖和妹妹回了趟河北老家。自从芙凉到北京读书后,郑家姐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本来,这一年芙蕖也没打算回去的,只是芙凉忽然在某天,看到了一则家乡新闻,于是发出了一声思故乡的感叹,芙蕖听了,心有戚戚焉,于是,就在小年夜的那天,临时买了两张黄牛票,大包小包地就回去了。 回去之前芙蕖曾经打过电话给故乡的父亲,结果手机那头总是传来“你所拨打的号码由于用户原因,暂时无法使用”的回答,芙蕖气急,只好作罢。 整列火车走走停停,回到家乡的时候,已是半夜,北方的夜晚寒风抖擞,姐妹两冒着严寒,钻进了出租车,直往市区的家里赶。一路上的车据劳顿,姐妹两都盼望着能回家洗上一个热水澡,睡上一个安稳觉,结果,结局并未能如她们之意。 姐妹两回到家里,掏出钥匙,推开那扇多年没有碰触的房门,看到的是什么?看到的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空空如也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木制的凳子,一长不大的桌子,脏兮兮的地板上,堆满了泡面盒、脏衣服和烟蒂,空气间弥漫着难闻的恶臭。芙凉一个没忍住,就想吐了,芙蕖把她朝着洗手间里推了一把,示意她到洗手间里吐去,结果,芙凉刚进洗手间,就赶紧跑出来了,完了还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胃酸压了下去。 “姐,你去看看。”芙凉指了指洗手间,芙蕖听言,信步走了进去,结果看到马桶里塞满了用过的纸巾和没有冲洗完毕的排泄物。 芙蕖一口浊气冲了上来,最后和芙凉一样,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然后打开水龙头,却发现一滴水都没有流出来。芙蕖走出客厅,自嘲地说了一句:“还好电费没有忘记交,否则的话我们还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地狱呢。” “我倒是宁愿没交电费,省得看了恶心。” 芙蕖又走进以前姐妹两居住地房间,发现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她们以前用过的东西,仔细一看,都是一些获奖证书啊,照片啊和旧衣服什么的,统统都不值钱。芙蕖心痛地把那些被人弃之如废物的宝贝捡了起来,心想,这就是她们曾经居住了十几年的家么?怎么和印象中的都不一样了? “都没床,可怎么办啊。”芙凉跟在她身后,愁眉苦脸地说。芙蕖听了,转了个身,走进她父母曾经住过的房间里,这房间也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张床,床上除了两床被子之外,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而那被子的被套,泛着黑色的油光,完全看不出它本来的面目是什么。芙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们本不该来的,都是那该死的乡愁把她们给骗来了,结果这一刻,什么都幻灭了。她们早该料到,那个黄赌毒全占了的父亲,就算给再多的钱,也填不满他心中那欲望的沟渠。她们心中那个温暖而舒适的家,早就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年,跟着她入土为安了。 姐妹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蹲在地上,很有默契地把那些被人遗弃的东西一一捡了起来,放到行李里,放好。敝帚自珍,没有人要,她们要。 东西都捡好后,姐妹俩再次环视了一周着记忆中的房子,就拎着行李关门离开了。临走前,芙凉踢了一脚客厅的大门,哐当的碰击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分外的刺耳,响亮。 “妈 的”芙凉骂道:“还安什么大门,直接拆了卖了算了,那个破房子,小偷来了都发愁。” 芙蕖没有安抚妹妹的怒火,她侧过身把门关好后,就拉着妹妹的手离开了。 狭小而悠长的楼道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每走一步都要万分的小心,姐妹俩手搀着手,一路前行,楼道外是隐约传来的,北风的呼啸声,让这夜的寒冷更胜几份,可是手心却是暖的,紧紧地握着的手心是暖的。 郑家姐妹本来打算到酒店里住上一晚,次日一大早坐火车回北京,结果坏事多磨,人算不如天算,这城市里大大小小的酒店都客满了,两人站在酒店外漆黑的马路边上,欲哭无泪。望着这城市高楼里零星的灯光,心里的酸楚一拥而上,明明是自己的家乡,却连一个安睡的地方都没有。 [奇]最后,姐妹俩急中生智,在一家网吧里包了个包厢,通宵。芙蕖把沙发让给了已经万分疲倦的妹妹,自己则坐在电脑前看了一夜的电影。 [书]到了次日,两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去了火车站,结果春运期间,火车票出奇的好卖,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却被告之,大年初二前的火车票都已售罄。后来又想找黄牛,却没料到,恰逢严打,连黄牛的影子都没看到,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火车站的大门,然后差点没仰天长啸,大哭起来。 [网]最后还算幸运,又跑了几家酒店和旅社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家酒店恰逢有人退房,能够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次日姐妹俩到市里的墓园去了一趟,拜祭六年前去世的母亲。自从芙凉四年前到北京读书后,姐妹俩就再没有回家拜祭过母亲了,每一年的清明那天,芙凉要上学,而芙蕖,对家乡的事情总不热心,对清明祭祖的事情也是没大往心里去。每一年都是打电话回家,提醒父亲祭祖的事,而经过昨天凌晨,在家里看到的一切之后,姐妹俩终于彻底死了心,对父亲去拜祭母亲的指望彻底粉碎。 郑母是个小学美术老师,一个传统而温婉的人,相貌长得不错,人品也是极佳,所有人见过郑氏夫妇后都有一个评价,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连姐妹俩,也搞不清楚,条件那么优秀的母亲,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一无是处的父亲。这个问题郑家姐妹从未问出过口,因为害怕母亲难堪,而现在,它也随着母亲的入土为安而成为了永远的秘密。知道不了这秘密的答案,郑家姐妹也并不觉得太过难过,她们都不是好事八卦的人,对窥探一件隐秘的兴趣,历来浅得可以。 他们那个黄赌毒的父亲,在母亲去世之前,只会毒,结果欠下巨资,最终将刚刚高考完毕的大女儿卖给了那个淫媒团伙。两年后,那个团伙的首脑因为黑吃黑而被人砍杀于街头,芙蕖这些娼 妓也跟着作了鸟兽散。本来,芙蕖以为她可以逃出生天,结果半年后,母亲被查出了患有乳腺癌,本来就因为父亲的赌博而家徒四壁的郑家,彼时彼刻真是雪上加霜,芙蕖无奈,重操旧业,凭着昔日姐妹的介绍,到了石家庄的一家夜总会里做了坐台小姐。或许是幸运,或许是实力,没多久她就名扬四方,兜里获得的小费足以支付母亲的医药费以及妹妹的学费,偶尔还能接济一下嗜赌成性的父亲。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多后,母亲病逝,在那个凄风冷雨的冬日,姐妹俩站在墓碑前,相拥着,却仍冷得瑟瑟发抖,看着那个在墓前痛哭不已的父亲,芙蕖决定离开,远走高飞。 于是,就花巨资替自己赎了身,只身来到了北京,成为了流莺,开始了新一轮的征程。两年前,她或许会对娼妓这个职业满心厌恶,恨不得跳进黄河以洗清自己一身罪恶。而彼时却不得不承认,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她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小女生,想赚快钱,赚大钱去供养妹妹念书,去填补父亲欠下的赌债,靠什么,也只有靠出卖身体了。每一个女孩子都想珍惜自己的身体,但在钱的面前,清白不名一文。 母亲死后,郑父的赌瘾越来越大,后来还学会了嫖,拿着女儿的皮肉钱,去嫖别的女人的皮肉。芙凉没少为此跟他争吵过,甚至盛怒之下扇了他一大巴掌,当时的郑父就像所有决心痛改前非的男人一般,痛哭流涕,大表决心,可是过后,一切依旧。久而久之,芙凉的心也淡了,只当是没有这个人,算他死了好了。而芙蕖呢,或许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跟着死了。那些廉耻,那些道德,那些纲常,统统都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黄赌毒,芙蕖最害怕的就是父亲沾染上毒品,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两年前郑父终于忍受不住那些狐朋狗友的诱惑,吸上了大麻,然后越吸越高级,现在终于吸到了海洛因。芙蕖犹记得两年前,父亲在电话那头亲口承认自己沾染上毒品时的心情,简直恨不得提着刀子跑回老家去杀人,然而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她终于在那天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气坏的只是自己的身体,于他,无关痛痒。 那一天,芙蕖除了拜祭母亲之外,还把母亲的坟位迁往了更高级的一个双人墓穴里,芙凉看了,十分不解,缠着她问,为什么要双人墓穴,父亲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和母亲合葬。芙蕖听了,但笑不语,其实那另外的墓穴不是留给父亲的,而是留给她自己的。像她这样的人,估计也是孤独终老的了,她孤单了一辈子,就想着死后能有个人陪伴,而母亲,那个临终前还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的母亲,决计是不会嫌弃她的,那么,她死后,就陪着母亲吧,两个可怜的人,互相依偎,也好有个伴,不会寂寞。而芙凉,她会有属于她的人生,光明,坦荡,不像她,在18岁的那一年就看到了80岁的人生,她这个妹妹,自然会有爱她的人陪她。 刚出了墓园的大门,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是过年了,给点钱他过个肥年。芙蕖当然明白他拿这钱来不是为了过年,而是为了赌博,嫖 娼,或者毒品,可是,她也懒得去揭穿他了,那么多次了,一次一次的揭穿,累。 问明了地点,芙蕖就直往家里赶。一想起昨天里开始的那个家,芙蕖的心里就忍不住的想吐。 郑父没有料到女儿会回家,见到姐妹俩,多少都有点高兴,可是这高兴还是掩盖不住他毒瘾上来时的疲惫。郑家姐妹刚进家门,就看到他瘫在地板上,打着呵欠,眼泪和鼻涕都出来了。 “芙蕖,乖,给钱。”多余的话都没一句,郑父伸出手就问芙蕖拿钱。 芙蕖皱了皱眉头,说:“要多少。” 郑父又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抹了一下鼻子里流出来的液体,笑嘻嘻地说:“多少都行,快点,我忍不住了。” 芙蕖后退了一步,看着他这个样子,痛心疾首地说:“爸,你戒了吧。” 一句话,说得郑父暴跳如雷,他整个人从地板上跳了起来,点着芙蕖的鼻子说:“戒,你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戒毒有多难受,老子又不是没有钱,干嘛要受这个苦?” “你有钱吗?”芙蕖冷冷地问,眼睛里带着十足的鄙视。 郑父刚想再发雷霆,结果毒瘾又上来了,那骨头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一般,钻心的痒,他伸出双手不断地挠痒,想把这瘙痒驱走:“快点,别那么多废话,我快不行了,你快。” 芙蕖拉着芙凉,又往大门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父亲的一举一动。郑父的赌瘾越来越大了,他身上已经不止是蚂蚁在啃噬了,而是在体内好象有个魔鬼要破茧而出,浑身的血肉像要爆裂,他眼中的郑家姐妹已经变得扭曲,他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已经变得扭曲,耳朵里听到的声音,都像麦克风发出的那种尖锐刺耳的金属声,一声一声的,好像要把他耳膜刺破。眼泪,口水,鼻涕同时流出了他体内,到后来,一个没忍住,尿失禁了。 郑父在小小的客厅里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芙蕖,吼叫着:“□,你竟然不给钱我。”话还没说完,他又难过的转过头去了,一下一下的,把脑袋往墙上撞,不一会,额头就流出了一小行鲜血。 芙凉看到这个情景都吓坏了,站在芙蕖身后,紧紧地抱着她,瑟瑟发抖。芙蕖拍了拍芙凉的手,拉着她走出了家门,然后嘭地一下,把大门关上了,并从外面反锁了起来。这一系列事情做完以后,她冷静地掏出了手机,按下了110这两个数字键。 郑父被带走时的眼神芙蕖一直都记忆犹新,那是怨恨的眼神,那是歹毒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向女儿的眼神,而是仇人看向仇人的眼神,很长一段时间里,芙蕖想起这个眼神,都会不由自主的不寒而栗。 芙蕖离开老家之前,没有想到竟会遇到一个故人,那个叫权哥的人,多年以前,他也不过是那个淫媒集团的一个马仔而已,对她的事情知之甚祥,多年之后,打打杀杀的,竟也成了地方一霸。 远远地芙蕖就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望,竟然是他,她微微一笑,带着疏离,她虽然一早就已经脱离此地,远走高飞,但是江湖中人,能少得罪一个还是少得罪一个,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那个权哥用一双三角眼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最后停在了她胸前的二两肉前,神色里都带着淫靡的味道:“rose姑娘混得挺不错的嘛,听说都成了头牌了。” 十年来,芙蕖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什么样的眼神没经历过,可是今天这个男人的眼神,仍旧让她由衷的想作呕。芙蕖强压下心中的反胃,笑着说:“没什么,承蒙大家关照而已。” 权哥一手拍上了芙蕖的肩膀,揉了揉,说:“什么时候咱俩叙叙旧啊,多少年不见的老朋友了。” 芙蕖万分无奈地说:“你看,这都没时间了,春节期间的火车票难买,我这一留,也不知道要留到何时才能走了。下次回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您的。” 权哥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说:“一张火车票有什么难的,你只要一开声,我十张都给你送上来。” 芙蕖摇摇头,说:“不行啊,没时间啊。” “没时间?”权哥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只可惜他那双三角眼实在是太小了,再怎么瞪,也只能看到一条缝,他说:“你们这些人感情还朝九晚五,按时上下班的啊。”一番话,说得他的那些手下都哄堂大笑起来。 芙蕖也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不,不是我要按时上下班,而是北京的大爷们少了我不耐烦啊。” “哈哈,你还真是北京城里的糙老爷们儿的性福所在啊。” “可不是嘛。”芙蕖妩媚一笑,然后就拉着妹妹说告辞了。刚坐上路边的计程车,芙蕖整个人就虚脱了起来,这次回家实在是个不愉快的经历,她回头透过车厢后的玻璃窗看了远方那个人一眼,祈求这次遇见这个人,不要再横生任何枝节。 你不应该再来找我的 你不应该再来找我的 每一年的大年初七,湛海都会登门拜访何教授,今年也不例外。早早的,何师母就准备好了一桌子的拿手好菜了,何教授也推掉了一个系里举行的茶话会,专心在家等湛海,而何慕蔷,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在思考次日该打扮成什么样子了,结果思前想后,一直拖到次日中午都还决定不了。 湛海是傍晚的时候敲响了门铃的,一整个白天,他都忙着拜访亲戚,本来晚上还有一桌年夜饭的,他想起了往年的习惯,就推辞掉了。在座的陆父陆母也知道他要去哪里,心里也只有叹息一声,却并不阻止。慕瑰这个孩子,当年他们也是喜欢得不得了,现在不在了,他们也能体谅儿子对她念念不舍的心情。 门铃一响,慕蔷就冲出去开门了,一看到湛海那黝黑的脸庞,整个人都吓了一跳,立马脱口而出:“姐夫,你成包黑炭了。”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何师母刚想斥责一句女儿口无遮拦,结果一看到他的样子,也不由自主的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湛海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又黑又瘦是他在整个春节期间所遇到的最多的形容词。他刚回家的时候,瘦得更厉害,后来还是陆母趁着春节给他大鱼大肉的补着,这才稍稍补回了一丝肥肉。 慕蔷拉着他的手,就坐到了餐桌前,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他嘴里送。湛海看了一下正在厨房里忙里忙外的师母,说:“哎呀,还没开饭呢,等一下再吃吧。” 慕蔷不服,一跺脚,说:“就要你现在吃,你看你嘛,再不多补一点就快成人干了。” 湛海摸摸她的头,微笑着说:“嘿嘿,我们蔷薇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一副长辈欣慰晚辈的样子。 “别打岔,快吃。” 湛海眼睛往下一瞄,看了一眼放在自己嘴巴旁的肥肉,讨好地问慕蔷:“不吃行不行?” 慕蔷严肃地摇摇头,连通融的余地都没有。湛海没辙,只好眼睛一闭,认命地一口吞下了这块肥肉。完了擦擦嘴,赶紧溜进了何教授的书房里。 坐在沙发里的何奶奶笑着,开心地看着饭桌上的这一对男女,满脸的心满意足的神色。慕蔷看了奶奶一眼,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又羞涩地把眼神移了开来。 书房里何教授正在就着棋谱下棋,湛海走过去,一把抽出他手中的棋谱,然后坐到了他对面,跟他对奕起来。何教授抬头,看了湛海一眼,张口就说了一句话:“偷吃记得要擦嘴。” 莫名所以的一句话,吓了湛海一跳,他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了下来,他看着何教授,满脸的不明白。何教授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又指了一下湛海的嘴巴,湛海见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被何教授捉住了尾巴了呢。 “奇怪”湛海说:“我刚才明明擦干净了嘴巴的。” 何教授拿过他刚才抢过去的书,继续跟自己下起棋来:“你要是忙的话就不要来了嘛,你亲戚多,过年串起门来也没完没了的。” “何伯伯,你不是也蛮喜欢我来的吗?” 何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得意地看着自己,说:“系里的茶话会你怎么不去?” 何教授无奈的摇摇头,叹息着说:“我这女儿,什么都往外说。” 湛海笑,拿过书桌上慕瑰的照片,细细地端详起来,她的脸,他好像怎么样也看不够。这时,他想起了什么来,又说:“奶奶的精神似乎不错。” 何教授还沉浸在象棋的世界里,对湛海的话点了点头,说:“春节这段时间是好很多了,甚至也清醒了不少。有时还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来。” “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慕蔷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个麻雀似的,就连何师母都受不了了,责备她:“食不言寝不语,你哪来那么多话。” 慕蔷撅着嘴,不高兴地说:“人家多久没见姐夫了,你就不给我们叙叙旧啊。” “吃饭时间,不许乱说话,有什么悄悄话等一下吃完饭后,你们俩单独说个够。” 看到母亲给她出了这么一个妙计,慕蔷连忙开心地直点头,双手更是飞快地扒饭。湛海看到她这样,赶紧让她吃慢点,他又不会马上就离开。慕蔷嘴里塞满了饭,根本说不了话,只会直点头,不停地点头。坐在一旁默默吃饭的何奶奶,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眼神一如既往的慈祥。忽然,何奶奶问了慕蔷一句话:“蔷薇,这是你男朋友吧。” 在座诸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慕蔷更是呛得把饭都吐出来了,她娇嗔地看了奶奶一眼,撒娇似地说:“奶奶,你胡说什么。” 何奶奶压根就没把众人的怪异举动放在眼里,她不断地点头说:“很般配,很般配。” 慕蔷的心里早就开满了花,她低下头,用筷子不停地戳着饭碗里的饭,一副小女孩的娇涩。湛海清了清嗓门,澄清说:“奶奶,我是湛海啊。” 何奶奶听了,连连点头:“哦,哦,湛海啊,那玫瑰什么时候才回来呢。饭菜都凉了,还要人等她那么久。” 新春佳节,气氛喜庆的饭桌上,所有的热闹氛围都因为何奶奶的这一句话而冷却了,何教授叹息了一声,转过头问妻子:“你是不是又忘记喂妈妈吃药了。” 何师母尴尬地看了湛海一眼:“奶奶最近病情反复,你也别想太多了。” 湛海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然后问何师母:“医生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这病本来就难治,现在也快要病入膏肓了。” 一顿本应热热闹闹的晚饭,就这样,因为何奶奶的一句无心之话,而陷入了愁云惨淡的境地。 饭后,何教授在沏茶,普洱,拿来消滞,湛海坐在旁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和何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正播到高 潮处,湛海的手机响了,是好友胖子王,在电话那头咧着嗓门说:“干嘛呢,又在陪你丈母娘啊。” 湛海知道胖子王口中的丈母娘是谁,虽然这个事实最后还是没有落实,但是别人这样打趣时,他还是心甘情愿地答应了,这次也没例外,他也不管手机那头的人看没看见,就点点头嗯了一声,说是了。 “哎呀,我们在酒吧呢,就差你了,快过来。” “那间?”湛海问,同时站了起来,打算告辞。 “红男绿女。快来快来,最后一个到的要请客。” 红男绿女,湛海的动作停了下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间酒吧就是芙蕖朋友开的那间酒吧,虽然他并不一定会在那里遇到她,但是他还是本能的排斥着和她有关的人事物。他至今都还记得赶赴非洲前的那个约定,两个人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还有点事,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快乐哈。” 胖子王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拒绝的人,他听到,立马就嚷嚷起来了:“哎呀呀,哪能这么算了,一整个春节,你都没出现过。哦,不,不对,自从你去非洲后我就没见过你了,我老婆可想死你了,听说你变得又黑又瘦了,我很高兴啊,我老坏安慰也。可不能等你养得肥肥白白了再出来见我!” “真有事。”湛海苦笑着说,他知道胖子王的脾气,真要缠起人来那肯定是没完没了的。 “哼哼,有什么事能比你弟弟失恋了来得厉害,你再不来,湛鸣被人灌醉了,我可不管啊!” “他失恋了?”湛海惊了一下,脱口而出就问了。 “对对,他说了,要你出席本次聚会,并且对他进行慰问。然后他还说,要携伴出席。” “携伴”湛海顿了一顿:“我去哪找伴啊。” “你小姨子呢”胖子王说:“你小姨子就不算伴啦。好啦好啦,就这样了,你再不来第三瓶轩尼诗可就要开启了。”说完,不由分说的就挂了电话,连旁人的回旋余地都没有。 湛海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再转过头,看着身旁坐着的慕蔷。慕蔷也正在看他,依依不舍地问他:“姐夫,你要走了吗?” 湛海点点头,然后问她:“去酒吧,你去不去?” 慕蔷刚才一直都在侧耳倾听湛海的电话内容,尤其是那个携伴出席,她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听到他邀请自己去了,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跳三丈高,她说:“我去,我去。”头颅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谁料到,一旁的何教授反对了,他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去什么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慕蔷不高兴了,撅着嘴,看着父亲,把目光移到母亲身上,求救。旁边的何师母马上就接受到了女儿的求救眼神,于是就解围说了:“有湛海在怕什么,难道湛海还会把我们的女儿带坏不成。女孩子,也不能老关在家里,总要见见世面的嘛。” “是啊,”湛海也在一旁帮腔了:“酒吧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开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何教授终于松口答应了,慕蔷见状,欢欢喜喜地换了件衣服就跟着湛海出去了,临走前,她听到父亲在屋子里抱怨:“她跟玫瑰一点都不像,玫瑰对这些场所从来都不感兴趣的。” 一路上,慕蔷的心情是无比的愉悦,她坐在她姐姐以前经常坐的位置上,就着车厢音乐里的歌声,轻声地唱和着。慕蔷的快乐心情也感染到了湛海,他问她:“有那么高兴吗?” 慕蔷点点头,嘴里继续哼着歌。 “你也不是第一次去酒吧了吧,怎么还是兴奋得像小孩。”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湛海好奇地问,慕蔷嘿嘿偷笑了两声,然后头一仰,傲慢地说:“就不告诉你。” 过了一会,慕蔷忽然问湛海说:“姐夫,上次我们在蓬莱庆功,你为什么忽然就走了?” 前方绿灯转红,湛海猛地一踩刹车,A8吱的一声就停住了,由于惯性,车厢里的两个人都往前冲了一下。慕蔷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吓了一跳,车子停稳后,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这时,湛海开腔解惑了:“忽然有点事,就走了。” 慕蔷本来想追问他是所谓何事,可是又发现自己并没有责问的立场,于是只好改口说:“你忽然就走了,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回不去了呢。” 湛海伸出手拍了拍慕蔷的肩膀,满怀歉意地说:“你放心,姐夫以后不会了。” “那么”慕蔷眼珠子一转,开始算计了:“你要补请我们这些背你抛下的人。” 湛海失笑起来,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整天想着吃喝玩乐的事情:“好的,我有空一定补请你们。” 一进红男绿女的大门,湛海就往四周巡视了一下,没有看到芙蕖的身影,只看到她的朋友饼干坐在吧台后,跟人聊天。湛海偷偷地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远远地,看到胖子王在招手,他的那个传说中失恋的堂弟正坐在一边,神志清醒,和人谈笑风生。湛海知道自己又被胖子王刷了,这个十句话里九句假的家伙。湛海在心里埋怨了一下,就领着慕蔷过去了。 正走着,一个满头红发的女人就跌跌撞撞的往他这边冲来,跑得太快,跟他擦肩而过时还撞到了他的肩膀上。湛海看了那女人一眼,示意慕蔷自己先过去,然后就跟着那女的身后出去了。 一出到大门,就看到那个红发女郎蹲在墙角边吐着,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呕吐声。他掏出纸巾,走上去,递给了她。她接了过来,擦了擦嘴,说了声谢谢。 黑暗中,她的鸡心般的小脸圆润了不少,可是肤色却变得差了,青白色的,整个人一副病态的样子。湛海看着她鲜红的头发,说:“你怎么把头发染红了?” 芙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得意地说:“新年嘛,喜庆。” “你还好吧。”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丝的关怀。 芙蕖耸耸肩,说:“没事,就是老想吐。” 一句话说完,湛海的眼睛就马上狐疑的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去,紧紧地盯了半天。芙蕖看到他这个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好了,我只是吃坏了肚子而已。我上个月才来的大姨妈。” “哦”湛海移开了视线,为自己刚才的孟浪而感到了一丝尴尬。 “你今晚不用上班?”湛海问。 “过年嘛,许你们这些精英有年假,就不许我们这些流莺有年假啊。” 湛海有点烦躁,拿出一根烟,点了起来。淡淡的轻烟在她面前袅娜地升腾着,四周的空气里染上了一股烟草的味道。芙蕖走上前,看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一下,然后问他:“你结婚了没?” 虽然这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奇妙,可是湛海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听到他否定的回答,芙蕖有点遗憾地说:“哎,我还以为有红包讨呢。” 听了她的话,他好笑起来,说她:“你还小啊,讨红包。” “红包无论大小,只要没结婚都可以讨,讨红包是小孩子过年最大的乐趣。” “小孩子”湛海笑得更加夸张了:“你确定你是小孩子。” “那么,不讨红包总可以讨个吉利话吧。来,给我说声吉利的话,让我过年赚大钱。” “吉利话?你要什么吉利话?” “不是我要,是你说,你诚心的祝愿。” “嗯”湛海侧过头细想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本来想祝你生意兴隆,客似云来的……” “这感情好。”芙蕖高兴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改变主意了。”他说:“我想身体健康,出入平安才更适合你。” 芙蕖细细地想了他话里的含义,才点头说:“虽然没有刚才的好,可是也不差。” “好,到你了,你的祝福呢!”湛海问她,像她一样,装小孩子在讨价还价。 “你嘛”芙蕖也学着他侧过头细思量起来:“我本来想祝你生意兴隆,客似云来的……”说到这里,芙蕖停了下来,一双桃花眼看着他,里面是深邃而难懂的情感。空气中忽然生出了微妙的暧昧因子,远处不知谁放了个炮仗,砰的一声巨响,惊到了路边的这两个男女,大年初七的晚上,天空中一弯新月冷冷地挂在夜幕中,像要勾人心魂的钩子,月亮之下的郑芙蕖对陆湛海说:“我祝愿你和你的心上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噼里啪啦的,远方的烟火开始漫天盛放起来,一簇一簇的,赤橙红绿蓝靛紫,像彩虹一样多彩,却比彩虹要短暂和漂亮。芙蕖扭过头,看了远处的人一眼,说:“厉害,也不怕警察叔叔来捉人。”然后扭过头,踮起脚,轻轻地吻了他的嘴角一下,然后停在他唇边两公分的地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应该再来找我的,你忘记了去非洲前的诺言了么?” 说完,笑笑,拢了拢那件厚厚的羽绒服,踩着平跟厚靴就走了,远方,一辆深蓝色的斯巴鲁正在等她。 进了酒吧的大门,看到那个老板娘在看着他,光影明灭中,一张脸似笑非笑。舞台上,一个歌者抱着吉他唱着王菲的歌:爱或情借来填一晚,终须都归还,无谓多贪。 长生殿里的客人 长生殿里的客人 大年初八,年假过完,正式上班,芙蕖穿着新买的衣服,焕然一新地出现在蓬莱。这个晚上蓬莱的生意似乎特别好,整个北京城里的男男女女似乎都出动了,呼朋引伴着,嘻嘻哈哈地就来到了此地。 芙蕖坐在吧台上,左手托腮,右手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不吸,就放那里,点着,由得它燃光。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雷达一般扫视着迪吧大厅里的男士们,芙蕖坐在她旁边打量着她,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初来乍到北京城的自己,新鲜,猴急,看什么都觉得有趣,整个晚上都挖空心思想找到一桩好的生意。她伸出手,拍了拍身边女子的肩膀,说:“眼睛别乱转,别把你的企图心放在你的眼睛里。” 那个少女转过头,呐呐地说:“那我该怎么样呢?” “放电。”芙蕖终于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说:“对着某个男人或者全场男人放电。” “我不懂”那少女苦恼地说:“你可不可以给我示范一下。” “你不懂放电?”芙蕖忽然觉得很新鲜,不懂放电还来做流莺,真是个无知而无畏的女人啊! “我可教不了你”芙蕖说:“我现在没心情放电。”一整个晚上她的心情都闷闷的,提不起精神来。这种坏情绪已经困扰她好长一段时间了,长到她决定放自己一个春假,好关门整顿。她现在是冷感,对什么都冷感,性,工作,一切的一切。有时坐在蓬莱里,一个晚上都不肯接待一个客人,害得她的那些姐妹还以为她要从良了,纷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要放鞭炮庆祝。 作为一个资深妓 女,性这样东西她早八百年前就已经没感觉了,除了个中的几个高手偶尔能挑动起她的激情,剩余的都只是一些虚伪的呻吟而已。但是做人要有职业道德,她不能因为性 冷感而关门谢客,干一行爱一行,作为娼 妓,她也懂得爱岗敬业的道理。更何况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所以,即使冷感了也无所谓,她照样能打开门来做生意,混得风生水起。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她不仅仅是冷感,她还有一丝丝的反感,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躯体,心里会产生一丝排斥,居然会想觉得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有一次,她和一个刚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大奖的先锋导演搞在了一起,她算好了时间,张开喉咙,装模作样,结果那个导演一眼就揭穿了她的假把戏,看着她说:“rose,你喊也喊得太假了吧。” 这对于芙蕖来说绝对是个侮辱,她的叫 床 声堪称一绝,曾经有个猥琐男听着她的喊声就已经难以自控了,可是现在,居然有人说她假。她心里一惊,多少有点不自在,可是仍旧强装镇定地说:“大导演不愧为大导演,演技好不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后来,那天晚上这事就黄了,那导演看她没入戏,自己也觉得没了趣,半中途就退了出来,两人结清了出场费,就各自分道扬镳了。 那导演是她最近以来最后一个男人,距今已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除了例假,她每天晚上都提着她的行李箱来蓬莱坐台,可是每一个晚上无论有没有人来找她,她都会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到最后一分没赚着不单止,还把蓬莱的酒水费也赔上了。 这时,一个侍应走了上来,附在她耳边说:“rose,长生殿那里有个老板想见你。” 长生殿,蓬莱最大最豪华的总统包厢,不设最低消费,也不设房费,但是仍旧能够大把大把钞票的挣着,芙蕖的顾客一大半都是这包厢里的人。 芙蕖仍旧没什么兴致,懒懒的,看到手上的长烟已经燃尽,于是就往桌上一掐,灭了。那侍应看到芙蕖没反应,就试探着说:“rose你去还是不去?” rose你去还是不去?这是最近侍应们常说的话,都快成蓬莱的姐妹们对她的玩笑话了。芙蕖细想了一下,跳下了高椅,伸了个懒腰,松动了下筋骨,才不紧不慢地说:“不去。”姿态闲闲,字句清晰,态度坚决。 芙蕖这些常驻蓬莱的流莺和这里工作人员都是相熟的了,所以看到芙蕖再次拒绝了客户的请求,那侍应也不恼,只是点点头就离开了。 那侍应带着芙蕖的拒绝,来到了长生殿的包厢里,回给了这里的大老板听。结果话刚说完,大老板旁边的一个满身痴肥,一口黄牙的人就跳了起来了,骂骂咧咧地说:“这个婊 子,居然有生意都不做。信不信我把……” 那大老板用手势制止了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反正都知道她在这里了,还怕她躲起来不成。不差这几天了。”说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 芙蕖回到家,芙凉都还没睡,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弄毕业论文。芙蕖看了一下闹钟,刚过十二点,她走到芙凉桌前,敲了敲,说:“睡吧,别熬夜了。” 芙凉有点奇怪,没想到姐姐这么快回来,惊奇地问她:“怎么这么早。” 芙蕖感叹了一声,幽幽地说:“老咯,开始门前冷落鞍马稀咯。” 芙凉听了,似乎很高兴,她马上就打趣姐姐说:“那你什么时候老大嫁作商人妇啊?” 芙蕖乜了妹妹一眼,冷笑了一声说:“妇,哪个妇?情妇的妇?” 芙凉的笑容慢慢隐去,脸上开始出现惨淡的愁容,芙蕖拍拍妹妹的头,安慰说:“没事,咱不结婚,咱可不能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家产摊薄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物钟的颠倒,芙蕖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做梦,梦见湛海家中的那个浴缸,那张饭桌,那高级木地板,那松软的大床,梦见自己像一个观众一样,抽离出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和湛海在交欢,缠绵。他们大汗淋漓,神情因情 欲的作用而变得有一丝的不真实,在最酣畅淋漓处,她甚至听到了自己压抑不住的叫声。 猛地一个激灵,芙蕖从梦中清醒过来,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汗,明明是冷汗,可为什么身体却像置身于火焰山下似的,燥热难耐。她赤脚下床,试图用大理石地板的冰凉来冷却自己的温度,结果收效甚微。她来到浴室里,站在浴缸前那块穿衣镜前,这个穿衣镜是她执意要装的,芙凉还曾经骂过她变态,从此不肯再在这个浴室里洗澡。她装这面镜子的意图,就是希望自己能随时随地都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因为这是她吃饭的本钱。而现在,这面镜子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她身上泛滥的红潮和脸上灿若桃花的红晕,是她欲求不满的证据。 她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活该,叫你不接客,你看报应来了吧。骂完之后,用冷水洗了个脸,又匆匆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夜里,芙蕖再次浓妆艳抹,拖着一个行李箱,在蓬莱粉墨登场。她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的轰动,蓬莱迪吧大厅里的男男女女,各自专注着自己的事情。芙蕖走到常去的那个吧台前,坐了下来,点了一杯鸡尾酒,就着烟,慢慢地啜饮着。吧台后的酒保看着她这个样子,笑了,说:“你今晚该不会又高唱单身情歌吧。” 芙蕖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来,薄荷的烟味,顿时四散,她眼珠子转了一下,抛了个媚眼给酒保,然后似是而非地说:“那可不一定。” 酒保看到她这个样子,笑笑,转过身继续招呼客人。过了没多久,昨天的那个侍应又走了过来,对芙蕖说:“rose,长生殿的客人……” 芙蕖摆摆手,说:“头疼呢,不去。” 侍应点点头,就往另一个姐妹处去了。吧台后的酒保看到这一幕,没忍住,扑哧一下就笑了。芙蕖等了他一眼,说:“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一口气,连喘都不带喘一下。 酒保摇摇头,说:“刚还说不一定呢,结果今晚又继续了。” 看到有人抢白自己,芙蕖也有点孩子气似的怒火了,她眉毛一挑,嘴角一扬,马上昂着头说:“嘿,姑奶奶现在改变主意了。” 这时,刚才那个侍应迎面走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蓬莱的大红人,芙蕖看到这个阵仗,知道今晚的客人来头不小,开始好奇了。她跳下凳子,走到侍应跟前,说:“走吧,姐姐改变主意了。前两天打麻将输了好几千,今晚要重操旧业,努力赚钱了。” 那侍应笑笑,就领着这几个出场费加起来超过六位数的大美人,往长生殿里走去了。还没到长生殿的大门,芙蕖就好奇地问:“谁呢?这么阔绰,一口气叫了一堆,还是不贵的不叫。” 侍应摇头,一副我也答不了你的疑惑的样子:“我也是领班通知我喊你们的,我连大门都没进呢。” 芙蕖耸耸肩,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就把手中的烟掐灭了,然后往嘴巴里扔进了一颗口香糖,祛烟味。 蓬莱里的走廊幽深而狭长,七拐八拐的才绕道最深处的那家豪华大包厢里,还没进门,里面就有一个侍应推门出来了,远远的听到一阵响亮的笑闹声,嘻嘻哈哈的,热闹非凡。芙蕖以前对这样的热闹景象是最喜欢的了,因为她害怕冷场,可是此时此刻,听到这喧哗的笑闹声,她却莫名的厌倦起来,差点没忍住,她就要掉头离去了。 蓬莱那厚重的大门推开了,里面灯光昏暗,一大群各型各色的男人端坐在里面,有的神志清醒,有的却已经喝得烂醉。酒桌上,一瓶比一瓶昂贵的洋酒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一片狼藉。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姿态悠闲地坐在沙发中央,夜幕将他的面孔隐没,面容不清,表情模糊。芙蕖看了他一眼,绕了过去,隔着一个男人,坐了下来。 芙蕖很快就进入了角色,跟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划拳斗酒起来,那男人看起来一副土财主的模样,手上金戒指的碧绿翡翠比手指甲还要粗大。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问。 “rose,”芙蕖老老实实地回答:“老板,听你口音,你是河北吧。” 老板点点头,肥大的手掌拍着她□的肩膀说:“玫瑰姑娘真是好耳力。” 芙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了和她隔着一个男人的湛海,只见他转过头跟身边的一个青年男子说话,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喊她玫瑰姑娘。芙蕖媚笑了一下,接了那老板的话题:“那当然,我也是河北人。” 那个老板没想到竟会他乡遇故知,兴致都有点高了起来,拿过一瓶酒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来,玫瑰姑娘,咱们干了。” 芙蕖接过酒,笑意盈盈的,二话不说,就把高脚酒杯里那满满当当的红酒一干而尽了。 “玫瑰姑娘真是豪爽,来,我老孟跟你交个朋友。”说完,又把芙蕖手中的酒杯倒满了起来。 然而,芙蕖却制止了他这个动作,孟老板有点诧异,刚想表示他的不满,却没料到芙蕖说了:“拿杯子喝算什么”说着,拿过两支刚开启的红酒:“来,孟老板,我们继续。” 孟老板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用力地搂了芙蕖的腰肢一下,说:“这姑娘我喜欢,要是大家没意见的话,今天晚上我就陪她干到底了。”说完,眼睛巡视了四周,最后把目光定在了湛海的身上,湛海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正盯着他,在那里和另外一个姑娘聊着天。 芙蕖伸出手,摸索着他的下巴,满脸暧昧地说:“是第一声还是第四声?” 孟老板听了,也暧昧地反问她:“你说呢?” 芙蕖当场大笑起来,声音恣意,纵情,她拿起红酒,先喝为敬了。 芙蕖酒量了得,多年的欢场经历,历练了她千杯不醉的本事,可是一个人有再大的本事,那也是人,不能喝得太急,喝得太急了就会被呛到,这不,报应来了。 芙蕖喝到一半的时候,一口气没缓过来,生生地被呛到了。她挪开酒瓶子,低着头,弯着腰,咳嗽着,用力地咳嗽着,太过用力了,肚子里的心肝脾废肾都被那口气戳到了,火辣辣的疼,就连眼泪,也从眼角里跳出来凑热闹了。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张纸巾递到了她的跟前,她看了那手一眼,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孟老板看到了,呀呀大叫起来:“哎呀,玫瑰姑娘,可不能这样,人家陆老板的好意你可不能不领啊,我的那笔大生意可是要靠他的啊。” 芙蕖直起了身子,拍着胸口说:“哎呀,我肺疼。” “肺疼?”孟老板来精神了:“那我就顶你个肺啊。” 芙蕖立马掩嘴大笑,说:“孟老板,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男人在吹嘘自己的生 殖器,说有20厘米长,结果另一个男人说了,20厘米,那岂不是顶到肚脐眼了。又一个男人听了说了,肚脐眼算什么,我顶你个肺啊!” 这暧昧的,包含着色情的黄色笑话,让听到的人都笑了起来,孟老板拉着芙蕖的手,就坐了下来。他伸出手,在芙蕖光滑的大腿上不停地抚摸,然后把嘴巴凑到芙蕖的面前,夹着一嘴的酒气说:“妹子你真是好笑。” 芙蕖忽然觉得他满嘴的酒气有点难闻,于是侧过身子,拿起刚才那瓶还没喝完的红酒,仰头就一口气喝光了。孟老板见状,拍着手叫好,然后放在芙蕖大腿上的咸猪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芙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吃豆腐了,可是却是第一次从心里由衷的感到恶心,恶心到想吐。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头脑一热,接了这一桩生意下来了,她正思索着,该怎么样逃过此劫时,她身边不远处的那个人也终于坐不住了,喊了她的名字,说:“rose,你过来。”语气坚定,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感觉。 前一刻,芙蕖还在思考怎么挣脱这个男人的咸猪手,下一刻,就有人为她解围了。可是,她却忽然不领情起来,她想:我可不是那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女人,凭什么我就要对你千依百顺呢?你这样对我忽冷忽热,我也一样可以对你不理不睬。 芙蕖没有理会湛海的招呼,她仍旧坐在孟老板的身边,动都不动一下,可是孟老板却从湛海刚才的语气里读懂了什么,整个人忽然对她规矩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喝酒,聊天,打屁。夜越深,这包厢里的人就喝得越多,酒喝得越多,这包厢里的人就越放浪形骸,唯独是湛海,坐在沙发里,正儿八紧地跟身边的姑娘聊天,谈心。 年轻的姑娘,蓬莱的红牌,漂亮的面貌,精致的妆容,性感的身材,妖娆的气质以及挑逗的动作,他都不为所动,仍旧坐在那里,只管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那姑娘看到他这样,打趣说:“陆少还真是君子啊。” 芙蕖冷哼了一下,心想:呸,伪君子。 这时,坐在芙蕖和湛海中间的那个男人站了起来,说有事先走了。湛海也不挽留,只是在他临走前又寒暄了几句,然后目送他离开了。沙发上的位置忽然宽敞起来,孟老板示意芙蕖坐过去一点,芙蕖依言,然后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湛海的手背。 两个人都不动声色,静静地坐着,也不挪开手,也不作进一步反应。芙蕖忽然想起《情人》里的那一幕,杜拉斯和她的中国情人坐在汽车里,表面不动声色,各自为政,私底下的手却从不小心的碰触到十指纠缠。这是一部充满了性,欲望和伤害的电影,一段充满了性 爱的感情,最终无疾而终,再怎么深爱的两个红尘男女,到最后还是抵不过世俗的枷锁。想起这部电影,芙蕖就黯然销魂起来,整个人本来就精神不济,现在就更加的萎靡不振了,她想,若干年后,会不会也有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说,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湛海似乎感觉到了芙蕖的不愉悦,他站了起来,说:“各位,时间有点晚了,我还是先走了。”说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芙蕖,芙蕖装作没看见,继续和孟老板在调情。 孟老板也是个识趣的人,看到芙蕖不肯,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说:“哎呀,果然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大家明天还要上班呢,别闹得明天一早上班就精神不振的样子啊,你们老板怪罪下来我可吃不消啊。” 正在兴头上的人听了,也纷纷站了起来,相互告别离开,孟老板把芙蕖往湛海身上一推,说:“陆少啊,我的那笔单子就靠你了。” 湛海点点头,说:“基本没什么问题了,董事会那边也基本同意了,就等明天表决。” 孟老板哈哈大笑起来,一脸的横肉堆积在一张脸上,芙蕖看着,想起了一个成语,肉欲横流。 道别过后,湛海率先走出了大门,身后跟着一群的人,男男女女,有的相互搂着,像连体婴一般,有的则各走各路,像互不相识一般。芙蕖走在队伍的最后边,一个人,意兴阑珊,她透过长长的队伍,视线避开那些熙熙攘攘的躯体,在人与人的空隙之间,盯着最前面的那个人,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诗词:最好不相识,免得长相思,最好不相知,免得长思恋。 一群人,拐出了长生殿门前的那条走廊,就立刻作鸟兽散了,芙蕖趁着人不注意,就去到储物间里拿她的行李箱,然后拖着它,慢条斯理地往大门走去。刚出了大门,就看到湛海站在那辆A8旁,点着烟,等她。她视若无睹,加快了脚步,拖着行李箱就潇潇洒洒地在他面前离开了,行李箱那小小的轮子叩击着水泥地板,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音。 湛海一把拉住她,说:“我送你。” 芙蕖眼睛一眯,就拒绝了,然后伸出手,叫了一辆计程车,进去,坐好,离开。 小小的计程车在北京的街头疾驰,车窗外的景物模糊一片,以飞一般的速度往身后倒退,芙蕖看着这一路不断变换的景物,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晚上起,从这一刻起,她要金盆洗手,从此归隐江湖。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有意料之中的事情,做她们这一行的,吃的都是青春饭,没有那一个是做到50岁才退休的。而她,郑芙蕖,rose,过了这个年就29岁了,青春将逝未逝,就像高 潮过后的电影,强弩之末。对于她们这些流莺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老大嫁作商人妇,比如饼干,最坏的结果就是横尸街头,比如在她之前的那个头牌。而她,rose,将来的结果是不好不坏的孤独终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她,于心足矣。 梦魇的开始 梦魇的开始 鲜红色的长方形硬纸片,金粉图就的并蒂莲,打开来,能闻到隐隐的香气,在座的诸位的名字,都用毛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这是一张喜帖,邀请在秘密厨房里就餐的诸位朋友们参加。 新郎是和湛鸣,陈瓷他们都混得很熟的一个朋友,年轻,漂亮,有钱,坚守着一份许多年的感情,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 “恭喜。”湛海说,由衷的祝贺着,这世界,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和他心底的那个人厮守到老的,有人幸福,就有人不幸福。 正说着,一旁的胖子王就顺手搂着老婆陈瓷,当众宣布另一桩喜讯了:“各位,本人在此郑重宣布,本人和我的太太最近不成功变成人了。” 言毕,恭喜声再次此起彼伏起来,胖子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堪比龙猫的肚子,喜上眉梢。陈瓷坐在他旁边,脸上是一个准妈妈所特有的丰腼,她的眼睛,看了在座的人一眼,然后感慨地说:“你们还记得我们十一年前的猜想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一个一个的脸上都是疑惑的面容。陈瓷看到了,于是揭开疑窦:“当时我们猜,这院子里的一拨人到底谁最先结婚,生娃。结果,你们谁都没有料到居然是我和胖子。”说完,陈瓷哈哈大笑起来,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味道。 十一年前,多么漫长的时光,那时所有人都猜是他的堂弟湛鸣拔得头筹,却没料到,时光流转,流年划过,所有的一切都已变得物是人非。 那时,湛鸣和嘉培还没有分手,那时胖子王和陈瓷还只是玩得很要好的朋友,那时他还没遇到慕瑰,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青春多美好,却不是沿途路过的风景,它不能回头,只能回望。 秘密厨房在一条胡同里,胡同不大,车子根本进不去,所以,湛海他们离开的时候都要徒步走出那条胡同。准新郎和准新娘走在最前面,十指紧扣,有说有笑。胖子王搂着陈瓷的腰,跟在后面,一路上准父亲都很紧张,盯着路面,不时地说:“老婆,小心。”湛海和他堂弟还有另外一个朋友走在了最后,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湛海问他堂弟:“培培没来?” 他堂弟点点头,解释:“有朋友来北京,去接她了。”这时,手机响起,接过来听,语气温柔而甜蜜,明显是和女友在通电话。湛海转过头,问身边的朋友:“你女朋友还是没有找到?” 朋友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外国护照,不好查出入境记录。”湛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此刻都选择了沉默不语。 爱情真美好,犹如醇酒,可饮尽,可别离。有人坚守多年,不肯将就,终于等到那人回头,然后十指紧扣,漫步人生路。有人分离多年,途中多有变故,到最后还是悬崖立马,最终还是和心底的那个人相依相守。有人和最爱相忘于江湖,和次爱相濡以沫,然后将感情升华,成为彼此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人望不清自己的真心,最终将真爱遗失于尘世,从此天涯海角,音讯渺茫。还有人坚守着心中那份唯一的爱情,裹足不前,就像双眼蒙上了纱布,看不到前路。 芙蕖说要归隐江湖,就真的归隐江湖了,从那天晚上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每天早睡早起,过起了极有规律的生活。她妹妹芙凉已经大四了,开始了每个毕业生都要经历的阶段——实习——从开学起,就住在了家里,每天像那些城市白领一般,朝九晚五地上班,而芙蕖,这个赋闲在家的女人,整个人的生活就围着芙凉打转,每天一早起来整理房间,看一会电视,然后买菜,做饭,晚上等芙凉回家后再一起吃晚饭,然后或许散散步,或许看看电视,或许到饼干的酒吧里坐坐。生活平静而有规律,单调却不乏味。 芙凉喜欢这样的生活,一个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姐姐,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芙蕖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告别了醉生梦死,灯红酒绿,人生仿佛才刚刚开始一般,让人期待。 然而,到了深夜,才觉得寂寞,不为人知的寂寞。躺在床上,脑子里总会回想起她在湛海家中的颠鸾倒凤的生活,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炙热难耐,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光了。又像有一根羽毛在轻拂她的身体,那么酥,那么痒,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除这个魔咒。她不肯伸手下去安慰自己,对于她来说,一个女人竟然要靠自己来完成这么的一件事,这是很可耻也很可悲的事情,她就算再怎么令人不耻,也不肯向这欲望认输。 有时她想想,都觉得讽刺,一个妓 女,居然会欲求不满,说出去都没人愿意相信。可是,却真真实实的发生了,她曾经以为,这只是一个生理现象罢了,但是后来才明白,这是一个心理现象。这世间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男人,她曾流连过的双人床也多得不计其数,但是来来去去,到了最后,她唯一记得,唯一肯认的也只得那一个人,那一张床。就像《小王子》里的那一朵玫瑰,它是世界上最普普通通的玫瑰,却也是独一无二的玫瑰。 对于一般的女人来说,只对一个男人起反应那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可是对于芙蕖来说,却是一件很绝望的事情。他是一件奢侈品,她买不起,也碰不起。如果她的身体只认得她,那么从今以后,她将会失去一些快乐的本能。 曾经,她不信这个邪,于某年某月某一天,提着行李,再次隆重登场。结果,那个熟客,欢场中的绝顶高手,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有令她进入状态。虽然她很敬业地装作全程投入,可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的冷静,冷静得让人发指。 那天之后,她再度结业,包袱款款,回家休息,然后寄希望于时间,希望年龄增长之后,生理上能逐步冷淡,最终归于虚无。 四月的北京天气晴好,和熏的微风迎面拂来,像情人的双手在抚摸你的脸庞。然而,这美好的天气并没有感染到芙蕖的心情,一大早,她父亲就来电话了,说是缺钱,叫她赶紧汇过去。芙蕖问他,赌资,嫖资,毒资,是哪一样。郑父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承认是赌资。芙蕖松了一口气,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父亲再次染上毒瘾。 春节过后没多久,郑父就戒毒出院了,戒毒所的日子并不好受,但是似乎妥有成效,自那以后,郑父再也没有向女儿提起过他吸毒的事情了,言谈之中仿佛也和以前那些道友划清了界限。但现实如何,芙蕖不得而知。每一个人都是骗子,一生之中说着或多或少的谎话,就看你常不常说罢了。她父亲是个中翘楚,他的话,她只肯信一成。所以,父亲要她汇的钱,她也只肯给一成。她想起母亲临走前对她的叮咛,要她好好照顾父亲,她忽然感到很无力,一个女人,要有多脑残,才会对她父亲在临死前都还抱有幻想。 她现在对父亲,只剩下赡养的义务,每月给他可供温饱的汇款,再多一点都不肯给。她有很多很多的钱,但那是给芙凉的,而他,自从春节回家看到过他的情况之后,她彻彻底底地寒了心。他是一个无底洞,而她,从没打算填满它。 芙蕖穿戴整齐后就到银行里汇款了,她知道按照父亲的脾气,收到这笔钱后肯定会暴跳如雷,但是她可管不了这么多,有本事就拿着车票到北京找她,但是,以她对他父亲的了解,他宁愿拿那些钱来黄赌毒,也不愿意拿来买车票的。 果不其然,她才刚汇款完毕呢,父亲就来电话了,问她,汇款了没有,汇了多少。 芙蕖一字一句的老实告之,郑父就在那头骂了起来,语言十分难听,低俗,脏。芙蕖在心底冷笑,懒得吭声,反正他在电话里再怎么辱骂她,也伤不了她一分一毫。 郑父继续在电话里骂着,芙蕖拿着手机,听着,往地下停车场走去,眉头因为父亲的话而紧锁,这么多年了,他的功力越加的炉火纯青了。 “你个骚 货,你就给我那么丁点的钱,妈 的,连个路边摊的货色都嫖不了,你当是打发乞丐啊。你那B不是镶钻的吗,怎么就卖到白菜价了,别告诉我成松糕了,一头大象都塞得进去……” “我只给你基本的生活费用,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挣吧,我累了,就这样……” “婊 子,你知不知道老子输了多少,你丫再不多给点钱我,信不信我把小凉卖了。像她这样的雏,价钱一定比你当年要贵。” 一听到妹妹的名字,芙蕖就紧张起来了,声音顿时高了八度,诺大的停车场里都是她的回音:“你敢,你要是敢动小凉一根寒毛,你信不信我把你送进班房。” “你拿什么送我进班房?老子良好市民,偷鸡摸狗的事情全都没有做过。” 芙蕖冷笑一下,凉凉地说:“偷鸡摸狗的事情你没做过,但是卖女求荣的事情你总做过不少吧,要不要我一一列出来,你别忘了,当初那张收据还在我的手里。” 郑父听到女儿的说话,愣了愣,最后骂骂咧咧的,就挂了电话。芙蕖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怨恨,从她亲手送他上派出所的警车那时就知道了。或许有些瘾君子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这并不包括她的父亲,所以在戒毒所里那段没有毒品的日子,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炼狱,而他女儿则是亲手送他进炼狱的人。 芙蕖摇了摇头,冷笑了一下,这世间的亲情竟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为了一笔钱,父亲竟会出卖女儿,女儿竟会要挟父亲,这人世间的浓黑的悲凉,她竟有幸遇上。 芙蕖信步往她的斯巴鲁走去,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她最不想见的人,他正望着她,眼里深沉不知是何感情。她想,或许刚才她和父亲的争执他都听见了,她忽然有点懊恼,为什么忘了这是人人皆可到达的停车场,她竟会忘形扯高了嗓音和人吵架呢。可是又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她的谁,她卑微,她满身污垢,她俗不可耐都与他毫无关系,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你形象再差,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湛海的车就停在她的车子旁边,这次他开的是辆悍马,也难怪她认不出他的车子来了。她走过去,连头也懒得点,打开自己的车门,正要往里钻。却没想到他率先开口了:“那个,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大,可是去足以让两人听见。 芙蕖点点头,默不作声,整理着车辆里堆放的杂物。刚才去汇钱前去了趟超市,买了些东西,结果随手就乱放了,现在,她正在把东西按部就班地摆好。 “前两天我去蓬莱没有看到你。” 芙蕖点点头,说:“我不做了。” “哦”对方轻轻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感情。 芙蕖整理好东西之后就坐进车子了,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就启动车子,准备离开。这时,她透过车窗看到车外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对湛海说了句什么,湛海点点头,钻进车里,马上离开了。 哼,芙蕖心里冷哼了一句,想,公子哥儿她见多了,而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没什么值得惦记与怀念的。 那辆悍马很快地就消失在停车场里了,芙蕖也拿过安全带,想要把它系好,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极易系的安全带,此刻竟然左系右系地,对不上那个扣子。妈的,芙蕖泄愤似的扔开了安全带,然后死命的踢了一下车箱,一生气,踩了油门,就直接离开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接到芙凉的电话,说是晚上要到导师处讨论论文的事,就不回家过夜了。芙蕖看了一眼刚买好的菜,无奈,将其统统放进了冰箱,然后下了碗面给自己吃。 晚上有点无聊,电视没什么好看的,上网打了一会游戏就下线了,后来索性到饼干的酒吧去,找她聊天。 芙蕖归隐的事饼干一早就已经知道,对于好姐妹的这个举动,她是举着双手表赞成的。并不是每一个娼 妓都是愿意自甘堕落的,有那么一小撮的人,是那些不可明说的遭遇让她们不得不继续在这欢场里打滚。而现在,芙蕖赚够了,自然就挥挥手和昨日说再见了,从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对于以后,芙蕖并没有进一步的打算,她的存款足以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所以她对于日后谋生的事情,并不急在一时。现在是一个休养期,她要放自己一个长假,每天都让大脑和心情都处于空窗期,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去想。 可是作为她的好姐妹,饼干还是不免问起了她日后的打算,芙蕖想了一下,然后才不确定地说:“做点小生意吧,不用太复杂的,自己做老板,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轻松自在。” “那好啊”饼干听到了芙蕖的打算,兴奋地跳起来说:“那我让你入股我的酒吧怎么样?” 芙蕖摇摇头,她在类似的场所打滚了如许些年,实在是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了。 “那你想做什么生意?” 芙蕖往沙发上一挨,悠闲自在的说:“大概是什么奶茶啊,花茶啊之类的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大志,做点小本生意就行了,能糊口就行了。” 饼干对芙蕖的发财计划似乎很感兴趣,她唠唠叨叨地说了好多,比芙蕖还要兴奋,完了她补充说:“那我做你的老师,做生意的老师。” 芙蕖笑她:“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饼干歪头想了想,说:“那你可不能做酒吧生意,要做也只能跟我合伙。” 两个女人聊到了10点多,芙蕖看了看表,就告辞了。饼干有点奇怪,说:“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 芙蕖笑笑,冲着饼干抛了个媚眼,嗲嗲地说:“人家屋子里有男人在等呢,再不回去喂他可就要出事了。” 饼干听了,吃吃地笑了起来,末了叮嘱她回去小心之类的话,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挥手告辞了。 芙蕖的车停得有点远,出了红男绿女的大门,还要走上一小段路程。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远远的月亮高悬在天上,旁边是几朵被照亮了的云层。她低头,哼着歌就走了,步伐有点轻快,看得出来心情很愉悦。但是,在下一秒,她的愉悦的心情就被人打破了,那一把声音,像个噩耗,把她的梦魇唤醒。 葛老 芙蕖听到了那声叫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手脚都是软绵绵的,整个人,差点瘫到了地上。有多久了,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她连数都不愿数了,因为要数,就要回忆,可是这样的不堪的回忆,让她情何以堪。 芙蕖握了握拳,鼓起了勇气,开始小跑往自己的车子走去,要走,要赶快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人。 可是,才没走几步,一步奔驰就停在了她前面,车上走下了一个人,满头银发,身材短小,肥胖,一脸的精明,眼睛像要捕猎的鹰,装满了欲望了和志在必得的锐利。 芙蕖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手脚冰冷,可是却不肯示弱,还是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那人说:“葛老,好久不见。” 那个被她叫做葛老的人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芙蕖想跑,当场就逃跑,可是脚却生了根,动弹不得。 “rose啊,我找了你好久啊,上次在蓬莱,我点你你都不肯来,你就这样对你的初夜吗?” 初夜,是的,这个叫葛老的人是芙蕖的初夜。那时,她才刚满18岁,年轻得像春天发芽的嫩叶,掐得出水来。那时,她刚高考完毕,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光芒万丈,前途无量。那时,她满怀憧憬,拿着A大的入学通知书,和妈妈,妹妹一起策划未来的生活。却没料到晴天霹雳,她那个无所不做的父亲,因为欠人赌债,而再次做起了卖女求荣的事情来,将她亲手送给了那个淫媒集团。 她哭,她闹,她抗争,她不停地撕扯着那些抓她的人。她的父亲在旁边不停的劝慰她,拿着欠条,对她说救救他。十万的赌债,对于现在的芙蕖来说那只不过是一两个男人的嫖资,九牛一毛,不足一提。可是对于十一年前的芙蕖来说,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拿着那张欠条,手脚都在颤抖,明明是八月的夏季,却如坠冰窖一般,寒冷,彻骨的寒冷。 她还是不愿意,那些淫媒集团的人对她打了又打,她父亲对她又跪又求,她不肯,还是不肯,终于有一天,她的不合作惹怒了那些人,她的父亲被带到了她的跟前,然后一只尾指在手起刀落之后,彻底告别了它的主人。父亲痛彻心扉的哀嚎成了她长久的梦魇,这血腥的一幕终于让她屈服。她那时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人,是不能抗争得过命运的。命运给你一颗糖之后,就会扇你一巴掌,她这样的人,就算幸福就在不远处,命运也不会让你得到它的。 她的初夜就是那个葛老,一家豪华的星级饭店的高级套房内。她被人喂了催情的春药,美其名曰让她这个雏能更好的服伺顾客。那是一个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夜晚,体内装着春药的她像一个淫妇一般,不停地缠着葛老,她残存的意识告诉她,这是多么可耻的事情,可是身体的欲望却让她不得不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当异物贯穿了她的身体,当疼痛袭上她的神经,她想起了母亲对她殷殷期盼的眼睛,她想起了妹妹一脸天真的表情,她想起了父亲的那个断指,一瞬间,万念俱灰,心如死灰,只觉得整个世界随着那一层膜都坍塌了,从此以后,郑芙蕖死了,rose生了。 后来还有S M,各式各样的花招,那个老人仿佛永不知道疲惫一般,捆着她,绑着她,皮鞭,蜡烛,辣椒油,以及各式各样的性 用品。她身上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她疼,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喊一声。葛老不满意,他喜欢处 女的叫 床声和喊疼声,她不叫,他就越用力,到最后令她伤痕累累,躺在床上休养了两天。 那一夜是9月4日,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是入学报到的日子,如果没有那十万块,她已经站在A大的校园里,开始她前途无量的人生了。 命运的诡异往往就在这里,等你以为你就要到达天堂的时候,它就一个用力,把你生生的扯进了地狱。从此以后,你只能在地狱里仰望天堂了。 这是个灾难的开始,那个淫媒集团的头头说,她的初夜并不值十万块,所以她得为他们长期打工。她不想,却无能为力,她的父母,妹妹都在这个城市生活,她或许可以逃出生天,但是她母亲和妹妹呢,可以么?除非她们全家彻底搬离此地,否则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恶魔。 她也不是不想报警,可是正如那个头头所说的,她已经是这个集团的一员了,在同一条船上,她报警,到最后受到牵连的肯定有她。 “如果你不怕拘留甚至劳教的话,你就去吧。”这是那个头目对她的警告,她听了,连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死了。从此以后,她就像一个溺水者,在这肮脏龌龊的脏水里,等死。 从此,芙蕖学会把泪水咽到肚子里,从此,她学会笑脸迎人,迎来送往。 后来,葛老就成了她的常客,他说,她的喊声能让他感觉如沐春风,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一样。葛老喜欢性 爱游戏,玩起来可以不要命,但是出手阔绰,大方。当芙蕖在他手下痛不欲生的时候,会在心里安慰自己,有钱,还有钱可以弥补她的伤害。若干年后,饼干骂她连马进那个变态的钱她都肯赚,她心里想,这算什么,她还遇到过更变态的呢。 终于有一天,因为黑吃黑,那个集团的头目被人杀了,整个黑帮也跟着垮了,她们这些娼 妓也作了鸟兽散。可惜生活仍在继续,她母亲得了癌症,不得已,芙蕖只好重操旧业,继续她的皮肉生涯。只不过这一次换了地点,到了石家庄去,而她,也算是和家乡的一切彻底说再见了。 一晃多年过去了,芙蕖没有想到竟然在北京又遇到了他,那个她记忆深处的男人,她的身体忽然变就像干渴的土地一般,而那些已经痊愈了的伤就是上面龟裂开来的条条裂痕,遍布全身,隐隐作痛。 “rose啊,我这两天去蓬莱都没见到你。” 芙蕖强壮镇定地笑了笑,说:“哎呀,我已经金盆洗手了。真是的,我居然忘记了告诉葛老,该死该死。” 葛老伸出他那只短而肥大的手,揉了揉她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芙蕖仍能感触到他手上的汗湿和温度。她的头皮发麻起来,脚趾紧紧地扣着地板,强忍下心里的反胃。她挣脱了葛老的手,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葛老,我,我想晚了,那就,那就改天再聊吧。那么,我想,我该走了。” 说完,就呼的一下,想往前冲,结果还没跑几步,就被葛老一把抓住了,他将她压到一边的墙壁上,五短的身材凑近她的眼前,身体压着身体,手开始上下乱摸了。他说:“rose,都是老朋友了,何必这么着急走,大家叙叙旧。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玩过那么多的女人,只有你能让我感到年轻?” 芙蕖这一刻只想哭,眼睛因恐惧而瞪得极大。她这十一年,一双玉臂千人枕,一张朱唇万人尝,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什么时候怕过。惟独此刻,这一个人,开启她噩梦人生的人,是她唯一的,无可避免的恐惧,每一次想到他,就觉得回忆像双手,将她的处 女 膜撕裂,令她痛不欲生。 她用力地推开了葛老的身体,然后逃命似的往不远处的斯巴鲁跑。这一次葛老并没有追了上来,而是站在原地,悠哉闲哉的看着她。 芙蕖上了车,就没命似的狂开,深夜的北京街头,一辆深蓝色的斯巴鲁像只盲头苍蝇一般,乱串。好几次,都差点装上了别的车辆。 终于,芙蕖开累了,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俯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她想,命运待她真是不薄,总是在她以为能够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再给她一个大逆转。十一年前如此,十一年后也如此。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哭累了,她抬起头,抹了抹眼泪,正打算驱车离开。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却顿时呆住了,因为她无意间竟然将车子开到了湛海家的楼盘外面。她抬头,看着那一栋栋高楼里亮着的零星灯光,想,为什么有的人能够顺风顺水,衣食无忧,一生下来就无惧于任何势力的迫害,活得恣意而顺心。而有的人却只能整天担惊受怕,被这个或者那个伤害,到最后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都难以如愿。为什么有些人注定了就是人上人,而有些人却连做个普通人的愿望都不能达成? 芙蕖找不到答案,她只能将这样的遭遇解释成命,命好命坏不由人,她也只能在命运的玩弄之下沉沦。 芙蕖瘫在车厢里,连动都不想动,她挨着窗口,看着窗外夜色如墨。这时,车外一群人经过,男男女女都有,很年轻的一伙人,嘻嘻哈哈的,像春天里的太阳,充满了温暖的气息。芙蕖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那个笑着看着人闹的人。她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打开了车门,走到了他跟前去,仰着头,看着他,却不说话。 湛海看着他面前的芙蕖,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眼睛浮肿,脸上是未干的泪痕。他伸出手,把她的泪痕抹干,问她:“你怎么了?” 他的手很温暖,扶着她的脸,带着温度,像初春的暖风拂面。芙蕖裂开了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她问他:“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这是一个赤 裸裸的暗示,听不明白的人都是傻瓜。湛海身边的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这不怀好意的笑声,弄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看了身边的那群人一眼,再回过头来看着她说:“你这样子怎么开车?我送你回去吧。” 芙蕖心底凉了一下,她果然是见不得人的,就连交易,都无法像以前那般,光明正大了。 湛海看了慕蔷一眼,然后嘱咐说:“钥匙你有吧,晚上别闹那么大声,小心隔壁投诉。我送完她就回来。” 慕蔷却呆呆地看着芙蕖,脸上是惊讶万分的表情,许久她才回过神来,问湛海:“姐夫,这是……” 湛海拍了拍她肩膀,说:“回来我再跟你解释。”说完,就牵着芙蕖的手走向她的那辆斯巴鲁去了。 一进了房子的大门,芙蕖就迫不及待地撕扯起湛海的衣服来。快,准,狠。带着一种溺水者求生似的渴望,仿佛昨日的种种苦厄都将藉此洗去。 湛海被芙蕖的热情吓了一跳,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问她:“你没事吧。” 芙蕖抬头,眉目里都带着苦恼和不安,她二话没说,就将嘴唇覆了上去,然后使劲浑身解数地挑逗,纠缠。湛海只感觉到她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肆无忌惮地横行着,他忽然想到了F1赛场上的那些赛车,箭一般地急速前进,仿佛不要命似的,豁了出去。又想到了笼子里的困兽,横冲直撞,拼了命地要冲出这困着它身心的笼牢。他想,这真是一个高手的吻,如果没有经过千锤百炼,压根不可能练就出这样的本领。他知道这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感到不安和失去理智。他们以前再怎么地缠绵,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感到一种绝望的气息。他想,她竟然不肯告诉他,那就作罢吧,既然是心事,就让她摆在心里好了。 湛海开始回吻她,带着一种安抚的味道,一下一下,极有章法,像小孩子闹别扭时,妈妈抚慰的手。她的舌头,她的牙齿,她的上颚,她的口腔壁,都被他的舌温柔地拂过,她有多绝望,他就有多温柔,一个像火,一个像水,在此时相濡以沫,水 □融。 芙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个吻,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一年的那个白衣少年的吻,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缠绵,舌尖里都仿佛带着蜜一般,让人着迷,不忍终止。 到最后,一个吻已经无法满足这对男女的欲望,湛海一把抱起了她,就朝着房间走去。一路上芙蕖都没有说话,头颅窝在他的脖子里,双手紧紧地拥着他,像抱着浮木的溺水者。 终于来到了芙蕖的房间,湛海刚把她放到床 上,她就马上伸手去解刚才还没解完的衬衣纽扣,她有点惊,也有点乱,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双手都有点不稳,小小的一颗扣子,怎么也解脱不了。 “怎么会这样?”她说,带着焦急的态度,脸上皱成了一团,差点哭了出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湛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地说:“我来。”像一个在哄孩子的妈妈。 当两个人身上的束缚都已经解掉时,芙蕖疯了似的缠了上去,像一株藤蔓,紧紧地攀附着他。她变得有点疯狂,平时轻车熟路的前 戏都做得过了火,好几次她手指上的指甲都划破了他的皮肤,让他感到了一丝疼。可是这疼痛很快就被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舌所点燃的欲望淹没了。她的唇舌和双手在他的身体上流连,用尽了方式,从上身到下身,那么的快,那么的狠。 湛海将芙蕖的双手环上了自己的腰,而他则扶着她的腰和头,小心翼翼地将她平躺在床上,他看着她,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他开始反客为主,他吻她,蜻蜓点水一般,眉心,鼻子,嘴巴,锁骨,胸,腹部。他极有耐心,像在品尝法国大餐的厨师,慢嚼细咽。可是芙蕖似乎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她回馈给他的是似火的热情。到最后,就连湛海都变得有点急促起来,动作也不再复刚才的温柔和甜蜜。 渐渐地,两个人本来还平顺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所有的激 情即将一触即发。他开始了一个男人本能的攻城略地,迅速的,充满了力量的。芙蕖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耻骨里,肉 体和肉 体之间相互摩擦所带来的感 官愉悦,只觉得在最紧要的那一瞬间,霞光万丈,仿佛到达了她永远都去不到的天堂。 完事之后,芙蕖躺在床上,不想动,腻腻的,湛海拍了拍她的脸,叫她去洗刷一下,她不为所动,卷成一只小虾米,闭着双眼,假寐。湛海无计可施,只好抱着她去了洗手间,却没想到芙蕖看到了浴缸里的那面镜子时,仿佛又来了精神,又开始伸出四肢,缠着他,开始了新一轮的征程。 那面巨大的镜子仿佛一剂催情剂,让芙蕖的动作更加剧烈而疯狂,这两个人在浴缸里的交 欢,比起刚才床 上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浴室里的水蒸气渐渐地在镜子上蒙上一层水珠,镜子里的映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只见得里面有两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在做着情侣间最原始的本能动作。 那个晚上的芙蕖,失去了理智,一整个晚上都不肯安睡,缠着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她自己本人受不了了,才沉沉睡去。临睡前,只感到有一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那是一种不带□的抚摸,这抚摸带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力量,让芙蕖躁动,不安了一个晚上的心,终于肯安定下来。 突如其来的中风 突如其来的中风 湛海醒来的时候,芙蕖还在沉睡,侧着一张脸,头发蓬乱地披散在脸上,红艳艳的。他想起昨天晚上,这头红发在他们颠鸾倒凤的时候是何等的销魂,像暗夜里怒放的玫瑰,一下子就点燃了燎原之火,把他所有的欲望都提升了一个八度。尤其是芙蕖在上时,低着头吻他,长长的大波浪卷发拂到了他的脸庞,酥酥的,痒痒的,简直比世间所有的催情剂都要美妙。 沉睡中的芙蕖有一种少见的安宁的味道,这一刻的她,呼吸匀称,仿佛昨夜所经历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湛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经过一个多月的规律生活,她脸上的皮肤要比他初见她时要好,肉肉的,有点嫩。芙蕖没有醒过来,依旧闭着一双眼,沉稳地睡着,或许是太累,或许是不愿醒来。 湛海下了床,稍事洗漱了一下之后,就出了房间。他并不急着离开,芙蕖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谜,现在谜底已经摊在他的眼前,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决定将谜底揭穿。 他大致地浏览了一下这间房间,一百多平米的空间,两间主卧,一间书房。出于礼貌,他并没有进一步去打探这房子私人空间里的事情,只是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前台几有点乱,桌面上七零八落地摆放着几本书籍,都是专业书籍,有两本和慕蔷的专业相关,另一本则是厚厚的《牛津字典》。他对专业书籍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对《牛津字典》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他看到它就想起大学时代捧着它挑灯夜读时的景象。湛海将那本《牛津字典》拿了过来,随手就翻开了一页,结果看到夹在书籍当中的两张薄纸,一张是高考的成绩单,一张是A大的录取通知书。时间都是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季,主人叫做郑芙蕖。 郑芙蕖,他在心底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竟觉得有一种别致的缠绵在里面,就好像一道上佳的菜肴,念过以后,唇齿留香。 湛海又看了一眼拿成绩单,上面的分数高得让人咋舌,他想起跟她同一年高考的玫瑰的分数,她已经是那所全国重点中学的第一名了,却仍旧低了她7分。而且,更重要的是,玫瑰考的是较易拿高分的文科,而她考的是理科。他又拿出那张A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上面录取她的是大名鼎鼎的A大的建筑系,建筑系是A大的重点院系,每年招的都是那些最尖的尖子。他低头看着这两张薄薄的纸,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天之骄子,前途无量的人,却要选择那么一个肮脏龌龊的工作。明明有人上人可做,却偏偏选择了最卑贱的职业,原因究竟为何? 芙蕖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手脚都没了力气,软绵绵的,动都懒得动。可是仍旧要起来,于是挣扎着,走到了主卧的洗手间里。刷牙的时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副倦意未醒的样子,她提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发觉没有力,这时,她不得不承认,果真是老了,想不认都不行,纵使样子还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体力却大不如前了。 刷牙洗脸完毕后,回到床前,看着那凌乱的被窝,她昨天穿着的衣服被随意的卷成一团仍在了地上,一双高跟鞋一只在门口,一只在梳妆台前,还有那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残留着昨天夜里的痕迹。这卧室里的乱象,以一种暧昧的气息,告诉着这房子的女主人,昨天夜里是一个怎样晚上。芙蕖叹了口气,有多少风流就有多少折堕,昨夜是快乐了,但今天就要收拾残局了。她伸出手,把床 上的被单套,枕头套统统拆了,扔到一边,准备一起拿到洗衣间里换洗。她想,她真不应该将人带到自己的家里来,这和请人到家里吃饭是一个道理,快乐的是别人,事后受罪的是自己。 所有换洗的用品都被芙蕖弄好了,她抱着那大大的一堆东西,往洗衣间走去。结果,出了门,却看到客厅里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挨着靠背,抱着抱枕,姿态舒适地,静静地看着那本《牛津字典》。芙蕖吓了一跳,她压根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会留在事发现场,她愣在了当下,闷不吭声。 湛海听到了声音,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看到她,微微一笑,然后说:“你醒了。” “嗯”芙蕖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尴尬的场面,他们并非第一次共度春宵后在早上见面,但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她还是一个流莺,而现在她已经从良,那时他们的场所是酒店或者他家,而现在是在她家。她的家是她视为禁地的地方,她入住这里后,从未带过任何男性到此,包括饼干的男人。她把这里视为她心灵最后的栖息地,而她的栖息地里并不需要男人。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虽然这样说有点逐客的味道,一点也不礼貌,但是芙蕖还是把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湛海看着她错愕的样子,偷笑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为平常的语气说:“你还没给我嫖 资。” 芙蕖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她这一辈子听过的,受过的挑逗的话和动作不计其数,但是却只有他一个人,说这些话时是带着玩笑的语气,明明那么孟浪的内容,却有这么的干净与纯粹。 芙蕖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湛海拿起台几上的那两张薄纸,问她:“你是郑芙蕖?” 芙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那两张纸,眼神就黯淡了下来。一些极欲忘却的往事,又开始慢慢的涌上心头。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她低声地说:“我妈妈起的。” 湛海沉吟了一下,正想问她为什么有大学不念,非要去做娼 妓时,客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地开了,一个年轻的少女走了进来,然后看着正抱着床单被套的发呆的芙蕖说:“姐,你要洗东西啊。” 芙蕖没有想到自己的好事居然会被妹妹撞上,她本来就有点尴尬的心情此刻更是更上一层楼了。她看着客厅里的湛海,眼神里有点慌张失措,完全没了以往他们相处时的自信和嚣张。 芙凉看到姐姐的反应,心里就生了一个疑问,然后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结果看到一个男人坐在自家的沙发上。这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在她的观念里,姐姐肯把一个男人带回家,那就证明这个男人跟她的关系非同一般。芙凉的嘴裂了开来,她兴奋地说:“姐,你终于肯把男人带回家了。” 这是一句没大没小的话,要说是别人,或许还能理解成为小孩子口无遮拦,不会往心里去,但是如果对象是一个娼 妓的话,此话就很难不让人想歪了。芙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然后说:“一个朋友。” 芙凉人小鬼大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我接受这个解释。” 芙蕖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并不是她们姐妹俩贫嘴的好时间。芙蕖正想说点什么来化解尴尬的时候,湛海的手机响了,他接过来一听,是慕蔷,在电话里焦急万分地说:“姐夫,快来,奶奶进医院了。” 湛海的心顿时往下一沉,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他挂了电话之后就跟芙蕖告别了。临走前芙凉还很高兴地说:“有空常来玩。”结果,她因为这句话而被姐姐狠狠地警告了一番,要她以后别没大没小的,乱说胡话。 “他当然是王子,但可惜我不是灰姑娘,所以,他这样的人,我们注定高攀不起。”她说,言如心声。 昨天晚上,何奶奶忽然中风,幸好何教授还在书房里看书,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就赶紧出去观察,结果看到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母亲。 湛海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那个主治医生说病情并不稳定,可能会有反复,最坏的结果是死亡,最好的结果也只有半身不遂。湛海听了这话,四月天里,出了一身冷汗。 慕蔷在他身边抽咽着,说:“姐夫,昨天找了你一晚上了,你都没有听我电话。” 湛海心里满怀愧疚,昨天晚上他并非没有听到手机铃声响起,只是当时他正和芙蕖两人在颠鸾倒凤,压根就没有接听电话的想法,由得它一整夜一整夜地响,只当是慕蔷孩子气的催他回家。而现在,他知道了缘由,心里是一万分的懊悔,幸好昨天何教授发现得早,要是何奶奶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看着病床上静静躺着何奶奶,手上的吊针正一滴一滴地滴着药液,面容安详而宁静。何奶奶,一直深爱着他和慕瑰的何奶奶,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却和亲人一般的亲。他奶奶去世得早,他对于奶奶辈的长辈唯一的印象就来自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犹记得慕瑰还在的时候,他一有空就到她家喝她亲手煲的汤,有滋有味的,那时,何奶奶就坐在旁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在那里喝自己煲的汤。然而,就在昨夜,在她出事的时候,他没有及时赶来不但只,居然还跟别的女人在别处鬼混,这叫他怎能不喊自己一声混蛋。 接下来的时间湛海都在忙进忙出张罗着事情,他通过关系找来了这医院最好的脑科医生,他对着那个年过半百的女士说:“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那个医生点了点头,承诺说:“我尽力。” 湛海叹息了一声,有点歉意地说:“阿姨,我知道这个时候麻烦你不合适,培培和我弟的婚礼挺让您费心的,但是这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我……” 话还没说完,那医生就摆摆手了:“没事,救死扶伤是做医生的本分。” 湛海想起了一些往事,忽然有点感慨地说:“我们陆家好像总是欠你的,以前是我婶婶,现在是我奶奶。” 医生拍了拍湛海的肩膀,宽慰他说:“没什么欠不欠的,只要我家培培嫁过去以后,你们对她好就行了。” 忙完了手续的事情,湛海又回到了何奶奶的病房里。何家一家人仍旧守在病床上,忧心忡忡。湛海看到了,走过去,对何教授和何师母说:“何伯伯,何伯母,你们也忙了一晚上了,先回家吧,这里我来照顾就行了。” 何教授摇摇头,不多说一句话,态度表明了他不肯离开,何伯母拉着湛海的手,满腹心事地说:“湛海,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家事,本不应该麻烦你来。可是,你看看我们家,老的老,少的少,没一个顶梁柱。我生蔷薇时年事已高,现在我和老何都老了,处理事情来都迷糊了,而蔷薇又还小,难当大任。要是玫瑰在就好了,她在的话,我们也不用麻烦你了,不,不对,她在的话,我们早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话还没说完,何师母就已经在旁抽噎起来了,湛海心里唏嘘不已,搂着何师母的肩膀,喉咙都哽咽起来了:“没事”他说:“你们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就好了,我一定尽力而为。” “湛海”何师母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玫瑰虽然不是……不幸了,但是我们一直都还是把你当做一家人的。现在我们都老了,再过两年就真的是老的走不动了,剩下蔷薇还小,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蔷薇会遇到照顾她的那个人的。” “湛海,我的意思是……” “好了”何师母的话被何教授打断了,他指了一下坐在一边的慕蔷说:“蔷薇,你早上不是还要见导师指导论文的吗?快去。” 慕蔷明显不愿意,她抗议说:“我要照顾奶奶。” “奶奶有我们照顾,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论文不能马虎。”何教授义正言辞地说,语气里不容通融。 慕蔷看了看表,然后带着侥幸心理说:“爸爸,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叫湛海送你。” 慕蔷听了,这才心甘情愿地答应去学校。 送慕蔷去A大的路上,湛海一直愁眉不展,慕蔷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最后,她终于开口问湛海了:“姐夫,昨天晚上那个女的和姐姐一摸一样,她是……”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你们,昨晚……”慕蔷迟迟疑疑的,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询问湛海那件事情,做 爱?性 交?上 床?那都太过赤 裸 裸了,她平时或许可以口无遮拦的提及,但是唯独是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带着一种鸵鸟心态的,逃避这样的词语。 湛海没有回答她,但是沉默就是默认,这车厢里的安静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了慕蔷的心。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也没有说话,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应接不暇,完全没了反应,只是本能的侧着头,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良久,她才低声问湛海说:“姐夫,你忘记姐姐了吗?”声音很轻,语速也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卑微的委屈,让人听了我见犹怜。然而,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一个瞬间,就把他的心大得七零八落,将他昨天晚上残存的快乐挫骨扬灰,让他的内疚,悔恨,懊恼等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起昨晚那些浓烈的,激烈的交换,就觉得于心有愧,他历来都很鄙视那种性与爱都可以分开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做着与他们同样的事情。他想起他和慕瑰以前的美好,那些培育在爱情土壤里的温存,那么美好,那么神圣,像女人的婚纱,圣洁得一辈子只得一次。 遇到红灯,湛海听了下来,他十指紧握着方向盘,那么用力,手关节都泛了青,到最后,一松手,摊开来看,手掌上都有了方向盘的烙印。他低下头,忏悔似地说:“慕蔷,你知道,有时候卑劣的人是会跟他们不爱的人上 床的,有时候,欲望会让人失去了理智和思考。” 慕蔷一把抓住湛海的手,说:“姐夫,你不是卑劣的人,你如果是卑劣的人就不会这么多年了都还爱着姐姐,你如果是卑劣的人,就不会一直照顾我们。你是天下间最好的男人,你不应该做那些龌龊的事。” 湛海听了,点点头,承认说:“是的,我不应该做那些龌龊的事。” 这时,绿灯亮了,湛海一踩油门,那辆A8马上又启动起来。拐了个弯,A大就在眼前了,在慕蔷临下车前,湛海忽然叫住了她,说:“蔷薇,昨晚那个女人你还是不要跟你父母提及。” “为什么?”慕蔷满脸疑惑地问他。 “毕竟是好不相干的两个人,何伯伯和何伯母没必要知道。你知道的,睹物思人,我怕又触碰到他们的伤心事。” 慕蔷点了点头,答应了。在得到她答应之后,湛海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了,车子开得太快,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外慕蔷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以及嘴边似有若无的微笑。 年轻的女孩子的秘密心事,就像北京的胡同那样,七拐八拐,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边。但是,它再怎么复杂,到最后也不过是为了简简单单的一个情字,应该看到的人却看不到,其实也不过是源于身在此山中罢了。 葛老的要挟 葛老的要挟 那一夜的爱恨纠葛,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的快也去得快,下的时候是那么的剧烈,让你以为这一下就会是一整天,却没想到一个转瞬之间,晴空万里,雨后的太阳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毒辣,如果不是地上的那些水渍,你恐怕都会忘了刚才曾经下过雨,然而,这水渍的消失,有时候甚至比下雨的时长还要快,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就已经蒸发成云了,你眨眨眼,就已经忘了雷阵雨曾经来过了。 转眼就到了四月底,生活回复到了往常的状态,芙凉仍旧朝九晚五地上班,实习,芙蕖仍旧安安心心地做她的家庭主妇,为妹妹服务。忙时做做家务,闲时看看电视,上上网,看看书,消磨时间。有时会在新闻里看到他,那么的意气风发,一笔生意完成了,一桩收购完成了,一次投标中标了,一样一样,纷杳踏致,看得她眼花缭乱。 芙凉从不问她那天晚上以后的发展,她们之间有太多太多默而不宣的事情了,也就不差这一桩。有一次电视上正在播一档财经节目,主持人正在就最近的一桩企业收购侃侃而谈,主持那次收购的就是他本人。她看不懂财经节目,于是就关了电视,走到书房里,摸着正在上网弄论文的芙凉,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凉,你是我的依靠。” 人之所以为人,最开始的定义就是因为他会直立行走,而人之所以会直立行走,就是因为他身体里有个支撑,只要那个支撑还在,那么他就会在,要是那个支撑忽然被抽走了,那么这个人也就跟着垮了。 在四月末的最后一天,芙蕖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吹着风,晒着太阳,听着父亲在电话里骂人。他又要钱了,她不给,于是这个给予她血肉之躯的男人又在电话里骂了起来,一次比一次恨,芙蕖习以为常,毫不动容,仍旧对他要钱的要求说不。 “芙蕖,你这次真的要帮我,我欠了很多的债,我不能不还啊。”见恐吓没有用,郑父就转到了哀兵政策说,开始声泪俱下的请求了。 芙蕖听罢,冷笑一下,说:“那就逃呗,你什么坏事没做过,区区一件逃债还难得了你!” “不行”郑父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就拒绝这个提议了:“我走了,谁给我白金吃。” “王八蛋”芙蕖咬牙切齿地说:“你果然没有戒掉。”虽然对他能够成功戒毒的信心几乎趋于为零,但是听到父亲亲口承认,芙蕖还是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芙蕖,这玩意太好了,戒不掉,就像爱情一样,你能随随便便就戒得掉你心里的那个人吗?” “我能”芙蕖迅速的回答。 “嘿”郑父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下,然后不予置评,他继续哀求芙蕖说:“芙蕖,好芙蕖,你看,你爸爸的小指,当时就是因为你断的,你就看在这个份上……” “孬种,畜生,你还好意思提,你再提信不信我拿着刀子砍回老家去。”不提则已,一提芙蕖就完全暴跳如雷起来了,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些人,面对一件极为卑劣的事情,能够厚颜无耻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郑父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 “好,好,不提,那我的……” “你这一辈子都休想在我身上再搜挂到一分钱。”说完,芙蕖就啪的一声挂掉电话了,手机那头那难听的咒骂声也随之消失掉了。 芙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来,卷缩成了一团,把头埋到膝盖里,一动不动。多么美好的四月天,温暖的阳光,和熏的微风,这春光美好得让诗人都情不自禁地吟唱起来,可是,那都是他们的事情,此刻晴空万里,她却如坠冰窖。 过去的污垢就是你身上的影子,只要有光,它就会依时出现,一辈子都跟着你如影随形。除非你一辈子都生活在黑夜里,将这污垢,融入到黑暗当中。 芙蕖以为,像父亲这样黄赌毒都沾染的人,对借钱的事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谁知,郑父借钱的事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里一般,噗通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这一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温度不是很大,太阳却很热烈,芙蕖见状,就搬出家里的棉被,摊在阳台里就晒了起来。正弄着,手机就响了起来,拿过来一看,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父亲,芙蕖翻了个白眼,昨晚还好奇他居然不再纠缠自己了,没想到今天一早就接到他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吵杂,音乐还听到了广播声,透过那巴掌大的手机,芙蕖听到父亲在电话那头说:“芙蕖,出来见个面吧。” 芙蕖皱皱眉头,心里忽然生气了一个不祥的预感,她问他:“你在哪?” “还能在哪,机场啊,北京的机场真带劲啊,没想到我有生之年都能坐上一回飞机。” 芙蕖不信自己的父亲居然还能出得起机票钱,就算出得起,他也不会舍得拿出来买机票,就为了见她一面。但是,父亲也没有骗她的必要,他历来知会喊穷,从来不会装阔。于是,她就问了:“你哪来的钱买机票?” 芙蕖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父亲只用一句你别管就打发了她。芙蕖不甘心,又问他:“你来北京干什么?” 郑父嘿嘿干笑了两声,才说:“还能干什么,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呗。” 芙蕖立马就冷笑了起来,父亲的为人她很清楚,他会想钱,想女人,想白粉,就是不会想女儿,女儿之于他只是ATM机,没钱了的时候才会想起他来。 “出来吧,我在酒店等你,我请客。”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不信父亲亲自来北京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吃上一顿午饭。处于一种逃避的心理,她当场就拒绝了:“我不去了,你自己吃个够吧。” “哎呦”郑父当然不会放过她,他说:“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我们父女多久没见面了,你怎么……” 王八蛋,芙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说:“地址,时间。” 地址是一间星级酒楼的餐厅包厢,进去的时候,路过一楼大堂,芙蕖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话里璀璨的水晶大吊灯,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样的地方,父亲是绝对没钱请得起的,就算他真的如他刚才在电话里所承认的,赌博赢了一笔钱,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赢了这么多。赌场里的那些庄家不是傻子,蝇头小利可能会给你一点,目的是为了让你吐更多的钱出来,一旦你赢的钱多了,那么估计这赌场的大门你也出不去了。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芙蕖一路来到了包厢门外,随着那扇红木大门的推开,芙蕖就立马看到了包厢里坐着的那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春节时回家遇到的那个黑社会头目,权哥。 芙蕖眼睛一闭,当场就明白过来了。宴无好宴,没有谁会千里迢迢的,又坐汽车又坐飞机地赶到北京来,就为了和你吃一顿饭,而且这路上还老好人的捎上一个白吃白喝的人。 芙蕖走了过去,把包包往椅子上一扔,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接着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座上干瘦的权哥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两声,然后夸奖她道:“rose姑娘真是爽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 若是以前,在他们俩还是毫无瓜葛的情况下,芙蕖或许还会跟他虚与委蛇一下,但是现在,在明知道他对自己怀着某种目的的情况下,她反倒没了那份心思。 “哎呦,芙蕖,哪有你这样子的,难得权哥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你还这样对人家。”坐在一旁的郑父打圆场了,他站了起来,往芙蕖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茶,然后跟她使眼色,要她对权哥好点。 芙蕖接收到父亲的暗示,可是她并不打算这么做,她只是瞪了父亲一眼,不做声。她在等,等那个权哥将他的要求说出来。 可是那个权哥却很沉得住气,拿着一个被子,一下一下地喝着茶,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将芙蕖浑身上下都看了个透。 对于这样的眼神,芙蕖历来经历够多,平时也就不以为意。可是如果打量着你的这个男人心里面还揣着你所不知道的目的时,她就难免会打起寒颤来了。 一眨眼,十分钟过去了,权哥还是没什么动静,倒是郑父,一直都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不也管在座的两个人都没理他。终于,芙蕖忍不住了,一提起包包,就离座走人了,刚没走几步,权哥就发话了:“rose别急,我们要等的人还没来,来了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芙蕖转过身,似真似假地对权哥说:“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等待,像我这样的头牌,从来都是一登场就被人下定了的,你要我等人,还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奇遇。” 这时,房门打开了,伴随着一把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看来rose是忘了你当年初涉江湖的稚嫩了。” 芙蕖转过身看着大门,顿时觉得五月天里,冰天雪地。 葛老从门外走了进来,一个保镖停在了门外,和权哥的那些手下一起,站到了一边去。芙蕖牛仔裤包裹下的脚,在微微的打着颤抖,她回过头去,看了父亲一眼,只见他立马从座位里站了起来,走到葛老跟前,替他点燃了一支香烟。 “好久不见,rose,你都不上班了么?我找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夜总会都找不到你啊。” 芙蕖强打起精神来,坐回到了椅子上,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用桌布挡着,在底下不停地绞着牛仔裤的布。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可是没人答她,权哥找来了服务生,点起了菜来。席间的三个男人你推我我推你的,扮演着客气礼貌的戏码。芙蕖没了耐心,再次站起来意欲走人,结果葛老一把拉过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坐下:“别急,慢慢来,来日方长,不是么。”说完,又继续点起了菜来。 就这样,芙蕖食之无味的将这一顿饭吃完了,席间这三个男人觥筹交错,好不快活,权哥和葛老两个人互相恭维着说好话,而郑父则是一脸的奴才相,为他们忙进忙出的张罗着。 芙蕖咽下最后一口饭,就擦了擦嘴巴,站起来告辞了:“饭我已经用完了,谢谢各位的好意,回见。”说完,拿起桌上的一杯红酒,敬了在座的诸位一下,仰头就将它喝光了。 葛老的掌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像猛兽捕猎前踩的步子节奏一般。芙蕖放下酒杯,转身就要走了。 结果,葛老再次拉住了她的手,然后掏出了一张复印件给芙蕖看。芙蕖莫名其妙,可还是接了过来,结果才略略地扫了几眼,就差点两眼一黑,当场晕倒了。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那个生养了她的父亲再次将她卖了,这一次,他不是卖给黑社会,而是卖给她面前的这个人,她一直恐惧着的这个人,葛老。 她抬头看着她的父亲,不敢置信,郑父不敢看她,低着头,一下一下的摸着自己左手小指那的光秃秃的指根。芙蕖快步走了上去,操起包包就往他身上砸,带着恨意,下手极重,包包里的东西哐当哐当地响着,到后来,拉链坏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郑父承受着她的殴打,一言不发,芙蕖疯了似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半晌,父亲才呐呐地说道:“你不给钱我,我没钱了,就只好这样了。” “禽兽”啪地一声,芙蕖操起手来狠狠地扇了父亲一巴掌,过后,右手手掌都还疼得发麻。 “我要吃饭,我要睡觉的,我没钱了,只好到权哥那里翻本。可是真的是没钱了,就拿家里的房子到葛老那里抵押。葛老他们说值五十万,结果当我输光了钱的时候,他们又告诉我那房子根本不值五十万。我就,我就只好……” “五十万是吗?”芙蕖一咬牙说道:“我给,这五十万我给你还了,但是从今往后,我郑芙蕖两姐妹和你一刀两断,你做任何事情都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不要那五十万”这时葛老插嘴了,一脸淫相的笑着,痴肥的脸上,肥肉堆积到了一块:“我只要你。” 芙蕖转过头,瞪着葛老,她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一局棋,有人步步为营,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要将她掀皮拆骨,要将她玩死。 “钱,我有很多,但是你rose只有一个,我觉得这笔买卖很划得来。”葛老悠哉闲哉地说着,嘴里细细地抿着杯子里的茶。 “我不卖”芙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末了怕他们听不清楚,又再说了一次。 葛老的眼皮子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rose,这恐怕由不得你吧。” 芙蕖冷笑了一下,眉毛一挑,睥睨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无畏的神色说:“怎么,葛老,难道你以为一张薄薄的借据就能难得了我?” 葛老放下了茶杯,夹起一块煎酿豆腐放进了嘴里,拿着筷子的粗短的手指上,两个戒指金光闪闪。只见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一张纸当然难不倒你,我知道,就算十倍这样的价钱,就凭你现在的身价,也不在话下。可是……”他别有深意地看了芙蕖一眼:“你的家人呢?” 芙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这天下最大的笑话一般:“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人?”她右手一挥,指着正坐在一边耸拉着头的父亲说道。 这两个人在交锋,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暂时谁都赢不了谁。可是,很快的,局面就急转直下了,因为,葛老抓到了芙蕖的命门。 “你当然不会在乎这个人,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让他横尸街头了,你甚至还会感谢我。但是……”葛老有停顿了下来,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让芙蕖心底疑惑越来越深,恐惧也逐渐增加,他看着她,像一只猫在抓弄老鼠:“如果我说芙凉呢?你知道的,我对雏有一种特别的爱好。” 一个戏子 一个戏子 芙凉是芙蕖的死穴,自从母亲去世后,姐妹俩相依为命已多年,一路上风风雨雨走过来,那感情已经不能以一个简单的姐妹情深来解释的了。芙蕖沦落风尘多年,总觉得生活处处皆厄苦,唯独是芙凉,她看到了她,就觉得生活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甜,就觉得这命运,到底还是对她好的。 可是,如今,有人要拿芙凉的贞操来要挟她,你叫她怎么能够镇定的下来。所以,芙蕖当场就大声地喝止了:“你敢。”她对着葛老怒目圆瞪,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多么害怕这个老人的事情。 葛老笑了,阴啧啧的,他很满意这朵玫瑰在发怒,那张标志的脸,在那头红发的映衬下,更显得生活,有色。他再次点起了一支烟,挨在了椅背上,不慌不忙地说:“你猜我敢不敢?”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跟你把命拼了。” 葛老毫不在意芙蕖的威胁,这威胁在他眼里,就跟女人的花拳绣腿一样,连中看都中看不了:“我动不动她的毫毛,关键在于你。Rose,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芙蕖咬牙切齿地说:“你信不信我去报警。” 葛老和权哥都哈哈大笑起来,像在听笑话一般。反倒是郑父紧张起来了,一把冲到芙蕖面前,抓住她的手,对她说:“你别,我可不想再进戒毒所。” 芙蕖冷冷地瞥了父亲一眼,一把甩掉抓着她手臂的父亲的手。 葛老吸了一口烟,又冲着芙蕖的方向吐了出来,他仍旧不紧不慢地说:“你报警,我欢迎。但是在你报警之前,请你好好的看看这盘录像带。” 说完,葛老朝包厢里的电视机指了指,权哥马上心领神会,走上前,打开了机顶的录像机。在那34寸的液晶电视上,马上呈现出了一幕不堪入目的画面。年老的男人,年幼的女人,重重的喘气声和呻吟声,淫 声浪 语,不绝于耳。 芙蕖呆着了,梦魇一幕幕映入眼帘,十一年前,一个男人为了让她更好的服务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顾客,而喂她吃了春药。同时,还把这一幕用摄像机录了下来,等她清醒之后让她不断地反复观摩,学习。 他说,吃了春药的女人是最有味道,最让男人难以把持的女人,如果你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到恍如吃了春药那般,那么你将会是这世界上谁都比拟不了的头牌。 她不想做头牌,可是却不得不看自己的录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直到有一天,她变得麻木,看着电视上的自己都不再脸红,那一幕幕的景象对她来说都已经变得味同嚼蜡。那时,她知道自己完了,一个正常人所拥有的羞耻感已经被她抛弃了,从此以后,她真的变成了那些自己曾经无比痛恨的女人了。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但是谁又会去在乎一个娼 妓之所以为娼 妓的原因呢。她坐在蓬莱的吧台旁,又和那些自甘堕落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芙蕖再次冷笑了一下,她看了葛老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葛老,你要是愿意做A V的男主角,演活春 宫给别人看,那么我rose随时都可以奉陪。” 葛老也跟着冷笑了一下,这笑容比芙蕖的更冷,更有嘲讽的味道,他说:“rose,你以为我会有那么笨么?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我只需要马赛克或者将你单个截图一下,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你愿意做女 优,我可不乐意奉陪。” 芙蕖的脸开始垮下来,当年警方摧毁那个淫窝的时候,曾经带走一大批的录像带,她以为她的那一盘,也和其他姐妹的录像带一样,随着一把大火而被销毁了。谁想到,这世上,留有一手的人大有人在,比如此刻正坐在餐桌上,自得其乐地看着她和葛老在胶着的权哥。 “你说,A大的BBS上的那些热血青年们会不会喜欢看到这样的活春 宫呢?免费的,北京城里的头牌当年的风采,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轻易看到的。” “你敢!”芙蕖听了,咬牙切齿地说到,眼睛里是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的仇恨。 “我们生意人最喜欢冒险,你说我敢不敢?” “……” “你想想,你妹妹多可爱一个人,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忽然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个做娼 妓的姐姐,还有一个黄赌毒都沾染了的父亲。怎么样?你想玉石俱焚吗?” 芙蕖手脚冰凉,有一种绝望在心底滋长。绝望是什么,绝望是你不得不粉碎的希望,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是溺水者看得到却抓不到的那根浮木,是郑芙蕖永远报不了的案。 若干年前的那一幕此时此刻又重演到了眼前,那时,她想报警,可是却迫于自己的身份,以及家人的安危,而不得作罢。从此以后,死心,认命,走在人生的歧路上,看尽人间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风景。若干年后,她再次面临这样的困境,这么些年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的身份,她家人的安危,仍旧是她的左右心房,谁往那一捅,就必死无疑。 她并不害怕自己身份的暴露,做得了娼 妓这一行,道德与廉耻是最先要抛弃的东西。可是她不要脸,芙凉却要,她无法容忍前途一片光明的芙凉因为她而然上任何污点,她更不愿意她的妹妹,有一天要重蹈她的覆辙。 芙蕖闭上眼睛,她不得不承认,无论她怎么摆脱过去都好,这么些年来,她从未远离那泥潭一步。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上岸,可是当她低头看着这满身的泥泞,发现,她和泥潭里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所谓的,岸上的玫瑰,她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只要那些人肯,伸伸手,就能把这皇帝的新衣撕穿。 可是芙蕖还是不想妥协,就算是濒临死亡的人,也有资格挣扎着做最后的求生,所以,她对葛老说:“容我考虑几天。” 葛老很爽脆,立马就给了她三天的期限,因为他觉得,芙蕖这样的人,再怎么折腾,也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待宰割。他甚至有点小期待,想看看芙蕖还能弄出什么新花样来,好为他的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那一天的天空芙蕖一直都记得,蓝蓝的,像爱琴海的颜色一般,太阳明晃晃的照着,照耀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抬起头,阳光刺目,低下头,一团不大不小的影子跟在自己的左右。她想,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阳光下的罪恶了。 芙蕖认识的人不可谓不多,但是大多数都是泛泛之交,那些酒肉朋友,未必愿意为了她而去得罪一个有钱的人,而且这其中还有牵涉到了另一个黑社会头目,没人会是傻子,拿命运和前途去博。 一整天,芙蕖都忧心忡忡,她翻着手机里的通信录,每一个人的名字都看到了,然后每一个人在她还没有按下之前,就已经被她自己否决了。 然而,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有另外一张电话卡,那张电话卡她已经有半年多没用了,在那张小小的金属卡片里面,静静地存着一个名字,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组号码的存在,一个是她,一个是他。这个人要是愿意帮她,十个葛老和权哥加起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但问题是,他愿意帮吗? 这是一道并不难的选择题,它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愿意,一个是不愿意。但是,这两个选项都轮不到芙蕖去做选择,这世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的,更多的时候,在权势面前,蝼蚁小民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芙蕖终于翻出了那张小小的电话卡,黄色的金属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芒。这微微的光就好像芙蕖心里那一点希望一样,只能依靠一盏等来照耀出光芒,灯关上了,希望没了,黑暗也跟着来袭了。 芙蕖将电话卡装进了手机里,心情因为太过激动而双手发抖,此时此刻,她在犹豫是否该按下那个接听键,虽然这个由于显得有点多余。此时此刻,芙蕖就像一个等待判刑的人,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她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她只知道,半年以前曾经有人问她,愿不愿意被他包养,她的回答是不愿意。现如今真是应了风水轮流转这一句话,当年硬着脖子不肯低头的那个人,竟要回过头去求他包养。被葛老包和被湛海包,同一件事物,却有着不同的心情,这心情差异的巨大,可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 对于芙蕖来说,和葛老的初夜,以及那两年葛老对她的无止境的虐待,是她终身都不能忘却的梦魇,它未必有多残忍,多难熬,但人就是这样,总是会对某些微小的事物有这本能的恐惧,或者说,人们恐惧的往往是恐惧本身。 终于,芙蕖还是按了下去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她刚喂了一声,那边的人就急急忙忙地说话了,他说:“喂,rose?正好我正要找你。” 第一次来芙蕖家时,是一个月前,他驾着她的车,她坐在他的身边,哭哭啼啼,第二次来芙蕖家时,是一个月后,他架着他的车,她坐在他的身边,坐立不安。 湛海没有告诉她要去哪里,一路上他双目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况,将车开得飞快,连闯了几个红灯和连超了好几辆车,芙蕖甚至还能听到车后那喧天响的喇叭声,那是司机在抗议。 芙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他这样没命的开车,心惊胆战,心里由于那个未诉诸于口的问题而产生的不安也跟着烟消云散。 终于,A8在一家医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湛海一把拉过芙蕖的手,就急急忙忙地往楼上跑了。坐电梯的时候,他终于肯对她说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了:“你帮我一个忙,好吗?你只要帮了这个忙,我什么都肯答应你。” 这是一个天籁之音,芙蕖觉得,那张电话卡在灯光映照下发出的微弱的光,此刻忽然耀眼起来,仿佛被十个太阳照耀着,金光闪闪。她点点头,答应了。她想,会是什么样的事情要她帮忙呢?她能力有限,所以她猜测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个举手之劳能让自己逃过一劫,这很划算,她非常的乐意为之。 步出了电梯,步入了一条狭长的走廊,或许是因为过了探访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经过护士站时,两个护士正在低声地窃窃私语。湛海带着她,来到了一间病房前,他轻轻地敲了敲,然后就推门进去了。病床上的人处于弥留状态,她四周的亲人们都或站或坐的围在旁边,没人去理会刚进俩的两个人。直到湛海带着芙蕖走到了病床前,然后将她推到了病人的身边,说:“玫瑰,叫奶奶。” 何奶奶中风后,病情一直没有好转,虽然认识清醒过来了,但是已经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了,而意识,也比以前要差得多。直到今天早上,她忽然出人意表的清醒过来,对着正在旁边照顾她的媳妇说要喝鸡汤。何师母见多识广,经历过的生老病死也有好几桩了,转瞬之间她就明白,何奶奶的这次清醒将是最后的清醒,或许过不了这个晚上,她就要魂归天国了。 于是,何师母赶紧打了电话,把所有能叫来的亲戚都叫来了,一个保温瓶的鸡汤,愣是每个亲戚都亲手喂了一小口,以偿她临终所愿,能走的安心。然而,还是有一个人没有来,在何奶奶喝完所有人的鸡汤之后,忽然问道:“玫瑰怎么没有来。” 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沉默,没人愿意在何奶奶离世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但是不说,何奶奶也走得不够安心。还好,何教授反应够快,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说:“快了快了,玫瑰很快就会来了。”说时声音哽咽,申请悲怆。 湛海终于没有忍住,拨通了芙蕖的电话,然而这半年前他给的电话卡,一直都没有接通过,就在他打算上门去直接找人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那声音,让他眼前一亮,仿佛某些心愿终于得逞所愿一般,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 芙蕖很快得就进入情况了,她弯下腰去,摸着何奶奶那布满了针孔的手,低声温柔地说:“奶奶,我来了。”此时,四周都是抽冷气的声音,甚至有一两个年轻人没有忍住,惊讶地喊着说怎么可能。就连何教授和何师母,也都说不出话来了,唯独是慕蔷,整个人还算是冷静,镇定。 床上的何奶奶艰难地睁开了眼,夜越深,她就越感到疲惫,可是没有看到她最宝贝的孙女,她连死都不肯死。何奶奶的一双眼睛就像一口枯井,空洞洞的,失了焦距。她张了张嘴,拼尽了全力说:“玫瑰。” 芙蕖点点头,接过湛海递给她的鸡汤,舀了一小口,递到了何奶奶的唇边。何奶奶已经没有力气下咽了,芙蕖之后主动将鸡汤往她半开的嘴唇里倒进去,不一会,那些进去了的鸡汤就顺着嘴角流出来了。芙蕖见了,连忙拿过纸巾,将她的嘴角擦拭干净。何奶奶看着她,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 何教授终于反应过来了,走到芙蕖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说:“妈,你看,这是玫瑰,她来看你了。” 何奶奶一直在笑,不说话,她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了。何教授站在一侧,不停地说着一些好话,好让母亲走的安心:“妈妈,你要赶紧好起来,他们就要结婚了,你得参加他们的婚礼。新房选在市区,交通方便,快捷。对了还有龙凤镯,你得选一对龙凤镯给他们这对新人。还有还有……” 何教授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床上何奶奶的笑意也似乎越来越清晰,那干枯的眼睛,也慢慢有了生气。何奶奶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望向了湛海的方向,一直注视着何奶奶的湛海,马上会意,一步走上前来,拉着芙蕖的手说:“奶奶,你放心,我答应你,这一辈子都对玫瑰好。我们会好好的活下去,会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有男的,也有女的,都很调皮,经常捣蛋,我会对他们严加管教的。到时候我们忙不过来,奶奶你一定要过来帮忙,你奶过那么多而孩子,对于带孩子一定会有一套。到那时,所有的人都会羡慕你儿孙满堂,四世同堂的。” 芙蕖半弯着腰,眼睛里看着何奶奶,耳朵旁听着湛海的话,灵魂却飘到了躯壳的外面。她看着面前的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想,这到底是谁的家属?为什么要将她牵涉进来?她该哭吗?还是该笑?又或者像何教授或者湛海那样,说一些安抚人心的话? 她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身边的这个人,是她有求于他的人,是和她不久的将来密切相关的人,是她不能轻易的罪的人。可是她却木木的,不肯做。刚来的时候,那忽然涌上的热情现在都已经慢慢地冷却下来了,只剩下一颗心,冷硬着,不肯演戏。 她想起多年以前母亲去世的那一幕,癌症末期,疼得她痛不欲生,无论打了多少支杜冷丁都不管用。她在床上翻滚着,冷汗流了一身,白色的被子都被她掀翻在地。芙蕖拼命按铃,喊医生来,可是医生只是做了简单的诊断后就告诉她,这个病人已经回天乏术了。芙凉站在旁边,她那时还那么小,瘦瘦的,看着母亲在那痛不欲生,整个人又急又怕,拉着医生的衣角说:“救救我母亲,救救我母亲。” 医生拂袖而去,临床的病人家属埋怨她们太过吵闹,发出了抗议。芙蕖姐妹俩守着母亲一整天,滴水未进,就怕一个错身,就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终于,疼痛趋缓,郑母趁着这难得的平静,拉着芙蕖的手说:“好好照顾你父亲。”她想说呸,可是最后还是违心地答应。她就当是债,还她母亲养育她的恩情。 到了晚上,护士来赶人离开,芙蕖不愿,塞了一封又一封的红包,终于换来送终的权利。凌晨时分,母亲终于在睡眠中去世,无病无痛,面容安详。当姐妹俩知道母亲离去时,芙凉放声嚎哭,只可怜的孩子,从此少了一个替她遮风挡雨的人了。而芙蕖,却木木的站在一旁,心里想着,她终于死了。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活着就是一种折磨,被丈夫折磨,被病痛折磨,被自己的女儿折磨,而现在,她终于解放了,穿着洁白的病服,像天使。 两个小时后,何奶奶终于心满意足地里去了,脸上的神情,像郑母离去一般安详。房子里的人,有的哭了,有的没哭。苦得最厉害的是何家的人,年过半百的何教授,孝敬公婆的何师母,还有一直都被奶奶疼爱着的何慕蔷,这是一个让人得以纵声大哭的场合,所有人的悲哀都可以接着眼泪,发泄出来。 湛海没有哭,他拉着芙蕖的手,十指交缠,用力地,紧紧地握着,指关节都发了白,他在隐忍,害怕哭出来之后就不能停下来。芙蕖的手指生疼,却始终不肯吭声抗议。这时,人群里有人说:“子孙都要哭出来的,不然老人家走得不够安心。” 湛海听了,扯了扯芙蕖的手,暗示她,要她哭。芙蕖望了他一眼,明白自己一定要演好这个角色,可心里却想,这个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连母亲去世时都没哭,却偏偏要在她去世时哀哭! 可是,最终芙蕖还是哭了,眼角里留下了两行清泪,不是因为悲伤,戏子没有悲伤,只是因为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半途而废的好事,不是好事。或者说,只是因为,有求于人! 我只是个戏子 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 公告那啥,由于工作更换原因,最近要搬家,换工作,换城市居住。于是不能再按时更新了。我尽量在有空的时候上网更新,但是不能保证隔多少多少天更一次,只能保证不是坑。 等到我在新的城市里站稳脚跟后,我会恢复正常更新! sorry,让你们掉坑了:( 难言之苦 难言之苦 病人的亲属们还沉浸在伤悲里,湛海却已经收起眼泪,开始忙进忙出的料理后事了。很快的,医院里的护士就走进了病房,拿出一床白色的被单,轻轻地蒙上了何奶奶的遗骸,然后就推着她,往医院里的太平间走去。 慕蔷和何师母还在抱头痛哭,何师傅和湛海已经开始商量起追悼会的事情,其余的亲人,有的留了下来劝慰何师母和慕蔷,有的看看没什么事就离开了。 芙蕖站在病房里,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伤心,恨不得把悲伤两个字刻在脑门上,昭告天下。而她呢,有什么资格悲伤,又为什么要悲伤。那个刚离去的人是她的谁?她刚才不过是好心留了几滴眼泪,难道她此刻就为此而感同身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她不悲伤,她没有错。 病房里的气氛有点压抑,芙蕖受不了,走到门外的走廊里,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料到被一个年轻的护士喝止住了,指了指墙上禁烟的标志,芙蕖骂了一声,然后掐灭了烟头。这时,湛海打着电话从远处往病房里走,路过芙蕖身边时,她听到他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什么都要最好的,规格……”还没听完,人就进了病房里,声音也跟着病房的大门一关而被隔绝起来。 又过了一会,一对中年夫妻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妻子说:“老何真是有福气啊,女儿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准女婿还肯留在身边帮忙照料。”说完,那妻子转过头去,看了芙蕖一眼,神色里带着探究的味道。芙蕖就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对于别人目光的搜寻,她早已习以为常。 芙蕖后来是自己一个人坐计程车离开的,那病房里的人,她认识的那个人,太忙,没空搭理她,她不认识的那群人,有空,却更不会搭理她。她就像一个涂满油彩的戏子,演一场萍水相逢的好戏,博得满堂喝彩,等到曲终人散了,观众和雇主也就跟着和她四散了。演戏时,所有人都关注着她演的角色的一颦一笑,谢场了,就没人会再对她有任何的兴趣。 北京的五月之夜,仍旧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芙蕖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开着车窗,夜风呼呼地往车厢里灌着,吹乱了她的头发,只穿了一件短袖的她,感到了手臂上的一丝凉。 她想起湛海在何奶奶临终前说的话,他说他会一辈子都对玫瑰好。 一辈子,芙蕖冷笑了一下,他果然还是做到了,在玫瑰的一辈子里,他的确是对她好了。但是在他的一辈子里,他又怎么对她好?人都死了,还能守着她一辈子不成? 回到家里,天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她刚开门,芙凉就从房间里窜出来了,问她:“你都去哪里了?我打了你一晚上的电话,都是不在服务区。” 芙蕖想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自己的那张sim卡重新放回手机里,她忽然有点愧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让自己最在乎的人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 “没事了”芙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解释说:“我忘了把电话卡放回手机里了。你回去睡觉吧。” 芙凉却不听,仍旧追问着:“姐,你去哪里了?你把电话卡拿出来干什么?” 芙蕖没回答,她走进卧室,拿出睡衣换了起来。芙凉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是有心要逃避问题,于是也就不再问下去。像她姐姐那样的人,所遇到的问题只会多,不会少,她不告诉她,就是不想让她担心,她明白她的心意,所以从不会追问到底,虽然,她不说,她也仍旧会在心里隐隐地担心。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她忽然有了要问个仔细的决心,因为她遇见了一个人。她说:“姐,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和爸有关?” 芙蕖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去看着妹妹,讶异。芙凉也没有再兜圈子,实话实说 起来:“我今天看到爸了,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话音刚落,芙蕖马上紧张起来,她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臂,紧张而担忧地追问:“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芙凉摇摇头:“他们没看到我,我那时坐公车呢,只是在等红灯时看到他们从酒店里出来。” 芙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了床边,才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她的心情就已经大起大落了一次。 不会有事的,她想,不会有事的,只要我从了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芙蕖睡了一觉过后,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客厅的餐桌上摆放着一碗豆浆和几根油条,豆浆已经凉了,油条也已经软了,可是妹妹的心意她还是感受到了。芙蕖这一生,半生漂泊,对于家的渴望,总是异于常人,可是她自己比谁都明白,像她这样的人,是断不可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的,所以她的,对家的渴求,也只有在金盆洗手后,芙凉出嫁前,能得到短暂的满足。可如今,这唯一的,短暂的满足,似乎也要被人剥夺了。 一整个下午,芙蕖都在拨湛海的电话,可惜,手机里传来的都是忙音,忙音。那单调而急促的嘟嘟声,一下一下的,像雨天里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滴,慢慢慢慢地把芙蕖心中的希望浇熄。 终于,在傍晚的时候电话接通了,手机里传来了湛海疲惫的声音,他说:“谢谢你,rose。如果没有你,奶奶可能不会走得那么安心。” 芙蕖低着头,捏着手中的纸巾,柔软的纸巾被她捏成了小小的一团,大小和她的掌心正合适。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无法直接开门见山地启齿自己的要求,于是转了个话题,委婉地说:“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能完成她的遗愿,也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情。” “何奶奶虽然不是我的亲奶奶,可是……我亲生的奶奶去世得早,从小看着别人都有奶奶,却惟独我没有,我就很遗憾,后来我认识了玫瑰,也跟着认识了何奶奶,那时我才觉得,我从小的遗憾得到了弥补。玫瑰曾经跟我说过,她的就是我的,所以就算她已经不在了,我也一直将她的家人当做我自己的家人来看待,所以……”说到最后,湛海的声音都不复平静了,芙蕖通过小小的手机,都能感受到他极力压抑着的悲伤。 可是,此时此刻仅仅只有他一个人悲伤吗?芙蕖拿着手机,挨在了阳台上椅子里,抬头看着天上晴空万里,心底却像雨天那般阴霾。 我也没有奶奶,她想,我还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可是却从来就没人跟我说过,我的就是你,我的喜怒与哀乐从来没人跟我分享,我的遗憾也一直没人过来弥补。 “姐夫”这时,从电话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喊声,刚才还在不停地诉说着自己悲伤的湛海,就立马跟芙蕖说再见了:“奶奶的事情我还要处理,先聊到这了。” “嗯”芙蕖低声地应了一声。 “rose,你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以后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嗯”我不要你赴汤蹈火,我只要你包我,但这个要求,恐怕比赴汤蹈火还要困难吧。 “先挂了,再见。”说完,不等芙蕖说话,那边就率先挂了电话。 芙蕖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呐呐地说了一声再见。再见,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那时她是什么身份,又是站在谁的身边? 远方的天空里,晚霞正在燃烧,咸蛋黄一样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淹没在城市的天际线中,黑暗,它即将来临。 三天之后,芙蕖拨通了葛老的电话,她说:“我答应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葛老在喂鸟,小小的一只金丝雀,被关在了诺大的一个鸟笼里,他拿着长嘴的水壶,往笼子里的水杯灌水,动作慢条斯理。他听到芙蕖的说话内容,就得意地笑了,这三天,他过得一直都很舒畅,权哥给他找来的那个雏,年轻,美丽,皮肤柔得像水,虽然叫 床声不及当年的rose,但是在她身上,他还是重温了十一年前的那一夜美梦。 “什么条件?”他问她,漫不经心的,完全没放在他的身上。因为,这件事占主动权的是他,答不答应,都改变不了她要到他身边来的事实。如果她的要求并不过分的话,他可以答应她,就当是送她久别重逢的见面礼,但如果她的要求很过分的话,他大可以当场拒绝,然后等她翻脸。但可是,被他握着死穴的芙蕖,下得了翻脸的决心么? “你不可以搞我妹妹。” 葛老在电话那头朗声大笑起来,声音太大,惊动了正在梳理羽毛的金丝雀,它扑腾了一下翅膀,在笼子里上串下跳起来。 “我答应你,rose,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这是男人给女人的一个承诺,说出口,多么令人感动,但如果这对男女的关系是嫖 客和妓 女的话,就猥琐轻浮得令人作呕。 芙蕖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相信葛老的说话,认为他不再打芙凉的注意,但是今时今日的情况下,她别无选择,或许相信了他,会令她的心理更加好受一些。 芙蕖成了葛老的情妇,这个消息在她的朋友圈子里炸翻了天,有的人羡慕她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起码从此以后可以衣食无忧。有的人不明白她明明已经洗手上岸了,为什么又要重新回到那个泥潭里去。有的人直接骂她脑袋进水,越活越回去了。 饼干就是骂她的那个人,在红男绿女酒吧的里间里,抽着烟,急躁地走来走去,然后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用手指着芙蕖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说:“rose啊rose,我一直当你是聪明人,懂得什么叫全身而退,如果说你以前混迹欢场是因为生活所迫的话,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芙蕖耸耸肩,笑笑,说:“为了性福生活。” “呸”饼干恶狠狠地啐了她一脸口沫星子:“你真要那么伟大的话,为什么不回蓬莱去,为千万淫民谋性福!” “因为我爱上了他。” 饼干仰天长笑起来,一支烟捏在手里,身体却笑得东倒西歪:“rose啊rose,你编什么理由不好,偏偏要编这样烂俗的理由,我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会相信你爱上了他。你爱他什么?一脸淫相?满身肥肉?还是……” “我爱他的钱。”芙蕖平静地说。 饼干看着她,眼神锐利而毒辣,她敛起了笑容,一本正紧说:“你真不告诉我?” 芙蕖看到她变得正紧,整个人也跟着正色起来,她拿过饼干手里的烟,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又吐了出来,薄薄的烟雾像一层面纱,面纱背后的脸,让人看不真切。她摇了摇头,然后低声说:“饼干,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能够洗手上岸的。岸上的玫瑰,她从来就没存在过。” 饼干又重新拿过一支烟,点了起来,然后跟着芙蕖一块,吞云吐雾:“你知不知道我那男人怎么说,他说你可惜了,明明都已经走到最后了,却又回头走了回去。” “因为前方是死路。” 饼干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每一个人都有他无处可说的秘密,她不是树洞,她当不了听众。所以,她也只能坐在这里,做一些无谓的长吁短叹。 “你妹知道这消息吗?”饼干问,芙蕖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对于妹妹她是能蔓则瞒的,但是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她还是会知道的。 “你要蔓她到什么时候?” “快了,今天晚上我就回去跟她说了。”因为按照约定,她明天就要搬到葛老为她添置的那座巨大无比的鸟笼里生活了。 和芙凉说起这事的时候,姐妹俩正在吃饭,晚饭的菜式很丰盛,像过节一般。芙凉吃得津津有味,还问芙蕖,怎么忽然做了这么多的好菜。芙蕖笑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眼睛从没离开过正在吃饭的妹妹。芙凉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于是问她:“姐,你怎么了?”心里隐隐觉得有事发生。 芙蕖不答反问,她说:“小凉,你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芙凉点点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家在以前一直都生活艰难,她很早就学会了料理家务,帮母亲和姐姐的忙。只是,她不明白姐姐今晚为什么会忽然问她这样的问题,再联系到这几天来她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就忽然明白了。 “姐,到底什么事,你快跟我说。” 芙蕖在心底思考了一下,虽然她决定在今天晚上要将这事告诉妹妹,但是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告诉她,她还是没有做决定,不过,既然妹妹已经问起来了,她也就乐得顺水推舟,将事情实话告之。于是她说了:“小凉,从明天起我要搬到其他地方住了。” 芙凉皱皱眉头,她搞不清楚这句话是什么含义,她明白,事情肯定不止是搬家这么简单:“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搬出去住?” “小凉,姐姐以后要是做了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嫌弃我。” 芙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芙蕖的话让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她不说话,她等着姐姐将事实说出。 “小凉,是这样,姐姐明天要搬到一个老男人的金屋里住。” 啪的一声,芙凉手里的筷子就掉了下来,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嘴巴只得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芙蕖没有回答,她摇摇头,将筷子拿起,塞到妹妹的手中。芙凉一把抓住姐姐的手,把脸凑到她跟前,再次重复刚才的问题。 芙蕖还是没有回答,结果她的沉默惹毛了芙凉,她一把甩开芙蕖地上来的筷子,然后大声地说:“为什么,你明明已经不做了,为什么要回过头去自甘堕落?” 死性不改并不可恨,可恨的是浪子回头过后却又死性不改。这会让你原来的所有期盼和欣慰全部落空,忽然之间顿悟,自己原来是个傻瓜,没有带眼识人,对方对一个表象,就能把你蒙骗,就以为他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希望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能让人产生愤懑,甚至失去理智,口不择言。所以芙凉无法容忍姐姐的这个决定,她问芙蕖:“是因为爸爸吗?” 芙蕖摇摇头,或许起因真的是因为他,但是她做这个决定的原因绝对不会是他:“他活着,我不会更高兴,他死了,我不会更伤心。他只是一个路人甲,他没那个分量让我做这样的决定。”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芙凉大吵大闹起来,她得不到答案,心里的焦虑越发地凝重。 “小凉,你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知道结果就行了。”有时候,原因比结局更残忍。 “你就这样缺乏男人吗?到最后连廉耻都不要了。”得不到答案,芙凉的嘴巴变得刻薄起来,她心中的怒火变成了嘴里的刀,刀刀锥心。 芙蕖低着头扒饭,她无法正视妹妹的怒气,唯有以沉默来化解。对于芙蕖来说,廉耻是一件遮羞布,做娼 妓的女人,身上怎么可以有多余的布! 芙凉忽然站了起来,她冷着一张脸对芙蕖说:“我吃不下了,你继续。我晚上回学校住了,明天你走,我就不送了。”说完,径直往房间里走去。 芙凉不吃了,芙蕖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坐在椅子里,侧耳倾听着芙凉房间里发出的震天响的声音。 5分钟之后,芙凉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了,她看也没多看芙蕖一眼,就走到大门那里,打开,关上。那巨大的关门声,让芙蕖在椅子里吓了一跳。 这世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理解你的苦衷,更多的时候,你的苦衷除了你自己之外,没人能够明白。真正的苦是什么?是哑巴吃黄连,不能言。 白骨精与狐狸精 白骨精与狐狸精 何奶奶的遗体告别仪式举行得庄严而隆重,她的儿子何教授是学术界里的泰斗,桃李满天下,连带着,何奶奶也跟着站了光,不少何教授的朋友,同事,学生都来对她进行遗体告别。所以整个告别仪式,除了何家的亲戚外,就属何教授的相熟者最多了。反倒是何奶奶的朋友,寥寥无几,到底是年过九十的老人了,能坚持着活到那个岁数的已经不多了,就算真有那么几个,也大多是行动不便,不能前来了。 在向遗体告别的人群中,居然还有泰山通讯的员工,湛海的那几个下属,在以马屁精马经理的带领下,穿着公司的制服,浩浩荡荡地就来了。人群中认识湛海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一些中年妇女甚至发出感叹,说慕瑰和何奶奶虽然死了,但是还是得到了别人得不到的好福气,这世界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有幸,遇到一个即使你去世了,都还对你念念不忘的人的。一个痴情的白马王子,你遇到的几率并不比你中体育彩票要高,而要这个白马王子深深地爱上你,并且对你念念不忘,这恐怕已经不能用几率来形容了,这是命,你就算有再好的运气,你没那条命,你也遇不上这样的好事。这可惜有些人命短,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已经撒手人寰。 遗体告别过后就是到火葬场去火化,然后带着骨灰到公墓圆里下葬。湛海一直在为这些事情忙进忙出地张罗着,何教授和何师母年事已高,而且刚刚丧母,自然也就没什么心情去打理这些事情,而慕蔷又年幼,难堪大任。何家的亲戚们虽然能够从旁协助,但是一旦遇到关键的事情,还是得请教湛海和何教授。 一天下来,等到下葬完毕后已是傍晚时分,五月末的风,已经带着一丝丝闷热的气息,湛海开着车,送何教授一家回家。 何教授坐在车后座上,一路上都一言不发,闷闷地在想心事,头上花白的头发,以及脸上还没来得及消去的悲伤,让人看了心生怜悯。这个已经步入老年的老教授,四年前刚承受了白头人送黑头人的悲怆,四年后又要承受亲手送自己母亲离开的的悲痛,打击接二连三的袭来,他似乎快要承受不住了。 快到家门口时,他忽然问湛海:“湛海,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湛海的心漏跳了一拍,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他一直都在忙着治丧的事情,再加上公司那边又有公事缠绕,所以整个人从脑子到身体都没停歇过下来,芙蕖这个女人,除了最初一两天会偶尔想到她以外,剩下的时间,他都没再想起过。现在冷不丁的被何教授这么一提及,他才忽然想起,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女人。 对于湛海来说,芙蕖已经是一个极平常的人,当初初见她时那惊讶的心情早已平复,现在她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想不起来,也是极为平常的事情。但是对于何教授来说却不,虽然这一个多星期他的心情都被悲伤左右,但是遇见芙蕖的震惊,还是让他历历在目,所以,即使他心情不好,却仍旧时不时地在治丧期间,偶尔的想起她来。现在,随着何奶奶的下葬,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这个话题,也到了提及的时候了。 湛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何教授一眼,何教授的表情很复杂,有焦急,有期待,甚至还有隐隐担忧。而刚刚一直闭眼假寐的何师母,也来了精神,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湛海。至于坐在他旁边的慕蔷,就更是来了精神了,瞪着一双的眼睛,就差没拉扯着他的手,求他快说了。 湛海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个问题他早晚是要回答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才说:“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何教授喃喃自语地说道:“那天她可真是帮了个大忙,改天你约她出来,我想好好谢谢她。” 湛海想到了芙蕖的身份,觉得这个约会实在是不妥,因为,何教授要是知道了她的身份的话,恐怕心里很难接受吧,但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何教授约人的请求,因为他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湛海想了一下,只好暂时答应下来,静待时机,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她挺忙的,未必有空,而且我们有丧事在身,也不适合太多的探亲访友,这事先缓一缓吧。” 何教授听了,点了点头,可是末了仍旧不忘提醒湛海要记得此事。 此时,隔着四个车道的距离,一辆深蓝色的斯巴鲁呼啸着,朝着和A8相反的方向行驶,在那么一个短小的瞬间,它和A8擦肩而过,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A8里的湛海送着慕瑰的家人回家,斯巴鲁里的芙蕖,带着一小袋的行李,去赶赴一个未知的未来。 葛老的生意在河北,权哥的地盘也在河北,北京只不过是他们偶尔上来找乐子的地方,而葛老在河北那边,还有无数个等着他去宠幸的情人,芙蕖这朵让他念念不忘的玫瑰,也不过是玫瑰园里的某一枝,她或许是最漂亮的那一枝,但却绝对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枝。 芙蕖不用整天跟着葛老跑来跑去,她只不过是搬进了葛老刚置的那间房子,然后等着他兴致来时,开着奔驰跑到北京来临幸。做一个并不得宠的情妇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芙蕖来说,却又不是坏事,与其整夜整夜地面对着那个老头的五短身材和满身肥肉,她宁愿独守空闺,然后一个人自由自在。然而,芙蕖只是并不得宠而已,而非失宠,她已经不是雏,但是葛老却迷恋她的叫床声,为了逼她喊出声来,这个变态的老男人每每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折磨她。另外,葛老还有一个怪癖,那就是两人上 床之前,他一定要重温一次当年的那盘录像带,芙蕖嫣红的脸,满是情 欲的眼睛,以及生涩却热情的肢体语言,还有床单上的那抹红都是他最好最好的催 情春 药。 刚开始时芙蕖也曾趁着葛老在河北的时候回自己的家里去住,结果芙凉仍旧不肯搬回家,而葛老也在得知她的行踪后大发雷霆,连夜赶上北京,然后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一夜并没有成为芙蕖的新梦魇,虽然它的情况是如此之恶劣。他将她的双手用绳索捆绑在床头上,然后没做任何前戏就长驱直入,没有液体润滑的河床,忽然进来了一块硬物,肉与肉的摩擦,就像砂纸与你的皮肤做亲密接触一样,火辣的痛。男人脸上的表情有愤怒,有狰狞,还有一丝变态的快乐。这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一个念过六十的老人,再怎么健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然而,就在芙蕖以为一切都结束时,葛老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小药丸,服下去后变得精神百倍,然后开始了下一轮的折磨。后来还有蜡烛,还有皮鞭,还有掐,还有捏,十个手指甲紧紧地扣住她的皮肤,每一个硬而薄的指甲都像一块小刀片,用力地刺着她的皮肤。她开始痛苦,咬着牙关不肯吭一声,后来却大笑,一个硬朗不在的男人,现在正在用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来证明着自己的昔日雄风。可悲而可笑。 次日醒来,是满身的伤,身边的男人正发出震天的鼻鼾声,一声一声的,像猪。芙蕖下床,到浴室的镜子里照着自己的伤,然后在伤口中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钱人都喜欢享受主宰一切的快感,无论是公事,私事,男人,女人。就像古时候的帝皇,他可以将你忽略到死,但是你在临死前的那一刻,都得心心念念地想着他,念着他。对于像葛老这样的老花花公子来说,他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就是,他有无数个女人,他将无数个女人弃之如敝履,但是这无数个女人却仍旧仰望着他,在冷宫之中苦苦等待着他的临幸,这群女人的哀怨,是他夜里入眠时最好的安眠曲。 但可惜芙蕖偏偏不是,她是玫瑰园里的异数,她对他历来都是又怕又恨,她怕他,却从不肯低头屈服,他对她施暴时无论多用力,她都咬着牙不肯呻吟半声。他看到此状,固然又气又怒,但是生气过后,却又觉得好玩之极。她初 夜时的眼泪和叫声固然令他销魂,但是她对他的怕,以及对他的忽视,却更令他感到欣喜。令这一朵玫瑰向他低头臣服,就像开拓疆土一样,让他有十足的成就感。 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都喜欢挑战,如何让芙蕖臣服于他,就是一项新的,令人跃跃欲试的挑战。 日子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时间对于芙蕖来说就像廉价的商品,就连怎么打发都成了问题。这将近两百平米的复式房子里,住着一个令她作呕的人,所以她不会像在家那样,细心照料这个淫 窝,她觉得终有一天,她会放上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然后拿自己的尸身来为它陪葬。 葛老请了一个保姆,专门料理房子里的大小事务,一个年近50的阿姨,大概吃过的盐多了,走过的桥也多了,所以对于芙蕖和葛老这样的畸形的关系,也见惯不怪的样子。但是,芙蕖还是注意到了,在某些她以为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个保姆的眼睛里还是会露出鄙视的眼神。 芙蕖想,她鄙视得好,她的确不是一个值得别人嘉许的女人,或许这房子的四周的家长,都会拿她作为反面教材来教育孩子,而这房子四周的主妇们,大概都会防她像防狐狸精一样。 偶尔,葛老兴致上来的时候,会带着她一起出去逛街,一别夜里的狰狞,像一个情人一样,对她细心照料。有钱人喜欢做情圣的感觉,rose也乐得奉陪。有钱人觉得这是情趣,rose觉得这是虚伪。 这天葛老带着芙蕖去新光天地玩乐,PRADA、CHANEL、GUCCI等名店一路逛下来,买了个不亦乐乎,只要芙蕖看上眼的,他都一把将其拿下,丝毫不在乎标签上的价钱。而葛老,这个曾经面对着芙蕖飞扬跋扈得不可一世的老头,此刻像一个孟浪少年一样,一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他提着购物袋,大包小包地跟在芙蕖左右,亦步亦趋,殷勤备至。芙蕖却意兴阑珊,基本上她面对葛老都是一个态度,那就是卖身不卖笑,无论面前这个满身肥肉的老头如何地讨好她,她总是吝于给他一个笑容,就像她总是不肯在夜里开口一样。 这一天对于芙蕖来说,和以前无数天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可是,她却在无意之间,遇见了她料想不到的人。 那时,她正在LV的店里挑着皮包,她对这些名牌的包包并无太多的兴趣,那个棋盘格,钻石,四叶草组成的图案,看在她眼里,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品位的图案。可是,既然有人乐意为她砸钱,那么她也乐意让他砸钱,花自己的钱她会心疼,但是花他的钱,她不会。 那个见多识广的店员看到她和葛老这样的老少配时,早已洞悉一切,可是她仍旧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客客气气地为这两个人服务,专业的让人叹为观止。 这时,有人坐到了芙蕖的身边,另一个店员走了上来,招呼芙蕖身边的人。芙蕖没有留意,只当是普通人,继续低头摆弄着手上的包包,旁边的葛老兴致很高,油光满面的脸上满是笑容,他挥舞着肥胖的手,大方地说:“还有没有,再拿几个出来。” 趁着店员拿新款的的空挡,芙蕖放下了手中的包包,挨在店里的沙发上,打量起别的奢侈品来。却无意间看到了坐在她旁边的那对夫妇,那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在用一种惊奇和压抑的眼神打量着她。芙蕖认得这两个老者和老者身边同样惊奇的少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另一朵玫瑰的家人,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生活着的那群人。 芙蕖并不想和这家人有太多的瓜葛,对于她来说,演戏是演戏,生活是生活,戏演完了,缘分也就跟着结束了。可是有人却并不这么想,何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朝着芙蕖点点头,说:“那天真是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而且,她也并非是白演戏的,虽然到了最后,她演戏的酬金并没有被她兑现。 “你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你父亲也跟着一起来吧。”说完,何教授看了一眼芙蕖身边的葛老,虽然眼睛里有一丝丝的藐视,但是他掩盖得很好。 “父亲”芙蕖差点失声冷笑起来,她不知道是该叹服何教授的天真,还是该嘲笑他的逃避。她就不信白头发比她的黑头发还要多的何教授,会看不出她和葛老的关系,他这样明知故问,要么是逃避,要么是垂死挣扎,要么就是旁敲侧击。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做娼 妓,他们或许会看都不多看一眼,但如果这个人和他们早逝的宝贝女儿关系密切呢?芙蕖忽然有个很有趣的想法,他们会不会规劝她改邪归正呢? 芙蕖的态度让何教授一家猜出了一丝端倪,慕蔷首先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地感叹了一句:“天哪,这怎么可能!” 芙蕖马上当场回了一句:“这怎么不可能!”这世界又不是每一个人都锦衣玉食地生下来的,人世间的苦难那么多,有人走上不归路也并非不可理解的。 慕蔷不敢置信,何教授一家都不敢置信,就算这面容相似的两个人并非同一个人,可是他们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和他们的女儿有着一个模样的女人竟然是最不入流的情 妇。 这名店里的几个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话,葛老光坐在一旁,不明情况,完全插不上嘴。到最后,他生气了,站了起来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像他那样控制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容忍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葛老走了,芙蕖也跟着走了,就算她再怎么不在乎他都好,有些底线,她知道,她是不能碰触的,如果她不跟着离开,这个男人的怒火恐怕会更上一层楼。 当事情在葛老掌控之中的时候,他或许会乐意跟前跟后地服伺芙蕖,对她百般讨好,他将此视之为乐趣。但是事情超出他掌控的时候,那么,就该轮到另一个人来服伺,讨好他了。 芙蕖走了,完全无视身后何教授一家满脸的失望和痛心,其实,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失望,他们痛心也不过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罢了,他们看不开,可是也犯不着让她改邪归正来开解。 几天之后,芙蕖接到了妹妹打来的电话,她做葛老的情妇已有半个多月,这是她半个多月以来,接到的,第一通妹妹的电话。芙蕖看到来电显示时,那一刹那的心情,简直可以用花开来形容。 然而,她等来的并不是妹妹的谅解,而是责问,来势汹汹的责问,她问她,她为什么要做情妇?芙蕖看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葛老一眼,沉默。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她运气好,一早就逃出生天,我运气差,所以沦落风尘。如果真的要问为什么,这大概只能说是命吧。 “你为什么要做情妇?你明明说好了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为什么你要骗我?” 这不是芙蕖印象中的妹妹,在她们相处的若干年中,她对于她的职业,虽然不理解,但是却从未当面指责过,即使有怨言,她都埋在心里,从不当面吐露。她们都是苦孩子,都懂得生活的艰辛以及逆境中生存的不易,所以,在某些时候,她们都比那些顺风顺水生活着的人更无耻,更没有道德观。 芙蕖抬头望天,天空中没有月亮,银白色的星星像破碎的玻璃那般,挂在天上,闪着寒光。她叹了口气,问妹妹:“你怎么了?” “为什么别人的姐姐是白骨精,而我的姐姐却是狐狸精。” 正如芙蕖所料,妹妹的转变果然是事出有因:“小凉,你说,到底什么事?” 芙凉不肯说,却哀求芙蕖不要再做那些丢脸的事,芙蕖没有作声,看了眼客厅里的那个人,如果可以,有哪个女人不愿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个男人宠着你,爱着你,晚上做 爱时对你极尽温柔,口中呢喃的是你的名字,即使分开,也念念不忘许多年。然而这样的幸运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幸遇上的,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福消瘦得了的。命运多舛的她和英年早逝的慕瑰之间,到底谁更好命一点? 得不到姐姐的回答,芙凉的火气又冲了上来,她冲着手机大吼大叫,发泄着心底的满腔怒火。芙蕖一直都是沉默应对,火气撒出来就没事了,但是苦衷却不能随便诉诸于口。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的那个女人,那个何慕蔷,她姐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早知道我就不放相片在钱包里了。”情急之下,芙凉终于没有忍住,将烦恼了她一整天的问题脱口而出。这句子终于打破了芙蕖的沉默,她脱口而出问芙凉:“她欺负你了?” 芙凉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懊悔自己为什么一时大意将事情说出了口,她虽然埋怨姐姐,但是她的心里,还是不希望姐姐为自己的事情而烦心。她在电话那边喃喃,咿咿呀呀的,不肯细说。 芙蕖叹了口气,她和这个妹妹都是同一类型的人,有苦自己吞,从不肯将心事讲给对方听。 “你什么时候回家?”芙蕖转了个话题。 “暂时不回了,毕业答辩就快要举行了,我住学校方便点。” 不管芙凉说的话是不是借口,对于芙蕖来说,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落,她毫不掩饰自己失望的语气,对妹妹说:“你住学校自己注意点,论文多用点功,别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却连本科都毕业不了。” 芙凉在电话那边讪讪的应着,然后就挂线了,芙蕖望了望天空,不知道这一夜的通话算不算是不欢而散。 慈善晚宴 慈善晚宴 这是一个华灯璀璨,衣香鬓影的盛会,穿戴整齐的服务生,挺直腰杆,面带微笑地穿梭其中,餐桌上的时令鲜花怒放得像十七八岁的秘书子的脸。这是中国最顶级的时尚杂志《spl》搞的一个慈善晚宴,距今已有好几年的历史,每一年的与会者都是最当红的明星,模特,体育运动员,企业家以及社会名流,偶尔,还会有一两个高官出席其中。 葛老就在这一年的邀请嘉宾之列。本来,作为一个地方富豪,拿一句《spl》的常用语句来说,他还未够班列席其中,结果《spl》新来的行政部经理恰恰是葛老那间公司的前任职工,于是,在这名职工的牵线搭桥之下,葛老大手一挥,赞助了这一场晚宴的所有资金,然后拿到了一张VIP嘉宾的入场券。 葛老对这一次的晚宴极为重视,他虽然富甲一方,但是,正所谓人和人之间是有区别的,有钱人和有钱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同样是富豪,在公众的眼中,有些富豪是青年才俊,是豪门,而有些富豪则是暴发户而已。而葛老,就属于后者,物质的生活满足了,精神的需求也跟着要得到满足,于是葛老,这个极好面子的人,就及其希望自己能够洗脱公众眼中的不良形象,跻身国内顶尖的上流社会的圈子,结识更多更有钱的人,和从中获取更多的利润。 本来,这样的场合葛老是打算携伴出席的,这个伴是女伴,更是老伴。但可惜,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一卦,葛太太又是美容,又是塑身,又是SPA地准备了半个多月后,却忽然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一整天,又是打针,又是点滴折腾了一下午,末了还是得住院观察。 计划没有变化快,看着病床上面露菜色的老伴,葛老却并没有慌张,他一边安慰满脸遗憾的太太,一边在脑海里过滤着他金屋里藏着的那些莺莺燕燕,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芙蕖身上。他选芙蕖,无非是因为芙蕖在北京生活,还在蓬莱和天上人间等多间顶级夜总会里浸淫多时,见多识广,自然也能应付自如,不会怯场。 于是,他连夜赶到了北京,拉着芙蕖到名店里选了一堆的衣服,然后选中了一件低胸,露背,超短的粉绿绸面礼服。这礼服布料少得,摊开来估计一米都不到,随便一动,就有春光乍泄的危险。芙蕖对这件衣服感觉一般,但是葛老就是这样的审美观,她也就不指望一个能一口气把戒指戴上五个的男人,能有多好的艺术修养了。买了衣服就买首饰,上百万的钻石项链买起来毫不手软,十几颗镶工完美的钻石往脖子上一套,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的脖子扯下来。 这项链并不丑,但配在葛老专门定下来的那条裙子上,也只能毫无疑问地显示出一种暴发户的气质了。但是,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看在那璀璨夺目的钻石份上,芙蕖还是可以原谅自己这一身的庸俗气质的。 而葛老,很明显很享受芙蕖的这一身打扮,在他眼里,衣服越暴露,钻石越大颗,就越能博得明晚晚宴上记者们的镁光灯注意。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年过六十的老男人,没有记者会对他感兴趣,但是芙蕖不一样,她年轻,美丽,性感,华服一串,项链一戴,再往他这个老头子身边暧昧地一靠,想不引起关注都难。忽然之间,葛老觉得,自己老伴的食物中毒,来的还真是时候。 为了给次日晚上的宴会一个美好的形象,这一夜的葛老破天荒地没有对芙蕖粗暴相待,他极为节制地了结了当晚应当做到的事情,然后翻身睡觉。芙蕖躺在他旁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个有钱人居然要通过一个娼 妓来博得明晚的头条,真是不无讽刺。 葛老和芙蕖一大早就生坐飞机到上海了,一路上还有几个秘书和保姆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恍若明星出巡。 晚宴5点进场,7点开始,作为本次晚宴的赞助商,葛老和《spl》的女魔头本应携手压轴出场的,结果那个女魔头事前看了葛老一眼,然后就以要在现场调度为由,以开场嘉宾的身份,首先登场了。葛老对此气得牙痒痒,但是奈何《spl》隶属的杂志社才宏势大,而女魔头也人脉广泛,指不定认识的上层人物比他还多,所以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在旁生干气。 不过,葛老还是耍了个滑头,本应7点开场的晚宴,他在休息室里坐到了7点20分才登场,因为他知道,他赞助商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出现,晚宴定然开不了席。 终于,在主办方三催四请的情况下,葛老领着芙蕖登场走红地毯了,他和芙蕖一出现,果然不出他所料,衣衫单薄,首饰华丽的芙蕖引起了一大堆记者的注意,那些长枪短跑纷纷对准了芙蕖的胸,的背,的裙下春光,乱拍一通。那一大堆的闪光灯闪花了眼,葛老很得意,笑得趾高气扬的,仿佛女魔头给他的怨气一消而散似的。而芙蕖也很敬业,对着数不清的镜头妩媚地笑着,转身,搔首,弄姿,毫不担忧自己春光乍泄,该遮挡的她全部遮挡得严严实实,不该遮挡的,她一块多余的布料都没有。 几十米的红地毯,两人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摄影记者拿着照相机拍个不停,文字记者和主持人则拿着话筒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个不停。葛老哈哈大笑,从容应对,心情怎一个爽字了得。 这走走停停的,终于进了会场,几百平米的会场里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一大群人,一个一个的熟面孔在席间来来去去,照相,交谈,打闹,什么样的情形都有,歌舞升平,和乐融融的景象。 葛老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到了第一排的正中央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往四周看了一下,很多人他都认识,但是对方却并不认识他。偶尔几个双方都认识的,对方也跟别人聊着天,没空搭理他。这期间除了几个明星会上来跟葛老打声招呼外,再也没有任何人上前来搭讪了。而和他们同桌的的人,则迟迟没有出现,再看一下桌面上有点凌乱的杯碟,大概是找别人去打招呼了。 葛老坐在那里极为无聊,明明是最为重要的角色,却无人上前搭理,刚才走红地毯时的快意,一下子就被这无人理会的尴尬给冲销得一干二净了。葛老的坏心情又来了,他无法找那些名人的茬,于是就把脾气发泄在服务员的身上,他把这场晚会的负责人叫来,然后大声地责问说:“都快八点了,怎么还不开始?饿坏了嘉宾怎么办!” 那个负责人看了不远处正跟人窃窃私语的女魔头一眼,然后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主办方负责人说,还有嘉宾没有来,暂时还不能开席。” “谁?”这个答案令葛老大为意外,他有点不服气地问:“还有谁比我这个赞助商还要重要?” 芙蕖坐在一边,低头喝着服务生拿上来的矿泉水,听到葛老这么一问,差点当场喷水,她想,葛老肯定是气疯了,所以才会这么没有风度地说出这么没有水准的话来。不过也是,他历来喜好出风头,奇Qisuu.сom书他本以为作为赞助商,本应是当晚最受关注的人,结果倒好,现实一个比一个打击人,就连压轴嘉宾这块本以为稳拿的牌子,也拱手让人了。 那负责人刚想说什么,会场的门口就引起骚动了,女魔头立马扔下刚才还在聊天的朋友,率先朝着门口走去,一些女明星和名媛们也开始往门口行注目礼了。 进来的是两男一女,女的身怀六甲,微凸的肚子在轻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两个男的她一个认识,一个不认识。认识的那个她知道是谁,曾经的枕边人,不认识的那个她也知道是谁,某网络游戏公司的老总。反正都是俊男美女,反正都是真正的上流社会里的人,不像她和葛老,穿起龙袍也不像太子,挤破了头也要往里面钻。 女魔头领着湛海三人就往葛老坐着的餐桌走去,而刚才消失不见的同桌人此刻也跟着三三两两地回巢了。看得出,这些人都很熟稔,见了面,互相打着招呼,然后转个头,对着端坐已久的葛老和芙蕖也笑笑打了个招呼。 此时,那个网游公司的老总一脸歉意地对在座的诸位说:“抱歉,夫人有点不舒服,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 这时,一个胖子说话了:“不舒服就不要来了,在家安胎比较重要。” “不要紧,看了医生了,不是很大的毛病,害喜而已。” “哦,哦,害喜,我家那位最近害喜也很厉害。” 网游公司的老总听了笑着说:“胖子王,怎么不把陈瓷也带来,这两位准妈妈可以交流一下心得的。” 胖子王摇摇头:“不来了,舟车劳顿的,动了胎气可不好。” 那对年轻的夫妇点点头,就再也没有说话了。这时女魔头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然后转过身,就给在座的诸位介绍起来了:“这是本次晚宴的赞助商,河北恒泰集团的老总,葛老。他的女伴是……”女魔头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葛老,拿捏不准他们之间的关系,芙蕖倒是很爽快地站了起来,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说:“rose。”直接省去了身份。 在座的人除了湛海,这时才注意到她,然后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到底是成功人士,这惊讶都掩饰得很好,除非是眼尖的人,不然还注意不到。 既然做了介绍,那就自然要握手,葛老明显对在座的老总们的底细都很清楚,握手时显得尤为热情。反倒是芙蕖,有点意兴阑珊,随意地握了一下就了事,尤其是和湛海握手时,就是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然后低身,坐好。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一整晚的拍卖了。一开始是歌手在做暖场表演,一个当红的女明星,拿着话筒,趁着音乐的前奏说了好多话,无非是说参加义演是爱心的举动,希望在座的善长仁翁能够踊跃竞拍,等等。 芙蕖肚子有点饿了,懒得理会歌手的一番废话,低头开始进食晚餐的头盘。从中午开始,她为了保持体形就一直没有进食,熬到现在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但是为了保持形象,她也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不但没有填饱肚子,反而觉得更饿了。 小小的一碗老火靓汤,在歌手唱完歌时就被她无声无息地消灭光了,她拿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不小心瞄到了坐在她对面的湛海,对方专心致志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对她连看一眼都嫌有点多余。 主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芙蕖本来还饿极了的肚子,此刻却没了胃口,她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拍卖的藏品手册,百无聊赖。这时,拍卖也正式开始了,芙蕖的目光也放到了拍卖现场上,把手上翻了没几页的拍卖手册扔到了一边,也学着某人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拍卖起来。 主持人巧舌如簧,哄起在座的嘉宾来是一套一套的,短短几分钟,就把拍卖的现场炒起了一个小□。这时,芙蕖听到桌子对面的人在说话,她目视前方,可心思却已经分了神。她只听到胖子王问湛海:“你要拍什么?” “不知道”湛海回答说:“拍什么都行,随便聊表心意就是了。” “送给谁?”胖子王又打趣他说。 湛海摇摇头:“没谁可送,我又不像你们,家里老婆孩子都有了,随手拍一个藏品下来,就有可送的对象了。” 接下来说什么芙蕖就听不见了,因为竞价激烈,嘉宾们的喊价声已经淹没了对面的窃窃私语了。这时,葛老将头颅凑了上来,问芙蕖:“你喜欢这件旗袍吗?” 芙蕖看了那件由苏州顶级绣娘巧手绣了整整一年的苏绣旗袍,摇了摇头,顶级的旗袍讲究量身定做,她怎么可能买了一件顶级旗袍却闹了一个不合身的笑话呢。 这时,一个明星用六位数的价格拍下了这件旗袍,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掌声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了。 对面的人的说话声又开始清晰了,那个网游公司的老总有点遗憾地对妻子说:“红色的旗袍正合适你的肤色,可惜你穿不了。” “无所谓”他妻子大大方方地说,然后俯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随之夫妻两人就窃笑了起来。坐在一旁的胖子王抗议了,他开始嚷嚷了:“唉唉,子扬,别乱肉麻,我都怀念我千里之外的娇妻了。”说完,瞄了身旁的湛海一眼,对方又回望了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继续看着现场。期间视线和芙蕖无意地胶在了一起,他点了点头,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就移开了。 晚会继续进行着,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打趣,有人拍卖,一出一出的好戏连续登场着,好不热闹的气氛。芙蕖却越来越觉得闷闷的,心里有一团气无处发泄。她捏着手里的小挎包,水晶的镶片,冰凉,可是却被她手心捂出了温度。 他们之间认识已有一年,这期间离离合合无数次,不断地说分手,却又不断地扯在了一起,就像两块磁铁的正负极,离得多远都好,只要命运一搅合,他们马上又处在了一块。 芙蕖在想,要是一个多月前,她肯低头像他求助,那么今天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会不会带着她出席这样的场合,又是怎样的向众人介绍她的身份?那么她呢?遇到了葛老,会不会得意地笑着,冲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这时一个明星走到子扬太太的身边,打起了招呼:“嗨,秦太太,你上次的那篇专访写得我真好。”可是眼睛却不老实地往另一个人的方向瞧着。 秦太太微笑着回礼,拉过她的手,向在座唯一的单身汉打着招呼:“湛海,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elisa,我们杂志周年特刊的封面,也是一个很有名的模特。” 说完,又向elisa介绍说:“陆湛海,泰山……” Elisa极为主动,秦太太还没介绍完毕,她就已经伸出手去和湛海相握了,一遍握,一边说:“秦太太不用介绍了,陆总那么出名,谁不知道啊。陆总,真是久仰久仰。” 湛海似乎对她并无太多兴趣,两人简单的交谈之后,他就以举牌竞拍为由,匆匆结束了交流。Elisa还不死心,赖在那里和女魔头还有秦太太交谈起来,无非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的,俨然把这里当作了另一个工作场所。 这次的竞拍品是一串珍珠项链,一位民国名媛用过的,几十年的历史了,那珍珠的光泽却仍旧光润,圆滑。这次拍得藏品的是湛海,十几万的价格,高于该藏品低价的十倍,女魔头看到了,笑得乐开了花,本来么,虽然她并不是这次的晚宴的直接受益者,但是出价越高,也越显得她举办的慈善晚宴的号召力,同时对她的杂志的推广和品牌提升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按照惯例,湛海上台去发表了一番竞拍感言。舌灿莲花的主持人在他一上台就问他了,说:“陆总打算将这串珍珠项链送给谁呢?” 湛海看了一下礼仪小姐手中的项链,笑了笑,说:“还没想好呢,满脑子只想着做善事,没想起他的问题。” 主持人朝着他的座位看了一下,看到了正在和秦太太寒暄的elisa,于是打趣他说:“哎呦,珍珠赠佳人,你看,我们的国际名模正在那里呢,陆总有没有割爱相赠的心思啊?” 全场的人都闹腾了起来,一个比一个积极地起哄着,就连葛老也卖力地拍着手掌,嬉笑着。芙蕖看了一眼那位国际名模,对方早就已经红粉菲菲起来了。 湛海看了elisa一眼,一语相关地说:“elisa那么高挑,我怕高攀不起。” 主持人马上识趣地说:“elisa,你说我们陆总高攀不高攀得起来?” 在场的人开始替一脸羞涩的elisa回答了:“高攀得起,高攀得起。” 主持人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人,他诚意拳拳地看着elisa,一脸静候佳音的表情。Elisa无奈,于是就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点了点头,然后晚会上的又一个□掀起了。主持人很识趣地说:“来,elisa,到台上来,让我们的陆总亲手赠与你这条美丽的,有着几十年历史的珍珠项链。”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女魔头开腔了,她说:“男士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诚意呢?要女士上去,陆总,拿出你们的绅士风度来,下来替我们的elisa戴上这串项链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应和,一时间掌声如雷起来。湛海顺从大流,从礼仪小姐手中拿过了装着项链的盒子,往elisa的身边走去。 一瞬间,全场的灯光黑了,两到白色的光柱从天花板上打了下来,不一会,这两道光柱就汇合到了一块。湛海站在elisa的身边,正要往她脖子上戴时,主持人又出鬼主意了,将话筒递到湛海面前,问:“陆总,喜欢什么样的秘书子呢?” 湛海想都没想就回答了:“简单的,能够一眼就看清本质的秘书子。” 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芙蕖的表情,那一刹那间被某种东西刺穿的表情,失落,自嘲,痛。她看着那两道汇合在一起的光柱,心里一直感谢着那些体贴的灯光师们,是他们让她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真情实感泄露。 这时,主持人又问话了:“那么陆总有女朋友没有呢?”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包括芙蕖。她在心里喊:说你有,说你有,就算那人死了,也说你有。 湛海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遥远,他细想了一下之后,才说:“没有。暂时还没有。” 所有人都笑闹起来了,芙蕖也是,她跟着大家拍着手,连连说好。Elisa的脸色,早就酡红一片了。 “那么陆总,你对我们elisa的印象如何呢?她够不够简单,明了?” 湛海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说:“够。” 芙蕖却差点冷笑出声,如果elisa也算简单明了的话,那么她rose就是一个贞洁烈女了。 最后,湛海终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将珍珠项链戴在了elisa的脖子上。这期间无数的闪光灯在闪,漆黑的会场顿时亮如白昼。葛老和芙蕖见状,都明了,自己的辛苦都白做了,明天的头条将是他们的。 芙蕖看了身边痴肥的男人一眼,忽然发觉,无论她多讨厌他都好,自己和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竟是一条船上,荣辱与共的两个人。 长夜漫漫路迢迢 长夜漫漫路迢迢 湛海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戴好,主持人抓紧时机地问elisa:“elisa,你有什么话想说。” Elisa冲着摄像机甜美一笑说:“很高兴陆总能送我这一串这么名贵的项链,但是行善不落人后,我现在再次把这串项链捐赠出来,价高者得。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底价就是刚才陆总的竞拍价。” 掌声和叫好声都响了起来,主持人更是兴奋不已,再次借机将气氛挑动起来。他站在湛海和elisa的身边,当场就拍卖起来了。 这时,全场的灯光都亮了,芙蕖看到自己身边的男人举起了手牌:“18万。” 芙蕖明白,这珍珠项链不值这个价钱,但是如果葛老能把项链顺利拍下,那么明天的头条说不定还能沾一点湛海和elisa的边。 湛海看了芙蕖一眼,芙蕖不动声色,看着主持人,微笑不语。 又有一个人出了个高价,葛老再次举了牌。芙蕖又看了身边人一眼,知道他对这串项链志在必得。一台晚会都能赞助下来了,更何况一串小小的项链。 这串项链似乎因为湛海和elisa的关系而引发了众人的兴趣,不断的有人举牌,不断的有人喊价,到最后,葛老一咬牙,以60万的天价成交了下来。主持人兴奋得嗷嗷直叫,灯光再次暗了下来,这次葛老和湛海还有elisa成了焦点。 主持人将葛老引到湛海身边,问他:“葛老打算赠与谁呢?是不是身边的这位佳人?” 这时,灯光一打,芙蕖顿时置身于会场的中心,刺目的灯光令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那白茫茫的一片,令她多少有点茫然。于是她就笑,虚伪地笑,管他赠与谁,对这串项链,她都爱不起来。 葛老嘿嘿一笑:“这么珍贵的项链,当然是送给我最珍贵的女人了。” 一句话,挑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趣,芙蕖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心里却一片明朗。葛老有那么多的莺莺燕燕在外,最珍贵的那个肯定不会是她,因为情妇历来不珍贵。 果然,葛老进一步解释了:“我最珍贵的女人就是我的太太,她食物中毒住院了,所以我将这串项链赠与她,希望她能早日康复起来。” 好一个痴情的形象,塑造得不比琼瑶剧里的差,只可惜他身边无端端坐着一个妙龄女郎,于是就让这痴情变成了一种讽刺。 漆黑的宴会场上四道灯光在打着,就芙蕖那一道灯光最让人暧昧,也最让人无所遁形。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令她的肤色,也白皙了几分。她危襟正坐地坐在那里,努力地微笑着,努力地镇定着。她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好戏,她成为了一场情投意合的爱情的反面角色,人人都在看着她出丑,可是,她为什么要出丑呢?她为什么要如人所愿呢?葛老将项链送给夫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压根就没有打过这串项链的主意,她做情 妇,非她所愿,她来这里,也非她所愿,她没必要为此感到羞愧。而且,像她这样的人,字典里早就没有了廉耻这两个字。风尘如风霜,冷硬的是一个人的心。 芙蕖的眼前,明明是白茫茫一片,可是她还是那么清晰地捕捉到了湛海嘴角那稍纵即逝的微笑,那嘲讽的微笑。他笑,她也跟着笑,笑得更灿烂,也更卖力,不要忘了有人是靠卖笑为生的,傻笑,媚笑,嗤笑,憨笑,冷笑她样样都会,也样样精通,今天这个晚上,她决定将笑容进行到底。 就这样,那串珍珠项链就以60万的成交金额成为了葛老的囊中之物,在又一轮的唱歌跳舞之后,新一轮的拍卖又开始了。 主持人站在一副巨大的,盖着红布的油画面前,娓娓介绍道:“这次拍卖的的是一副油画,名叫《回忆》,这是国内最有名气的油画家,齐律先生专门为这次慈善拍卖而做的的作品。本次拍卖无底价,大家愿意出多少全凭个人心意。” Elisa在女魔头的示意下,将位置搬到了芙蕖这一桌来,虽然她的位置和湛海还隔了三个人,但是这短暂的距离压根阻止不了一个有心人的心。于是,在健谈的elisa的带动下,湛海总是三不五时地要回过头来跟她说话,同时,她也没有冷落到她身旁的人,他们那一边的餐桌氛围,在她努力之下,高谈阔笑,其乐融融。 芙蕖将注意力放到了舞台上的竞拍品上,虽然那巨大的油画被红布盖着,看不清真面目,但是光是从它的尺寸上就知道了,价格肯定不菲。为了一场晚宴,而创作一幅油画,那个画家的心意真可谓是没话说了。 场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一道白光照着油画的方位,主持人用力地将红布一掀,一个青春年少的女郎就跃然纸上了,她穿着极为朴素的衣服,挨坐在窗台前,面对着大家,恬淡地笑着。 红布一掀开,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气,为了画工,芙蕖也倒抽了一口冷气,却不是为画工,而是为画里的人。画里的人谁都可以不认识,唯独她不能不认识,她的面容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梦见她,因为,那个女郎,是她母亲,早逝的母亲。 全场的灯光亮了起来了,主持人示意开始竞拍了。芙蕖的神智也恢复了清醒,她赶紧拿出介绍藏品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终于,在倒数的最后两页找到了这幅画的简介,简介上说的内容就是刚才主持人所说的内容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关于齐律先生的个人介绍,关于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只字未提。 这画里的人物是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就连她也只是从有限的几张照片里窥知一二。她本来可以将这解释成为是巧合,人有相似而已,但是当她看到油画里的女郎的嘴角里那颗痣时,她就知道,人可以有相似,痣也可以有相似,但是人和痣怎么可以同时都相似! 芙蕖汗毛都竖了起来,脑海里浮现起若干年前的某个午后,重病中难得清醒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喃喃细语,若干年后的这个晚上,某些东西,昭然若揭。 芙蕖觉得,自己必须拍下这幅油画,无论如何,她要搞清楚这个齐律和她母亲的关系。于是,她转过身对葛老说:“葛老,你帮我拍下这幅油画好不好?” 葛老没想到芙蕖会求他拍油画,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求他,这叫他怎能不心花怒放,他看了一下在场的人的喊价,也不过是喊到11万而已,凭着齐律在油画界里的江湖地位,这个价码不算高。于是,葛老举牌了,但是渐渐地,价码越喊越高了,到后来,已经过了百万的程度了,葛老顿时犹豫了起来,他看了芙蕖一眼,然后稳稳地坐在桌子上,不再动弹了。反正他已经拍下一串珍珠了,这也算是有个交差了,至于这幅油画,他大可以“割爱”不要。 可是芙蕖仍在求他,她俯在他耳朵边,悄声地说:“葛老,求你,你拍下来好不好,我回头给你钱,多少都给。” 葛老看了她一眼,说:“rose,别那么愚蠢,不要做亏本的买卖。油画家在世时的油画不值钱,死了以后才值钱。” 芙蕖点头如捣蒜,她连忙说:“对,对,葛老,我们买下,然后等他死了以后升值。” 葛老冷笑了一下,不再理会芙蕖。他不是蠢材,现场那么多摄影机照着,他再天价拍下一幅油画送给芙蕖,他回家之后,就算送一百串珍珠项链给老婆,也赔不起这个罪。 竞拍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一个买家喊了220万之后,再也没人跟着喊价了。拍卖师在认真地重复着他重复过无数次的口令,他说:“220万第一次,有没有人再喊价?” 座位上的芙蕖坐立不安起来,她不断地看着葛老,完全无视周围看好戏的眼神。葛老不为所动,但脸上已有隐隐的怒气,芙蕖这完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他的面子。 几秒钟之后,拍卖师又重复喊了第二次。 芙蕖急了,一把夺过葛老手中竞标牌,然后声音嘹亮而焦急地喊道:“300万。” 所有人都哗然,转过头去看好戏。葛老坐在旁边,迫于脸面不能有所出格举动,但是脸上的笑容早就已经挂不住了。 那个竞拍的买家于是又喊出了320万的高价。芙蕖不服气,继续跟着喊340万。接着,那个买家又喊出了350万的天价。芙蕖还想举,却有人先她一步了,一个买家举起了竞标牌,说:“500万。” 众人再次哗然,纷纷扭头看着那个当了凯子的买家。湛海在众人的目光中不为所动,微笑着,看着那幅油画。 芙蕖还想举牌,但是竞标牌却已经被人一把夺了过去,葛老恶狠狠地警告她:“你再不知轻重就别怪我不客气。” 芙蕖心急,却也只能干着急,看着那副油画,在三声过后进入了湛海的囊中。 主持人这次亲自下场采访湛海,问他:“陆总今晚出手阔绰,这次,这幅油画又想送给谁呢?” 湛海别有深意地扫了芙蕖一脸,然后就说了:“不送给谁,回家挂在墙上当装饰吧。” 这时,主持人又把话筒递到了葛老面前,说:“葛老,最后还是没能拍下这幅油画,心情是不是有点失落啊。” 葛老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不但只,还要强颜欢笑地说:“没事,我今晚也收获了一串珠链啊。” 主持人还想采访芙蕖,却没料到她已经先行一步告退了,一个人拿着挎包,就往洗手间里走。在通往洗手间的过道上,来来往往许多人,芙蕖呆在门口,拿出一支香烟,狠狠地抽了起来。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什么事情都涌到了上面,却又什么事情都没理出个头绪来。那年母亲神志清醒,却没什么力气,对往事也不大愿意多说,只是含含糊糊地提及了一下。芙蕖听在耳里,却没往心里去。母亲的往事是母亲的往事,和她无关,她也就听过就算了,从没想过要去追查什么。一来没那个能力,二来生活那么艰辛,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找寻什么。然而现在,在这幅油画的刺激下,她的某种心思,在蠢蠢欲动了。她想知道,当年能令母亲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芙蕖来回地低头踱着步,她在思考怎么去接近那个齐律,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个名字——雅颂。芙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手里的烟一个没拿稳,就掉到了地上,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看着身后喊那个名字的男人。 那个男人望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着说:“抱歉,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个故友。我真笨,都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可能还是那个样子呢。” 说完,他就有点失落地往回走了,可是芙蕖却用一句话喊住了他:“你是不是要找姜雅颂!” 那人忽的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一脸欣喜的样子,他说:“你认识她?你是她什么人?长得那么像,你肯定是她女儿。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芙蕖一步一步地往他面前走去,然后停在了离他几厘米远的地方,半眯着眼睛,审视着他,她闻了一下他领子间的古龙水味道,然后说:“齐律,你和姜雅颂是什么关系?” 她并不认识齐律,也没见过齐律,只是看到他这副表现,以及他身上高级香水的味道,她就可以断定,他肯定是那个身价过亿的画家。 齐律看着芙蕖,说:“那你先告诉我你和雅颂是什么关系。” 芙蕖忽的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说:“不,不用猜了,你们肯定是情人关系。你们曾经相爱过,然后终于有一天分道扬镳,可是你念念不忘对她的感情,这感情在深夜里啃噬着你的理智。终于有一天,你压抑不住了,于是提笔画下了你的昔日恋人的美好形象,好让她在你的画里流芳百世。对不对!” 齐律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芙蕖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她一家人运气都这么好,总是能遇上痴情汉子在对她们念念不忘。芙蕖后退了一步,然后就迈开步子打算离开了。却没想到齐律一把拉着了她的手,说:“小姐,你还没告诉我答案。” 芙蕖回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抽出手,然后说:“没有答案,答案都是自己找的。你看,我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说完,她就转身大步离开了,回到会场时,发现湛海的位置已经是空了的,而葛老,则是一脸阴霾地看着她。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后,葛老大发雷霆,一进客房的大门,就将芙蕖往卧室的大床上带,然后就是长达一整夜的折磨。次日要离开上海的时候,芙蕖压根就动弹不得,浑身上下,由里到外都疼。皮肉上是火辣辣的疼,一个不小心,就会碰到已经见血的伤口,而骨头里就是酸疼,无论你动不动,都能感受到来自身体深处的直观感受。芙蕖躺在床上龇牙咧嘴地呻吟着,葛老不为所动,自己穿戴梳洗完毕后,就往床上扔了几件衣服,要芙蕖赶紧穿上,免得晚了误了飞机。 芙蕖不敢不从,只好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穿戴好衣服,然后一个人坡着脚跟在葛老的背后。葛老的秘书看到她这副样子,于是关心地问要不要看医生,结果话刚说完,葛老一个瞪眼,她又马上噤若寒蝉了。芙蕖感激地看了那个秘书一眼,然后摇摇头,要她不要在葛老余怒未消的情况下再做一些火上浇油的事情。 葛老和他的随从们是坐回河北的飞机,而芙蕖则是坐回北京的飞机,一伙人就这样在机场上分道扬镳了。登机前,芙蕖发了条短信给饼干,要她开车来机场接她,路上顺便在药房里买些绷带之类的东西。 结果她一上饼干的车子,饼干就二话不说地掀开她的衣服来看了,当她看到芙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以及那些见了血的皮外伤时,整个人都吓住了,当场油门一踩,就往医院里跑了。 接待他们的医生,看到芙蕖这一身的伤都感到不可思议,摇着头说:“这都怎么一回事啊,你们怎么搞的,能伤成这样?家暴?” 芙蕖摇摇头,下了科室的病床,饼干在旁关心地问医生,说:“医生,会留下疤痕吗?这什么时候能好啊?” 医生看了芙蕖一眼,建议说:“最好留院观察一天,或者做个全身检查,我怕你伤到了内脏。” 芙蕖皱皱眉头,觉得医生有点大惊小怪了:“不用了吧。”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话,饼干就已经抢先一步说了:“要的要的,全部都要,住院,检查,都要。” 说完,就拉着芙蕖,拿着医生开的单子,不由分说的满医院大楼的做检查了。折腾了一天下来,终于在傍晚前将检查做完了,也将住院手续办妥了,芙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饼干忙进忙出。忽然,她一把拉住正忙得起劲的饼干,问她说:“饼干,你男人是搞艺术的,对吧。” 饼干点点头,不明所以的看着芙蕖。 “他认识齐律吗?画家齐律。” 饼干点点头,又摇摇头:“齐律,大画家嘛,当然认识了。不过,他可不认识咱们。” 芙蕖听了前半句还有点兴奋的心情,到了后半句就泄了气了,饼干看到她的情感的起伏,于是问她:“怎么了?你找他干什么?” 芙蕖摇摇头,说:“没什么,随口问问而已。” 饼干不信,她从隔壁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拿过一份报纸,翻到娱乐版那里,指着一则新闻说:“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芙蕖拿过报纸一看,顿时天都灰了。报纸上的报道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是她昨晚在洗手间的走廊里和齐律相遇时的报道,无良的娱记极尽八卦的能事,将她描绘成了一个爱慕虚荣,视财如命的女人,说她不能从葛老那里得到那副画作,于是就转身勾搭上了画作的作者齐律。报道上的配图正是她凑到齐律脖子上嗅他古龙水时的景象,远远望去,像一个女人在轻吻挑逗一个男人。 芙蕖再看一眼娱乐版的头条,果然不出她所料,是湛海珍珠赠佳人的大幅报道,而她和葛老也沾了他们的光,在报道中略有提及。 看着这份报纸,芙蕖知道葛老肯定会气疯的,但幸好他已经回了河北,而她也住在了医院,因此她可以免遭一劫。但是出院之后呢?芙蕖一想到昨晚那痛苦的一幕,瞬间觉得万念俱灰。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就算她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劫,但是日后还有那么多劫,她又能逃得了多少?长夜漫漫路迢迢,黎明何时来到? 齐律其人 齐律其人 一大早起床,陆母就感到有点头痛,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儿子,湛海听了,想到了湛鸣母亲的遭遇,马上开车赶回大院的家里,心急火燎地送母亲到医院里检查身体。结果上上下下,这个片那个片地折腾了老半天,也没检查出什么病疼来,经验老到的老医生思考了一下,就说可能是睡眠不足引起的偏头疼,叫家属不必太担心。 回去的时候,湛海因为要上班,于是先走了,陆母则呆在老医生的办公室里,听取一些老年人的养生之道。 一进电梯,却没料到遇到了刚办完出院手续的芙蕖,开着中央空调的医院里,她却穿着薄薄的长袖衫,两个袖子,连挽都没挽起来。湛海看了她一眼,想起前段时间慕蔷打电话给他时说的那段话。 那时他正在上班,埋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冷不丁的手机响了,接过来听,是慕蔷的声音,一接通,她就直截了当地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和她姐姐长得很像的女人是做什么的。 湛海听了,迟疑起来,她做什么,他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夜总会里的流莺,每天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可是,他却难以启齿,他不知道对姐姐仰慕之极的慕蔷,能否承受这个令人难堪的消息。然而,还没等到他回答,电话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慕蔷在那边冷笑着说:“姐夫,你猜不到吧,她居然是个情妇,包她的男人的年纪足以做她的父亲。” 情妇,湛海的头脑有一刹那的空白,他没想到她居然鱼跃龙门了,从一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娼 妓变成了金屋藏娇的情妇。他想起去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叫她跟他时的情景,她否决得那么的痛快,那么的干脆利落,就好像非常不齿一般,却没想到,她只是不齿做他的情妇,而非不齿做情妇。 后来,慕蔷还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声音亢奋,语气恼怒,看得出来,对于这个女人,她是满怀的意见。可是,她说了些什么,湛海还是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一句:她居然是个情妇,包她的男人年纪足以做她的父亲。这句话太有杀伤力了,令他有那么一小段的时间完全回不过神来。他站在三十几层楼高的地方,透过玻璃幕墙向下俯瞰,那些快速移动的小汽车就像火柴盒一般大小,整个世界,他仿佛就踩在脚下。他伸出手,摊开,又合上,想,他有权,有势,有钱,却始终抓不住他想要的东西。这失之交臂的痛苦,他尝了又尝。 却没想到,才过了半个多月,就在上海的慈善晚宴上遇到了她。那时,他坐在贵宾休息室里,等子扬夫妇的到来,他们本来约好一起进场的,却没料到子扬的太太做胎检时间太长,耽误了,他也不想那么早进场,于是就在休息室里看红地毯的直播。那一个又一个美女轮番登场,清纯的,妖艳的,性感的,干练的,万种风情,轮番呈上。他懒懒地看着,提不起任何兴致,只想着子扬夫妇两人什么时候才来,再不来他就一个人进去了。 然而镜头一转,那个女人出现了,低胸,露背,超短裙,还有那过百万的钻饰,一登场就谋杀了无数的菲林。他透过电视屏幕看着她笑,依偎在那个的确足以做她父亲的老男人身边,一脸的妖媚。那个老男人的手,搂在她的背后,光滑娇嫩的背部,生生地就被破坏了美感。他看着这红地毯上的一切,心里一阵烦闷,他想,她就这么喜欢钱吗?连这么老的男人都不放过。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次日,他看报纸,无意间翻到娱乐版,就看到了那豆腐般大小的文章,文章的内容真假且不去论它,光是照片,就足以引人遐想。她凑到那个叫齐律的画家的脖子边上,眼睛半眯地嗅着,像他们初相识时她嗅他的须后水一般。他知道,这是她勾引男人的一贯伎俩。这个得陇望蜀的女人,他想,她早晚会死在自己毫无节制的贪婪上的。 芙蕖也看到湛海了,却没有打招呼,她抬头,盯着电梯的显示器,心底里不断地埋怨怎么还不到底楼。她的身体还在痛,虽然检查过后无大碍,她原本在头痛着怎么去向葛老那边交代,却没想到,又遇到了一个令她更加头痛的人。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拒绝饼干接她出院的这个要求了,有个熟人在身边,她还可以假装和熟人讲话,而不是像这样,在一个狭小的电梯里,相对无语,尴尬不已。 在沉默中,电梯终于到了一楼,她先他一步踏出电梯,却没料到他居然叫住了她,他问她:“你怎么了?” 芙蕖回过头看着他,耸了耸肩,说:“感冒。”然后,出于礼尚往来的习惯,她于是也反问他到:“那你呢?” 湛海看着她,明显不信她只是感冒那么简单,感冒的门诊就在二楼,她没理由从楼上坐电梯下来,不过他也没打算揭穿她拙劣的谎话,他随便说了句一样,就对她敷衍了事完毕了,然后点点头,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湛海就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他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芙蕖。芙蕖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说:“你那幅画,能不能卖给我?” 湛海皱了皱眉头,想起昨天看到的报纸上的新闻,他想,难道那个画家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芙蕖见他没有动静,于是试探着说:“怎么?你怕我付不起价钱?” “那倒不会”湛海淡淡地说,然后掏出一包香烟,刚想点上,却又想起这里是医院,禁止吸烟,于是只得烦躁地把它又赛回到了烟盒里去:“葛老板的身家肯定不止一个500万。” 芙蕖脸色微变,她尴尬的笑了笑,自嘲似地说:“我倒不值500万的身价,顶多50万而已。”说完,转过身,看都不看湛海一眼就离开了。 出了医院,艳阳高照,夏天里9点多重的太阳已经足以让人晒成人干,芙蕖抹了抹额头的汗,想把袖子挽起来,可是一想到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还是作了罢。 这就是代价,做人情 妇的代价,一辈子活在别人鄙视的眼光之中,抬不起头来做人。但凡是有廉耻点的人,都不会去做这样龌龊的事情,但偏偏她已经没有了廉耻,所以人也变的无耻。有时她想,她到最后会是怎样的收场,是不是像若干年前的那个台商情妇那样,被大婆乱刀砍死,连带着陪葬的是那情 妇的儿子。总之无论结果如何,她的这一生,都已和幸福绝缘。 芙蕖打了辆计程车就往家里赶,刚被人虐待完毕,她不想到那间金屋去继续受精神折磨,索性回家,疗伤。却没想到遇到了多日不见的妹妹,坐在书房里,上网玩游戏。 芙凉看到姐姐回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将视线转回到电脑上去,话都不肯多说一句。芙蕖倒是欣喜若狂,走到她跟前,说:“你回来啦。” 芙凉冷应了一声,说:“嗯,回来了。学校放假了,床位被收回了,研究生的入学手续也还没办好。” “吃早饭了么?” “没。” “那我做饭去。”芙凉没有说话,芙蕖却已经笑着往厨房里赶了,刚才还一片阴霾的心情,瞬间晴光万里。每一个人的心底都会有一个最温暖的存在,看到他,你会忘记这世上所有的忧伤和烦恼,看到他,你会觉得你所有苦难和艰辛都物有所值。 芙蕖打算做稀饭,于是拿着不锈钢锅在细细地洗大米,洗完大米后,伸出双手将装满了水的的锅子往煤气灶上抬,却忘了自己手上有伤,一个抬手的动作,就碰到了伤处,顿时间没了力气,满满的一锅水和米就撒了一地。 书房里的芙凉被锅子倒地的响声吓到了,扯开嗓子问芙蕖怎么回事,芙蕖听见了,连忙说了声没事,可是声音却多少显得有点有气无力。芙凉放心不下,走到厨房去看姐姐,看到芙蕖正弯腰收拾地上的烂摊子,也不知道是被地上的狼藉给烦心到了还是什么,皱着眉头,一脸不适的样子。 芙蕖动作有点慢,芙凉看不过眼,伸出手去帮了把手,却不小心碰到了芙蕖的手臂,芙蕖马上闪电般把手弹开了,芙凉心里有疑,一把拉过芙蕖的手,挽起袖子,然后看到了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瘀伤。 芙凉大吓一跳,脱口而出就问了:“谁干的?” 芙蕖不答,挣脱了芙凉的嵌制,把衣服的袖子放好。芙凉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了,马上扯开嗓子说:“是那个葛老对不对?那个老色鬼,变态狂!” 芙蕖还是不说话,一个人重新默默洗米,做早饭。芙凉急了,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锅说:“你到底为了什么?为钱?你还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 芙蕖继续沉默以对,做不了早饭就做其他事情,芙凉看着姐姐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回到房间,拿过包包,就往大门走,临走前说:“妈妈要是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伤心死的。” 芙凉走了,只剩下芙蕖一个人在房子里,这空荡荡的房子,前一秒是她的避难所,后一秒就变成了她的灾难地。她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苦难的女人,一辈子都没有想过一次福,都最后还要为她不孝的女儿的身份而耿耿于怀,到死都不肯瞑目。 流理台上没关好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有个女人和着这水声在流眼泪。是谁的眼泪那么悲凉,像断线的珍珠,落在了琉璃盘上。窗外乌云密布,闷热的空气像桑拿一样蒸烤着人们,这粘稠的感觉,像回忆一样让人难以忍受。芙蕖站了起来,捧起一把自来水,就往脸上泼去,温热的泪和冰凉的水,那么的泾渭分明,却又异常地融合在了一起。她想,眼泪可以用水洗去,但是过往呢?拿什么去洗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芙蕖在红男绿女里上药,身上的瘀伤在饼干的细致呵护下,慢慢地消散了。似乎所有人对她做人情 妇的事情极有怨言,包括饼干,她上药的时候总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芙蕖身上涂,每一次总是弄得芙蕖龇牙咧嘴的,好不难受。 “温柔点,饼干”她说:“你再涂的那么用力,我就旧伤未去,新伤又来了。” “痛吗?那么变态的S M你都忍受得了了,这一点点小力气你痛什么?”饼干继续这手上的动作,好不因为芙蕖的求饶而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芙蕖讪笑了一下:“你要是葛老,我一声都不会吭,但是你是饼干,你这样对我,我会很伤心的。”熟人的施害往往比仇人的施害更具打击力,芙蕖可以忍受葛老对她的所有虐待,却无法承受身边人对自己的不满和埋怨。一个人,你越在乎他,就越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谅解。 饼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拍了拍芙蕖的背部,说:“完了,可以起来了。” 芙蕖依言,整理好衣服坐到沙发上,这时,饼干递上一张纸条给芙蕖,便利贴般大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详细的地址。芙蕖看了,不明所以。 “上次你问我男人认不认识齐律,我不是说不认识嘛,后来我跟我男人提了一下,他就问他798的兄弟拿到了。这是他工作室的地址,你有什么事的话,就上门去找他好了。” 芙蕖拿着这张纸条,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伤,笑笑,她对他的兴趣,仅止于那天的慈善晚宴,洗手间前长廊里的一面,是他们之间缘分的开始和终结。她对她母亲的情事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上一辈的恩怨就到上一辈为止吧。 才刚提到母亲呢,结果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是来到了北京,不如父女仨出来小聚一番。听着手机里熟悉的语言,芙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将她推进地狱的人,居然还有脸来见她! 于是就拒绝,结果那人在电话里哗哗大叫起来,说她没本心,富贵了之后就忘了这个替她牵线搭桥的人。芙蕖在手机这边气得牙痒痒,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竟将一件丑事当成了功劳! 最后还是妥协了,约在一家饭馆里见面。因为父亲要挟她说再不来就上门拜访,他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但是却知道她的金屋在哪里,她实在是不想在她的容身之所里接待这么一个乌烟瘴气的男人,于是也只得咽下一口气,和他相约见面。 说是父女三人,但实际赴约的只得芙蕖一人,她没有通知芙凉,她不想妹妹再为这个无耻的男人而烦恼。 郑父看到只得芙蕖一人单独赴约,于是就问芙凉去哪里了,芙蕖点上一根烟,说:“没空。有什么事你找我好了,你麻烦她也没什么用。” 郑父惊奇得哇哇直叫,说:“什么叫我有事就找你,难道我们父女俩就不能聚一聚,叙叙旧吗?搞得那么市侩干嘛。” 芙蕖弹了弹手上的烟灰,冷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吧,多少钱?不过你说了也没用,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郑父嘿嘿冷笑一下,一副你太瞧不起我了的表情看着芙蕖,随之,得意地说:“我现在不用管你要钱了。” 芙蕖讶异地挑挑眉,把奇怪表现在了脸上。 “葛老跟我说了,钱不够用就问他要。还有那个权哥,你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对我毕恭毕敬的,哪像以前,把老子当孙子使。真是操 他 娘 的!”说着,郑父还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出了郁结在心中已多年的怨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郑父的日子,可不是一般的好过。 芙蕖的眉头却因父亲的话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捏着香烟的手,因为生气而微微地颤抖着,有人将他的幸福建立在她的苦难之上,完了还理所当然地坦然接受,卑鄙果然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她身上好不容易即将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了。 “你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这些东西吗?”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郑父,他扒拉了一口饭,然后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芙蕖,心里揣度着她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他见芙蕖一脸不悦,就想将心里的话咽下去算了,可是一想到这么做的后果,又马上提起精神来,然后顾左右而言他了:“芙蕖,你可得好好地对葛老,人家对我们不薄。还有……”郑父顿了顿,看了芙蕖一眼,才又吱吱呜呜地说:“没事的话你就少和别的男人牵扯不清,葛老会不高兴的。” 芙蕖坐在郑父对面,吞云吐雾地吸着烟,她听了父亲的话,不紧不慢地说:“我跟谁牵扯不清了。” 郑父嘿嘿干笑了两声,用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芙蕖,然后挤挤眉,说:“报纸上都登了。” “哼”芙蕖冷笑一声,没再搭理父亲的话。 却没想到郑父坐在对面,自顾地说了下去:“那个齐律,你还是少跟他来往为好。他不是什么好人。” 芙蕖忽然意识到,勉强说来,那个齐律和父亲还算得上是情敌关系。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又干又瘦,尖嘴猴腮的父亲,再回想起晚宴上衣冠楚楚,神态风流的齐律,实在是搞不明白,母亲的审美观为什么会退化得那么厉害。 “他不是好人,难道你就是了么?”芙蕖抓住了父亲的漏洞,反唇相讥起来。 郑父讪笑一下,喃喃地说:“至少我不会……”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芙蕖也懒得去细听,她将手里吸尽的烟蒂掐灭,然后姿态悠闲地说:“你今天来就为了这个男人这么简单?” 郑父低下头,继续吃饭,对芙蕖的问题避而不谈。芙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犯了疑,她不相信,嗜赌成性,一刻也离不开毒品的父亲会舍得花钱,又同时冒着毒瘾上来的危险,千里迢迢的来北京,就为了告诫她远离齐律这一个人。 “齐律是谁?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地上来找我。” 郑父嘴里塞满了饭,听到女儿的问题,嘟囔了一句说:“画家。” 芙蕖明显不信,却又耐不了他何,见他不肯搭理自己的问题,于是甩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到他面前,说:“买你的答案。” 郑父看到钞票,眼睛都绿了,马上手忙脚乱地收归囊中,然后继续吃饭,对女儿的问题继续装聋作哑。芙蕖气结,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从他口里知道答案的了,索性站了起来,扔下饭钱,就往门外走去。 山不转水转,人不来就我,我去就人。她翻出饼干给她的纸条,瞄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就驱车离开了。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齐律的工作室坐落在在一处闹中取静的繁华之地上,四周绿树成荫,环境静谧,那座两层楼高的房子,一楼是办公场所,二楼是画室。芙蕖去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明晃晃的太阳在天上照耀着,但是双车道上的马路上却还是浓荫处处。工作室里的空调的冷风在吱吱地吹着,所有的人都在犯困,打盹,腻腻的,提不起精神来。 芙蕖开门的声音惊醒了那位正在打瞌睡的秘书,年轻的秘书看到她来,勉强打起精神,走上前去应酬:“小姐,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芙蕖除下太阳眼镜,开门见山就将来意说明:“我想见齐律。” 秘书走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一边点击电脑,一边问她:“请问小姐有预约吗?” 芙蕖摇摇头。 秘书看了,脸上露出一副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小姐,齐先生已经预约了一位客人,他现在暂时不方便见你。” 芙蕖听了,不以为然,走到一边招呼客人的沙发边上就坐了下来,然后悠哉闲哉地说:“那我等他好了,他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时候见他。” 秘书有点为难地说:“抱歉,小姐,齐先生最近很多事情要忙,可能一时腾不出时间来见你,不如你先在我这里做个预约。” 芙蕖皱皱眉头,想不到一个画家居然也这么多的名堂和功夫,顿时间,她所有的兴趣都没了,环顾了这房子一眼之后,就站了起来,正打算转身离开。却没料到遇到了另外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湛海看到芙蕖,轻轻地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了,而他身边的慕蔷,则是狠狠地瞪了芙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和不屑。 秘书看到湛海,劲头马上上来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满脸笑容地对湛海说:“陆先生来了,我们齐老板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时,楼梯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齐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他先是热情满怀地跟湛海还有慕蔷打招呼。过后,正要招呼着他们往楼上走时,却看到还没离开的芙蕖。齐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芙蕖竟然会找上门来,过了几秒才又回过神来,连忙走到芙蕖跟前,对她说:“你来找我?” 芙蕖点点头,齐律明显很高兴,可是又有点焦虑,他看了身边的湛海一眼,随之急切地对芙蕖说:“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现在有事情要忙。” 芙蕖却摇摇头,转身就离开了。齐律却不肯放她走,一把拉住她,问她:“那你留下个联系电话。” 芙蕖轻轻地挣脱开了齐律的嵌制,她说:“没有电话号码。” 齐律急了,继续追着她说:“那我如何找你?” 芙蕖侧头细想了一下,接着嫣然一笑说:“等我心情好时再来找你。”说完,转过身,推开大门就走。 湛海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动声色。他想起几天前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什么怀疑的话,那么在此时此刻都已烟消云散了。他看了焦虑不安的齐律一眼,半是玩笑半是嘲笑地说:“齐先生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尊夫人去世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续弦了。” 齐律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他马上讪笑一下,算是为自己刚才的失礼打个马虎眼,然后,就领着湛海和慕蔷往楼上走去。经过秘书身边时,还不忘提醒她说:“如果刚才的女士又来找我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哼”一旁的慕蔷马上不屑地冷哼起来,她就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满身风尘味的女人,居然能让一大堆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围着她转。如果是她姐姐,她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不是,她就会觉得匪弥所思。 湛海和慕蔷这次来,就是想请齐律画一张慕瑰的画。客户请画家画指定的作品,在艺术界里并不稀奇,可是当齐律看到慕瑰的照片时,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手里拿着她的照片,激动地颤抖起来。 湛海和慕蔷都明白他激动是因为什么,湛海清了清喉咙,咳嗽一声,说:“齐先生,此女非彼女,这是我的未婚妻。”玉洁冰清的慕瑰被人误以为是满身风尘的rose,这个认知让湛海和慕蔷都很不舒服。 齐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将照片收下,接着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一时眼花,看错人了,实在是因为她们太像了。” 一句话引得慕蔷整个人反弹起来,她激动地说:“哪像了,一点都不像!” 湛海拍了拍慕蔷的手背,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失了仪态。慕蔷虽然依照湛海的吩咐不再乱发脾气,但是整个人看得出来还是有点愤愤不已。湛海能够理解慕蔷的心情,曾经他不也是这么耿耿于怀过吗,而现在,他也终于开看了,相似的面孔,的确可以住着不同的灵魂。 齐律看着湛海交给他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素雅的裙子,坐在树荫底下,浅笑盈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开来,刚想说点什么,可是一想到刚才慕蔷的反应,又马上把心里的话压了下去了,于是就转了个话题,化解了刚才的尴尬:“这女孩好有气质。” 慕蔷听了,当场就得意地笑了起来,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她微抬着头,骄傲地说:“那当然,我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你姐姐……”齐律呢喃了一句,就不再在这话题上继续了,而是转过头,和湛海开始商讨起画作的具体事宜。湛海是个爽快的人,齐律开出的价码他当场就一口答应下来,齐律见他那么爽快,也毫不含糊,拍着胸口说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描绘这一幅画作,总之一句话,这一场约见,宾主尽欢。 事情商量完之后,湛海就带着慕蔷离开了,出了门,却看到那辆深蓝色的斯巴鲁停在工作室附近的停车道上,湛海正要离开的步伐,顿时就停了下来。他将车钥匙交到慕蔷的手上,要她先到车里等他,慕蔷不肯,拉着湛海非要他跟着一起走,湛海拍拍她的头,像哄小孩一样哄她:“蔷薇,乖,别闹了,去车里等我。”说完,也不管慕蔷有没有答应,就迈开了步子往那辆斯巴鲁走去。 一开车门,湛海就闻到浓浓的烟味,他隔着一层没有消散的烟雾,望向芙蕖,只见她也回望着他,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似笑非笑。湛海坐了进去,打开车窗,驱散浓雾。芙蕖没有搭理他,继续拿着一支烟,吸着。吸烟并不能让人神志清醒,只是当你心乱如麻,烦躁不安的时候,手里能有点东西可做,这样整个人会舒服一点。 “你在等我们离开?” “……” “你很着急的想见到他?” “……” “难道你不知道齐律就算身价再高,他一个搞艺术的,也高不过葛老这样的生意人。” “……” “如果我是你,我会很明智的留在葛老身边,而不是想着如何的另攀高枝。” “……” “你说话。” “我要买你那幅《回忆》。” 湛海看着她,摇摇头:“我不卖,这是非卖品。” “为什么?”芙蕖问:“你留着这幅画来做什么,它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你呢?”湛海马上就反将芙蕖一军:“它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芙蕖张口结舌,无话可说,她可没有将父母那一辈的情事告诉别人的嗜好。芙蕖烦躁地深吸了一口烟,眉头都皱了起来,她看着湛海,问他:“你到底怎样才肯卖给我?你无非是觉得我出的价码不够高。” “你错了rose,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明码标价的,更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拿来做交易。” “我实在是不知道这幅画对于你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值得你放着大把的钞票不赚,而将它束之高阁。你无非就是怕我出不起这个价码罢了。” 湛海挑眉,带着一丝丝讽刺的神色打量芙蕖,从头到脚,眼神轻佻,他说:“就算我卖给你,那么高的价码,你拿什么来买?葛老?还是更多的金主?中国人制造上亿件衣服鞋子,才能换来一架外国制造的大飞机,那么你呢?rose,你要睡过多少个男人才能换来这一幅名画?” 芙蕖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一点一点的,潜入骨髓,慢慢加重,然后化成一张网,裹住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那些不光彩的过往,化成面前这个男子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的话就像一面照妖镜,放在了她的面前,她从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荒唐岁月。 须臾之间,有人笑了,那干净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像一朵盛开在凉水里的莲,带着一种苍凉的美。她眼神平静而略带忧伤,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最终没有说上一句话。 这世界上最无奈的事并非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而是当一个人想反驳的时候,却悲哀的发现,说他的话句句属实,他无从驳起。 芙蕖打开了车门,低声地对他说:“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你要这幅画了。” 话一说出口,湛海就后悔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是为什么却要说出那么刻薄的话。他看着被芙蕖打开的车门,呐呐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是无心的。” 芙蕖低着头,摇了摇,红色的头发映入了湛海的眼帘,从前,他只觉得这红色像火焰一般热情,而现在,却觉得这红色像血一般的窒息。 “陆湛海,我告诉你,伤人心的话不要说那么多,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这样没脸皮的,比如说,车外的这个女孩。” 湛海顺着芙蕖的话往车外看,只看到慕蔷站在不远处,眼睛阴啧啧地看着芙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忽的,芙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她说:“我笨啊,你怎么舍得伤害她呢。” “rose。” “……” “芙蕖” 芙蕖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抬头望着湛海,然后笑,嘴唇像凋零的白莲花瓣,她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说完,用眼神示意湛海下车,湛海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她态度坚决,一副不想再做任何纠缠的样子,最终也只好作罢。 湛海在蓬莱那条鲜少有人问津的长廊里行走着,想到尽头处的拐角里吸烟,驱闷。却没料到打扰了两位流莺的宁静。不过,那两位流莺对湛海的倒来也不以为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跟着自顾地说她们的话了。湛海对她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们三人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各据一方,互不干扰。不一会,一根烟吸完了,湛海正要离开,却被一个流莺的话留住了脚步,然后抽出第二根烟,不动声色地继续吸了起来。 那流莺说:“哎,你听说没有,rose找了个好靠山呢,跟了那个什么葛老,命真好。” 另一个流莺却笑了起来,摇摇头,说未必:“你不知道呢,那个葛老是个变态。”说完,瞥了站在一旁的湛海一眼,俯身到身边姐妹的耳根上,悄声地说了好一阵子的耳语。耳语说完,那个流莺杏眼圆瞪,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说话的人,然后扯开喉咙尖叫起来:“天哪,太可怕了。她怎么会这样也愿意!她又不缺钱。” 另一个流莺冷冷地瞥了姐妹一眼,一副你道行还浅的样子,她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变态缠着你要买你,你能怎么样?难道报警不成?” 那流莺脖子一硬,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说:“我不从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哈”对方笑了起来:“你不从,别人有的是法子让你从。出来混,有多少人是真的能全身而退的!rose她笨啊,身上的屎都还没擦干净,就急着出茅坑。” 那个天真的流莺的目光,瞬时间黯淡了下来,就好像一团火苗,才刚有燃烧的苗头,就及时的被冷水浇灭了。走廊里的两个女人都再也没有说话,各怀心事地点着烟,各自在心里感怀着自己的身世。一时间,这拐角烟雾缭绕,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一层薄纱之中,面容都变得模糊,神色也在这保护层中真情流露了。 “当年日光美食的徐少和马进都想包她,都被她当场拒绝了,却没想到最后落到了葛老的手里。这世界,果然只有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说完,两个女人就相携着离开了,经过湛海身旁时,其中一个还抛了个眉眼,湛海不为所动,藏在属于他的那层烟雾后面,继续吞云吐雾。另一个女人看到姐妹的做法,于是打趣对方说:“你以为是你是rose,一个眼神就能颠倒众生啊……” 后面她们还说了什么湛海已经听不清了,也没了心思听,他脑海里只浮现起今早离开时回头望她的景象,她低着头,吸烟,动也不动一下。那头红发,曾经是那么的鲜明跳跃,火一般的热情,到最后却渐渐的在岁月里黯淡了颜色,像远方山峦上即将沉没的夕阳红,带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湛海整颗心都在为自己白天的尖酸刻薄而懊悔,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样的一番话,他想,他应该向她道歉。于是,他就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他们平时联系的电话,结果却听到一把机械的女声,在向他重复那耳熟能详的语言。他忽然想起,这号码是他买给她的,他们之间没了联系,于是这号码也就跟着功成身退了。湛海烦躁地将手机放回到口袋里,然后一把掐灭手里的香烟,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去。 驱车去到芙蕖的家里时,已经是深夜12点半,扰人清静虽然不妥,但是相较于他内心想见她的急切的盼望,这不妥的歉意也就微不足道了。 湛海走到了芙蕖的家门口,他伸手敲了一下门,没人应答,再敲,还是没有,正当他以为家里没人时,却听到一把声音警惕地问:“谁?” 湛海听出这不是芙蕖的声音,于是他就将来意说明:“我找芙蕖。” 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的女孩隔着铁门戒备地看着他,她说:“她不在家。” 湛海认得眼前的这个女生,他记得她叫芙蕖做姐姐,于是,湛海笑了笑,想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略带紧张的气氛:“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芙凉摇摇头:“不知道。” “那”湛海想了一下,于是又问她:“她什么时候会在家?” 芙凉又摇了摇头,还是那句不知道。 湛海看着眼前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女生,怀疑自己是否记忆有误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妹妹和姐姐的关系。 “她已经搬出去住了。”就在湛海怀疑着的时候,芙凉开口说话了:“你要是想找她的话,你就打她手机好了。” 湛海听了,连忙问她要手机号码:“她手机多少?” 芙凉不是第一次见湛海,可是他们之间初见面试不过是匆匆一撇,彼此间没留下太多的印象,再加上天色已晚,路灯昏暗,门外的湛海对于芙凉来说,已经算是个陌生人了。他的话引起了芙凉的怀疑,她睁着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由上到下,心里不停的揣测着门外之人的来意为何。如果不是姐姐的熟人,他不可能知道姐姐家里的地址,如果他是姐姐的熟人,他更不可能不知道姐姐的手机号码。 湛海想了一下,就对芙凉说:“不如这样,你打个电话给你姐姐,你跟她说,一个姓陆的想找她,如果她方便的话,就打我手机好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虽然不能直接联系上芙蕖,但是至少能够将他的想法传达给她知道。 芙凉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法,不过紧接着她就说了一句让湛海幻想破灭的话“我会跟她打电话,但不是现在,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至少要等到明天。” 湛海没想到芙凉会这样回答他,他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也只能如此。他微微一笑之后,就跟芙凉道别了。 走出了芙蕖家的大楼,夜风迎面拂来,这夏夜里的风,再怎么强烈也是夹杂着难忍的燥热,吹拂到人的身上,也并不觉得舒爽。湛海深呼吸了一些这闷热的空气,心里头一想到次日的通话,忽然有了小小的期待。 一个半秘密 一个半秘密 第一天,芙蕖没有找他,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半个月后,她都没有主动联系他。湛海知道,自己那天的话是伤害到她了,所以面对他的道歉,她死都不肯接受。有些人就是这样,喜欢在别人心里种下一根刺,然后让这根刺弄得人心里愧疚不安。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半个月后,湛海却在某家西餐厅里遇到了芙蕖。那时,她正在和齐律约会,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就坐,小小的桌子上只得两杯清水,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正站在旁边,为他们服务。看得出来,他们也不过是初来乍到而已。 湛海找了个离他们位置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听不到他们之间交流的声音,却能将他们两人的表情一目了然地看清。 两个人都似乎有点尴尬,齐律仔仔细细地看着芙蕖的脸,而芙蕖,挨在椅子背上,也仔细地打量着他。服务员一走,齐律就迫不及待地问芙蕖:“你是雅颂的什么人?” 芙蕖不答反问他:“你说呢?” 齐律笑了笑,双手紧紧握着面前的水杯:“我不敢猜。” 答案都已经写在脸上了,还说不敢猜,说到底也不过是又一只鸵鸟罢了。有些人总会荒谬地认为,答案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是答案。 芙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说:“你不敢猜?还是不肯猜?你以为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就一直要等你吗?难道你以为她还是你画上那个年幼的少女吗?大概你想都不敢想吧,你印象中一直年轻美丽的初恋,居然有一天也会衰老,也会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她没有一直等你,你大概很失望吧。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雄性魅力大打折扣呢?” 面对芙蕖的咄咄逼人,齐律有点慌乱,他抬头看了对面的女人一眼,只觉得她和姜雅颂像得出奇,却又有着天渊之别。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一直都是温柔的,与世无争的,他说什么,她都听,遇到任何事都能坦然接受,从不像现在对面的这个女人那样,字字句句皆穿心。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分手之后娶老婆,就不许别人分手之后生女儿么!” 齐律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光彩,他看着芙蕖说:“你果然是她女儿。” 芙蕖失声大笑起来,正想说点什么,却遇到了服务员上菜,于是她就做了短暂的休兵,直到服务员离开,她才又张口,意欲继续为难齐律。却没料到齐律捷足先登,他说:“对不起。” 芙蕖没有接受他的对不起,她拿起手边的刀叉,伸手就切起了面前的牛排来:“你不欠我,你欠的是我妈妈。” “她……怎么样了?还好吗?”事隔多年再重新问起初恋情人的状况,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一块细薄的水豆腐。 “很好”芙蕖说:“她死了。”语气平静,言简意赅,像在陈述一件和吃饭工作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越平静的语气,叙述出来的效果就越惊人。刚才还在切着小牛排的齐律,一个不小心,就失手切到了碟子上,锋利的刀子划过白瓷的碟子,发出了细微的却刺耳的响声。这响声听到齐律的耳里,像一块刀片,吱的一声,划过心房,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密密的刀痕,不一会,就渗出了血来。他不敢置信,一个人在那里喃喃自语,他说:“这怎么可能。”印象中一直都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死了呢。他一直都以为,他们会重逢,会再见面,到那时她仍旧像记忆中的她一样,面对着他展露出淡淡的笑容。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记忆或许会停留在当年,但人不会。 “这怎么不可能。”芙蕖讽刺地笑着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都可以接受了,你还有什么不可以接受。” 齐律望着芙蕖,她的眼神像隆冬夜里的月光,迸发出的寒意让他手脚都冰凉了。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怨恨他的,怨恨他当年对她母亲的始乱终弃,怨恨他多年来对她母亲的不闻不问。她和她母亲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母女连心,她们可以因为同一件事而恨着同一个人。 “她临死前说了什么?”齐律问她,期期艾艾的。 “说了很多,都是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对啊,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齐律感叹了一声,然后突地笑了起来,好像在笑自己居然在痴心妄想,妄想着他还在她的心上留有一席之地。再怎么长情的女人,隔着三十年的生活,也会有属于她的,比他更重要的事情了,那些事情与他无关,却足已占据她心中的,本来属于他的地位。 年轻的时候爱情或许是她生活的全部,等到年老的时候,她就会发现,生活才是生活的全部。而他齐律,在她姜雅颂的心里,就像一幅泡在水里的水墨画那般吧,渐渐的墨汁就晕了开来,然后就淡了,没了。 然而,对齐律来说,回忆就是挂在墙上的油画,仍旧那么鲜明,鲜明得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到过去。他开始陷在回忆里了,一个人,对着芙蕖,或者说对着空气,在喃喃自语:“那时上山下乡,我就去了你妈妈的家乡,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后来就再没遇到过那么漂亮的地方了。 “你妈妈就住在我住所的附近,她从来就没离开过她的家乡一步,对于外面的世界,她比谁都要好奇。于是她经常找我们的女知青聊天,后来就认识了我。她知道我会画画,所以觉得我很了不起,于是就找我教她画画。 “那时她刚满十八岁,那时回城还是那么的遥遥无期,我想,我这一辈子或许就这样了,在这个地方娶妻生子,养儿育女,然后终老。很多人都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们觉得以他们的才华呆在那样的地方是种浪费。开始我也这样觉得,可是当我遇到了你妈妈,我就觉得,这样的生活或许也不错,那么美丽的地方,和那么美丽的人,谁会愿意离开呢!我想和你妈妈结婚! “结果还没等到我开口求婚,国内的形势却发生了改变,知青可以返城了。我身边许许多多的人都走了,每一个人离开前都劝我,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趁着你还年轻,趁着你还没有结婚,不然,你就永远都要呆在那里了。我在北京的父母也这样劝我。那时,我平均一个礼拜就收到一封家书。我不走,我要留在那里,那里虽然不及北京繁华,但是农村也有农村的美好,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你妈妈。 “可是,你妈妈却要我走,要我离开这里,她说就算我现在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到那时回城的人风光无比,而我却还呆在这个一穷二白的乡下,我还会不会恨她。她不想做我历史的罪人。” 说到后面,齐律整个人都哽咽了起来,双手埋在手掌里,语调不复平静。芙蕖坐在他的对面,像一个旁人一般,冷眼旁观着属于她母亲的那一段往事。 “于是你就回城了。”她说。 手掌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陷在了回忆当中:“那时刚恢复高考没几年,你妈妈叫我抓住机遇,不要等到机会错失了就后悔莫急。我什么人的话都可以不听,|Qī=shū=ωǎng|但是惟独你妈妈的话,我一直都言听计从,我参加了高考,又办理了回城的手续。临走前我对她说,我一定会回来娶她的,到那时她就会有人人都羡慕不已的城市户口。 “结果,我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刚开始时我天天给她写信,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却不再给我回信。我等到寒假,往她家里跑了一趟,结果却被你的外公外婆扫地出门。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是她先跟我断绝了联系,可是到后来却弄得好像我才是那个始乱终弃的人那样。” “……”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妈妈是个很有远见的女人,我依她所言,高考,回城,然后奋斗到了今天的这个地位。如果当年我依着自己的性子留在了她的家乡,那么我到今天,或许都还是一个会画画的农民。” 芙蕖冷眼看着他,右手拿着叉子,将一早就已经切好的牛排,一块一块的送进自己的嘴里。她细细地嚼着,鲜嫩的牛肉,口感不错,她说:“那么,其实在你的心里,还是觉得当年的离开是正确。”所以母亲的做法很正确,与其日后做一对怨偶,不如及早放手,至少,她的放手换来了他一辈子的念念不忘。 芙蕖的说法震到了齐律,他猛地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芙蕖耸耸肩,下意识的想法才是最真实的想法,在他陷于往事而毫无防备的时候,他内心最真实的柔软和他的秘密都被她伸手触摸到了。 “敢问,你父亲是……” “郑根。” 齐律皱着眉头想了好久,然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没想到居然是他。” “我也没想到。”芙蕖接着他的话说。在此刻以前,她没想到齐律居然是她母亲的初恋情人,在此刻之后,她没想到父亲居然是她母亲的丈夫。这落差太过于悬殊,以至于连她都难以接受。 “我们分手那天也是在七月,天气就像现在这样,热浪逼人,田边的麦子被风吹得一浪高过一浪,她的眼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我时常梦到她,梦到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梦见她送我远去的身影。三十年……” 芙蕖定住了,右手一个没拿稳,叮嘡一下,银质的叉子就掉到了桌子上,叉柄碰到了白瓷的碟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她的瞳孔急促的放大又缩小起来,心里因为某个秘密的昭然若揭而砰砰直跳。她的手脚开始微微地颤抖,她左手狠狠地掐了大腿一下,告诉自己,要镇静,要镇静。她伸出右手拿起叉子,刚要将叉子里的牛肉送进嘴里,却发现,那已经掉到桌上,脏了,不能吃了。 她想起父亲半个多月前那莫名其妙的约见,她想起母亲的怪异的择偶眼光,以及二十多年来对父亲的逆来顺受,忽然心里就恍然大悟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婚姻。她想,她或许找到了原因。 秘密,埋藏在她心里的又一个秘密。 齐律后来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他不想走,可是事情紧急,临走前他拿走了芙蕖的手机号码,芙蕖开始并不想给他,但后来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还是值得她给手机号码的。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有的人功成名就,有的明珠暗投,有的人与世长辞,有的人诞生长大。 齐律走后,芙蕖仍旧留在餐厅里,她对齐律说还没吃饱,但实际上是像一个人静一静。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用来消化刚才齐律所带给她的震撼。 结果芙蕖还是没有得到一个她所渴望的,安静的空间。齐律走后没多久,湛海就走到齐律刚才做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对面的这个女人,表情呆滞,眼神涣散,右手拿着叉子在不停的搅着玻璃杯里的清水。他知道,她现在肯定六神无主。 湛海伸出手,握住了芙蕖空出来的左手,温热的手和冰凉的手交织在了一起,芙蕖一惊,身体明显的震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集中到了一块,她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看来我的魅力有限,坐你面前这么久了你才注意到我。” 芙蕖面容疲惫,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冲着他露了个笑容,湛海摇摇头,说:“我宁可你不笑,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幅死样子。” 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他:“很难看吗?” 湛海点点头:“苦瓜脸,你说难不难看。” “我也不是没有过强颜欢笑的时候。” 湛海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过去在欢场上的生活,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才说:“你现在不是强颜欢笑了,你刚才那个压根就不是笑。” “那也总比哭好。”芙蕖淡淡地说,说完之后,她又陷在了绵长而久远的回忆里。 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那个午后,郑母难得清醒的午后。窗外艳阳高照,室内的吊扇卖力地呼呼吹着,却始终驱散不了这一室的闷热,芙蕖的衣服被汗沾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粘稠,[奇+书+网]令人难受。难得清醒的郑母握着她的手,手心的温度,是出奇的冰凉,没有汗,也没有血色。 郑母似乎明白,这难得清醒是回光返照,于是抓紧了时间跟女儿说话,她说:“你大概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的爸爸吧。” 芙蕖没有点头,她和芙凉的确不明白,但是这并不是她和母亲剖心挖肺的好时光,因为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有太多不高兴的回忆蜂拥而至。她知道母亲已经走到了生命最后的尽头,她希望母亲即使是离去,也是笑着离去,虽然这希望十分渺茫。 “你们大概也不明白这么多年我为什么都不肯和他离婚吧。当初,因为你们姐妹……哎。”郑母叹息了一声,就没了话语,似乎连她都不愿去回忆这一段往事。 头顶上的吊扇还在卖力地吹着,室内闷热难当,芙蕖受不了这闷热,站起来,将半掩着的大门洞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忽的就清晰起来,还有院子里的蝉叫声,一声一声,告诉着人们,这是一个盛夏的午后。郑母躺在床上,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女儿一系列的动作,等到她终于坐下来之后,她又张张嘴,继续感叹道:“你本来不用受这样的苦的……” “妈妈,别说这些了,命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芙蕖打断了母亲的话,拿出一把葵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母亲,替她驱热。 病床上的郑母点了点头,她握着芙蕖的手,紧了紧,就开始说另一段陈年旧事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爱过一个人,他是一个画家,他现在很有名,但那时就没什么名气。他教会了我画画,然后我教会了你画画。结果我只学到他的一点皮毛,而你也只学到我的一点皮毛。 “后来他走了,我们乡下地方是留不住人的,他当时固然喜欢那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难保不会怨我。城里才是他大展宏图的地方。” 说话的时候,郑母的眼神也有了光彩,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充满了希望,缅怀和伤感。芙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就好像这世上最美丽的蒙娜丽莎,她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到最后,那光彩也慢慢地黯淡了下来,只剩下一缕忧伤在眼中,像檀香燃尽后的余灰,灰白,惨淡。 芙蕖手握着扇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摇着,为母亲送去缕缕凉风。她的眼神,因为母亲的往事而带着一种伤感的神色。听病床上的病人回忆往事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为他回忆得越多,就越像是在交代后事。因为,对于一个垂死的人来说,他所拥有的,也只有往事了。 芙蕖别过头,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将要溢出的泪水,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越美好的事物越容易消逝。结果,郑母却看到了芙蕖这一举动,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轻声地说:“你哭什么呢,我还有事情没跟你说呢,收起你的眼泪,听我说下一件事。” 那的确是一个炎热而漫长的午后,时光都仿佛已经停滞,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成了慢动作的背景,芙蕖只记得那个午后,病床上的母亲,以及她带给她的一个半秘密。那一整个完整的秘密她保守至今,而另一个半个秘密,她在今天终于找到答案。 还君明珠 还君明珠 芙蕖从天亮坐到天黑,湛海也陪着她从天亮坐到天黑。这期间,服务员来了,撤走了所有餐具,只剩下一杯水杯,又走了。芙蕖一直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坐在那里,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里。 湛海没有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可以肯定,齐律和面前的这个女人关系匪浅。他忽然有点明白芙蕖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他拍下的那幅画,也忽然怨恨自己当初怎么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说话。他想抓紧时机,开口道歉,可是却发现现在这个时候道歉,恐怕会起雪上加霜地效果。 眼前的这个女人安静得让人抓摸不透,她就好像活在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中,四周都竖起了一道道玻璃墙,你看得到她,却触摸不到她。 她的脸色并不好,黑眼圈,青白的肤色,苍白的嘴唇。她不再搅动杯子里的清水,却开始低头扣自己的指甲油,鲜红的蔻丹,太久没有整理,此时已是十指斑驳,像那些历经岁月的老房子的墙,掉了一块又一块的灰。 她沉默不语,他也没有开口去问,两个人静静的坐在桌子的两端,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高楼已经华灯初上,街上的车水马龙也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芙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她看了湛海一眼,然后说了声谢谢,就起身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是湛海开车送她的,开的是她的斯巴鲁,他说她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开车。她没有拒绝,只要是人,总会有疲惫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恰好有个肩膀能让她依靠,那么她就唯有选择依靠。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湛海就一个人离开了,她回头望向他远走的背影,忽然明白,人生这一条路,再怎么繁华热闹,到最后,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走。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以及爱人,也不过是沿途上最最美好的风景,命运的车轮一滚动,她就要跟他们挥手说再见。 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的肩膀都可以依靠,且那些可以依靠的肩膀也不一定会长久,头顶上的天空,最终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撑起。 从来没有哪一个人,一生下来就是坚强的,那些人坚强,是因为他们只能选择坚强。 这世界上每一个女人都想做公主,等待着王子的到来,但如果你不幸没有遇到王子,那就只好抖擞精神,走出童话世界,在现实中一个人奋力厮杀着,衰老,到死。 回到家,芙凉正在书房里上网,餐桌上杯盘狼藉,看得出来是刚刚用过晚饭。芙蕖开始动手收拾餐桌,半小时后,她收拾完毕,走进书房,拉着芙凉就来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开灯,坐好。 芙蕖就着灯光,仔细地端详着芙凉的脸,一眉一目,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遗传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人生中最大的秘密都写在了脸上,让你说谎都说得底气不足。 芙凉被她盯得发毛,终于开口,她问:“姐,你干嘛?” 芙蕖神色有刹那失神,她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说:“你到底还是像爸爸多一点。”不像她,从小就有无数个人说过,像妈妈多一点,脸上压根没有多少关于父亲的踪影。 “像妈妈多一点才好,妈妈那么漂亮,我就是像爸爸多一点,所以才不够漂亮。” “但我倒是宁愿像爸爸多一点。” “你的嘴唇就像爸爸啊,我们姐妹俩的嘴唇都像爸爸,都是厚唇。” 可那个人也是厚嘴唇。芙蕖伸出食指,沿着芙凉的唇线慢慢地描绘着,一起一伏,都是生命中关于血缘的伏笔。 “小凉。” “嗯?” “你想不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 芙凉看了姐姐一眼,她没有想到一向精明现实的姐姐怎么会说这么不着边际的说话,她摇摇头,讪笑着说:“如果你所谓的荣华富贵是依傍在那个葛老身上的话,我宁愿一辈子贫贱悲哀。”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拿尊严去换取金钱的,她猜不透姐姐为什么会选择做别人的情 妇,她或许有她的苦衷,但是这并不等于她不介怀这件事。 芙蕖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妹妹还在怨她,这冲天的怨气她一句话就泄露出来了:“不,不是他。” 芙凉听罢,歪头细想了一下,然后才又问她:“难道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个男人?” 芙蕖的面红了一下,那抹红像稍纵即逝的风,呼啸一下就没有了,却还是让人感受到了踪迹。芙蕖张张嘴,低声地说:“也不是他。” “那是谁?”芙凉继续追问,但芙蕖却已经不想再说下去,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往房间走去:“没有谁,乱说的,什么荣华富贵的生活,都是乱说的。” 房门一关,声音就隐在了门背后,听进了芙凉的耳朵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天夜里,芙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安稳。她闭上眼睛,总是能够听到母亲的那声叹息,她说,你本来不用受这样的苦的。她睁开眼睛,又总能回想起白天里餐厅里的那一幕,那个男人双手捂着脸,哭得那么伤心,眼泪像梅雨天里的雨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那一声声压抑着的呜咽声,又好像他良心的忏悔声,只可惜,等待他忏悔的那个人已经逝去多年。迟来的忏悔犹如隔靴搔痒,你无法从中感到任何快意,但也觉得,聊胜于无,总比无好。 芙蕖最终还是没有和齐律相认,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都值得高兴,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东西,名利,地位,身份,等等等等,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相认不如不认。 相认的坏处是相认之后,你得适应彼此的身份,以及彼此身份差异所带来的种种变化和压力。不认的好处是,你们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无视差异,自由自在地相处下去。 然而,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这些,而是芙凉,她要如何跟芙凉说,她并不是那个一直与之相依为命如许年的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身上流淌着的血液比她还要浓,还要密。而她们之间的血脉,在这相认之后就会稀释一半。假使有天相认,她尚且还不能坦然面对这忽如其来的父亲,更何况芙凉,她要如何去面对这个父不父,亲不亲的人。 芙蕖的人生,已经有太多太多的波澜和压力,她现在宁愿生活得像一滩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也不要再在人生之中,掀起任何风浪。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 芙蕖看到家门外的湛海时,吓了一跳,对方正隔着一道铁门,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神色里带着一点点的得意。芙蕖开门,让他进来,却发现他身后还有两个人,湛海一个眼色,那两人就抬着一样东西进了芙蕖家门,找了个地方放好之后,就匆忙告辞了。 芙蕖走到那间不明物品面前,一脸疑惑,湛海气定神闲地拿出戒纸刀,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外面的那层硬纸皮拆掉,然后,一幅油画就展露在了芙蕖面前。 看到那幅画,芙蕖倒抽了一口冷气,芙凉也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情不自禁地就说了一声:“妈妈。” 湛海正在收拾那些废弃出来的垃圾,听到芙凉的那句话,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看了芙蕖一眼,又看了画中人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后知后觉的醒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芙蕖那么执着地非要这一幅画不可了,与此同时,他又为自己当初对她包含恶意的刁难而感到愧疚。 “对不起,芙蕖,当初我不知道这幅画对你的意义。” 芙蕖摆摆手,走上前去,和妹妹一起仔细地端详起这幅画来,她说:“你不必向我道歉”她停顿了一下,略加思考之后,又带着一种自嘲的语气说:“你说的都是实话。”因为是实话,所以更伤人。如果对方以假话来伤害你,那么错在对方,如果对方拿真话来伤害你,那么错在双方。假话是一支箭,而真话是一支淬了毒的箭。 湛海知道芙蕖还在生他的气,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碍于芙凉在场,也只好把话咽下。他走上前去,拉着芙蕖往后退了几步,他说:“这样看油画才看得更明白。”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点热,因为外面热浪的关系,出了些许的汗,所以有点湿濡。芙蕖似乎并不习惯和他握手,他刚牵着她站定之后,她就轻轻地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挣脱了开来。 这不动声色的拒绝,让湛海有点尴尬,他虽然并不是故意要牵她的手,但是她这么一挣脱,反倒像他真的是有意为之似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找了个话题化解了这个尴尬,他说:“有点晚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我知道有家秘密厨房的菜肴很好吃。” 芙蕖点了点头,答应了,她说:“好啊,我请客吧,算是谢谢你的让贤。” 在去秘密厨房的路上,芙蕖为芙凉和湛海双方做了个介绍,当芙凉听到湛海的名字时,心里嘀咕了一下,觉得这名字和某个她极为讨厌的人的意中人名字一样。结果,湛海的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测,他说:“芙凉?郑芙凉,我一个朋友的同班同学也是这个名字。” 芙凉猛地抬头望着湛海,惊讶。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什么事,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你总是能遇上认识的人,已知的事。芙凉曾经听说过这么一种说法,这世上随便两个人间的联系,从不超过六个人,今天看来,果然如此。 芙凉不敢置信姐姐竟然会和慕蔷嘴里常提到的姐夫扯上了关系,这个男人并不坏,但是觊觎着这个男人的女人却……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成了她此刻心情的最佳写照。她望向姐姐的眼神,忽然变得忧心忡忡。 秘密厨房在一条胡同的深处,车子进不去,三人只好下车步行。刚下车没走几步,芙蕖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来电显示一眼,整个人神色马上变得青白。她害怕,却不敢怠慢,手脚利索地接听了电话,那声招呼都还没来得及打呢,电话那头的葛老就劈头盖脸地问她了:“你在哪里?” 芙蕖连忙回答:“去吃饭的路上。” 葛老又紧接着问了:“跟谁?”语气里透着要追根到底的事态,像一只多疑的狐狸。 芙蕖连看都不敢看身边的湛海一眼,仿佛看他一眼都会被对方识穿,她马上就回答了:“跟小凉。”声音有点小,有点虚,像没力气一般,软绵绵的。 “嗯?”葛老将声音提高了个八度,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芙蕖回答的怀疑。 芙蕖一听到那声嗯,就知道事情坏了,她赶紧回头四处张望,只见几米外的胡同口外,是车来车往的大马路,大马路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幸好,葛老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今天晚上不回河北了。”就挂了电话。 然而,芙蕖的心还是悬在了半空中,没有下来,虽然她一直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但是就连她自己本人都悲哀的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依葛老的性格,他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打这通电话的。对于芙蕖来说,葛老很好说话,也不好说话,对于葛老来说,芙蕖只是他的泄欲工具,除了床 上,他不会对她再做多余的关心。但是,如果有人不懂事,做了出格的事,那么葛老,就会给你最最特别的关心。 一整顿饭,芙蕖一直都坐立不安,虽然她总是努力地挤出笑容,可是在座的人都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事。芙凉隐约猜出了是谁,却碍于湛海在场,不敢细问。湛海倒是想问,可是一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隐私的话题似乎并不适合提及,于是也只能作罢。 一顿饭草草吃过,就离开了,就连埋单时芙蕖都差点忘了拿回自己的信用卡。三人分别的时候,湛海忽然叫住了正要上车的芙蕖,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说:“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一声吧,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 芙蕖张张嘴,差点就脱口而出要他买下她。幸亏,她的理智恢复得很快,那句话才刚到喉咙,理智就已经回到了脑子里,并通过大脑,将喉咙里的声音消掉了。她只是笑了一下,凄凉,带着一种莫名的伤感,她低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钻进车里,离开了。 他的情,她心领了,却不能接受。接受了别人的好意是要还的,她拿什么来还?难道要效仿古时候以身相许的那一套吗?但是她这一许,或许就会造成一个家庭的天翻地覆了。每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无法承受的轻,让人愁肠百结,肝肠寸断。湛海一句随便说说的诺言,却有可能是她一生当中的重。 时值盛夏,沿途的风景极好,远处高楼上的灯光,仿佛银河里的星星,那么近,又那么远。 芙蕖姐妹俩坐在车里,都没说话,音响里一把沧桑的男声在苍凉地唱到:爱你是一条不归路,一度我非常孤独,但是我更怕漂浮,不知道身在何处。 有时候,歌声是羹蜜,甜到了人心里去,有时候,歌声是利刃,在人的心口狠狠地剜下一刀,有时候,歌声是椅子,在最疲惫时让你休息。有时候,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唱出了你的窘处,让你明白,原来自己是输得这么彻底。这世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词人,他们嬉笑怒骂,他们大笔挥就就写尽了人生百态,可是这有什么用?他们始终都不能为迷途中的男男女女指点一下迷津。一个人身上有伤,于是就有无数的歌者在唱着这样的伤,可是却从未有一个医者走出来,替他们疗伤。所以,有些人宁愿捂着那些伤,眼不见为净,然后告诉自己,我没事,我没伤。 芙蕖送芙凉到家门口,就打算离开了,却没料到,芙凉叫住了她,然后吞吞吐吐,眼神闪烁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芙蕖心里烦,也没什么耐性,催促她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那个陆先生,是我很讨厌的那个女人,何慕蔷的姐夫。” 芙蕖还以为妹妹要说什么呢,结果她犹豫了半天,却只说了这么一件咸丰年代的事情:“我知道。”芙蕖顿了顿,才又慢悠悠地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恰好他欠了我一个人情,然后拿一幅画还我罢了。” “你知道就好。”芙凉说,语气有点遗憾,虽然口里警告,可是她心里还是有隐隐的期待,希望姐姐能和湛海扯上一点什么关系。可是芙蕖忽然这么一说,她那隐隐的希冀就幻灭了,那莫名的失落,就仿佛一件唾手可得的珍宝,忽然被告知已经名花有主了一般。 “小凉,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分寸的。”说完,芙蕖就挥挥手,驱车离开了。 芙凉站在夜色中,看着姐姐离去,心里只想起一句话,分寸对理智有用,对情感无用。 他的救赎 他的救赎 芙蕖回到那座金屋的时候,葛老正在喂鸟,刚买的一只金丝雀,小小的,身上的毛都还是保暖用的绒毛。葛老极有耐心,拿着一条小棍子,挑着一些被热水泡软了的饲料,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小鸟的嘴巴里。 他听到门声,连扭头观看的都做都没用,就用肯定的语气对着芙蕖说:“回来了。” “嗯。”芙蕖小声地回答着。越是平静的夜晚,暴风雨就来得越猛烈。她看着葛老,对方拿着一支小棉签,沾了一些水,然后递到了小鸟的嘴巴里,让它解渴。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墨蓝色的天空中,乌漆漆的乌云正被狂风扫着,往远方赶去。一声闷雷响过,这闷热难当的夜晚,温度似乎又高了几度。 葛老将手里的杯子放下,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芙蕖走来,他摆摆手,说:“你来。”然后阴沉着一张脸,将双手背负在身后,就往卧室里走。 芙蕖整个人都不寒而栗了,她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么怕过,就好像房间里有一只猛兽在蛰伏着等她。 临进门前,葛老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背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远方的天空闷雷阵阵,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芙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房间里走了。一双脚刚踏进卧室,整个人就被葛老拧着,往房中央的大床上扔了。一个不小心,芙蕖的头就撞到了往日绑着她双手的床柱上,顿时眼睛一黑,就眼冒金星起来。葛老可不会怜香惜玉,他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芙蕖的衣服全部扒光了,然后粗壮的大手一扬,啪的一声就往芙蕖的脸上甩了下去。 芙蕖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葛老那狰狞的面目,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却咬紧了牙关,死都不肯哼一声。 啪,又一个巴掌甩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脖子一疼,呼吸就困难了起来。芙蕖张开了嘴,拼了命地想呼吸新鲜空气,可是喉咙里就好像堵上了一个塞子,总是让那些氧气分子不得其门而入。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脸部的表情也因为缺氧而变得扭曲。处于求生的本能,她伸出手,想扒开葛老掐着她脖子的手,可是却因为女性天生的弱势而功败垂成,肺部仅剩的氧气也因为她的挣扎而即将消耗殆尽了。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年幼时的母亲,那么漂亮,那么的温文尔雅,教她们姐妹俩做功课,教她们画画。她想起了芙凉,争强好胜的妹妹,总是喜欢和人争个输赢,却从没想到过自己的身世,哪里有赢人的资本。她又想到了父亲,那个龌龊的男人,她曾经无比的恨他,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到了最后,命运却开了个玩笑,这个她极度痛恨的男人,居然是对她有恩的男人,如果当年不是他娶了母亲,那么她现在恐怕都没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恨他,但现在他不是了,那些恨他的理由忽然就打了个折了。那些养育之恩,在她以为他是亲生的时候,是天经地义的,而等到她明白过来真相的时候,就变成了真真正正的要还的恩情了。 到最后,她想起了湛海,想起了他们初见时的乌龙,再见时纵使相逢应不识的重逢。人生有那么多的巧合和偶遇,串在了一起就叫缘分,只可惜他们到最后也只能有缘无分。 渐渐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芙蕖的精神也变得涣散起来,她听到一把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他问:“今天那个男人是谁?” 芙蕖掰葛老的手劲已经变得没了力气,就好像挠痒痒一般,无关痛痒。她想她要死了,可是即使是死,她也不想将真相告诉葛老,其实这真相并不秘密,但是她就是堵了那一口气,不肯让他知道的那一口气。 芙蕖的沉默进一步地激怒了葛老,他猛地松开了掐在芙蕖脖子上的手,然后抽出了自己的皮带,将芙蕖双手绑在了身后。他阴啧啧地笑着,像女巫养的黑猫,然后离开床边,往客厅走去。 得到了新鲜空气的芙蕖只顾得拼命的呼吸,哪里有旁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直到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刚才还闷热不堪的脸庞顿生了寒意,她才注意到葛老的手上提着一把水果刀,那尖尖的刀尖正抵着芙蕖的脸庞,她只要动一下,那尖锐的刀尖就会刺进她的脸。 芙蕖吓了一跳,刚才还因为缺氧挣扎而闷热不堪的身体,顿时热气消散,只剩下一股一股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她瞪眼望着葛老,嘴唇微张,微微颤抖。 葛老阴险地笑了一下,他说:“你说不说呢?”远方一道闪电划过,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就像被撕裂开来,葛老狰狞的面孔,在闪电的光芒中扭曲成了青面獠牙的夜叉。 芙蕖知道,葛老只看到了湛海的背影,而没有看到正面,她想,她可以撒谎,于是就说:“是我妹妹的男朋友。” 这个解释并无不妥,既然是男朋友,那么一家人去吃顿饭也并非什么太过奇怪的事情。可是葛老仍旧不信,他说:“你怎么没说跟他在一起。” “你不认识他,自然就不说了。” 葛老眯着眼,一个用力,就将芙蕖的身子掰了过去,然后将水果刀抵在她的后背上,从肩部一路顺着骨骼往下,越往下,他就越用力,到最后,连芙蕖都觉得,那刀尖已经刺进了她的皮肉里。果不其然,葛老将沾了血的刀递到了芙蕖面前,他笑着问芙蕖:“好玩么?舒服吗?想不想叫?” 芙蕖看着那刀尖上的红点,腰椎部的痛就越发的惨烈了,这时,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雪白的电光印在了刀尖上,刺痛了芙蕖的双眼,那寒意,那一点红,就像雪地里的血迹,分外的鲜明,也就更让人寒到了心里。她皱了皱眉头,一脸痛苦,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葛老最讨厌芙蕖的一点就是她面对着各种的施虐,从不开口喊痛,这让他包 养芙蕖的本意 成了梦幻泡影。不过,芙蕖这样的沉默,又从另一个侧面激发了他的征服的快感,她越是不喊,他就越是变本加厉的虐待她,然后看着她一脸痛苦的样子,从心里到生理都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次日,芙蕖是在饼干的搀扶下去医院的,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那房间最后一眼,雪白而凌乱的床单上,是一滩干枯的血迹。鲜红的血印已经变得陈旧,本来十分柔顺的布料,也因血液的浸染而变得干硬。 芙蕖的惨状吓了饼干一跳,当她看到床单上那一滩血迹时,更是不寒而栗起来,她完全不顾当时是在葛老的地盘上,龇牙咧嘴的,骂骂咧咧起来:“个王八蛋,大姨妈来了也要干。” 芙蕖忍着痛,从床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她伸手摸了后背的伤一下,血小板已经开始发挥它的作用,将血液凝固起来了。于是,她一边抚摸着那伤,一边咧嘴苦笑着解释说:“不是大姨妈,是伤。” 饼干的表情变的夸张而恐怖,当她伸头去看芙蕖背后的伤时,倒抽的又何止是一两口的冷气,她一拳打在了床上,然后扯开了嗓门吼芙蕖:“你还留着干什么?” 芙蕖笑了起来,一种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自嘲式的笑容,她点点头说:“对,我还留着干什么。” 饼干弄不清楚芙蕖这句话的意思,正一眨不眨的瞪着她,藉此发泄满腔怒火。芙蕖没有理会好姐妹的怒目而视,她伸出手,说:“扶我一把,我要下床去医院。” 饼干的车子在北京的街头上飞驰,芙蕖因为后背的伤而坐立不安,不断地调整着姿势,以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可惜,她背后的伤太重,她无论怎么小心,总是能碰触得到。饼干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可是那下划的唇线,以及唇角的细纹,一再的告诉车里的另一个人,她正处于怒火状态。 “我知道你很生气”芙蕖最后找了一个比较妥当的姿势,就是整个人侧挨在车门上,虽然这样也会碰到她手臂上的内伤,可是比起后背上那见了血肉的伤比起来,这一点点小淤青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哼”饼干冷哼了一下,明显是不屑于理会芙蕖的话。这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能让你产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而偏偏那人又是你极为珍视的人,让你袖手旁观不得。 “所以我答应你”芙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我要离开他……我不食言。” 湛海接到了芙蕖的电话就往医院赶了,去到病房的时候,芙蕖正趴在床上侧着头,和芙凉说话。看到他来,就挤着脸,苦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眼色,就指使芙凉离开了。芙凉心里有疑窦,可是还是依言离开,临末,不放心地对姐姐说,她在门外等她,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了。 看到芙蕖指使芙凉离开,湛海就知道芙蕖有事要对他说了,他也不急,就这么站着,等到芙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等到芙蕖开腔对他说:“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芙蕖的脸色很严肃,带着一点点的忐忑和紧张。说话时她盯着湛海的衬衣扣子看,雪白的衬衣,熨烫得崭新,笔挺,衣袖处,一丝不苟地缝着一对镶着金边的水晶袖扣。她在等待这个男人的回复,帮,或者不帮,to be or not to be,对于芙蕖来说,这是个问题。 湛海皱了皱眉头,一句八个字的话,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个求字。一句四平八稳的话,一个求字,就像热热闹闹的演唱会上,麦克风坏掉时的吱吱金属声,尖锐,刺耳,给人以不悦的坏心情。在这个世界上,求他办事的人很多,却从未又一个人能像此刻的芙蕖那样,给他带来一种伤感。很多时候,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打不败的,天或许就要塌下来,穷途或许已经走到了陌路,可是她总是有她的法子,继续过着她的生活。他觉得这是坚强,但其实更多时候这只是认命,认命的人,总是能在困境中生活下去。 湛海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弯低了身,与芙蕖的眼睛平视着说:“朋友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别忘了,你帮过我的忙,我自然要还你的情。” “你忘了那幅画了,过百万的名画,你一分钱不要就送给我了。我们之间所欠的情与债一早就两清了。” “那幅画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我是那个横刀夺爱的人,现在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总而言之,我还是要谢谢你,无论是那幅画还是这次你肯帮我的忙。” 顺着芙蕖的话,湛海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刚才还很轻松自在的芙蕖,脸色马上就不自然起来了,她沉吟着,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湛海也不急,就坐在那里,拿过一个苹果慢慢地削了起来,等着她主动提起。 一个苹果削完了,湛海递了过去给芙蕖,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小口,然后舔了舔嘴唇,说:“你知道的,我和葛老的关系。” 湛海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个问题,心里多少有点排斥与厌恶,可是他还是将自己的情绪掩饰了下来,等着芙蕖把话说完。 “我想你帮我从葛老手中拿一盘录像带。”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 “你跟他就是为了那盘录像带?” “算是吧”芙蕖叹了一口气:“在泥潭里打过滚的人,身上总是会比别人多一些不堪的。” 湛海看着芙蕖手中拿着的那颗咬了一小口的苹果,刚才还雪白青翠的果肉,此刻已经变成了难看的褐色。再新鲜的苹果,缺了一个口子,就会变质,再坦荡的人生,走过一段弯路,就会变得不顺。 “你敢确定那盘录像带不会被他复制一盘留底?”湛海对那盘录像带的内容十分好奇,但是还是出于礼貌,没有做过多的过问。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会对此不闻不问,相反,他问了一个对于芙蕖来说十分重要的问题,一个埋藏在问题核心里的忧虑。 芙蕖点点头,十分肯定地说:“会,但是如果你问他拿录像带的话,我想,他还是不敢造次的。”录像带的内容是关于她和葛老的,她拿回了录像带,就等于手上也捏了葛老一个把柄。像她这样的人,录像带曝光了也不会怎样,顶多芙凉从此以后在同学之间抬不起头做人罢了。但是葛老不一样,他是有头有脸的人,越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就越是在乎自己的名誉。平头百姓对一个娼 妓的□并不会比对一个A V女 优的□更感兴趣,但是社会人士的□,那就另当别论了。艳照门发生在普通人的身上也不过是桩新闻而已,但发生在陈冠希身上,那就是一场大地震。 “除了录像带,你还想要什么?” 芙蕖摇摇头,说:“没有了,只要你肯出面要回那盘录像带就行了。”所有的一切,从他出现在葛老的面前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言而喻了。大家都是聪明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谈判背后所代表的那层含义。 湛海的视线移到了芙蕖的背上,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芙蕖就一直趴在那里,从没换过姿势:“你怎么会进医院?” 芙蕖笑了一下,没答话。湛海的脑子里忽然浮现起前段时间在蓬莱的走廊拐角处,那两个流莺的暧昧的言语,忽然就明白了过来,他心头一紧,马上脱口而出:“他把你怎么样了?” 芙蕖还是笑,不肯回答他的问题。湛海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撩起了她穿着的病号服,然后就倒抽了一口冷气。那缠绕在背部一层一层的绷带,没有血迹,可是敷着的药汁却已经渗透出来,黄黄的一大片,触目惊心。 “畜生!”湛海咬牙切齿地说道,捏着病号服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湛海的这一生,见过无数个社会底层的困苦面,电视上的,报纸上的,甚至自己亲临面对的,就连他每天上班的必经路,都能看到无数个乞丐在沿路乞讨。那些苦大仇深的脸,那些被风霜催生出来的层层皱纹和老茧,都没有这一刻芙蕖身上的伤,以及脸上不得已的苦笑来得更让他触目惊心,心痛不已。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人的苦厄是别人的,你不会在意,只有你在乎的人的苦厄,才是你在意的,哪怕不及别人的万分之一痛苦,也会让你比别人的事来得更肝肠寸断的痛。 “痛吗?”他又问,芙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苦。看进湛海的眼里,仿佛有刀锋轻轻地划过心房,不很痛,但是已经有血在流出。 “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肯求我?” 芙蕖扭转头,将脸埋在了枕头里。为什么?因为直到现在她才想通,父母生养她下来不是让她做娼 妓的,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还有一个社会名流的父亲,因为她不能让她的亲生父亲丢脸。 “聪明人也会做上那么一两件糊涂事,更何况我并不是聪明人。”枕头里,传来了芙蕖闷闷的声音,这牵强的解释,听进了湛海的耳里,引得他一声叹息。这世上有太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的事,但幸好她没有糊涂到底。 雨过天青 雨过天青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湛海在探望过芙蕖的次日就亲自登门找葛老了。葛老对于千里迢迢来找他的湛海,自然是受宠若惊却又疑惑万分的,他和泰山通讯素无生意来往,而和湛海更无私人纠葛,他实在是想不出湛海找他的理由。 但是,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当芙蕖的名字从湛海的嘴里说出来时,他马上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之而生的就是一种暧昧的笑容。他咧开嘴,用一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湛海,然后说:“陆少喜欢什么,叫下面的人说一声就是了,我一定亲手奉上,何必劳驾您亲自登门拜访呢。” 湛海不喜欢这个葛老,对于这种饱暖思□的暴发户,他历来都是鄙视再鄙视的,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为了一个女人,而亲自找上门去,并面对面的坐着谈判。 “这东西不方便宣扬出去,而且”湛海喝了一口葛老亲自泡的大红袍,又继续说话了:“我怕我不登门拜访,你还不愿意给。” 葛老干笑了两声,伸出带满了金戒指的肥手挥舞了一下,才说:“哎呦,陆少真是太抬举我了。我知道,Rose是个美女,很多人都一掷千金的博她一笑,我能金屋藏娇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但是,如果陆少喜欢的话,我还是愿意割爱的。女人嘛,再怎么漂亮都好,还不是一个花瓶,为了一个花瓶而影响男人之间的交情,这不划算。” “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她这个人。” “哦”葛老挑挑眉头,被湛海的话挑起了兴趣:“你来不是为她,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除了床 上的那些事以外,陆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到她?” 湛海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将来意说明:“我来,是为了一盘录像带。” 葛老的表情呆滞了一下,他明显没料到湛海居然会知道录像带的事情,半秒钟之后,葛老迅速恢复了镇定,然后嬉皮笑脸地说:“哎呦,我这又不是盗版光碟的地方,不过陆少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叫手下的人帮你买,要多少买多少,日本的,欧美的,应有尽有,特便宜,还是论斤卖的。” 湛海没有打断葛老的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老头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直到他一段话说完,再也找不到词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你清楚我说的不是那些光碟。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葛老的脸色开始大变,从最开始被人揭穿的窘迫到最后的愤怒,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等他恢复了理智之后,他强壮镇定地说:“陆少,你这要求为免太强人所难,我们两人之间的情 趣玩意,流到外界恐怕不妥吧。我又不是陈冠希,我没那个嗜好。” “难道你当初的手段就不强人所难吗!而且这是芙蕖的要求,不算是流传到外界。你们两人之间的情 趣玩意,总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欣赏吧。” “哼”葛老冷笑了一下:“没人会蠢到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的,陆少,是你低估了我的智商还是高估了你的智商。” “原子弹的杀伤力很大,但是制造它出来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和平。只要有了制衡,再尖锐的刀锋都轻易伤不了人。我想,没人会有性趣将自己的性 爱录像公布到外界去的。但是,如果只有你一人有录像的话,难免某天在网上会出现一些打了男主角马赛克的图片。” 葛老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手指着门口不耐烦地说:“我没空听你说什么原子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陆少,请便吧。” 湛海也不急,顺从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才说:“葛老要忙,我就不打扰了,我听说这一两年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我想,为此你也花了不少心思吧。听说你新盖的办公楼挺漂亮的,当年那里可是一大片的贫民窟啊,怎么样,这房屋征用的手续都做好了吧?还有在那里的黑帮,你也摆平了吧?现在做生意可是越来越难了,黑白两道都要买通,尤其是白道,只要它有心要找茬,就没有找不到的茬。所以,葛老你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能理解。” 葛老盯着湛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一直用一种阴鹫的目光看着他,酷暑天里,竟让人寒意顿生:“你想怎么样?”半晌,葛老的嘴缝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来。 “我说过了,就是一盘录像带,换我们后半生的高枕无忧,这其实很划算。” “你就不怕我复制一盘。” “怕”湛海点点头坦承道:“但如果葛老你要死的话,总会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死的。玉石俱焚的后果,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吧。” “小小的一盘录像带,你也妄想要挟我来个玉石俱焚!” “不不”湛海摇摇头,否定说:“现在是你拿录像带来要挟别人。中国人历来厚道,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我想,葛老和我们都一样。” “我们”葛老不屑地冷笑着说:“为了一个女人而这么大动干戈,值得么?” 湛海恍惚了一下,有半晌失了神,值得吗,他想,扔下堆积如山的公务,千里迢迢地跑到河北来,只身闯龙潭,然后还要抱着跟人结仇的危险,就为了这么一个风 尘女子。 湛海是个商人,在做生意之前总得考虑事情的成本和回报的利润,如果拿芙蕖的这件事来比作生意的话,它的成本很高,它的利润为零,无利可图的生意,不值得去做。但人生并不是生意场,它无法用生意场上那些理性的报表和模型去做行为的指南,更多时候,一件事情值不值得去做,就看你做完之后高不高兴,高兴了,那么就值得了,哪怕它的回报是零。 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件让你义无反顾地去做的蠢事,但往往这样的蠢事在你年老时回忆起来,都会觉得是你人生之中做得最值得的事,虽然,它未必正确。 当湛海将那盘录像带交到芙蕖手上时,芙蕖怔了好长一段时间,迟迟不肯伸手去接。湛海也不催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着她回过神来。 “谢谢。”芙蕖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盘刻录着她的过去的录像带,然后随手就扔到了抽屉的深处。 “朋友之间,客气什么。”湛海淡淡地说,仿佛这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罢了。 “这事一定让你很难做吧,我知道葛老那人,你不碰到他的要害还好,你一旦碰触到了他的要害,他会跟你拼命的。” “也没多难做”湛海想到了昨天跟葛老的谈判时,他问他值不值得的问题,心情有点烦闷,掏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却又忽然想到这里是医院,于是只得重新放回到烟盒里:“左右不过是个利字罢了,要是他有更大的利益受到损害,眼前的这么一点伤害是完全可以承受的的。” 芙蕖趴在病床上,看着湛海掏出香烟又放回的动作,就知道昨天的事情不会进行得很轻松,她虽然很笃定葛老不敢得罪湛海,但是却不敢保证贪婪无比地葛老会不会以此为契机,从中又敲诈湛海一笔。于是她问:“他是不是向你提交易条件了。” 湛海挑挑眉,对芙蕖的这个问题感到有点意外,他说:“没有。” “没有?”这次轮到芙蕖感到意外了:“真的没有?” 湛海对她的不敢置信感到好笑,唇边的笑容弥漫得更开了:“真的没有。”说完,他伸出手,看了看表,说:“我还有点事,要走了。你多休息,”说着,眼睛又往抽屉里瞄了一眼,紧接着叮嘱道:“放好你的东西,别到时流传出去了,就算我长了三头六臂也未必能帮你追得回来。”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芙蕖终于出院。出院的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饼干开着那辆斯巴鲁,载着郑家两姐妹,一路纵声高歌,往芙蕖家里走去。 一进家门,饼干就迫不及待地扒拉开了芙蕖的衣服,朝着芙蕖的后背看去。只见原本光滑细腻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条浅浅的疤痕,饼干伸出手指,顺着那些疤痕蜿蜒而下,嘴里半是庆幸半是伤感地说:“还好伤口都不深,也没长肉瘤,保养得好的话,过段时间就会消失了。只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后背。” 芙蕖背对着饼干认同地感慨道:“是啊,有了这伤疤,从今以后我就身价大跌了。” 饼干听了,不客气地朝着芙蕖的后背一巴掌拍了下去:“王八蛋,你还想着那档子事。” 齐律并不知道芙蕖住院的事,所以当他再次看到芙蕖时,就脱口而出地说:“你怎么好像瘦了。”他并没有料到芙蕖居会来找他,当时他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看到芙蕖坐在斯巴鲁里看着他,于是他也就信步走了过去。那天天气极好,云淡风清的,就好像车厢里朝着他微笑的芙蕖的表情一样。 他问她:“找我有事吗?” 结果芙蕖却皮笑着反问他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齐律也感染到了她的好心情,整个人都轻松愉悦不少,他打开芙蕖的车门,说:“走,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芙蕖却摇摇头,看着那条浓荫遮日的小路说:“就这样散散步吧,我想和你散散步。” 和最亲密的人一起散步,是一件极有闲情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条极富艺术气息的小路上。路的两边都是参天的高树,狭窄的人行道一旁,是一间又一间商铺,有卖唱片的,有卖书的,有卖工艺品,有卖花花草草的,有卖古董的,宽大的橱窗被那一双又一双的巧手布置得趣妙横生,芙蕖不止一次被那些漂亮的橱窗吸引进了商铺里。 “你看”芙蕖刚一走进一家玩偶店里,就立马指着一只大大的龙猫玩偶,高兴地喊到:“多可爱。” 一个年轻的店员走了上来,微笑着向芙蕖推销说:“这位小姐要是喜欢的话,就不妨买下吧,我们店里最近在搞优惠,所有商品一律九折。” “你都可以做小孩子的妈妈了,还迷恋这些玩意。”齐律站在芙蕖的身旁,笑着摇头说。 芙蕖没理他的打趣,走了过去,一把抱着那只龙猫说:“真舒服。” “喜欢就买下来嘛,打完折后刚好780,以后小姐生小孩子了,还能给他玩。” 芙蕖从龙猫身上走开了几步,看着那几乎与真人般大小的龙猫,遗憾地说:“太大了。” “我们可以送货上门。”店员连忙打消了芙蕖的疑虑。 “喜欢你就买下来吧。”就连站在一边的齐律,也开始怂恿起芙蕖来,虽然他对芙蕖的孩子气的迷恋十分不解。 “对啊,小姐,你看你父亲都觉得买下来好了。” 一句父亲,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齐律刚想解释说他并不是她父亲,可是立马又觉得这样的解释毫无必要,而且,他似乎也不大愿意解释。 “父亲”芙蕖若有所思地呢喃到,那两个字,在她嘴里轻轻地打了个滚,就偷偷地咽回到了肚子里。她抬起头,看着齐律,这个纵使相逢应不识的父亲,带着一点恳求的味道说:“你能替我买下这个龙猫么?父亲。”最后两个字的声音极低,仿佛微风拂过柳梢时的声息,没有谁会听得到。 齐律却点点头,二话不说地就往收银台上走去了。 出了店门时,芙蕖满怀愧意地说:“对不起,让你破费了。” 齐律摆摆手,不以为意:“我这一生无子无女,所以极想要一个小孩,当我知道你是谁时,我就想了,要是你是我女儿那该多好,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一个小孩是一段感情的见证,一个小孩是一段感情的延续,当爱情没了,消失了,不见了,唯有那个鲜活的生命,能够证明它曾经真实的存在过,也唯有那个生命的成长,能让爱情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你看过《龙猫》这部电影吗?”芙蕖没有搭理齐律的话,她忽地转了个话题,问齐律到。 齐律摇摇头:“年轻的时候没有那个条件,等到终于有那个条件了,却又发现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已经没有那种情怀了。” “宫崎骏说,他的家乡有一种动物叫豆豆龙,只有心地纯良的小孩子才能看到它。” “然后呢?你看到它了?” 芙蕖遗憾地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大概,是它看到了我日后的命运,所以不肯现身吧。又或者,我从小就不是一个纯良的人。” 齐律虽然从没过问过她的私生活,但是从那次慈善晚会上他也隐约地看出了些许的苗头。人的感情真的是很复杂的东西,如果郑芙蕖是别人,他或许会觉得她很肮脏,很无耻,但偏偏郑芙蕖是姜雅颂的女儿,于是他也就连带着的觉得,她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的不堪。 “这也无非是个卖电影的噱头罢了,何必往心里去。” 芙蕖笑了笑,没有言语,倒是齐律,似乎看到她心里有点小伤感,就一直在旁劝慰她:“我倒是知道有种动物也叫龙猫,你要是喜欢的话,改天我去花鸟市场买来送你。” 芙蕖知道那种叫龙猫的南美洲小老鼠,长得灰溜溜的,和宫崎骏作品里的龙猫的确有几分相似。但再相似也不过是南美洲的小老鼠而已,即使叫了龙猫的名字也不可能改变得了它的真实身份。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物以稀为贵,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而随处可见的物件就难免掉了身价,虽然这种也叫龙猫的小老鼠身价不菲。但是和那只只存在于传说中,若隐若现的真正的龙猫,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芙蕖笑笑,对齐律说:“这太破费了,刚要你送我一个玩偶,怎么能又要你送我宠物呢。” “不破费”齐律解释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千金难博美人笑,齐律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幽王要烽火戏诸侯了。但是,在他心里,却又隐约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他对芙蕖的感情,似乎并不是简简单单的那种讨好一个女人的感情。他十分喜欢这个长得和她母亲极为相似的女人,但是这感情却又和喜欢她母亲是不一样的,似乎比她要纯粹,又似乎比她要复杂。但无论如何,他是喜欢这个年轻却又沧桑的女人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是钱的问题”芙蕖摇摇头:“只是觉得养一只宠物太麻烦了而已。”做人不能太贪心,得陇望蜀。一开始要的太多,到最后往往得的极少,一开始要是只要一点点的话,到最后或许能得到细水长流的满足。 齐律知道芙蕖没有跟他说真话,但是他也不勉强了,他们之间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朋友而已,朋友之间没有义务剖心挖肺的对你袒露心迹。 “好了”齐律拍拍芙蕖的肩膀,勉励她说:“不要让一时的小情绪而影响到你今天的好心情,你看,太阳那么猛烈,却总会有树叶挡着。” “其实你应该这样说”芙蕖听了齐律的话,似乎也有点释然了,她冲着他狡黠地笑着说:“走过了这一片阴影,前方就会阳光灿烂。” 住在回忆里的人 住在回忆里的人 因为葛老的事,芙蕖曾经问过湛海,他要她怎么谢他?湛海想都没想,就答了一句随便来敷衍了事。却没料到这句随便让芙蕖犯了难,皱着眉头对他说:“虽然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但是你这个随便还是让我很为难。” 湛海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大恩不言谢,朋友之间,何须客气。”当时话刚说完,就听到了门铃声,打开门一看,是何教授一家人,才想起几天之前,他们约好了一起到齐律的工作室里去看画的。 一进到齐律的工作室,就看到了一只大大的龙猫,憨态可掬地坐在画室的入口处。慕蔷一看到,就忍不住跑上去又是抱又是掐,湛海看到她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冲着那位接待他们的秘书说:“齐大画家品味果然独特啊,就连招财猫都是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年轻的秘书也猜不透老板买这么一个龙猫的用意,她耸耸肩,向湛海解释说:“我也搞不懂他,反正昨天他忽然叫我到街角的那家玩偶店里买一只龙猫,还要最大号的。” 湛海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猜测着说:“这大概是童心未泯吧。”说完,就接着询问起了关于慕瑰的肖像的绘制情况了,结果这一问,反倒提醒起了秘书什么,她忽然恍然大悟地对湛海说:“对了,他昨天就是跟你们画里的那个女孩子一起出去以后,才忽然叫我买的。我去那家店时,听说最大的两只龙猫,只剩下最后一只了,另外一只刚刚才卖走。店员正忙着打包,往人家家里送呢。” 和画里相似的女孩子?一句话就让何教授一家人和湛海都云里雾里了起来,但是没过多久,在场知情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何教授和何师母的表情有点暧昧不明,而慕蔷的反应则激烈许多,她第一个冲出来反驳说:“呸,才不是画里的人。” 齐律的秘书不知情,被慕蔷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有点诚恐惶恐。湛海看到慕蔷有点失控的反应,于是就对着她使了个眼色,要她不要那么激动,然后又安抚秘书说只是一场误会。 然而,秘书无心的一句话还是听进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里,湛海原本以为芙蕖之所有和齐律有联系,是因为她母亲的画像的原因,但是现在那副《回忆》都已经送给他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会有联系。虽然齐律的年龄比芙蕖大上许多,但是搞艺术的人长期浸淫在艺术的世界里,被艺术熏陶着,身上自然有一股儒雅之味,所以,齐律年过半百,但是看起来还是别有一番韵味。而且,这么一个鳏居的鳏夫,身上既有钱,思想观念又比别人更放得开,又没有父母长辈需要讨好,服伺,对于一心想上岸的芙蕖来说,实在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也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湛海的心里对芙蕖和齐律的关系,就有了以上种种的猜测。再怎么千回百转的心思,它要到来时也不过是白驹过隙的功夫。 等见到齐律时,湛海还是不露痕迹的对他进行了一番打量,虽然面前的这个男人,年岁比他大了很多,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那股成熟稳重的味道,对于经历过无数事情的芙蕖,还是具有相当的吸引力的。 何教授并不懂湛海那回回转转的心思,他一见到齐律,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马上询问起宝贝女儿的肖像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像芙蕖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长得像心上人的原因,齐律对这位自己作品里的女子,也是妥有好感,作画时,比平常的画作要费多不少心思。费的心思多了,完成的时间自然也就长了,所以对于何教授的询问,齐律也只能抱歉地说一声,可能要延迟时间交货了。 何教授对延长交货时间并没有多大意见,他说:“我也不是催你,只是想问一下具体的情况而已。慢工出细活,你能多花点心思进去,那也是一件好事,我们还求之不得呢。反正也不是什么急着要的东西,晚点就晚点吧。” 说完,何教授一家和湛海都在齐律的带领下,进到他作画的画室,看起了那副半成品画作来。由于画作都还没完成那个,很多颜色都没涂上,整个画作远远的看着,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何教授还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并且不断地和齐律交换着意见。倒是湛海,一直跟在他们后面,默不作声,整个人有点不耐烦和烦躁。慕蔷站在他旁边边,不说话,看着湛海,脸上表情复杂。 一群人聊到最后,工作的事情已经聊完了,于是又拉起了家常。一群人坐在沙发里,天南地北的聊着,湛海时不时有意无意地问一两句齐律的私生活。也不知道是齐大画家对自己的隐私太过保护,还是他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湛海从齐律那里听到,也无非是平日里从报纸杂志里看到的那些内容,了无新意。 何教授一家人,对齐律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反倒是断断续续地聊起了一些大女儿的生平琐事来。 “我这个女儿”何教授说:“从小就聪明绝顶,年年都是班里的第一,高考时,也是学校里的第一名,那一年北京的状元旁落他校,可是他们之间,也不过是几分的差距而已。这孩子,也是失手了,不然那一年的状元就是她了。不过,她也很出息,学习一直都很努力,后来还被学校保荐得了硕博连读,那一年他们系里的名额也就只有那么一个,都被她选上了。可是你知道的,我是学校里的老师,她获得这个名额也难免闹出一些风风雨雨来,她听到了,不服气,硬是推掉了,然后咬着牙,自己考上了。只可惜,这硕博连读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读完……” 齐律以前就已经从何教授的嘴里陆陆续续地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慕瑰的讯息,现在听到何教授这么说,心里也难免感到一丝伤感。世间好物不长最,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世上最令人伤感的事,莫过于一个正当韶华,才高八斗,且又貌美如花的女人的辞世。这就犹如一曲只有开头的仙乐,在渐入佳境之时戛然而止,然后留给后人无数的猜想和怀念。 “是癌症”何教授说,仰着头,目视着前方,仿佛已经忘了身在何处:“明明那么痛,却还要安慰我们,化疗把她的头发都弄掉了,我们要为她买假发,她却不肯,只肯要一条丝巾将头包起。说学校里那些穆斯林女生都是这样的,她很羡慕,却一直没机会效仿,现在终于有机会能理直气壮的戴上了,也不用怕别人笑她臭美什么了。” 慕瑰的往事就像散落在历史里的珍珠,蒙了尘埃。在这个下午,被何教授捡了起来,拂去尘埃,串了起来,授予他人细看。何教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慕瑰的事,这个父亲对女儿的追思,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置身事外的齐律,他拍了拍何教授的手,说了声节哀,然后也跟着叹息了一声,在心里为这早逝的红颜唏嘘。 也不知道是何教授的追思翻出了湛海遗忘已久的哀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湛海一直有点心不在焉,送何教授回家时,何师母和慕蔷都挽留他,叫他不妨留下来吃顿晚饭。若是以往,他肯定会欣然应允的,可是那一刻,他却忽然想起了一大早接到的母亲的电话,透过手机,陆母千叮咛万叮咛地嘱托他晚上一定要回去吃饭。于是他摇了摇头,拒绝了。 却没有料到在半路上遇见了芙蕖,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在人行道上疾走着。看到她,湛海烦闷了一下午的心情,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芙蕖的出现,就像一只细小的蜻蜓,咻地一下划过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片小小的涟漪。 湛海打了个转,就停在了马路边的停车区上。芙蕖也看到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湛海看了她手上的购物袋一眼,问她:“要帮忙吗?” 芙蕖点了点头,然后就毫不客气的打开车门,往车子里钻了。 “你车子呢?” “送去保养了。” “干什么呢?一个人,提着这么一大堆的东西。” “哦”芙蕖拢了拢手里的袋子,她很愉悦地说:“陪小凉逛街,不过她半路被同学扯走了,我只好自己一个人走回家了。” 话刚说完,就听到了手机响,还是去年他们初遇时的那首《姐你睡了吗》,委婉的女声刚唱了没几句,就被芙蕖的接听截断了,芙蕖对着手机嗯嗯啊啊了几句,末了又叮嘱说自己小心,就挂了电话。 湛海不经意地看了芙蕖一眼,却不小心瞄到了她手机上的桌面,就是她抱着一只巨大的龙猫,得意地笑着,比春花还要烂漫。今天秘书说的那一番话,忽的浮现在了脑海里了。他想,那另外一只的,巨大无比的龙猫是不是就是她家里的那一只呢? “小凉吗?”湛海随口问了一句。 芙蕖点点头:“嗯,又不回家了。” 湛海挑挑眉,有点惊讶地问她:“你不担心?” “倒不用担心,都是相熟的女孩子,一大群人,去哪里玩也知道。哎”说到最后,芙蕖叹息了一声:“以前是没有时间管,现在有时间管了,却发现管不动了。” 湛海一直送芙蕖到楼底下,本来说好了不上去的,结果却在掉头离开的一刹那,看到拎着大包小包的芙蕖一个不小心,袋子子掉了一地,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旁。他摇了摇头,将车停好,然后走到她身边,蹲下,帮忙将东西收拾好。然后陪着她一起往楼上走。 芙蕖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他却摇着头说没关系:“反正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也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证实一下,自己心里那隐秘却又微不足道的小猜想。 进了客厅的大门,屋子里一切照旧,芙蕖张罗着招呼他坐下,然后提着那一堆的袋子就往房间里走了。湛海坐在沙发里,环顾着四周,发现客厅里的摆设和他印象中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那只桌面里的龙猫,未能目睹。他看了虚掩着的房间门口一眼,直觉目标正在房间里。可是,他又该以什么样的借口进去呢?虽然这房间他并不是没有进去过。 这世间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奇怪,你离他远远的,对他并不会有太多的兴趣,虽然会想,会怀疑,但也仅止于此而已,并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是如果那样东西离你只有一步之遥的话,你的好奇心就会被撩起,你就会像一只好奇的猫一样,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一探究竟,弄个明白。湛海搞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他会对芙蕖的龙猫那么感兴趣,又或者说,他怎么会对芙蕖和齐律之间的关系那么感兴趣。 细细的门缝忽然张开来,换了一身居家服的芙蕖信步走了出来,她看了坐在沙发里的湛海一眼,然后提议说:“要不要留下来吃顿晚饭?” 湛海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芙蕖是个爽快的人,见到湛海点头答应,就马上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一天的晚餐。 \奇\“幸亏你来了,不然我刚买的这一堆菜都不知道煮给谁吃。”芙蕖一边洗着手里的西芹,一边说。湛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动作迅速,有条不紊的芙蕖,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芙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走上前,一把扳过湛海的身子,就不容分说地将他往客厅里推:“走走走,别捣乱,君子远庖厨,厨房不是属于你们的地方。要是无聊就看电视。” \书\湛海似乎对芙蕖的这个建议十分肯定,芙蕖前脚刚走进厨房,他后脚就将电视打开,看起了当天的新闻来。 \网\新闻频道的整点新闻在热热闹闹地播着,家事国事天下事,通过小小的一个电视机,就可以一览无遗。湛海坐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以及厨房里传来的音乐的流水声和剁菜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忽然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忽然进入到了一个居家男人的身体里,忙完工作之后下班回家,坐在沙发里,看着乏味的新闻,焦急却又无比有耐心地等着此刻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妻子的晚饭。 忽然之间,湛海迷恋上了这种错觉,这样的错觉让他有一种归属感,就好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种子,终于等到了落地,生根,发芽的时候了。 晚饭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湛海却吃得津津有味,嘴巴里还塞满了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米饭,可是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赞美芙蕖的手势了。芙蕖被他的夸奖弄得很不好意思,最后都带着怀疑的态度问他:“你都是这样哄女孩子欢心的吗?” 湛海对芙蕖的玩笑当真了,当场嚷嚷着反驳起来:“哪里,你是头一个。” “哦?”芙蕖明显不相信湛海的话,她挑挑眉,马上追着问他:“就连慕瑰也没夸过?” 此话一出气氛马上凝结成霜了,而芙蕖也马上后悔起自己的大嘴巴来。虽然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较之以往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无论他们的关系怎么变,慕瑰仍旧是他们之间无可消弭的芥蒂。 若是以前,芙蕖或许对这样的话题会毫不在乎,甚至会故意提及,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东西,而慕瑰,就成了这层东西中不能承受的轻。忽然,芙蕖想起了一句话来,谁认真了,谁就输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输了? 湛海放下手中的碗筷,挨到了椅背上,双手扶额,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湛海问芙蕖,芙蕖坐在他旁边,对他的心事一目了然,她回他的话说:“我想不想知道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不想说。” 湛海侧头望着芙蕖那洞悉一切的眼光,而后开腔,谈起一段往事来:“你知道的,我那时是在军校念书,我比她长几岁,她读大一时,我已经是大四了。我们学校有个传统,就是大四开学的时候,学校会委派一个班到A大去训练A大的新生的军训。” “于是你们就认识了?”芙蕖在旁,适时地插嘴说道。 “对”湛海点点头:“我就是他那一连的连长,我刚开始时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她。你知道的,军训时那些学生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迷彩服,又带着帽子,一眼望去,谁都长得一个样。” “然后呢?”芙蕖似乎也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坐在一旁,顺着湛海的思路,问着推动事情发展的问题。 “然后,然后我注意到她了。因为她做得动作十分标准,还很漂亮,我就经常叫她出来让她在全连的面前做示范。你知道的,她是一个十分好强的女孩子,从不肯认输,你给她赞誉,她就会以更好更出色地完成任务来回报你……”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对她一无所知。芙蕖在心里闷闷地想,却没有将自己的牢骚诉之于口。 “刚开始时我并没有发现我经常叫出来做示范的女孩子都是同一个人,直到某一天,连里的一个女生说,教官你怎么总是叫她出来做示范?于是我才发觉,她们都是同一个人。” “于是,你就注意上她了。” “对”湛海点点头:“很奇怪对吧,你没注意到那个人时,你会觉得那个人和别的人并无两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但是当你注意到她时,你就会发现,她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就算这世界上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和嘴巴,那也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灵魂。” 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了一下,想,她是独一无二的,当然,我也一样,只不过她被人注意到了,而我,却还没有。 “那后来呢?”芙蕖像一个追着老人家讲故事的小孩子一样,不罢不休地追问着湛海,关于他和她的一切。 “后来?后来他们就开起了我们两的玩笑,不但A大的新生,还包括我的同学,战友。他们都说我是因为对她有意思,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叫她出来做示范。于是,我为了避嫌,不再叫她出来,可是我发现,她对这个举动,似乎生气了,她训练时做得更卖力,也更认真了。 “其实,我对他们开的玩笑并不觉得生气,因为我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很少见,学习不错,相貌不错,家境也不错,可是却没有娇气,肯吃苦。我当时就知道,我对她是动心了。 “但是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想法,虽然她对那些同学的打趣从不反驳,总是笑闹由之。可是你知道的,恋爱中的人总是患得患失的,对方没有做出明显的表态,你都会七上八下,不得安心。 “直到军训的最后一天,我们就要离开了,这一走,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惶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抓住那样,害怕,不安。我偷偷地和她约晚上在小树林见面,那一天晚上是我此生最忐忑的一个晚上,比我高考等录取通知书都要忐忑。 “那一天的晚上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中秋过后的第二天,银白色的月亮照耀着大地,明晃晃的月光能把人的影子映出。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在那里等了,低着头,看着表,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然而一个小时都还没到,她就已经来了,换下了平时看到的迷彩服,一身的白裙,踏着月光而来,仿佛一个仙子。我想,月宫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吧。” “于是,你的表白成功了?” “成功了,从她提前到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成功了。那一天晚上所带给我的喜悦,是我此生以后再也没有尝到过的。她就好像一块珍宝,来到了我的身边,从此以后,她就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天空响起了一声声闷雷,一阵阵夹杂着腥臊味的穿堂风从落地玻璃窗外刮了进来,不一会,暴雨就下了起来。风一吹,零星的雨点就被吹进了饭厅里,吹到了座上的两个人的脸上,手一抹,就是满手的液体,也分不清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是一个适合怀旧的夜晚,前尘往事,犹如掺了蜜的毒,尝到嘴里是甜的,落进心里却要了命。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人黯然销魂,有人心碎神伤。 rose已经死了 rose已经死了 昏暗而狭长的走廊,燥热的夏日午后,穿透玻璃窗的阳光,以及漂浮在阳光中的细小尘埃,穿白衬衣的少年,被汗沾湿的后背,阴差阳错的一个吻,以及此后漫长半生的纠结。 芙蕖从梦中醒来,才发现,冷气忘记开了,闷热的天气中,身上一片濡湿。拿起遥控器,朝着墙上的空调按了一下,幽暗的深夜,一个小红点闪烁了一下,滴的一声,在宁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芙蕖坐了起来,拿起一支烟,静静地吸了起来,一支烟吸完,她伸手揉了揉空调底下的龙猫,对方没有回应,仍旧默默地坐在那里。 龙猫啊龙猫,芙蕖在心底默默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 如果它仅仅是场梦那该多好,可是它却偏偏真实地发生过。那唇齿相触的柔软触感,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芙蕖想起昨天夜里,她问湛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对方点点头,说记得,是在蓬莱,那时你还是艳名远播的头牌,而我也不过是你欢场中的一个过客。你跟我唱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你亲口喂了我一口辛辣的轩尼诗。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娼妓,你回我说为了钱。 芙蕖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陆少真是贵人多忘事。” “不是么?”湛海惊奇地问:“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错不了。” “错了”芙蕖严肃地摇着头说:“从一开始就是错了。”说完,她一把扯过湛海的衣领,将其拎到自己的面前,然后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这样的一个吻?” 那是20岁的郑芙蕖,年轻,却沧桑。本应春光明媚的脸上,是暮气沉沉的忧伤。那时那个卖 淫集团的头目刚刚横尸街头,而她也重获了自由之身。当她走出那家夜总会和昔日的姐妹挥手告别时,想,今后的人生会怎么样?像她这样的人,满身污垢,回头已无归路,面前却又前途未卜。怎么走,都是一条艰难的路。 于是,她来到了北京,她想散心,她想亲眼看一看那所她失之交臂的A大是什么样子的,过去,她曾经在电视上,杂志上无数次的看到过,而现在,她一定要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一定要。 这是一所漂亮的大学,也是一所学术氛围极浓的大学,沿途所见,草坪上是捧着书本看书的学生,道路上是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学生,除了她,没有一个闲人。她看着他们,眼里是羡慕,也是哀伤。她想,她本应属于这里,到最后却和此处绝缘。什么是命?这就是命,她不信命,却不得不认命。 那时她正信步游走,却忽然被人拉着一路小跑,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就已经被人拉进了一间古老的房子里。那狭长而昏暗的走廊,采光不佳,只得头顶上的一扇窗有阳光透过,那个拉着她一路小跑的少年满脸兴奋,他俯身给了她一个缠绵悱恻地吻,然后说:“玫瑰,我父母想见你。” 她吓傻了,面对着这孟浪的少年,不知道如何反应。却没料到那少年比她更先一步的离开了,临走前他摸着她的头发说:“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卷发的么?怎么忽然电卷了?”话刚说完就挥挥手走了:“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先走了,晚上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那个少年有没有接到那朵玫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半年后当她重操旧业时,妈妈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rose,我叫rose。” 湛海已经想不起那一个吻了,谁会想到那年夏天,竟然会有那么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那个悠长的走廊,那个被阳光穿透的玻璃窗,那个彷徨不知所措的女人,像一幅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有心的人将它裱起来,无心的人随手一扔,就搁在了记忆的角落里,时间一长,回忆的洪流就会将它淹没,所有的浓墨重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掠过了。 闷热的夏夜,难以入眠的不止是芙蕖,还有湛海。空调的那一声滴,就将一直辗转难眠的湛海惊醒了,他本来想翻个身,继续入眠。可是接下来芙蕖的举动却让他睡意全无。他看到她点了支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眼前那只硕大的龙猫。芙蕖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那个落寂的背影,那个半明半灭的烟蒂,那呛人的烟味,看进了他的眼里,却是在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支烟的时间,或许是从天黑到天明的时间,这一对若有所思的男女,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湛海问芙蕖:“你昨天晚上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芙蕖回过头去回望着他,问他:“什么问题?” “那个吻。” 芙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凑到他的面前,半眯着眼睛,低沉着声音,沙哑地说:“亲爱的,当一个女人要诱惑一个男人的时候,请你不要问她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通通不过是借口。” “借口?”湛海喃喃细语说,他对芙蕖的话,明显是半信半疑。 芙蕖没有理会湛海是否真的信了她的随口胡说,她吱溜一下钻进了被子里,补眠。 湛海望着枕边人,忽然说:“你昨天一晚上,在想什么?” “没什么”芙蕖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职业病罢了,白天打瞌睡,晚上睡不着。” 湛海握着芙蕖的手臂,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龙猫,那灰白的龙猫,仿佛感知了他的心思一般,用一种沉默的态度去默默地嘲讽着他。 忽的,湛海一个用力,将侧躺着的芙蕖扳了过来,俯身就吻了下去。犯困犯得迷迷糊糊的芙蕖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喊了起来:“你干嘛?你有完没完?” “没完!” 湛海回到家里才发现手机没了电,刚将电池换下,就看到手机里有七八个未接来电,打开来细看,全是母亲大人的,这才想起来昨天母亲千叮咛万嘱托的事情。他正想再打个电话回去向母亲负荆请罪,手机就及时的响了,拿来一看,果不其然是母亲打过来的。余气未消的陆母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脑地骂了湛海一顿,末了再次勒令他晚上回家吃饭。 回到家里,刚坐下,陆母就对湛海说:“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说好了要回家吃饭的。” 湛海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有事情要忙嘛。”工作忙,是男人不归家吃饭的永恒借口。 陆母冷哼了一下,不以为然:“说好的事情中途变卦也不打个电话回来通知一下,害得别人好等。” 湛海懒得解释,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来。陆母却不肯放过这个儿子,一把夺过遥控器,将声音调小,然后说:“你听说了么,湛鸣的日子定下来了,过了这个新年就办喜酒了。” “嗯。”他堂弟要结婚也不是新闻了,自从他和未婚妻复合之后,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摆上了议事日程了。 “说起来嘉培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虽然家世有点那个,可是那也不是她能控制的。总之,这也未尝不是一段好姻缘。” “嗯。”湛海看着电视,耳朵努力地捕捉着电视里传来的那微小的声音。他猜得果然不错,今天晚上是一顿鸿门宴,母亲喊他回来,肯定是受了侄子要结婚的刺激,要向他做思想工作。以前他年轻,慕瑰也刚离世,陆母体谅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大提及,现在他年岁见长了,年纪比他还小的堂弟都要步入结婚的礼堂了,陆母也开始慢慢地着急起来了,经常三不五时的向他提及。而他呢,对于母亲的逼婚政策,历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从来不当一回事。 “哎”耳边传来母亲重重地叹息声:“你和湛鸣,都是和人青梅竹马过来的,以前别人提及我们陆家,那个不羡慕啊,嘉培和慕瑰,家世是一个比一个好。到最后,却……可是嘉培总归还在,湛鸣和她还有重逢的机会,可是慕瑰却……” 电视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是几不可闻,耳朵旁边,只剩下母亲充满忧虑的叹息声。湛海烦躁地按着遥控器,试图把声音调到最大声,到最后,连在一边酣睡的德国黑背都被惊醒了,噌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摇摇尾巴,往自己的饭盆走去。 陆母看不下去了,抢过儿子手中的遥控器,一把将电视关了。然后拿出一张照片给湛海:“这是你爸战友的孩子,刚到北京工作,这人生路不熟的,就是想找个人来照顾她。” 湛海瞄了一眼,一个白白静静的女孩子,阳光底下,恣意从容的笑着,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湛海干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陆母说:“这就是我昨晚回家吃饭的原因,对吧。” 陆母也不辩解,大大方方就承认了:“故人的女儿来我们家拜访,你不聊尽地主之谊也就罢了,也不回来吃顿饭,这也太没礼貌了。” 湛海白了母亲一眼:“是你们的故友,不是我的。要照顾她,小李,小王,一个比一个适合。” 陆母拿着手里的照片,轻拍了湛海的手臂一下:“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都多少年了,你还走不出来,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妈,你不会懂的。” “我不懂?”陆母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有什么不懂!这世间难道还有过不去的砍,受不了的伤!你一天到晚守着那朵枯萎了的玫瑰,却总是不肯对你身边的满园春色看一看。你这是作茧自缚!”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就算这世上万紫千红开遍,可在他的心里,却只有那一朵玫瑰是他所心仪的,因着那一朵玫瑰,这世上所有的花儿在他的眼里都将黯然失色。 “可是那一瓢已经死了!你的玫瑰已经死了!”陆母生气了,啪的一下将手中的照片拍到湛海面前:“你看看这个女孩子,那点比你那朵玫瑰差了?是,我承认,她不够她漂亮,家世也没她家好,她爸爸以前是你爸手底下的勤务兵。可是娶妻求闲德,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没有哪个比哪个差的。” “……” “我知道我的话你听不进去,可是听不进去我也要说,玫瑰再漂亮又能怎么样,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就是回不来。如果她是沈嘉培,你再怎么长情我也懒得管你,可她不是。死人最好,不用为以后着想,难道活人也跟着不去着想!如果你愿意日后老了,生病在床也没人照顾,那么你尽管抱着回忆过一辈子吧,反正那时候爸爸妈妈也死了,没眼看你了。” “……” “我和你爸,现在也没什么要求了,只要是个女的,身家清白,人品上没有大的瑕疵,那就可以了。你看看你身边的长辈,有哪家的择偶条件开得像我们家这么宽松的。傅家,秦家,甚至你叔叔家,哪一家不是鸡飞狗跳,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见识过大海的宽广的人,谁还会去迷恋那狭小的溪流。 一顿晚饭,最后不欢而散,餐桌间,陆母都一直悻悻的,不肯给湛海好脸色看,陆父也同样不说话,板着一张脸。子女的婚姻大事是每个做父母的都要操心的,在陆家这样的军人家庭里,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主人,他或许不会太过于理会那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情,可不理会不代表不关心,当陆父在书房听到客厅传来的妻子慷慨激昂的声音时,心情也随之起了波动。 湛海随便扒拉了两口家里的饭菜,就匆忙离开了。他一路上开着车,看着道路两旁飞驰而过的景物,心里的烦躁可见一斑。北京城那么大,有人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家里是生气的父母,市区的房子虽然清净,可是也冷清,到最后,还是神使鬼差的到了芙蕖的家里。 芙蕖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她并不认为这个白天刚从她家里离开的男人,晚上还会再回来。 “有事吗?”她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反问。 芙蕖耸耸肩,懒得去解释,在她的心目中,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一种。 “小凉呢?”湛海环顾了客厅一周之后,随口问道。 “学校今天开学了,住校去了。” “哦。”湛海的心思已经不在她的回答上了,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搬到了客厅来的龙猫,不肯放松。 “你吃饭了么?”出于客套,芙蕖问了他一下,却没料到湛海当了真,立马就回答说:“算是没吧。”刚才在家里太过压抑,随便吃了两口就离开了,那小小的一碗饭,压根填饱不了他的肚子。 湛海的这个回答却让芙蕖为难了,她跑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没菜了,被我全吃光了,要不,蛋炒饭吧。” “那好吧,那就蛋炒饭。”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昨天,芙蕖在厨房里忙碌着张罗饭菜,湛海在客厅里恣意悠闲地看电视,电视的喧哗声和厨房里的饭菜香,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把烦躁地人心抚慰安静。 不一会,芙蕖的蛋炒饭就做出来了,湛海坐在饭桌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芙蕖在沙发上整理着跌落到龙猫身上的瓜子壳。 湛海一边吃着饭,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芙蕖的举动,忽然,他问她说:“你怎么这么幼稚,都这么大了还买这样的玩偶来玩。” 芙蕖对他的话不以为意,随口就回答了:“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谁送的?这话湛海差点脱口而出,到最后还是觉得不妥,来了个急刹车,在它冲出喉咙之前,生生地咽了回去。 芙蕖背对着湛海,完全看不到身后那张忽然沉了下来的脸,收拾完龙猫身上的瓜子壳后,她拍了拍它的肚子,然后就哼着《龙猫》的主题曲,抱着它回房间了。 芙蕖的心情越愉悦,湛海的心情就越不快乐。在她前脚刚踏进房门,湛海的后脚就立马跟了上来,一把夺过她怀里的玩偶,扔到地上,然后就一个吻吻了下去。 对于芙蕖来说,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吻,事发突然,毫无预警,就像从天而降的坠物,砰的一下就出现在你面前。而且这一个吻并不温存,它慌,乱,急,带着一种不可告人的莫名的情绪。 一个吻要持续多长时间,这要看当事人的意愿,到最后,吻她的人或许已经意乱情迷了,但是被吻的人却渐渐清醒起来。就在湛海的双手开始解芙蕖内衣扣子的时候,芙蕖终于将他一把推开了,然后眼睛直直地盯着湛海,带着一种责问的口气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对吧。可是陆公子,奴家我要告诉你,我今天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被人推开的湛海显得有点狼狈,而后更是被芙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心虚得不敢直视芙蕖的眼睛,那眼睛里装着太多他承受不起的感情,他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龙猫,默默听着芙蕖对他的指责。 湛海的回避激起了芙蕖的火气,她双手将湛海的脸扳回到自己的面前,让他直视着她,接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听着,我是郑芙蕖,不是rose,你要嫖 娼,请到蓬莱去,那里有大把的天姿国色给你挑。你来这里,来错了,这里没有rose,因为rose已经死了。” 你的玫瑰已经死了!母亲才刚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面,湛海烦躁地低下头,却不小心瞄到了芙蕖锁骨处的红痣。他记得慕瑰说过,这红痣是她的胎记,如果有一天,她走掉了,不见了,那么他一定要凭着这颗红痣去找她,当他遇到一个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锁骨处又长着一颗红痣时,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 我已经找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也找了长在锁骨的红痣,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却不是你? 芙蕖知道湛海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的世界里了,难过不是门前的那条臭水沟,搭一两块砖,就不会难过了。难过是一个人心里渡不过的河,河在他的心里,没人能进去修一座桥。 芙蕖对他的悲伤,历来无能为力,此时此刻,她也只能整理好自己身上凌乱的衣服,然后俯身拾起那只被打落的龙猫,往空调底下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腰身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听见一把忧伤的声音说:“芙蕖,不如我们现在开始吧。” 芙蕖的脑后没有长眼睛,可是却知道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她冷笑了一下,拍掉湛海搂着她腰身的手,冷冷地说:“陆总,我纵然曾叫玫瑰,可也不是你的那朵玫瑰。你要在我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我欢迎,可你要在我身上寻找故人的感情,那么我只能说抱歉。如果你当我是朋友,那么我欢迎,如果你当我是替代品,那么请你有多远滚多远!” 父女 芙蕖的话,像六月飞霜,忽的一下就让气氛冷却了下来。也不知道是那只龙猫碍了他的眼,还是隐秘的心事忽然被人拆穿,此时此刻,湛海有点恼怒,恼羞成怒。他越过芙蕖的肩膀,看着那只巨大无比的龙猫,说:“你凭什么断定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玫瑰?” 芙蕖转过身,头颅昂了起来,半挑着眉眼,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表情说:“如果你说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郑芙蕖,你信么?”正说着,她伸出手,涂着透明指甲油的细长指甲划过他的心脏,粉红的嘴唇扯开了一股冷笑:“问问你的心,它信不信!” 尖利的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衣划过皮肤,留下了让人战栗的酥麻感,湛海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是她。” “哈”芙蕖失声笑了起来:“陆总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她,就连你初见我时都知道我不是她,可是这和你把我当成她然后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这世上多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你是其中之一。” “……” “郑板桥说过,做人难得糊涂,公子啊公子,你这是在向古人学习吗?” 看到芙蕖又将昔日欢场上的那一套搬出来,叫他公子,湛海不由自主的又皱起了眉头。芙蕖是个聪明人,知道因为慕瑰,他一向不喜欢她太过放浪,然而,此刻看到他皱眉头,她心底竟有小小的快感,就像青春叛逆期的小孩子,通过做一些坏事来惹恼大人,从而得到乐趣。 “你的玫瑰会不会这样?公子。”芙蕖说着,伸出双手开始开始拥抱湛海,细长的指甲,开始在这个男人的心口上跳探戈。 湛海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下沉的嘴角以及刚毅的下巴,无不显示着他心中装着怒火的火山开始爆发。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猛地抓住了芙蕖的手:“你非得这样作践自己吗?你当初千方百计的想离开那个地方,现在却又故态复萌地挑逗一个男人。如果你真舍不得丢掉妓 女的身份,当时又何苦求我救你离开葛老身边。” 一提到葛老,芙蕖的得意马上烟消云散起来,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身上没了力气,她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后背紧紧地挨着那只龙猫,仿佛那只毛绒玩具能带给他力气一般。 看到她这样,满身的凄凉味道,湛海的心又马上软了起来,就好像软肋忽然被人击中,再多的怒火都没了。 “好了郑芙蕖”湛海走到芙蕖跟前,握着她的手说:“你看看我们都做些什么傻事了?难道我们要像两个决斗的剑客,非得把对方刺个遍体鳞伤才肯罢休吗?” 芙蕖低着头,没有言语,饼干曾经说过,他们就像两只刺猬,靠得太近就会被刺伤,靠得太远,又相互怀念。芙蕖没有饼干那么文绉绉,她只知道,这叫犯贱。 “好好考虑我的问题吧,如果你愿意,随时来找我都可以。” 湛海走后,他的问题一直都在芙蕖的脑子里萦绕,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可是芙蕖却始终做不出一个决定。 反倒是湛海,离开之后马上到齐律画室附近的那家玩偶店里,说要买店里最大号的那种龙猫。当店家告诉他这种型号的龙猫已经售罄时,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遗憾之情,就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正所谓山不转水转,此路不通那就另辟捷径,玩偶龙猫既然买不到那就买宠物龙猫吧。两天之后,当店员提着那只小小的,浑身灰不溜秋的龙猫出现在芙蕖面前时,芙蕖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她不明白为什么湛海也会送她龙猫,她从未在他面前提到过龙猫的事情。 莎翁曾经说过,爱情就像悬崖边上的花儿,摘与不摘都需要勇气。对于芙蕖来说,摘下这朵花儿的勇气要比不摘的勇气大得多,她不缺乏勇气,但她缺乏摘花的动机。像湛海那样,生活平顺,一帆风顺的人对于生活偶尔出现的波澜或许不会在意,他甚至可能会祈祷平静的生活能生出一些事端,好作为年少时美好的回忆,和年老时儿孙的谈资。但像芙蕖那样,一路走来,纷纷扰扰,漫天风雨的人来说,她对宁静生活的渴望,就像渔夫对好天气的渴望那样,情愿一生都那样天晴日和到死,如果做不到,那就从此风平浪静到死好了。 自从那天分别以后,芙蕖和湛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湛海留给她的问题,她理不出一个头绪,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选择会是一个分水岭,找或者不找都将会给她日后的生活带来变化。她害怕变化,所以她拒绝选择。 芙蕖和湛海疏远了,却和齐律逐渐亲近了。自从知道了自己和齐律的关系后,芙蕖就三不五时地找齐律出来碰头,见面。有时是吃顿饭,有时是看场电影,有时仅仅是散散步。 对于芙蕖的亲近,齐律从未觉得奇怪过,与此相反的,他心底竟会觉得这样的亲近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对于这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他从心底由衷的觉得有一股熟悉感,两个人就好像认识了数十年那般,熟稔。 然而,对于齐律,芙蕖却觉得自己和他靠得很近,却又离得太远。有时,齐律就站在她的身边,和她谈笑风生,芙蕖却会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那么陌生,就好像自己刚刚才认识他似的。 那一个人,明明是她的血肉至亲,却始终难以相认,这个秘密并非不能言说,但是一想到说出来之后的变化与波动,她就无端地心生寒意。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种人,经历了无数天翻地覆的巨变之后,就会极度渴望一个稳定,平静的生活,有时候这种渴望会强烈到取代一切的地步,包括接受一个新的,可能会对他的生活带来好的改变的变化。 日子一天一天的在过去,对于芙蕖来说,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这平淡乏味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却是刚刚好,有挚爱的妹妹和至亲的父亲在身边,一切的一切,那是再美满不过了。 芙蕖和齐律见面时什么都聊,前尘往事,未来展望,国际关系,娱乐头条,一切的一切漫无边际,聊到尽兴处,两个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齐律不止一次地说过:“芙蕖,为什么我们不早点认识?” 齐律更不止一次地说过,芙蕖是他创作的灵感源泉,每当他作画作到脑袋打结的时候,只要回想起两人相处时的情景,就会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马上投入到新一轮的创作中去。 他跟芙蕖提到过他最近作的画,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女孩,有好几次他都会将她错当成她,画她的时候会以为是画她。 “我怕我到时候将她画成了你,虽然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那也是欺骗了雇主。” 芙蕖微笑着不言一语,她猜到了画中人应该是谁,却懒得去点破。 “你说怪不怪,我和她虽然从不相识,素未谋面,可是我心里还是会有一个熟悉感,就像对你的熟悉感那般。这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吧。” “也许吧”芙蕖淡淡地说:“也许是这样,也也许不是。” “这画就快要画完了,等我画完后我就动手画你吧。你母亲我已经画了,她的女儿我也应该画上。” 芙蕖摇摇头,最美好的画不是在纸上,而是在心上。那副《回忆》再美妙,都抵不过二十多年前那真实的一幕来得让人念念不忘。 “你不想想蒙娜丽莎那样流芳百世,万人敬仰?” “不想。”与其做罗浮宫里的蒙娜丽莎,不如做心上人心口里的朱砂。相较于流芳百世,她更渴望能在心上人的心里驻足一世。 忽然,芙蕖的心头闪过了多日前湛海分手时的那一幕,她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手机,随即马上又将手伸出了口袋。这样很好,她想,这样的生活正是她一心想要的,她得到了,那么就该知足了。这世上有多少厄难,都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和无穷尽的欲望造成的,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郑父不知道从谁的嘴里知道了芙蕖和齐律走得很近的消息,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他马上赶到了北京,亲自将姐妹俩挖了出来,请到了餐厅去吃饭。对于父亲突如其来的打扰和豪气,芙蕖心里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反倒是芙凉,一直都一头雾水,猜不着北。 芙凉是心里藏不住疑问的人,猜不到,那就问,于是她就直接了当的问父亲:“你哪来那么多钱请我们吃饭?” 郑父嘿嘿笑了两声,用眼睛瞥了瞥芙蕖,暗示他现在兜里的钱都是她这个大女儿给的。看到了父亲的暗示,芙凉心里都凉了起来,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还要满足这个男人那无穷无尽的欲望。 芙凉的焦急和父亲的不安芙蕖都看在了眼里,她坐在旁边,不动神色,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咖啡的香气随着她的搅动,扑鼻而来。 自从知道了齐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之后,芙蕖对郑父的感情一下子就复杂起来。过去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因为那时她以为他是她的亲生父亲,而作为一个亲生父亲养育女儿的义务,他从来就没有尽到过。但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作为一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他压根就没有养育她的义务。他不但对她没有养育的义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她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恩情,因为当年就是他伸出了援手,娶了身怀六甲的母亲,才不至于让她一出生就成为了无父的野孩子。 当年父亲娶母亲的动机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了,或许是贪恋美色,所以趁火打劫,或许是真的爱着那个女人,所以愿意娶她,为她遮风挡雨。但无论动机如何,结果却是很明显的,在那个民风淳朴的年代,他的这么一个援手,让母亲免遭了多少流言蜚语和生活压力。虽然,母亲嫁给他之后,从没受过一天的好日子。但是,这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蠢女人,受了旁人的一点恩惠,就用一辈子的任劳任怨去偿还,即使那人让她尝尽了生活的艰辛,她也会在擦干眼泪之后用至少当年他救了我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麻木,死去的心。 从前,芙蕖不懂母亲为何会选择嫁给父亲,不懂为何临死前她都要抓住自己的手,嘱托自己要照顾好父亲,现在她懂了,却情愿自己从来都没懂过。继续不认识齐律,继续做那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至少面对着父亲这个包袱,她可以甩得干干净净。有时她都会恨自己,心肠为什么不硬一点,坏一点,为什么弄清事实真相之后,就只记得父亲对母亲,对自己那一丁点的好,而对于他对自己和母亲的坏,的伤害,就好像一汪池水那样,当时风浪再大,大雨过后还是归于平静。 芙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荒谬得可笑,她问过自己很多回,却始终找不到原因,她想,或许是天生的懦弱,或许是本性的优柔寡断,或许是基因的遗传,或许是对旧情的感恩。 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多烦恼,无知的人往往最快乐。相对于姐姐的复杂心理,芙凉的反应和想法就直接得多,她讨厌这个男人,恨不得他从此从世上消失,虽然,他是她的父亲。 此时此刻,她看着眼前的猥琐的男人,连喝口咖啡的闲情都没了,她站了起来,抓起包包,抛了句:“我去上学了”就起身离开了。 芙凉走了,反而更好说话,郑父张嘴喝了一口眼前的咖啡,然后皱着眉头嘀咕了句难喝,就再也没说话了。他在心里思踱着怎么套出芙蕖的话才好,毕竟他不确定芙蕖是否清楚她和齐律的关系。可是,郑父到底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他想了半天,都还是没能想出一个好法子来,于是也只得开门见山的说:“听说你最近和那个齐律走得很近。” 芙蕖冷哼了一下,她果然没猜错,父亲来找她就是为了这个男人的事情。听了父亲的话,她没有否认,当场就点着头说:“对,因为他画了一幅和母亲有关的画。”说完,她就盯着父亲的脸,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果然,郑父的表情如她所料的,一时阴一时晴,晦疑莫测。 听到女儿的话,郑父的手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勺子马上掉到了咖啡碟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发现她正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唇边是似是而非的笑容。 郑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女儿的紧迫盯人,到最后他都被盯得恼羞成怒了,冲着女儿说:“我不是叫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的吗?他不是个好人。” “但至少他没把他女儿给卖了。” 郑父的痛脚被人抓住了,他啪的一下狠狠地拍了拍桌子,然后大声地反驳说:“但至少我救了你们母女。” “嗯?”芙蕖顺着父亲的话发出了一声疑问声,眉毛也跟着挑得老高。 芙蕖的那声嗯提醒了郑父,他觉得在他没摸清女儿是否知释了此事的情况下,还是不能说出太多。他抬头望了坐在他面前,气定神闲的女儿,对方的表情像黑夜里的大海那般,高深莫测。 郑父看着面前那张和妻子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忽然之间,前尘往事涌上了心头。回忆起往事,郑父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他看着芙蕖,也不知道是冲着女儿说还是冲着已往生的妻子说:“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黏他。手无抓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连提个水桶都没力气。” 他也没什么好,芙蕖想,只不过时不时的陪着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闲聊,只不过在她渴望被一个人宠爱的时候适时出现,只不过在她倦透了的时候会给她一个舒心的微笑。 什么是好的人,好的人就是你渴极时的的一杯水,饿极时的一碗饭,倦极时的一张床,是你渴望某些东西时,他刚好能够给予的人。所以,芙蕖觉得,齐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芙蕖知道父亲心里对她和齐律的事情十分惶恐,唯恐她知道真相之后就对自己撒手不理,从此不闻不问,这对一直靠自己接济而活的父亲来说,简直是一条死路。她不是坏人,所以她不会将一个人逼上死路。于是她问父亲说:“你最近生活怎么样?钱够用吗?” 郑父没有料到女儿怎么会转了个话题,而且还是她一向很反感的钱的话题。但是既然女儿给了他要钱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于是,芙蕖和齐律的事情就马上被他抛到了一边,瞬间换了张脸,在芙蕖面前哭起穷来。 芙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知道,这世上只有钱才能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了。虽然芙蕖是故意拿钱来转移父亲的注意力的,但是看到父亲在她面前皮哭肉不哭的哭穷时,芙蕖还是不由得的感到了心烦,她摆了摆手,从皮夹里掏出了一大笔钱放到父亲面前,然后说:“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凑活着用吧。你这辈子,一天不把毒瘾和赌瘾戒了,就一天接着一天的穷下去吧。” 看到了钱,郑父马上两眼放了精光,耳朵里哪里还听得进女儿的话,双手立马伸到了那叠人民币前,右手沾了点唾沫,当场就笑眯眯的点了起来。芙蕖看到他这个样子,当场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开口说几句,忽然又作罢了,反正都这么多年了,能说得动的话早就说动了。她这样子喋喋不休地开口训人,到头来还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口水,何必呢! 芙蕖拿起包包,就转身离开了,临走前看了父亲一眼,对方还沉浸在人民币的世界里,对她的离开毫不知情。然而,就在芙蕖迈出离开的第一步时,那个她以为已经乐得不知今夕是何日的父亲忽然对她说了一句话:“芙蕖,记得买单。” 就这样,一口气涌上了芙蕖的胸口,她两眼一黑,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葛夫人 葛夫人 可爱的南美洲栗鼠,灰不溜秋的小身板,绿豆般大小的黑眼睛,怕生,芙蕖喂它的时候会躲到笼子里的角落里,警惕地瞪着它的主人。等到芙蕖放下那些饲料时,就会飞奔过去,用两只小手抓起来,吭哧吭哧地吃,一脸满足的样子。 自从这只小东西到来后,芙蕖就喜欢坐在旁边观察它,看着它吃食,看着它喝水,看着它在自己的笼子里自得其乐的玩闹。 芙蕖不明告白湛海送她龙猫的用意,可是她也懒得去求证什么。龙猫来了,她就放到一边,细心照料,偶尔想起这个问题,她就摇摇头将它甩倒十万八千里的外太空去,不再深究。 直到某天,沉不住气的某人来电话了,彼时她正在逗龙猫玩,两颗小小的葡萄干放在掌心上,凑到了龙猫的跟前,警惕却又被眼前美食的所引诱的小家伙,正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芙蕖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后,怔了,那不断闪烁的号码和不绝于耳的铃声,再再的提醒她,有人要找她。忽然,她觉得手心一痒,拧头一看,有个东西终于被美食打败,趁着主人家不注意的时候,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了她手心里的宝贝,然后躲到一个角落里,美滋滋的进食了。龙猫的抢食打断了芙蕖的发怔,她终于拿过电话,接了起来。 结果,湛海在电话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她送给她的龙猫喜不喜欢,现在照料的怎么样,其余也没多少些什么。 其实,这样的问候也挺好,总比聊天气状况要好。可是芙蕖还是觉得有点失落,虽然明明不想再和他有太多的瓜葛,可是遇到了他,看到他真的云淡风轻起来,心里还是会难受,觉得难道真的就这样了么?虽然,傻瓜都看得出来,那样的云淡风轻是装的。 果然,在挂电话的最后,湛海忽然来了一句,说好久不见了,不如大家出来吃顿饭吧。 直来直往的邀约,连装蒜的机会都没了。芙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好,她扭过头去,看着笼子里的小龙猫,对方正站在笼子的前面,隔着细细地铁丝杆,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想主人再多拿几颗葡萄干给它。 对于龙猫来说,从主人手里拿不拿葡萄干吃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但对于芙蕖来说,去不去约会,却实实在在是一个问题。 芙蕖在电话那头犹豫不决起来,湛海就在电话那头静静地等她回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机里只有静静的沉默,这沉默搅得芙蕖有点心烦意乱,她随手拿出几颗葡萄干,伸进了笼子里。结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龙猫就马上从她手上抢了过来,然后窜到另外一边,吃了起来。芙蕖看着龙猫那灰溜溜的身体,想,就连警惕成性的龙猫都能鼓起这样的勇气了,她堂堂一个人类,为什么就不能有这样的勇气呢?也不过是和普通朋友的一顿饭而已,没必要顾忌太多,就当是她请他吃饭,还他一个送龙猫的人情好了。 约会的时间地点当下就敲定了,时间选在下班以后,地点是一家泰国料理店。芙蕖一个人在家里觉得有点闷,就先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结果一去到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在餐厅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想再见到的人——葛老。在芙蕖看到葛老的时候,葛老也一样看到了对方。芙蕖一见了葛老的面,就像活见鬼一样,迅速的转移了视线,而葛老呢,也没多在芙蕖的身上停留,他就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视线一扫,就扫过了芙蕖的身体,因为,他是和他的夫人一起来的。 看情形,葛老和葛夫人已经用餐完毕,他正搂着她丰满的腰肢,往门外走去。随着那扇玻璃大门的关闭,芙蕖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因为惊恐和尴尬而变得冰凉,而衣服的下摆,也因为她过度用力的拧绞而变了型。芙蕖看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忽然冷笑了一下,明明是他对不起她,到头来却只得她躲躲闪闪,惶恐不安的,好像有愧于他似的。 芙蕖还没来得及多做感慨,面前就有一个坐了下来,她下意识抬头一看,脸色刷一下的就白了。来者不是葛老,而是葛夫人。如果是葛老,她或许还会坦然面对,可是面对的是葛夫人,她就远不能那么坦然自如了。 “rose对吧。”葛夫人坐了下来,一脸挑衅的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两个人听到。 芙蕖点了点头,想扯个笑容,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 “听说,你是出来卖的。” 芙蕖神色一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做回答。 芙蕖的沉默没有换来葛夫人的饶恕,她没有理会芙蕖是否将她的话语听了进去,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说:“我这里有一笔生意,你做不做?” “对不起”芙蕖抬起头,对葛夫人说:“我已经不做了。” 芙蕖的回答换来了葛夫人蔑视的一笑,她好象没有听到芙蕖的话一样,继续说了下去:“价钱是你身价的三倍,对象是我们一个生意来往的伙伴。你知道的,有些人软硬不吃却贪图美色,如果你能让我们谈成这笔生意,我甚至可以在利润里分你一杯羹。” “……” “怎么样,rose,这样的待遇就算是杜十娘来了也未必能摊上。” “对不起,葛夫人,我真的已经不做了。” “哈”葛夫人失声大笑起来,朗朗的笑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她得意的环视了周围一遍,然后扯开嗓子大声的,惊讶地说:“你不做了?是找到了好的金主,还是像杜十娘那样攒够了八宝箱,然后想找一个糊里糊涂的愣头青,嫁了?” 芙蕖知道葛夫人是有心羞辱她,可是面对着这样的羞辱,她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她对葛老是恨之入骨,但是对葛夫人,却于心有愧,因为不管她是否有心要踏进她和葛老之间的婚姻,但是她的的确确的是做了破坏别人夫妻感情的那个罪人了。罪人就是有罪之人,无论你是否故意为之,到最后都是要受到法律的惩罚。 “如果说,我说的那个生意伙伴是陆总呢?你卖不卖?” 芙蕖猛地一抬头,看着她,神色复杂,尴尬。 葛夫人看到她这样,得意地笑了:“你是个聪明人”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如果你再晚走几步,信不信你和天津的那个女人是一个出路。” 芙蕖知道天津的那个女人指的是谁,一个学历高深,相貌端庄的良家子,在某个场合被葛老看中了,然后在他金钱攻势下,心甘情愿地做起了金屋藏娇里的那个娇来。本来,她和葛夫人一个在天津,一个在河北,两人一直都相安无事的,结果这女人太过贪心,竟妄想逼宫做大,这让从葛老穷困时就一起打拼过来的葛夫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于是就在前几天,她找了一帮人,将她的腿打断,顺便还毁了毁容,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跳不大不小的疤。 芙蕖一想到天津的那个女人,就浑身出了冷汗,叮当的一声响,咖啡杯里的勺子就掉到了地上。旁边的服务生马上走上前来,弯腰,捡起,再给芙蕖换了个新的,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看好戏的人当然能够镇定自若,状若无事了,可事情的当事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不起”芙蕖说,声音很低,可是葛夫人却还是听到了。听到芙蕖的话,她不怒反笑,可是笑了没几声,她又马上抄起桌子上的那杯咖啡,朝着芙蕖的身上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然后恶狠狠地,极大声的骂了她一句:“婊 子。”就转身离开了。 葛夫人离开的时候,湛海刚好进门,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湛海看了她一眼,然后马上认出她来。他神色一变,马上往芙蕖的桌子走去,远远地,他还听到葛夫人不阴不阳的嘲笑,说:“陆总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湛海赶到芙蕖面前时,她正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细细地擦拭着脸上的咖啡残汁,她的脸颊,因为咖啡的温度而烫得通红,而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了一滩突兀的颜色。 芙蕖的余光看到了有人过来,她以为是葛夫人,马上惊恐地抬头看着来者,可是一看到是湛海,整个人就松了下来。湛海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纸巾,替她将脸上的,头发上的,滴滴答答的咖啡擦干净。完了,一把拉过她的手,在众人的眼光之中,离开。 两个人哪里都没去,到了芙蕖的家里,洗了把脸,换了套衣服,才开始细谈。 “怎么回事?”湛海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八九成,可是还是想亲耳听到芙蕖的确认。 “没什么,正如你想像中的那样。”芙蕖像夏天里的凉风,呼的一下就掠过了,什么都没带走,烦躁仍在心间。 然而她云淡风轻的一句回答,却惹怒了湛海,他狠拍了一下沙发,说:“你和那个畜生都已经没有瓜葛了,她还来找什么晦气!” 芙蕖抬头望了湛海一眼,脸上是自嘲的笑容:“你以为一个人受的伤会因为施害者的远离而变得没有了么?就算她身上的伤痊愈了,可那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也是曾经折磨得她痛不欲生过的,谁会那么容易就轻易忘掉?谁会那么容易就对施害者说原谅!” “可是那也不是你愿意的。” “可那也不是她愿意的。我是无辜的,她也是无辜的,而且,她比我更无辜。今天的这一切,从我出来卖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它不会因为你的无辜,你的不情不愿而变成没有错。这是我当日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你和我都怨不了别人。” 芙蕖的一番陈词,让湛海的心纠到了一块,他想反驳什么,可是却悲哀的发现,她说的就是实情,就是道理,他反驳不了。他想对芙蕖说,你是无辜的。可是就正如芙蕖所说的,她和葛夫人,谁比谁更无辜?芙蕖当初委身葛老,固然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可是和和葛老只手空拳打天下走过来的葛夫人,谁的苦更苦?谁的遭遇更令人同情?每个人都会有迫不得已的错,但这错不会因为你的迫不得已而变成不错,甚至变成对。芙蕖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能因此洗白自己,别的人更不能。 湛海已经无话可说,他唯有伸出双手,将芙蕖抱紧。怀抱不能逗留,拥抱难以长久,但片刻的温暖,也会有直达人心的力量。 芙蕖依偎在湛海的怀里,望着远方的天空,时值仲秋,天黑得早,远方的天幕下已是万家灯火。在这个并不诗情画意的夜晚,芙蕖却想起了一首古典的诗词,是谁写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为什么和她此刻的心情这么相似,莫非若干年前的古人,也曾经有过她这样忐忑的心情么? “以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默的暧昧终于被湛海的说话声打破:“你要是再遇到这两人,就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 芙蕖苦笑了一下,走,能走多远,有心要找到你的人,天涯海角,掘地三尺都能找到你,有心要躲你的人,咫尺那也是天涯。 芙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挣脱了湛海的怀抱,有点强颜欢笑地说:“我饿了,走吧,去吃饭吧。” 湛海是聪明人,多少猜出她的目的了,于是他也顺应着芙蕖的话题,拍了拍肚子,说:“正好,我肚子也饿了,不过”他眼睛朝厨房里瞄了一眼,继续说:“外面的饭菜到底不卫生,干脆我露一手算了。” 湛海的提议吓了芙蕖一跳:“你会做饭?”她讶异地说。 湛海耸了耸肩,一副要不你瞧瞧的表情。芙蕖还是半信半疑,但湛海已经信步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结果,就这么瞄了一眼,他皱眉了,塞满了物什的冰箱里,除了零食还是零食。 “你冰箱里就这么些没营养的东西吗?” 芙蕖看着湛海,一脸无辜:“不是我的,是小凉的。”说完,走上前去,从零食堆里扒拉出了几盘剩菜,手指着说:“这才是我的。” 看着那吃剩一半的残羹冷炙,湛海顿时没了兴致,他从芙蕖手里拿过那几块碟子,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里:“不吃这种倒胃口的东西。” 末了,拉着芙蕖的手,往门外走:“走,买菜去。”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说去买菜,这是一件多么怪异且不搭调的事,而还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下班买菜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天色已晚,菜市场早就已经关门了,超市里倒是还有一些卖剩的蔬菜,但是也不新鲜,疏疏拉拉的摆在那里,让人毫无购买的欲望。湛海和芙蕖推着车,在超市里逛了一圈,最后却买了一堆的零食回家。湛海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零食,啧啧称奇:“都说你们女孩子爱吃零食,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芙蕖走在他的旁边,双目环顾着商品架上的货品,听到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说:“都不是我的,是小凉的。”说完,又将一包薯片往推车里放了。 湛海想起冰箱里的那一堆零食,不解地说:“这么多,吃得完么?” “吃不完”芙蕖干脆利落的回答:“但是可以带回学校给同学吃。女孩子么,最容易哄了。” 湛海听了,莞尔一笑,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居然也看出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离开的时候居然遇到了湛海的一个故人,看到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朝着他们走来。看到芙蕖,那故人就笑着跟湛海说:“和女朋友买菜啊。” 芙蕖吓了一跳,刚想张嘴声明点什么,却没料到,湛海已经先她一步的回话了,他说:“嗯。”简单明了的一个字,轻松随意的态度,仿佛他们俩真的是相恋多年的恋人,都不许再做特别的说明。 芙蕖没有料到湛海会做这样的回答,她想开口解释清楚,可是话都嘴边又咽下了,太多解释就变成了掩饰,反正来日方长,既然是熟人,那就会有再见面的时候,等到那时候,对方看到湛海身边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也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芙蕖正在沉思的时候,湛海就已经替双方介绍了:“这是我的老同学,都好久没见面。” 芙蕖还在微笑着的脸顿时凝结成了霜,一颗心仿佛堕进了冰窖,从心脏开始寒到了全身。她开始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还忐忑什么,还担忧什么,在别人的眼里她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好久不见的老同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以为她是记忆里的另一个人,毕竟,她们都长着同一张脸,不是么。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就分手了,从他们分手的那一刻起,芙蕖的脸就没有笑过。她很想笑,可是有心却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寡着一张脸,看不清神色和表情。想来也可笑,曾经,强颜欢笑是她的强项,而现在,她连这唯一的技能都丢失了。 坐进车子的时候,芙蕖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镜片里的那个女人,安静得让人可怕。 心有灵犀,不点也通,芙蕖一路上的静默让湛海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他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举动,却始终想不起来他到底有哪里得罪了眼前的佳人。 “怎么了,你?” “没什么”芙蕖摇摇头:“就是有点累,想回去睡一觉。” 这当然是借口,但是在没有找到问题的确切答案的时候,你也只能将它当成答案。 “累就睡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不用了”芙蕖立马就拒绝了湛海好心的提议,然后降下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仲秋的风开始往车厢里灌,一阵一阵的,车厢里的温度顿时降低了好几度。 湛海看着芙蕖被风吹乱的头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一起烦乱了起来。可是这车子里的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按耐住自己的脾气,不然,两强相遇,不是智者胜,而是两败俱伤。 湛海将车窗又升了上来:“天凉了,别乱吹风,容易感冒。” 芙蕖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默不作声。湛海清了清嗓子,决定找点话题来化解这个尴尬的局面,于是他说了:“你说缘分的事情微妙不微妙,我和刚才那个老同学,都十多年没见面了,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结果你看,上个月重逢之后,这个月又遇上了。北京城就这么大,它怎么就能让两个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再相遇,它又怎么能让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重逢。” 关了车窗,车里的温度就慢慢地回升起来,随之回升的还有人的体温,和笑容。芙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融化中的冰雪,那些寒意,一点一点的,消融了。 湛海看了芙蕖一眼,看着她逐渐变得柔和的脸部,知道她的心情变好了,但是却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她的心情就会变好。他狐疑地看着她,再次发出疑问:“你到底怎么了?” 芙蕖朗声大笑起来:“没什么”她说,愉快地说:“真的没什么。” 本无烦心事,庸人偏自扰! 别人的恶果 别人的恶果 两个人就这样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回到了家。湛海打开冰箱,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零食,犯了愁,扭过头,问:“你确定我们今晚就是吃这些东西?” 芙蕖耸耸肩,说:“我无所谓,但是你……”说着,她就嘴角带笑,以一种鄙倪的眼神乜着湛海。 湛海见罢,冷哼一下,砰的一下关了冰箱的门,然后一把拉过芙蕖的手,说:“走,吃饭去。” 芙蕖却站着不动,打趣他说:“你不是说要露一手给我看吗?” “郑小姐”湛海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总不能握拿一冰箱的零食来做饭吧。” 芙蕖似乎和他杠上了,也学他那样,双手叉腰,歪着头说:“谁说是无米炊,我米缸里有米。” 湛海双手扶额,哀嚎一声:“难道你要吃酱油拌饭?” 芙蕖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不吃酱油拌饭,我吃你做的饭。” “恶趣味。” 芙蕖挑挑眉,没回答他。 “不行”湛海再次拉过芙蕖的手:“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一手,绝对不能是酱油拌饭。”说完,也不管芙蕖是否愿意和他一起离开,拽着他,半拖半拉的就走了。 芙蕖跟在他身后,咯咯直笑:“唉唉,谁说的,要在我面前露一手,言而无信非君子。” “谢谢,我从来就不是君子。” 两个人从芙蕖家里出来时都已经九点多了,湛海一路开着车,一路嚷着饿,本来说好了到一家上海菜馆去用餐的,结果有人等不及了,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率先下车,往路边的大排档走去了。 这家大排档的生意似乎不错,虽然已经将近十点,还是人满为患,不少人家偕老带幼的前来,吃的是油光满面,兴高采烈。湛海肚子本来就饿,此刻看到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人,更是食指大动,恨不得立马抢过别人的饭碗,扒拉起来。 两个人刚一坐下,湛海就扯开喉咙喊服务员前来,奈何这家大排档的生意太好了,服务员压根忙不过来,他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前来应答,最后,他干脆坐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 湛海生气了,芙蕖反倒乐了,坐在他旁边吃吃直笑,最后,还惹来了对方一个白眼。接受到了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芙蕖笑得更肆意了,不过笑归笑,最后她还是很好心地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他前来。结果,湛海三催四请都没来的服务员,就在芙蕖的挥手示意下,快步走来了。湛海见状,整张脸都黑了,一个人坐在一边,嘀咕一句色鬼,等到那人到来时,就差没给他一个冷哼了。 芙蕖接过服务员的餐牌,就询问起服务员招牌菜有哪几样来。 “剁椒鱼头吧,我们这里的老熟客都点这个。” 芙蕖刚想点头说好,旁边的湛海就抢先一步给否决了:“不好,太辣了,空腹最忌吃辣椒,刺激性大,容易伤胃。” “那就冰镇苦瓜吧,清热解毒。”湛海话音刚落,伺候在旁的服务员就马上在旁补充另一道招牌菜了。 芙蕖嘴巴微张,刚要说好,可是话到嘴边,又来了个急刹车给停住了,因为坐在一边的湛海又开始嚷嚷了:“不好不好,都秋天了,还清热解毒,而且这时节的苦瓜也不新鲜。” “那就鱼香茄子吧。” “那么普通的菜,到处都是,也没必要专门到你这里来吃吧。” “那就红烧狮子头吧。” “大排档里的红烧狮子头,肯定做不精致。” “要不,来个酱油炒柚子皮吧。” “哎呀……” 话还没说完,坐在一边早就不耐烦的芙蕖生气了,一把将手里的餐牌往桌上一扔,然后恶狠狠地说:“陆湛海同志,你到底想干嘛?” “唉唉”芙蕖的怒火似乎没有震慑到湛海,他坐在一边吊儿郎当地说:“别瞎说啊,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是同志。” 这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引得一旁的服务员掩嘴窃笑起来,芙蕖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而湛海则是飞了一个白眼过去给他,然后大手一挥,说了句:“就按刚才的菜来一份,记得要快。”就将他打发过去了。 服务员刚走,就轮到芙蕖飞白眼了,湛海没管她的白眼,夹起桌前的开胃小菜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饭菜就上来了,湛海二话不说,立马就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起来,十分钟不到,马上杯盘狼藉了。芙蕖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幅恶狼投胎的样子,摇着头直笑。一顿饭就这样吃完了,酒足饭饱的湛海擦了擦嘴巴,然后看了芙蕖一眼,诧异地说:“你不吃吗?” 对于这个后知后觉的男人,芙蕖也只得无奈地在心底哀嚎一声:“饱了,不吃了,权当减肥,免得三十不到,就长出一个大肚腩。” 说到大肚腩,湛海立马想到了死党胖子王,于是就对芙蕖说了:“我的一个死党,就是三十不到就长了一个大肚腩,结果他老婆天天把他的肚腩当枕头。对天我介绍你俩认识。” 芙蕖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湛海似乎没有发觉她的沉默,拉着她的手,就往车里走。 还是同一个夜晚,还是同一辆车,还是同一对人,还是开着车窗,可是这仲秋的夜风竟不觉得冷了,反倒觉得这丝丝凉意,冷暖适中。一路上湛海愉悦地哼着歌,仔细听,竟然是《达坂城的姑娘》。刚哼到一般,芙蕖就拧起了他的耳朵,笑嘻嘻地说:“不好听,换台。” 湛海也很配合的换了一首歌来哼,哼的是《两只老虎》,芙蕖还是不喜欢,又拧了他耳朵一下,这次换成了《黑猫警长》的主题曲。这一次,芙蕖没拧他耳朵了,改拍他的脑袋,一边拍一边埋怨说:“这都什么破机子,换来换去都换不到一首好歌。” 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回到了家,湛海送她送到楼下就走了,临走前,他拉住了正要上楼的芙蕖,说:“我欠你的,我以后还。” “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顿饭。” 夜幕中挂着一轮半月,月色下的人仿佛蒙着一层银白的纱,芙蕖站在凉风中笑着,细碎的碎发被风吹得忽忽乱拂,美丽的脸庞被拂得酥酥的,痒痒的,好像情人的手指轻轻摩挲一样。 这美丽的夜晚,有惊,有喜,有爱的人,有呼之欲出的暧昧心事,有似假还真的诺言。 有很多事情,它或许是镜中花,它或许是水中月,可是,那有什么要紧呢?只要远远的守着它,近近的看着它,不伸手去触摸它,那么它就在那里,它就还是美的。人类就是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却不知道越美丽的东西越脆弱,你不要,它就还在那里,你要了,它就碎了,不见了。 可是,如果一个人,他什么贪念都没有,那么他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两样呢? 人总是矛盾的综合体,理智与情感,到最后彻底溃败的,总是理智。如果有一个人能由始至终都保持理智,那么他不是人,而是机器人,冷冰冰的机器人。 芙蕖虽然明白,和湛海深交下去,就是在刀尖上行走,无论你多么小心翼翼,总有一天,会被刀锋划过肌肤,然后血流成河,伤痕累累。可是人总是这样,总不会吸取教训,明知是错,也要一错再错。非得等到头破血流的那一天,才肯心满意足地说一句,我愿赌服输。 所以,导演还没喊开机,他们俩的故事就已经开始上演。 芙蕖和湛海开始往来,她不觉得这时交往,交往中的男女没有她这么忐忑的心情,她不肯认,总觉得不认,事情就不会发生质的变化,他们就会像以前那样,是一对来往稍显频繁的朋友。 湛海欠芙蕖一顿饭,次日就用他的亲自下厨来偿还,结果,还了之后才发觉,他的厨艺也不过如此,炒青菜时火候太猛,几分钟过去,叶子都黄了,爆炒牛肉时火候又太小,入口时牛肉的韧劲堪比香口胶。两个人四菜一汤,却还要半夜起来吃泡面充饥。 从此以后,芙蕖对湛海的手艺是彻底死了心,即使他兴高采烈地非要露一手,她也毫不客气地将他扫地出门。经过接二连三的打击,湛海对做煮夫的兴致也烟消云散了,他索性准时下班,到芙蕖家,然后翘着二郎脚看电视,等开饭。偶尔,芙蕖叫他过去帮忙打打下手,他也以当初所受的打击为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终于有一天,忙不过来的芙蕖发脾气了,一把走到正在看新闻的湛海跟前,推着他就往大门口赶:“去去,别老来我家蹭饭。” 湛海一把拉过她的手,苦苦哀求说:“亲爱的,你就舍得我老吃外卖吗?”可是眼睛却盯着电视上的财经消息,连转也不带转。 芙蕖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到了一边,半是警告半是娇嗔地说:“谁是你亲爱的?” “谁敢我出家门谁就是我亲爱的。” 芙蕖作答,转过身,生着闷气回厨房了,可是在消失在客厅的那一刻,她就一个人挨着墙壁吃吃地偷笑了。 芙蕖生气的后果就是那个夜晚湛海包揽了她家的大小家务,以及日后三天,都做他最讨厌的菜肴来送饭。三天之后,湛海不由得仰天长啸:“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也!” 经此一事,有人终于学乖,面对美女的所有指示都乖乖执行,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要他吃饭,他不敢喝水。 这样的日子云淡风轻,像一杯微温的水一样,清淡,温暖,喝进了口里,能从喉咙一路暖到全身,然后直抵心窝。 过去,芙蕖浪费过太多太多的光阴,那些虚空的日子,那些荒谬的生活,她每每思及,都会替自己心痛。而现在,她决定振作,而振作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于是,她去报了一门学外语的辅导班,学意大利文。报外语班纯粹是因为它起步低,不需太多要求,且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没有时间限制,早上起床睁开眼睛就可以练口语,晚上睡觉闭上眼睛还可以背单词。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湛海都是在芙蕖早读的声音中醒来,然后半夜偶尔还会被她的梦话吵醒。 湛海从没看到多芙蕖以如此饱满的热情投入到一件事情中来的,除了做饭,吃饭,洗澡和喂龙猫以外,她都是在学习当中。在她家里最常见的一个景象就是,芙蕖捧着课本依畏在那只龙猫玩偶的身边,低声默念着单词。到后来,她连龙猫都疏于打理,直接交给它的男主人照顾。可怜的小龙猫,刚和自己的女主人混熟,敢放心大胆地从她手里拿东西吃,却又要面临易主的悲剧了,每次它吃饭时,总是一边吃一边以绿豆般大小的小眼睛紧盯着湛海的动静,只要他稍微一动,它就立马扔下手里的食物,飞奔到笼子里的小木屋里,半天才探出头来观察敌情。 对于芙蕖和湛海的渐行渐近,芙凉是看在眼里的,她从没问过姐姐,她和湛海到底有什么打算,因为她姐姐都明白,她姐姐是属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明天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她的未来,就是没有未来。 生活永远在当下,如果明天注定得不到幸福,那么为什么不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短暂而微薄的欢愉呢?所以即使明知快乐不会长久,有的人也宁愿赌上半生的幸福,来换取片刻的温柔。 然而,快乐毕竟短暂,幸福也不会持久,纵使不去惹是生非,麻烦也仍旧会自己找上门来。 芙蕖记得那天的天气有点阴冷,西伯利亚的冷风昨夜正从北面来袭,呼呼的北风在窗外肆意地呼啸着,芙蕖呆在装着暖气的屋子里,窝在龙猫的肚子里,捧着书本,看着那结了一层白霜的玻璃窗,背单词。 才刚背到第13个单词,就听到有人敲门,满心疑惑地打开一看,就看到两个民警站在紧闭的大门外,门外的警察见到她一露面,就马上询问说:“请问郑芙蕖小姐是住这吗?” 任何人见到身穿制服的警察上门查询,心里都不会平静,更何况芙蕖有着那么一段过去,更何况面前的两个警察一脸肃穆。 芙蕖的心里忐忑不安,却还是回话说:“我就是。” 门外年纪稍长的警察点了点头,做起了自我介绍来,末了,还掏出警官证给芙蕖看。 芙蕖接过两个警官递过来的警官证,然后一脸疑惑地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有事”年长的警察说话了:“请问你认识葛严威吗?” 一听到葛老的名字,而且还是从警察的口中听到,芙蕖顿时就虚了起来,身体里的韧带和骨头都好像被抽离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的,站不稳。 芙蕖伸出手扶着面前的铁门,硬撑着自己,说:“认识。” “是这样的”年长的警察解释说:“天津最近发生了一起命案,葛严威是我们的怀疑对象之一,所以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葛老养在天津的情妇死了,在半个月前,半夜三更,死于非命,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但是家里的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扫而空。乍看之下,这或许是很普通的入室盗窃,谋财害命,但是精明的人民警察很快就从该女人的过往历史和现场痕迹上判断,这起案件,绝非一起普通的偶发性案件,于是,和这个女人牵涉甚深的葛老,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列入到了警察的黑名单里。 由于两个警察是从天津远道而来,而且芙蕖和这起案件并没有太多牵连,她只是作为一个熟人被进行调查,所以,这次询问的场所就在芙蕖的家里进行。 两个警察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芙蕖,她和死者和葛老是什么关系。 芙蕖听到他们的话,手一颤,杯子里的热水差点就倒了出来。她抬头看了眼前的两名警察一眼,然后又马上心虚地将视线移开了。两名警察明明是问芙蕖问题,可是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熟知一切的了然。芙蕖明白,这不是一个问题,这只不过一种例行公事询问。无论她的回答正确与否,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中了。 “我不认识死者。”芙蕖说,两个问题,她故意忽略了一个。 可是警察并没有那么好心的放过她,年幼的那名警察马上就不依不饶地追着问了:“那葛严威呢,你和他有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什么关系,芙蕖心底冷笑了一下,再次抬头看着那人,对方目光如炬,视线咄咄逼人。 “我和他什么关系?我和他是包养与被保养得关系。”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见他?”芙蕖想起那个暴风骤雨的夜晚,与闪着寒光的尖刀,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从头皮到指尖,整个身体都寒了起来。她伸出手紧握着眼前的杯子,试图让杯子里的热水来驱走她内心的寒意与恐惧,可是最后却悲哀的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 见芙蕖迟迟没有回答,警察又再问了一次,这一次,芙蕖终于有了回音,可是却模棱两可:“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那么他爱人呢?你认识吗?” 芙蕖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完,自嘲地冷笑了一下:“你知道的,向我们这种人,遇见了原配都是有多远走多远的,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 “可是”年长的警察眯起了眼睛来,带着一种研究的意味注视着芙蕖脸上的表情变化:“她不久前来过北京,听说你们还起了冲突。” 芙蕖一惊,猛地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警察,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不期而遇的小插曲,面前的这两个人居然也能知道,那么,自己的过往和历史,还有什么他们是不知道地的呢?一瞬间,芙蕖就觉得自己好像赤 裸着的女人,所有的一切都曝光在他们的注视之下,毫无保留,毫无掩饰。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天的冲突还历历在目,葛夫人泼她的那杯咖啡的余温都仿佛还在,她的脸蛋,都好像还能感觉到咖啡清晰过后的湿哒哒的质感。 “我们的确是起了冲突”半晌,芙蕖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回答警察的话:“可是也仅此而已,我们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在见过面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年幼的警察接着追问,年长的警察坐在一边,一动不动,可是眼神却锐利得像一只鹰。 芙蕖不想牵涉太进去,所以想将葛夫人警告她的话隐瞒不说,可是一想到面前的这两个人连她和葛夫人的偶遇这样的事情都能了解到,所有的小算盘都立刻烟消云散了:“她说,要是我再晚走几步,我的待遇就跟天津的女人一样了。” “什么待遇?” “断腿,毁容。” “还有呢?” “没有了。”还有拿咖啡泼她,可是,那大概与案件无关了吧。 两个警察后来还问了一些问题,没过多久,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可能是看出了芙蕖的紧张,于是就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试图打消她内心担忧。他们说:“这只是普通的案件询问,既然你和死者不认识,和嫌疑人也没太多的瓜葛了,那就不必担心了。我们也不过是随手做个口供而已。” 芙蕖点点头,表示听进了他们的话,可是心里却明白,这怎么可能是随手做的口供呢,从天津随手到了北京来,谁会有这么大的闲情! 命运一说 命运一说 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可是打破它却并不比打碎一面镜子来得困难。送走了两个警察,芙蕖整个人都摊在了沙发上,往事就像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夹杂着彻骨的寒意,忽然来袭。 前一刻还觉得温暖舒适的房子,这一刻却成了万年不化的冰窖,葛老这个梦魇一般的名字再次成为成为她生命中的一股寒风。才多久,脱离这个魔鬼才多久,可是转眼之间,两人又再度牵涉上了,难道,她这一辈子都要和这个男人牵连上吗?难道她一生的所有劫难,都要与这个男人相关吗? 最后,心烦意乱的芙蕖终于按耐不住,随便套了几件衣服,就往饼干的酒吧赶。 酒吧白天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好,再加上冷空气来袭,生意就更显得冷清了。芙蕖去到时,饼干正窝在小房间的沙发上玩塔罗牌,一张张薄薄的卡片,经过不同的排序组列,就把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写上。 看到芙蕖来,饼干就扬了扬手上的塔罗牌,说:“要不要玩?我刚学的。” 芙蕖摇摇头,想到自己的一生就会被这些薄薄的卡片所摆布,就有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饼干,你说人的命运都这么渺小吗?渺小到连几张薄卡片都能摆布你的一生。” 正沉浸在塔罗牌的世界里的饼干,没料到芙蕖居然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于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啊?玩而已,何必当真!” “你说到底是这些纸牌操控这我们的命运,还是我们的命运操控这这些纸牌?” “这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芙蕖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窝,就一个人闷闷不乐起来。饼干知道她有心事,可是却没有追问,一个人静静地在一旁玩塔罗牌,算命。芙蕖坐在一旁看着,她不明白,饼干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游戏。人们算命,无非是为了趋吉避凶,但是如果那些风波与凶险都能躲过的话,那还算的上是命吗?命不就是人生中怎么躲都躲不过事与物吗? “饼干”芙蕖随手摆弄着桌面上散落的塔罗牌,问:“你玩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饼干看到芙蕖弄乱了她的塔罗牌,马上抱怨起来:“哎呀呀,你看你,把我下个月的运程都弄乱了。” 芙蕖苦笑了一下,如果一个人的命能像这桌面上的塔罗牌一样,一个不悦,就能洗牌重来,那该多好。 “你真信这些玩意吗?”芙蕖不死心的追问。 饼干终于放下手中的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严肃的看着芙蕖,一脸正色地说:“芙蕖,你知道为什么人们算命总是要看手相吗?因为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芙蕖听了,马上讪笑起来:“饼干,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我会信,但是如果是你说出这句话,你要我如何相信?饼干,难道你忘了当初迫不得已入行的理由了吗?” “嗯,你说对了”饼干拍了拍芙蕖的肩膀:“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而你呢,则是一辈子都沉湎于悲剧情绪中的人。生活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部悲喜剧,而对于你来说,就是一部活脱脱的悲剧。” “那是因为你遇到了一个好人,你可以嫁了,可以从良。” 饼干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花枝乱颤:“天哪,我该说什么才好,一个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居然比不过一个落魄的破画家。” 芙蕖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恰恰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身价,家庭,阶层等等等等,随便一样砸下来,都足以将她的脊梁砸弯。 芙蕖没有继续说话,一个人埋在沙发里,继续想心事,饼干则在一旁,继续算她的运程。她并非不关心好友的心事,只是一个人,能想通的早就想通了,想不通的,旁人费劲口舌也不会想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完了起来,四周华灯初上,酒吧也开始慢慢热闹起来。芙蕖嫌饼干的房间太过安静,一个人走到酒吧的吧台上,喝起闷酒来。饼干被她带得有点烦躁,于是也跟跑到吧台去,陪她一起喝酒。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吧台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正喝到高处,就听到酒吧的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浓艳嚣张的女人在几个男人的包围中,走进了酒吧。 饼干冷笑了一下,捅了捅芙蕖的手臂,不屑地说:“知道不,自从你走后,这女人就成了京城里的头牌了,一大堆公子哥儿围着,千金一掷就为了博红颜一笑。真没想到,现在的东西质量太差,就连头牌都退化成这样的货色了。” 芙蕖看着那个坐在男人堆里谈笑风生的女人,再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在蓬莱里教她怎样抛媚眼,就不由的感叹,再清纯干净的人,一进了风月场所,都会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烂泥塘里打过滚的人,再怎么清洗,身上也是劣迹斑斑了。 “饼干,你知道吗,葛老在天津的那个女人死了。” 饼干听了,吓了一跳,正要往嘴里送清酒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呢?”她问。 “然后?然后警察怀疑是他杀。” “于是就怀疑到那个死变态头上了?” 芙蕖点点头:“饼干,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下场,这就是我们破坏别人幸福的下场。” “呸”饼干朝地上狠吐了一口唾沫:“那个变态的幸福不是你破坏的,要说破坏,也是他破坏了你的幸福,不是你破坏了他的幸福。” “那么葛夫人呢?”芙蕖轻轻地问,完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是无辜的,最无辜的。” “你不出现,她的幸福也被破坏掉了。” 芙蕖惨笑一下:“不管第一个破坏她幸福的源头是谁,那和我无关,与我有关的就是,作为一个娼 妓,我曾经在她的婚姻上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不止是葛夫人,还有那些欢场里的过客,都一样。” “拜托,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对”芙蕖点点头:“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但是这也改变不了我曾经作恶的事实,你看,报应来了吧,遇到一段好姻缘,不敢要,遇到一个好人,不能要。” 饼干撇撇嘴,有点听不下去了。可是芙蕖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一个人继续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饼干,我怕,我怕我到最后,天津那个女人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像我这种作恶多端的人,你说,报应我的有又是什么呢?” “郑芙蕖,你要我再说一次吗?你知道为什么人们算命总是要看手相吗?因为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饼干”芙蕖惨笑了一下:“如果命运真的如你所说,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话,那么今天的我和你将会形同陌路,我会在一家建筑事务所里赶我的图纸,你会在你家乡的小城市里开你的酒吧。”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葛老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消息传过来,芙蕖曾上网搜索过关于这件案件的新闻,却不知道是案件太小,还是涉案人员过于敏感,又或者葛老太过于神通广大,总之,关于这起案件的报到寥寥无几,偶尔搜到一两桩新闻报道,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可是越是平静就越是扣人心弦,就像猛兽来袭之前,总是潜伏在暗处,一动不动,毫无声息。芙蕖对于这样的日子感到窒息,总觉得命运已经在她身边铺开了一张网,而命运这一双翻云覆雨手却并不急于收网,而是由得它张弛着,静静地等待着最后致命一击时的那一收。她身陷于网中,虽有所察觉,却又不知如何挣脱,就好像陷于蛛网的昆虫,只能静静等死。 芙蕖的脾气也因为葛老的命案而变得格外的暴躁,好几次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和湛海吵架。湛海对芙蕖的烦心事毫无所知,只是觉得这个枕边人,最近变得暴躁,不耐烦,易受惊。有好几次,他总是看到她在书房里,他刚开始时以为她是在背单词,后来才发觉她是在上网,而且每次看到他进书房,她就回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了浏览的网页,偶有一两次,他在网页关掉的前一刻,瞄到了她上网的网页,是百度和google一类的搜索网站。搜索网站并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但是搜索的内容呢?湛海也曾询问一二,但是总是被芙蕖以你多虑了打发过去。面对着芙蕖的不肯合作,湛海也只好由得它去了,只是看着芙蕖整日忧心忡忡的脸,他也提不起精神来。 就这样,又悄无声息地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底下,似乎隐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危机。命运像一只豹子,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然后出击,致命。 可是,风吹草动却似乎来了,就在芙蕖整天为葛老的事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郑父和芙蕖的这次见面,远没有前几次那么光鲜舒服了,他约了女儿在一家粉店见面,昏黄的灯光,油腻的环境,带着厚厚油污的桌子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碗筷,让人看了,都心生一种末路的落魄感。 再次见到父亲,芙蕖就觉得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此刻再见他,更觉得瘦得可怜,干巴巴的一个人,脸颊整个凹了进去,嘴巴像一个老太太一样尖缩着,他的手,就像练了九阴白骨抓一样,除了皮和骨,就只剩青筋了,还有他手背上脸颊上的那些老人斑,似乎更在映衬着这是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人了。 虽然恨他,可是一看到他这个样子,芙蕖还是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再怎么对她不好的一个人,到底几十年的情谊摆在那里,要像恨一个仇家一样恨他,还是下不了那个狠心。可是,很快的,这股微小的怜意就被他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郑父说:“芙蕖,帮帮我,帮帮你爸爸。” 芙蕖从听到父亲的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猜到他此番的前来是和葛老有关了,所以听到他的这句话,她也不觉得意外。她只是皱皱眉头,例行公事般问他:“帮你什么?” “那个,葛老出事了。” “我知道”芙蕖语气平淡地说着,可是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颤,手脚瞬间没了暖意。 “现在权哥也被牵涉进去了。” 芙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语,随着父亲说话的深入,她觉得那张网,开始慢慢收了。 “芙蕖,你不是和那个陆少好的吗?你就当时帮我一个忙……” 芙蕖手一扬,冷笑了一下,说:“帮?帮什么忙?他死有余辜!” “他死有余辜,那我呢?你知不知道,现在警方在到处扫黄扫黑,个个都人心惶惶的,我也怕我命不久矣。” 听罢,芙蕖继续冷笑,语带讥讽地对父亲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救?怎么救?” “你叫那个陆少,让他叫人不要再查权哥的底了。他向我保证,过了这一劫后,他一定安分守己地做人。” 芙蕖哈哈大笑起来,也不怕惊到了在座的食客:“你以为他是公安部的部长,说不查就不查。他也不过是一个商人,那那么厉害,权力通天的。” “芙蕖”郑父继续苦苦哀求着女儿:“你就别和我打马虎眼了,你我都清楚他有这个本事。” “不可能。”芙蕖板着一张脸,毫无余地地拒绝到。 看到芙蕖绝情的拒绝,郑父也急了起来:“你就愿意这样看着我死吗?”说着说着,整个人就老泪纵横起来。 芙蕖别过脸,不想面对父亲的眼泪。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再回想起以前他找她要钱时那一脸蛮横的样子,心底里也不由得感叹起世事难料来。 “芙蕖,芙蕖,女儿。” “警方查到你了吗?”芙蕖忽然问。 郑父摇摇头,芙蕖见状,继续说了:“那你来北京躲一阵,等事情过去了你再回去。” “不行!”这次轮到郑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芙蕖觉得奇怪,北京,繁华之地,花花世界,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一个人在这里,不用工作,整天闲着,相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人给钱他吃喝拉撒,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啊,她不敢相信,一向好逸恶劳的父亲会拒绝,他居然会拒绝。 “权哥,权哥的事还没处理清楚。” 芙蕖皱起了眉头来,她看着父亲,想,他什么时候这么忠肝义胆起来了:“你和他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两条命都栓到一块了。” 郑父听到女儿的话,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嘿嘿了一声,就没再作答。芙蕖看到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心中有鬼了,于是抓着这个问题,对父亲紧逼不放。终于,郑父禁不起女儿的一再追问,终于松口说出了事情的因由。 他说:“你知道的,我吃那个的,现在权哥进去了,我就没有源头了,而市里其他人的生意又被警方摧毁了,所以……我想等他出来以后,重新建立起那个网络来……” “够了!”芙蕖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一声喝止了父亲的话。 郑父被芙蕖的怒吼吓了一跳,头一缩,然后就畏畏缩缩地看着他女儿了。 “你不是说他出来以后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郑父的一时的托词被女儿说穿,也只得嘿嘿干笑两下了。 看到父亲的这个样子,芙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她手指着父亲的脸,因为过于激动,连指头都变得颤抖:“你,你,你这是在逼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看到女儿这副样子,郑父双手合十,苦苦哀求起来:“芙蕖,你就当是帮我这个忙吧,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这件事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了,以后就算是在路上见到,我也远远地走开,绝不污了你的眼。” 毒品,多少罪恶因此而生,多少性命因此而丢,可是仍旧有人执迷不悟,明知是陌路,也执意要走,为的,也不过是那片刻的,虚无的快 感。 芙蕖不会相信父亲的话,更不会相信一个瘾君子的话,看到父亲这个样子,毫无尊严和人格的样子,她也只能摇摇头,扔下几张钞票付了粉店的钱,就飘然而去了。 傍晚的北京城里,灰蓝色的天空下,人来人往的街头,好不热闹。橘黄色的车头灯,明红色的车尾灯,像两尾游龙,在马路上川流不息地飞速流动着。身边的上班族快步疾走地往车站和地铁口走去,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下班后的轻松。 日与夜的临界点,黑与白的分界处,芙蕖站在路口,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难过不是臭水沟 难过不是臭水沟 上帝永远是公平的,他替你打开一扇窗的同时,就会为你关上另一扇窗。 和父亲分手后芙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路上,隆冬腊月里的寒风,呼呼地刮着人的脸庞,像刀片一样尖锐。想起天津那个女人的遭遇,又联系上自己的身世,芙蕖想,这寒冷刺骨的寒风,是不是那些被她破坏了家庭幸福的女人的怨气,冥冥中籍着冬风,狠狠地扇着她的耳光。她想,这些扇她耳光的女人中,会不会也有葛夫人的那一巴掌呢? 葛夫人,在整场风波中她唯一觉得无辜,唯一觉得可怜的人,和丈夫挨更抵夜几十年,终于飞黄腾达了,可是却换来了丈夫的出轨和嫌弃。葛老,这个无耻的男人曾经无数次在她面前提及到他的夫人,说她身材如何臃肿,说她举止如何庸俗,每一次,她都是充耳不闻,低头自顾自的做其他事情,然后在心底偷偷地猜测,转过身后的葛老又该在其他的情妇面前怎么去形容她呢? 而现在,这个无辜而可怜的女人该是在为她丈夫的事而奔波劳碌了吧。芙蕖叹了一口气,天底下的女人就是蠢,明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明知道那个人最后一定会辜负自己,可是一旦大难临头,也还是会不管不顾地奔前走后,忙里忙外,为的是什么?传统的美德作祟还是为了那个人的回心转意?可是这世上总有这么些人是显得多余的,久病床前的忤逆子,格子间里的死对头,和恋爱中的二心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女人拼了命地想要一段婚姻吧,用这条绳索死死地将那个多余的人捆在身边,然后不断地付出,等到别人问她值不值时,她也可以用他到底是我身边唯一的人来解释,搪塞。 芙蕖不知道葛老的事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刚开始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命案,可是后来变成了谋杀案,再后来权哥又牵涉进来了,连带着她父亲也巍巍可及,随时都有进去的可能。现在冷静下来细想一下,好像她生命中极为紧要的那几个人都没有逃过这一场厄运,而现在,这事情仿佛远没到结局的那一刻,那么下一个呢?下一个人被牵连进去的人是谁?是她,还是——湛海?! 见了父亲之后,芙蕖才知道葛老的事情牵连得这么广,以前她只顾着查葛老的新闻,却忘了葛老的身边,还有一个狗腿子叫权哥。所以,一回到家,她就迅速的上网,浏览起最近的新闻来。关于权哥的新闻也不多,也和葛老一样,三言两语的几个短句就带过了。来来去去,无非是警方正在扫黄扫黑,目标锁定当地最大的黑帮团伙等等。 可是,虽然是这样,芙蕖还是一篇一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生怕有半点遗漏,以至于湛海回家,她都没有知觉。直到湛海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看什么呢?”她才猛地一惊,然后下意识的以极快的速度关了网页。 看到芙蕖的举动,湛海皱了皱眉头,脸上带着不愉悦的表情了:“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 芙蕖耸耸肩,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上网而已。” “上网?”这么明显的借口,湛海当然不会蠢到去相信。若是平时,面对芙蕖的逃避和隐瞒,他或许就这么算了,可是,此时此刻,他都正面碰上了,芙蕖却仍旧不肯和盘托出,这让他觉得,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过如此。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出手去拿过鼠标,誓要将这个谜团揭开。 眼明手快的芙蕖却先他一步按了电脑的开关,咻地一下,刚才还花花绿绿的屏幕就瞬间黑屏了。湛海看到她这样,更加不悦了,他板着一张脸,问她:“你到底在瞒着我些什么?” 面对湛海的质问,芙蕖不想作答,谁都有秘密,谁都有心事,即使是枕边人,他也无权得知。只是她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刚才是她咄咄逼别人,转眼间就变成了别人咄咄逼她。 芙蕖的沉默换来了湛海更大的怒气,他不信邪,伸出手想按下电脑开关,他偏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可是芙蕖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说:“你就不能让我有个属于我的空间吗?” 湛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芙蕖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什么秘密是难以启齿的?”连葛老的那盘录像带都肯说给他听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言明的。 芙蕖低着头,逃避他的眼光,不吭声。 湛海开始变得烦躁,他的手从芙蕖的手里抽了出来,双手叉腰,然后在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走动。半晌,他忍不住,再次询问起电脑后坐着的那个女人:“你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有事情要解决,就跟我说,我又不是做不到。” 芙蕖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湛海整个人炸了起来:“你这个样子叫没事?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隐瞒些什么!” 隐瞒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纸包不住火,事情终将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一个企业家,一个黑社会头目,一个情妇,一桩命案,一个地皮无赖,还有一包白粉,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到那一刻,就有人会发现,原来她和那些人,那些事有着莫大的关联。 芙蕖叹息了一声,抬起头对湛海说:“你别逼我了好不好。” “我逼你?”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激起了湛海更大的怒气:“我好心好意想为你排忧解难,你却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逼你。” “谢谢你的好意”芙蕖说:“但是目前为止我不需要。” “是的,你不需要。”湛海讽刺的一笑,说:“就好像以前那样,宁愿深陷泥泞,也不肯开口求助。” “你不是我的谁,你没必要帮我。” 湛海的脸色马上就僵住了,他站在离芙蕖三步之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她:“郑芙蕖,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没必要帮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郑芙蕖?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朋友,一个普通朋友。” “哈”湛海再次讥讽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竟然不知道普通朋友居然会亲密到如此地步。是你太开放还是我太保守?” “如果你愿意”芙蕖仍旧慢条斯理地说:“你也可以不必亲密到如此地步。” “郑芙蕖”这次湛海是被彻底地激怒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怒火,可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他的眼神锐利而肃杀,像冬月笼罩下闪着寒光的利剑,锐利得好像要把人心撕开:“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你呢”芙蕖也开始反击了:“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昂起下巴,开始直面他的眼神,像一个从容赴死的人。 湛海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愣了一下,就在他失神的那个片刻,他听到她在说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错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了错误的人,你不该来招惹我,我也不该去纠缠你。我很感谢你当初的仗义相救,但是以身相许的话就免了吧,我许不起,你也不会要。我的青春很有限,再过几年你仍旧是钻石王老五,但我却已经是女人烂茶渣了,我耽搁不起,所以,到此为止吧,我不陪你玩了。” 湛海不敢置信,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玩,你说这是玩!” “不然呢?”芙蕖反问他:“难道你会爱我?难道你会娶我?” “……” “陆湛海,别傻了,你我都很清楚为什么我们今天会睡在同一张床 上,还不是因为我这张脸。如果我不是长着这张脸,如果我不是叫rose,或许当初你连看也不会看我一眼。” 芙蕖说中了湛海的心事,或者说她说中了两人的心事,于是,刚才还一直愤怒着的湛海的脸上,出现了尴尬的复杂表情。 “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我在你眼里,恐怕是最无耻,最肮脏的一群人了,你遇到我,恐怕连碰都不肯碰一下,更遑论进一步的发展了。所以,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和这张脸,最起码,你们都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可以逃出生天,但是,一切到此为止吧。你是高高在上,志向高远的天鹅,天高海阔,任你飞翔,而我是泥塘里摸爬滚打,的泥鳅,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个泥塘里,毫无未来可言,如果我非要和你在一起的话,恐怕我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你从未认真过。” “那你呢?你又认真过吗?”芙蕖反问:“你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找另一个人的影子。你或许愿意一辈子就这么下去,金屋藏娇地过下去,娶一个漂亮娴熟,出身正派的老婆,每逢想起你那朵玫瑰的时候,再来我的屋子里走走,两全其美,齐人之福,多好。可是,对不起,我不想,就算是泥鳅,她也有成家的渴望,我的青春蹉跎不起,所以恕不奉陪了。” 吵了一个晚上,直到现在,湛海已经无话可说,他侧过头,避开了芙蕖的眼神,却不小心瞄到了摆在角落里的那只龙猫玩偶,这只憨态可掬的龙猫,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漠,疏离。当初,他不喜欢这只玩偶,说要扔,可是芙蕖不肯,最终妥协之下将它放到了书房的角落里,可是此刻,他却宁愿它一直呆在卧室里,总比现在这样,冷眼旁观地看着他要好。 “你要嫁人了吗?”湛海忽然问。 芙蕖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半天才说:“无论如何,我总归是要结婚的。” “对方是什么人?”湛海问,脑海里却浮现了齐律的影子,他知道芙蕖和齐律一直都有来往,他虽然不乐意,但是联想到这是芙蕖的生活,他即使是她的枕边人,也无权多做干涉,却没想到,终究到了养虎为患的这一天。 “他是什么人你不用管,哪怕是只是一名屠夫,也总比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要强。” “那好吧”湛海整了整衣服,说:“祝你愉快。”然后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了。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他再多做纠缠,也未免太不上道了,大丈夫何患无妻,好聚好散才是现代男女的恋爱作风。 湛海走了,干脆利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的剃须刀,他的须后水,他用过的牙刷和他养过的龙猫,一件一件地遗留在原处,就像他走的时候那样,就像他随时会回来那样。 芙蕖懒得去收拾,她的生活回归原位,每天认真地生活,努力地背单词,然后报了一个英语进修班,然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芙凉回家的频率却没有因为湛海的离去而变得频繁,有时芙蕖打电话询问她是否回家吃饭时,会听见一把男声经常在耳边响起。芙蕖问妹妹是否恋爱了,她总是笑而不答,她笑,她也笑,摸着她的头,叮嘱她握紧到手的幸福,别让好时光匆匆溜走。 有时她晚上会做梦,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梦,梦见母亲,梦见父亲,梦见齐律,梦见妹妹,甚至梦见过葛老和权哥,那么多次的,频繁地做梦,唯独是没有梦见过那个。每一次她从梦中惊醒时总是下意识地想握着那个人的手,可是伸手过去除了冰冷的床铺之外,别无他物,那时她才从迷糊中扎醒过来,原来枕边人已经离去。 饼干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怎么不好,平静的生活,安稳的状态,怎么不好。每天吃饭睡觉上学背单词,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对她的宣判,这样简单规律而有节奏的生活,怎么不好。 芙蕖过得好,湛海自然也过得好,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回家吃妈妈亲手做的红烧肉,然后听父母唠叨自己的终身大事。日子恢复到了单身汉时的生活,和以往的无数个年头并无二致,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当年慕瑰辞世,他只觉得心很痛,像被人狠狠地插了一刀进去,再用力地剜了一大块的肉下来,痛得他失声痛哭。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心仍在那里,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整整齐齐,可是却觉得不对劲,仿佛少了什么,真的少了什么,可是,他又少了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好像缺失的是记忆,但往事偏偏却又历历在目,过目不忘。这样的心情,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哀伤,连哭,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可是却又笑不起来。如果说微笑未必是快乐,落泪也不一定代表难过,那么,他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麻木?失落?还是像他父亲所说的,人到了,魂却没了。 陆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满满的一桌好菜,是陆母忙碌了一天的结果,可是有人却对这样的饭菜食之无味,闷头扒着一碗饭,三下五下的就了事了。 于是,陆父就说了这么一段话了,这话里有话的一段话。 湛海抬头望向父亲,半生戎马生涯的老父,银白的头发,刀刻般的皱纹,严肃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就在那一刻,湛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父母的掌握之中。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恍然大悟,并没有带给湛海多少冲击,似乎从小到大,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父母的掌握之中,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他唯一比较意外的是,父母居然会对自己的举动听之任之,而不是像别家的家长那样,横加干涉,甚至棒打鸳鸯。他想,或许他的父母都觉得他只是玩玩而已吧,毕竟,没有哪个愣头青会那么傻,真的将一个流莺娶进门,婊 子无情,戏子无义,他的父母懂,他的父母也知道他懂。 于是,他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玩他的,玩累了,倦了,就敞开大门,让他回家休息,然后浪子回头,改过自新。 那么芙蕖呢?她玩得累了,倦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她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父母可依靠,那么她该怎么办?哦,对,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选择,她会从良,她会嫁人。 这世界都一样,少了谁都一样,没有谁会因为某一个人而活不下去,难过是什么,难过是家门前的那条臭水沟,搭上一块砖,就能一脚踏过就变得易过。 沉睡的鱼 沉睡的鱼 转眼已是圣诞,豪华的百货公司里树立起了高耸入云的圣诞树,花花绿绿的小灯泡和憨态可掬的小玩偶将枯燥的绿树装扮得热闹缤纷。在中国,圣诞是属于年轻人的节日,而精明的商家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热闹的节日,纷纷推出各式各样的促销手段,目的就是为了在这个年轻的古老节日里大捞一把。 饼干就是这么一个精明的商家,圣诞还没到,就已经制定好了一些列的促销活动,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后来还怕圣诞那天会忙不过来,专门预约了芙蕖,要她平安夜那天晚上到酒吧里帮忙。作为和饼干肝胆相照的好友,芙蕖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可是,到了圣诞那天却出了偏差,就像一辆一直朝着目的地行驶的列车,忽然因为列轨接驳的偏差而转了个方向,驶向了不同的人生。 那天天气晴朗,湛蓝,暖暖的冬日懒洋洋地照耀着大地,仿佛一位慵懒的美人。送走了要去上课的妹妹,芙蕖正要给龙猫换饲料,就听到了门铃的声音,|Qī=shū=ωǎng|她以为是芙凉忘了拿东西,打开门一看,却不是,是检察院的人。 公检法,来了两个局的人了,下一次理应应该轮到法院的人了吧,芙蕖想。这个世界,果然是牵一发则动全身的,每个人都活在了无所不在的牵绊中,怎么挣脱,都挣脱不了冥冥之中的绳线。 这一次,检察院是来取证的,芙蕖以为是取葛老的证,结果不是,是取权哥的证。芙蕖听了来者的目的,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曾几何时,她居然变得那么重要了,连续和两桩大案搭上了关系。 检察院的办事作风果然雷厉风行,一来就开门见山询问她当年被人操控卖淫的事。芙蕖听了,抬头望着坐在她对方的检察官,对方是名女性,年纪比她大,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嘴巴里问着这一件被事主视为耻辱的问题,神色波澜不惊,仿佛和人说天气不错那般。 芙蕖却不想再提,摆摆手,不愿作答。对方不依不饶,开始循循诱导,试图从她嘴巴里翘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来。芙蕖却仍旧三缄其口,不言不语。到最后,对方似乎也有点急了,开始威逼利诱起来。 “检察官”芙蕖终于松口:“我不是伟人,我不想为民除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要我出庭作证,在大庭广众之下坦陈我的过去,我办不到。我或许可以对着一千一万个不认识的男人宽衣解带,但我决不愿意对着哪怕一个熟人说我过去误入歧途的原因。” “倒不用出庭,只需在这里取个证就行了。” “然后呢?作为卷宗留存,然后遗臭万年?” “他当年这样害你,你现在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对”芙蕖重重地点了点头:“报仇雪恨,但是我最需要报仇雪恨的那个人,当年就已经横尸街头了。” “可他是帮凶。” 说到帮凶,芙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起父亲的那张脸来,如果每一个仇人她都要手刃的话,那么她第一个要解决的,是不是就是她的父亲大人呢?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那个女检察官皱起了眉头,看到芙蕖软硬不吃,语气也不善起来:“你这是在妨碍司法公正。” “那你起诉我好了,反正这不是你们的老本行吗?” “……” “不要以为娼 妓就不知道害羞,我也是人,我也是女人。要么放我一条生路,这事就此了结,要么把我往死里逼,直接投进监狱里,永世不得超生。别这样半死不活的,让我把当年的不堪抖搂出来,公之于众,然后又让我在众人的白眼里过活。” 芙蕖不肯配合,那位检察官也耐她不何,一场询问,最后不欢而散,临走前,那位检察官脸上都有点悻悻的表情。 芙蕖望着那位检察官离去的身影,想,这个从小就风调雨顺走过来的女士,她会不会明白一个女人,有仇却报不得的无奈?又或者,在她的观念里,随随便便就能在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的娼 妓,早就不在乎礼仪与廉耻。只可惜,她遇到了郑芙蕖,她郑芙蕖文化再低,也知道一个丑字怎写,要她作证,将过往统统和盘托出,这谈何容易! 刚送走检察官不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芙蕖的脑海里闪灵般的闪现,她想,当年被迫卖淫的女人那么多,还有不少仍在苦海里浮沉,可是那位检察官谁都不找,偏偏要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里,找一个早已洗手上岸的事主,为的是什么?难道,她知道她的手上有最直接有力的证据,那盘录像带! 这一个念头就像海上浮尸那样,在脑海里飘荡着,还没有沉下去,另一个念头就像另一具浮尸那样,轻飘飘地飘了上来。芙蕖猛然想到,她父亲,那个和权哥和葛老都过往从密的父亲,此刻是撇清了关系呢,还是和葛老,权哥一样,身陷囹圄? 这个念头一闪现,芙蕖马上掏出手机拨打起了父亲的电话,紧接着,就好像所有肥皂剧里演的那样,父亲的手机关机。芙蕖心里一惊,怕担忧成真了,可是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在屋里踱来踱去,干紧张。 忽然,她灵机一动,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上网去搜索关于葛老,关于权哥的新闻,希望从中能得到父亲的一点消息。 或许是案件已经告破,或许是黄龙已经摧毁,网上关于这两宗案件的新闻也多了起来。尤其是葛老的,他果然没有出所有人的预料,天津的那个女人就是他杀的,原因无他,怀有身孕的情妇逼宫,要他离婚另娶。而精明如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离婚时分割的那一大笔财产,所以一直不肯,直到某天,两人争执之下下了痛手,从此,两条性命到此为止。 葛老的案件不算复杂,但是糅杂了性,谎言,金钱,美女,黑社会,暴力和倾轧,名利及地位等因素,一瞬间,就马上吸引起别人的眼球来。于是乎,在网上,葛老的发家史,他的风流帐,他的历任情妇,他的私生活,甚至他的特殊癖好都被人一一罗列出来,无数个好事者对着一张又一张相片评头论足,津津乐道,这其中就有芙蕖的照片,当年她和葛老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那时的她,艳光四射,明艳逼人,远远望去,就是一个被珠宝和华服堆砌出来的庸俗妇人,浓妆艳抹的脸,写满了俗不可耐的内容。 作为环环相扣的一环,葛老的案子也牵涉到了权哥的案子当中,网上有好事者将葛老和权哥两件案子做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而关系图中,她,郑芙蕖作为其中一环,扣在了这两个男人当中。芙蕖看着关系图里那刺目的头像,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天津的女人拿性命来还,而她,拿什么来还? 在别人的眼里,她的人生就是一出狗血肥皂剧,那些看客,巴不得她的弯路走得多些,再多些。而只有她自己,身在其中的她自己,才知道,在别人嘴里轻描淡写说出来的那些事,当年,她走得有多么的艰难。 网上的信息让人失望,关于父亲的消息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及到,他是死是活,无从得知。芙蕖虽然怨恨父亲多年,无数个夜晚,回想起前尘往事,恨不得马上提起菜刀,亲自赶赴老家,亲手刃之,方能后快。但,这么多年的感情,到底不是假的,现在出事了,生死未卜,仍旧是会担忧的。所以,一整天,她都拨打着他的手机,直到她的手机电池也因为没电而关机了。 终于到傍晚时分,她听到了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以为是父亲,兴冲冲地拿过来一看,却不是,而是另一个父亲,齐律的电话,这时,她才想起她和齐律约好了到饼干的酒吧去过圣诞的。于是,匆匆梳洗了一下就出门了。一路上,她的心情都不好,担心父亲的安危,眉头紧皱,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新闻,抑郁不已。俗语说眼不见为净,前一阵子,她太过烦心,再加上网上的资料也不算太多,所以就没有再上网查询,谁知道几周不看,网上就井喷似的布满了关于葛老和权哥的新闻,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刚打开一条缝,所有的罪恶就呼啸而出。但潘多拉至少还有一个希望,藏在了盒子的最低层,而她,似乎连希望都显得渺茫。 齐律看出了芙蕖心情不好,于是拍了拍芙蕖的肩膀,低着头问:“怎么了?” 芙蕖摇摇头,没有答话。 “是不是网上的事?”齐律继续问,声音柔柔的,像哄孩子的父亲。 芙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她咻地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父亲,她没想到居然连齐律都知道她的事了。 “没事的,会过去的。” “过去”芙蕖讪笑了一下:“怎么过去,上帝好像很不希望我过好日子那样,每次我以为我逃出生天了,到最后才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而已。是不是要到我死了,进了棺材,钉了钉子,才能最后解脱。” “一个人的好运是有限的,他不可能连续两次中体彩的头奖,同理可证,一个人的霉运也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倒霉当中。” “也许吧”芙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头一低,脚一抬,就进了饼干的酒吧。 芙蕖一进酒吧,湛海就注意到了她,低着头在前面走着,后面是紧跟着她的齐律。他的心情,就像坏了的电灯那样,一明一灭。以前,他们尚未闹翻时芙蕖和齐律也经常联系,他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是却从未往心里去过,他那时以为,他们在一起了,就真的在一起了,再加上自身的优越条件,所以,对于齐律这个年长她二十多岁的男人,从未放在过身上。而现在,他终于明白,结了婚的人都可以离婚,更遑论他们这两个从未想过未来的男女。而齐律,在他眼里或许有千百样的不好,但在她眼里,有一样好了,那就是好了,他的一样好,抵得过他的千百样好。爱情,哪里有什么道理可以言明,他输给的不是金钱,不是名利,不是地位,不是世俗,而是输在了她从未将他上过心。 他想,这或许就是她要的人和她要的人生吧。他本不应该来的,只是稀里糊涂的就来了,来到了才发现,这居然是饼干的酒吧,如果只得他一个人,他或许转个身就走了,但是,如果那天晚上,有两个人呢? 圣诞节是年轻人的节日,是情侣们的节日,却不是湛海的节日,他已不再年轻,如今也恢复了单身,所以,对于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可是,到了平安夜的那天,却忽然接到了母亲大人的电话,说是庆祝圣诞。他觉得奇怪,一生保守的母亲怎么过起了这么一个洋节日来了呢?虽然奇怪,可是对于母亲的话,他还是惟命是从地回家了,反正到一个人吃饭是吃饭,一家人吃饭也是吃饭,人多一点反而更热闹。 回到家时看到父亲正在看新闻,厨房里传来了炒菜声,碗碟的碰撞声和说笑声,说笑声中,一把是母亲的,一把是他不认识的,忽然,他猜到了什么,朝天翻了个白眼,打算绕道回卧室,躲清静。 可惜,父亲却一把拉住了他,指了指沙发,说:“坐。”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对父母之命言听计从的人,所以此刻他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 “我说叫你坐。”背后再次传来了父亲的声音,语气里有隐隐的不快。湛海叹了一口气,想,好不容易回家吃一顿饭,还是不要惹恼了家人为妙。于是转了个身,坐到了父亲身边。 湛海坐下之后,陆父就没了反应,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看得专心致志。 这时,家里养的那只黑背走到了湛海脚边,用鼻子哄了哄他的裤脚,打招呼。湛海百无聊赖,于是就和狗玩了起来,叫它坐,叫它躺,叫它装死,最后,抄起放到一边的狗绳,打算出去遛狗。 结果门都还没走到,父亲大人又说话了:“狗已经溜过了,你还是省省心等着吃饭吧。” 湛海有点愤懑,用力地扯了一下手中的狗绳,把正兴高采烈要往外跑的黑背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时,厨房里的玻璃门开了,陆母捧着最后一碟菜,走出了房门,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女生。 “好了,可以吃饭了。”陆母说,然后是各就各位地坐了下来,理所当然的,湛海身边那个空位置是留给了当天晚上的客人的。 “这是我战友的孩子,薛秋阳,刚从国外回来。” “你好。”湛海的耳边传来了一把细细柔柔的声音,出于礼貌,他转过脸去和身边人打招呼,却在迎上她的脸的那一刻,有一种被雷击中的感觉,他顾不上礼仪,转过头去望向母亲[奇+书+网],只见对方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在看着他笑。 如果说芙蕖和慕瑰是犹如孪生一般的相似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位薛秋阳和慕瑰,就是犹如姐妹般的相似了。他笑着和眼前人打招呼,心底却生出了寒意,想,这餐桌上的二老,到底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找到这么一位合适的人。 饭桌间的气氛当然是和乐融融的,作为一个权威型的家长,陆父当然是话不多,但是存在感十足,湛海也没什么心情和这位被父母精挑细选拣出来的女士说话,但是出于礼貌,当话题转到他身上时,他还是很有默契地应答一两声的,至于陆母,她充分地展现了一个中老年妇女的话唠特长,从坐下餐桌的那一刻,到离开餐桌的那一秒,嘴巴都滔滔不绝,从来就没合上过超过五秒的时间。 半个多小时后,饭毕,湛海擦擦嘴巴,正欲抽身离去,却被父亲一把叫住了:“书房里的电脑坏了,你上去修修。” 湛海皱皱眉头,知道父亲是要向他训话了,于是认命地转了个身,往楼上走去。一进书房的大门,他就对父亲说了:“说吧,什么事?” “那女孩还是挺不错的。”陆父也不跟他含糊,直截了当地把事情挑明了。 湛海有点嗤之以鼻:“你们倒是蛮厉害的,这样的人都能被你们找到。” “你不是更厉害”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陆父马上反将了儿子一军:“一模一样的人都能被你找到。” 湛海不吭声了,他明白如果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或许会有一番争吵。 “你如果忘记不了玫瑰的话,那就不妨将就着和她过日子吧。” 湛海听了,抬起头来:“你把她当什么了?一个留洋回来的女孩子,你就这样自私的让她做别人的替身?” “那你呢?你又把我们二老当什么了?你和她玩玩,我不管,可是你和她认真了,就不行。我不许你做那些有辱门风的事情,更不容许我陆家的族谱里出现那怕一丁点的污点!” “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湛海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八辈子都打不着干系的话题。更何况,他肯娶,她还未必愿嫁呢。 听到儿子话里的那句过去了的事情,陆父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他拍了拍眼前这个比他还高的人说:“既然是过去了,那就不要提了,你要是难过,那就多出去走走,无论如何,再大的事情都会有过去的一天。” 难过吗?那也未必,回想起来,他们每一次的分别,无论是安静走开,还是大吵大闹,到最后,都不觉得有多么的撕心裂肺,远不如当年玫瑰辞世时那种痛,那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现在他只觉得很平静,很平静,像沉在了冰冷深海里长眠的鱼,不想动,也不愿动。 这时,湛海的手机响了个起来,低头一看,是久未联系的慕蔷。慕蔷大概是在外面,四周都是吵杂的声音,她在电话那头用力地喊着,说是在红男绿女的酒吧里玩,要他一起过去。 湛海不想掺和到那群年轻人的玩闹中去,但是一想到家里那压抑的气氛,就觉得,还是出去走走算了。于是下了楼,跟父母禀明原因,抄起大衣就往门外走。结果,大门的边都还没摸到,就又被母亲叫住了:“秋阳刚回国,你不如带她一起去熟悉一下咱北京城的过年气氛吧。” 湛海呆住,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母亲将他和秋阳一起,推到了门外了。 上了车,湛海对身边人歉意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妈是人来疯。” “哦,不要紧”秋阳摇了摇头:“伯母挺风趣的。” “嗯”湛海点点头:“就是话唠。”说完这句话之后,湛海就再也不说话了,他今天没有心情,不想再做多余的应酬。 夜幕下的北京街头,一辆A8在快速地穿梭着,车厢里的人往外看,路边树丫上的小灯泡都被连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直线。湛海忽然想起,就快要到元旦了,不知不觉的,又一年要过去了,一年多以前,也是像这样的夜晚,他载着一个女人,驶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而一年多以后,他载着另一个女人,驶向了同样不可知的未来。 红男绿女 红男绿女 去到才想起,红男绿女就是饼干的酒吧,从看到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转身离开,可是秋阳却先了他一步,推开了酒吧的大门,她看到他没有动,就疑惑地转过头去望向他,问怎么了。湛海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一个身影飘然地来到了他身边,而耳际就传来了一句甜腻的:“姐夫。” 姐夫?秋阳皱皱眉头带着质疑的神情望向湛海,与此同时,慕蔷也注意到了迷离灯光下的这个女人。 两个女人在彼此猜忌着,一旁的湛海头大如斗,齐人之福难享,更何况他压根就不想享。这边还没烦够呢,那边就又有新状况了,只见酒吧的大门一开一合,又一个身影飘然而来。 芙蕖就这么的低着头,和湛海擦肩而过,路过他身旁时,连眼皮都不动一下。湛海不知道芙蕖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还是故意视而不见,但无论如何,被人忽略的滋味很不好受,更何况那人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芙蕖越过湛海,越过酒吧,进了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木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湛海坐在酒吧一隅,静静地,默不作声,看着这酒吧里发生的一切。 这浮光掠影的灯光,这聚众狂欢的人群,这喧哗热闹的气氛,这花花世界,这歌舞盛世,这一切的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舞台上,一个歌手在卖力地嘶哑着,他唱:“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个人的孤单。”湛海在心底冷笑了一下,这样的一个夜晚,这样的一群人,谁不是有影皆双的呢?谁孤单了?谁孤单了! 慕蔷做了过来,递上一杯酒,嘴巴腻腻地说:“姐夫,我玩色子输了,这杯你给我喝了嘛。”声音脆甜,柔腻,像扑鼻而来的暖香,沁人心脾。可是他却没有欣赏的心情,湛海伸出手,推开了慕蔷的酒杯:“喝不了就别喝了,小孩子别逞强。” 慕蔷脸色一沉,眼睛瞬时就暗了下来。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已久的秋阳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然后笑笑,站了起来,告辞。 “陆先生”秋阳整理了一下衣服,说:“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完,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湛海,似乎在等他的某个反应。 湛海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了出来,望着她,那张和慕瑰有几分相似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说:“那好吧,我也不久留了,路上小心。” 秋阳的本意是想湛海送她一程,却没有料到她等来了这么一个结果,湛海话音一落,她的一口气就涌上了心口,这高傲的海龟精英头一仰,说:“那么好吧,再见。”说完,就踩着高跟鞋,咯咯咯地离开了。 慕蔷巴不得她离开,她一走,慕蔷就马上拉过湛海的手,说要一起玩游戏,结果湛海回应给她的是和秋阳同样的冷漠:“你们玩吧,我们老人家已经对这些游戏不感兴趣了。” “不行”慕蔷耍起了无赖来:“你不在旁边帮我,我会输得很惨的。” “怕输?那就不要玩好了。”做人要愿赌服输。 “姐夫……”慕蔷嘟起了嘴吧,继续她一如既往的撒娇招数。 湛海见状,只好笑着说:“你输了,我替你喝酒吧。” 他笑,慕蔷也笑,青春的脸庞在大红的衣服映衬下,娇艳欲滴。可惜,有人却不会欣赏,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别人赌输了的酒。 就是凉的,喝进了肚子里就更是冷得彻骨。可是不要紧,冷也只是一刹那,冷过之后就是酒精挥发的暖,喝得越多,就越暖,到最后暖成了辛辣。 慕蔷看到他这样,心里不是没有滋味的,他并非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当年慕瑰辞世时,他比现在还要憔悴,整个人关在家里不肯出门,再见时已是胡子拉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时他是为了她姐姐,她看着他那个样子,也只是心痛,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但现在不一样,他为的是一个娼 妓,这叫她如何甘心。输给一个比你优秀的人,你会心服口服,但输给一个不如你的人,你会怎样?不甘!不忿!不服气! 湛海的每一杯酒,都想一股涓涓细流,流往了慕蔷的心里,到最后汇成了一篇愤懑的海洋。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慕蔷终于怒了,一扔手里色子筒,说:“不玩了!” 湛海酒量不错,但这么多杯下去,也有点微醺了,看到玩得正在兴头上的慕蔷忽然说不玩了,忽然之间,他也觉得有点意兴阑珊起来。他转过头环视了四周狂欢的人群一眼,搞不明白,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蔷”忽的,湛海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别玩太晚,回去最好找个人送。” 听到湛海的话,慕蔷不敢置信,她下意识地问他:“为什么要走?” 湛海笑了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一个人要走,哪里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不行”慕蔷一把拉过他的手,说:“我要你送我。” 湛海轻轻地挣脱了慕蔷的拉扯,说:“我喝酒了,酒后驾车很危险,你不能坐我的车。” “那好”慕蔷不服气,再次一把拉过湛海的手:“我和你坐出租。” “都不是同一个方向,怎么坐。” “你先送我回家,你再回家。” 湛海听了,淡然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带着一种长辈的宠溺的神态对她说:“乖,别闹了。” “我不是闹”慕蔷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是说真的,我一个人回家,你放心吗?要是万一我在半路上发生什么意外,你的良心会过意得去吗?” “所以说”湛海不紧不慢地说:“趁着现在时间还早,你赶紧找个人来送你回家。”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慕蔷看着他,一脸的执拗。 “慕蔷,谁都一样。”我并非不可取代的。 “你就那么放心的将我交给别人?万一我在半路上出事怎么办?” 湛海叹了一口气,今天晚上的慕蔷似乎和他一样,情绪都失控了。两个不能约束自己的人,还是赶紧分开的好。于是,湛海转了过身,打算走人。 这时,从背后传来了慕蔷阴啧啧的声音:“万一我在半路出事了,你过意得去吗?你想想姐姐,你过意得去吗?” 湛海的背影明显僵硬起来,黑夜里慕蔷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进了人心里,过得人的心生疼。 慕蔷看到湛海站在那里不动,以为自己击中他的软肋了,刚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没想到,湛海抬脚就走了。看着湛海消失在红男绿女的大门外时,慕蔷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拿起一个色子筒,狠狠地往地上扔了过去。 妒忌是只怪兽,它能馋食人心,馋食理智,它会在你的脑海里咆哮,到最后让人变得疯狂。她想起他一整个晚上的心不在焉,想起自从认识芙蕖后,他们之间的渐行渐远,想起他以前和姐姐的恩爱,和以后与芙蕖的纠缠,心里就越来越不舒服,好像有块石头坠在上面,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姐夫以前从未这样对待过她,在认识芙蕖之前,他对她总是宠溺有加,纵容着她的坏脾气,包容着她的小性子,即使是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会一一满足,可是现在,变了,慢慢地变了,就好像初秋的天气那样,不知不觉之间,就凉了。 慕蔷坐在椅子里,表面平静,可是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愤怒着。直到一个人影从门边闪过,她才如梦初醒般在椅子里跳了起来,然后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冲了出去。 芙蕖刚走出酒吧的大门,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发现是慕蔷,看着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于是低头叫齐律到不远处的车子里等她。齐律看了慕蔷一眼,认出了他就是慕瑰的妹妹,他虽然搞不明白芙蕖和她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么会扯到了一块,但是看到她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替芙蕖捏了一把冷汗。担忧归担忧,但对于芙蕖的话,他还是照做了。 齐律前脚刚走,慕瑰后脚就跟了上来,看着芙蕖,一脸嘲讽的冷笑:“怎么?怕你的新金主知道你的好事,所以不敢让他留下来。” 芙蕖也不是善茬,多年的风尘经历,让她面对着慕蔷这些明显找事的人,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了。芙蕖静静地站在黑暗当中,看着慕蔷那张被霓虹灯映照着的脸,不知道是怒火攻心,还是贪杯,又或者霓虹灯的效果,她的脸泛着一股红晕,面目也因为内心的火气而有了扭曲的痕迹。 芙蕖这样淡定,却让慕蔷的怒火更上了一层,她狠狠地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然后轻蔑地说:“一个婊 子还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沉默就能显示你的高傲了吗?” “那你要我说什么?”芙蕖反问:“我们不熟吧,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 “凭什么?”黑暗之中的慕蔷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凭什么你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凭什么你能让他忘掉我姐姐。” “不凭什么”芙蕖淡淡地说:“就凭我是我,如此而已。” 她的话刺激到了慕蔷,只见她一把抓住芙蕖的手臂,指甲用力地往里掐着,以至于穿着厚厚衣裳的芙蕖,都能感觉到一丝疼痛。 “你到底哪里好?”慕蔷说,咬牙切齿般用力:“我比不过你,就连我姐姐也比不过你。你也不过是个卖 淫的而已,凭什么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将我们比下去!” 凭什么,也不凭什么,没有谁得到一样东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即使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也要弯腰去捡,旁人看到了别人成功的喜悦,可是又有谁会了解到其中的辛酸?慕蔷苦苦纠结于湛海和她在一起的事情,那她又知不知道他们分分合合时那些钻心的痛呢?那她又知不知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无奈呢?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你明明极其渴望,也可以轻易得到,到最后却要笑着强忍痛楚放手,还要让人心碎神伤的? “你说话”慕蔷仍旧拉扯着芙蕖的手,不肯放过她。 “那你要我说什么?”芙蕖反问她,年轻的女孩子,什么都不肯放下,怎么都不肯认输,执迷不悟地非要一个答案,可是这世间万物,那可能样样东西都能找到一个答案的。 “你不配”慕蔷没有回答芙蕖的问题,她沉醉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她看着芙蕖,脸上的五官已经越来越扭曲:“你这个女人,你不配,你被那么多男人玩弄过,北京城里的头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杀人犯,黑社会老大,还有谁?你还和谁睡过觉?你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我姐夫,你简直是玷污了他的身份。” 芙蕖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起来,她忽然之间意识到,网络的世界是无限大的,谁都可以上网,谁都可以透过网络去窥探一个人的一切。现在慕蔷知道了她的事情,那么芙凉知道的时候还远吗?芙凉知道了,那么她身边人知道的时候还远吗?网络并不可怕,关掉了计算机,就是另一个世界,就是另一个人生。网络之下的生活才可怕,生活之中的社交圈子才可怕,他们是真实的,是你必须去面对的,如果说网络上的消息是一把刀的话,那么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拿这一把刀来杀人,将她绞死于无形。这其中包括湛海。 听了慕蔷的话,芙蕖忽然想到,芙凉会不会因此而在她生活的四周抬不起头,而湛海,此时此刻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她的丑事,丑态? 夜风呼呼地刮着,黑夜里的两个女人都陷入了静默,慕蔷看着夜色中一脸苍白的芙蕖,心里一丝快感油然而生。她看着芙蕖,嘴角噙着丝丝笑意,像披着披风的巫婆,阴险,邪恶。 “就是你这张脸”慕蔷继续说话了:“就是你这张脸才迷惑了那么多人,你凭什么长着这样的脸?你凭什么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我姐姐那么好的一个女孩,你凭什么去亵渎她?”一个人执拗起来就会陷入疯狂,而疯狂中的人是毫无常态可言的。芙蕖看着慕蔷那张将恨意肆无忌惮地写在脸上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小小的羡慕,想,清白真是好啊,就连妒忌与怨恨,都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它果然是女人身上最得体的外衣。 “好了”芙蕖动了动手臂,试图挣脱慕蔷的嵌制,可是却发现徒劳:“我长着这张脸,我也不想,你要怪,就怪命运,它让我们两人有着同一样东西。” “呸!你不配和我姐姐说我们。” 不配?是啊,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的不公平,不配。明明大家都是赤条条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却因为命运的强大,在起跑线的那一刻,就输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要这张脸,如果可以,她更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可是,如果真的能实现的话,它也不会叫如果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慕蔷。” “我想……” “够了,慕蔷!”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喝止声,转过头一看,是湛海,他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然后迅速地将慕蔷拉到了一边,说:“你喝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别闹事,省得你父母担心。” “我没喝醉”这次轮到慕蔷挣脱了湛海的嵌制:“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她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本来应该属于姐姐的东西?她那点比得上姐姐,她也不过是别人圈养的一个情妇罢了,还是一个又老又丑的杀人犯圈养的情妇,她连给姐姐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够了,何慕蔷!”这次湛海是真的发火了,他一把扯过慕蔷,然后不管她的死死挣扎,迅速地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车里。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有各的怒火,各有各的心事。直到到了慕蔷楼下,湛海才开腔说:“慕蔷,你也该收揽一下你的脾气了,都出来工作了,怎么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随便乱发火。” 慕蔷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湛海:“姐夫,连你也这样说我。”曾几何时,对她总是宠爱,纵容的姐夫,也开始教训起她的不是来了。 “慕蔷,我不是说你,我是关心你。你在学校,有你父亲撑腰,蛮横一点也没什么,但是出了社会,你再这么蛮横,就再也没人会给你撑腰了,吃亏,也只是早晚的事。” “够了,我不用你管”慕蔷的怒火到了极致,她捂着耳朵,冲着湛海嘶吼:“我的事和你无关,你忘得了姐姐,也迟早忘得了我,我不要你这个见异思迁的人的关心。” 说完,门一开,就一头栽进了夜色当中。 慕蔷走了,湛海却一直没有离开,点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吞云吐雾起来。半晌,他拨通了芙蕖的电话,对她说:“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请你原谅她。” 芙蕖在那边礼貌地回答说:“不要紧,一时的意气之争罢了,谁都有年少冲动的时候。” “……” “……” “那么,再见。” “嗯,再见。” 姐妹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葛老的命案随着案件的侦破,开始被报纸沸沸扬扬的宣扬开来了。由于葛老身份特殊,加上从他身上又牵扯权哥这样的黑社会团伙,所以,这桩命案很快的就成为了社会热闻,新闻头条。每天打开电视机,打开电脑,摊开报纸,总能看到大大小小,或真或假,或有理有据,或捕风捉影的消息。 湛海看到这些消息,曾经忍不住打电话给芙蕖,以示慰问,他甚至在电话里暗示,只要芙蕖愿意,他肯定会想办法帮她度过这个难关。 可是,他的关心也只是换来了芙蕖的一句冷笑,她说:“除非你把全世界的新闻媒体都收买下来,否则这新闻仍旧会有被人提及的时候。” 听了芙蕖的话,湛海也不由得黯然起来,总觉得自己的一番心意,换来对方这样冷淡的回应,实在是不值。 那天,湛海和芙蕖的通话也不过是短短几分钟,你来我往,简单而礼貌,一点也不像相识多时的亲密朋友的通话,乍看起来,反而有点公事公办的死板,教条。湛海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前一阵子还好好的两个人,到最后反而闹成了这样。他似乎从来就没有明白过她,他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他似乎从来就没弄懂过,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葛老的事情越闹越大,到最后仿佛成了全民关注的热点,就像一滴墨,滴进了一杯水,不消顷刻,那滴墨就会充斥到了杯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芙蕖的身份地位尴尬,虽然官方的媒体里并没有提及到她这一个人,但是一些网络传闻里却已经将她曝光。于是,芙蕖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打乱了,现在她出门,总会觉得背后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芙蕖出来社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她没经历过,白眼,唾沫,耻笑,痛骂,甚至扇打,她一样一样都经历过,若是往日,她早就一笑置之了,但是唯独是这一次,没有白眼,没有唾沫,没有耻笑,没有痛骂,没有扇打,她却一件一件地装进了心底。她问饼干为什么,饼干说,今非昔比,她的心态变了,昔日她是不要脸的婊 子,而现在,她想做一个要脸的良民。 “人至贱则无敌,你远远没有到那个境界。” 后来,芙蕖索性深居简出,连报名的那个补习班也不去上课了,每天躲在家里,看书,一本接着一本的看,从圣经到佛经,从王小波到黑格尔,从《安娜.卡列尼娜》到《简.爱》。她也不知道自己读那么多书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她想寻找一方安宁的话,也只有栽进这些故纸堆里了。 后来她接到了湛海的电话,他问她,生活怎么样,好不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差点想对他说:“带我走吧,天涯海角,去哪里都行。”可是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理智的冷水就已经将冲动的火苗熄灭。她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幼稚,她对着他,也对着自己说:“除非你把全世界的新闻媒体都收买下来,否则这新闻仍旧会有被人提及的时候。” 后来,她似乎听到了湛海在电话那头的叹息,她想安慰他几句,到后来却又发现,最需要安慰的,其实是她自己。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的通话,从此以后,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呼吸着同一股空气,看过同一朵云,路过同一个街角,甚至吃过同一个小摊的糖炒板栗,喝过同一间星巴克的咖啡。可是,却再也没有遇上,无论多么小心地搜索对方的身影,就像以前他们总是轻而易举地相遇那样,他们又再次不知不觉地失散了。 他们,就像对方手里的氢气球,指缝一松,就远走高飞。 时间不知不觉,我们后知后觉,终于有人,在两个角落,各安天命地“幸福”着。 从那之后,湛海的家里开始络绎不绝地出现访客,而他,也在父母的要求下,频频回家吃饭。而那些访客,都有着相似的眉目和轮廓,或娴静,或开朗,无一例外的都有着清白的身世。多好的人们,可是却不是他要的那位,他总是静静地吃着饭,偶尔陷入沉思,开始想念,想念她的微笑,想念她抽烟时的迷离,喝酒时的疯劲,缠绵悱恻时说的低俗笑话。这时,他才明白,原来想念一个人也可以这样,不用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它是那样的轻,却成为了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有个人的心,就像凉水里浸泡着那样,已经找不到暖和的那团火焰。 这一天,不速之客再次降临,还是上次的那位检察官,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来,试图再次说服芙蕖作证。芙蕖不肯,再次明确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两个人,在小小的客厅里打着拉锯战。口齿伶俐的检察官费劲口舌都不能说动她,最后,走的时候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心里怪芙蕖的立场太坚定。 次日,天气和往日并无什么不同,一早就起床做家务的芙蕖,提着一袋垃圾,打算拿到门外去扔,去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刚一打开,一阵腥臭扑面而来,往里面仔细一看,躺着一只没了脑袋的公鸡,盒底是薄薄的凝结成冰的血水。芙蕖手脚一震,当场就惊叫起来,她的惊叫声引起了正在吃早餐的芙凉的注意,她扯开喉咙问她:“姐,怎么了?” 芙凉的声音将芙蕖吓飞的魂魄拉了回来,她迅速地蹲了下来,将失手打翻的死鸡放进垃圾袋里,然后强壮镇定地说:“没事,只是有只老鼠从我脚边跑过罢了。” 说完,提着满满的一大包垃圾,就朝着楼梯间走去,走到了楼梯间,刚一看到那里的垃圾桶,芙蕖就像扔瘟神一样,将黑色的垃圾袋往桶里用力的一扔,唯恐脱手不及。 啪的一下,黑不透风的垃圾袋就进了大大的垃圾桶里,袋子没封好,里面那只死鸡露了出来,光秃秃的脖子,杂乱的鸡毛,以及斑斑血污,正对着芙蕖,惊秫。芙蕖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会是个恶作剧,绝对不会,那么,又会是谁呢? 她忽然想到了昨天找她的那个检察官,又忽然想到了权哥,虽然新闻里说以权哥为首的那个黑社会团伙已经一网打尽了,但是,谁又敢肯定,这里面会没有一两条忠心耿耿的漏网之鱼呢?这到底是恐吓,还是警告? 由此及彼,芙蕖马上想到了一直联系不上的父亲,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回了家,然后掏出手机,再次拨打父亲的电话。这一次,和以往一样,仍然是忙音。芙蕖的心突突地跳着,仿佛要破膛而出,她知道,这是一个警告,告诉她,不该说的事情,不要乱说。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抬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天,积压着厚厚的铅云,仿佛随时都会从天而降,压到她的身上,她知道,暴风雪的就要来了。低下头,望向客厅,芙凉早已吃完早餐去上课了,空荡荡的大厅,四面白茫茫的墙,狭小得让人窒息。世界那么大,而她,连一小块安静的蜗居都求而不得。 第二天,还是一盒纸箱,第三天,第四天,收拾门前的纸箱,似乎成了她每天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看着那些没了脖子的死鸡,芙蕖想,有些人,是不是只要走错了第一步,以后就永世不得翻身呢? 一连几天,芙蕖都活在了担忧与恐惧之中,她开始疑神疑鬼,她觉得生活的四周布满了针孔,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对方的监控之中。楼梯拐角的身影,隔壁传来的声响,等等,总是挑动着她脆弱的神经。她开始变得一惊一乍,可是为了隐瞒实情,却还要在芙凉面前强壮镇定,每一天,她将装着死鸡的纸盒扔进垃圾桶时,都会想,最后一只鸡,会在什么时候送到,为什么那个人就不能给她一个痛快,非要这样若即若离地折磨着她,如果他们想警告她,那么一次足矣,如果他们想折磨她,那么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来寻仇呢?难道他们也明白,心理战远比生理战来得厉害的道理? 她揣测不出那个藏在幕后的人装着的,到底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她只知道,命运要收网了,她过去欠下的债,要还了。正所谓一报还一报,天网恢恢,她逃不掉的。只是,芙凉,她想,要是她出事了,芙凉怎么办?她这个唯一的妹妹怎么办? 到了第四天,芙蕖终于忍无可忍,她想,就算是死,她也要死个明白。于是,她来到了公寓的管理室里,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楼道里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然而,当她终于看到那个惊扰了她好几天的身影时,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那一刹那,她忽然轻松了不少,前几天的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变成了这一刻的虚惊一场的后喜。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惶惶不可终日的那几天,居然是这么一场荒诞的闹剧。 第五天,天刚亮,芙蕖就起床了,当她听到门口的窸窣声时,马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打开了门,然后冷笑着看着来者,说:“好玩吗?还想继续吗?” 来者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芙蕖撞见,一个惊恐,手一抖,盒子就掉到了地上,啪的一下,盖子开了,里面一只死鸡掉了出来。她心虚地看了芙蕖一眼,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芙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惊慌失措的身影,忽然悲从中来,她想,这个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明目张胆的去爱,去恨,那是一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而她,却只能躲在小小的一间房子里,连阳光都不敢多见。 纸盒惊魂仿佛是一桩笑话,笑过之后,就算了。日子再次恢复了平静,春节也悄悄地临近了。打开电视,报纸,到处都充斥着新春来临的喜讯,葛老和权哥的消息不知不觉的就移到副刊,角落,到最后悄悄的消失不见。只是芙蕖的心里仍有一个人牵挂着,放不下。 她已经一个多月联系不上父亲了,如果是以往,她或许会乐得清静,但是现在呢?满城风雨,风声鹤唳的现在呢?no news is goodnews变成了no news is badnews! 每天拨打一次父亲的手机成了芙蕖最近的生活习惯,虽然她明知道接通的机会很渺茫,虽然她明知道就算电话接通了她和他也无话可说。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恨不得到厨房里拿着菜刀亲手将他杀死,但是等到他真的人间蒸发的那一天,你又会惶恐不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就怕他有个什么不测。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转眼间农历年就要到了,这天清晨刚起床,湛海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何教授的,说是慕瑰的画作已经做好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拿。湛海听着,推开窗,冷冽的北风将还带着一丝睡意的湛海吹醒。他听着,想了想,说:“不了,还有事,抽不出空来。” 然后,他听到了手机里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的湛海陷入了沉思,齐律,他想,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够将一个人从他身边带走,而且走得那么决绝,连一点余地也不留。他想起当年,芙蕖泪水连连地求他将那盘录像带讨回来时的情景,再想起几天之前他问她对漫天风雨有什么要帮忙时的回应,忽然心就一点一点地凉了起来。就像一杯滚烫的水,放在窗边,被凉薄的寒风带走了所有的热情。他又想起圣诞那夜,她和慕蔷的争执,他看到了远远坐在斯巴鲁里的齐律,透过车窗,一脸忧虑的望向远方,关心和担忧那么明显,连他都被比了下去。 曾经,他很想问她,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放弃一切跟他重新开始。后来,这句话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一个人不爱你就是不爱你,问得再多,那也是自取其辱。 可是,有时候,明知道是自取其辱,他也要去做一次了,否则,他难以甘心。 于是,有人关窗,穿衣,下楼,驱车,就往齐律的工作室赶。 到了齐律的工作室,看到何教授一家都到了,坐在会客室里和齐律闲聊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打包装订着画作。 在座的人都以为湛海是为了慕瑰的画作而来的,所以对他的到来也不感到奇怪,只有慕蔷,甜笑着说:“姐夫,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楼下的秘书说:“郑小姐你来啦,齐先生正在接客,你们先等会吧。” 接着是一把熟悉的声音,说:“嗯,你告诉他飞机票已经拿到了,下午的航班,不要忘了。” “齐先生要旅游啊。”听了楼下的对话,何教授随意地问了一下。 “嗯,和朋友一起去外地一下。” “哦,春节时期,出去旅游的话要早点定好房间和机票。” “倒不用,只是去河北的一个乡下罢了,是我朋友的老家,熟门熟路倒不用担心太多。”这次和芙蕖姐妹回老家,一是想再看一看当年他青春流逝的地方,二是陪芙蕖姐妹俩一起找父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坐在一旁的湛海,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起来。朋友,河北,老家,还有什么比此刻楼下的这个女人更吻合的呢?祖国河山那么辽阔,那么秀美,有什么事,非要去一个连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地方去呢?仅仅因为是她的老家,还是仅仅因为她?而且他们有什么事那么重要,比过年还要重要,非要挑这个时候去呢?难道是拜见父母双亲? 这个念头一想起,湛海就坐不住了,整个人咻地一下站了起来,就往楼下冲,完全不顾在座诸位的惊讶的眼光,以及慕蔷的尖叫。 下到了楼,看到芙蕖还在和秘书说笑,提着的一颗心忽然就安稳了下来,还以为她已经离去,却发现其实她还在原地。 芙蕖看到湛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向他打招呼。湛海刚才冲得有点急,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看到她的招呼,也只得轻轻地点头回应。然后,踌躇了一下,才期期艾艾地问她:“最近还好吗?” “还好。”芙蕖说。 “你的事……” “不劳你费心了,谢谢。”一句话,将湛海还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生生地逼回了肚里。 这时,慕蔷从后面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湛海,说:“姐夫,我妈有事找你。”说完,就想将他往楼上带。 可是湛海却一动不动,仿佛脚底生了根似的,他看着芙蕖,却什么话也没说。 一旁的秘书嗅出了点什么,静悄悄的就退到了一边,假装忙碌。 “你有事你就先忙吧。”芙蕖说,然后转过身,打算离开。 却没想到一把被湛海拉住,他对她说:“你等等,我有事要跟你说。”说完,拉着芙蕖,就打算离开。 身后的慕蔷看到他们这样,焦急地喊了起来:“姐夫,你别走。” 慕蔷的喊话引起了正要下楼的何教授的注意,他皱着眉头,呵斥了失态的女儿一声。被父亲呵斥了的慕蔷有点悻悻然,嘟囔了一声之后,回到了父亲身边,末了,还不忘怨恨地瞪了芙蕖一眼。 这时,何教授夫妇才注意到芙蕖,他们俩从看到芙蕖的第一眼起,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身上。面对着何教授和何师母的注视,芙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不慌不忙地朝着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挣脱了湛海的嵌制,打算离开。 却没料到她这次的离开是被何教授喊住的,他说:“郑小姐,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和你喝杯咖啡。” 芙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何教授,然后摇了摇头,说:“我没空,我要赶下午的飞机。” 听了她的话,何教授有点失望,但是他仍旧没有放弃邀约的打算:“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你。” “爸爸”站在一边的慕蔷喊了起来:“她有什么好约的,一个杀人犯的情妇。” “住嘴!”何教授再次怒喝自己的女儿。 慕蔷面对着父亲的指责,心里愤愤不平,撅着嘴,喘着大气,怒火冲冲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可以问姐夫!” “我叫你住嘴!” “偏不!”这次慕蔷没有听教授的话,继续说:“爸爸,你不要被她那张脸给欺骗了,她不是姐姐,你不要因为她长得像姐姐就对她产生好感,她连给姐姐提鞋都不配。” “何慕蔷!”这一次不但只是何教授,就连湛海都看不下去了,和何教授一起,制止了慕蔷的话语。 而楼上听到了吵闹声的齐律,也匆匆赶了下来,看到现场焦灼的气氛之后,马上走到芙蕖的身边,担忧地问她:“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有事的是她。”芙蕖指了指一旁的慕蔷:“有人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变成了《蝴蝶梦》里的女仆,念念不忘一个已逝之人。” “我不是女仆,我姐姐也不是丽贝卡,她更不是你。” “对,她不是我,我也不是她。我和她是永远都不相同的两个人,她她运气好,一早就逃出生天,我运气差,最后沦落欢场。这是命,我不信命,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认命。” 莫名其妙的一段话,引得众人皱起了眉头,不明所以,却只有何教授夫妇,听出了这里面的弦外之音。 “郑小姐,这么说来……” “如你所猜,我和她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 孪生劫 孪生劫 芙蕖不知道父亲娶母亲算不算乘人之危,她只知道如果父亲没有娶母亲,她和何慕瑰的这一生,或许都会有变得不同。 她和慕瑰,长得不差毫厘,在同一个子宫呆过,在同一家医院诞生,有同一个亲生父母,却有着不同的养父及经历。有的人一步登天,有的人沦落风尘,有的人被人艳羡,有的人被人唾骂。有时芙蕖都在想,她和慕瑰,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两个人的人生会有着这么悬殊的天差地别。每一次想到最后,她都只能闭着眼睛承认,这就是命,一个人面对着命,除了承受,还能怎样? 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那时芙蕖和慕瑰都只是襁褓中的婴儿,稚嫩,可爱,粉嫩得掐得出汁,每一个人看到了都会喜欢。 如果,她们诞生在一个健全的家庭,如果,她们的养父是一个没有恶习的良好市民,如果,她们的亲生父亲一直呆在她们的身边,那么骨肉相离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但可惜,这些如果她们一条都不符合,刚出生半年多的小婴儿就被烂赌成性且欠下一屁股债的郑父,当成了还债的资本,推到了命运舞台的风口浪尖上。 一个初生的女婴卖给人贩子,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叠钞票,可是对于家徒四壁,一早就已经揭不开锅的郑父来说,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所以,当他背着妻子将女儿卖走,然后换来那一叠钞票的时候,他心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而当工作了一天,下班回家后却发现女儿不见了的郑母来说,这无疑于是晴天霹雳,那一个瞬间,天昏地暗,仿佛天地都要塌下来了。她哭,她闹,她抱着嗷嗷待哺的另一个女儿跑回了娘家,她说她要离婚。 可是,在二十多年以前的社会,一个单身母亲要养大一个孩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更何况当时的社会,离婚又是多么的不光彩的一件事情。于是,郑家的家长开始来她家做她的思想工作了,一人一句,郑母本来还很坚固的思想堡垒,开始慢慢动摇了。再加上郑父为了挽回这段婚姻,不断地在妻子的面前发誓,戒除毒瘾,不断地在岳父岳母面前干活,讨好二老,为了表达自己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决心,郑父甚至不惜自残身体,以获取郑母娘家人的原谅。 也许是郑父的决心打动了郑母,也许是半年的拉锯战实在太长,郑母已经丧失了抗争的力气,也也许是她终于认命,半年以后,身心俱疲的郑母,终于在郑家家长的劝慰之下,回到了夫家。 从此以后,芙蕖的悲剧埋下了草蛇灰线,延绵千里的伏笔。 郑母临死前问芙蕖:“你恨我吗?” 芙蕖摇了摇头,恨一个人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她身边已经有极度痛恨的一个人了。她不想恨完父亲之后又去恨母亲,她怕恨到最后,她连一个值得去爱的人都没有了。 “如果当初我没嫁给你父亲就好了。”那么芙蕖这一生的悲剧就不会上演,而慕蔷的命运也会因此改写。到那时,她就不会遇见结婚多年却生下一个死胎的何教授夫妇了,她也不会从一个弃女一步登天变成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了。到那时,她和芙蕖一样,都是私生女,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白眼中,名校,美好的生活,和严父慈母的家庭都会和她绝缘。或许终其一生,她都摸不到A大的大门,更遑论A大校园里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以及意外相识,相恋的恋人。 最初的最初,芙蕖和慕瑰,其实并无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郑父去见人贩子前,她那一声嘹亮的哭声吧,就是这一声啼哭,将她的一声改写,从此鱼跃龙门,衣食无忧。 每思及此,芙蕖都会想,如果当初慕瑰没有被卖走,她们的命运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到那时被迫卖身的会不会是她?而在名校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的有会不会是她? 然而这一切都是只能是幻想,写错了的算术题可以用橡皮擦掉,打错了的字可以用键盘消掉,可是走错了的人生,又拿什么去抹掉? 所以,时至今日,芙蕖也只能坐在这里,面对着何教授一家,客气,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嘲讽,说着她的另一个妹妹的身世。 除了何家二老,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齐律。反应最激烈的是慕蔷,她第一个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激动地说:“不可能,你撒谎。” 芙蕖点燃一支烟,瞄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你崇拜你姐姐,我知道,你爱慕你的姐夫,我也知道,你憎恨我,我更知道。你觉得我的存在辱没了你的姐姐和姐夫,对不对,可是”芙蕖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得意的味道:“你居然没想到,我比你更亲近你的姐姐。你更加没想到,你姐姐的身上,居然流着和我一样肮脏的血统。” “你胡说,你胡说。”有人承受不了,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就算我姐姐流着和你一样的血液,你也不会因此变得高贵。你想攀龙附凤,你想和我姐姐攀亲戚来洗脱你的罪名,洗脱你曾经是个婊 子的事实。我告诉你,你休想!” “何慕蔷!”湛海听不下去了,大喝了一声慕蔷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可是芙蕖这个当事人却没有动怒,她不怒反笑,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对的,我是个□,这是事实,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改变。可是何慕蔷我告诉你,我和你姐姐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和她只是输在了命而已。我和她将命调转过来,我是她,她是我,她不会做得比我更好,我也不会做得比她更差。哦,不,如果我和她的命调转了过来的话,她或许连18岁那年的那一关,她都过不了。” 说完,芙蕖一掐香烟,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然后环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慕蔷身上:“谢谢你送我的鸡,可惜我过年要回家,享用不了。” 窗外铅云密布,狂风大作,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大树,好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芙蕖站在玻璃窗前,脸色像窗外的天气,她说:“何慕蔷,奇Qisuu.сom书临别前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你有姐姐要保护,我也同样有妹妹要保护,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可以跟你玩命。你别怀疑我的决心,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烂命一条,但是你不一样,你前程似锦,你金枝玉叶,你敢不敢跟我拼命?” 被人说中痛处的慕蔷早已苍白了脸,听到芙蕖的狠话后更是怕得咬紧牙关。芙蕖瞄了她一眼,心里冷笑一声,一个只会鲁莽,却连承担后果的勇气都没有的蠢妇。 时钟的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了12点,芙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她一走,湛海立马跟着她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上前,一把拉住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芙蕖抬头看着他,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可是从今往后,恐怕也只能任由岁月渐渐将它模糊了:“我和你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就这样吧,我还要赶飞机。”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就一句。” “湛海,我也跟你说一句话,就一句,做人难得糊涂。” “我哪点不如他?” “谁?” “他,齐律。” “我拒绝回答。” “那好,我再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要跟他结婚?” “……不是。” 就在那么一瞬间,湛海原本冷硬着的脸,忽然就柔和了起来:“你说,你想结婚。” “啊,是吗?但是我现在不想了。好了”芙蕖挣脱了他的手:“你的问题我回答完毕了,我要走了,再见。” 走吧,走吧,有多远就走多远,像躲瘟神一样去躲一个人,从今往后,最坏的结果就是念念不忘,最好的结果就是形同陌路。 可是,走了没几步,芙蕖的身影还没消失在湛海的视线,她就接了个电话,然后匆忙慌张的往回跑了。 芙蕖擦过湛海的身边,一头栽进齐律的工作室,然后一把抓住齐律的肩膀说:“你有没有办法搞到现在回老家的机票,火车票也行,现在,马上,立刻!” 齐律从来没有看到芙蕖这样失态过,抓着他的肩膀,仿佛握着救生的浮木,眼睛里带着恐慌和焦虑,嘴唇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害怕,在簌簌发抖。 湛海一把拉过芙蕖,将她从齐律身边带走,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了芙蕖的手:“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芙蕖没有管他,眼睛仍旧盯着齐律。眼神里带着信任,带着依赖,仿佛眼前的这个男人,无所不能,可以为她解决所有难题一般。 湛海掌心里的手很凉,一直凉到了湛海的心里,直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他哪里都比你差,处处都不如你,但是,他却可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你打败,让你一败涂地。 齐律拿起了手机,一连拨通了好几个号码,半个多小时后,终究放弃:“芙蕖,你知道的,春运时期火车票一票难求,飞机票最快的就是今天下午我们要坐的那一班了,可是现在的天气,压根不能起飞。要不……”说着,他将眼神转到了湛海身上。 芙蕖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这个一直握着她的手的人:“可不可以……” 湛海二话不说,立马拉着芙蕖转身就走,他说:“你老家在哪里?我开车送你去。” 回老家之前先去芙蕖家接芙凉,芙凉一上车,就抱着芙蕖痛哭:“姐姐,怎么办,怎么办?爸爸死了,那个人真的死了。” 郑父死了,渺无音讯一个多月后,终于传来了他的消息,一个死亡的消息。一个赌鬼,一个瘾君子,在地下赌场里毒瘾发作,被扫地出门,最后输得精光的他冷死在了街头。消息是一个远房亲戚传达的,透过冰冷的手机,将冬天的寒意一路传达到了心里。 芙凉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一直在哭,芙蕖却没有,刚开始时,她慌乱,紧张,手足无措,可是一进了湛海的车,一把车门关上,她就立马冷静下来了。她想到了芙凉,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骨肉至亲了,如果连她都乱了脚步,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替她遮风挡雨,排忧解难呢? 芙蕖坐在车后座,抱着妹妹,听着她在自己怀里抽泣,忽然之间,想到了母亲的死去。母亲是病死的,卧病在床已久,她死的时候,她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在心里会想,她终于走了,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可是父亲却是不同的,是猝死,突然而然的,毫无心理准备。直到现在,都还会有不真实的感觉,觉得他怎么就这样死了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明明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断地给她们姐妹制造各种麻烦,不断地提醒着她,她有一段那么肮脏的过去,不断地伸出他的手,将她拉进各式各样的泥潭里去。可是,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 对于父亲,芙蕖也不是不憎恨的,她甚至用尽了全力去恨他,死死地恨,像一个仇人一样,可是,忽然之间,这个仇人死了,她的力忽然没了地方去使了,就像一个人揣着重重的一块石头,忽然之间那块石头没了,她不适应了。 父亲的死,她并没有觉得大快人心,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却又并不觉得有多少的伤感,只是觉得很荒谬,这么一个人,她正打算用尽余生来跟他拉锯,纠缠,可是忽然之间,上帝告诉她,你不用这么做了。她的打算落空了。 天上压下的铅云,一层一层,像冬夜里黑色的棉被。不消一会,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劈头盖脸地下了下来。狭小的车厢内,只听见芙凉微弱的抽泣,几面玻璃窗,除了挡风玻璃那一块,其余的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透过他望向车外,所有景物都模糊了轮廓。这不是一个出行的好天气,天黑,雪厚,路滑,高速公路上,平时飞驰惯了的汽车都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行驶着,惟独是那辆A8,仍旧以超速度往前赶着,像一尾银白色的箭鱼。 路过收费站时,一名交警对刚交完费的湛海说:“先生,天气预报说今晚将会有暴风雪,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你能停下来歇一歇,稍后再出发。” 湛海望了车厢后一脸呆滞的芙蕖,然后摇头说:“不行,家里有急事,要急着赶回去。” 年轻的交警见状,抬头望着天空,皱着眉头直摇头:“那路上多加小心,这么大的雪,路很滑的,别开太快。” 湛海点点头,说了声多谢,然后,又一支箭一样飚了出去了。 车窗的水雾越来越厚,到最后终于看不清车窗外的景色,忽然之间,芙蕖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所有的人只得她和湛海和芙凉。她有一种错觉,(奇*书*网.整*理*提*供)觉得这一刻就是世界末日,觉得他们就像是私奔的情侣,觉得下一秒他们就会抱着一起等待死亡的到来。这时,录音机里传来了一首粤语老歌,她听不懂粤语,却记得歌词是这么唱的: 沿途与他车箱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逼都不放开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阻碍 令愉快旅程变悲哀 运气两次绿灯都过渡了 与他再爱几公里 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 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状态 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爱上主同时亦爱一位世人 祈求沿途未变心 请给我护荫 为了他 不懂祷告都敢祷告 谁愿眷顾这种信徒 用两手遮掩双眼专心倾诉 宁愿答案 望不到 唯求与他车箱中可抵达未来 到车毁都不放开 无论路上历尽任何的伤害 任由我决定爱不爱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状态 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爱上主同时亦爱一位爱人 祈求沿途未变心 请给我护荫 为了他 不懂祷告都敢祷告 谁愿眷顾这种信徒 太爱他怎么想到这么恐怖 宁愿答案 望不到 然而天父并未体恤好人 到我睁开眼 无明灯指引 爱上主为何任我身边爱人 离弃了我下了车 你怎可答允 这么绝望的爱情,没有前途,也没有后路,仿佛这一刻的天与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哪里寻得到美丽的景象。 车子到了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加油。湛海出去时打开了车门,冷风刷的一下就灌了进来,吹醒了正迷茫着的芙蕖,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看看表,5点都还没到,天黑得真早!这时的芙凉已经哭累了,依偎在姐姐的肩膀,呆呆的。湛海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两碗泡开了的泡面,递到了芙蕖面前,热气腾腾的泡面,升腾着薄薄的白烟,那白烟吹拂到脸上,带着一股湿气。 “你中午都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晚上要很晚才到家呢。” 芙蕖摇摇头,芙凉也摇摇头,两个人都没胃口,湛海看到她们这样,也跟着没胃口,顺手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就钻进车厢,继续开车。 “谢谢”忽然,芙蕖说了这么一句话。 湛海从车后镜里看了她一眼,神色里有小小的不悦,半晌,才说:“你我就不用说这些了。” “你大可不必这么帮我,订两张火车票就好了。” 这一次,湛海是真的火了,看都不看她一眼,用力的狠踩一下油门,车子再次加速往前驶去。 这算不算求婚 这算不算求婚 天黑,路滑,风雪大,即使是马不停蹄,回到芙蕖的老家,也已经是凌晨时分。十多个小时的高速走下来,几人已是万分疲惫,可是一打开车门,冷冽的北风往脸上一吹,那困意马上就消失了。 刚进城的时候湛海问芙蕖,家里地址怎么走,芙蕖一想到去年春节回家时所看到的那番景象,马上就摇摇头,不肯回去了。然而,不回去又能去哪里呢,时值年末,酒店里的客房都已经被回家探亲访友的人订住一空了,几个人开着车找来找去,终于在一家豪华酒店里找到了一家顶级套房居住,当芙蕖听到服务生报出的价格时,吓了一跳,她看了看正在一旁登记入住手续的湛海,最后低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因为声音太低,还是湛海故意充耳不闻,他对她的感谢,没做任何表态,办完手续后就跟着服务生往楼上走了。 一进了套房的大门,暖气就扑面而来,刚褪去的困意,又被暖气熏醒了,湛海拍了拍芙蕖的肩膀,说:“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然而却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明天,明天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处理,明天要找那个远房亲戚,明天要去殡仪馆认尸,明天要去墓园挑选墓地,明天要联系追悼会的事情。还有寿衣,还有棺木,还有讣告,还有许许多多等着处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闭上眼睛,脑子里都仍旧盘旋着那些烦心的事。 既然睡不着,那就起来,披衣出了客厅,却看到湛海的房间里传来微弱的灯光。她知道他还没睡,因为他没有点灯入眠的习惯,可是却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原因和她一样,不肯睡,按理说开长途车的人是最容易疲惫的。 芙蕖正在揣测着湛海房间里的动静时,房门开了,湛海走了出来,他看到芙蕖坐在沙发生吸烟,吓了一跳,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牵起了她的手:“既然你也睡不着,那就正好。” 进了房间才知道他没睡的原因,原来一直在用笔记本上网,网上是当地几个墓园的情况,以及一些墓穴的价格和风水格局的介绍。两个人在床 上坐了下来,湛海指着其中一块墓穴说:“这块好不好,位置独特,高,看得也远,前面有河,后面靠山,山高水深,风水不错,就是不知道龙穴是不是在那里。” 芙蕖看了一眼价格之后,就说了:“用不上那么好,活着时尽给我添麻烦,死了之后也不指望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了。” “那,这个呢?”湛海又指着另一块墓穴说。 “随便”芙蕖摆摆手:“他这样的人,生前穷困潦倒,死后就更不可能飞黄腾达了。” “正因为是生前穷困潦倒,所以才要他死后能风光大葬,至少弥补了生前的遗憾。” “哼”芙蕖立马就冷笑了一声:“弥补,我弥补了他,那谁来弥补我。我妈都没这样的福气去躺在那样的墓地上,凭什么我要给他这样的好处!” “你,”湛海斟酌了一下,才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芙蕖:“还恨他?” “恨?”芙蕖愣了一下,随后才施施然地说:“恨倒算不上,对一个死人说恨,那是浪费感情。可是”芙蕖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感叹说:“我不恨他,难道我还爱他?他那样害我,难道我就要随着他的死去而解恨了?” “……” “我恨他,很难,我不恨他,更难。当我恨他时,一想到他也曾伸出援手救过我们母女,我就恨不起来,可是当我不恨他时,一想到我这半生的悲剧都是由他而起,我就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我的体内就像有两个人不断地在拉扯,他们要把我的灵魂撕裂。以前,我真希望他能马上死去,他死了,一切都一了百了了,可是现在,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非但没有一了百了,反而更加深刻了。我一路上都在不停的问自己,我到底恨不恨他,我对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可是问到最后,连我都糊涂了,糊涂到我连恨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都不知道了。湛海”芙蕖转过头,望向他,说:“你试过吗?这样的感觉,灵魂变成了黑白色,那么的泾渭分明,可是你却连自己应该站在那一边都不知道,左右为难,进退不得,无论你选择了黑色还是选择了白色,对你的良心,对你的感情都是一种亵渎,无论你选择做天使还是选择做魔鬼,你的下半生都会在遗憾中度过。你的情感永远是空缺的,你的另一半颜色,永远得不到填补。” “我明白。” “你明白?”芙蕖挑挑眉:“你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呢,永远都那么顺利,什么东西对于你来说都是手到擒来,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怎么可能会明白呢。像我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明白得过来呢。” 芙蕖还在感慨与自嘲,湛海却已经一把抱住了她,将头颅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郑芙蕖,你听着,这世界上没有谁的人生会一直顺利下去的,每个人都有他求之不得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有他填不满的遗憾。” “是啊,”芙蕖恍然醒悟说:“你是有遗憾的,你和我一样,都在为一个死人而遗憾。” 湛海没有说话,双手将她抱得更紧,像年幼的孩子害怕失去手中的玩具一般。可是芙蕖却要挣扎着离开,她说:“你何必再来招惹我,我又不是没了你不行,就算我们长着同一张面孔,就算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可是我也不是她,她也不是我。你说我恨不恨他,你说我很不很,凭什么从同样的娘胎里出来,她能过的这么好,我就过得这么差,凭什么当初卖的是她不是我,我哪点不如她了。你说我恨不恨,我怎么可以不恨。” 说到最后,挣扎变成了哀嚎,芙蕖伏在湛海的肩上,失声痛哭,一声一声,像冬夜里的雨点,滴落到了琉璃上,那么悲凉,听进了有心人的心里,心如刀割。 “我知道,我知道,”湛海拍着芙蕖的肩膀,低声地安慰说:“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芙蕖立马就反驳了:“你也不过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功力,那么我今天也不止于此。”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你我都还年轻,以后的岁月都还漫长,我们可以拼了老命去活着,到那时我们再看看,这世上,我和你,谁少了谁就过不得。” “哈哈哈哈”芙蕖大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到了湛海的手臂上,冰凉:“我不跟你耗了,这没有尽头的日子,我要结婚了,我要嫁人了,随便是谁,总比无了期地等下去要强,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湛海伸出拇指,轻轻地擦着芙蕖的眼泪:“好,那就结婚,左右不过一纸婚书,容易得很。” 这次轮到芙蕖没有说话了,定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半天,才想到什么似的,从震惊中醒过来,然后站了起来,离开。 次日,鹅毛大雪仍旧继续,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好像送葬的孝衣。芙蕖先去找那个远房亲戚,寒暄几句之后,就到殡仪馆去认尸了。说是认尸也不过是让人心里好过一点罢了,其实谁都知道,此刻躺在冰冷的冰柜里的那具尸体,是郑父无疑。 一去到殡仪馆,找到了相关负责人之后,就直接往太平间走去。走到了太平间的门前,芙蕖站住了脚步,然后对湛海说:“你在外面等着吧,里面不干净,又要过年了。” 湛海点点头,没有反对,然后目送着芙蕖姐妹俩进去。 一进到太平间的大门,一阵寒意就扑面而来,穿透过厚厚的羽绒和毛衣,直达人的骨髓。 “好冷。”芙凉低声的说了一句。芙蕖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用她同样冰凉的掌心去温暖妹妹的手心。 哗啦的一声,尸体推了出来,工作人员揭开白布,郑父面无血色的面孔就这么坦呈在姐妹俩面前。芙凉一个激动,马上伏在姐姐的肩膀上哭了起来。芙蕖一个没站稳,打了个踉跄,跌进了一个怀抱里。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怀抱是属于谁的。 芙蕖看着面前的这具尸体,心底生出了一种不敢置信的感觉,觉得他就这么走了么,这个她前半生悲剧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走了吗?他就这么大方,终于肯放过她,然后走了么?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圣诞前,他求她找湛海干涉权哥的案子,他对她说:“你就愿意这样看着我死吗?”他们一言不合,拂袖而去,从此以后,天各一方。世事真是玄妙,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和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的见面。她想,如果她一早知道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的话,她或许会对他好点,她或许不会骂他,她或许不会扬长而去,她或许会好好地看上他一眼。 出了太平间的大门,芙蕖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可以火化。结果工作人员答复说最快也要等到春节过后了。芙蕖皱皱眉头,她不想将丧事留到明年处理。 “通融一下吧,先生,我们不想一开春就处理这些事情。” “这也没办法啊”工作人员双手一摊:“什么都有先来后到的嘛,前面还有那么多。” 这时芙蕖拿出一封红包,塞到了工作人员的手里,对方一看到,马上又塞了回去:“姑娘,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这事情不好办,我们也不能因为你而开先例啊。这被领导知道了,不好。” “这样吧,你们领导电话是多少,我跟他说说。”一直搂着芙蕖,默不作声的湛海,开口说话了。 工作人员看了湛海一眼,从他的衣着外表看出来者不凡,于是就将领导的电话写给了他。半个小时后,湛海关上手机,然后对芙蕖说:“好了,明天上午火化。” 彼时离春节也只剩下三天时间了,然而郑父的身后事还有一大堆要处理,芙蕖虽然执意一切从简,但是有些东西还是不能免俗的,比如墓地的选址,墓碑的样式,以及亲朋戚友间的告别。 由于时间紧迫,芙蕖和芙凉商量了一下,就将遗体告别定在了次日上午。然后就匆忙的驱车前往墓园了。接下来的行程都安排得紧锣密鼓,却又尽然有序。芙蕖姐妹俩一上车,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通知亲友,告之郑父去世的消息,一下车,就往墓园的管理处赶,芙蕖还没开口,墓园的工作人员就马上询问了:“是郑小姐吗?你要的几块墓地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去现场看一下。” 芙凉有点诧异,可是芙蕖却在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她看了站在他身边不言不语的湛海一眼,又说了声谢谢。湛海皱皱眉头,脸上有点不悦。 几块墓地的位置都不错,价格也适中,墓地的管理员还不断地讲一些风水命理的事情,试图诱惑芙蕖买更高价位的墓地。大概看了一边之后,芙蕖选了其中一块,那块墓地和郑母的墓相隔不远。 临走前,芙蕖又去看了母亲一眼,姐妹俩静静地站在母亲的墓前,四周是冷清萧瑟的松柏。 那个人终于走了,芙蕖在心底默默地对母亲说,他折磨了我们这么久,终于舍得走了,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觉得开心呢?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离开之前,湛海望了郑母旁边那块空荡荡的墓地一眼,问芙蕖:“既然是双人墓,为什么不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呢?” 芙蕖看了母亲的墓碑一眼,淡淡地说:“那不是留给他的。”说完就再也没有任何解释了,可是湛海却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想:难道是留给她的? 墓地选好了,那就要办理买卖手续,芙蕖正打算和工作人员交涉,却没想到湛海先了她一步,他伸出手,说:“你身份证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好了,你到车上去休息一下,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说完,就不由分说地将芙蕖姐妹俩塞进了不远处的车子里。临走前,还不忘将车里暖气打开。 芙蕖坐在车里,看着湛海远走的身影,忽然之间,一直绷紧的弦就这么松了下来,而那颗一直漂泊不安,也有了片刻的安宁。就好像随风飘舞的蒲公英种子,流浪过了千山万水之后,终于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情都很顺利,无论是墓碑还是寿衣又或者骨灰盒,就连遗体告别时做法会的法师,都接洽得很顺利。刚开始时,芙蕖像个盲头苍蝇一般,不知何去何从,虽然不是第一次处理丧事了,但是时隔久远,有些做白事生意的店址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多亏了湛海,临走前问殡仪馆和墓园的工作人员拿了一份相关生意的店铺地址,不然的话,芙蕖也只能站在街角,干着急。 既然知道了地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虽然芙蕖要得急,但是也并非不能赶制出来,无非就多给一点钱而已。 这期间湛海一直出了很大力,除了带着姐妹俩满世界兜圈找店家以外,还帮忙处理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其中包括墓碑的款式,寿衣的料子,花圈的大小,甚至还包括了灵堂的摆设和租赁,墓地的买卖办理手续等等。 晚上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几个人都疲惫得不行,匆匆洗了个澡之后,就上床睡觉了。湛海睡得正香,却被电话吵醒了,拿过来一看,是母亲。陆母问他,除夕的团圆饭想吃点什么。这时,湛海才回想起来,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之夜了。他在脑子里细想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只能遗憾地对母亲说,赶不回去了。 陆母没有料到儿子居然会给她这样的答案,她马上焦急地询问说:“你怎么回事?怎么赶不回来?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河北。”湛海如实告之。 电话那头顿时没有了声音,陆母沉默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地说:“你在那个女人那里!” “是的。”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是忘不了慕瑰,我大可以找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给你,你干嘛总是往她身上凑。你居然连过年都不回来了,是不是再过几年,你连父母都不认了。” “妈妈,她家里发生了些事情,我要留在她身边帮帮她。” “帮?你是她的谁?你凭什么帮她?你连一家团聚的大日子都不过了,就为了帮她!” “妈妈,一家团聚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不是还有个元宵节吗?我那时一定回去。” “你要留到正月十五!”陆母的声音马上高了起来。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鬼迷心窍。陆湛海,我告诉你,你要是除夕不回来,你要是还这么跟她不清不楚下去,你再也不用回家了。权当我没了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有我这个妈妈。”说完,也不容湛海半句辩解,啪的一声就将电话挂了。 湛海低头看着手机苦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正打算转身回房休息。却没想到芙蕖正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 芙蕖摇摇头,说:“你回去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很感激,但是你也不能耽误了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春节年年有,不差这一时。” “这到底不是什么喜事,你冲撞多了,会染上晦气的。” “要染早染上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湛海,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湛海没有说话,将芙蕖的身体扳了过去,送进了房间里,临别前,他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一下,说:“睡吧,你也累了,明天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今晚好好地睡一觉,明天还有我。晚安。” 曲终人未散 曲终人未散 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湛海的话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总之那一晚芙蕖睡得极为香甜,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醒来后,芙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马上一个激灵,猛地挺身而起。她披衣匆匆下床,走出房门,却看到湛海和芙凉两个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吃早饭。 “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芙蕖皱着眉头语带责备地说。 “姐,湛海哥说你太累了,让你多睡一下。” 芙蕖听罢,瞪了此刻正在喝豆浆的人一眼,然后一把拉过芙凉,匆匆往门外走:“快点,别磨蹭了,灵堂都还没弄,还有一大把事情要处理。” 话刚说完,却听见那个喝豆浆的人说:“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芙蕖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湛海,不敢置信。 “一大早就过去弄了,等你醒来再去,太阳都下山了。” “就你一个?一大早?” “那倒不是,小凉也去了,毕竟是你家事,我也不好做决定。” “哦”芙蕖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本来想对他说,他大可不必如此奔波,天还没亮就去殡仪馆了,但是一想到他似乎并不喜欢她说这样的话,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这时,湛海拿过一个面包,塞到她手里,然后牵着她的手就走了:“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早点把事情做完,也算是了却了一桩身后事。” 虽然湛海说灵堂的事已经处理好了,可是芙蕖仍旧不放心,一路上不停地问:“花圈呢?元宝蜡烛呢?还有寿衣和墓碑?” “好了,好了,都好了。花圈已经送过来了,寿衣已经帮忙穿上了,墓碑已经运到墓园管理处了,什么都处理好了。” “就你们两个?就这几个小时?” “有钱能使鬼推磨,多给他们一些好处,总会有人愿意做的。” 郑父生平声名狼藉,交的也多是酒肉朋友,且政府最近也在扫黑,所以,去见他最后一面的多是往日里的亲戚,真正到场的朋友,都没几个。 来的人少,告别仪式也很快就结束了,几个法师草草做了超度的仪式后,郑父的尸体就被推到焚化间里,准备焚烧了。 这期间,湛海一直陪伴在芙蕖的左右,未曾离开。在灵堂里做告别时,他身份未明,所以并没有在灵堂前露面,可是幕后的统筹调度,一直都是他进行。后来尸体火化时,他更是事无大小,全部包揽在身上,让芙蕖姐妹俩只需坐在一旁,偷闲就行了。 到了下午,整个葬礼终于进行完毕,此时天色欲晚,晕红的夕阳远远地挂在天边,一眼望去,像女人手上的红蔻丹。山上风多,阴凉,最后一把土添完之后,湛海就拉着芙蕖的手要离开了:“走吧,入夜以后不吉利。” 临走前,芙蕖又去了一趟母亲的墓前,看着大理石镶嵌着的那张黑白照片,看着黑白照片里淡雅地笑着的女人,忽然悲从中来。她知道,从今以后,她身边也只得妹妹一个亲人了,她要和她相依为命,她要和她风雨同路,她是她的唯一,而她却不是她的唯一,终有一天,她的这个妹妹是要结婚的,到那时将会有一个男人出现,接过她的肩膀上的担子,替她照顾妹妹,到那时,那个唯一的妹妹将会将后半生的精力,将她所有的心血都放在她组建的小家庭上,而她则会成为她最重要的人之一,而不是唯一。 所有的一切都将离开,母亲这样,父亲这样,而她,芙蕖看了看母亲旁边空着的穴位,而她,也这样。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之后,芙蕖拿出手机,拨通了齐律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之后就被接通了,耳旁传来了齐律焦急的声音:“怎么样了?芙蕖,你还好吧。” “我很好。” 听到芙蕖的话,齐律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你很好那就好了,过去了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要活在当下。” “嗯。今年的清明你有空吗?” “怎么?你想……” “我想,无论如何,你总得见我母亲一面的。” “哎”这一次轮到了齐律在叹息:“对了,何教授说,他想代他女儿拜祭一下雅颂,到底是母女一场。” “再说吧”对于这个话题芙蕖似乎并不感兴趣:“人都已经走了,再谈什么母女情分就太虚无了,只能说她们缘薄吧。”不知为何,芙蕖总觉得母亲是她和芙凉的母亲,和慕瑰无关,现在冷不丁的有人要冒出来相认,即使作了古,她也觉得心里怪怪的,就好像某些东西要和人分享那样,不愿意。 “那也罢,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有什么帮助,就打个电话过来吧。” “不用了”芙蕖淡淡地说,她看了看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湛海说:“有湛海在就行了。”说完,就和齐律互道珍重,挂了电话。 从芙蕖开始拨电话起,湛海的心情就像此刻的天色那样,越来越暗,齐律,这个困扰了他好长一段时间,让他心绪不宁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了眼前。他弄不明白,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忙进忙出了这么多天以后,芙蕖心里都还惦念着他,即使拜祭母亲,也不忘给他电话。 然而,芙蕖的那句有他在就行了的话,又忽然将他心底的阴霾统统驱走了,他虽然还在为齐律的存在而烦恼,可是芙蕖那句下意识的话,还是告诉了他,他这些天的付出也并非白白浪费的,至少,她知道,在她困难的时候,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有他在,就行了! 挂了电话,芙蕖转过头对湛海说:“这是我母亲。” 湛海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很像。” “那么,你是不是觉得,她和另一个人也很像呢?” 湛海没有回答,他一脸疑惑,对芙蕖的问题不明所以。这时,芙蕖又转过了身,对妹妹说:“小凉,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着。” 芙蕖一脸严肃,芙凉也不敢怠慢,马上慎重地点头,侧耳倾听着姐姐将要说出的话语。 “你不止我一个姐姐,我也不止你一个妹妹。你还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姐姐,可惜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卖走了,那个人就是我们的父亲。”说到此,芙蕖冷笑了一下,似乎在自嘲自己竟有这样的父亲,也似乎在哀叹,自己半生命运和一母同胞的妹妹的截然不同。 “你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就是你很讨厌的那个慕蔷的姐姐。” 此时,芙凉语出惊人地说道:“我知道。” 芙蕖吓了一跳,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的陈述。 “妈妈生前跟我说的,那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了吧。” “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芙蕖喃喃地说:“因为你从未表露过。” “我只知道我有个和你是孪生的姐姐,其他就不知道了。” “有了慕瑰那样的姐姐,再看看我这样的人,大概你会很怨恨吧。所以你才会说为什么别人的姐姐是白骨精,而你的姐姐是狐狸精。” “这没什么值得怨恨的,就算她和我血缘再亲密,对我而言,那也只是个陌生人。她从来没和我相处过一天,她从未为我烦恼过任何问题,天塌下来,她没替我顶过,家里发生了巨变,她也从未帮过一丝的忙。她从未为我,为妈妈,为爸爸,为你,为这个家做过任何事情,我只当从来没有那样的姐姐,她继续做她娇生惯养的,温室里的花朵好了,我继续做路边野生的杂草。我无须要羡慕或妒忌慕蔷什么,她有那样的姐姐也不过是她幸运而已,她姐姐能体体面面地生活也不过是她命好而已,将她换做你,她未必做得比你更好,或许,她还会不顾一切地抛下我们一家这个累赘,去过她渴望得到的生活,而不是像你,明知是死路,也要一脚踏进去。所以,姐姐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并不比谁高贵,但你也不比谁低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芙蕖在心底喃喃地感叹了一句,时也,命也,跨得过的,是砍,逃不掉的,是劫。 此时,天色渐暗,远方山峦上的夕阳,已经沉入山底,灰蓝色的天幕下,山风呼啸而过,像鬼唳。有人的心,也被这山风一点一点地吹凉。 “走吧”湛海伸手搂过芙蕖的肩膀说:“晚了下山就不好了。” 山路两旁的松柏被风吹得枝桠乱舞,昏黄的灯光下,举目四望,都是密密麻麻的墓地,天色暗,即使有路灯,也看不清,加上下山的路有点陡,走起来,都要小心翼翼的。湛海一手牵着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着。这冰冷的天气,这温热的手心,这阴森的山路,每走一步,都像穷途末路,但竟然有人希望,这一辈子都这样,在这风雪之夜里牵着情人的手,行走于陡峭山路之中,带着一顾风雨共度的悲壮。 回来的路上,大雪忽然而至,看着车外纷纷扬扬的雪,芙蕖握着芙凉的手,想起来时的天气,以及车厢里传来的那首歌,想,从今以后,自己的身边就只剩下芙凉这一个至亲,如果有一天,连她都失去,那么,她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什么?芙蕖的眼睛不小心瞄到了坐在前座正专心致志地开车的湛海,脑海里浮现起饼干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女人天生就适合做弱者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男性呵护,这无关性别歧视,而是男女有别,而这世上之所以有女强人,那是因为她们还没有遇到比她们强的男人,一旦遇上,她们就会明白,有所依靠的感觉是多么舒服。 芙蕖从不认为自己是女强人一个,但这么多年,她却实实在在地承担着一个女人可以或难以承担的重任。过去,她总以为自己洗手从良了就可以卸下这重任,但现在,生活却告诉她,生命的厄苦,并不会随着你的从良而有所改变,唯一有所变化的就是,你可以找一个人来为你分担忧愁。 她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她想,阳光下她一定很明媚吧,那么顺风顺水的一个女生,唯一的劫难也让她因祸得福。那么美好的一个人,家里有父母照顾着,未来有丈夫呵护着,如果,她有未来的话。过去,她一直很羡慕她,因为她拥有了她所缺失的一切,而现在她忽然悲悯起她来了,因为她拥有得再多也没有用,消受不了的福分就不叫福分。她可怜她,因为她没有未来,而她也忽然庆幸起自己来,因为她至少还有未来。 回到酒店,和熏的暖气一吹,一天的疲惫就像被蒸发的水汽一般,氤氲到每个人的头上。芙凉一早就洗洗睡了,芙蕖却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走动的窸窣声,她知道那一个人还没有睡,这一刻,她耳朵灵敏地捕抓隔壁声响的每一个小细节,她听到他走动,她听到他打开衣橱,她听到他洗浴,她披衣起床,终于推门而进。 湛海正在收拾行李,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黄黄的暖意。芙蕖走到他身边蹲下,一件一件地帮他收拾,码整,她闻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一下一下的,随着他的动作从衣袖里传来。她想起了一句古诗,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湛海的行李不多,来时太过匆忙,所有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是来到此地以后才购置的,不一会,就收拾完了。收拾完毕后,两个人顺势瘫坐在地板上,却很有默契地不说话。 芙蕖盯着不远处的行李怔怔地看着,行李,一个代表着分离的名词,一个人若要离去,就要收拾行李。她想起明天就是除夕,她知道,有人要赶着回家吃团年饭。 “明天一早就走的话,大概还赶得及回家吃晚饭。” “回家?”湛海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她:“我回去了,你们怎么办?” 芙蕖眼皮一动,带着一丝不知是欣喜还是担忧说:“你明天不回去?” 湛海摇摇头:“不回了,和家人吃了几十年的团年饭了,偶尔和别人过除夕,也蛮有意思的。” 你父母会恨死我的,芙蕖在心里默默地想。 “对了,有件事我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 湛海刚要说,手机铃声就响了,这特别的铃声,让湛海眉头一皱,神情马上就沉重起来。他拿过电话,就立马走到客厅里接了起来。 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房门,芙蕖只听到湛海隐约的声音,具体说什么听不清,却听出了其中焦急和烦躁的声音,偶尔,他还会提高几个八度,似乎和电话那边的人在争执。 芙蕖认得这个铃声,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家里人的电话,用的就是这个铃声。芙蕖知道,她让他为难了,她想,他本不需如此的,如果不是她,他此刻或许正坐在北京的家里,吹着暖气,或上网,或工作,或与家人闲聊家常,过着和平常无异的生活。她知道,她就像一股外力,将他这个火车带离了正常的轨道。她想,她本不应该去招惹他的,在蓬莱的时候。可是她就是妒忌,妒忌那个女人拥有的一切,妒忌她平顺的生活。如果不是那年夏天,那一个神使鬼差的错吻,她或许不会猜到她的另一个妹妹在那间学校里读书,如果她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她就不会想尽办法去调查她。她知道她犯了个大错,可是,这一刻,在经历了这几天风雨同路的这一刻,她竟然不想改正。 饼干说得对,女人天生是让男人呵护的,女强人之所以强,是因为她们还没有体会到有所依靠的幸福。 湛海终于打完电话,他一进门,就看到若有所思的芙蕖,他冲着她,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你家人。”用的是肯定句。 “嗯。”湛海顿了顿,才继续说:“也没什么,就是催着回家吃饭而已。” 芙蕖凄凉地笑了一下。 “有件事我要对你说。” “嗯?” “我有个堂弟,过完年就结婚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芙蕖看着湛海,紧闭的嘴唇渐渐地放软了弧度,最后弯成了一弯微弯的笑容。过了半晌,她却又瞬间一敛,笑容全无,换上的又是另一幅表情,严肃而认真。 “我也有事要对你说。”芙蕖说:“你知道的,葛老出事了,权哥也跟着倒霉了,现在检察院那边的人希望我能作证。” “那倒不必,你去不去葛老和权哥都会是死罪,逃不了的。” “我知道,我本不想去,可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我想我不会出庭,但是会录口供。”到那时她所有的丑事都将公之于众,刺向她身上的暗箭,又将多了一根。 芙蕖不再做声,定定地看着湛海,仔细地研究着他脸上的表情。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想报仇,为你自己前半生的悲剧,或许还为了你父亲。只有这样,你才甘心。” “我父亲”芙蕖冷笑了一下:“这个男人自尝恶果,可我竟还要替他报仇。” 湛海一把搂过芙蕖,用力地拥抱着:“如果你觉得快乐,那么就不要问值得不值得。别去计较那么多,顺从你内心的感觉,想报仇那就酣畅淋漓地去作证,想宽恕那就快快乐乐地忘记。” 男人的怀抱总是来得比女人宽广,无论那个女人有多胖,只要他值得依靠,那么他就是这世上最辽阔的避风港。 “湛海,你知道吗?其实我亲手埋葬的并不是我父亲,我亲生父亲另有其人。那个人你认识的,叫齐律。” 湛海没有反应,只是搂着芙蕖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怀抱里,他的头颅埋首在芙蕖的颈窝之间,芙蕖的耳朵里,听见了隐约的快乐的笑意。 窗外不知是谁,迫不及待地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升起,盛放。在他们最璀璨的那一刻,遇见了对方,爱上了对方,却来不及多看它一眼,就马上绚丽地消失于天与地之间,再也难觅踪迹。 芙蕖看着窗外的烟花,她很庆幸,她是玫瑰,而不是烟花。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