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香妖娆》

作者：宇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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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他是万人景仰的南阁王，煜皇最宠爱的兄弟。

满朝文武无不羡慕他，据说只有他的话语能左右皇帝的意愿，全国女子无不爱慕他，他俊美的容貌甚至能让仙子倾心。

他应该是一个快乐的人，但明若溪发现自己异常贪心，因为他寻遍全身上下，没有找到快乐的影子，却只看见寂寞。

那些羡慕他的男人倾心于他的权势，当面阿谀奉承，背地里却骂他是走狗：那些爱慕他的女子，倾心于他的容貌，当面百般讨好，背地里却骂他花心。

他有三个哥哥，却早已反目成仇，一个自立为王，一个远走他乡，一个当了皇帝。母亲很久以前就死于皇宫深苑，音容笑貌于他的脑海中，没留下一点印象。

他独来独往，心里不快乐，表面上却要自得其乐。

他爱穿雪青色的袍，飒爽的英姿在皇宫的长廊上静静游走，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栖息在衣袖间的一片阳光。

阳光无声无息，像他的影子，同样孤独。

煜国人惯称的雪青色，就是中原人口中的“淡紫”。

他居住的地方，叫做煜国。

第一章寂静的御花园里，一张龙榻置于牡丹花丛前，一排编钟摇荡在风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屹于百步之外。

煜皇胧月夜倦眼微闭，半躺在龙杨上，衣著一派休闲，传承自中原的编钟被乐师轻轻敲打，柔和悦耳。

“轩夷国贺——”

远处，司仪官正手持礼单，念著一串名称。

今日是诸国进贡的日子，因为胧月夜的四十华诞即将到来。

胧月夜像所有国资丰厚的帝王，对这些小小贺礼不屑一顾，甚至连听也不愿一听。

煜国一向强富，邻近小国无不惧怕，每年进贡无数，妄想以此避免战争。但他们错了，强大的煜国在乎的并不是微薄的进贡，而是天下的领土。尤其当胧月夜接承皇位后，这样的野心变得愈加明显。

编钟的乐声在他耳里似乎更有价值，闭目养神最适合他此刻的需要。

“轩夷国使臣觐见——”

离著百步之遥，见了等于没见。

但那位轩夷国的使臣并不这样想，他手心含汗，满腹激动，却又不动声色。

这是他跟胧月夜之间所能达到的最近距离，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

御花园里忽然扬起一阵风，有人看见一道黑影跃起，而后箭一般冲向煜皇，那是意图行刺煜皇的轩夷国使臣。

他扬手一抽，瀑发顿时散乱，发中，有一把短剑。

剑锋像一朵凛冽的花，绽放在空中。

本来一切顺利，剑光能直达胧月夜的心窝，但龙榻的边旁有人凌空一挡，凛冽的剑花瞬间凋谢，行刺的人捂住咽喉滚落地面，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袭雪青的袍。

“把剑藏在头发里，你是第一百四十个，下次记得换点新鲜的花样。”袍的主人微微一笑，手中正捏著那把行刺的短剑。

剑不知什么时候被折成两截，希世利器沦为破铜烂铁，模样滑稽。

“可惜呀，”袍的主人又说，“人和剑，都可惜。”

使臣努力记住那张脸，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记忆了。

“你是……”绝美的俊颜不可能属于别人，“南阁王明若溪？”

“猜的没错。”明若溪点头。

“他们告诉我，胧月夜不足为惧，只需当心你……我后悔没听他们的……”一口气没提起，人头终于垂下。

“把尸体抬下去，”明若溪瞥一眼四周吓傻了眼的侍卫，“送还轩夷国，就说是我们的回礼。”

他表面上镇定吩咐，心里却暗暗苦笑。

“胧月夜不足为惧，只需当心你。”——刚刚，这刺客的最后一句话，假寐的皇兄一定听见了。胧月夜向来善妒又多心，有了这句挑拨，将来说不定会怎样对他。

几次三番，对皇兄的密令阳奉阴违，甚至放走了他的心腹大患——西阁王未流云。一笔笔账记下来，他可以预想自己死无全尸的情景。

现下还留著他、哄著他，只是因为还用得著他。

“皇弟，你来了……”胧月夜悠悠醒转，伸个懒腰，“咦，换了曲子了？可见朕睡了有一会儿了。怎么大夥都愣著？发生了什么事吗？”

“刚刚有人想行刺陛下。”明若溪躬身道。

“是吗？行刺？呵呵，”胧月夜笑，“有皇弟你在，朕就知道不用担心。来来来，沏了你爱喝的龙井，快坐下。”

惊天动地的行刺在谈笑间一带而过，可怜方才一名死士，性命散若轻烟。

明若溪默默坐下，等待即将发生的下文。

胧月夜对一个人示好，总有目的，受他的恩惠愈多，处境就愈危险。

这杯龙井茶喝下去，怕是要用性命来交换。

他再清楚不过，这位皮笑肉不笑的二哥，又有要紧事要让他去办了。

“听说皇弟最近很清闲，一天有大半时间陪著老太妃们吃喝玩乐。”果然发话。

“老人家年纪大了，怪寂寞的，微臣只是想尽孝道而已。”

“唉，老太妃们的脾气我也清楚，”胧月夜摇头感叹，“年纪大了，却跟孩子一样任性，不好哄呀！这宫里上上下下，也只有皇弟你最能讨女人欢心。”

“那是因为微臣我最没出息。”

身子虽已坐下，茶却不敢多饮。胧月夜的眼睛里容不得比自己逍遥的人，还是保持低调为妙。

尽管这和谐的气氛如同兄弟两人闲话常家，却处处蕴含机关，稍不留意，一个懈怠，踏入陷阱将万劫不复。

“皇弟，你游戏人间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找个贴心的人定下来？”

二哥怎么忽然提出如此尴尬的问题？明知他花名在外，天底下哪有良家女子肯以身相许？贴心的人当然寻得到，只要花得起银子，随便哪座青楼的花魁都甘愿充当他的知心人。甜蜜的话语串串燃烧，能让耳朵听到发腻，如果你不在乎真假。

“皇弟，不是朕说你，连你三哥的下堂妻你也要招惹——这下好了，全煜都的名门千金都对你避之唯恐不及。你呀，真不让朕放心！改天为兄也像替你三哥操办的那样，为你设一场“选妃宴”如何？”

“别！别！”明若溪连连摆手，“我不是三哥，不用寻找前世情人！微臣还盼著留个自由身，继续享受几年呢！陛下您就别操心了，饶了我吧！”

“唉，毕竟是年轻人……”胧月夜怱生感叹，“不像朕，猛然回首，年岁已近半百！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安稳，皇后过世也有三年多了，朕最近一直想找个替代她的人。”

这款款深情的中年男子，真是他熟识的胧月夜吗？

那个心机深沉、奸诈狡猾、心狠手辣的胧月夜，那个从不让陌生人近他百步之内的胧月夜，那个连与嫔妃欢爱也要事先搜净其身子的胧月夜，说出此等话语，简直诡异之极，令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明若溪心中疑惑，却面不露色。

“朕寻了又寻，终于相中一名女子……”沉默良久，他吐出答案。

“那是天大的喜事呀！”明若溪抚掌道，“为何皇上如此忧虑？”

“皇弟，你来看……”

袖子轻轻一挥，立刻有宦官抬了绣屏放于两人眼前，拉开一道华美的幕。

那不过是一幅普通的美人绣图，手工还算精致，白绢的底，闪亮的丝，绣出一袭玲珑倩影，在淡淡的桃树下吹著萧。

“你看这女子相貌如何？”胧月夜满眼迷恋，指点间全是兴奋。

相貌还算秀逸。只是，画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美的人绘到了画上，也神韵全无，他明若溪不会单凭一幅绣屏评论人品。

“美。”当然是违心之说。

“是呵，太美了，真是天下男人不能抵挡的美……”胧月夜喃喃自语，“皇弟，你若见到她本人会更为惊艳。”

“她已入宫？”最近不见有选秀之举，这女子从何而来？

“前天入的宫，朕远远的跟她说过几句话。”胧月夜蹙起眉心，“她是别人送我的一份贺礼。皇弟，你可猜得出此人是谁？”

“皇上万民拥戴，恭贺您华诞将至的人多如繁星，臣愚昧，猜不到。”

“晴如空。”他一字一句说出心腹大患。

“是大哥？！”这回，连明若溪也吃惊了。

东阁王晴如空自立为王已近十年，几次三番攻占煜未果，怎么忽然突发奇想，呈现友好姿态，进贡一名美人？

这女子到底是求和的使者，还是派来的奸细？

“皇弟，你现在所想的，也正是为兄担心的。”胧月夜叹道，“谁都知道，这龙椅本该是你大哥的，可惜先皇将它传给了朕……东阁王心里不服也是应该。如今，他若真想化敌为友，朕比谁都欢喜，只怕他余怨未消……”

“陛下还是将此女子送还吧，留在身边，多余担心。”明若溪接话。

“朕也知道，只是这女子……她太美了。”

嘿，绕了半天他终于听懂，原来，胧月夜既想坐拥江山，又想怀抱美人。

那晴如空也算聪明，出了这么一道危险的题目供君选择，他大概早已料到胧月夜的顾虑，却偏偏寻出个绝色佳丽双手奉上，像是一种无声的诱惑。他知道自负的胧月夜喜欢艇而走险的游戏，若参与进来必定万难缠身，但若全然放弃却又心有不甘。

两个对立的君王，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早把对方习性摸透，不断地变换花招，玩一场天地间的较量。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就把这名女子送还，倒真在心智上输了——对方定会取笑胧月夜胆小如鼠吧？

所以，胧月夜会要这名女子的，非要不可！

只是怎么个要法……还得跟他最亲密的皇弟商量。

“陛下希望微臣做些什么？”明若溪适时问。

“老太妃们不是一直夸你有女人缘吗？”胧月夜阴森森地笑起来，往绣屏一指，“代我去陪陪她，摸清她的心思，看看这危险有多大。”

呵，他就知道，这杯龙井茶不是白喝的。

“她的名字，叫暮紫芍。”胧月夜补充。

紫色的芍药，一个艳若春花的名字，可惜开在暮色中。

她住在“香苑”。

那里是宫中最华美的处所，世世代代居住著美丽倾国的妃子，包括多年前先帝最宠爱的兰昭仪。

人们说，住在此地的女子都有著惊人的美貌，但最终却难逃红颜薄命的厄运。男人们喜欢这里，虽然这里的女子以不贞闻名；女人们向往这里，虽然这是一座蕴含死亡与诅咒的庭院。

香苑像大煜宫里一个诡异的谜，散发诱惑的芬芳，遥遥吸引著万众的目光。

明若溪带著贴身小随从，款款奔赴这危险之旅。

绕过水阁，放眼望去，一带碧池。春天的蝴蝶在阳光中嬉戏，轻盈的翼于花办间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仿佛雨后的虹。

“小四，你可闻见了什么？”明若溪忽然止步。

“小四闻到花香，好香！”小随从笑嘻嘻地答。

“不，不是花香……”他微微摇头，茫茫地望住那一片湖水，“虽然的确是香味，却淡淡的，说不出的好闻。”

“也许是娘娘们抹的香粉吧？”小四知道主子喜欢在困脂堆里打滚，沾些香粉味不足为奇。

“庸脂俗粉怎能跟这香味相比！”明若溪轻哼。

“那小四就不知道了，”他傻呆呆地咧著嘴，“小四的鼻子没王爷您的灵。”

“嘿，说得我跟狗一样！”玩笑地敲他下一记脑门，神色倏忽奇+shu$网收集整理黯淡下来，喃喃自嘲，“可不是，我跟狗也没什么区别……”

“小四虽然没闻到什么，却听见了什么，”迟钝的小随从仍旧兴奋地比手划脚，“那棵大树的后面，有好听的声音哦！”

果然，从绿叶间传来的，忽高忽低，时而呜咽，时而轻吟浅唱的，似是萧声。

明若溪自幼听惯了宫里的丝竹班子，马上察觉这并非煜都盛行的乐风。然而这乐风仿佛一条潺流小溪，格外清新引人注意。

他不由停下脚步，拨开林丛，望向声音的来源。

这一望，眼睛像被点了穴，转动不得，也舍不得转了。

淡如烟的湖水上，有枝蔓低垂，一个女子寂寂坐在树枝的尾端，身轻如燕。她赤足，素衣，美丽的脚踝上吊著一串金饰，身体随著柔软枝条上下起伏时，金饰便触到明镜的水面，叮的一晃漾出水纹，花瓣般的足趾也瞬间润湿。

吹萧的，正是她。

那萧深紫发亮，衬著她雪白的手腕，缥缥缈缈的音符便从腕间逸出，像仙子撒向天庭的一捧碎花。

许多年后，明若溪想起当时的情景，仍不由自嘲地发笑。

自诩遍阅群芳、不会动情的他，竟也有发愣的一刻。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依然会被美色迷惑的普通男子，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胧月夜明知危险，却执意要把这名女子留在身边。

她的确美丽，当她不再只是绣屏上一缕空洞的影，而是活生生走到他面前时，他相信天下男子都会为之窒息。

同时，他还发现，那淡淡的不为人知的奇香，正是从她身上散出。

萧声停了，春花一般明媚的面庞在掠起发丝的瞬间，把目光投向岸边发愣的男子。

她面对陌生人，并没有惊慌，只清浅地一笑。

“二位怕是走错路了吧？”甜淡的声音说。

明若溪这才看清她的颊边有一颗蓝色的痣，挂在眼下忽明忽暗，似一颗晶亮的泪，又像一粒绝美的水钻。

“臣明若溪，奉皇上之命，特地来问问紫姬娘娘在这儿住得可好？还缺些什么？”他机敏回神，躬身道。

“明若溪？”暮紫芍略一沉思，恍然大悟般笑，“南阁王明若溪？”

“娘娘知道微臣？”

“当然，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会不知道南阁王明若溪。”

“因为都把微臣当魔星吗？”明若溪苦笑。

“不，因为都把王爷您当作理想中的人。”

“娘娘过奖了。”他没料到自己竟会这么出名，连千里之外的她也闻晓。不过，做为送进煜宫的礼物，除了煜皇，她应该了解宫里每一个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进京的一路上听来的。一句话，当每个女子都这样说的时候，可见不假。”

此时，已有婢女捧著衣物站到岸边，她看了看自己赤著的足和一身不正式的著装，脸一红，“让王爷您见笑了，我自幼喜欢玩水，见了宫中的澄净池子，忍不住。”

于是双手一撑，打算跳下树枝。

其实湖水并不深，她若跃下来，只及腰间，但明若溪忽然不想她被湿漉沾染。

“娘娘且慢，虽说已是春天了，可这水还凉得很，容微臣搀搀您。”

他抽过一条斗篷，蜻蜒点水般施展轻功跃到树枝间，扬起风儿轻轻将她的身子一裹，坚实的臂膀一带，便将她送回岸边。

“王爷真是好功夫！”暮紫芍赞道，“难怪女孩子们会把您当作理想中的人，刚刚还谦虚呢！”

“哦？女孩子们的要求这样简单——举手之劳，这谁不会呀？”明若溪笑笑。

“其实天下女子的要求都很简单，只是男人们把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她信手一挽，秀发便乖乖束起，简洁的髻，无花无饰，却说不出的好看。长袍在说话的当儿也套在身上，只是不愿穿鞋，那足踝上的金饰仍旧叮当摇晃。

“我是乡下人，平时习惯赤足，王爷不介意吧？”忽然回眸解释。

“随娘娘喜欢。”

要赤足也要有赤足的本钱，若天下女子都生得如此花般足趾，再漂亮的绣花鞋也是多余，穿来何用？

“王爷请坐，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茶点，虽然粗陋，却还能尝个新鲜。”

她招招手，便有果盘糕饼迅速摆上。明若溪注意到，她的两名婢女都很安静，其中一个目光尤其空灵，始终直视前方。

“小玉看不见，”暮紫芍似猜透了他心中的疑问，毫不隐晦地解答，“自幼失明。”

“哦？”明若溪微微吃惊。看那婢女虽然瞎了双眼，行动却与常人无异，小径上满是碎石子，她端著滚烫的茶壶竟没被绊著。

“她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对周遭事物的了解，有时候比明眼人更清楚呢，王爷您不必为她担心，”暮紫芍指了指另一端，“那是小莲，自幼失聪。”

“呃？”

一个瞎子，一个聋哑，这紫姬娘娘身边的人可真诡异！

“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睡，不分主仆，都是主人收留的孤儿。”

主人？当然是指他的大哥晴如空。

“主人专门收养残疾的孩子，世间很少有像他那样的好人。”

好人？真的是慈悲心肠吗？呵，收养她们的最终目的，怕是要用她们一生的幸福来报恩吧？

明若溪知道，大哥跟二哥是一样的人，一样不会做无偿的买卖。但看到暮紫芍满脸感激的模样，又不忍心点破。

“专门收养残疾的孩子？”他只玩笑著回答，“我看娘娘您就完美得不得了。”

“我完美吗？”她也笑，不过这次的笑容中有一丝涩意，“我的残疾其实不亚于她们……”

她没有说下去，他也不急于打听。

“王爷今天造访，到底是奉了皇上的什么差遗？”她轻咬一片果肉，雪梨的汁濡湿樱唇，又是一派惊世骇俗的艳丽，“我初来乍到，十分愚钝，王爷有话就直说吧。”

“皇上只是说，娘娘您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微臣便是，不必客气。”他将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

“真的？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若星空不是太高，天底下的男子定会竞相把月亮摘下来供她当枕边的玩物。

“娘娘请吩咐。”

“我想到城里逛逛，成吗？”

这个愿望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但凡宫里女子，问及所需，无不索求无度的取求金银衣饰。她却只要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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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娘娘想去哪儿逛呢？”马车出了宫门，明若溪问。

“王爷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这会儿还不是娘娘呢，”暮紫芍答，“待会走到大街上，被人听到您这样的称呼，多奇怪呀！”

的确，现在叫娘娘早了点儿，若她真的已列入嫔妃之册，这宫门也没那么容易进进出出了。

“那……微臣称您嫂嫂如何？”他灵机一动。

“嫂嫂？”她愣了愣，随即大笑，“好，就叫嫂嫂吧。”

口头上虽然应允了，可是他却能听出那语气中一丝隐隐的不情愿。

此刻的她换了灵便服饰，披发分两绺垂下，不再是那个衣袂飘飘的仙子，倒像邻家小妹那般可亲。为了不至于引来太多关注的目光，她入乡随俗，趿了一双煜都女子惯穿的丝履，两腿一摇一晃，不太自在，却只能忍耐。

车内空间狭小，她的脸离他近了，笑容也放大了。

“王爷您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嫂嫂吧？”她忽然问。

“比起中原帝王的三宫六院，微臣的嫂嫂其实不算太多。”他昧著良心安慰。

“哦？还不多？嘿嘿，毕竟是男人的眼光，这样还嫌不够。”她撑起下巴，如同听故事的小女孩，“给我讲讲宫里的趣闻吧，我可好奇了！”

““嫂嫂”想听些什么呢？”明若溪莞尔。

“嗯，可以给我讲讲您的另外一些嫂嫂——讲讲她们平时都做些什么，一年能见著您的哥哥几次，她们之间是否和睦，无聊的时候怎样自得其乐……”

“嫂嫂不怕听了以后会吓坏？”

“我入宫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怕，您尽管说吧。”

“臣的嫂嫂们平时无外乎荡秋千、下棋、弹琴、调胭脂、试新衣裳；她们有的人能天天见著我哥哥，有的人一辈子也难遇天子真容；除去互赠砒霜、设计陷害，如果只是在花园里斗斗嘴，她们之间也还算和睦；与普通女子相比，身为嫔妃，不用操持家务，不用计较油盐柴米，日子当然无聊。”

“这就是我将来要过的日子……”暮紫芍幽幽吐一口气，“那……身为您的嫂嫂，是聪明一点儿好，还是胡涂一点儿好？”

“凡是攀上贵妃之列的，当然是聪明的女子，可要想在宫里过得开心，适当的时候应该胡涂一点，不愿看到的事就当做没看见，不痛快的想法就不要去想。而且，臣的哥哥只是想要一个漂亮的枕边人，不需要一个足智多谋的大臣，太过聪明的女子，他不喜欢。”

“王爷您真坦白，小女子受教了。”

坦白？呵，他明若溪向来对宫中之事守口如瓶，今天却不知撞了什么邪，说得的确多了一点点……

或许，是对面那双闪烁期待之光的眼眸，打动了他。

从来没有哪个女子如此诚心地向他请教，宫里那群“嫂嫂”一向如孔雀般孤高，昂首阔步，拖著长尾的裙自他面前走过。她们自诩聪明，并在煜皇身边毫无顾忌地滥施自己的聪明，妄图把整座宫庭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她们忘了，最终决定一切的是胧月夜，而最了解胧月夜的人，是他明若溪。只有他的建议，才是最中肯的建议。

暮紫芍很谦虚，也许是什么人在入宫前教导她一定要谦虚，所以她能抓住要害，先向明若溪打探。

不论她怀揣的是什么样的目的，她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因为他已经传授了她宝贵的经验，不顾后果，心甘情愿。

是那散自她身上的淡香诱惑了他吧？有时候，真怀疑那香味是否是一种剧毒，专门为对付他而设，或者，为对付天下多情的男人而设。

“嫂嫂想去哪儿逛呢？”他想起刚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马车已驶在煜都宽敞的街道上，拂著杨柳的河岸一碧千里，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花香，还有青草的味道。

“我想去一个平时去不到的地方。”

“茶楼？戏园？说书馆？”

“喝茶在哪儿都能喝，至于听戏、听说书，这些玩意宫里还不够多吗？嗯……王爷您最常去地方是哪儿？”

此语一出，明若溪不觉脸颊一热。“臣常去的地方当然是男人们爱去的地方。”

“是青楼吧？”暮紫芍满腹新奇地眨著眼，“咱们就去那儿，好吧？”

嘿，这位未来的娘娘，要求真是稀奇古怪，先是要出宫逛逛，这会儿竟还提出去窑子里见见世面。寻常的女孩哪会有如此的想法！不知她是真的好奇，还是别有用心？

明若溪一阵接著一阵的诧异，这一整天，他的诧异比一辈子还多。

但她这别出心裁的请求，他还是得答应，因为胧月夜要他陪著这古怪的新娘，不动声色，从她的一言一行中，刺探那深藏在脑海深处的想法。而他自己，也愿意陪她。

“嫂嫂要不要换件男装？”他咳嗽一声。

“不，我就扮作王爷您的婢女好了，呃……逛花楼，能带著婢女吗？”

“唔……一般而言，没有哪个男人会带著婢女的，因为婢女都是夫人们的眼线。不过，若是真的带著一个在身边，人家做生意的地方自然也欢迎。”

她天真无知的大胆提议让他直想发笑。

然而笑意生生忍住，吞进肚里，他引著她穿过红灯映照的院子，在喧嚣的人声中走奇+shu$网收集整理向名满煜都的花楼。

“唉哟，是王爷您呀——”一声喜洋洋的招呼，已有鸨母站在台阶前恭迎，那夸张的尾音还未拖够，忽然看见明若溪身后的女子，打了个愣，“这是谁家的姑娘？”

“小四病了，没能跟来，硬要派他妹妹小芍供我使唤，唉！”明若溪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四哥哥真忠心，王爷您可调教了个好帮手！”鸨母又绽笑脸，“不过我说小芍姑娘，这可不是女孩子该来的地方，你就放你主子一天逍遥吧，暂且回去，等酒宴散了，我们自会雇车送王爷回府。”

“不，哥哥说我一定要照顾好王爷，如果偷懒，他就扣掉我的嫁妆！”暮紫芍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把不知变通的小婢女模仿得唯妙唯肖。

“好好好，进来进来！叫这儿的姊姊们抓果子给你吃！”鸨母也不坚持，拉过她的手，猛一打量，“哟，王爷，不是我奉承，您这婢女可真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的人才呀！看小四哥哥那模样，竟有如此水灵的妹妹，啧啧啧！”

“怎么？嬷嬷你想打她的王意？省了吧，小四要知道他妹妹有闪失，会找我拚命！”明若溪嘴角扬笑，私底下却把手一抽，将暮紫芍牵了过来，暗自握紧，大步朝厅堂走去。

两人掌心相触的一瞬，似有蓝电一闪。她愣了愣，他也怔了怔，但双手最终还是牵在了一起。

走在前头的他，步履如飞，不敢看跟在身后的她。而可以注视他背影的暮紫芍却默默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人之间绷著紧张的一条线，直到落坐后，手松开，线才断。

但线断了，心也顿时空了。

“王爷，您来了，想死碧奴了——”

“王爷，月儿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只牵挂著您——”

一时间，仿佛有千万只蝶朝他俩扑过来，一方空间内，脂粉飞扬，金钗银饰晃著缭乱的光，彩绣密布的罗裙旋转如风，又如瀑。

空了的心被这妖艳瀑布猛一冲激，暂时忘却了失落的缘由，或者，故意不去细想。

明若溪扬起笑脸，左拥右抱，哪个姑娘也不得罪。他看不清暮紫芍的表情，她站在灯影底下，老老实实的，真的活似一个不起眼、不多话的奴婢。

几位美娘自然也瞧见了这个罕见的可人儿，不过并没有像鸨母那样多嘴地问东问西——只要客人付账，她们就陪笑，哪怕客人身边跟著一只老虎也不关她们的事。

“王爷，今儿还玩那个游戏吗？”有人问。

“游戏？”明若溪一呆，随即想起，他每回到这儿散心，总喜欢跟美娘们玩一个刺激的游戏，但此刻……她在角落里看著，他不希望自己呈现出让她瞧不起的浪子形象。

“王爷，来嘛！”另一人立即撒娇，“月儿今儿正好画上了新制的胭脂，王爷您可一定要试试！”

“对呀，对呀，”又有一人拍手，“这回保证您认不出！”

“今儿倦了，”明若溪推辞，“咱们弹弹琴，唱唱曲就好，玩游戏太辛苦，闹得慌……”

“就是因为有闹才好玩呀！”月儿嘟嘴，“王爷，您是见我们有备而来，怕输了丢面子吧？又或者……”瞧瞧暮紫芍的影，“怕有人不高兴？”

“我的样子像是害怕吗？”明若溪故作轻松地四顾大笑。

“王爷您笑得这样大声，就表示您现在很害怕。”

青楼女子别的不会，察言观色的功夫天下一流。她们好不容易盼来机会，可以在那个“游戏”中大捞一把银子，哪肯就此放过？况且，明若溪今天对她们的生疏，也叫人生气——不管那原因是什么，哼哼，先泄泄心头之愤也好！

“呀！莫非那个小姑娘是夫人派来盯著您的？不对啊，王爷什么时候娶王妃了，咱们怎么不知道？”

于是众美娘叽叽喳喳。

“好好好，几位姊姊，怕了你们了！”再说下去，心事真要被她们说穿！明若溪急急打断，“规矩照旧，开始吧！”

不过是一场游戏，她看得惯便好，看不惯也罢了。她是他的嫂嫂，未来的皇妃，一个居住在大煜宫深处、一年难见几次面的人，在她脑子里留著一个谦谦君子的大好印象又有何用？

她不会成为他的，永远。

还不如让她看清他放浪形骸的面目，藉此，掐断他那未成形的妄想……

一声应允，美娘们顿时拍手称好。只见马上有人拿出一条漆黑的绒布，笑嘻嘻一缠，将明若溪的眼眸缠上。

“王爷，您可要留神喽——”

五彩缤纷的裙围著坐于椅子中的男人转了又转，边转边唱著欢快的歌谣，不让他分辨出脚步声，最后，众美娘终于站定，其间一人悄悄驱步，立在蒙眼的明若溪面前。

勾勾手，奴婢便递过一只酒杯，她将甘醇饮入唇舌间，却不吞下。

然后，勾住明若溪的脖子，将那美酒嘴对嘴喂入对方喉中。

“王爷猜出来了吗？”众美娘齐声问。

“嗯……”明若溪微微笑，徐徐吞下佳酿，指尖一抚被润湿的唇，再轻轻一嗅唇上沾染的胭脂，笃定道，“你是月儿姊姊！”

“哇——”众美娘齐声惊呼。

月儿笑道：“不得了，不得了，今天特地抹了新制的胭脂，王爷您还是能分辨出谁是谁？您的鼻子真不是常人能比的！”

绒布条拉开，明若溪重见光明，他洒脱地一挥手，“胭脂香，酒也香，月儿姊姊的唇更香！想必各位今儿一定赌我猜错，对不对？但看在这良辰美景的份上，那下注的银子我不要了，姊姊们留著买花吧！”

“好耶！”众美娘欢呼，“王爷您真大方！”

玲珑身段再次将明若溪围住，免费香吻奉送不停。透过这层层叠叠的胭脂云朵，他往角落里一瞥，暮紫芍竟没有了踪影。

“我的婢女呢？！”明若溪一惊，弹眺起来。

“王爷放心，她在廊上站著呢！”有人吃吃笑，“小姑娘没见过香辣的场面，像是被吓著了，躲得远远的……”

“她胆子小，我去瞧瞧。”明若溪推开美人们的环绕，暗吸一口气，止住喘息，步入游廊。

暮紫芍对著月亮站著，仰望星空，闻著庭院里的晚香。

“她们喜欢打赌，赌我分辨不出她们，可惜每次都输。”明若溪静静走到她身后说。

“不过王爷每次都把赌注分给她们，对吗？”暮紫芍笑著回答，“所以，她们才会乐此不疲。”

“这个游戏……没把你吓著吧？”

“怎么会呢？我听说宫里也时常玩这种游戏，不同的是，蒙著面的那个人，是皇上，而围著他的女子，则把酒泼到自己的身上……”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跟这儿的女子，是一样的。”

呵，头一次有人敢把嫔妃比作妓女，那么皇帝岂不成了嫖客？

他无言。猛一思索，才发现刚刚他忘了称她为“娘娘”，也不叫“嫂嫂”，只说“你”。夜的掩映中，两人终于有了一次不再生疏的交谈。

“吵著要你带我到这儿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种场面，”她回眸，银色的月亮映得她的眸子一片深蓝，忧郁的颜色，“看见了，心也放开了，将来在宫里……就不怕了。”

她也说“你”，不再叫他“王爷”。

原来，她故意到这最下贱的地方，看最最香艳刺骨的景色，然后，可以把自尊心全数抛开，做宫中最妖娆的女子。

这就是人跟人相互比较的好处，堕落的时候可以一起堕落，谁也不必害怕。

明若溪正想劝她一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阵犀利的叫喊，叫喊中，有他的名宇。

“明若溪，你这个千刀万剐的薄情郎——”

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目光凶狠，手持厉刀，向两人站立处袭来。

明若溪微微一皱眉，本来只在举手之间就可以将此女制住，但他却犹豫了……

乍看这女子，大剌剌跌跌撞撞的模样，似被怒火激伤的妒妇；然细细观察，却可以发现那挥刀的姿势实是训练有素，其中内力深不可测。

再看那刀刃所指的方向，表面上朝著明若溪，暗地里却挥向暮紫芍，

一瞬间，电光石火，他什么都明白了。

不，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她所要袭击的对象也并非她所喊的——“薄情郎”明若溪，而是他身边的绝代佳人。

发出的掌风立即收回，明若溪知道，他此刻不能出手相助，他应该跟那幕后的主使者站在同一阵线上，等待事情的结果。

然而，他觉得自己等不到答案了，刀划向暮紫芍的刹那，一阵心悸震动了他。

仿佛害怕失去最心爱的东西，他不想让她有毫发损伤，尽管此刻的一切只是一种试探，不会真的伤了她的性命。

他忆起从前的一块贴身美玉，无意中摔碎了，玉碎的那一刻，他痛惜不已。

现在，同样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要出手相肋，不让碎裂的声音再次撞击他的心。

于是掌风一发，持刀的女子应声倒地，用极其诧异的表情盯著他，甚至忘了叫骂。

“你没事吧？”明若溪轻牵暮紫芍的手，缓缓拍著她的背，柔声道。

她一直愣著，手足无措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发生，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刀锋还是不可避免地划著了她的肌肤，在手臂的位置，血渗出衣袖，虽然只一丝，也让他心痛不已。

“没事。”她的声音中没有惊慌，也许是被吓呆了，也许是天性沉著镇定。

“明若溪，你这个负心人，薄情郎，猪狗不如……”倒在地上的女子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刀已飞出数丈之外，只能继续用嘴巴来攻击。

“她是王爷的旧相识？”暮紫芍问。

“大概是吧。”明若溪只得承认，虽然他从没见过这张脸。

“呵，王爷的旧相识恐怕太多了！”她笑他不确定的语气，“快去安慰人家一下吧，这女孩子想必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想出出气而已。王爷即使让她骂两句，打两下，也要暂且忍一忍。”

“嫂嫂教训得是。”明若溪莞尔，在她耳边答应。

人家都把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了，她还这样单纯地为之开脱——这让他的心又有了一丝温柔的牵动。

“得雇辆车子把这女孩子送回家去才好，看样子她不像风尘中人，”暮紫芍转身走进屋里，“王爷放心，这儿的姊姊们会照顾我的，我就待在这儿等你。”

美娘们皆目瞪口呆地看著方才的险象环生，这会儿才一齐还魂，于是龟奴们备车，鸨母张开讨好的笑脸、提药箱、赔不是，众位“姊姊”则团团把暮紫芍围住，嘘寒问暖，整座窑子又忙碌起来。

明若溪感激地看了暮紫芍一眼。呵，紫芍，这名字没取错，那雍容华贵、处处为人著想的姿态，确似花中之王。

他没有再说什么，拖上那个行刺的女子往外走。

上了车，拐过街角，四下无人。

“是陛下派你来的？”他终于开口。

“原来王爷已经识破了属下，”先前满睑可怜相的女子，此时眼中闪过厉厉的光，“为何刚才不愿意助属下一臂之力？”

想必是胧月夜秘密训养的贴身侍卫，口气才会如此大胆。

明若溪淡淡答，“你也看见了，她的确不会武功。”

“若再刺得深一点，她或许会还手。”女子不服。

“若真的伤她太重，你想皇上会饶过你吗？”

“这……”一语击中，女子不敢出声。

“皇上只是要你试探她一下，并非叫你伤她性命，但你刚才出手似乎重了一点。”他打开帘子，“我就送到这儿，你自个儿回宫吧。”

“王爷不怕我把刚才的事禀报皇上？”女子无功而返，自然不甘心。

“刚才的什么事？”明若溪回眸浅笑，“我出手救下她的事？别忘了，我本就是皇上派来保护紫姬娘娘的，若她出了什么岔子，才是罪不可赦呢！至于你的任务失败，那是你的事。”

女子攥住拳，狠狠咬牙。

“小姑娘，我教你个方法，若皇上问你怎么没试探出个结果，你就具实禀报，说是我阻拦了。别咬牙切齿的，会让你变丑！”

嘿嘿两声欢笑，雪青色的袍翩然飘动，夜色中一只大鹏飞起，抛下呆愣著的女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刚才的地方。

暮紫芍一边嗑著瓜子，一边与美娘们聊著天，伤口早已缠好，见明若溪回转，盈盈一笑。

“王爷，这么快？”

“她家就在附近。”

“咱们王爷欠的风流债太多，幸亏刚才那位家住得近，也幸亏只来了一个，若所有有关系的女子统统同时出现，王爷的马车伯是要围著煜国跑十圈都不止！”月儿深知明若溪一向为人随和，肆无忌惮地打趣。

“王爷这样的人才，不欠风流债反倒会让人觉得奇怪。”暮紫芍与其他人同时点头。

“敢拿我取笑，大胆！”明若溪解开袍子，懒懒一倒，半躺到卧榻上。这一夜的折腾，竟让他有一丝疲倦。从前就算玩乐通宵也神采奕奕的他，几时变得如此心力交瘁了？

“王爷……”暮紫芍忽然说，“你的袍子划破了。”

明若溪一怔，看看那袖子，一道裂开的口子狰狞触目，想必是刚才碰撞间遭的殃。

他暗骂了一声。

“怎么？这件袍子是王爷的心爱之物？”暮紫芍从那细微的神色推出结论。

“穿了好几年了，做这袍子的师傅最称我心，可惜上个月辞世了。”

他堂堂一国王爷，每日坏十件袍子也不足为惜，只是这件穿著最舒适自在，所以心有惋惜。

“王爷，若不嫌弃，我愿试著替你缝补。”她轻轻抚著那道裂口，“毕竟，这是为了我才划破的。”

“你会做这活计？”看那一双雪白至几乎透明的手，让人实在不忍它遭受针线的折磨。

“手艺若不好，王爷别笑我。”

他没有推辞，或许有什么让他不愿意推辞，虽然他明白自己本该拒绝。

夜幕的大钟这时敲响了，从大煜宫的方向传来，仿佛地府催魂的声音，当当当，惊起晚归的一群飞鸟。

“咱们该回去了。”明若溪不舍地说。

“是啊，该回去了，”她的语气里有同样的留恋，“以后，恐怕没什么机会出来了。”

终于，明若溪明白了她执意要到城里逛逛的缘由，这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没有羁绊的狂欢，往后就得乖乖待在宫墙里，耗尽这辈子剩余的时光，仿佛沉到幽潭的深处，一直往下沉，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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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皇弟，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胧月夜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帷帐重重间，有轻风微拂，细看，却是美人摇起的孔雀羽扇，拂起午后微凉的风。而这位一朝天子，此刻衣衫敞开，热汗涔涔，不用猜测，就知道是欢愉过后的逍遥模样。

刚才香发松散，匆匆从侧门出去的，是肖贵妃吧？也许看错了——胧月夜的嫔妃太多，一百个聪明人的脑袋恐怕也记不下来。但就算如此，左拥右抱的他，仍乐中于寻觅新欢，可见天底下最好色的男人是皇帝。

“臣无能，事情至今没有进展。”明若溪回答。

只一日的相处，就让他探出暮紫芍的底，纵然能看透人心的神仙也会觉得为难。不过，或许是他故意让自己变得愚钝，一日未查出来，他还可以藉此名义跟她相处两日、三日……心中有种微茫的期盼，盼著这种相处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你没有进展，朕这边倒是有答案了。”胧月夜悠悠道。

什么？明若溪的心里打了个踉跄。

答案的好坏本不该是他担心的——如果好，皇帝哥哥身边又多了一名新宠；如果坏，只是大煜国内少了一名女子罢了。可他就是忐忑不安，仿佛自己成了暮紫芍，在等待煜皇的裁决。

“皇弟，你先说说，你对此名女子印象如何？”胧月夜不紧不慢，先留个悬念戏耍。

“臣觉得，做为女子，她无可挑剔。”

“哦？何以见得？”

“貌美，性子不急躁，能识大体，不似一般庸脂俗粉。”

“可她有个致命的缺陷。”

明若溪一惊，眼眸垂下，掩盖悬著的心。

“朕连夜派人潜回你大哥的领地，据说，这名女子在那儿很出名——人人称她为彗星美人。”

“彗星美人？”这炫丽的称号倒适合她的惊人美貌，只是……“为什么？”

“因为，她出生之时彗星正好划过当地夜空，她又生得出奇的美丽，所以得此称号。皇弟，你可知道，彗星，民间俗称扫把星，是晦气的象征。这名女子出生后不久，她的父母双双意外身亡。”

呵，原来，这就是她的缺陷。昨日，当她告诉他，她身边的两个奴婢一聋一盲时，也曾幽幽的说“我的残疾其实不亚于她们”，现在他完全领悟了那话中的含意。

“皇弟，你可注意到，她颊边有一颗蓝色的痣？”

当然，那滴蓝色的泪像是烙在了他的心里，思绪漫游的一瞬总能想起。

“那颗痣，民间俗称“伤夫落泪痣”，不少寡妇的颊边都有。”

一时间，答案拼出完整的图案，明若溪刹那无语。

“唉，皇弟，原来你大哥还是在怨朕，所以送来这样的女子——伤夫落泪，红颜祸水，他是想咒朕早日驾崩呀！”

“那么皇上就赶快将她送还大哥身边吧。”提议脱口而出。

“可是……”胧月夜的指端在床榻间轻轻敲击，“探子打听回来的消息未必准确，或许，这一切只是毫无根据的迷信。朕堂堂一国之君，岂能被怪力乱神之说混淆视听？既为天子，定有天神护体，百毒不侵，若是连区区一个弱女子都害怕，你大哥不就可以乘机散布流言，说朕这九五之尊是假冒的。”

明若溪差点想轻笑出声。原来皇帝哥哥找来诸多藉口，还是舍不得放了暮紫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知这经典名言出自谁之口？改天，要好好查查书。

“陛下预备怎样做呢？”洗耳恭听。

“皇弟，你是朕唯一贴心的人，这件事若传出去，对紫姬不好，对朕，更不好。所以，朕只敢把这事交给你去办。”

“陛下说的是什么事？”他的皇帝哥哥常常别出心裁，玩出令人头痛的花样。而忠心的他，就算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缚住手脚，跟随天子的指示。

胧月夜叹了一口气，良久才答——

“看看她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那么危险。”

乍听这话，满脑子一片胡涂，待到耳边余音散尽，明若溪才猛然领会。

看看她是否真的危险？

不，这不是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她是否有伤夫的命，得找个人亲身“尝试”。

“臣不敢！”他立刻跪下，震惊让他激动，这个荒唐的建议，对她，对自己，对眼前最敬爱的哥哥，都是一种恐怖的亵渎，连想都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的？朕特准你这么做。再说了，朕的女人你又不是没碰过……”胧月夜笑容阴森，“还记得你告别童子之身的那夜吗？”

一句话劈得明若溪哑口无言。

是呀，他并非什么纯净男子，当年引导他初夜的，就是胧月夜赠给他的嫔妃。煜国民风开放，一女可以事二夫，兄弟间也可以享用同一个女人——也许，这并不关民风，当身下的伴侣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时，跟谁不可以？

然而，那是暮紫芍，是他心仪的女子，他无法麻木，也无法忍住对这一提议的恶心感。

“可是，当年的柳才人是皇上您不再要的，可紫姬娘娘她……”鼓起勇气，他表明心志，“她若被臣沾染，将来还怎么在宫中立足？”

“谁说她将来会在宫中立足？”胧月夜嘴角微微一扬。

“陛下您不是说，缺一个皇后的人选吗？”

“朕有这样说过吗？”呵呵的笑声回荡于寝宫之间，狰狞万分，仿佛在嘲弄明若溪的无知，“皇弟呵皇弟，朕只是说，缺一个像皇后那样贴心的美人。宫里被册封的嫔妃还少吗？朕不要一个矩矩规规的娘娘，朕要的，是一个可以勾起朕激情的女子，那水一般的身体，那火一般的眼眸，那谜一般危险的气质……皇弟，不瞒你说，朕现在每晚想著她，想到不能入眠。”

人若被淫邪控制，再尊贵的人物也会变得像禽兽，胧月夜此刻的表情就叫人不敢相认。

“朕已经打算好了，若她果真无害，朕要把她安排在宫外，寻一处世外桃源的美景，盖一座清雅小楼，朕要时常去那儿，抛开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也不管宫里的吵吵闹闹，只跟她一个人，吹吹萧，品品画，多好……”

嘿，诗情画意的一幅图卷，若不知个中缘由，还真会被打动。

可是，若真有这么一天，善妒的胧月夜真会善待那名白布有染的女子吗？恐怕想像美好，到了现实，她的下场会惨不忍睹。

“皇弟，朕的这一切幸福，现在得靠你呀！”终于说到关键，“答应朕，好吗？”

温和的声音如同慈父，徐徐传入耳里，让人觉得稍微摇一下头便是残忍。

胧月夜总是这样，即使叫他杀人全家，也能用最婉转的语气下达最冷血的命令。那刀刃下的一壁鲜血跟此刻的温情脉脉相映，触目惊心。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笃定，他的口吻是那样的清淡，似乎他知道，明若溪一定会答应。

他没有猜错。眼前的臣弟一躬身，答道：“遵命。”

听话的明若溪怎么可能拒绝呢？他是他的天子，他的恩人，他最亲近的哥哥。

于亲情，于恩情，于君臣之情，他都不可能说“不”。

他只觉得全身飘飘荡荡，后来胧月夜还吩咐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大概是他替这最亲爱的哥哥办的最后一件事了。事后，这一朝天子有足够的理由杀了他。

对呵，从前阳奉阴违地做了那么多事，胧月夜心知肚明，此刻终于找到藉口可以铲除这不听话的叛徒了——玷污皇嫂，多大的罪名！千刀万剐也是活该！

但他顾不得担心自己，他只想到一个问题：她……听到此事，会怎么样？

恨他们兄弟狼狈为奸？唾弃他为人的不齿？还是嘲笑他的愚忠？

不论怎么想，他在她的心目中肯定不会再是一个正人君子了，甚至算不得一个“人”了。

出了寝宫，明若溪在恍惚间朝一处荒废的院落走去。

这儿没有人，杂草布满小径，墙头残砖上长出一丛丛轻盈的蒲公英，风一吹，绿野中满是白色的绒毛。

声音，也没有。偶尔一只云雀在不知哪儿的树上鸣叫两声，更显宁静。

这儿是他从前居住的地方，很久没来，也不愿意来，因为这一草一木会勾起他伤痛的回忆。

呜……呜呜……

是谁在哭泣？

明若溪拨开树丛，看到一个小小的男孩子，坐在荒凉的台阶上抹著眼泪。这儿……还有人？

“别哭啦，”他忽生同情，蹲下打量那他，“为什么哭呀？”

“呜……母妃不见了，她不要我了……”男孩哽咽的声音那么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

头抬起的一瞬，他看到那张小脸上布满伤痕跟泪痕，顿时，他明白了。

那就是他！是小时候的他，孤独可怜，无助地坐在清冷的黄昏里。

那时候，母妃刚刚去世，本有温暖堡垒护卫的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关爱。

母妃曾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宫中最有才华的女人。可惜，受惯了宠爱的妃子最最承受不了失宠的打击，有才华的女人通常都是郁郁寡欢、顾影自怜。

当父皇另觅新欢，不再踏入此地时，母妃也崩溃了。

明若溪记得最后几天，已经神智失常的母妃穿上最炫丽的衣裙，戴上最昂贵的首饰，站在台阶前翘首盼望。

“溪儿，看见你父皇了吗？他答应过要来看我新编的歌舞的，他一定会来的。”她说。

父皇最终没有来。母妃于一个清晨将自己缢死在悬梁上，仍是盛装打扮。

母妃死后，他的处境可想而知。妒忌母妃的娘娘们，幸灾乐祸地嘲笑他；调皮成性的兄弟们，肆无忌惮地打骂他；就连宫女和太监们，也因为少了赏钱而常常忘了送饭给他。

父皇因为子女甚多，早已忘了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儿子——或许记得，但顾之无暇。

于是，昔日热闹非凡的华宫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冷宫。他的脸上，也自然布满了伤痕和泪痕。

直到有一天，胧月夜出现在他的面前。

年长他十多岁的胧月夜，一直以来在中原求学，回宫后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可怜的弟弟。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机，他处处关怀他，保护他，把他训练成一个能干的人。

而明若溪受了这从天而降的关爱，自然满怀戚激，拚出整颗心，拚出整条命，效忠他的二哥。

二哥能坐上龙椅，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吧！而达成心愿后的二哥待他也不薄。

其实，东、北、西、南“四阁王”的交椅，未必轮得到他坐最后一把，只因为那一长串欺负他的兄弟们都被胧月夜清除掉了，他才有今日显赫的地位。

他是该报答二哥的，无论做什么。并且，也一直一相情愿地认为，两人之间的友爱是出于那血浓于水的亲情，无关利用。

“王爷，原来您在这儿呢！”忽然一阵脚步声，小四溜了进来，“我就说，您肯定在这儿。”

“你又知道！”骤然回神的明若溪笑笑。

“王爷您若遇上烦心的事，就一定会到这儿坐著发傻，小四我最清楚不过了！”小四得意扬扬，“怎么，这一回，又是皇上交了难办的差事给您？”

呵，聪明的小随从，连他都可以看出，这次的差事是天底下最最难办的一桩。

“找我有事？”明若溪只问。

“是老太妃们找您打麻将呢！她们说，三缺一，快叫溪儿来！我就被她们赶来了。”

他无奈地站起来，挥挥身上的灰往回走。

“王爷……紫姬娘娘好像也在老太妃们那儿。”小四犹豫地嘀咕了一声。

白色的蒲公英擦过发梢，他一愣。

未到水阁，就听见笑声。

老太妃们今天格外神清气爽，边摸牌边碎碎地说著闲话，看样子又赢钱了。

不对呀，一桌麻将，总有输家，为何每位老太太的脸上都绽开一朵鲜花？

明若溪瞧见了那坐在中间的绛紫色身影，呵，他明白了。

“溪儿，快过来，帮哀家看看牌。”孟太妃招呼。

明若溪走近，站定的位置正对著暮紫芍的脸，她抬头投给他一抹礼节上的微笑。

两人之间隔著麻将桌，这样近，却又这样疏远，仿佛他们根本不曾认识，不曾在晚香浓郁的院里说过亲近的话语，仿佛昨日那一段旅程只是一个梦。

“老祖宗今儿似乎赢了不少？”明若溪道。

“都是赢紫丫头的，这孩子老实，对麻将这玩意不太在行，尽被咱们欺负，看著都不忍心，所以才把你唤来。”孟太妃笑。

“是我笨手笨脚的，只怕扫了老太妃们的兴。”暮紫芍低著头道。

“哟，这是什么话？”众太妃齐声赞道。

“有你这样乖巧的女孩在身边，怎么会扫兴？真想认你做干女儿，可惜你又是皇上的人，唉……你没瞧见前儿个咱们跟肖贵妃打牌的情景，那个女人呀，仗著皇上近日宠她，愈发得意上天了，才赢她一张牌，就险些掀翻桌子，还骂我们是老不死的！哼，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咱们这群老怪物就偏不死，专等著看她这个贵妃还能当几天！”

明若溪暗暗吃惊——这群老太太平日从没骂过哪个女孩子，只说她们轻浮、没涵养，比不过自己年轻的时候，今天居然为了称赞暮紫芍连肖贵妃都骂上了，而她们相识的时间不过这短短数日而已——也许，真正令他吃惊的，不是老太妃们的态度，而是暮紫芍笼络人心的速度。

“溪儿呀，不是哀家说你，这两天你怎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怕又是去招惹城里的姑娘了吧？上次罗兰的事儿，咱们可是拉下老脸向罗尚书求情，你才能平安无恙。伤疤还没好，你小子就忘了痛了是不是？”

“我哪敢呀！”明若溪连连摆手，“这两天我都在府里用功读书。”

说著瞄了暮紫芍一眼，只见她正咬著一颗蜜饯，甜甜的嘴角偷偷笑。

“大姊，我看最好整治这孩子的办法就是替他说门亲事，”郑太妃道，“找个比他更坏的孩子，管住他！”

“对对对，”另一老太妃点点头，“夏侯国的那个小公主挺蛮横的，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就她吧！”

“饶了我吧……”明若溪差点跪地求饶。

“就这样决定了！”老太妃们毫不理会他的哀鸣，自顾自讨论，“明儿就跟皇上提这事，叫他去说亲！”

“老天爷——”他不再傻待著，连忙转身逃跑。

身后引来一片笑声，似乎很喜欢看他抱头鼠窜的滑稽模样。

“小四，你主子溜了，怎么办？来来来，你这孩子先替他打一轮。”他听到老太太们说。

一口气跑到附近的凉亭里，有人尾随而至，笑盈盈地说：“我还以为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有逃跑的时候。”

回头一看，竟是暮紫芍。

“娘娘？”明若溪声音中有自己听不见的惊喜。

“说了暂时不要叫我娘娘，”她背著手步上台阶，手里拿著什么，故意不让他瞧见，“我宁可你叫我嫂嫂。”

两人距离拉近，昨夜的感觉又回来了，明若溪一时不知所措。

“没想到嫂嫂跟老太妃们这样熟。”半晌，他没话找话。

“不过是陪老人家们打几圈麻将罢了，赢了银子，心里一高兴，自然愿意随口夸我两句。”

“可并不是所有嫔妃都愿意让别人赢自己的银子的。”

“王爷又知道我是故意输的？”暮紫芍一挑眉。

明若溪不答反问：“嫂嫂今儿输了几回？”

“一回也没赢。”

“嘿，麻将这玩意总是有赢有输的。如果全赢，我会怀疑对方出老千；同样，如果全输，我也会怀疑对方在使诈。”

“呵呵，”暮紫芍大笑，神态娇憨可爱，“想必王爷你也经常这样做，所以老人家们才会这样疼你。”

疼他？呵，从前母妃刚去世时，可没人疼他。后来，长大了，渐渐懂得讨好别人，才被别人疼。对他而言，所有的情谊都是交换获得的，像一桩桩买卖。

老太妃们喜欢同他打麻将，喜欢他那张能逗人乐的嘴巴，还喜欢他刚才逃跑时的可笑姿势，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扮演著跳梁小丑的角色，才能最终登上别人心中的戏台。

如今，地位虽然显赫，但戏不能唱一辈子，看似繁花似锦的梨园，终究有曲终人散的一天。他想想未来，常常觉得雪一般的冷而苍茫。

“其实，”暮紫芍又说，“老人家吃穿不愁，又在这深宫大院里，赢那几两银子又能做什么呢？她们只不过是图一时的高兴罢了。用几银两子换一颗心，这样想想，咱俩也不算吃亏。”

咱俩？听上去真像狼狈为奸的一对，但却渗入肺腑的亲切。

“你说，她们知不知道咱俩在故意讨好？”明若溪低低地问。

暮紫芍没有立刻回答，她露出背著的手，手里托著一个小小的包袱。

“我猜今天可能会在老太妃们这儿遇见你，所以就把它带来了，”包袱抖开，雪青色的袍子抖落一地，“好像揣皱了些，没办法，一直藏著，又不能让她们瞧见那是他的袍，她果真缝好了。

手艺不算精湛，若仔细瞧，仍可瞧见那缝合的地方。那道裂缝成了疤，永不磨灭。他倒希望它真的永不磨灭，因为上边有她的一针一线——有她的心思。

“我替王爷换上，好吗？”

她红著脸，展开那雪青色的翼，包笼他。纤纤玉手系著胸前的带，左一勾，右一搭，缓缓的动作充满柔情。

他盯著她垂著的眼睫毛，那专注神情温暖得像泉水一般注入他的心。

从来……从来没有哪个女子亲手替他缝衣结带，她们只会贪恋他的身体，扯破碍事的衣衫。除了很久很久以前，母妃的手。

母妃的手也是这样红润温柔，在天刚亮的时候，早起鸟儿的叫声中，轻轻推他起床。

他记得母妃喜欢在发间插一朵新鲜的牡丹，她替他穿衣的当儿，他就悄悄抚摸那鲜活的花儿，瓣上仍洒著未褪的露水，微微一触，娇娇滴滴。

还有那清淡的体香……

他现在，就可以闻到暮紫芍身上那特殊的香气，仿佛多年前的记忆，穿越时空扑面而来。

“王爷不满意我的手艺？”暮紫芍不解他脸上的失神。

“不……我只是，想起了我娘，”明若溪痴迷地望著这张如花容颜，“你很像她。”

“呸，”她努努嘴，“王爷是在说我老？”

“我娘可是从前宫里最美的女子，而且，她也不老，她死时只有二十五岁——她永远活在二十五岁。”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并没有特别安慰他什么，但这一丝同情的神色就足以抚慰他。

“王爷，你刚才不是问，她们知不知道咱俩在故意讨好吗？”暮紫芍忽然在他耳畔低喃，“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我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

呵，他当然知道，她在故意讨好他！

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无偿地为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做这些事，或为情，或为利，而她的目的，他大概可以猜到。

“王爷，紫芍初来乍到，却深知宫廷险恶，我一个外乡人，想在此地生存下去必须得找些依靠——你不会笑话我的心机吧？”

笑话她？他有什么资格笑别人？他自己就是一个得了依靠才生存下来的人。当然，他也不介意帮她一把。

“紫芍，你想不想出宫去？”刹那间，胧月夜那个荒唐的命令钻入他脑海，一阵刺痛中，他冲口而出，忘了自己竟叫著她的名字。

“出宫？”她微愕，不知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名字，还是听到了“出宫”二字，“为什么？”

“我想……你大概是被迫进来的，现在如果你想出去，趁来得及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二十多年来，他头一次提出如此冲动的建议。这个建议会让他死无全尸，但他就是提了，义无反顾，绝不后悔。

“不，我不想出宫，”暮紫芍笑，“我只要王爷你在宫里关照我一些就够了。”

明若溪脸色一煞白。仅仅被一件袍子打动，就说出了冒失的话语，而对方竟然不领情？

可笑呵，昔日那个机智周全的明若溪何以沦落到如此蠢笨的地步？

但这一刹那，他没有多余的脑力去反思自己的愚笨，他只想到一件事——她，不愿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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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小姐——”小玉捧进一个小小的暖钵，递到暮紫芍手中。

虽然已是春天，但夜里依然寒凉，缩在锦被中的暮紫芍常常浑身微颤，睡到天明，脚心仍不见暖。

这小小的钵子是她在家乡常用之物，专门对付讨人厌的冷天。进宫的时候，由于匆忙，明明忘了带，怎么……

“是主人派人送来的。”小玉虽然眼盲，却马上猜到了她此刻的疑问。

“呵，原来是义父。”暮紫芍微微点头。

也只有东阁王晴如空，这从小一手把她带大的人，才深知她的习性。哪时冷，哪时热，记得如此之牢，让她感动万分。

“小玉，马上磨墨，我要给义父写信。”她这一感动，立刻披衣跳下床。

“小姐，您还是歇著吧，主人说，宫里耳目太多，白纸黑字的东西还是少写一点好，免得麻烦。”小玉一动不动，“主人还问，事情进展如何了？”

“我已经把衣服给明若溪送去了，看样子他已经被我打动，接下来的事不会那么难办了。”暮紫芍眸子一沉，像是对什么事忽然不忍心，但这不忍心只是一瞬间，闪逝而过。

“小姐打算怎样做？”

“胧月夜不肯见我，一定是有所提防，只要能够说服明若溪助我见那奸贼一面，义父的东西我定能取回。”

“明白了，小玉会设法告知主人这一切，”小玉缓缓替她盖上软被，暖钵揣进床的深处，“小姐，还有一句话，主人让奴婢转告——南阁王明若溪俊美绝伦，天下女子无下爱慕，但小姐您应该跟别的女子不同。”

“呵……”暮紫芍轻笑，“让义父放心，我从没把自己看成是女子。”

她只是晴如空手中的一枚棋子，这一点，多年以前她就知道了。

不，她并不介意这样的命运，也不在乎晴如空对她的疼爱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利用。他抚养她成人，这点回报是应该的，而且这世上疼爱她的，也不过只有这一个人。

烛光熄灭了，婢女掩门而去，暮紫芍闭著眼，难得一天安宁的时刻。

她的睡眠很浅，夜里不是被恶梦纠缠，就是被思绪纠缠，黑暗中，身子歇下了，脑子里却像有另一个人醒著，彻夜不眠，弄得她疲惫不堪。

“这孩子模样确实标致，就是出生的日子不好，唉……您也不必太伤心，大不了让她早一点嫁出去。”恍惚中，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

“我怎么这样命苦，生下这个扫把星！”另一名妇人呜咽著回答，“看看她脸上那颗痣，嫁出去，不是害了别人吗？我现在左右为难，想把她送到山上去，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虎毒还不食子呢，我下不了这个手，但留下她又担心迟早是个祸害……”

类似的对话，多年以来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小时候不懂得它的意思，只知道，母亲经常向邻家阿婶哭诉，泪眼汪汪地瞪著站在一旁的她，好像不太喜欢她。

现在长大了，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那个人见人怕的“晦星”美人。虽然，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伤害过谁，但谁出了事都把罪责推到她身上。

比如，父亲劈柴劈到手；比如，母亲到河边洗衣时，跟在一旁玩耍的弟弟掉进了水里；再比如，隔壁那户人家新娶的媳妇染上痨病……

但凡周围发生了什么，人们头一个会想起她，都说，咱们这儿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自从她出生以后就祸事不断。

她记得每年除夕的晚上，母亲就塞给她一个馒头，搬张小板凳，让她独自坐到门外去。

然后门一关，插上闩，她就待在寒冷孤清的巷子里，看著门上晃晃荡荡的环和那满脸凶恶的门神，听冬夜的风呼啸而过。

家家户户开始吃年夜饭，享受团圆的时刻，窗内有隐隐的笑声——父母此刻也是这样对著弟弟笑吧？但她被一扇门隔在外面的世界，看不见。

好冷……好饿……

她冻得连眼泪都流不下来，也没有力气流了。

远处有隐隐的狗吠，偶尔一个晚归的夜行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她，又匆匆而过。她甚至有些羡慕邻居家那只阿黄，至少它可以吃饱，而且待在门里。

这时候，城墙上会绽出一朵烟花。她痴迷地望著，觉得那是上天送给她的新年礼物，虽然放烟花的人与她永远不可能相识，但寂寞冬夜唯一抚慰她的，只有这瞬间即逝的炫丽花朵。

终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母亲像是铁了心，拉著她往山上走。

“娘，我们这是去哪儿呀？”她兴高采烈地跟在身后问。母亲很少带她出门玩耍，每次总是带著弟弟。

“去采野果子。”母亲冷淡回答。她可以看出，那皱著的眉头下心事重重。

到了山上，太阳就快落下去了，天边一抹瑰丽，漫山褊野被涂上彤色，奇妙万分。她蹦蹦跳跳，开怀大笑地迎接夕阳拥抱。

“娘到那边去采野果子，你一个人在这儿玩，不要乱跑，知道吗？”母亲那天的语气特别温和，眼神里有一丝隐痛，篮盖一掀，她最喜欢的大饼搁在里边，“这是娘特地……为你做的，慢慢吃。”

她受宠若惊地抱过篮子，与大饼愣愣相望。娘从来不会专门替她做东西，怎么今儿忽然对她特别好？嘿嘿，她就知道，只要乖乖听话，就会等到娘疼她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母亲低著头朝山后边走，愈走愈快，头愈来愈低，最后几乎是飞奔著消失了。

她搂著篮子，吃一口大饼，吸进一鼻子山问的野花香气。太阳渐渐也消失了，瑰丽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娘……娘……”仿佛间，听见狼叫，她有些害怕了。

这么久了，娘还没有回来，会不会有危险？她紧紧地抱著篮子，往山后面走去。

“娘，我不是不听话乱跑，我只是伯您遇到大灰狼。”她喃喃自语，转过山角，愣住了。

山后没有果子树，只有一条不知通往哪儿的大道，仿佛茫茫大河，没有尽头。

娘去哪儿呢？

她在大道边坐下，整个人傻了。此刻的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对著一条陌生的大道瞪著眼睛。

不，不要乱动。她告诉自己，只要走错一步，这可怕的大道就会把她带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永远也回不了家。

坐著坐著，她睡著了。醒来时，额上滚烫，手脚冰凉，像是染上了风寒。有人，把她抱在怀里。

那个人就是晴如空。到山间狩猎的他，在道路旁看见了这个孤零零的小女孩，决定把她带走。

很多年以后，暮紫芍仍然害怕宽阔的道路、狭窄的巷子，还有黑漆漆的山林。童年时留下的恐惧，至今未散。她喜欢的，只有烟花，过年的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把一朵朵银紫颜色的云放上高空，默默看它燃烧、绽放、熄灭。

她没能再见到家人，听说丢弃她之后不久，爹娘在一次意外中身亡，而弟弟虽然被晴如空寄送到另一户人家，可以时常见面，却因为认定她是克死爹娘的扫把星，不肯认她。

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一对抛弃她的父母，一个不肯认她的弟弟。不，她此后的亲人，只剩下一个人——义父晴如空。

晴如空没有嫌弃她的出生，教她琴棋书画，把她调教成花中之王。所以，他叫她做什么，她都会做的。

“小姐、小姐……”朦胧中，一双手推著她。

暮紫芍骤然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小玉站在她的床边。

“小姐，太阴殿的公公来了，说皇上要见您。”小玉说。

“现在？”她诧异地一拂面，随即笑了，“呵，请那位公公先坐坐，容我梳洗一下。”

胧月夜终于忍不住要宠幸她了吗？可见明若溪这个靠山还是找对了。不过缝补了一件袍子而已，他就替自己办妥了这样一件大事——有时候，收买人心，不一定要银子。

暮紫芍匆匆著装，没有过分打扮，只在唇上抹了一点儿胭脂，哭红的眼睛用冰水敷了敷。西子股的淡妆溺嫔，使夜色中的她更显动人。

素色长纱一披，挪步太阴殿。

推开雕花的门，竟没有胧月夜的身影，大厅里清清冷冷，只站著一个人。

“王爷？”暮紫芍不解地望著明若溪，“怎么，皇上也召了你？”

他垂著眸子，不说话。

“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皇上呢？”暮紫芍刚想回头询问，宦官却早已退出，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皇上不在这儿。”明若溪轻声说。

“什么？”暮紫芍一惊，“是……王爷想见我？”

“不，应该说，是皇上让臣来见您。”

“呵，”掠开发丝，她镇定道，“王爷还是明说了吧，紫芍很笨的。”

“皇上听说……紫芍姑娘出生之日，空中曾有过蔚为壮观的景象，不知是真是假，所以特地叫臣来问问。”

““紫芍姑娘”？“臣”？王爷什么时候变了口气，我以为咱们已经是朋友了，”暮紫芍忽然仰头大笑，“好，既然王爷问起，我也不便为难您，实话实说，我出生的那日，的确有彗星划过夜空——这样的回答，可以让您交差了吗？”

“紫芍姑娘颊边那颗痣，民间俗称“伤夫落泪痣”？”

“没错，好像是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东阁王为何送紫芍姑娘这样的人进宫？不怕伤了龙体？”

“因为我的义父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迷信；他同时也认为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应该不会盲目听信怪力乱神之说：他更加肯定紫芍是一个完全能把皇上伺候得妥妥当当的人。所以，紫芍到这儿来了，虽然我并非什么倾国倾城的佳人，但却代表了东阁王和东域领土所有百姓的诚意！”

她高高地昂著头，骄傲得如孔雀般让清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心里像是充著一股气——气什么？她也不明白。只知道，他用这种陌生的语调质问她的那一刻，恼怒就闷于胸中，驱之不散。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千百年来，民间都流传著这样的说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果真的伤了龙体，东阁王要如何担待？”

“……那王爷您说要我们如何？”

“紫芍，”明若溪终于抬起眸子，眼神深邃复杂，“刚才的话，是做微臣子的我代问的，现在的话，是做为朋友的我想问的——你愿不愿意出宫？”

呵，他还是把她当朋友的。

暮紫芍的语气微微轻了下来，“为什么王爷总想说服我出宫？”

“因为……”颤动的嘴唇欲言又止，几经徘徊，话语终于出口，“皇上要我替他试一试……”

“试什么？”

“试你有没有传说中的……危险。”

呆立半晌，总算明白了其中含意。激愤的情绪霎时波涛汹涌，深深吸了数口夜间寒凉的空气，仍不见平复。

他们兄弟把她当成什么了？千人睡万人骑的妓女？还是毫无感觉的玩物？难以想像，堂堂一国之君，竟会提出如此污秽不堪的建议，就算她只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女人，这种作法难道不怕侮辱了他的兄弟？

指尖不断颤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明若溪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一阵疼痛，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手的冰凉直传体肤，冻著了他的心。“紫芍，不要难过，我送你出去……我立刻想办法送你出宫！”

“不，”暮紫芍深深吸进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溢出半颗，“我不走。”

“你……”看了那悲伤的面孔，却听到这相反的答案，他愕然。

“王爷，您肯要紫芍吗？”她忽然凄凉地笑，笑容落在他的心尖上，仿佛下了霜。

不，这个时候，她不能走。即使受再大的屈辱，她也要替义父拿回那件东西。这条命，这具身体，本来就不值什么钱，何必故作高贵？

多少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扫把星”的称号，没想到这名字就像耻辱的烙印紧紧黏著她，恐怕永远去不掉。

衣带轻轻解开，露出一片抹胸。“王爷，现在就要“试”吗？”

“不……”明若溪赶紧将她的衣带结上，不忍看她糟蹋自己的模样。

“怎么？王爷怕了？怕我这伤夫的命会克了您？”又是一笑，笑中带著嘲讽。

“我不怕，也从不相信“克夫”这类无稽之谈，”他认真地望穿她的眸，“紫芍，你要知道，如果我真要了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想要你。”

他……他在说些什么？今夜的脑子受到太多冲击，她一时间竟懵懂了。若是平素的怀春少女，听到这样的表白，会顿时满脸羞红吧？风流倜傥的明若溪，竟然有一天会主动说想要一个女子？从来都只是女子们想要他，什么时候乾坤颠倒了？

但暮紫芍此刻恍恍惚惚，告白中的深情，像是没有听清。

明若溪坐在床侧，听温泉池子中沽沽的流水声，虽隔著纱幔，但他知道伊人已经沐浴完毕。

月光很亮，映到床头，褪掉雪青色的袍，他此刻一袭翩然的白衫著地。摘了束冠，头发乌黑如瀑，直至脚踝。这样的美男子，应该自信地面对即将出浴的佳人，但他却心怀忐忑，害怕她厌恶自己的身体。

纱幔一掀，他看见那串足上的金饰叮叮作响朝他走来。

“王爷……”

莲足距他三步之遥，像是犹豫了，悄然停住。

暮紫芍也是一袭雪白，脸颊因为温水的浸泡，被腾腾白雾薰得微红。

“紫芍，我再说一遍，如果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明若溪尽量不看她娇艳欲滴的模样，抑住一颗狂跳的心。

“紫芍既然已作决定，断不会后悔的。”莲足趋步上前，一只玉手搭上他的肩，“王爷……紫芍只是想说，今夜得全靠您，紫芍从来没有……不会……”

嘿！明若溪笑了。这个小傻瓜，他当然知道她不会。晴如空再怎么大胆，也不敢送一个白布有染的女子进宫。

她的第一次，将属于他。

想到这点，他的心跳得更狂了，仿佛有深渊般的浓情漫进他的胸口。没有人知道，这还是他头一回碰处子。放浪形骸的他，看似百无禁忌，其实他有一条秘密的自律——不碰处子。他的女人以青楼花魁居多，偶尔一些送上门来的风流千金，貌似清纯，实则早已阅人无数。

他会弄疼她吗？听说，那初夜的一抹鲜红，会让很多女子从此害怕闺房之乐。他该怎样对她，才算温柔？答应二哥这无理的要求，不是没有私心的，他亦想藉此亲近她……呵，男人，真是无耻！

“紫芍，不要怕，有我在……”他轻轻将她带上床侧，揽入怀中。

洗浴过后的发散发一股渗透肺腑的幽香，他又闻到了这令他朝思暮想的味道。一直想问，这到底是她天生的体香，还是后来的薰染。

这香味足以令他意乱情迷，明若溪感到下身已然硬挺。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暮紫芍睁大眼睛，天真地问。

“现在要做的，就是先闭上你的眼睛。”明若溪忍俊不住，大掌抚上她的眼眸，待到睫毛微垂，他才俯下身子吻住她的唇。

像是试探，柔软的舌轻轻描绘唇的曲线，并不急于索取止渴。他要让她先习惯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放松戒备的身子。只有这样，接下来发生的事，才不会过于疼痛。

虽然这瞬间他有些许疑惑——晴如空派来伺候煜皇的人，怎会如此“无知”？至少，事前的“训练”应该有一些。

但他情愿相信怀中的女子天真无邪，希望这沾染尘世的一刻，完完全全属于他。

“哈——”忽然，暮紫芍笑了起来，抽离他的怀抱，笑得花枝乱颤。“王、王爷……我实在没有办法跟您这样……我一直把您当朋友，这样真的好奇怪……”

明若溪愣住了，他那样专注地投入，身下都已有了反应，她居然在笑？

呵……痛楚渗入骨髓，她不爱他，所以无法专注，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奇怪”。如果是一个稍微对他有意的女子，早已双颊潮红，娇喘不止了。

“不过，王爷……紫芍倒有一个好法子，能让咱们不那么……尴尬。”半晌，笑意遏止，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什么法子？”他绷著脸，听著自己声音的嘶哑，却要故作镇定，与她出谋划策。

“这是她们给我的，”手一张，一枚药丸立在掌心，“她们说……只要咱们一人一半，吃了这个，今晚就不会觉得难堪了，等醒来的时候会……忘记一切。”

她们，当然指的是她那些贴身的老妈子们。这颗药丸，他当然也清楚是什么。

很理智的做法，吃了春药，自然春潮澎湃、神志不清，做了什么，无论多么惊天动地，一觉醒来之后都会统统忘记。

但他在看到这东西的一刹那，被愤怒攥住，几乎想随手一甩，打落那药丸。

不，他不要忘记这珍贵的一夜，他要清清醒醒的，看她在自己药身下辗转哦吟，看她的欢愉和疼痛，他要记住爱她时的感觉。

然而，这段记忆，他肯悉心珍藏，她也许视之如草芥。就算强硬挽留，留下的，也许已不是期待的。

那就……满足她的心愿吧，谁让他如此宠她，不惜一切地宠她呢……

药丸无言地纳入口中，他不顾她惊叫出声，猛然堵住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温柔，不再只是描绘般浅浅的试探，这一次，他的舌凶猛地往前推，在翻天覆地的搅拌中，让那颗坚实的药丸渐渐融化。

药力发挥迅速，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暮紫芍那双变得不一样的眼睛——那眸子不再天真无邪，而是饱含渴望与激情的，如水般渗出氤氲的雾来。

她的呼吸乱了，手攀上他的肩，抓紧他的肌肤，指甲利利，一道道血痕霎时闪现。

“王爷、王爷……”她不知道自己渴求的是什么，只是扭动著身子，娇柔呢喃。

“叫我“溪”。”明若溪攥住她胸前两团雪白，拇指绕著已经硬挺的樱桃，给她意识蒙胧前最后的愉悦。

“溪——”

这一声呼唤胜过任何催情剂，明若溪撕裂衣衫，贯穿她的身体。

烛光灭了，低吼与呻吟中，那股幽香愈来愈浓，像是要塞人七窍。明若溪颤动的身体，连同怀中激荡的她，也随著这夜游的芬芳，攀上云的顶端。

第五章戏台上粉墨轮番登场，时而是花旦依依呀呀地甩著水袖，时而是引来一片喝采的武生翻著筋斗，喧嚣之声不绝于耳。明若溪跟著众人笑，跟著众人鼓掌，但唱词一句也没听进去，那戏文中精彩的桥段也似懂非懂，没看明白。

他的心在游移，目光透过芸芸众生，凝聚在那绛紫色的身影上。

孟太妃六十大寿，宫里自然要热闹一番，各国公王齐来道贺，行晚辈礼，围著这位高权重的老人，百般讨好。嫔妃们也齐聚一堂，恭恭敬敬地坐著，不怎么说话，因为她们知道老太妃只喜欢跟孩子们说话。

暮紫芍夹在她们中央。

现在，谁都清楚她不久后会成为真正的“紫姬娘娘”。胧月夜天天派人往她宫里送各式奇珍，只为博她一笑，如此的恩宠连肖贵妃也嫉妒。

皇上能得此佳人，他这个忠心的弟弟算是头等大功臣吧？明若溪讽笑地想。

若不是他身体力行，证明了暮紫芍的无害，胧月夜也会不放心地宣告对这名女子的痴情。

已经一个月了……

这段日子，圣明的皇上时刻派人关心他的安危，留意有无疾病或祸事发生在他身上。待到发现他与平常无异，照样吃喝嘻笑、照样光顾青楼时，谨小慎微的胧月夜终于龙颜大悦，接下来，就是等个吉日，好好享受美人了。

然而，这一个月，是明若溪有生以来最痛苦难熬的一个月，不是害怕自己会忽然诡异地暴毙，而是被思念折磨得彻夜难眠。

从前，没有肌肤间亲密无瑕的接触，爱也只是爱在心里，仿佛种子埋在泥里，瞧不见，亦可不必理会。但那夜之后，食髓知味，爱恋的种子发了芽，加上思念的灌溉，愈发繁茂昌盛，开出欲望弥漫的花，伸出诱人的枝条，直伸到心空的无尽处

他没有办法克制这刻骨铭心的疼痛，只能努力不见她，不理睬她，整日流连青楼，用酒和莺歌燕舞麻醉自己。

但上天偏偏要跟他作对，今儿，还是遇见她了。

遇见了又能怎样呢？她不爱他，那唯一美好的一夜，竟想用药力迷住魂魄，抹掉记忆。只有他记得那交合刹那进发出的灿烂，又有何用？

呵，忘了吧，忘了也好……

“若溪哥哥——”他的面前忽然多了一名美貌少女，歪著脑袋打量他，“你为什么不看戏，只盯著杯里的酒？”

他认识这名少女，好像是夏侯国君的小女儿，名字，他却不太记得。

“若溪哥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儿你带我到城里玩吧！听说煜都有许多新鲜玩意，我都没见过。”少女捉住他的臂，晃呀晃，像是请求，又似命令。

“明儿……我可能没空。”明若溪努力笑著回答。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若溪哥哥陪我玩！”她瞪著眼睛，蛮横至极。

“雪燕，不要烦扰你若溪哥哥，”一旁的夏侯皇妃开口，“你以为他是你那些不成器的兄长，整日就想著玩呀？你若溪哥哥可是朝中的重臣，明儿说不定有要紧事得去办。”

“他能有什么事呀！”孟太妃发话，“不过是逛逛青楼，喝喝花酒！夏侯娘娘您别夸他，一夸奇+shu$网收集整理他就得意！唉，这孩子真让哀家头疼死了，叫雪燕管管他也好。”

“雪燕哪有资格管咱们南阁王呀！换成是南阁王妃还差下多。”

“唉，夏侯娘娘，甭提了，一提起这事儿哀家就伤心伤肺——这孩子，声名狼藉，哪有清白人家的女孩儿肯嫁给他呀！南阁王妃？哀家年纪大了，这辈子恐旧是没指望见著这个人了……”孟太妃哀叹。

“老祖宗您就别跟咱们这些晚辈开玩笑了！”夏侯皇妃莞尔，“谁不知道煜国的南阁王是天下少女心中的理想。别人我不晓得，就拿我这个傻女儿来说，她可是整天“若溪哥哥”、“若溪哥哥”念叨个不停的哟！这次进京，以我看，她一半是来给老祖宗您祝寿，另一半是想见她的若溪哥哥！”

“母妃！”雪燕公主顿时满脸羞红，一蹬脚。各国女眷一片笑声。

“如此，咱们结个亲家可好？”孟太妃忽然提议。

“呵……”夏侯皇妃受宠若惊地呼一口气，“老祖宗，那甚好！只是雪燕这孩子哪里配得上南阁王呀？”

“夏侯、大煜本是一家，千百年来联姻无数，哀家记得自个儿的身体里还流著夏侯国的血呢。夏侯娘娘不必自谦，这事儿赶明儿哀家同皇上说去。夏侯王那边，就拜托娘娘了。”

“老祖宗……”明若溪终于有了反应，“孩儿成日替皇兄效力，又是个随意的性子，怕照顾不了雪燕公主……”

“你给我闭嘴！”孟太妃一挑眉，“你又不是你三哥，他有自个儿的心上人，所以当年迟迟不娶，哀家也不好说什么。你这孩子难道也有个心中的人儿？若有，尽管说出来，哀家替你作主！若是没有，就闭上嘴乖乖等著当新郎！你小子以为哀家不知道你那几根花花肠子，还不就是怕成亲以后有人碍著你、不让你逛青楼！还敢说什么“照顾不了雪燕”，她不用你照顾，她是哀家挑来管你的！”

明若溪苦笑。

成亲？是呵，人总是要成亲的。何况他是煜国的南阁王，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著国家的利益成一回亲。夏侯与大煜素来貌合神离，历史上联姻不断，也战争不断。虽说表面上，大煜强富，夏侯弱势，但近年来夏侯国君励精图治，说不定人家的国力已经达到了能与大煜抗衡的地步。他，一个小小的臣子，能说“不”吗？

他知道孟太妃是一片好心，也知道雪燕公主是真心喜欢自己，但……他向往的婚姻不是这样，绝对不是的。

眼睛偷偷看一眼暮紫芍。她沉静地坐著，入迷地欣赏著戏台上的一出出表演，似乎方才那震惊四座的对话丝毫没有入耳。她仍是那般气定神闲的，饮著甘露，咬著雪梨，周围的一切仿佛早已化作虚无，与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她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即将成亲，她根本不在乎他……

“那孩儿就先谢过老祖宗了。”明若溪一咬牙，躬身道。

“谢过哀家？”孟太妃藏不住一丝惊喜，“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孩儿……全凭老祖宗作主。”声音里满含悲壮与无奈，仿佛答应的不是一门亲事，而是一次诀别的远行。

此语一出，全场哗然。

道贺的，举杯的，奏乐的……戏台上的名角们都乱了唱腔，连最最刁蛮的雪燕也傻傻地愣在人群中。

他答应了……

暮紫芍咬著梨，却在听到这一“喜讯”的瞬间咬破了嘴唇，雪白的果肉上顿时染了一抹鲜红，心尖异常绞痛，所有的伪装顿时弃械投降。

不，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本是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她应该微笑，像在场所有的人，给他祝福。但她就是没有办法抑制心中的激颤，周围的一切霎时一片茫然，仿佛喧嚣的人群化为汪洋大海，要将她吞没。

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其实是……有他的。

仍亿初遇的那一刻，他站在淡如烟的水边，雪青色的衣衬著俊美绝伦的脸庞，仿佛冬季初晴时的一片雪光。吹萧的她刹止了音符——这还是头一次，演奏音乐时，她没有专心。

许多话本不该说，但在他深情款款的注视下，她却说了。那一日的游历，本该处处设防，她却心怀安逸，仿佛真的是跟爱侣在漫步。

现在，他要成亲了，从今往后，他会陪著另一个女子到杨柳依依的河堤上欣赏美景，听另一个女子述说心事，他的怀抱，他的唇吻，将属于另一个人……

那夜，她的确撒了谎。

当他的吻落在她的唇间，轻轻描绘著她嘴的轮廓，她并不想笑。只觉得心尖彷佛落了一只彩翼翩翩的蝶，一种微妙的甜蜜弥漫全身。她只希望那个吻能持续下去，直至地老天荒。但理智在催促她，逼她斩断这罪孽的情丝。

于是她伪装大笑，没人知道她在笑的同时，心中淌血。她该为自己的演技鼓掌，因为从他刺痛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成功地欺瞒了他。

那颗催情的药丸，在两人的狂吻中融化，却没有融化她对那夜的记忆。这一个月来，每当独处时，微微闭上眼睛，她就忆起当时的激狂，忆起他那让她脸红心跳的健美肌肤，古铜色的，壮实的，紧紧包裹著她……

这一辈子，她恐怕没有办法将这个男人从自己身体里抽离出去了，他烙下的印，会是她最珍贵的记忆。

她得赶快离开这儿，这触目惊心的喜庆，再看一眼，就会让她体力不支。

“黄公公，”招手唤来近旁的宦官，“我忽然感到身体不适，得回香苑喝一帖药。若老太妃们问起，请替紫芍说明。”

“哟，娘娘您没事吧？要不要奴才请太医去？”

“老毛病了，没事的，别惊扰了人家。若喝了药，身体舒适一些，紫芍再回来当面恭贺南阁王。”

没有做更多的解释，转身便走。再不走，泪就要落下来。

屏退奴婢，独自在御花园中走著，似幽幽梦游，不远处，有一处僻静的亭子，再也抑不住内心起伏的她冲至亭内，把头埋在栏杆上，泪如雨下。

他在恨她吧？恨她那夜的嘻笑，恨她想抹掉那美好的回忆。所以这一个月，他不来见她，有时候远远的，瞧见了人影，他也装作视而不见。这辈子是否再无机会跟他说话了？

现在，她终于听清了那句表白——“紫芍……如果我要了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想要你。”这句话隔了这么久才穿透记忆，渗入她的耳膜，钻进她的心。

他……是真心实意爱著她的。

呵，不久前，在类似的亭子里，她亲手替他披上长袍，像一个妻子对她的丈夫那样，细心周到。

没有人知道，那件袍子虽是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但她在缝补时，一针一线缝进了她的情感。她清楚自己的手艺不算太精湛，所以仔仔细细缝了通宵，烛光昏暗，几乎伤了她的眼。

以后再无机会替他做这些细微的琐事了，这些令她感到幸福的事……

抹著红肿的眼，暮紫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掠过绿叶的一刹那愣住——斑驳的树影下，明若溪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那里。

“黄公公说，娘娘您不舒服……”他走近，铁青的脸绷著，深沉的口吻在努力抑制著什么。

“不要叫我娘娘！”暮紫芍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我也不用王爷你操心！你为什么要跟来？回你的宴席上去！雪燕公主在等著，老太妃们在等著，所有的人都会发现你不见了……我是死是活不要你管！不要！”

“紫芍……”明若溪一个箭步，将她搂入怀中，“紫芍，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刚刚，虽说被一群人围著，潜藏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他发现，当他答应那桩婚事时，她咬紧了唇、脸色苍白。

难道她并非像表面上那般绝情？明若溪止不住心头的狂喜，看到她一驱步离席，便顾不得所有人的目光，寻了个藉口追逐到这儿。

她哭了……泪水证明了他的猜想，虽然让他心疼，却更让他欣喜。

“我在乎你……又有什么用？”暮紫芍泣不成声，“你迟早是别人的……新郎，我不久以后也会是……你真正的嫂嫂，我们……没有明天……没有结果的……”

“不会的，紫芍，我们有，”他紧紧搂住她削瘦了不少的身子，吻吮她酸楚的泪，“我们可以一起出宫，离开这儿，过我们自己想要过的日子。”

“溪……”暮紫芍怔住，没料到事已至此，他仍是那般坚忍不拔，没有放弃与她远走高飞的想法。

我们一起出宫去——唯有爱她爱至骨髓的男人，才会提出如此疯狂的建议吧？他难道不明白，如果一出宫，他就什么也不是了，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统统毁于一旦，他甚至会成为一个诱拐皇嫂的千古罪人。

不，她爱这个男人，绝不会让他沦落到这种地步，亦不希望有一天情爱淡去时，他会恨她。

但现在，她要把握这一刻，好奸抚慰他的心，也满足自己的心。这也许是最后相聚的一刻了……

“溪，”她轻轻抚上他同样憔悴的面颊，可以触到刺刺的胡须，这个向来把自己打扮得完美无缺的男人，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明若溪乍听到这句话，仿佛春雷震顶，浑身木立。

“我以为……你把那晚忘了。”

“没有哪个女子会忘记自己的第一次，而且……还是那么美好的第一次。”她双颊绋红，低著头道。

一股激流攥住了明若溪，顾不得光天化日之下，顾不得这宫中诸多耳目，欺身上前，一举堵住了她的唇。

三十个日夜的相思，在唇与舌的纠缠中道尽，爱欲的火焰迅速窜烧，吞噬二人。

他们喘息著，盯著对方的眼睛，不用多言，已明白了对方心里所想——因为，他们此刻向往的，是同一件事。

“跟我来。”明若溪牵住暮紫芍的手，在她的默许下，往那座废旧的庭院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看著那杂草丛生的石阶，还有残垣断壁上摇曳的蒲公英，她满脸好奇。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和我的母亲，”他引她步入厅堂，“已经十几年了，你是第一个到这儿来的女子。”

呵，原来他带她来看他的家。这阴森冷冷的地方，有他在身边，有他的这句话，却暖意融融，如同炉火闪耀的华室。

“你的母亲……”

“已经逝世了，是自缢身亡的，”明若溪指著内室一处悬梁，“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那儿……她就悬在那儿，穿著她最漂亮的衣服……那之前没多久，她还在跟我说，溪儿，看见你父皇了吗……”

“别说了，溪，我都明白。”暮紫芍打断这沉静却痛彻心肺的话语，第一次主动攀上他的肩，吻他的唇。

她的技巧不够纯熟，亲热间有掩盖不掉的羞涩，但这青涩的引诱却足以让明若溪血脉立张。

兽欲主导著他，这一回，他不再如初夜时那般耐心和温柔，铁臂瞬间撕裂她的衣，露出高耸的雪白。

明若溪甩落长袍，地面随之展开一片雪青色的池，他将已经半裸的暮紫芍轻款抱起，搁在这柔软的绸缎上。

“紫芍，”他低嘎地呢喃，“我的宝贝儿……”

他的耸动激烈与温柔并存，似乎并不急于爆发，只想让初尝人事的她享受更多的欢愉。

太阳渐渐西斜，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屋内的色彩也从金黄到瑰红，再到淡淡的灰蓝，直至漆黑一片。

两人的高潮始终没有到来，粗喘和呻吟却一直持续。

他牵引著她，共赴两人的爱情之旅，神奇、激昂、惊心，还有一丝宁静的甜美。

这一场漫长的战斗，耗尽了两人全部的体力，汗水早已透湿覆盖地面的雪青色袍子。深吻了一下对方的额，意识渐渐模糊，他们相拥而眠。

她作了一个梦。

梦中暮色苍苍，冷风吹拂的山头，天上没有一颗星。她不停地奔跑，恐惧仿佛地狱之魔在身后追逐著她，无论跑得多快，它都能赶上。

“走开……走开……娘！娘！娘亲您在哪儿……”

她听见有人在哭，声音战战兢兢，像迷途的小女孩。天空似有雨下，因为周围有湿漉的感觉。

“紫芍、紫芍——”忽然，有人急急地呼唤她。那声音充满关怀，把一切恐惧骤然驱散。

暮紫芍睁开双眼，面庞、发问沾满汗水和泪水，原来那个哭泣的小女孩，是她自己。

“宝贝儿，你怎么了？”天已经全黑了，明若溪俊美的脸庞在月华中温柔深情，他紧紧地搂住她，双手抚著她光洁的肌肤，让被恶梦吓著的她平顺呼吸。

“没什么……”她微微笑道，“我只是梦见小时候被娘亲丢在山上的情景，没事的，我经常梦见它。”

什么意思？她经常梦见？那是否意味著她经常泪流满面地从梦中醒来？那时候，她有多大？这样的折磨又承受了多少年？

明若溪只感到心尖一阵灼人的痛，他低下头，轻轻款款地按摩著她额边的穴道，淡色的唇覆盖而上，吮去她的泪和汗。

“宝贝儿，我明儿就著手安排咱们出宫的事，你耐心一点，多等几天……总之，我会在十五之前把事情办妥，等我……”一边吮吻，他一边低喃。

十五？呵，谁都知道，本月十五日是胧月夜正式宠幸她的日子。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抛开一切，跟随溪到海角天涯。

然而，没有如果。她不能背弃义父，更不能陷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于水深火热中。爱一个人就要替他著想，不是吗？跟她这个扫把星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的。

“溪，”她忽然撑起身子，托住他的脸庞，“其实，我们都是同样可怜的人……”

是呵，同样在童年时就失去了父母的关爱，同样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同样是孤傲的外表下掩藏著一颗脆弱的心，这世上，还能找得出比他们俩更像的人吗？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相同的气质让他们相互吸引，那散发自骨髓的灵魂仿佛奇异的幽香，让两颗心在众生芸芸的花园中相遇，擦出爱恋的火花。

第六章月圆之夜的前一晚，暮紫芍被抬进了太阴殿。胧月夜像是窥知了她和明若溪的出逃计划，竟提前了一日召见她。

这样也好，她本就不打算出宫，正不知该如何对那个痴心的傻瓜开口，现在恰好省了她的难以启齿。待到明若溪知道这一切，她也办妥了一切。他俩，从此后会无期。

那场疯狂的爱欲再延续下去，会把他俩燃烧成灰烬吧？是该制止的……

沐浴，更衣，薰香，梳发，从这召见前的准备，她可以看出胧月夜的小心翼翼。

真是一个处处防备的帝王，连侍寝的嫔妃也要事先派人细细检查她的身体——衣物，不许穿著，只披一层薄纱，防止衣内藏有危险物；头发，不许束挽，只能散落，防止发簪变为攻击的利器；就连她的玉齿也要逐一查看，防止镶有毒牙。

终于，宦官点了头，确定她无害。于是锦被一裹，她被抬了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瞧见胧月夜的脸。之前的会面，他总是坐在高台之上，隔著数丈甚至数十丈之遥。听他的声音，她知道他不并苍老，却没想到四十岁的他，有如此年轻俊朗的容貌。

煜国皇族的确为人中龙凤，无论男女均有倾国之色。她的义父晴如空，十多年前也是摄人魂魄的翩翩美男子。但在她眼里，最最出众的还是那个人……那一袭潇洒的雪青色长袍，让她永生难忘。

“臣妾参见皇上——”她自锦被中剥茧而出，只有一层透明薄纱绕著玲珑身躯，婷婷地立在龙榻之前。

“爱妃免礼，平身，平身。”胧月夜自杨上撑起半个身子，贪婪的目光梭巡著那曼妙的身体，久久不离，“爱妃，朕早就想好好跟你说说话了，只可惜近来国事繁忙，耽搁了时日，让你一个人无聊了。你不怪朕吧？”

“臣妾岂敢！”暮紫芍幽幽答，“只是……臣妾已非完璧之身，皇上不怪罪吗？”

“爱妃说得是哪里的话？朕绝非心胸狭窄之人，什么完璧不完璧的，那都是中原那帮迂腐的男人想出来的玩意！我煜国民风豪放，从无此陋习，朕身为一国之君，又岂会介意？爱妃，只要朕一心一意疼你，还不够吗？”

呵，做了那般荒淫之事，还在这儿言辞滔滔？义父说得果然没错，世上最最无耻的人，是胧月夜。

看来，待会儿她下手的时候，可以狠一点。

“皇上此言真令臣妾受宠若惊，臣妾、臣妾……”头一昏，故意瘫倒。

胧月夜果然中计，上前搀扶。

“爱妃身体不适？”关切的问语。

“不，臣妾没事。臣妾只是见到皇上，太过激动了。”娇媚一笑，玉臂攀上对方的肩。

这具陌生的身体，多一刻，她也不愿意待。她要速战速决，在自己恶心呕吐之前。

现在，是她距离胧月夜最近的时刻，也是最佳的时机。

再心思缜密的人，也免不了百密一疏。刚才那群宦官注意到了她的衣、她的发、她的牙，却没注意到她的纤纤十指。

指儿尖尖，似玉笋般剔透，上边的指甲也尖尖，似锋利的薄刀……

此刻，宫院的另一端，明若溪站在月影下。

不由自主的微笑不时闪现在面庞上，徘徊的步子带著轻快，踢起一粒小石子，飞撞到宫墙上。

三更已过。她就快来了吧？

他们约好，今日此时在这儿碰面，然后一起逃出宫墙，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已经寻到了一处绝佳的住所，在东、西、北三阁王领地的交汇处，一处无人管辖的中间地带。那儿溪水潺潺，茅檐低小，青的草，艳的花，背靠一片延绵的山林，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她一定会喜欢那儿的。她曾说他俩是一样的人，所以，他看中的，她也一定会喜欢。

从今往后，可以抛开尘世一切烦杂的困扰，不理宫中尔虞我诈，不理朝堂上的是非纷争，他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南阁王，她也不再是那个招人诽谤的“晦星”美人，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平凡而快乐。

车上备了她喜欢的糕饼，还有清甜的雪梨。他最爱她咬著梨肉的模样，那樱桃红的小嘴沾了果汁，润泽可爱，叫人想猛烈地吻下去。待会儿，得要好好吻吻她……这几天，忙著出宫的事，他都没机会见她。

“王爷——”小四急匆匆从墙那边拐过来，气喘吁吁。

“干么一惊一乍的？没事都要给你吓出病来！”明若溪好笑地看著小随从大汗淋漓的模样。

“奴才刚刚听说……皇上今晚要……宠幸紫姬娘娘。”

“什么？”剑眉一凝，“没听错吧？不是明天吗？”

“怎么会有错！”小四捶胸顿足，“听说紫姬娘娘已经被抬进太阴殿了。”

“你肯定听错了，”笑意仍在，却已低沉，“紫芍答应跟我在这儿碰面的。”

“王爷，恕奴才多嘴，紫姬娘娘真的说过会来吗？怕不是……您听错了，”小四支支吾吾，“奴才听黄公公说，紫姬娘娘可是一直在等著皇上宠幸呢，成日里派人到太阴殿打听这事，连黄公公都乘机捞了不少银子……”

“不会、不会的……”笑容完全凝住，明若溪背过身去，“紫芍不会骗我，说不定这会儿她正赶往这儿。”

“王爷！”小四焦急地嚷，“您就醒醒吧！人家都已经被抬进太阴殿了，您还在这儿傻等，别一相情愿了！恕小四说句不好听的，紫姬娘娘一直在利用您呢！别人都瞧得明白，怎么王爷您这么聪明的人，反倒胡涂了？”

不会的，在没有亲眼看到之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那依在他怀中炽热的身子、那凝望他时深情的眼神、那声声坠入心底的呼唤，不会是假的。

他笃定，她对他的爱恋，不会比他的少。

“就算她现在在太阴殿，一定也是被强迫著抬进去的，”明若溪坚持道，“小四，叫人随我去太阴殿！”

“去那儿干么？”他一脸迷茫。

“救人！”他不敢想像她被胧月夜玷污的情景。她是他的女人，今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王爷您真犯胡涂了！”小四叫起来，“皇上宠幸自个儿的嫔妃，您带著人马闯进去，这算怎么回事？别忘了，您只是王爷，而他可是皇上呀！”

“好，那我自己去！”明若溪力图甩开拉著他的手。

“王爷！王爷！”小四死死地攥著他，“您要三思呀！这可是犯上的罪，为了那样一个女人，不值得！”

此刻，沸腾的血冲进了他的脑，什么“三思而后行”，什么“欺君犯上”，他都顾不上了。他亦没有考虑她是否是个“值得”的女子，他只知道她是他爱的人，全心全意，飞蛾扑火也要维护的女子。

力臂奋力一推，小四被甩到一旁，雪青色的袍在夜色中飞扬起来，往太阴殿的方向驰去。

“王爷，皇上已经歇下了。”太阴殿的侍卫一见是他，立刻向前阻拦。

“我有要紧事得立刻面见皇上！”凛冽的目光四下一扫，不由让人打了个寒颤。

“可……皇上正在同紫姬娘娘说话，吩咐谁也不让打扰，王爷有事还是明儿早朝再议吧！”

她果然在里边？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今晚，他一定要见著她，哪怕事实的真相会让人承受不了，他也要把答案揭晓。

紫芍，我是这样相信你，这样爱你，千万别骗我，别让小四说中了……

明若溪不住在心中祈祷，掌风一挥，四周侍卫应声而倒。门就在眼前“吱呀”一声，冷风灌入，触目惊心的一幕也一览无遗。

他愣住了，殿内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再冷静的人也会霎时呆若木鸡——

胧月夜倒在地上，身体蜷曲著，喉间满是血污。而暮紫芍就站在他的上方，通身散发出杀气。她的手，指甲尖尖，一滴一滴坠落地面的，是源自胧月夜喉间的乌紫血液。

“皇弟……”胧月夜嘶哑地呻吟，朝明若溪伸出一只求助的手，“救我……”

“紫芍，这是怎么一回事？”半晌，明若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爷难道还看不清楚吗？”暮紫芍冷冷地答，她的身上仍旧只披著一层薄纱，烛影中，那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先把这个披上。”他解下外衣，想遮住她的身体。

“别过来！”她退后三步，“我的指甲上涂有剧毒。”

“我不管你涂有什么，先把衣服披上！”明若溪一声怒吼。他仿佛明白了此刻发生的事——紫芍，他一直信任的、爱著的人，之所以来到他们兄弟身边，只是为了这鲜血淋淋的一刻。她，果然另有企图……

暮紫芍没有再拒绝，隔著一段距离接过外衣，裹住自己的躯体。

“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吗？”她微微笑著，语气悠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若溪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他告诉自己，也许是因为二哥要侵犯紫芍，她不肯就范，所以伤了他。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对爱情忠贞。但很显然，他的猜测是错的。自从他爱上她以后，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是错的。

“我指尖涂的毒，除了东阁王晴如空，无人能解。倘若五日之内皇上拿不到解药，必定全身溃烂，驾崩无疑。”暮紫芍缓缓地用那雪青色的外衣抹掉血污，一点，一点，他们的爱情，也就此污浊了。

“皇弟……”胧月夜挣扎著开口，“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先救朕要紧……”

“是吗？无论我想要什么，皇上都舍得给？”暮紫芍逼视地上垂死的人，“如果我要传国玉玺呢？”

呵，答案终于浮出水面。原来，她费尽心机就是为了那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玺。的确，那是尊价值倾城的玉玺，有了它，就可以号令天下，名正言顺地统领煜国疆上。但……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是凌驾一切之上的，无与伦比。

“原来……晴如空派你来，就是为了……要朕的传国玉玺？”

“什么叫做“你的”传国玉玺？”暮紫芍伸开利爪，往那血迹斑斑的咽喉上又是狠狠一抓，“那本来就是我义父的东西，别忘了，他才是皇长子，而你是次子！当年，你用了卑鄙的手段夺去皇位，害我义父流亡天涯。现在你还有脸说那是“你的”东西？”

“紫芍，住手！”明若溪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怕惊惹了她，却又不忍看她伤害自己的二哥。

胧月夜是他的二哥，纵然再奸再恶，也是他至亲的恩人。

“当年篡位之事，我也有参与，你是否也要在我的脖子上抓上一爪？”他凄凄地问。

暮紫芍没有理会他，只看著胧月夜。“皇上，事到如今还是把东西交出来吧，臣妾只要平安返回东域，解药自会有人送来。”

“如果……你们言而无信呢？”

“那就随你信不信喽，”暮紫芍笑颜飞扬，“别忘了，解药在我们手里，你的命也掌握在我们手里，所以，话是我们说了算。当然，你也可以吩咐手下将臣妾立即乱箭射死，但如果臣妾没有回东域复命，东阁王会将那粒举世无双的解药投进火炉！”

“好……”迫于无奈的胧月夜终于点头，“皇弟，你到内室去，在朕的书案底下，有一个暗屉……玉玺就在那儿。”

明若溪无话了，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血亲相残的一幕。更让他无话的，是暮紫芍脸上冷酷的笑容，狰狞、狂邪的，仿佛那是一个寄居她体内的鬼魅发出的笑声。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她吗？从前，距离再近的时候，他也把她看错了吗？

暗屉一抽，一只锦盒呈现眼前。

“这就是玉玺？”暮紫芍露出怀疑的神色，“打开它！”

“你怀疑它是假的？”胧月夜痛苦地摇头，“事情发生突然，就算朕想造假，这一会儿工夫到哪儿去找尊代替品？放心吧，紫芍姑娘，你不认得它，可你义父晴如空认得它，朕不会拿自个儿的命开玩笑的。”

“好，暂且信了你。”她捧过锦盒，“现在，臣妾得出宫了，烦皇上派个人送我一段，这一路上关卡多，问话的人也多，臣妾不懂得怎样回话。”

胧月夜叹息一声，挥了挥手，“这个人，不就在眼前吗？”

出了宫，出了城，前方夜色苍茫，已是安全地带。

“多谢王爷相送，就此作别吧。”暮紫芍跨上骏马，两名婢女跟在后边。

明若溪一直沉著脸，出城之后末发只宇片语，此刻忽然勒住了她的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动弹不得。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低声道。

“哦？”她淡淡一笑，“王爷请讲。”

一阵惊呼随即而至，只见明若溪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拖下马来，大步流星地抱至丛林之后。

“别过来——”他喝止两个急欲跟上前来的婢女，“我的话，是要单独跟你们小姐说的。”

暮紫芍咽下刚刚的惊叫，朝婢女们使了个眼色，于是，这一方空间，留予两人独处。

“王爷到底有什么话？”她仍旧嘻笑。

“紫芍，”他依然将她搂在怀里，紧紧不放，“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别装了，告诉我真相。”

“真相？”她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的意味，“我以为刚刚在太阴殿里，我说得很清楚了……”

“见鬼！紫芍，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走的吗？为什么你忽然换成这副面孔？是为了报答我大哥吗？如果是，现在东西已经拿到了，等二哥取了解药，我们就离开这是是非非，好吗？”

他的眼晴里有诚挚的渴求，目光闪亮如一碧清潭，明澈无瑕的感觉弥漫了她的心。

天，谁来阻止她的溪，阻止他爱她，别让他再说出如此激人肺腑的话语……让他就此恨她吧，哪怕一点点，也好。

暮紫芍觉得泪水都快随之滑落了，但她暗暗吸气，告诉自己，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得将冷漠坚持到底，否则，前功尽弃，她的伪装会彻底崩溃在他的爱意情浓之下。只有上苍知道，她是多么渴望能跟溪远走高飞，那快乐无忧的生活，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幸福。

可她，一个总给别人带来灾难的人，真有福分享受吗？

晴如空会放过他们吗？胧月夜会放过他们吗？这两个可怕的男人，只用一根小指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何况，成为他们共同的眼中钉之后，未来，将惨不忍睹吧？

她好怕……这千载难逢的爱情，这一辈子也不敢期望的爱情，如同折翼的仙子，坠落到她的身边。但仙子毕竟属于天庭，一旦发现误入凡尘，总会振翅飞去——她不要她的爱情有消失殆尽的一天，她要留著幻想，幻想著溪会永远爱恋自己。

所以，现在的逃避是对的，逃避可以带来永无止境的美丽幻想。

“王爷，事到如今，紫芍也不得不实话实说了……”一咬牙，吐出残忍的话语，“我一直在利用您——凭著您的聪明，难道丝毫没有觉察吗？”

“利用我？”明若溪像是没有听懂，“不，你在撒谎！我有什么值得利用的？我根本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王爷太小看自己了，至少，在胧月夜眼中，您是最最值得信赖的人。紫芍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您相信了我，也等于他相信了我。还记得那次出游时的刺客吗？当时，紫芍没有闪开，并非因为不懂武功，而是因为有王爷您在。”

呵，他想起来了，当时，他是真的以为她不会武功，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刺探，胧月夜才会放心地召见她。

“后来，紫芍替王爷缝补长袍，百般亲近，也只是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我盼著您能帮我早日见到胧月夜，完成今晚的任务。”

“好，就算我相信你说的，一开始你接近我，的确是另有目的，可是……后来呢？”明若溪不屈不挠追问到底，“不要告诉我那天下午，你的眼泪是假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跳也是假的？还有，在你主动吻我……这儿的时候，也是被迫的？”

他拉过她的小手搁在他的小腹上，提醒她，那个缠绵的下午，从阳光灿烂到暮霭深沉，他们是怎样狂欢，而她，又是怎样地抛开一切羞怯，取悦他……

“王爷如此出众的人物，是女子都会意乱情迷，”她挣扎著缩回自己的手，“紫芍只是个普通女子，当然一时把持不住。但那又怎样呢？不过只是一场肉欲的狂欢，过去了，人就清醒了，我不肯跟您浪迹天涯，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

“说明？”他怒吼，“什么说明？”

“说明我根本不是真心对您！”她也大声回答，用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己颤抖至快令她晕厥的心，“王爷，您死心吧！我这一辈子只会跟从一个人，那就是我的义父。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是我至亲至爱的人。”

“紫芍，宝贝儿……”明若溪软硬兼施，这会儿语气又弱下来，他捧住她的脸温柔呢喃，“这世上，二哥也是我至亲至爱的人呀，但我从没有想过要把一辈子卖给他——咱俩是一样的，除了主人，还得找个白头偕老的人呀。你说这话对不对？嗯？

“傻宝贝，别装了，看你装得辛苦，我听得也痛苦，笑一笑，好不好？我已经寻了个安全的地方，咱们可以在那儿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生一群像你这样傻乎乎的宝宝——说不定，你的肚子里已经有咱们的宝宝了……”

呵，她的溪……真让她哑口无言。这种时候，话已绝情至此，还能笑著说出如此动情的话语……这世上，她不可能再遇这样的人了，这辈子，下下辈子，千载难逢……好想回抱他，告诉他自己的确是装的，装得痛彻心肺，但……她还是不能。

“王爷若不信，可以试一试。”半晌，她冷静作答。

“试？”明若溪仍笑，“好啊，怎么试？宝贝儿，随你怎么试我都不怕！”

“王爷可以试著吻吻我，”她一扬眉，“看看我是否还会意乱情迷。”

“嘿——”他忍俊不住，“就这个？好，你等著，宝贝儿，我会让你的谎言不攻自破！”

不容分说，他一举堵住了她的唇。

灼热舌不断侵入，用尽平生气力让她感受自己的激情。但愈吻到深处，他的心就愈发失落，仿佛一股寒气自地区冒出，覆盖他的全身。

他的紫芍，是那样的冷，无论他的嘴唇如何诱哄，就是没有反应。他像在吻著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那时候，明明只要两人微微相触，就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才短短数日，天地就变了颜色？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于是再次猛攻而上，这一次，似要把整个魂魄灌入她的身躯，然而……奇迹没有发生，努力终究白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退后两步，望著那冷凝的睑，明若溪深深喘息。

“王爷，这下子您该相信了吧？”暮紫芍乎静地问。

他点点头，别过脸去，手盖住自己已经湿润的眼。好半天，才说：“你……走吧，我不会再拦著了。”

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接著是马儿在风中的嘶鸣声，愈行愈远的马蹄声。她，终于消失。

明若溪艰难地抬起头，看著茫茫的旷野，一个踉舱，摔倒在地。

他耗尽全力，生平第一次的爱恋，竟落到惨澹收场的结局。连上天也会笑话他的自作多情吧？

手心有什么硬硬的，翻掌一瞧，月光下，草丛中，一条金饰闪著灵动的光。

这是她的足链，他认得。刚才，定是在她匆忙之间，落下了。

他好恨……

一脚踢出去，将那足链踢出老远，落在黑暗处，不见踪影。

可是，他又好舍不得……

于是迅速往足链坠落的方向摸索，荆棘划破掌心时，终于找到了这小小的牵挂。

是呵，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他怎么会舍得？

这场火一般燃烧的爱恋，快让他灰飞湮灭了，待到清醒，才发现四周空空荡荡，仿佛梦境。只留下这个晃荡掌间的金饰，算是明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明若溪流下了第一次心碎的泪，以后不会再流了，因为心已毁损，无心可伤。

第七章她回到了从小生长的地方，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灵魂遗失在大煜宫的深处，再也不是从前的暮紫芍了。

“紫儿——”晴如空张开双臂，迎接凯旋而归的女英雄，慈祥的笑容是她进京以来最最想念的，但此刻，那温和面孔却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温暖。

她心里一阵刺痛，因为这面孔叫她想起了另一张与之有血缘关系的脸，那样的相似，只是年轻许多。她想起那夜在丛林中，那悲痛绝望的眼神，那凄然泪下的表情……

“紫儿，你瘦了许多，不过不碍事，义父已经吩咐厨房炖了药膳，好好滋补几日，你很快会好起来的。”晴如空拍著她的背，爽朗的笑声没有间断。

“义父……”暮紫芍哽咽，没有人能明白，她身心的伤，不是一、两碗药膳能治愈的。

“义父明白你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这样吧，想要什么，直接跟崔总管说，库房有的，马上抬到你房里，没有的，义父立即派人去采买！别哭泣了，我的小美人哭成花脸猫，可就不美了哦！”

“义父，”她捧过锦盒，“这是您要的东西。”

“呵呵，好，好，”晴如空拍著盒盖，却不急于打开，“搁在那儿就好。”

“义父不先辨辨真假？”暮紫芍诧异。

“紫儿，先把这个吃了，”晴如空并不回答，只掏出一粒药丸，“指甲上涂了毒，若不小心划破了皮肤就不好了——服了这个，可以让义父放心。”

“多谢义父。”她就著温热的泉水吞下解药，忽然天真地问：“义父，咱们东西已经到手了，这个……什么时候派人送一粒给胧月夜？距离五日之期限不剩多少时间了，迟了，胧月夜恐怕有性命之忧。”

“给他？”晴如空扬眉一笑，“这解药是本王多年炼制之心血，怎么能送予敌人？”

“可是……”暮紫芍顿时呆立，“您不是说过……”

“紫儿呀，你还真是个小孩子！”他仰头大笑，“你以为义父派你去那儿，真是为了这不值一文的玉玺？你义父我如今独霸一方领域，皇袍加身易如反掌，何需所谓的“名正言顺”？有它，更好，没有它，也不碍事。”

她霎时明白了——呵，她还真是个孩子，真以为自己费力办的是一件可以让义父“名正言顺”得到天下的伟大差事！她一直告诉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替义父取回本该属于他的玉玺，那尊十多年前被胧月夜施以诡计夺去的传国大印。

然而，此刻她才发现，她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行刺者的角色，用最卑鄙的手段，甚至不惜奉上自己狐媚的身体，只为了取别人的一条命。

夺一尊玉玺和夺一条人命，虽然都是“夺”，但意义截然不同。虽然，这都可以帮助义父成就自己的王朝。

但这番大道理她来不及细想，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冲入脑海——若胧月夜就此不治身亡，她的溪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帮凶？

不是吗？若不是她骗取了溪的信任，从而骗取了胧月夜的信任，她也不可能达到目的。但世人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们只会把罪责推到明若溪身上，说他为了一个女人，成了弑君的帮凶。

宫中人心险恶，朝堂上流言蜚语众多，将来，要溪如何立足？

即使没有人诋毁，溪那样一个注重兄弟情义的人，也会自责不已吧？

天呵，她做了什么？那指上厉厉的尖甲，在划破胧月夜咽喉的瞬间，她还在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进行的是一桩正大光明的事业，却万万没想到，那毒辣的一爪会把溪推进险恶的深渊。

他对她如此深情，她却这样回报他……

“紫儿，让咱们来看看这传国玉玺——”晴如空得意的笑声震回她的思绪。

锦盒打开，一尊美玉呈现眼前，半透明的，雕著游龙盘绕的精美花纹，即使不是皇室的传国之宝，也是一尊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唉，胧月夜呀胧月夜，当年你使尽手段就是为了它！如今你万万没想到，它会让你全身溃烂而亡吧？”晴如空狂喜之中，手向盒内伸去。

猛然的，没有来由，暮紫芍突生不祥预感。

“义父当心——”她失声大叫。

但已经迟了，只见两枚暗镖在玉玺被抓起的那一刻，弹射而出，正中晴如空的双眼。

紫污的血从那双眼睛中流出，正如几日前，胧月夜喉间的狰狞情景。

这一刻，暮紫芍恍然大悟，奸诈狡猾的胧月夜并非像他们估计的那样无能，他早早做好了准备，在他们布局撒网的时候，也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什么叫作茧自缚？眼前，就是最好的例证。

她僵著身子看侍卫们冲了进来，惨叫著的晴如空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指著她。

“义父，紫儿真的不知……”她想辩解，但这样的解释又有何用？

毒镖的确是通过她的手射向晴如空的——她那双捧回玉玺奇Qisuu.сom书的手。就算人们相信她是无心之失，晴如空鲜血淋淋的双眼她也难辞其咎。

太医进来了，捧著药箱的侍女进来了，人群哄乱中，她呆愣著不知所措。

虽然没有尖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但从四周充满敌意的目光，她知道就在刚才的一刹那，东域民众会从此视她为罪人。

“小姐，您还是先回房歇著吧，这儿地方小，您又帮下上忙。”侍卫长冷冷地道，“我派两个兄弟护送您回屋。”

是嫌她在这儿碍手碍脚，还是怕她再有什么危害？那应声上前的两个侍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吧？

暮紫芍默默退下，推开久违的闺阁之门，忆起当初进京之前，窗外有一树粉紫妖娆的花，而此刻，春寒料峭中，已经零落殆尽——物已非，人亦非。

她缩在床头，心中忽然涌现一人的身影。那夜，在骏马骋驰中，她曾想回首望他最后一眼，却始终不敢。她此刻好想大声呼唤这个人的名字，但侍卫就在门外，只得用锦被堵住抽泣，浑身隐忍至激颤。

“溪……溪……”泪纷纷而落，声音从她心底涌出，仿佛伤感之泉源源不绝。

本以为回到故土，就是回到了亲人的怀抱，但刚才的突发事件把这“回家”的温暖全数冻结。而他……自那夜的诀别后，心里还会有她吗？

连上苍也不知道，那时候，当他吻她时，她是怎样拚了性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溪的深情，溪的吻，溪的环抱，让她有一种想抛开一切，与他远走高飞的冲动。

她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两侧，直至渗出血来，才把这冲动悄然打发。当时，指甲上涂了剧毒，稍微划破肌肤就有性命之忧，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为了演好那场戏，她倾其所有。

马儿驰出一段距离，当她确定已不在他视野之内，终于忍不住，晕厥在马上……

“小姐，王有请——”不知过了多久，侍卫敲门道。

“义父怎么样了？”她急忙起身开门，关切地问。

“王洪福齐天，无已大碍。太医说只要悉心调养，一段时日后自会复明。”侍卫轻哼一声，漠然答。

“义父没事我就放心了。”

此言一出，侍卫马上瞪了她一眼，“小姐，王本来就好端端的，若不是您捧回来的盒子，他怎么会受伤？您竟然说您“放心”？”

暮紫芍咬紧唇，不敢再多言。

为了那个盒子，她付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虽然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赠，但事到如今，竟连一个小小侍卫都把她当仇人？她骗了溪，背叛了他们的爱情，这是上苍给她的惩罚吗？呵，罪有应得，十足的罪有应得！

晴如空双眼缠著白布条，靠在床头，所有的英姿全数散尽。

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对于一个身处险境，随时得提防周围一举一动的统治者来说，锐利的目光更是不可少。如今，晴如空少了这一双精明的目，仿佛大鹏折了翼，猛虎失了爪——胧月夜还真是能抓住要害、一击而中呀！

暮紫芍跪到地上，低头等待发落。

“紫儿，你太让义父失望了，”晴如空幽幽道，“一件小事都办不好，让义父将来还怎么委予你重任？唉，从小到大，义父都是如何教你的？你怎么连一招半式都没学会？”

“是紫芍一时疏忽了，请义父责罚。”

“疏忽？聪明的你哪会疏忽！我看，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了吧？”

暮紫芍茫然地抬眸。

“紫儿，义父当初就差人提醒过你，明若溪虽然英俊绝伦，倾倒天下女子，但你应该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你也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身，就把这嘱咐给忘了？”

遗忘？义父的嘱咐，若不是一直惦记在心底，她也不会背弃她的爱情了。

“你呀，怎么可以喜欢上那样一个人呢？他早已声名狼藉，你又不是不晓得！”

没有办法，她就是爱上了，仿佛有一种无声的引诱激荡著她的心，让她身不由己，心甘情愿坠入无底深渊。她怀念那种爱恋的感觉，怀念他的唇吻、他的怀抱——这一切，她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即使义父认为她活该干刀万剐，她也永不后悔。

“紫儿，她们告诉我，你常常偷偷跟明若溪幽会，还预备跟他远走高飞，是不是？”

他们？溪要带她飞出宫墙的事，除了小莲、小玉，再无人知道。但两个身有残疾的奴婢素来与她情同姊妹，相互怜惜，无话不谈，断不会出卖她……

暮紫芍僵著的脑子无法思考，然而铁一般的事实闪亮刺眼地就在眼前——那两个感情深厚的“姊妹”，不是晴如空派来监视她的人，还会是什么？

身子一软，她通身无力，唯有支起双手勉强撑住身子。

她从小视为至亲的三个人，一个从不信任她，另外两个则一直在监视她。这瞬间，她的世界顿时荒芜一片，仿佛大雪覆盖时的寂寞无声。

“好，既然我那个弟弟这么喜欢你，我就成全他！”晴如空阴冷一笑，“我可以让他带你远走高飞，但必须要他用一件东西来换！”

阴冷的笑声让她全身发毛，暮紫芍急切道：“义父，他现在已经恨死我了，您就饶了他吧……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我的紫儿什么时候学会疼人了？”晴如空嘲讽道，“看来她们说的没有错。嗯……让我想想，白白得了个这么漂亮的新娘，四弟该用什么东西来交换才算合理……嘿，对了，就用胧月夜的人头吧！紫儿，男人的心都是靠不住的，义父在替你选择如意郎君之前，当然得好好考验他一番。如果他舍得用胧月夜的项上人头当聘礼，就算他有诚意！”

暮紫芍拚命摇著头，但她知道，就算自己再怎样声嘶力竭地反对，晴如空要做的事，终究还是会做。

她的溪……她最最不想连累的人，偏偏被她拖进了这个难缠的局。

眼前一片灰淡，暮色笼罩了她的心。她忽然什么也不愿想了，眼中只有凄然的笑。

“宝贝儿——”不知为何，明若溪对她的昵称钻入脑海。呵，好粗俗的称呼，却让她的心底泛起丝丝甜蜜。再见面时，他还会这样叫她吗？

“紫儿，这些天你就待在房里好好休息，别到处逛了！义父这就派人给四弟捎信去。不过……得取一件你身上的“信物”才好。”

剑光一闪，暮紫芍看到一束发自她颊边翩然而落。

“有了这个，四弟会紧张的。”她听见晴如空说。

“啊……王爷，不要、不要……月儿受不了了……不要……”

缎被凌乱的床上，明若溪疯狂地驰骋，他身下的女子不停哭泣求饶，但素来怜香惜玉的他似变成另一个人，呼喊之声充耳不闻，只是闭著眼睛放肆地索爱。

“紫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一直骗我？我们不是很幸福吗？我对你哪里不够好？告诉我，我改就是了，为什么要骗我？”

他梦魇般呢喃，刚猛的身躯不住撞击。忽然，又像是万分心疼，放缓速度，沿著那肌肤柔柔抚摸，拭去女子脸上的泪水。

“宝贝儿，我刚才把你弄疼了吗？不哭……乖，不哭了……你一哭我就没了主意……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不罚你，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那样快乐……”

他摸出一串金饰，缠在女子足边，俯下去，吻那花瓣般的足趾。

“王爷、王爷……求您别这样、别……”床上的女子破涕为笑，瘙痒难耐。

日息月落，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从房中无力地逃出来，瘫倒在花厅的椅子上。

“月儿姊，怎么不多陪王爷睡一会？看你神情憔悴的样子，可怜哟——”过来一绿衣女子，捏著她的下巴取笑。

“呸，死碧奴，少拿我取笑！明儿换你伺候王爷，我看你连这一半的时辰都挨不过！”

“王爷还真把咱们这花楼当王府了？这段日子，他连早朝都不上，只顾著在这儿灌酒索欢……唉，怪让人心疼的。”

“还不都是为了那个什么紫芍！”月儿咬牙切齿，“把我当成她的替身，真恨死我了！”

“谁？就是上次王爷带来的那个……小四的妹妹？”

“什么小四的妹妹！他说什么你就信呀！我看那女人来历不简单，王爷对她可痴情了！刚刚你没听见？一直叫著她的名字呢！”

“天底下还有能让咱们王爷伤心的女人？这可奇了！我还以为只有他伤女人的心呢！喂，赶明儿，你旁敲侧击向王爷打探打探那女人的来路呀……”

“呸，你想让我自寻死路呀！王爷也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唤她的名字，平时谁敢提？那天小翠捧了一把芍药花回来，王爷当场就把花瓶给砸了！唉……折腾了半晌，我都快让王爷那刚猛的家伙给捅死了，不行，得找妈妈拿金创药去，我还要留一副完整的身子从良呢！”

两个烟花女子齐齐掩嘴笑，无意中一瞥，看见小四急匆匆地进来。

“四爷，又拿什么好东西来了？”月儿和碧奴指著他手里的锦盒，“给我们买的胭脂水粉呀，还是花朵儿呀？”

“两位姊姊哪用著小四买这些！我那眼光，别把两位姊姊打扮丑了！”小四往屋内张望，“唔……王爷醒了吗？”

“怎么，有事？”很少看到小四这种奇怪的神情，仿佛十万火急，又仿佛难以启齿。

“我还是等王爷醒了再说吧……”他徘徊两步，忽然一顿足，非常壮烈地自语，“算了，死就死！谁知道王爷心里怎么想的呀，万一怪我禀报迟了……小四的脑袋可担待不起！对，现在就说！”

“四爷，您到底在嘀咕什么呀？”月儿和碧奴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忍俊不住。

“两位姊姊，倘若小四触怒了王爷……两位可得替我说说好话，万一小四因此被砍了脑袋，还请姊姊们抽空去瞧瞧我那可怜的老娘……”

两个妓女面面相觎，哈哈大笑地看小四掀帘入内。

屋里，明若溪已经醒了，僵坐在床边，目光凝视缎被上一串闪闪发亮的金饰。

“王爷……”小四支支吾吾。

“又是皇上找我？”明若溪声音阴沉，“我已经教过你怎么回话了，才几天呀，就忘了？”

“不是皇上……”

“其余的人更不用理会！”

“王爷，这个是从东域送过来的……”支支吾吾变成结结巴巴，“听说是……紫芍姑娘的东西，还有一封信……”

什么？沉如死水的眸于顿时一闪，目光厉厉射向小四手中的锦盒。

她还记得他？甚至派人送来了东西？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鼻子酸涩不堪。事到如今，该了断的已经了断，她还要玩什么花样？她真的这样毒辣，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吗？他现在这样，难道跟死有差别吗？

他抑住狂跳的心和深深的喘息，只淡淡地挥挥手，“我懒得费眼神，小四，你随便念一段吧。”

“我念？”小四诧异，然后明白了，“那……王爷，小四就暂且先替您瞧瞧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嘻嘻，小四认字不全，念不好还得由您自个儿看。”

信拆开，摩挲的纸声中，小随从半晌无语。

“要念快念！我没工夫在这上头磨蹭！”明若溪终于等不及，抬眼望去，竟发现小四满脸惊愕。

“王爷……这信不是紫芍姑娘写的！”

他也愣住了，“不是她？嘿，她又要搞什么鬼？”

“这是东阁王写给您的……大意是说，紫芍姑娘与您郎情妾意，若真能结为百年之好，他这个义父不会横加干涉，只是嫁女若无文定，说不过去，需得王爷您亲赴东域一趟，奉上聘礼。另外，紫芍姑娘近日偶感风寒，东域贫瘠，无药可医，若您不速速来迎，病人体弱，凶多吉少。盒中有紫芍姑娘的贴身信物，一并附上，以示诚意——王爷，这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明若溪只一会儿就领悟了话中含意，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子一跃而起，醉意全消。

盒盖打开，一束青丝放于其中。没错，那是她的发，那袭他抚摸过的、缎亮如瀑的长发，如今被砍下一缕，呈递他眼前。

盒中另有张纸条，晴如空的字迹赫然于上——芍药贵美，人人倾慕；若想攀折，以月易之。

“芍药”，自然指的是暮紫芍，而“月”，顾名思义，当然是指胧月夜——对方是想要他用胧月夜的人头换回紫芍的性命！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骗局，只知道自己一颗心早已悬起，哪怕这幕后的主使是她本人，哪怕这一切会间离他与胧月夜的兄弟之情，他也要试一试——他不能拿她的性命来冒险。

“小四，随我进宫！”一句话甩下，他披上袍子，离开这半月来未曾踏出半步的花楼。

胧月夜当然没有死。

虽然，五日大限早巳过期，解药也遥遥无踪，但明若溪见到他的时候，他一如往昔地躺在龙杨之上，有美人从他身畔退离。他脖子上有淡淡的抓痕，但伤口已经愈合，从远处甚至瞧不出受过伤。

“皇弟肯从青楼出来了？”他轻笑，“此次进宫，又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陛下知道？”明若溪并不吃惊。他早已知晓，胧月夜耳目众多，有通天遁地的本事。

“你大哥可是要你用朕的项上人头交换你的新娘？”

“陛下的消息比臣的还迅速。”他苦笑。不过一枚棋子而已，一举一动能瞒得过下棋的人吗？这一点，他懂得，紫芍却并不明白。她那样拚命卖力，到头来只沦落到被别人戏弄的下场。

那尊玉玺就像一个玩意儿，胧月夜利用它戏弄了她，也戏弄了晴如空。

“哼，你大哥真是小瞧了朕，他以为朕的东西那么好拿？随随便便派一个女子施一把毒药就能取走？嘿嘿，朕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什么样的毒药没尝过？想赢朕——要赢，十年前争天子之位的时候，他就该赢了，没想到他十年后还在作白日梦！”

“圣上英明。”明若溪低眉道。

上当的人岂止是晴如空？连他这个素来绝顶聪明的南阁王也一直以为胧月夜被暮紫芍的美色所迷，让他接近她，是为了试探她是否危险。然而他错了，胧月夜不过是将计就计，用他来麻痹暮紫芍的意识，让她以为自己骗取了他的信任，从而骗她带走那只藏有暗镖的盒子。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心仪的女子拱手送给他人——这一点，明若溪也是事后才领悟。亏他当时还因为玷污了“皇嫂”而痛苦挣扎！他和紫芍在这一整出戏中，不过扮演著穿针引线的角色，真正挥掌力拚的，仍是幕后的两位主使。

“皇弟，你不会怪朕当初瞒著你吧？”胧月夜满怀歉意却又充满喜悦的声音，“朕也是怕这出戏演得不像，引来对方怀疑，所以才……现在好了，据探子来报，晴如空双眼已伤，你我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对方打了个方寸大乱——哈哈哈哈哈！朕好久没有这样开怀了！”

“臣不敢。”抱紧拳，任凭心中再多激情起伏，也不敢妄动。

“好，皇弟，算是朕对你的嘉奖，你想要什么，尽管提！”一挥手，皇恩浩荡。

“臣……臣只想请皇上救救紫芍。”艰难的请求再无法启齿，也要逮住时机开口，趁著现在，胧月夜龙心大悦许他奖赏的时候。

“唉，皇弟，朕看你平日风流倜傥，怎么也是个痴情的种？呵呵，了解，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行，朕会帮你的。”

“多谢皇上隆恩！”没料到，这恩准得来如此容易。胧月夜说了帮他，就一定能帮到他，那诡异的脑袋花样层出不穷，天下都能夺走，何况是救一名女子？

“不过……”凡事最怕有下文，“皇弟，你别忘了，你可是订过亲的人，夏侯国虽不足为患，但婚姻大事出尔反尔，对我大煜的名声总不太好。”

眉心一蹙——他竟忘了，原来自己已经订过亲了，那日在孟太妃的寿宴上，为了赌气做了难以弥补的错事。

“皇弟，夏侯国与我大煜虽千百年来联姻无数，但到了咱们这代，血缘中的关系已经不大，也该找个人再把这血脉重新联上了。朕知道这有点儿委屈你，但夏侯国这几年励精图治，朕不想跟他们有摩擦，现在，还不是跟他们发生争执的时候……你懂吗？”

“臣……明白。”微微闭眼，一躬身。

怨得了谁呢？是他自己答应的亲事，就得自己去履行。只不过……即使救回了紫芍，他们，也没有明天了。

“明白就好，”胧月夜打了个呵欠，“皇弟，你先回去吧，事情准备好了，我会派人告诉你。哦，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我是答应救她，可不想让她把你拐走，别再像上次那样在宫外备辆马车，在我瞧不见的地方置办田地了。朕绝不容许自己最能干的弟弟，这么年轻就学陶渊明归隐山林。记住了？”

呵，下棋的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明若溪答应了个“是”，这个字听起来像是随意的许诺，实际上却是在出卖自己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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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城门敞开，暮紫芍往两域交界处一望，看到一袭飘逸的雪青色。

他还是来了……

早就知道他会来，虽然她伤他至深，但这性命危机的关头，他绝不会置她于不顾。

已经是初夏时节，为什么，她依然瑟瑟发抖？

浑身裹得密密实实的，高烧的额没有冷退，通红的双颊藏在帽沿之下。迷糊的眼，昏沉的脑，憔悴的脸，她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

“王爷可把聘礼带来了？”她听见身边的将军遥遥地喊。

明若溪似乎微微点了点头，手一示意，便有下属把个穿黄袍的人从车内拖出。那人蒙著脸，看不清容貌，但明黄的颜色为天子所有，他应该是煜皇胧月夜。

“王爷，恕末将斗胆，这“聘礼”是真是假？”

明若溪淡淡一笑，下属立刻领会，将那头罩一掀，被束缚的人呈现面貌。

“王爷，末将还想多问一句——近日并未风闻有宫变之事，此人不会是……”

“是冒充的？”明若溪接话，“姚将军，你也不想想，若宫变之事传开，本王还能携著“聘礼”到这儿吗？只怕未出京城就被御林军砍了！总之，你们要的“东西”我是带来了，收不收悉听尊便！”

“那好吧……”姚将军只得叹息，“想来王爷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况且您未来的王妃还在末将身边，您不至于那么绝情吧？如此末将把“聘礼”收下了！咱们这么著，您看怎么样——双方前进一百步，一边纳“聘礼”，一边迎新娘，如何？”

“如此甚好。”明若溪答。

“姚将军……”坐在轿上的暮紫芍忽然发话，声音虽弱，但气势逼人，“你们在这儿自言自语的，到底想做什么？还聘礼呢！我有说过想要嫁人吗？”

此语一出，四下一片嗡嗡声。

“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姚将军纳闷地看她一眼，“那边那俊朗的南阁王难道不是您的心上人？咱们王明明有交代……”

“中原女子出嫁从父，东域女子出嫁从身！”暮紫芍投以一抹涩笑，“我自个儿的婚姻大事，除了我自个儿，谁也不能作主！那边的南阁王的确俊朗，可惜花名在外，不是本小姐的喜好——要嫁也不是嫁给他！”

她看不清明若溪此刻的表情，只知道四下议论之声沸如潮水。

不，她不能让这桩交易继续。起初被义父软禁著，阻止不了，但此刻人就在她眼前，她要拚尽最后的气力，毁掉晴如空的如意盘算。

义父抚养她十余载，报答是应该，但她不能用若溪的性命来报答。他爱上她，本已经够伤心伤肺的了，现在如果再让他为了她去弑兄弑君……呵，她暮紫芍自认不是红颜祸水！

“让那个什么王的把“聘礼”抬回去吧！本小姐不希罕！”她又说。

“嘿，小姐不要太天真了，”姚将军冷笑，“您我都明白这并非一桩亲事这么简单，今儿，您不嫁也得嫁！”

“姚将军，你算我什么人呀？我嫁不嫁得听你的？这可奇怪了！”暮紫芍自敞篷的轿中站起，斗篷一撕，亮出隐藏的匕首。

这匕首原是她贴身之物，搁在床间暗格中，晴如空为防她逃跑或自残，事前搜过屋子，却始终没发现此物。她庆幸自己留下了它，做为最后的筹码。

匕首一侧，映著阳光的一方，搁到她的脖间。

“我还是那句话，没人能逼我！”手腕稍稍使劲，匕首割裂她脖间肌肤，鲜艳的血顿时渗出。

“小姐……”事到如今，姚将军才有了恐慌，周边一干将士亦不敢轻举妄动，私底下啧啧称奇。

虽然距离甚远，但她的一举一动明若溪皆看在眼里。

这个小傻瓜，她想干什么？难道她不明白这样做什么用也没有，只会牺牲她自己！

从她说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的企图了——她不愿连累他。这一点，别人懵懂，他却心知肚明。

他们是一样的人，说什么，做什么，毋需言传即可意会。

说实话，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高兴，因为她还是念著他的，可见先前说的“不爱”二字，纯属无稽之谈。

但他又十分气愤，看到那匕首搁在她的脖子上。如此不爱惜自己，就不怕他伤心？

现在，没法告诉她一切只是个局，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抢下那利器要紧。

于是，袍袖一振，明若溪从马上跃起。百余步的距离只在这一跃之间化为零。

守城的将士们皆看一只雪青色的雁掠过天空，然后羽翼翩然，落在暮紫芍的身边。

掌风只轻轻一挥，闪亮的匕首便落到地上，仿佛星星的坠殒。双手再一揽，他将她擒入怀中。

“放开我！”暮紫芍倔强地挣扎，但任她如何折腾，仍被他牢牢圈住。

“居然敢说不屑嫁给我？”明若溪眼里有不为人知的笑意，语气却盛怒逼人，“我有那么招人讨厌吗？居然宁可自刎也不愿嫁给我？”

她瘦了，的确是大病了一场，昔日白净透明的皮肤如今枯黄一片，头发也凌乱疏落。

他得感谢晴如空想出这个馊主意，让他们有机会再次重逢，真的很感谢……

暮紫芍被这温暖的怀抱围绕著，昏昏沉沉的脑愈发眩晕，他的气息迎面扑来，仿佛薰风。本以为这辈子再无缘闻到这清爽的味道，此刻乍然重逢，让她潸然泪下。

她不想离开这温柔的壁垒，哪怕是在千军万马之中，哪怕有无数道异样的目光朝他俩扫射过来。

再多一刻，再多一刻就好……

她心中渴求著，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弃械投降的时候，稍微的意乱情迷就会让她的溪置身于险境。

“松手！”她威胁，“否则我咬舌！”

“咬舌？”他像是在看笑话，“不怕疼就试一试……”

话音未落，她牙关一紧，果然狠狠地咬住了那可以致命的柔软。

其实这一切并非意气用事，先前的自刎和此刻的举动，她都想得很明白——有她在一天，晴如空就能威胁他一天。如果她随风而逝，溪就永无后顾之忧了。

既然，她是他今生的劫难，那就让她亲手把这个灾难清除吧。

从不相信自己是扫把星，现在看到他为了自己所受的罪，她终于相信了。呵，千百年的传闻果然有道理。

“你找死！”明若溪这回真的被激怒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开她的嘴，火热的唇舌一举覆盖下去。

他拚命地吮吸著，吸干她咸湿的血，吸尽她浑身的气力。

“有本事，你连我的舌一起咬……”他浓重地喘息著，在她耳边低语。

呵，这个坏蛋，为什么总是惹得她想哭呢？不让她死，还惹她哭，真坏……

暮紫芍蓄满多时的泪水倾泄而下——不，她舍不得咬他，所以她只有活下去了。亏他想出这一招，真是残忍！

吮吸渐渐变成了深吻，两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顾不得周围所有人目瞪口呆，只是无尽地纠缠，仿佛要弥补这些日子的亏欠。

“这儿，这儿，这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抚过她脖上的伤，断断续续呢喃，“你敢伤了它们，试试看，看我饶得了你！”

“溪——”她心尖一颤，默默唤他的名字，紧紧地回抱他，面颊深深贴在那火热的耳边。

明若溪一边环抱著伊人，一边瞧了瞧被这火辣场面惊得呆若木鸡的将士们，他的嘴角勾起浅笑，袖一挥，埋伏在远处的弓箭手立即射出营救的箭。

箭如蝗，漫天盖地，覆向城头。雪青色的身影则巧妙避开了这纷乱的雨，闪电般回到安全地带，带著他怀中的人。

暮紫芍只觉得自己随著一阵旋风在空中旋转，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眼前黯淡下来。

好舒服……

浑身像被云朵覆盖著，轻轻软软的，还有一股清香伴著和煦的风拂过脸庞。

初夏时节并不燥热，满世间回旋著清爽的感觉，仿佛一只无形的白鸟，钻进窗子，又飞出去，羽翅翩然。

好久，没有过这样香甜的睡眠了，或许是知道了身边有他，所以心安，所以睡眠也安稳。

但暮紫芍从梦中醒来，却没有发现那本该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溪——”她猛然坐起身子，睁著惶恐的眼睛寻找那雪青色的影。

“你醒了？”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

眼前并没有溪，只有一个穿著红衣的少妇，笑咪咪地打量她。少妇肚子隆起，似怀孕多时，那张脸并不是世间最美的，但那甜甜的笑容渗透出的亲和力，世上没人能抗拒。

暮紫芍就在这一瞬间，对她产生了好感。

“你已经昏睡七日了，”少妇说，“又是发冷又是发热的，若溪都急坏了。”

若溪？好亲昵的称呼！这少妇跟溪是什么关系？为何可以理直气壮使用这家人般的昵称？

“这是……哪儿？”暮紫芍咬伤的舌头还没痊愈，说话有些打结。

“这是我家，”少妇调皮地眨眨眼，“嗯……你一定还想问我是谁，对不对？如果我告诉你，我是煜国的王妃，你信不信？”

煜国的王妃？

暮紫芍大病初愈的身体有些微颤，她知道煜国的王爷死的死、散的散，留在胧月夜身边的，只有明若溪一人——这少妇自称王妃，莫非她是溪的妻子？

那个混蛋，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还隆著肚子……她才离开他短短的一段时间，他就老婆孩子全齐了，手脚简直快如闪电！

“唉，宝宝下个月就要出世了，老踢我！”少妇看到她黯然的表情，愈发眉开眼笑，“其实呢，我跟若溪认识已经三年多了，想当初，在水阁边，花树下，他一袭雪青的袍子看得我真是目瞪口呆，心里想，天底下竟有如此俊美绝伦的男人啊！”

原来他俩已经认识三年多了，怪不得肚子能这么大！该死的明若溪，说什么心里只有她一个，还敢在千军万马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吻她，害她信以为真，感动得肝肠寸断，原来这一切只是水晶般易碎的谎言！

“还以为你除了我，再也不看别的男人一眼呢！”忽然帘一掀，一袭白衣飘然而入，“夫人对四弟的赞美，连我听了都嫉妒！”

暮紫芍诧异地看著这白衣男子，他有一张跟明若溪酷似的睑，同样璀璨夺目，只是年纪稍长。

“可是人家若溪本来就比你俊呀！”少妇仰头大笑，偎到他怀中，“我夸两句都不行？”

“只是“夸两句”这么简单？真不知道我的小桃儿又在搞什么鬼！”白衣男子抚著她圆圆的肚子，无限爱怜地叮嘱，“别一天到晚到处乱跑，小心伤了咱们的宝宝。”

“我哪有乱跑！”她嘟起嘴，“我只是来看看紫芍妹妹，听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又是若溪的心上人——我这个做嫂嫂的当然得瞧个仔细喽！”

嫂嫂？暮紫芍瞪大眼睛。

“对呀，不要怀疑你的耳朵，”少妇像恶作剧得逞般咯咯笑，“我只是若溪的嫂嫂，并非你刚才所想的那样！”

暮紫芍低下眉，害臊万分——错误的猜想本已不可饶恕，却还让别人一眼看穿！真恨不得眼前有个地洞可以往里钻！

“暮姑娘不要介意，内人天性好动，没打扰你休息吧？”白衣男子微微笑，“在下未流云，是若溪的三哥。”

西阁王未流云？暮紫芍愈加吃惊。她知道，如今煜国三分天下，煜皇胧月夜占领煜都一带最大的疆土，东阁王晴如空独霸东域一带，另外一块靠近中原的肥沃土地，为西阁王未流云所有。

难道，她此刻不在煜都，而在未流云的势力范围之内？

“暮姑娘请放心，”未流云接著说，“舍下虽然简陋，但十分安全，皇上管不了这儿，你的义父更加管不了这儿——好好养伤吧，我和内人受了若溪的嘱托，定会全力照顾你的。”

“就算没有若溪的嘱托，我也愿意留下这么漂亮的妹妹，”少妇笑盈盈地握住暮紫芍的手，“有个伴多好，省得我成日无聊透顶！”

“真的很无聊吗？”未流云宠溺地瞧著妻子，“要不要明儿叫个戏班子来家里热闹热闹？”

“不要！那些戏码都听腻了！”她直摇头，“我想去骑马……”睨一眼脸色一沉的丈夫，马上改口，“呃……其实听戏也不错，紫芍妹妹还没听过呢，明儿请个戏班来让她乐乐！”

“多谢王爷、王妃。”暮紫芍起不了身，只能颔首示意。

“甭叫我王妃，多生疏呀！”少妇立即打断，“我的名字是“樱桃”，紫芍妹妹你直呼这个名字也成，跟著若溪叫我“嫂嫂”也成！”

“那个……”暮紫芍顾不得绯红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他回京城了？”

“他？”樱桃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谁，“呵呵，哪能呀！你伤没好，若溪他会舍得回去？”

“那他为什么……”醒来这么久，都没瞧见那身影？

“那小子害羞呢！想见你又不敢见，”樱桃俯到她耳边低语，“放心好了，晚上闭上眼睛装睡，他肯定自个儿跑到你的床前。”

双颊羞得似火烧，把身子缩进被子里，暮紫芍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夜间重逢的一刻。

但是，他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她的伤势日渐痊愈，依然不见他的踪影。疑问在心中愈衍愈烈，他不愿来见她，是依然生著她的气，抑或有别的理由？

几次三番拒绝了他——在黑夜的山林里，对他投以冷漠；在千军万马的围绕中，让他颜面俱损、下不了台。天底下不止她一个女子，救了她，已算仁至义尽，难道还希望恢复从前的欢笑与缠绵？

失去了从小抚养她的义父，失去了同吃同住的金兰姊妹，现在，连他也要失去了……暮紫芍觉得自己又重新沦为了弃儿，无力无助，当年母亲把她扔在山上时感到的那股寒意再次袭来。

寒意依旧，刺骨、刺心，也刺痛了她的眼。泪水就在这瞬间的感慨中刷刷滑落，浸湿半个枕头。

门忽然开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迈了进来。

暮紫芍的心卜通一下——呵，这是第十天，他终于来了。

幸好彻夜不眠，否则不会发现他的悄然来到。幸好脸朝著墙，他没有发现她依然醒著。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温暖的大掌抚了抚她湿漉的发际。

“又在作恶梦了？”他的声音很轻柔，细听，藏著一缕辛酸，“睡著的时候也能哭湿半个枕头，紫芍，紫芍，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放心？他要离开她了吗？所以才会有这样依依不舍的语气。

她翻过身，仍紧闭双眼，仿佛依然沉在睡梦中，却故作无意地擒住他的大掌，搁在脸边，把他整条手臂当个抱枕。

“真像个孩子……”她听见他轻笑，大掌在她脸颊边轻轻摩挲，“嫂嫂说，那天她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却信以为真，脸色煞白……你真的有这么在乎我吗？”

她当然在乎他，这辈子最最在乎的，只有他——只可惜这份浓情，她一直藏在心里，没有机会开口。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深深叹息，和衣侧身躺下，将她全然搂入怀中，“你终于回来了，我却要走了……我们好像真的很没有缘分。”

走？他要走去哪里？把她捡了回来却又抛下不理，这算什么？

无论如何，他得告诉她原因吧？难道连一个当面的解释都不肯给她？

暮紫芍也动了动，把身子偎进他怀中的更深处，更加紧密地与他贴合。她能感到他体温的骤然上升，还有那愈加浓郁的呼吸，但他只是克制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宝贝儿，不可以在睡梦中引诱我……听见了没有？嗯？我就当你能听见。”还是忍不住，再吻了吻那鲜红诱人的菱角。

暮紫芍娇柔地呻吟一声，绵软的身子似有意无意与他的刚硬躯体摩擦。已经不是无知少女了，一举一动之间，风情万种。

“唔……宝贝儿，不许使坏！”明若溪震动了一下，于两人之间撑起一片空白，“你这个磨人的小坏蛋！”

停了一下，似有感慨，他又道：“将来，等你嫁了人……那个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嫁人？暮紫芍几乎想跳起来瞪视他——这是什么话？她还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做他的人，没想到，他竟愿意让她嫁给别人？

“宝贝儿，这是我最后一次偷偷来看你了，”他继续唠叨，语气幽幽，“每次来，你都睡著……我明儿要回京，不能照顾你了……有什么事，就跟哥哥嫂嫂说，他们欠我好大一个人情，不会赶你走的，你也应该把自己当成这儿的人，不要客气……唉，我在说些什么呀，老太婆似的，明知你听不见，却不停地说……”

他想这样溜走？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要！不要两人的结局如此无声无息，仿佛把石子投进万丈深渊中，或是听了一支没有尾音的曲子。

她和他都是性格刚烈的人，纵使分别，也得把话说清楚，否则这一辈子心中都像挂著一个悬念，寝食难安。

他们的结局应该如午后直白的阳光，坦坦荡荡。

“宝贝儿，以后不要在睡梦中哭了，眼睛哭瞎了，会变丑……”明若溪触上唇，一颗一颗替她吮掉眼泪，“真想知道，以后是谁替你吮掉它们呵……”

泪滴无数，直至天明，他才吮干。

天明了，也是他走的时候了。

门一关，暮紫芍就从床上支起身子，诡笑浮于嘴角，一个主意已经打定。

“明若溪，你休想就这样逃！”她暗自道。

第九章明若溪跨上骏马，举目投望，远处有一带淡淡的远山。山如梗阻，隔在煜都与此地之间——将来，也会隔在他与她之间。

“王爷，可以启程了吗？”随从问。

明若溪似没听见，凝著眉，思绪飘过庭院里的花树，飘向那间他每晚都悄悄前往的屋。

就这样走了吗？要不要再去看她最后一眼？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该是永别的时候了，但每一次，他都出尔反尔。其实三天前他就该回京了，却因为这样徘徊的念头，让自己又逗留了三天。

“这药不是煎过一回了吗？怎么又要？”两个婢女从游廊那边过来，其中一个嗔怨道。

“唉，不知怎么了，今儿暮姑娘不肯喝药，王妃去劝她，却不小心把药洒了。”另一个答。

“那暮姑娘听说是南阁王爷的人，现在南阁王爷要走，她心里难过，当然不肯吃药喽！若换成是我，也宁可病死！”

“还说呢，今儿的饭她也没吃，害我热了好几回……”

两个婢女说说笑笑，忽然一抬眼，看到明若溪立在她俩面前，顿时傻了眼。

“王爷，奴婢该死！”两人慌慌张张地一齐跪下。

“奴婢不是存心议论王爷，只不过以为您早走了……”

“瞎嘀咕什么呢？谁不肯喝药？”已有贴心的随从代主子发问。

未待回答，明若溪已翻身下马，深沉的脸色转为铁青，脚下步子快若闪电，袍袖振飞中，往内院奔去。

那个小傻瓜又在使什么性子？他已经宣告过，若她再伤了自己，他绝不饶她！才隔几天呀，就把他的号令置若罔闻，今儿非得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暴怒中又夹藏著一丝柔情——她不肯喝药，不愿吃东西，真的是为了他吗？原以为自己这样走了，会似风股淡无踪影，于她的心中勾不起一丝涟漪，没料到……但这些日子，她明知他就在这宅子里，为何从未提出想见他？就算她无意中提一提，他也会立即现身，不用在每晚等待那夜深人静的一刻，等得那么辛苦。

她住的小院里有一株嫣红的美人蕉，明若溪急速的步子冲到台阶前，又犹豫地上庄，藏到花叶旁，隔著绿帘听屋内的动静。

“紫芍妹妹，”樱桃的声音，“这药可是煎了两回，乖乖喝了吧，否则若溪怪罪，我可担当不起。”

没有回答，只一片静。

“唉，别为难我这大肚婆了，若溪虽然回京了，还是会惦记著你的……呀，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呀！我最不会哄人了，这可怎么办……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伤心，实话对你说了吧，你呀，就别再想著若溪了，他这趟回京城，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了，你就把这儿当家，身子养好了，嫂嫂替你另找个如意郎君。”

“他为什么没机会回来了？”她终于开口，可以听见其中哽咽。

“因为……因为夏侯国……”

明若溪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掀起绿帘冲了进去。

也许是出于可笑的私心，事已至此，他仍然不想让她知道他即将成亲，仿佛对两人的未来还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

“若溪？”樱桃乍见他，满眼吃惊，“你怎么还没走？不是一大清早就备好马儿了吗？”

“才想起，还没给嫂嫂辞行呢。”他低哑地答，目光瞥向床头。

暮紫芍坐在薄被里，眼圈通红，并没有抬眼瞧他，只是抱著膝，嘟著嘴。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樱桃笑。她年岁不大，却总喜欢故作老成，仿佛小孩子扮大人，让人看了好笑。“以后常来玩啊，不过，想必你以后也没多少时间来串门子了，做了夏侯国的……”

“嫂嫂！”他打断，“我有话想、想……”

“想对我说？”樱桃故意逗他，狡黠的眼神在他脸上转溜，瞧得他不好意思，“说呀，说呀！嫂嫂我今儿正好有空闲！”

“小桃儿又在捣蛋了！”未流云适时进入，一把将妻子抱起，“你若真有空闲，可否把时间挪给我这个做夫君的？因为我也有好多话要跟你和宝宝说。”

“现在才想起跟我们说话呀？哼！还以为你又忙著政事，把我和宝宝忘了呢……”樱桃还想抗议，却被白色的身影一卷，带出屋外。

四周恢复寂静，遥遥相对的两人一时无语。

“先把药喝了……”明若溪企图打破僵局，“来，我喂你……”

银勺撞击著瓷碗，声音悦耳。他舀一勺浓热的汤药，轻轻吹一口气。

药递到唇边，她却不理会。目光依然垂著，双手紧紧揪著被单。

“自己的身子自己不当心，别人可帮不了你！”他似动怒，高嚷起来，“好，别喝了，什么都不要喝，我倒了它！”

药碗一抛，朝窗外掷去。

“溪，不要——”暮紫芍这才有了反应，呼喊出声。

才出声，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只见明若溪一个飞身，凌空逮住了那只瓷碗，像老鹰捕捉鸽子那般轻易。脚步回旋，落于地面，碗也稳稳端在手上，半点汤药没有泼洒。

“你骗我！”她微嗔。

“再不乖一点，我就强行“喂”你了。”明若溪绽出一抹坏笑。

她知道这个“喂”的意思，不是用勺，而是用别的“东西”，比如，他的唇。

“死性不改，专占女孩子的便宜！”努努嘴，笑意也随之现形。

明若溪坐到床头，环住她的腰，前额轻轻抵住她的，她亦伸出双手回抱他。

谁也不会真正生对方的气——谁也舍不得。

“想好了没有，这药，到底怎么“喝”？”明若溪继续用痞痞的调子问，“无论姑娘选择哪一种方式，在下都奉陪到底。还是让我“喂”你吧，好不好？”

“我选择——不喝！”暮紫芍眨眨闪亮的眼，“因为，我早就喝过了。”

“什么？”他一愣，迷惑不解。

“先前已经喝过一次了，”她把瓷碗自他手中缓缓取出，“这一碗，是用来逼你现身的。”

他恍然大悟，原来，真正上当受骗的那个人，是他！

“你跟嫂嫂串通？”

“呸，什么串通呀，说得那么难听！”她柔柔地绕上他的脖子，“是嫂嫂好心，想帮我！”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他笑了。

“因为，如果换成是我，临走之前也会想再看你一眼；如果我听见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也会生气地冲到你面前。”她自信而得意地昂起头。

“小坏蛋——”他低骂一声，想凑上前吻住她的唇。

而她，却吃吃笑著，左避右闪，就是不让他触碰，最后，宁可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

“说你坏还真没说错！”他不能得偿所愿，叹一口气，改吻她的前额，“但我就是喜欢上这样的你，又有什么办法……”

一开始，她就利用他，再后来，她几次三番欺骗他，直至刚才，还把他哄得团团转。倾倒天下的美男子明若溪落到如此下场，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姑娘们会拍手称好吧？她的确是灾星——上天派来惩治他的魔星。

“为什么要逼我现身？”两人隔被相拥，良久，他问。

“因为……你欠我一个当面的解释。”暮紫芍凝望他，“奇Qisuu.сom书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在救了我之后又想弃我于不顾？”

他屏住呼吸，张翕的嘴欲言又止，最后，在她渴望的目光下，实话逼出口，“我答应了二哥要回去——他派兵救你，我回去娶夏侯国的公主。”

呵，这个原因，倒不至于让她太伤心，虽然他答应了要娶别人。她的溪无论做什么，总是第一个想到她，身为女子，能被男人这样的爱著，未尝不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荣耀。

“溪，我记得你说过，虽然胧月夜有恩于你，但你不会把一辈子的幸福交到他手上。如果你真要娶那个公主，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是因为真心喜欢她而娶她，并非出于承诺。否则，这对她，对我，都不公平。”

明若溪惊异地抬眸，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暮紫芍之口——她一向都喜欢把他往外推，曾几何时，转了态度？

上天真喜欢开玩笑，起先让他追逐她，现在，他死心了，放弃了，她却主动了。两人这场没完没了的纠缠，何日才有尽头？

难道，他们之间注定是孽缘？否则为什么总盼不到雨过天青，心空时时下著心酸泪滴？

“溪……”这一次，她主动奉上她的唇，在他颤抖的柔软边轻吻一下，“义父那边我是回不去了，你救了我，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

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样的撩拨，她的体香愈来愈浓，仿佛有无数只彩蝶在他身旁纷飞。羽翅撞著他的心，他的脑，把他的一切都打乱了。

“可我……答应了二哥要回去……”

“你当然可以回去，不过，别忘了，一定要回来——回来告诉我你的决定。”她坚定地望穿他的眼，仿佛任何决定她都能承受。面对爱情，这一次，换成由她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好。”他微微点头，只一个字代表全部回答。

太阴殿，他曾踏足无数次的地方，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惶恐不安。

“皇弟，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唉，乐不思蜀，人之常情。”胧月夜端著茶盏，悠悠道，“怎么样，你三哥还好吧？”

他使了胧月夜的兵马救回紫芍，却把人送到了未流云的领地。此次回京，他知道胧月夜会提及此事，翻脸倒不至于，但心存芥蒂是肯定的——然而，他顾不得这许多，为了紫芍的安危，他不能把人安置在连他自己都觉得凶险的地方。

“皇弟呀，你也太伤哥哥的心了，”胧月夜似笑非笑，“朕为了助你，连皇袍都借出来了，还万里挑一的替你找了个替身冒充朕，那日在边境损失的兵马就更不用提了——为你置了这么一份隆重的聘礼，到头来你连“新娘子”都不舍得让朕瞧瞧，再怎么样，朕这个兄长也有资格受弟媳妇一杯茶吧？”

“紫芍受了不轻的伤，三哥那儿的药多，所以臣一时贪图方便，就……”

“好了好了，你少跟朕打马虎眼！”胧月夜挥挥手，“谁不晓得你跟你三哥最亲，比跟朕还亲！”

“皇上冤枉！”明若溪一惊，“臣自幼跟随皇上，三哥虽然待臣也很好，但论及兄弟之情……”

“兄弟之情？”胧月夜轻哼一声，“你若真与朕这般友爱，当初怎么不听朕的密令，杀了末流云？”

纸包不住火，当初阳奉阴违所做下的种种，他猜到胧月夜会有觉察，只是，不知觉察了几分。

“哼，朕还没有到老眼昏花、耳朵失聪的地步，看看你这些年来干的事！叫你斩草除根，你偏偏只是烧掉人家几间无关痛痒的屋子，叫你放箭铲除祸害，你却偏偏把箭射进水里——就因为你一时心慈手软，害朕损失了一块最肥沃的土地，多了一个强劲的敌手，你知道吗？啊？”

“臣罪该万死。”明若溪跪下身子。

“朕不治你死罪，朕要留著你为咱们大煜继续效力——夏侯国君日前已经携雪燕公主正式造访我朝，你就回府好好休养几日，准备大婚吧！”

“可是臣已经答应了紫芍……”明知回来会面临这样的结局，却没料到它来得如此之快。

一边是他至亲的兄长，一边是他至爱的心上人，如果可以，他情愿把自己劈成两半，不让任何一方失望。

这就是做为边缘人的悲哀，忠君报国又不够忠，想要爱情却又抛不下其他，实在很羡慕那种可以“从一而终”的人，那样单纯不费神，不像他，太多复杂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别人看不懂他，有时候，连他也弄不清自己到底算什么……

“你去之前，朕曾经警告过你，千万别让她把你拐走——怎么，又忘了？”胧月夜冷笑，“朕说的话，这些年来，有哪一句你是听进去的？若溪呀若溪，你太令朕失望了！”

若溪？呵，二哥已经好多年没这样叫他了，自从登上皇位之后，两人之间便以君臣互称。那样的称呼，尊贵了不少，却也生疏了不少。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等娶了雪燕公主过门之后，大可把她收为偏房，两全其美。”

“不……”他绝不会让紫芍如此委屈，做他的妾！要不，就正大光明地与她白头偕老；要不，就放她远飞，不完全的幸福他不会给——何况，那雪燕公主如此刁蛮，又有偌大的夏侯国撑腰，他怎会冒险把紫芍留在这巨大的阴影下？

“不？”胧月夜一挑眉，“那对不住了，你就只能单娶雪燕公王了！朕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原打算到这儿跟朕覆命之后，就跟她远走高飞，对吗？啧啧啧，不是朕笑话，你们能飞多远、飞多久？日子一长，她烦了或你烦了，怎么办？那时候，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流亡不是好过的日子，若溪，你还年轻，没经历过，不懂得。当年朕到中原求学，还不是流亡呢，就已经感受到背井离乡的痛苦。试想想，你们今后以何为生？舍得让你们的孩子也居无定所？别天真了！”

这一长串话，算是威胁吧？威胁他如果逃走，纵使海角天涯，身为煜皇的胧月夜也不会让他好过。

是呵，在长长的下半辈子，就算他能吃苦，但能忍心让紫芍受罪吗？还有他们的孩子……曾经幻想他们的孩子已经在那腹中了，幻想那微动的甜蜜，现在一切成了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若溪，”胧月夜忽然起身向前，拍了拍他的肩，“算朕求你，为了咱们的大煜，就答应这门亲事，好吗？你小时候可发过誓，说将来一定要听我的话的——就是你染上天花的那次，记得吗？”

他的口气于温和中带著一丝哀惋，令人听了心里酸痛。明若溪被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震住，久久无言。

童年的记忆瞬间闪现，没错，他的确说过那样的话。

那时候他染上天花，所有的太医都认为没救了，只有胧月夜坚持守在他身边，用一种不知名的草药不停喂他，注定消失的生命这才得以挽救。

他发誓要报答二哥的，不仅是因为他救了他，更是因为在最冰冷无助的时候，只有他给予他关爱，仿佛雪中的炭。

“好，朕不逼你，回府去好好想想，”胧月夜宽容地笑，笑中却带著一丝冷凝，“不过，雪燕公主提出明儿要你陪她逛街，到时候你可别让朕找不著人。”

话虽含蓄，但意思明确——他是告诉他，休想逃走。

什么时候南阁王府也成了软禁的囚笼？他这条皇帝的走狗，亦成了软禁的对象？那些朝中嫉妒他的大臣们该笑破肚皮了吧？

要禁便禁，要笑便笑吧，他不在乎。但他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另一个人，心一下子提到喉间。

“溪，下个月是我的生辰，”他仿佛看见一抹绛紫色的身影依在窗边，仰望穿过银河的流星，幽幽道，“还从来没有人陪我过过生辰呢。”

“下个月我一定可以回来，到时候，我陪你。”他听见自己回答。

那是分别的那夜，他对紫芍的承诺。

也许，默默的分别反而倒好，虽然她异常坚强，但他也不忍心打击她，目睹她隐忍的悲痛表情，徒增他的伤感。

那一夜，真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吗？

这个念头，随便想想也不觉得怎样，但猛然回头正视，便鲜血淋淋地割裂他的心，惨痛不已。但此刻，他已没有机会告诉她，不回去，并非自己所愿……

紫纱于镜前飞旋一圈，顿时，似有凉爽的风穿过夏天的屋。

“这条最好！”樱桃称赞，“就穿它吧！待会儿若溪回来一定看得目瞪口呆！唔……他是今天回来，没错吧？”

“如果没回，就永远不会回了……”暮紫芍黯然低语，继而抬头一笑，“嫂嫂，这件真的好吗？会不会颜色太艳？”

“才怪呢！你穿绛紫最美了，愈发称得皮肤雪白——你呀，跟若溪是天生的一对，他爱穿淡紫，你爱穿绛紫，从来没见过谁像你们俩这样，能把紫色穿得那么漂亮的！”

“其实我以前什么颜色的裙子都喜欢穿，”一拂裙上的皱褶，“后来遇见了他，发现他喜欢紫色，我也跟著一直穿紫色。”

“王妃——”一个婢女在屏风后禀报，“暮姑娘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搁哪儿呢？”

“就搁桌子上吧，烦劳这位姊姊了。”暮紫芍急忙道，脸上闪过一丝喜悦。

“东西？”樱桃诧异，“什么东西呀？”

“嫂嫂您忘了，就是前儿跟您提的烟花呀。”

“烟花？”她抚掌笑，“对了对了，是有这么一回事！现在不是过年，还不太好找呢。你要烟花做什么呀？”

“不做什么，就是从小喜欢。”羞红的睑垂下，“若溪说……他回来后，跟我一块儿放。”

“明白了！”樱桃点头，“两个人在一块儿放烟花，倒满有趣的。我家那块木头，可想不出这么妙的主意，唉！”

“但三哥对嫂嫂您真是好得让人嫉妒。”

“若溪对你不好吗？”樱桃嗑著瓜子逗她。

“他呀……”红云再次飘上脸颊，“还算可以吧……”

“王妃——”婢女又出声，“晚膳准备好了，王爷也回府了，是否现在就开饭？”

“若溪回来了？”暮紫芍一个惊喜，撞到屏风一角。

“呃……”婢女同情地望著她，“不是南阁王爷，奴婢是说咱家的王爷……”

“从京城到这儿，要马不停蹄赶好几天呢！”樱桃上前扶住她，“听说最近某地洪水泛滥，路上耽搁一、两天也不奇怪。咱们先吃饭吧，说不定若溪等会儿就到了。”

“既然他说不定就快到了，我就再等一会儿，嫂嫂跟三哥先用晚膳吧。”暮紫芍涩笑。

“真拿你没办法！”樱桃捏捏她的瓜子脸，“看，又瘦了一圈，一会儿若溪回来，我可没法子交代——记得替我说几句好话哟！”

她当然想早一点见到他，跟他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好。但是一直等到夜深了，饭菜凉尽，明若溪仍然不见踪影。

庭院里很冷清，在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宁静之地，没有煜都的纸醉金迷，若与心爱的人厮守，是田园诗话；若独自一人，则难免寂寞。

她忽然想起八岁以前的那些大年夜，想起她坐在巷子里，看家家户户闭紧温暖大门的情景，虽然她如今已绝非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了，但这种相同的心境，却不知为何再次钻进了她的心。

推开门，她决定不再这样傻等，既然不再是无力无助的小女孩了，她就不该总是老实地坐在那张孤单的小板凳上——她要到大门口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悄悄穿过层层拱门，没人瞧见她。终于，她明白为什么没有人了，因为众人此时都站在府前，议论著什么。

“你的消息可靠吗？”未流云正盘问著手下。

“这消息京城里都传遍了，还放了皇榜呢，奴才怎么可能弄错？”探子禀告，“听说本月十九，就是南阁王大婚之日。”

大婚？暮紫芍踉跄了一下，幸好有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挡住她。

“这个四弟！”未流云责怪的口吻，“就算真有这事，也该差人捎个信回来，他不知道这儿的人都在为他担心吗？”

“事情还没弄清楚，咱们暂时别张扬，”樱桃道，“我总觉得这里边有蹊跷！会不会是若溪被软禁了，所以回不来？”

“软禁？”探子笑，“王妃娘娘您的心也太善良了，凡事总往好处想。有人可是亲眼看见南阁王爷陪著雪燕公主逛街呢——能在街上乱逛的人还会被软禁？我看南阁王爷是想当夏侯国的驸马爷，所以才不愿意回来！”

“桃儿，这事儿还是由你去跟暮姑娘说吧，记住要好好说，”未流云似有歉意，“我这个四弟，风流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敢保证他朝三暮四……”

“云，你这话就不对了，”樱桃反驳，“若溪对别的女人跟对紫芍不一样，他会为了别的女人涉足千军万马吗——我看绝对不会！”

“就算是真心，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呢？”未流云叹息，“他就要娶雪燕公主了，大局已定。”

暮紫芍心中顿时一阵抽痛。她当然明白溪不是存心离弃她，那刻骨铭心的爱意，稍一接触，她就能深切体会，但……大局已定……呵，多好的词，形容得再恰当不过。

幸好分离的那一天，他们有了彻夜相守的回忆；幸好，她再次感受了他的唇吻，否则他当初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那才是一辈子的遗憾。

“宝贝儿，那时候你怎么能做得到对我无动于哀呢？”她记得一阵缠绵之后，他玩笑地问。

“哪时候呀？”她赖在他怀里装傻。

“就是那次，你取走玉玺，在山林里的那一次。”

“唔……”她笑而不答，忆起那个冷绝的吻，她拚尽全力才让它冷绝的吻，“很让你难过吧？我以为那以后你再不会理我了。”

“我难过，是因为没想到你竟能伪装得那么像，并不是因为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他咬著她的耳垂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一直知道……”

如今，他也冷绝了一回，她椎心刺骨也并非以为他变心，而是因为从此以后，隔著一方悠长的天地。

“宝贝儿，如果你真要走，我会放了你，如果你真的想……”

他的话语不断在她耳畔回旋，述出他的心声，也是她的。

现在，她也该放手了吗？

奇怪，为什么眼泪竟流不下来了？呵，诀别就是如此吧，第一次，撕心裂肺，再一次，则失去了嚎啕大哭的欲望，心像是空了，仿佛丢失在茫茫的暮霭中。

这天晚上，暮紫芍没有睡，她独自爬上屋顶，放了烟花庆祝她的生辰。

十多年前的今天，是一个让世人叹为观止的日子，天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璀璨，也让人们的心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不是一个吉利的日子，所以从来没人愿为她过生辰，包括看似开明的义父。

“长命百岁，小寿星。”她默默对自己说，手上的香递出去，点燃烟花的尾。

天空顿时绽放出炫烂的花朵，红的，紫的，蓝的……秋菊状，树冠状，星子状……层层开散，落下金银纷纷，瑰丽异常，只可惜这辉煌过于短暂，一眨眼的工夫就全然熄灭，仿佛黑夜瞬间的微笑。

“为什么每次看烟花，都是我一个人呢？”面对恢复黑暗的天空，她孤独地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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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若溪的事……”樱桃几度欲开口，都被一阵唱腔打断。

“怎奈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暮紫芍甩著水袖，亮几句嗓子，停下问，“嫂嫂，您听我这词记对了没有？”

她问东问西，只是不提明若溪。

那一晚，没等到要等到的人，她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每日里或背诗填词，或跟著梨园师傅学唱戏，或吹萧舞蹈，脸上笑盈盈的，没有丝毫伤感的影子。

“你管它记对记错！”樱桃上前夺下她手中当做道具的扇，“你难道真想登台呀？不过是学著玩的，那么认真做什么？”

“说不定哪一天我真的去当个梨园子弟，挣口饭吃。总不能让哥哥嫂嫂养我一辈子吧？”暮紫芍笑。

“若溪要是知道我们让你去当戏子，非杀上门来不可！”樱桃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她脸上的表情。

她别过脸，避开她的注视，水袖继续甩出一朵淡清的花，身段翩然。

“你若肯提他，我倒放了心；现在你提也不提，倒叫人害怕。”樱桃翻开唱本，“刚刚那句词是什么来著？我替你找找！”

这一下，她倒不问唱词了，只是背立在玉兰树下，仰头看那油绿的叶。

“现在再提他，还有什么用……”隔了半晌，才听见她凄然道。

“咦？终于肯面对啦？”樱桃丢掉唱本，凑到暮紫芍脸前，“我这个当嫂嫂的大胆问一句，你……还想要他吗？”

“嫂嫂真会说笑话，要他？怎么要？”她干笑。

“去把他抢回来呀！”她一本正经地道。

“抢？”这话让她微张惊愕的眼，“嫂嫂在说笑话吧？我一个弱女子凭什么跟一个公主抢？”

“这有什么呀！”樱桃不以为然，“你大概不晓得，当初，我还是一个奴婢呢！”

“什么？”这话更让她大吃一惊，奴婢变身成为一国王妃？“嫂嫂又在逗我玩了！”

“这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煜国上上下下都知道，你要是不信，等以后见了若溪可以当面问他！紫芍妹妹，跟你说句贴心的话——一个女子的出身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要紧的是自个儿的男人能否真心喜欢你。”

“天底下并非每对爱侣都能像嫂嫂跟三哥这样幸福的。”溪爱她，可是光凭著爱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也不晓得——你三哥当初想娶的并不是我。”

暮紫芍霎时僵住。

“吓傻了吧？”樱桃万分自豪地笑，“你瞧瞧，当初我还有个劲敌，可若溪除了你，心里没有别人——你和我，到底谁更容易得到幸福？”

“嫂嫂……”她无言，脱掉系著水袖的衣，乖乖坐下。

“紫芍，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爱上那样人中龙凤般的男子，周围又有诸多梗阻，咱们付出的自然要比别人多些。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放弃呀，放弃了一时，后悔的是一世。”樱桃沉下脸，低低道。

“可是……”她靠著石桌，泪终于潸潸而下，“我现在连见也见不著他。”

“这个容易，我叫你三哥利用些宫中的旧关系，悄悄让你们再见一面——这一面，是否是最后一面，就只能全凭你们俩了。”

“现在是他不情愿……”暮紫芍努努嘴。

“傻瓜，你跋山涉水地去找他，冒著风险站在他面前，别说一个爱著你的男人了，就是一尊石像也会感动得落泪！”樱桃敲她一记脑门。

“嫂嫂，我还是有点怕……”

“别这样怯懦呀，来，嫂嫂教你一个绝招——”她俯到暮紫芍耳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吓得对方再次瞪大眼睛。

“这样……也能成？”怀疑的语调。

“那当然！你看你三哥现在对我百依百顺，还不是因为有了这个。”抚著圆圆的肚子，洋洋得意，“唉，除了不能骑马。”

暮紫芍害羞地低下头，耸肩偷笑。

“王妃——”有侍卫拱手道，“外边来了个人，说要见紫芍姑娘。”

“人？”两个女子同时诧异，“什么人？”

“好像叫什么“小四”的，他说自己是南阁王爷身边的人。”

“是小四哥哥！”暮紫芍愈发惊愕，“他怎么来了？难道……溪出了事？”

话音末落，小随从就闯了进来，风尘仆仆，气喘吁吁。

“紫芍姑娘……”小四一瞧见那绛紫色的影，便立即高呼，“快救救我家王爷吧！”

“这位小哥不要著急，有话慢讲，”樱桃吩咐下人送来一杯冰镇梅子茶，“若溪他怎么了？不是大婚在即吗？”

“就是因为这个“大婚在即”！”小四急得团团转，“我们一帮打小跟著南阁王爷的人都觉得，如果紫芍姑娘不出面阻止，王爷他就死定了……小四掌嘴，不该咒王爷，那个该怎么讲？王爷的下半辈子就惨了……不，也不对，总之就是这个意思，紫芍姑娘，您明白吗？”

暮紫芍被这乱七八糟的话搞得胡里胡涂，她与樱桃对望一眼，摇摇头。

“若溪娶了夏侯国的公主不是挺好的吗？”樱桃开始逗弄小随从，把他的话诱出条理，“谁不想当驸马爷呀？听说夏侯国君要划五座城池给女儿当嫁妆呢！怎么会惨呢？”

“因为王爷他心里喜欢的是紫芍姑娘，如果娶了别的女人，他会闷死！”小四很认真地反驳。

“哦，何以见得呢？”

“到处都可以见得——那时候紫芍姑娘回东域了，王爷天天在青楼里买醉，醉得连那些卖酒给他的妓女都心疼了，宁可不赚银子也不愿再把酒卖给他了，后来，听说紫芍姑娘遭了难，他才振作起来去救人！”

“可是，若溪为什么要答应那门亲事呢？”

“皇上逼的，他还把咱们王爷给软禁起来了！”

“软禁？不是吧！我可听说若溪还陪著雪燕公主上街玩呢！”

“他们在前面逛，后面可是暗中跟著一大群御林军呢！怎么不是软禁？”小四辩得面红耳赤。

樱桃噗哧一笑，“小兄弟，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到这儿来，若溪知道吗？”

“王爷不晓得……”他抓耳搔腮，“是我们一群跟著王爷出生入死的手下商量好的，由我快马加鞭地到这儿来，请紫芍姑娘出山！”

这一回，连暮紫芍也笑了。出山？她又不是大仙！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紫芍姑娘如何进京？如何避开皇上的耳目见著若溪？见著了之后，他俩又如何脱身呢？”

“呃……”小四顿时呆若木鸡，“这个……倒是没想仔细。不过我们在宫里有些交情甚好的兄弟，他们答应到时候一定帮忙！”

“别人的客气话你们也信！”樱桃摆首，“就算他们真的愿意帮忙，也不过是些看管宫院的宦官侍卫，到时候真的力拚起来，敌众我寡，管什么用？总得找著个说得上话的人才好。”

“说得上话的人？”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暮紫芍，“嫂嫂，我倒认识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哦？”脸上呈现一抹惊喜，“怎么不早说呢？是谁？”

“只是……我没有把握她们是否愿意帮忙。”

“那也总得试一试，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绝对有把握的？我总听人家说，胜向险中求！”

两个女子会意一笑，一个计划应运而生。

煜国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这样喜庆的气氛了。这一天，街头巷尾都在口耳相传著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南阁王明若溪终于娶妻了。

男人们欢欣，是因为从此以后他们可以铲除一个强劲的情敌，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儿被这天下第一色魔勾引。

女人们欢欣，是因为她们的心上人终于有了幸福的归宿。

大臣们欢欣，是因为从此可以跟夏侯国建立友好邦交，不用再为战争之事发愁。

总之，这种欢乐一传十，十传百，喜庆的气氛很快感染到煜国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他们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些人是不开心的，比如明若溪自己。

大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客人们杯觥交错，笑语不绝。只有一个人没有笑，他本来应是最该笑的人。只见他坐在新郎席上，丝毫不理会珠环翠绕的新娘朝他频频抛来的媚眼，仿佛一根笔直的木桩。

他反常的脸色，忙于寒喧的胧月夜与夏侯国君没有注意到，忙于吃喝的宾客们也没有注意到，忙于抛媚眼的新娘由于过多自信同样没有注意到。

明若溪头一次觉得世间之大而无当，自己之渺小而无奈。

“溪儿——”一个声音从顶上喝斥而来，他这才抬眸，似从梦中惊醒。

“你小子在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了！”孟太妃嗔怨，其余老太妃们皆点头。

呵，总算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没想到这群刁钻的老太婆在关键时刻竟成为了他的知己。

“没什么，酒喝多了，头有点儿昏。”他勉强吐出一个笑意。

“驸马既然身子不适，我们趁早回房如何？”雪燕公王关切道。

“雪燕，哪有新娘子这样著急的？”郑太妃取笑，“放心，还有长长的一夜呢！”

一阵哄笑，雪燕公主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话。

“溪儿，哀家为你大婚特地准备了一件礼物，打起精神来，瞧瞧中不中意。”

孟太妃拍了拍掌，忽然音乐变换，四周光线化为五彩，客人们发现了此种变化也渐渐安静下来——这只位高权重的“掌”颇具威慑力，在宫里也只有胧月夜的号令能与之相比。

“舞者进贺——”宦官朗声道。

鼓点敲响，只见有数名身材魁梧的舞者徐徐入殿。

众人细看，才发现原来这鼓声并非乐手所敲，那八名舞者肩上抬著一只圆池般的鼓，而鼓上立著一名紫衣女子。

她轻纱遮面，舞服似鱼鳞般闪闪发亮，裸露的臂间、颈间绘著精致银荷，仿佛坠入凡尘的仙子，一刹那夺走了满堂宾客的视线。

她在舞蹈，那鼓声便自她的赤足下发出，节奏点点，韵味独特。

这就是老太妃们送他的礼物？呵，老太妃真是了解他的本性，知道他喜欢美女，便送上个可以观赏的美女——但曾几何时，他的禀性变了，这世间只有一个女子能让他欣喜。可惜她现在对他而言，就像是在天之涯、海之角。

眼前的舞姬倒有一副酷似她的身材，那舞姿应该也与她水平相当吧。

紫衣女子愈跳愈快，脚下鼓点也愈来愈急，节奏变幻中，她旋转起来，仿佛一只天鹅，旋出绝美的舞蹈。

她衣袖飞振，袖上的闪光也愈发炫烂，她的面纱在鼓声停顿之时，随之滑落。

若不是这鼓声的忽然停顿，明若溪也不会再度抬头。他惊讶地发现，如果自己错过了这一幕，会抱憾终生。

那面纱之下，是暮紫芍的脸。他日夜思念的人，从鼓上跃下来，走到他面前。

“溪，”清悦的声音响起，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来见你，想问你一句话——愿意跟我走吗？”

宾客们隔了半晌，才一片哗然，胧月夜也随之反应过来，拍案而起。

“大胆女子！来人，把她拖出去！”

“皇上，紫芍是我的干女儿，”孟太妃从容开口，“怎么，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哀家？是想把哀家一并拖出去吧？”

“老祖宗您……”胧月夜难以置信地瞪著眼，“儿臣不敢，只是您什么时候……”

“紫芍在宫里的时候，哀家就特别喜欢她。唉，咱们这群老废物，日子无聊透顶，若不是她和溪儿每日跟咱们打麻将作乐，恐怕这一把把老骨头早就闷进棺材了！咱们虽然年纪大，可记性还算好，总想著要给这两个听话的孩子一点奖赏。现在，机会总算来了，哀家无意中得知，紫芍跟溪儿两情相悦，自然要帮他们一把喽！”

“老祖宗，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若溪今天要迎娶雪燕公主，这是举国皆知的事，咱们大煜岂能出尔反尔？”

“这不难呀，雪燕公主也可以娶，”孟太妃嘻笑，“不过，得先问过雪燕这孩子，你愿不愿意给咱们溪儿做妾？”

“做妾？”雪燕公主弹跳而起，“我是公主，她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做妾？”

“凭他们已有夫妻之实，而你和溪儿——还没有！”

满场顿时鼎沸，雪燕公主气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我可听说，南阁王明若溪素来风流，跟他有夫妻之实的女子应该不少吧？如果个个都登堂入室，那还得了？”她颤抖地反驳。

“对呀，跟溪儿有过夫妻之实的女子是不少，但只有咱们紫芍——怀有身孕。”

此语一出，连明若溪都惊愕得说不出话。

“若溪，你可是答应过朕的！”胧月夜逼迫道，“难道你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做背信弃义之人？”

“皇上您自己呢？”暮紫芍笑，“您是守信之人吗？您敢说，这些年来从没做过一件背信弃义之事？如果有，那么若溪就没有错——他不过是在遵循一国之君的言行准则罢了。”

“你……妖女！若溪还没回话呢，别以为他会答应你！”胧月夜头一回气得心胸激颤。

“他若不答应我，也成！”暮紫芍昂著头，“那我就回鼓上继续跳我的舞！”

回鼓上继续跳她的舞？什么意思？难道她不知道身怀有孕的人不能行为如此激烈吗？明若溪几乎想立即冲下席，稳稳地抱住她，不让她乱动。

“妖女……你这是在威胁若溪！”

“对呀，算是威胁，怎么，不能吗？”暮紫芍反讽，“比起皇上您的“威胁”，我这分量无足轻重。”

一时间，胧月夜竟然答不上话。

“溪儿，你来——”孟太妃招手，明若溪顺从地俯到她身边。

私语俏俏，擦过耳际。“溪儿，你不必害怕你二哥，宫里，还有我们这群老骨头呢。我们能活到这把年纪，自然是有活到这把年纪的能耐。看，你二哥现在当了皇帝，平时虽然不可一世的模样，见了咱们，也得畏惧三分。

“当初定下夏侯雪燕给你，是咱们这群老胡涂的馊点子，原先盘算著你做了夏侯国的驸马，可以少受你二哥一点气！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出紫芍的事呢？早知道，我们也不会犯这个错了！幸好，现在弥补还来得及！溪儿，放心跟紫芍去吧，你二哥不能拿你们怎么样，至少，在咱们这群老怪物的有生之年。”

整整他的衣襟，似有依依不舍。“溪儿，你陪我们打麻将打了这么多年，别人说你居心叵测，可我们不管——这宫里，也只有你和紫芍肯花点心思在我们身上，无论出于真情还是假意，都叫人喜欢。还记得你娘亲吗？那时候，咱们这群姊妹虽然不太跟她说话，可对她的勇气著实佩服，不像我们，苟且偷生的。你娘亲也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对吗？”

明若溪微微一笑，转身牵过暮紫芍的手。掌心一触，双方紧紧相握。

“多谢几位太妃。”他说。

话音刚落，甩掉一身新郎的红袍，露出雪青色的衫，大鹏展翅般拥著怀中的紫人儿掠出殿堂。

“唉，以后没人陪咱们打麻将了，寂寞呀！”

众宾客震惊，胧月夜跺足，夏侯国君领著哭泣的女儿拂袖而去，孟太妃道出一声幽叹。

车在无人的地方停下。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暮紫芍抖著双脚，从京城抗议到野外。

“你不乖乖听话，就该罚！”明若溪一路上搂著她，连在酒楼用膳都执意如此，弄得她满脸羞红。

“人家都看著咱们呢！”

“看就看，如今我什么都不是了，不怕他们议论！”他嘻笑。

“可是我怕！”暮紫芍嘟起嘴，“喂，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让人在背地里议论我放浪呢？”

“你是女孩子吗？”明若溪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还以为你是少妇一名，而且很快就要加入婆子们的行列了，还怕人议论？”

“呸！谁有那么老！”

“不是我嫌你老，”他轻吻她的耳际，“等咱们的孩子出世了，叫一声“娘”，你自己都会觉得自己老！”

“那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现在我才不担心呢！”暮紫芍话一脱口，才发现说漏嘴。连忙捂住红唇，可惜来不及了。

“很多年以后的事？”明若溪擒住她的小腹，“不是说“十月怀胎”吗？”

“呃……附近有茶肆吗？好渴！”她顾左右而言他。

“你今天要是不说个明白，我就在这大道上剥光你的衣服，看个明白！”明若溪目露凶光。

“被别的男人瞧见我的身子，是你的损失。”暮紫芍嘿嘿笑。

“那么这样呢？”他凑上前，挑逗地吻她，“这样……是谁的损失？”

吻撩起了她久违的激狂，却又偏偏不让她满足，刚想吮吸，舌已退出。

“坏蛋明若溪！”她狂乱地喘息，狠狠捶著他的胸。

“宝贝儿，快告诉我实话，我就给你……”他低嘎的嗓音也极富挑逗。

“好了，好了，实话告诉你——”她终于抗拒不了，弃械投降，“没有孩子啦！是我们怕你不肯走，所以编出来的！”

“没有孩子？”她难道不懂，一个随意的谎言会让他担心至虚脱吗？吻再次覆下，不过带有惩罚的意味，“好，没有孩子，咱们今晚就造一个！”

“坏蛋溪！坏溪！唔……”她想反抗，但在这弱肉强食的阵势下，反抗的声音很快没有了。

“宝贝儿……”良久，粗喘停歇，沙哑的男音柔柔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身上的香，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还是抹上去的？”

“香？”暮紫芍蜷在他怀里，浑身绵软，“什么香呀？我怎么没闻到？我倒觉得你身上有一股香气……你愈抱我抱得紧，这股香气就愈浓。”

“是吗？”他吃惊，“怎么跟我的感觉一样？我也是觉得，咱俩愈是缠得紧，香味就愈烈……它到底是什么？”

“管他呢！”她倒无心追究，“现在哪里管得了这些！我倒是在想，咱们一直流浪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厌倦对方？”

“你害怕吗？”他抚著她的背。

“不，”暮紫芍抬起晶亮的眼睛，笑看心上人，“即使有那么一天，现在也要试一试——我终于想明白了，不能为了没有发生的事而失去你，那样，会后悔一辈子。”

他撩起薄唇，于她羞红的腮边吹一口暖气，“宝贝儿，我也是这样想的……”

流浪，遥远悠长的路程，也许，他们不能长相厮守地走下去；也许，能。

至于那抹妖娆的淡香，无法解释，就当它是爱恋时的心绪萌动吧！

明若溪此刻注视著身下的人，呼吸愈加急促，也想不了这许多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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