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带我飞吧！》

作者：宇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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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林伊慕手上捧着一盆淡紫的太阳花，绕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到这里买它，这种花极普通，但是在她居住的那一区却没有卖，为什么？呵，大概是因为它太普通了吧。

她是林浩宇的女儿，附加一条，私生女，叱咤商界的林浩宇，跟任何叱咤风云的商人一样，除了正妻以外，在外头还有许多包养的情妇，林伊慕漂亮温婉的母亲有幸成为其中一名，并在受宠三年之后，不幸遭到冷落，于是从两岁到十八岁，林伊慕不知道有父亲的存在，直到母亲去世，而林浩宇碰巧发现了女儿的惊人美丽，才赐予她姓林，把她接回家。

现在她住在山顶道，读的是明星学校，周围的人眼中只有高雅的百合花，没有视之如草芥的太阳花，所以这个假日，她才会那么辛苦，冒着烈日开车到这条被称为“花圩”的小街。

她记得母亲从前最喜欢的，就是这细小的太阳花，淡紫色，像一枚枚夏夜的星。

挑了一小盆，正对着阳光观赏它的色泽，忽然四周跑过数名员警，引起一阵慌乱。

“小姐，你选中意了没有？我要收摊了。”老板娘催促道。

林伊慕微微诧异，才下午三点，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候就要收摊？

“再不收摊，我的花可能全部都会被踩坏。”老板娘叹了一口气，不等询问，自行滔滔不绝地解答，“这几天都是这样，员警在这街上跑来跑去，听说是要逮什么要犯，”掩着口，神秘地往某个方向一指，“那人，是黑街上的大人物哟。”

黑街——再孤陋寡闻的人，也知道她是指枫旋街，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那是全亚洲所有犯罪份子的聚集地，人们提到它时的狰狞面目，犹如提到一条毒蛇。

枫旋街，好美的名字，却有这样丑陋的名声。林伊慕微微讽笑。

选中三盆花，付了钱，却没有惊慌地匆忙逃走。

她明白，员警是在虚张声势，若是真要逮捕什么关键人物，哪会闹得连一个卖花的妇人都知道？怕是只打雷，不下雨，好让枫旋街上的恶势力闻风丧胆吧。

“小姐，你可要当心呀，我劝你最好还是从后街走，啊……”热心的老板娘刚想指点迷津，忽然看到林伊慕无意中拉开的衣领，惊得掩口。

衣领中，有一块细小的玫瑰刺青——这是不良少女才会拥有的标志，难道眼前这衣着斯文的小姐，跟黑街有什么关系？难怪她毫不紧张。

林伊慕神情淡然，抱着花潇洒地离开。

她就知道常人看到这刺青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她总是穿有领子的衣服，或是结上丝巾，这是在未婚夫面前都要保守的秘密，这刺青，代表了她从前那段不堪的岁月。

车子就在对面街道，转动钥匙，拉开车门——

就在这瞬间改变了她的命运——她从此以后的生活。

“乖乖地坐过来，不要动。”车内多了一名男子，指着她的是一把手枪。

阳光照得她有些炫白，好一阵子才适应车内的暗淡，也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要不是车子装着防透视玻璃，她早该看到车内有不速之客，但现在，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市井小民们的道听途说，不是毫无根据的。

那是个不属于她这个世界的男子——不属于她现在的世界。

英俊的相貌是人都有可能拥有，但特殊的气质却模仿不来，男子的黑衣衬着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孔，他捂着小腹，看得出受了重伤，但他的语气却有不容反抗的霸气，嘴角的弧线轻扬，显现一缕魔性，而那双眼睛让素来大胆的林伊慕都不敢逼视。

二十二岁的这个初秋时节，他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她的生命。

“你想怎么样？”林伊慕找回自己的声音，还算镇定。

男子微微侧目打量她，这个女人居然没有慌乱？这还是第一次，以往见到他的女人，都不可避免地会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惊奇，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

“开车，送我到枫旋街。”他淡淡地命令。

她知道没有必要做无谓的挣扎，于是听话地转动钥匙，但打起的火忽然又熄灭。

“怎么了？”他的枪更进一步深入地抵住她，以为她在找“熄火了”之类的借口，耍逃跑的花招。

“有人来了。”她从照后镜中看到一个员警，“你不要动，我来应付他。”她怕他为了急于逃走，伤了这名员警。

“喔？”男子饶富兴趣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主动要求帮助自己，“你打算怎么应付他？”

“放心，你有枪抵着我，我不会耍花样的。”林伊慕从容答道。

“好吧，信你一次。”男子笑笑，闭上眼睛假寐。

员警已走近，敲着车窗，“小姐，你的驾照，麻烦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违规停车了？”林伊慕摇下车窗，绽放一个柔和的笑脸。

员警没有回答，看了一眼驾照，马上把目光移向车内的男子。

“我朋友，他太累了。”她故作关心地拉拉男子的夹克，指尖无意中滑过他的脸，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感到男子微动了一下，肌肤上的温度直烫她的指尖。

“可以叫这位先生拿他的身份证出来看一下吗？”员警皱着眉，显然对她的话有所怀疑。

黑衣男子握枪的手紧了紧。

“呃……他睡着了，可不可以不要吵醒他？我朋友在工地做事，昨晚通宵加班，好不容易他才睡着的。”

笨员警，我是在救你的命，还不快走开！林伊慕在心里喊道。

“对不起，附近有危险份子，我只是例行公事，小姐请配合。”员警毫不退让。

“我们看上去像危险份子吗？”林伊慕显露恼怒的神态，“你的编号是多少？对了，我想到，我还没看你的证件呢，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执法人员！”

“你……”这名员警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华，出什么事了？”僵持中，另一名员警走了过来。

“啊，陈警官，你来得正好！”她惊喜道。

“咦！林小姐，好巧，来买花？”陈警官寒暄。

“是呀，”她努努嘴，“你们这位同事好不讲理哟，把我当成了恐怖份子。”

“嘿。”陈警官失笑，凑到阿华耳边说了什么。

那名唤阿华的员警顿时神色大变，将驾照急忙还给林伊慕，连连鞠躬，“对不起，林小姐，对不起。”

“不要紧，”她似嗔非嗔地瞧了身边的黑衣男子一眼，“幸好你们没把我这个朋友吵醒，否则他发起脾气来，没人吃得消。”

再次抛出几句客套话，便急急开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身边的“朋友”已经“醒”了，散发一个懒洋洋的微笑，“刚才是你逃走的最好时机，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想凭你的身手，一枪打死三个人不成问题。”她从照后镜中横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倒毫不谦虚。

“一种感觉。”

“他们为什么忽然对你那么客气？”

“请尊重隐私。”

男子轻笑，人质还要求被尊重？她一定是从来没被胁持过，唉，伤口又痛了，暂时放过她吧，反正自己迟早会知道。

林伊慕没来过枫旋街，只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看过关于它含沙射影的报导……废话，好人是不会到这里来的，此刻车子开进街口，她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惊艳！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街道——形形色色的尖顶小洋房，仿佛童话，金黄的枫树蔓延至天边，与云霞相连，难怪它叫做枫旋街——枫叶在空中旋舞的花街。

这里与世隔绝，犹如汪洋上一座繁华的孤岛，据说这里的居民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百货公司、游乐场、学校、教堂……应有尽有，当然最重要的，它有属于自己的医院。

枫旋街是私人产业，业主狄雄风生前称得上黑道中的教父级人物，他倾尽毕生财力建立这处避难所，给为非作歹的人避难。

警方早已将这里视为头号攻击重点，但狄雄天手下精明的大律师们，不容他们找到一丁点围剿的理由，政府的秘密组织，也曾派了三千名精英夜袭枫旋街，但这三千人竟一夜之间同时失踪，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都无可奈何，没有找到尸体，就没有起诉的证据。

黑衣男子命林伊慕把车直接开进医院的走廊，早有他的兄弟在那里等候。

手术室的灯亮了，医生、护士不断穿梭，林伊慕被挤到一旁，她听着推车滑过的声音，看着飘来荡去的白大衣，微微诧异——似乎整个医院都出动了，难道她无意中“搭救”的还真是个大人物？

她退到墙边，打算默默离去的身体却猛然被一只手抓住，回过头，只见一名男子逮着自己，而四周此刻已安静下来，整齐的目光向她投来，掠过人墙，她看到躺在担架上准备进手术室的男衣男子。

“替我好好招待这位小姐，她救了我。”那男子发出令人猜不透的微笑，似乎不打算放过她的意思。

“是，大哥。”他的手下恭敬地说。

大哥？这么说，他真是一个大人物？狄雄天已经过世，继承枫旋街事业的是他的独生子狄昊天，这位大哥是狄昊天手下得宠的大将吗？林伊慕耸耸肩，暂时放弃逃跑的想法。

两秒钟后，一名蓝衣男子出现，证实了她关于“大人物”的猜测，同时也推翻了她关于“受宠大将”的假设。

“昊天哥，你没事吧？”带着保镖威风凛凛的蓝衣男子，一见担架上的人，顿时收起嚣张气焰，几乎是讨好地跪在地上。

昊天哥！他……那正对着她微笑的男子，竟是狄昊天本人？！

几分钟前，她费尽心思，竟搭救了全亚洲最大的毒枭！早知如此，不如当时在车上就玉石俱焚。

她想不出任何表情来对付这种戏剧化的场面，当献媚的蓝衣男子转过身来时，她更是哭笑不得。

“戴菲儿！”蓝衣男子几乎是欢欣雀跃的声音引得人人侧目。

没错，是他，认得她并且叫得出她从前化名的——王永荣。那年客串酒国名花时，在夜总会里差点被她的杯子砸碎脑袋的人。

原以为过了改头换面的生活，过去的记忆已不复存在，但没想到冤家路窄，倒楣的她又要与那阴暗的往事面对面了。

王永荣倒不计前嫌，大步走过来搂住她的肩，咧嘴抛一个老相好似的媚眼，“这两年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得你好辛苦，怎么，遇上了什么麻烦？”

拜托！他以为自己是惹了祸事躲进枫旋街的吗？

“你们认识？”狄昊天挥了挥手，止住正要推他入手术室的护士，饶富兴趣地问。

“她是我马子……唉哟！”左脚突然被高跟鞋狠踩了一下，他慌忙改口，“不、不，她是从前巴比伦的红牌，戴菲儿小姐。”

“巴比伦？”狄昊天显然看见了那警告的一脚，又上下打量了林伊慕的衣着一番，“现在的酒廊公关兴走清纯路线了吗？”

林伊慕不否认也不承认，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林浩宇的女儿，既然有人说出她以前的代名，那就顺水推舟，反正一离开这里，跟这些人也不会再有牵扯。

“好吧，戴菲儿，”狄昊天似乎捕捉到林伊慕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但并不揭穿，“至少我除了知道你姓林之外，还知道了你的昵称。”

门一推，在医生、护士们的簇拥下，狄昊天隐入手术室中。

林伊慕坐在窗台上，面对满树淡金的枫叶，却不像从前面对美景时那样开心。

她知道，自己被囚禁了。

狄昊天已做完手术，正在休息，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而是命人把她送到他的家中。

被称为表少爷的王永荣听了这道命令，顿时打消与她“重修旧好”的念头，反倒退避三舍。脸上流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她的眼光充满畏惧。

这是什么意思，怕自己泄露枫旋街的秘密就该杀掉她灭口，半死不活地把她关起来，算什么？想借她勒索林浩宇？省省吧，林浩宇养她是为了拿她做商业联姻的筹码，哪会白白花费一笔赎金！要她当情妇？哈哈，林伊慕几乎为这种荒唐的想法大笑起来，狄昊天什么女人没有，犯得着碰她吗？

回首打量这间起居室，偌大空旷的简洁摆设，标志着男主人的风格，靠墙竟有一排书架，取下几本翻一翻，涉及面之广令她吐吐舌头，听说最近罪犯们都往高智商类型发展，果然不错。

天色早已暗了，日落后的风吹进屋子，带着秋季的薄凉，总能引起人心的一阵惆怅，林伊慕无意中瞥见屋角桌上放着一支口琴，便不自觉拿起，吹奏起来。

她喜欢口琴的声音，又有点惧怕这声音，尤其是夜晚，那本该欢快的调子，被凉风一吹就显得格外萧瑟，仿佛孤独的水手坐在被海浪吹打的礁石上，她的心，常常被这飘飘散散的魔音所牵引，沉迷于往事。

“爱尔兰民谣。”忽然，有人在身后说。

林伊慕被吓得猛一回眸，口琴掉在地毯上。

“对不起，我不会再乱碰你的东西了。”她连连道歉……奇怪，不卑不亢的她，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了？

狄昊天移动轮椅，俯身捡起口琴，伤口微微扯痛了，她看到，想上前扶他，又警惕地止住。

他仍然穿着黑色，黑色的丝质睡衣，胸口敞开，露出男性的肌肤，也许只有黑色才适合这个魔域中的男子，别的颜色无法与之匹配。

“你……残废了？”她看着他的轮椅。

“嘿，”他失笑，“我没那么容易残废，坐轮椅是因为我不想躺在床上，但又不能走动。”

“你应该躺在床上，”林伊慕皱着眉，“刚动完手术，不该乱跑。”

“羚羊出生几小时就能奔跑，我们这些混黑道的，做完手术的当天就应该下床，否则难以生存。”他再次细细地看她，仿佛先前由于逃亡和手术没能观赏够，此时要补偿回来，“你为什么不怕我？”良久，他低声问。

“因为先前我并不知道你是大毒枭狄昊天，你只是一个受了伤的男人，唯一的危害就是你拿着一把枪。”她跳起身，重新坐到窗台上，她喜欢这种坐姿，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又是那个叫“慕儿”的小女孩，“我该怎么表现才叫做怕你？要像惊悚电影里的女人那样厉声尖叫吗？”

他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滑动椅轮也来到窗前。

“这些枫树，现在只是淡黄色，还不够漂亮，染了霜以后变为深红，那时这里才是真正的枫旋街。”

“是吗？真想看一看。”她像个孩子般笑了，她回望狄昊天，第一次正视他的眸。

那本是冷峻深邃的眸子，此刻涂上一抹柔和，犹如蜜般，透明亮泽，复杂的男子总有万变的双眸，让人猜不透他的心。

“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家？”这样和谐的时刻不问，更待何时。

眸子瞬息间变了，变回深潭般的幽蓝。

“你不是想看深红的枫叶吗？”他向门边滑去，“待在这里，就可以看到。”

他什么意思？要囚禁自己到深秋？还是……永远？

“为什么？”她气急地大喊。

没有回答，门砰然关上。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具体的答案。几分钟之前，他是打算让她走的，毕竟她只是一个没有危害的女孩子，而且救了自己的命。

但当他看到她坐在窗前，吹奏那首爱尔兰民谣，花园的灯光把她的身子映成一个孤独的剪影，他的想法就变了。

他要留下她，让他可以每天看到她，听她吹奏的曲子，谁也不知道那恰好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无意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孩奔入他的心，一向紧锁的心，这次却没有提防。

“她叫林伊慕，是商业钜子林浩宇的女儿。”

一份调查报告摆在他的桌上，他翻着她的照片，手下讲叙着她的故事。

“一个月后，在英皇大酒店，将举行她和楚氏公子楚文俊的订婚典礼，这是最近上流社会最重大的新闻之一。”

“楚文俊？”狄昊天轻挑眉，“哪个楚文俊？”

“就是害得阿平坐牢的那个明星检察官楚文俊。”手下忿忿不平，“大哥，他害了阿平，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做掉他的未婚妻。”

“他们是商业联姻，”狄昊天的语气中有微微不悦，“你以为损失了一个未婚妻会给楚文俊多大的打击？也许他现在就正搂着别的女人风流快活呢。继续说林伊慕的事。”

“喔，”手下反应过来，“她是林浩宇小老婆生的，十八岁之前一直住在不起眼的小公寓里，听说她这个老妈失宠很久了，她十五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她在巴比伦一带混，化名戴菲儿，偷过两次客人的钱包，撬过三次车，拿酒瓶砸伤过十九个男客人的头，据那里的妈妈桑说，她还满纯情的，没有嗑过药，也不陪客人出场，后来林浩宇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忽然把她接回家，从此以后辣妹变成了乖乖女，去年考上明星大学，一直到现在，就这么多了，大哥。”

有趣的故事！

她是林浩宇的女儿，楚文俊的未婚妻，难怪昨天那个姓陈的员警会对她刮目相看，也许是认识她的父亲和未婚夫吧。

她又是戴菲儿，有过偷窃、盗车、斗殴等一系列不良纪录，难怪她对黑道中人毫无畏惧，也不怕他的枪和他的血。

狄昊天指尖轻轻勾勒相片上她的脸庞，无瑕的笑容是属于什么时候？十八岁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女孩，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东西，他从不放过。

于是在这个秋天的早上，他做出了生平从未作过的决定——他要她，要这个刚刚在他生命中出现不到三天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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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距离订婚典礼只剩下两个星期，林伊慕不再像先前那么镇定。

她要回家。

这与爱情没有关系，并不见得她非要嫁楚文俊，但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这是为了妈妈临终的遗言——慕儿，妈妈被别人骂贱女人骂了一辈子，你回到爸爸那儿后，可要好好争气呀。

病危的母亲，使尽最后的气力，嘶哑着挤出这一句话，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闭着眼睛去了，嘴角带着一丝希冀的微笑，她没有强迫女儿答应，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会答应，这辈子就这个愿望，她能不答应吗？

林伊慕记得，她对着冬天雪白清冷的阳光僵立了好久，才将妈妈的手握了握，放入被单，算是允诺了吧，她没有哭，尽管从此以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活着似乎就是为了完成这个遗愿。

为了这个理由，她才跟着父亲回到林家，虽然她恨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为了这个理由，她才拚尽心智考上明星大学，别的富家子女是花钱进去的，她却是真枪实弹考上去的，虽然她对学位并不热中；为了这理由，她收敛从前随心所欲的个性，换上淑女的外衣，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伪装；为了这理由，她才答应跟楚文俊订婚，虽然她连那个男人的样貌都记得不太清楚。

但此刻她却被囚禁在这里，失踪的消息大概已闹得人尽皆知了吧，林家自然有替她掩饰的方法，只要她能够在订婚典礼当天准时出现，所以时间不多了，她得想办法。

“砰——”白瓷盘摔在门上，猛然碎裂，这是第五十六个，也是一连好几天她对待早餐的态度。

“林小姐，吃一点吧，你这样会叫我们难做。”身旁的女佣战战兢兢地劝道。

林伊慕偷笑，她并非绝食，每天她都会藏起一点食物，再把大部份摔得稀烂，但表现上，她要装出绝望愤怒的神情——狄昊天不会不理的，他留她在这里，似乎不是为了要她的命。

果然——

几分钟后，玄色的衣着出现了，狄昊天恢复得不错，短短一个多星期，已经看不出他受的枪伤，不再需要轮椅，而是迈着悠闲的步子踱进来。

“听说你不愿吃饭？”他靠在门边，戏谑地打量她，像在取笑一个淘气的小孩。

“我要回家！”这句话，每次见他她都要重复一遍，是开场白，也是结束语，她不会再对他说其他的话。

他像是没听见，目光环顾屋内一周，指着墙上装饰用的雕花盘子，“那儿还有，如果觉得不解恨，可以继续摔它们，外加这些景泰蓝花瓶，摔光了我会叫人再送来，但你必须吃饭。”

好建议！伊慕咬牙切齿地心忖，然后一阵阵猛然的摔打声音再次响起，每一次都伴随着围观女佣的捂耳尖叫，几分钟后，风卷残云一般，屋内所有易碎物品荡然无存。

狄昊天面不改色，仍是悠闲地把手环在胸前，像在观赏一出戏剧。

“很好，很好！”他鼓掌，“如果不是因为盘子不太够，我也会加入助兴。”

“你……”林伊慕瞪着他，喘着气，老天，她该怎么激起这男人的怒火？

有了！

瞥过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她顿时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样也许有效，她趁人不备时迅速捡起锋利的瓷片，往自己手腕割去。

“你疯了？！”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样大胆的举动，终于变了脸色，一个快步奔过来，打掉她手中的利器。

“放开我——”林伊慕奋力挣扎。

不知是什么布料被骤然撕裂，一层又一层缠在她的手腕上，像是缠住了她的呼吸。

“调皮的小孩！”他的神色迅速恢复日常的戏谑，声音不细听，听不出略带一丝沙哑，他挥起大手，一掌打在她的臀部上。

“不要——”林伊慕抱住头，以为那一掌是冲着她的脸而来，但接下来的触感却令她诧异不已，他居然像个哥哥，在惩罚似的打她的……屁股？

“不听话的小孩就应该这样！”又是一掌，不重不轻，并不觉得痛，只引得林伊慕想笑。

“你干么？”话一出口，她便愣怔，那语调竟有明显的娇嗔。

他似隐隐的愣怔，在对上她不知觉的撒娇眸子时，他庞大的身躯压下来，压得她无处可逃，“不要想用绝食和自杀来威胁我，没有用，如果你再敢这样，我会惩罚伺候你的女佣人。”

“你……”他就那样自信，断定她不愿连累无辜吗？

“还有——”他声音忽然放低，低到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耳语，“下次偷藏食物的时候，选些有营养的东西，不要光啃干面包。”

林伊慕惊得呆了，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诡计？！

“可怜的小东西。”狄昊天看着她的惊愕哈哈大笑，拍拍她僵硬的小脸，潇洒地离去。

这家伙……可恶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并不放弃。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日天公作美，从清晨开始就下起连续的缠绵秋雨，林伊慕坐在窗台上，任冷雨飘进窗子，打湿了窗帘，打湿了地毯，也湿透了她的全身，尽管早已瑟瑟发抖，但她仍然保持这个姿势坐好，湿漉漉的头发贴住脸颊，不言不语。

女佣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都不敢言语，接触了一个多星期，她们知道这位林小姐时常有些古怪的举动，最好不要打扰。

狄昊天不知到哪里鬼混去了，整天不见踪影，林伊慕心里轻哼一声，大概又是找他的明星名模风流快活去了。

从前，她以为这些黑道上的混混们，泡妞也顶多泡到酒国名花就算很了不起了，但这一个多星期，她从二楼的窗子俯视到院里来来去去的美人，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那都是些熟悉的面孔，杂志上、电视上经常能见到，其中一位竟是被众人称为“玉女派掌门人”的甜姊儿歌星，这也就罢了，另有一位更让林伊慕大跌眼镜，居然是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联合国驻非洲扶贫的亲善大使。

她不知道这些女人是否都属于狄昊天，但总有一个是他的吧。

黄昏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幻妙的霞光，狄昊天也回来了。

这次他可没那么温和，从他踢门而入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终于惹恼了他。

“你在搞什么鬼？！”他一把将她揪下来扔到床上，幽瞳闪着足以杀人的光芒。

“我病了。”林伊慕愣愣地说。

“你当然有病！”他怒喝，“淋了多久的雨，说！”

掰开指头，细细数给他听，“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唔，大概快一个白天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的冷眸转向那群打颤的女佣。

“林小姐……不让……”颤抖的声音同时回答。

“哈啾——”一个喷嚏打断了狄昊天即将对女佣们裁定的刑罚，“好冷喔。”她抱住被子。

“愚蠢的小孩。”他的声音温柔下来，亲手拿过一块干爽保暖的毛巾，替她擦那成绺的头发。

“唔——”林伊慕闭着眼睛，享受这种超级待遇，不知为什么，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舒适，从发尖暖到心间。

“嘿。”狄昊天看着她如同猫咪一样缩在被子里，不禁怒气全无，低嘎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你以为把自己弄病了，我就会心软放你走？”

“哈啾！”她的鼻子又痒起来，痒到说不完一整句话，“我才没有……那么想……你……铁石心肠……我感冒了。”

“想让我送你到医院，乘机逃走？”

“你们有自己的医院、自己的医生，我逃不走。”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笑了。

拧拧鼻子，呼吸畅通后她坐起来，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地看着他，“带我出去走走吧，呼吸新鲜空气对我的感冒有好处。”

“只是想出去走走？”他仍笑，“想去哪？”

“枫旋山！”她脱口而出。

她知道枫旋街依山而建，背靠的就是枫旋山，山的另一边是大海，这样的布局可以防止外人围攻，但也方便了里面的人逃走。

“好啊。”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换身干净衣服，我们走。”

“呃……”她倒犹豫，“你……要带保镖吗？”

“怕有人暗杀我？”他又笑。

她最恨他这样的笑，仿佛早已把她看透。

“不是，”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只是怕把感冒传染给更多的人。”

“我不带保镖，就我们两人出去逛逛。”他眨眼，“这样满意了吧？”

被困了这么久的林伊慕，一来到山上便情不自禁地蹦蹦跳跳，她信手摘一把枫叶在手中挥舞，狄昊天跟在身后，不疾不徐，像在放任一只狂欢的小羊。

“喂，你好慢喔，不怕我跑了？”她胆大妄为地把枫叶拂过他的眼睛，纵声大笑。

“山后面是大海，跑过去你只有淹死。”他毫不在意。

是吗？林伊慕心里暗自盘算，总算得了这个机会，该怎么把握才好？

“这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她问。

“只是一座普通的山罢了，”他淡淡回答，“那边有个瀑布，你们女孩子可能会喜欢。”

“真的？”她眼睛闪亮，“怪不得一直听见哗哗哗的声音，我还以为是海水，嘿！快带我去！”

绕过树丛，瀑布竟就在眼前，虽不能说是飞流直下的九天银河，但也颇为壮观，已是秋季，却没有干涸，纷纷溅落在一碧幽潭中。

她这才发现瀑布旁还围着一群小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昂头观看。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林伊慕诧异。

“是附近孤儿院的孩子，”狄昊天指指山脚，用一种极为自得的声音解说，“枫旋街的孤儿院是全亚洲最大最好的。”

“哈，天下奇闻！”她嘲讽，“你知不知道你的毒品一天能害死多少人？却又大发慈悲办什么孤儿院！”

“有的事是无可奈何的；有的事却能自己掌握，”他的口气顿时冷下来，带着一股萧索的意味，“办孤儿院，大概是我自已能掌握不多的事情之一。”

这男人在说什么！扮哲学家吗！她瞪了他一眼，继续面对瀑布。

“昊天大哥。”孩子们的老师走过来打招呼，是位极有气质的女老师。

“这么晚了，还带孩子们上山？”他的口气中有一丝不满。

“下了一天的雨，他们闷坏了，看着夕阳漂亮，就带他们上山来观赏日落。”女老师像做错事般低下头，“下次不会了。”

“天黑后山路会不好走，早点回去吧。”他发号施令。

孩子们这时都看见了狄昊天，纷纷兴高采烈地围过来，有的要他抱，有的要他讲故事，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他露出难得的灿烂笑容，摸摸这个的脑袋，拍拍那个小脸，举起一个最胖的小男孩，玩笑似的抛高，引起一阵童音的欢呼。

一旁的林伊慕又是大开眼界——想不到，真想不到，名声胜过魔鬼的狄昊天，竟有邻家大哥哥的慈蔼面目。

脚跟无意中踩到一粒石子，石子向后滑下山坡，林伊慕回头一望，顿时想到如果……如果趁现在逃走，应该有可能，因为此时的他完全忽略了她，而且正被一群孩子绊住。

林伊慕不动声色，悄悄往后退，待掩入树丛后一拔脚，飞也似的往山坡下跑！

她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否对了、是否正奔向大海，她只告诉自己不要停、使劲地跑，摆脱那个恶魔。

正在跟孩子们调笑的狄昊天猛然发现她钻入丛林的身影，迅速回神，喝声传入林稍，“伊慕，快回来！你想被淹死吗？”

但林伊慕根本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这声音是要逮捕她，完全听不见话语中担忧的成分。

狄昊天正欲排开孩子们的围绕，追上她，凭他的速度他相信自己能追得上，然而一个一直站在潭边的孩子，这时却受了同伴们退后时的无意撞击而落入水中。

狄昊天望了望正拚命奔跑着却不知自己将有危险的林伊慕，又看了看在水中挣扎的孩子，立刻脱掉外衣钻入水中。

秋天的潭水已有一股寒气，狄昊天忘了他刚动过手术，枪伤的小腹被凉水侵袭，顿时刺痛得抽搐起来。

原本熟识水性的他，在托着孩子到达潭边时，忽然一阵眩晕。

那头奔跑着的林伊慕已到达另一处高坡，气喘让她放慢了脚步，好奇心却让她不由回首眺望。怪事，那家伙居然没有追上来？

她看着不远处人头钻动的山坡，听着那飘过来的孩子们的哭呼声，隐隐感到不对劲。

难道出了什么事？不管，逃命要紧，出了再大的事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抽足又奔数步，心中的不安越衍越烈，迫使她再次停下步子，孩子的哭喊声愈来愈大，树顶的叶似乎都在微颤。

伊慕无奈地深深吸进一口冷气，转身往回跑。

“出了什么事？”心急的女老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询问。

这不是那个刚刚跑开的女孩子吗？她怎么又回来了？女教师顾不得猜想，指着深潭泣不成声，“昊天大哥……他……他在里面……好久都没上岸。”

林伊慕看着女教师怀中混身湿透、满面惊恐的小女孩，看一眼潭边狄昊天丢弃在那里的外衣，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家伙，枪伤未愈就冒充英雄下水救人，活该有这种下场！

救人？这好像不该是黑社会老大该有的情操，何况救的是一个小孩子，见义勇为、无私奉献，统统应该属于那种道貌岸然的社会栋梁才对，比如楚文俊。但她打赌，楚文俊是不会在秋天跳水救人的，尤其是自己受了枪伤的时候。

“让一让！”她推开女教师，跃进水中。

明明是囚犯，却主动搭救刽子手，呵，真是讽刺。

看来今天是逃不掉了……

潭中的狄昊天只感到自己不断地往下坠，深水呛着他的鼻，堵着他的胸，张开虚弱的眸，他看到一条白色的美人鱼向他游过来，水草般缎亮的长发，玲珑的身子，关切的眼神……是在作梦吗？他已经死了，才会看到这样美妙的景象？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人鱼的脸像——林伊慕。

好温暖！

这是谁的怀抱？是妈妈的吗？

八岁那年发高烧，妈妈就是这样抱着她跑过了九条街，她们叫不到计程车，而救护车由于修路，要四十分钟以后才能到，妈妈等不及了，替她裹上毯子，急急地跑着，那时妈妈已有哮喘的毛病，那时父亲已经好久没汇生活费过来了。她们住的窄小公寓，断了水、断了电，仅剩的钱因她的一场病，完全耗尽。

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包括她们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度过了那段魔鬼般的岁月。

清晰地记得，许多年未曾出门工作的妈妈只找到了一份车衣女工的活，虽然医生说布料中的细小纤维会加重她的哮喘，但妈妈还是日夜加班，为了她的参考书、为了她的新衣服、为了她在校的营养午餐，或者一次学校举办的春游。

十五岁，她背着妈妈到街上找零工，但各式小店听说她不能上白天班，而且只有十五岁，都不敢雇她，直到那天她走进了巴比伦。

她并不觉得做酒廊公关是什么丢脸的事，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在出卖着自己身体的一部份，有的卖的是体力，有的卖的是脑力，政府官员在出卖脑子里的治国之方；商业富豪在出卖手下员工的劳动成果；哲学家、文学家在出卖自己的胡言乱语，任何伟大的职业都是一种变相的出卖行径，她只是卖一两个笑容，应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那里的妈妈桑倒很好说话，跟电视里逼良为娼的老鸨还有一段距离，妈妈桑借给她彩妆、租给她衣服，让她看起来不止十五岁。

由于聪明好学的缘故，戴菲儿这个名字很快窜红，她会在繁华热闹的夜晚唱两首歌、喝两杯酒，跳一段还算含蓄的舞蹈。

有时她会做一两件“坏事”，或为了打抱不平，或为了重病的母亲，如——

偷了两个钱包，因为医院催缴母亲的住院费。

撬了三部车，因为车子的主人欺负她的姊妹。

拿酒瓶砸了十九个男客人的头，因为他们对她动手动脚。

偷来的钱，在她宽裕的时候又悄悄地还回失主的口袋，至于撬过车和打伤男客人的头，她很快就忘了。

最后母亲还是去世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给过她如此温暖的怀抱。

这个抱着她的人到底是谁？那胸膛宽广厚实，那气息沉郁动人，那环着她的臂膀像避风港般安全。

“妈妈……”她在睡梦中低呼。

环抱着她的人一怔，微微动了一下。

她立刻依依不舍地贴上去，贴得更紧。

“妈妈，不要走……”眼泪也许是受了怀抱的热度，冰溶似的，一时间倾泄而下，想止也止不住，她只能抽抽泣泣，沉醉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品尝爱与痛，不愿清醒。

狄昊天看着哭泣的她，像个小女孩般无助，手指不由得伸到她的腮边，轻轻抹掉泪珠。

十多个小时前，当他从水中醒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为他做人工呼吸的林伊慕。

她不是跑了吗？怎么会忽然间又回转，而且……再一次救了自己！

甚至为了救她，由小感冒转为发高烧，吊了一夜点滴。

除了骂她笨，他再也想不出别的词。

狄昊天对女人一向没有太多的兴趣，也许是因为身边的脂粉从未缺少过，并不渴求，也不会十分珍惜，他既不会像王永荣那样，玩过女人们之后就伤尽她们的心，也不会像贴身护卫阿平那样，为了一个女人而身陷牢狱，他的女人都被照顾得很好，在床上很愉悦，在服装和首饰店里更愉悦，女人对他而言，就像他的手枪，每把都用过，每把都保存完好，但也只是一把手枪，有它纵然好，可少了它，用刀子也照样能砍出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林伊慕，也许她如同一把自己从未用过的新型手枪，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因为新鲜。

这把新型手枪他并不打算马上启用，在不熟悉它的性能之前，他宁可好好观察，慢慢玩味。

听说让女人爱上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直接占有她们，一般来说，女人很难忘记在床上表现突出的男人，但这次，他却不愿走这样的捷径，他发现这个女人深邃多变的心更让他着迷，得到她的身子之前，他要先得到她的心，就像吃鸡蛋时，他喜欢先吃蛋黄一样。

爱？

是的，他要让她爱上他，他可以不爱她，但她必须爱上他——人对枪可以无情，但枪必须听人的话，让使用者得心应手。

从未追过女人的他，还不太明白怎样才能掳获女人的心，大概先要给她温暖吧。

“妈妈，不要哭，我不再偷钱了，再也不敢了……”怀中的人儿滴落着泪水，似乎想起了某些回忆，絮絮地梦呓，“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是你不要哭，医生说的，你的病不能哭……我跪在这里……妈妈，求你用扫帚打我吧，衣架也可以……不要哭……”

狄昊天凝住眉，心不知为何忽然一酸，手臂不由得收了收，将哭泣的她环得更紧。

“不要走！不要走！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一声惊叫，怀中的人儿醒了，睁大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像迷路的小孩。

“妈妈呢？”她似在询问狄昊天，也似在自言自语。

“烧退了，觉得好点了没有？”他伸手探探她汗淋淋的额。

“妈妈……”她懵懂地呆望着狄昊天，“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狄昊天失笑，他是男人，怎么可能是她的妈妈，这个傻小孩，错得也太离谱了吧！

“那她去哪里了？”她半梦半醒，拉着他的衣袖，缠着他给她答案。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温暖的大掌摩挲着她的面颊，让她清醒。

隔了好久——

她像是已摆脱恶梦，无力地靠着他，低低问：“我睡多久了？”

“对一个发烧的人来说，不算太久。”他将她轻轻放在枕上，注视她散漫的眸，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最后还是说了，“你……刚才作恶梦了。”

“是吗？”她并不吃惊，淡淡答道：“我肯定又讲梦话了吧？讲了些什么？”

“你在叫妈妈，叫她打你，你说你再也不偷钱了……为什么偷？”

“喔，”她的情绪倒平复很快，波澜不兴，“大概是梦见十五岁那年的事，那时妈妈病了，我没钱交住院费，所以扒了两个钱包，呵——”一声轻笑，“后来在洗衣板上跪到半夜，洗衣板，你知道是什么吗？林浩宇的情妇居然还用洗衣板搓洗衣服，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就是女人失宠后的悲哀！”

他的掌心轻轻抚着她的背，像是要冲淡她的怒气。

“你妈妈呢？她一定很疼你吧？”她缩着身子，偎着他。

“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对她没有多少印象。”他奇怪自己居然跟她讨论这些。

“那样很好，”她幽幽地说，“至少你不用为她的死伤心。”

他没有回答，是呵，他从未伤心过，周围的环境不允许他伤心，但——空着的心，更难受。

秋季的雨又下了，打在窗棂上，如一盘散珠，淅淅沥沥的声音包裹着这两个只是依偎却不再言语的人。

第三章“什么？昊天哥，你要带她一起去？”王永荣刚吞下的咖啡差点一口全数吐到地上，没料到素来沉着冷静的大哥居然会做出如此劲爆的决定。

“是。”简单的一个字却有不容反对的魄力。

他打开抽屉，不自觉地摩挲着里边的一个相框，嘴角轻扬，那相框原本装了他骑马夺冠时的照片——他最喜爱的一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她的身影。

“可是这次交易很重要，对方一再强调地点要保密，国际刑警那边也就罢了，何况还有千竹会的人盯着，上次惹毛了他们，放话说要给黑街一点颜色看看，昊天哥你不怕林小姐有危险？”王永荣自知无力反对狄昊天的决定，只好用“危险”这个词来打动他。

危险？他怎会不知道，只是把林伊慕单独留在黑街更危险。

那个傻瓜性子这样烈，在他眼皮底下都敢一再逃跑，自己若飞到大洋彼岸，她还不更加胆大妄为？可手下那帮守卫却不是善男信女，而且一味忠于自己，若发现她有逃走的心思，定会不择手段加以阻挡，到时候就不是发一两场高烧那么简单了，他曾见过手下处理逃犯的方式——数十枚子弹射入心脏，尸体的背部不剩一处完整的肌肉。

何况他的仇家千竹会一向善于声东击西，明里说要跟到交易地点找他的麻烦，谁知道会不会趁他离开时偷袭黑街！

总而言之，他一定要把她带在身边才能安心，就像古代的死士往往把藏宝图刺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样。

“昊天哥，你就不怕她乘机逃走？”王永荣再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们去的地方她无处可逃。”扬起的唇纹更深了，看不出是笑意还是胜算的自得。

两天后，林伊慕便跟随狄昊天离开了枫旋街，来到另一个国家。

一下私人飞机，她就知道自己又弄错了，原本听到他要带她出远门，以为可以乘机溜逃，于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但是……这个鬼地方，到底属于哪个洲，她都搞不清楚！是西亚？北非？还是南美？街头上行走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白人、黑人、黄种人，也有不说中国话的黄种人，建筑有的古典，有的前卫，他们的语言她听不懂，她比划的手势他们也不明白，仿佛被扔到了外星球，叫她怎么逃？

唯一可以推理的是，这个地方天气湿润炎热，已经十月却仍似夏天，应该是热带国家。

“要不要到处逛逛？”那个可恶的男人仿佛在嘲笑她的挫败，戏弄地问。

“当然要了！”虽然被阳光晒得昏头，但仍不服输，赌气也好，硬要撑下去。

狄昊天打发了扛行李和扛枪的手下，牵起她的手往酒店的反方向行走，不一会儿来到一处市集。

“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我送你。”他大方地挥挥手。

林伊慕很想多瞪他几眼，但很快目光便被市集上花花绿绿的新鲜玩意所吸引，顾不得与他斗气，左转转、右看看，拿起一枚细小精致的手工艺品在阳光的直射下赞叹。

“你渴不渴？”身旁的他成了男佣，手里提着一大堆她选中的东西，还不忘关心她会不会口渴。

“唔。”她目不暇给，只点点头，算是回答。

“叽哩呱啦咯叽——”小贩比手划脚，引诱她再掏一次钱包。

完全不知所云的林伊慕只好再次回头，找那个真正带有钱包的人。

“喂，狄昊天，狄……”懒洋洋的话语戛然而止，停顿数秒忽然变成焦急的呐喊，“狄昊天！狄昊天……”

他……不见了！

刚才还在身后，忽然之间就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努力辨认拥挤街道上每一张脸，雪白的阳光刺得她的眼睛红肿流泪，但还是找不到他。

“狄昊天，狄昊天。”她像一个孩子手足无措，只是不断胆战地叫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听到。可是这闹烘烘的街头，他听得到吗？

许久未曾有过的失落涌上心头，就像妈妈去世的那一年，就像小时候她在商店里流连一只布娃娃与妈妈走散时，她曾有过的茫然。

无可否认，那个生病的夜晚环抱自己的他，暂时填补了多年以来心间的空洞，那股温暖，那个倾听她心事、抚慰她恶梦的人，无意中成了她的依靠，虽然这个依靠很危险。

但也总比此刻好呀，她如同被抛弃在孤岛上，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又犹如置身于孤星，宇宙的风肆意从身边经过。

“狄昊天，你到哪里去了？不要躲我，快出来！”她任由眼泪滑下，喃喃自语。

忽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引得她尖声惊叫。

“是我。”身后传来笑声。

“狄昊天！”她愤怒地回头，抓起摊贩上的一只棒状的东西，朝他使劲打去，“你到哪里去了？你吓我！你居然敢吓我！”

仍不解恨，再踢他一脚，正中他的膝盖！

狄昊天哈哈大笑，递过一瓶冷饮，“你不是说口渴吗？我去买水了，很少看到你惊惶失措的表情，这次是为什么啊？”

林伊慕嘟起嘴，抓过冷饮猛灌到肚子里，扭过头去半晌不理他。

他并不计较，自顾梭巡一圈，“咦”的一声，忽然从某处抽来一根怪模怪样的草绳，晃到她眼前。

“知道这是什么？很稀奇的玩意喔。”他逗她。

刚决定跟他绝交的林伊慕受不住好奇的诱惑，终于转过身子打量那根草绳。

“是什么？”指尖忍不住碰了碰。

那与其说是绳子，不如说是绳编的小套子，张着鲤鱼般的小嘴，还有一条长长的草尾巴。

“来，把你的手指头伸过来，塞进这里。”狄昊天指了指那用草织成的鲤鱼嘴。

林伊慕不知他要搞什么花样，但足以杀死一只猫的好奇心仍在作祟，不由得伸出食指探进套子里。

“啊！”她想抽手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的食指探进套内的那一瞬，狄昊天把草尾巴猛然一抽，于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是整根草绳紧绷，她的指头被拴得牢牢的，想溜也溜不掉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林伊慕再次大怒，“抓犯人的工具？”

“不是，”狄昊天失笑，凑近她神秘地说：“是戒指。”

“戒指！”真叫人目瞪口呆！这个国家的戒指也太滑稽了吧？

“相当于戒指。”他解说，“乡下的男孩子向女孩子求婚的时候，就编一个这种套子，骗女孩把手伸进去，然后一扯——套牢了，女孩从此也跑不掉了，你说，是不是相当于戒指？”

“喔，”林伊慕点点头，笑逐颜开，“还满有趣的嘛。”

“那……”狄昊天的眼中闪着诡异的光，“我套住你了，该怎么说？”

她一愣，呆呆地咬住舌头。

他伸出指腹，抚了抚她紧张的唇，红润的唇瓣在温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阳光洒在上面更显晶莹，狄昊天的嘴骤然渴了。

他搂住她的腰，俯下身子，就在这繁闹的街头轻轻吻她。

薄而软的四片唇触碰在一起，没有深入，只是像蝴蝶落在花间，轻盈地搧着翅，一下就飞开了，但两双眼睛却紧紧地闭着，放纵心灵体会这温情的一刻。

“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那么惊慌，嗯？”狄昊天感到胸中闪着火花的星芒，声音低嘎至嘶哑。

“我以为你不见啦。”她忽然感到一阵委屈，低下头埋进他的胸膛。

“傻瓜。”他笑，抚摸她的长发。

一连几日，狄昊天似乎都很忙，住在隔壁房间的林伊慕，总是到很晚才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但隔天清早又出去了，两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来这个国家是做什么的，但可以猜到是危险的事，心中不由得暗暗替他担心……担心？刚开始有这种念头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人质居然为劫匪担心？真是天大的笑话！

有一点点……想见他，但却更加害怕见到他。

那天在街头，他浅吻了她之后，整个晚上她难以入眠，看着隔壁阳台发射出的灯光，她猜测他会不会忽然敲房间的门，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着羊，心怦怦的跳着。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过来，午夜两点，那束灯光终于熄灭，整个世界归于黑暗。

林伊慕发现，她竟然希望他来敲她的房间，这种不知羞耻的想法让她更是心神不宁。

已经第三天了，正在房中为自己心境迷惑的林伊慕，这时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呵，他回来了！

今天才日暮时分，他就回来了，为何这样早？

抑不住激动的林伊慕猛然拉开房门，顾不得自己还穿着睡衣便冲出去。

“狄昊……”脱口的呼唤忽然止住，她尴尬地睁大眼睛。

走廊上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女人，正亲热地挽着他的手，低声说笑着，眼前的女人属于明艳类型，看到林伊慕时也微微愣怔。

但她明显比林伊慕懂得交际，立刻发出友好的笑容对她点头，“是林小姐吧？我是昊天的朋友，方紫安。”

林伊慕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难堪，甚至在她初到父亲家中，被大妈和几个异母兄妹打量时，也没感到如此难堪，她穿着苹果图案的睡衣，头发带着起床后的篷乱，像个无知小孩，手脚不知该怎么放，而对方，同样是狄昊天认识的女人，却衣着光鲜，扬着明亮的唇彩大方微笑，还未开口，就已经被比下去了，虽然林伊慕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和她比。

匆忙地回敬对方一眼，她转身逃入房内——二十多年来头一朝，从容自若的神情荡然无存，胆怯到想逃。

“等一等！”狄昊天唤道。

刚要关上的门被一只手抵住。

“紫安，你先到房里去等我。”

她听到她对他的“女朋友”说。

方紫安乖巧地答应，踱入他的房中。

“你找我有事？”玄色的身子挤进门缝，猜不透的笑容浮现在嘴角。

“呃……我……”林伊慕的脑子匆匆遍寻理由，“我想出去走走，在这酒店待烦了。”

“我现在没空陪你上街。”他一口回绝。

“我不是让你陪我！”她几乎叫起来，反驳他的曲解，“我一个人出去就好了，带份酒店的宣传小册子，计程车司机会送我回来的。”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他的笑意更浓了。

“啊？”

“你是我的囚犯，怎么可以一个人出去逛街？”

“那……你叫个兄弟陪我去也可以啊。”她避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突如其来地握住她柔弱的手，“这么聪明的你，应该不会犯这种逻辑错误。”他的声音充满魔性。

“什么逻辑错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左挣右扎，她企图摆脱他的铁箍。

身后突然一凉，她发现自己紧贴着瓷般的墙，而他充当另一堵墙，将她逼得无处可逃。

不是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但这回，他的温度让她感到燥热难安。

“之前你叫住我，应该不是想去逛街吧？”他低语，“为什么临时改变对我说的话？为什么要逃避？”

“我哪有逃避？”被他一语击中心事，她脸颊瞬间绯红。

“还不承认？”他俯下身贴住她的腮，语音轻得像一缕风，“该不是吃醋了吧？”

“胡说八道！”林伊慕简直想跳起来打他，然而却被他圈得死死的。

“我这几天没来看你，是因为走不开，等事情一办完，我就陪你到处玩玩。”他凝视她闪烁慌乱的眸子，轻轻拈起一绺她垂在额前的乱发，替她塞到耳后，归拢整理，“紫安，她只是一个朋友。”

闪烁的眸子一惊，骤然抬起，那一抹慌乱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笑意。

“我没骗你，的确是闷了，想出去走走。”她轻声说。

“嘴硬的小孩！”狄昊天笑，揽过她的肩，“一起出去吃晚饭。”

“那方小姐……”

“她跟我们一起去，”觉察到她肩膀的肌肤一僵，他补充道：“不介意吧？”

于是十多分钟后，林伊慕穿上狄昊天命人送来的凉爽麻质裙，坐到酒店一楼的餐厅，她的对面坐着紫安。

桌上的第二道菜是海蚌，方紫安一边撬着蚌壳，一边笑道：“记得从前看过一部捷克电影，改编自安徒生童话中《海的女儿》，整部电影拍得不怎么样，有处细节却让我记忆犹新，小人鱼陪王子用餐，每撬开一个海蚌，蚌内就有一粒珍珠，那是海族们不动声色地送她的礼物，以后每次吃海蚌，都希望自己也能像人鱼公主一样，能撬到珍珠，可惜从没有过这种好运，今天希望能够……”海蚌的壳这时开了，方紫安失望地叹了口气，“唔……我看我是在作梦，这辈子都别想碰到那种好事了！”

林伊慕笑了，她开始觉得方紫安不是那么讨厌的人，即使她真是狄昊天的情人，自己也不会太憎恶她。

“对了，伊慕，你也来撬一个吧，”方紫安忽然提议，“说不定你运气好能撬到珍珠！”

“不，我吃海蚌会过敏。”林伊慕摆摆手，从小不相信童话的她，不会有那种愚蠢的希望。

“试一个吧，我帮你吃它，说不定你运气好呢？”狄昊天也童心大发，怂恿着，把一个硕大的海蚌推到林伊慕面前。

“嗯……好吧。”林伊慕举起餐具，认真地看着狄昊天，“说定了，你要帮我吃它哟。”

餐具上的银光一闪，蚌壳翻开，桌面上一片惊呼。

“哇！你真的这么好运！”方紫安几乎要把头伸过长桌，快碰翻桌上的花瓶。

林伊慕自己也呆了，嘴形撑得像歌剧女演员，她望着蚌内的珍珠——是颗黑珍珠！

“看来你真是好运，小美鱼人。”唯有狄昊天保持笑容，“快许愿！撬到珍珠的人许愿会很灵！”

“真的？”她立刻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许了什么愿啊？”她睁开眼睛后，狄昊天问。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现在，我要先去洗手间洗净它！”林伊慕兴高采烈地拿着珍珠，“可以打条链子，把它镶上去，这可是永久的纪念喔。”说完，便飞也似的往餐厅一侧走去。

待她走远，方紫安才卸下夸张的表情，浅笑着对狄昊天眨眼，“这么浪漫的花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她果然被逗得很开心，多亏有我的配合！”

“她在酒店里闷坏了，难得开心一次。”狄昊天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天际。

“注意你的心，”方紫安提醒，“不要被她偷去才好。”

“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心。”叉起壳中的蚌肉，送入口，他答应过要帮她吃的。

“你们男人都这么倔强吗？”方紫安叹了一口气，“像阿平，直到他坐牢，我才知道原来他对我……你可千万不要学他呀，把自己的感情埋得那么深，其实是害了两个人。”

“跟公爵谈妥了没有？什么时候交易？”他岔开话题，语调平静似止水。

“还没有最后的答复，这次警方盯得很紧，听说千竹会也派了人登陆。”方紫安环顾四周，“总之这里不太安全，你还是小心点好。”

真正的黑珍珠！

此刻在洗手间里，不知自己被戏弄了的林伊慕仍在傻笑着观赏她的幸运物，看来，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将珍珠紧握在掌心，她走到走廊，走廊边有几株棕榈树，过滤热风，带来一点清爽的空气，林伊慕停下步子，迎着满眼葱绿，放纵自己好久没闲暇的心情。

自从遇见狄昊天之后，整个世界的颜色仿佛变了，从前她也喜欢看花、看云，但花的淡紫让她想到忧郁；云的流动让她想到易逝，现在她的心像吹进了晴日的海风，潇洒舒畅，看花；会看到花瓣在阳光中的明媚；看云会看到云后广阔湛蓝的天空。她的视野里满是青绿，心境得到了依靠。

为什么会变？是因为他吗？呵，不会的，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她希望只是巧合。

远处高楼上有一点光，她随便一瞥，注意到了。

很奇怪的光，像小时候调皮时玩的那种折射太阳的小镜子，只一点，晃晃荡荡。

那是什么？

空闲的林伊慕知道狄昊天这会儿可能有机密跟方紫详谈，懒得去打扰他们，便寻着四周有趣的事物一一猜想。

但那点光，让她感到不安……她眯起眼睛让瞳孔适应明亮，然后渐渐的……她看清了——远处高楼的顶层有一个男人。

那男人拿着枪，那点闪烁的小光是枪口的瞄准器，而瞄准器对着的位置是……

“昊天，快趴下——”林伊慕瞬间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她的嘶喊穿过人群，却被距离和钢琴声冲淡，远处的狄昊天正和紫安仔细地讨论着，没听到她的话。

她拔腿跑过去，愈跑愈快，像只扑火的飞蛾。

“砰——”

飞蛾在枪响的那一刹那化作蝴蝶，用翩翩的翅膀挡住了她心中男人的身体，挡住那颗穿越空间的子弹。

林伊慕记得闭上眼睛前，她手中的珍珠滚到地上不见踪影。

妈妈回来了吗？搁在她脸边的手是那么温暖，是妈妈吗？

“妈妈……”她在梦里喊。

草地上，她在跑，妈妈就在前面，可她却怎么也追不上，忽然绊了一跤，纵声大哭，妈妈终于回过头来，她以为像往常摔倒时一样，妈妈要爱怜地过来扶她、哄她，但是没有。

妈妈的脸变得万分狰狞，语气严厉，尖锐地直刺进她的耳，刺出血来——

“你忘了！你忘了我说的话！我说过要你好好争气，不要再让别人骂你妈妈是贱女人！但你忘了！你想让妈妈在地下做鬼也抬不起头吗？你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种女儿！为什么要忘记我说过的话？啊？说——”

我没有忘记……妈妈，我真的没有忘记……

“那你为什么不回到你爸爸那里去？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他是黑社会的人，跟他在一起，你也会变成一个贱女人！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愿跟楚文俊订婚——”

妈妈不要生气，我回家……我这就回家……再也……再也不见他了……

林伊慕知道自己肯定哭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脸颊边湿湿的，一只温暖的大掌正怜惜地替她擦拭。

“慕！”一个惊喜的声音叫她。

不用看她便知道是谁叫她，这些日子朝朝暮暮在耳边回响的，是这和煦的声音。

“珍珠……掉了……”她吃力地说。

“没掉，没有掉，”狄昊天急忙安慰，“已经叫人拿去镶成链子了，放心。”

她凝视他，伸手抚住他的脸，她不期而遇的狄昊天，一向意气风发的他为什么忽然这样憔悴？像是瘦了。

“怎么了？”他笑，笑得那样无力，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眠。

“你说过，撬到珍珠的人，许下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对吗？”

“嗯。”他点头，“你当时许了什么愿望？”

“我曾经答应过妈妈，要替她争气……”声音静止，隔了良久才下了决心，缓缓吐露，“我的愿望就是……回家，赶上订婚典礼。你能放了我吗，昊天？”

狄昊天痛苦地闭上眼睛，像是哭了，却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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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王永荣今天特别恼火。

本来他相中的女明星在收了三套蓝钻首饰、一幢山顶别墅后，终于答应跟他约会，但就在他梳得油光粉面，正“性”致勃勃的打算去赴约时，忽然一通越洋电话命他迅速飞往南美洲。

可怜的王永荣，哭丧着脸飞到指定地点，却不见大哥，只见一明艳美人叉着腰、冷漠地站在机场外，算是迎接他吧，美人？没错！但那又有什么用？可远观不可亵玩焉！那是阿平的马子，碰不得。

“大哥呢？”王永荣东张西望，晚到了两个多小时，最怕狄昊天严厉的眸子。

“回黑街了。”方紫安回答。

“回黑街了？！”王永荣大惊，旋即一头雾水，“为什么我才飞过来，他就飞回去了？交易完了？那要我十万火急的赶过来做什么？”

“交易还没进行。”

“还没进行？”开什么玩笑！“还没进行大哥怎么会飞回去？”

每次交易大哥都要亲自盯着，即使是老头子去世的那一年也不例外。

“千竹会要偷袭黑街？”王永荣恍然大悟。

“没有。”

“国际刑警又要耍小把戏？”

“没有。”

“那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打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

“林伊慕中了枪伤，他要陪她回去就诊。”方紫安说完呼出一口气，算是叹息。

王永荣此刻的表情犹如听到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惊恐得直跺脚，“你是说——大哥爱上那女人了？”

“恐怕是。”

“完了！完了！”他跺脚的动作变为跳跃的姿势，“大哥三十年来无情无义，怎么忽然爱上了一个女人？爱女人也就罢了，偏偏挑了个最最不可能有搞头的，还为她丢下几十亿的买卖！中邪了，是不是千竹会下了蛊毒？”

看他那副火烧屁股的模样，方紫安懒得理他，只丢下一句，“他要你全权负责这次的交易，不得有误。”接着转头便走。

“喂！”王永荣见状立即追上去。

狄昊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邪，他只知道自己的确是中了毒，爱情的毒。

从前一直不承认有爱情的存在，以为囚禁她，只是单纯的男人对女人的强掳，带点侵占领土的霸心，但……当她求自己放了她的时候，心酸酸到极点，化为心痛，强忍着的泪水吞进喉咙，苦涩如饮烈酒。

“你爱上她了。”那天他提出要带伊慕回去就医时，方紫安一语道破。

爱？是吗？

他从不知道爱是什么，原来竟是这样的。

狄昊天靠在医院的走廊上，企图厘清自己的情感，却愈理愈乱。

该放她走吗？他……多想要她留下啊。

想听她吹如高原般空旷的口琴声，想看她坐在枫叶间的剪影，想笑她在山间蹦蹦跳跳的姿势，还有吻她在日光下透明的唇。

她救了他三次，一次在车上、一次在水中、一次替他挡子弹，如果说第一次她不是出于自愿，那后两次呢？尤其是当她为他挡下那一枪时，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啊！而且那样不加思考，仿佛一种本能。

记忆中，替自己挡过枪袭的曾有两个人，一个是狄雄风，他的父亲，还有一个是阿平，他的护卫。父亲这样做，是为了家族的血脉能够延续；阿平这样做，是一种报答，报答狄家对他的养育之恩。

可她呢？非亲非故，非恩非义，他甚至还是她的敌人！

该自私地留下她吗？

“大哥，查出来了，”一个手下打断了他的沉思，“这次偷袭是千竹会的人干的，我们在南美那边的兄弟已经把那人做掉了，还挑了几个千竹会的场子，给他们一点教训。”

这样有用吗？做掉一个杀手，对方会再派十个；损失的场子，不过是对方的九牛一毛而已，只要身在黑街，危险就不会间断。

“大哥，看来我们跟千竹会多年的恩怨这次要挑明了。”

从十多年前两个帮派抢地盘、抢生意开始，黑街就跟千竹会结下梁子，两年前对方害阿平坐牢，更加使宿怨不共戴天，只不过有国际刑警在碍手碍脚，双方只是暗斗没有明争，如今……也该是挑明的时候了。

“大哥，你放心，虽然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可兄弟们都勒紧了裤子，把枪口擦得亮亮的，该打发的马子都打发了，该攒的钱都凑好了，你尽管下命令，黑街半片枫叶也不会少！”

是啊，危险将近，多余的女人都该打发掉！那……她呢？

“阿莫，我知道你一直中意阿欣，你们两个在一起也好几年了，想过以后该怎么办没有？”狄昊天忽然发问。

“啊？”手下忙着报告战况，没料到大哥竟会忽然提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怎么办？就这样，满好啊。”

“有没有想过……”狄昊天欲言又止，下意识拨动着指上的尾戒。

“喔！大哥你是说……结婚？”阿莫顿时大悟。

“嗯。”他点头。

“没想过，即使阿欣肯，我也不会答应。”阿莫眼中闪过爱怜的神色。

“为什么？你不爱她？”他倒诧异。

“大哥，你没拍拖过不懂啦，我就是太喜欢她了，所以才不想连累她，你想，如果阿欣当了我老婆，将来有一天……你知道，我们这一行很危险，我可不想她当寡妇或者被仇家、条子盯上，而且，女人结婚生孩子会很辛苦，我宁可现在有钱供她花，让她开心就好，阿欣很有志向的，她说要回去把高中念完，将来还要考大学哩，说不定她可以遇到更好的男人，与其留她在我身边将来怨我，不如放她自由，让她想到我的好处。”

与其留她在身边将来怨恨，不如放她自由？

是啊，如果强留她，将来她会跟他成为仇人，从先前她绝食、割腕、淋雨，到那次在山间的奔逃，一再表明了她要离开的决心，何况回到林家，出人头地似乎是她母亲对她的期望，看得出她对一切都无所谓，就是抛不开对母亲的承诺。

就算她只是一个单纯没有背景的女孩，像阿欣那样，难道他真忍心让她跟在一个黑社会老大的身边担心受怕、恐慌度日吗？不，她会心忧，而他会心痛。

父亲好像没有娶妻吧？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只听说病逝了。

但现在想想，父亲在看母亲画像时的忧郁神情，似乎那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许母亲不是病逝的，而是离开了父亲，反正他们从来就不是夫妻，只不过生了一个儿子而已，要离开是很容易的事。

这就是身为黑社会男人的悲哀，一方面拥有大量财富，大可尝遍天下胭脂；另一方面如果真遇到了自己心中所爱，就会患得患失，如同得到了一件美丽但易碎的水晶。

难怪他身边大多数兄弟会被视为冷面的摧花杀手，世人在指责他们的同时，是否也想过这个中的无奈？

转身眺望医院的花园，那儿有几个孩子的欢笑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孤儿院的孩子，正在金黄的阳光下玩耍嬉戏。

这些孩子，当初收容他们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暂时的家，将来求学或求职，终究会让他们离开。

黑街，毕竟不是永远的居住地，自己陷在这儿也就罢了，没道理拖下无辜的人。

他……该作决定了吗？

躺在病床上的林伊慕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她的黑珍珠失而复得，坠在白金炼端，摇摇晃晃荡在她的眼前。

“我要戴！”她说，像是撒娇。这些日子不知不觉中，她已对他撒过几百次娇了，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宠她的就只有他。

狄昊天笑笑，轻轻扶起她的脖子，手绕过去，一条项炼无形间系住两个人的心。

“听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她待在这里都快闷死了。

他神色微变，误解了她的意思，“放心，他们已经把订婚典礼延后了，报上登的。”

“嗯？什么典礼……”林伊慕陶醉在链子的光泽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淡然答道：“是吗？”

这不是故作轻松，而是她真的有好久都没有想过那桩婚事了，自从跟随他远赴南美，整个林家的阴影都被她抛诸脑后，唯有那次梦到母亲的指责，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已乐不思蜀。

但他却仍然以为她在故意摆出无所谓的神情，不让他内疚，感动之余搂住她的背，轻抚良久后终于说：“放心，到时候你的伤已经全好了。”

“什么意思？”林伊慕一怔，感受到他与往日的不同，特别是那幽然的口吻。“你是说……”她猛然领悟。

“对，”郑重的眸子告诉她自己没有在说谎，“我要放你走。”

放她走？他终于答应要放开她了！

是感激她为他挡了一枪，还是……已经厌倦了整日需要照顾的她？

本是多日来心之向往、奋不顾身追求的事，忽然之间变成失落，她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恋恋不舍，想留下看看深秋被霜染红的枫叶，想……跟他在一起。

“明天，明天我亲自送你回去。”

明天！好快，虽然还有二十多个小时，却像只剩一秒钟那样令人心惊。

“好啊。”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如果这时流露失望的神色，岂不是很奇怪？

看到她的笑容他倒失望，虽然这失望埋在心底，这辈子都不会让人察觉。

“哈——”她舒展肢体，“终于可以回家啦！喂，狄昊天，你今晚要请我吃大餐喔，你们枫旋街上有什么可口的馆子？”

最后的晚餐？他苦笑。

这天晚上，他们一边观赏枫叶，一边吃着狄昊天吩咐大厨做的拿手菜。

林伊慕虽然不断称赞菜色鲜美，却很少动筷子，他也一样，两个人都怀着相同的心事而吃不下。

最后他缓缓站起来，吩咐下人将碗盘撤走，接着给她一个晚安吻，“好好睡，明天我叫醒你，想几点钟回家？”

“嗯……”她涩涩地笑，“当然是愈早愈好。”

“就九点钟吧！”玄色的影子抱她上床，俯身的时候他的脸无意间触到了她的唇。

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心悸，她望着他，双颊瞬间烧红，而他却避开了她的凝视。

“好好睡……”他再次重复，一时间颤抖的心想不到别的话语。

转过的身忽然定住，袖子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其实我好想看看被霜染红的枫叶喔。”林伊慕在他离开的一刹那，心中顿时凝满勇气，心语不自觉倾盆而出，“你说过，只要我留在这里就能看到的，对不对？刚才骗你的啦，我不喜欢太早起床，明天我想睡懒觉，唔……”

絮絮不止的唇被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他再也忍耐不住，这样的告白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听得出来。

这次不再是浅吻，他火热滚烫的舌迅速启开了她的贝齿，辗转反侧中肆意品尝她的甘甜，仿佛饥渴的人遇到醇美的泉水，直至窒息也不愿离开。

纤细的玉臂攀上他脖子的时候，喘息更甚了，她青涩的回应撩起他更多的激情，汗水濡湿了他，身下的硬挺肿胀得让他痛苦。

“昊天，你……”她虽然青涩，但非无知，隐隐感到他的痛苦，羞怯半晌后下了决心，“你想要我吗？”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心幕。

想要她吗？大概，只有石像才想拒绝这诱人的邀请吧。

但……他不能，她还要留着清白寻找更好的归宿，他不能如此自私，这个深长缠绵的吻只是一种道别而已，没有其他。

“如果要了你，我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你了，慕，懂吗？”他爱怜地抚着那被他吻肿的唇，下巴的胡碴摩擦着她颈上敏感的肌肤。

“昊天，抱我！我要你抱我！”林伊慕觉得体内窜起一股会引她爆炸的热流，但她不知该如何发泄，只是苦苦地哀求他的怀抱，差点要哭喊出声。

他顺着她，伸手解开她的衣襟，深吻一路往下，吻过她的雪峰，吻过她的小腹，到达最隐秘的花园，蜂般贪恋地吮吸，应和她的愉悦，排解她的痛苦。

而他自己却被推向崩溃的边缘，汗水止不住的滴落在她的胸前。

“你还好吗？”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庞，天真地问。

“唔。”他骗她。

“为什么不要我？”

“傻瓜，你还要留着你的第一次给将来的丈夫。”他微微一笑。

“你真不懂我的意思？”林伊慕失望了，她刚才不是已经暗示过了吗？她要留下来。

“想想你妈妈，伊慕，不要匆忙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怎么会不懂？

林伊慕的表情僵住了，是啊，她怎能忘记妈妈、忘记自己的承诺？

她的表情让他释然，又让他难过，没有占有她是明智的决定，可是过了今晚，也许再无亲近的机会了。

“吻我，吻我……”她搂着他的脖子喃喃哀求。

热吻加升了两人的体温，不知不觉中褪了衣衫，肌肤相贴，贴着慰藉对方，贴着排解自身的痛苦。

短暂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两人仍然相拥着，直到下午才离开枫旋街。

狄昊天开着车，林伊慕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枫叶——她也许再也看不到的枫叶，两人默默无语。

“我把车停在这里，你自己过去，等你进门后我再离开，推得动这轮椅吗？”他蹲下身子握住伊人的手。

已是林家门前了，他们把车停在一面墙边，相互凝视，算是告别吧。

枪伤刚愈的林伊慕点了点头，她靠在轮椅上，轮椅是狄昊天为她准备的，无论说什么，他都不让她下地走路。

“昊天……”她决定再努力一次，最后一次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黑街？我知道你曾在美国取得硕士学位，离开黑街也不会饿死的，对吧？”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半晌，琢磨语句，力图让她明白，“慕，我不能离开那儿，黑街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很多事一出生就注定了，没有人会相信狄雄风的儿子能成为奉公守法的社会栋梁，我小时候也曾经以为自己能摆脱黑帮的命运，但是十五岁那年，父亲要我亲手开枪打死一个叛逃的属下后，我就没有退路了，我并不是说黑街的人都是出于无奈才沉沦的，有的跟着我也是因为想赚大钱，但……很多时候我们身不由己，你懂吗？”

她不想懂，只想强辞夺理地让他离开那个危险的圈子，不幸的是，她竟真的懂——她自己不也是身不由己吗？

“快去吧，有人出来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嘴里却无奈地催促着。

林家侧门已经打开，一个女佣正提着菜篮子走出来。

“我走了，”她推着轮椅忍不住回头，沙哑地问：“你说过要等我进门才离开的，对不对？”

他点点头，对她挥挥手。

转过那堵遮挡的墙，林伊慕看着自家院门，泪眼模糊了，这真是她要回的家吗？怎么毫无温暖动人的感觉？

“啊！三小姐！”提篮子的女佣看到林伊慕大惊失色，忙向宅子里高喊，“是三小姐回来了！”

顿时一群人跑了出来，都是平时伺候她的老妈子，还有工人，院子里乱了起来，鼎沸的人声回荡在空中。

林伊慕看到几个异母兄妹从楼上的窗子拉起帘子看她，林太太站在门前，射来凛冽的目光，却不见父亲，也许是正在客厅里抽着雪茄，等这失踪多日的女儿前去请安。

还有一个人她也看不见，那人应该在她的身后不远处，一堵墙的旁边，他答应待她进门他才离开，现在，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她想着这个可能永远也无缘再见的人，泪水直流了下来。

大家对她的泪水并不感到惊奇，纷纷断定是匪徒对她的恐吓，让她连日来的委屈无法排解，现在好了，终于回家了，终于可以哭了。

院门“铛”一声锁上，喧嚣声不再听得到。

狄昊天站立车头，望着她被人簇拥的样子。既放心又伤感。

也许再过几个月，订了婚，有了日夜相伴的未婚夫后，她不会再记得他。

他们的相遇只是她人生中一段短暂的意外插曲罢了，可有也可无。

发动车子，他决定离开她的世界。

第五章她又回到了这个冰冷的家，秋天清寒的空气使偌大的客厅变得更加空荡荡，林浩宇坐在沙发上看报，这个父亲并没有对女儿的归来表现出任何喜怒哀乐，仿佛她不是失踪了一个月，而只是出去逛了一趟街。

“爸。”林伊慕低声叫着。

眸子从老花眼镜上方抬起，瞥了她一眼，在轮椅上停留数秒，再落回报纸上。“受了伤就到医院治好，订婚典礼延后了两个月，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到处乱跑了。”这是唯一的话语，算是关心吧。

一旁的林太太正指点女佣如何摆放瓶中的花，淡淡地插上一句，“对了，如果处女膜破了，记得要去修补。”漫不经心的语气就像在说“如果鞋子破了记得去修”。

林伊慕涩笑，还好她这只破鞋没有被命令扔掉或处理掉，是否该谢天谢地？

这就是她的家，一群僵尸跟她住在一起——他们不吸她的血，只是逐年逐月地吸取她的热情，吸掉她作为人的温度。

一般妾氏生养的女孩，在家里受到的是什么待遇？小说上通常都把她们描写得很惨，遭大妈毒骂、遭异母兄妹欺负，整日饥寒交迫、伤痕累累。

但她没有这么惨，吃穿用度与别的家庭成员一视同仁，大妈没有讲过一句重话，兄妹们倒也客气，而且还帮她物色了门当户对的翩翩贵公子。

林太太出生名门，身份规定了她不能像一般市井小民那样破口大骂，受过的教育也决定了她不会像一般得势的女人那样喜欢冷嘲热讽，有不满时，她绝不会敲着桌子尖刻地说：“你怎么这么不自爱……”她只会不理人，而她的子女也以她为榜样，一颦一笑都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举手投足完全机械化。

至于父亲则从不会拿正眼瞧家里的人，他太忙了，忙赚钱、忙着在外面选情妇，偶尔呆在家里——比如今天，也会忙着阅读报纸。

林伊慕上了楼，隔着护栏远远地观望这一家人，不禁心惊——二十年后，她会不会也变成他们的同类？

一定的，在这种古墓般的环境里，是人都会变成化石，无论他曾经是什么形状。

这般清冷的感觉，为何她在过去的一个月不曾体会？

虽然那时她是囚犯。

那金黄的枫叶，那山间奔涌的瀑布，那阳光灿烂街头的草“戒指”，那颗蚌中的珍珠……还有那玄色的吻。

她抚抚嘴唇，仿佛在回味一颗香味久散不去的糖果。

“三小姐，楚少爷来了。”女佣敲门报告。

楚文俊？

林伊慕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即将成为她未婚夫的人。

“是让楚少爷到这儿来，还是让他在起居室等着？”女佣问。

“我到起居室去。”她实在不想在卧室里会见这个男人，如果真有谁可以进驻她睡眠的天地，那也只有……他。

楚文俊是一个明星检察官，这是别人私底下给他的称呼，因为他打官司如同做秀，每赢一场都会把自己英俊严肃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告诉市民们他多么有才华，多么有正义感。

身为豪门子弟的他，不似一般念法律的青年，辛辛苦苦考得律师执照后，要靠诉讼费度日，他入这一行，是为将来从政打基础，所以奉劝那些企图出千金请他辩护的被告们，趁早打消自己的白日梦，楚文俊只会把他的口才供献给政府。

此刻，这位明星检察官正坐在二楼的起居室，等候自己失踪多日的未婚妻，下午的阳光照着他闪烁不定的眸子，生为一个黄种人，他的眸子有些奇怪，不是幽黑，而是有点泛灰，林伊慕每次无意中窥见他的眼，都会想起不知从哪本小说里读来的，描写间谍的语句——竖起的领子上瞥来一只冰冷的灰眼睛。这让她不寒而栗。

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有些奇怪。

虽然他俩是未婚夫妻，但并不太熟，见过几次面，吃过几顿饭而已，大多数时候有家长的陪同，所以她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他就十万火急地赶过来，这是奇怪的，要表示慰问和关心也不急于一时吧？何况下午三点正是他办公的繁忙时刻。

“文俊。”林伊慕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有点害怕，但不是因为自己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而怕被未婚夫发现，究竟是害怕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总之与黑街有关。

楚文俊看到她吃力地推着轮椅，马上站起来帮她推到桌边，体贴的动作完全似一个合格的未婚夫。

他一向保持着十全十美的姿态，无论哪个方面。

在世人眼中，她大概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幸运儿吧，未婚夫如此优秀，前途不可限量，显赫的家世再加上英俊夺目的外表，使男人嫉妒、女人尖叫发烧，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如果两人貌合神离，即使再相配，幸福也只是一朵虚幻的云而已。

“哪里受伤了？”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她。

他温柔的声音足以令任何女人沉迷；但并不包括她，她心有所属。

“这里中了一枪。”她指指伤口，礼貌地回答。

“我认识一位还不错的医生，明天陪你去检查好吗？”

也许只是客气话，于是她也客气地点头。

在这个圈子里，她是一个有气质的淑女，一举一动都极有教养，她不会让这些人看到她活泼调皮的一面，不会穿着牛仔裤跳坐上窗台，不会舞着枫叶蹦蹦跳跳，不会为了一颗珍珠兴高采烈，更不会大胆到在繁华街头与一个男人接吻。

“呃……”楚文俊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那天听陈警官说，你车上的男人其实是黑街的冥王，不是你朋友。”

冥王？是昊天吗？他竟有个这样的称号，嗯，还满配嘛。她暗自评断。

一想到他，心中就有淡淡的甜蜜。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把我带到那个地方后就没再露面，他是一个重要的危险人物？”她故作无知。

“不是重要，是极重要，他叫狄昊天，名为企业家，实是全亚洲最大的毒枭，你应该听说过他，这段时间报纸上都有关于他的消息，从前你……真的不知道他吗？”闪动的灰眸显然对她的话存有怀疑。

她耸耸肩，“我是觉得面熟，原来他就是狄昊天，是有看过关于他的报导，也听说过狄氏企业，但那些报导都是含沙射影，我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也没把他跟那天胁持我的混混连想在一起，他真是全亚洲最大的毒枭？满有趣的嘛，啊！对了！原来那天在花圩时，陈警官就知道我被胁持了？”

“他当时是想救你，但他很清楚狄昊天的身手，如果贸然行动，在场的人都会没命，你们开车走后他马上通知支援部队，可惜你的车子开得太快，还来不及采取措施就拐进黑街里。”他的灰眸进一步逼近她，“狄昊天很狡猾，我们一直在收集他的犯罪证据，但总是不充足，他的律师很厉害，而且他有强大的洗黑钱的门路，所以至今他仍然是一个令警方拿他没有办法的企业家，你在黑街那么久，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

“我一直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楚文俊这么热情地探访，是为了收集情报，她总算弄清了他来此的目的。

“那你的伤哪里来的？”

“逃跑时被打伤的。”

“喔，是吗？”他的灰眸露出诡异的笑，“我听说狄昊天最近收了一个很得宠的情妇，还带她去了趟南美，甚至为她丢下几十亿的买卖，那情妇替他挡了一枪，枪伤在背部，跟你的一模一样。”

他竟为她丢下了几十亿的买卖？难怪受伤后他就陪着她寸步不离，原来如此，林伊慕强忍住心头的酸痛，仍然抬着无辜的笑脸，这个时候不能露馅。

“文俊，我大概弄错了你的意思，你是在暗示我就是那个得宠的情妇吗？”

这个学期的选修课程，她正好挑了一门“人际关系”，书上说，当对方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时，“反客为主”往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楚文俊用他那双审视犯人的凛冽眸子盯着她，在法庭上，这双眸子能无形中给被控方的证人一种强大的压力，所以他才能屡屡获胜。

但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对视，她不能输！一点点胆怯就会毁掉整条黑街，有“他”在的枫旋街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文俊终于耐不住，比她先一步垂下眼睑，“慕，我们就要订婚了，我不是那种胡乱猜忌的人，不会随便怀疑你的。”

“不不，文俊，你千万不要自责，是我弄错了你的意思，应该怪我的。”她礼貌地回敬。

这么客气，真像一对未婚夫妻吗？大概吧，世人不都说，最和谐的夫妻关系就是“相敬如宾”吗？

“明天，我接你去看医生。”他握住她的手。

“好啊。”她抛出一个微笑。

临走前楚文俊又转过身，补充一句，“对了，我会帮你提出起诉，控告狄昊天绑架，如果法院开庭审理，这段时间你会忙一点。慕，我一直不太弄得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放了你？”

未待回答，他已踱出门外。

林伊慕并不担心，回来之前她和狄昊天就猜测到林家会提出起诉的可能，也想好了上庭的对策，让他们去忙吧，反正最终只是徒劳而已，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放了她，她可以回答“放了就是放了，我怎么会知道？可能留着我并无多大价值吧”。她伸了个懒腰，一点儿也不担心。

由于证据不足，官司最终没有打成，再加上林、楚双方的家长不愿意把此事闹得过于沸沸扬扬，尽管有楚文俊的一再坚持，这件悬案仍然不了了之。

不过从那天以后，楚文俊常抽出时间陪林伊慕复诊，既可以体贴未婚妻，又可以刺探情报。

两年前成功地告倒了黑街护卫司徒峻平，使他的前途一片大好，人气急剧升温，连他的恩师——德高望重的余检察官也拍着他的肩膀，祝贺他即将成为自己的接班人，如果这次他能够扳倒狄昊天，那么就算将来竞选议员，也不成问题。

林伊慕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反对，由他陪着自己。

这天从医院复诊出来，阳光正好，楚文俊便扶着已经能行走的林伊慕在林荫道上散步。

“文俊，你喜不喜欢小孩？”她看见一个推粉蓝色婴儿车的妈妈，心中羡慕不已。

“喜欢。”他公式化地回答。

“我们将来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好不好？”

“随你愿意，我没意见。”

多好的未婚夫，从不苛求她，事实上楚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文俊除了公务，好像对任何事情都缺乏热情。

她讽刺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玩心大发，仰着脸道：“文俊，吻我。”

“在这儿？”楚文俊惊奇地看着她，又张望了一下这虽不算热闹，但也总还是有人经过的林荫道，不确定地问：“你说真的吗？”

“当然啦，”林伊慕失笑，“我们都快订婚了，除了牵手和道别吻之外，什么也没有，唔，好像太规矩了一点，”她指指自己的嘴唇，“吻这里，一下下就好，我很想体会那种当街拥吻的浪漫感觉。”

“好吧，如果你想。”楚文俊俯下身子，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这一吻，吻去了林伊慕最后的幻想。

原以为只要忍耐，今后的几十年还是可以过得下去的，但……只是一个吻就让她绝望了，这个冰冷的男人就连唇也是冰冷的，他不是在吻她，而只是尽一个未婚夫该承担的义务。

相比之下，两个星期前，在南美炽热的阳光下，那喧嚣的街头，那突如其来的甜蜜，让她心头怀念。

再也没有了，那种激情、那种狂放。

她和楚文俊只是两个没有交集的圆，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寂寞地旋转。

“先生，买一朵花吧。”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小女孩，牵着楚文俊的手央求。

楚文俊看了那女孩子一眼，甩开衣袖淡淡地说：“走开。”

“先生！先生！”小女孩仍不放弃，高高地举起一枝玫瑰，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

是个满漂亮的孩子，但有些脏，苹果脸上有一块污渍，身上的衣服很旧，而且不合身，显然是穿着大人改给她的衣服，为了防止她长得太快，故意改大了点，穷人家出来卖花的女孩，没那么多讲究。

林伊慕不禁想到黑街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整洁、快乐，丝毫没有孤儿的阴影，更不用在深秋时节穿得如此单薄沿街叫卖。

他们能够如此幸运，是因为有昊天啊。

“走开！”楚文俊已经极不耐烦了，干脆不再逗留，拖着她的手朝车子走去。

女孩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穷追猛赶的功夫，硬是缠了上来黏着他，非要这位金主掏钱不可。

这次楚文俊可没有这么客气了，毫不费力地一推，女孩跌坐在地上，也许是跌痛了，也许是费了半天劲仍徒劳无功，她大哭起来。

“你干么推她？”林伊慕瞪了楚文俊一眼，扶起女孩，“来，姊姊买你一朵花，不要哭了。”掏出钱包塞给女孩一张钞票。

女孩不哭了，但仍抽着鼻子捧着钞票满脸委屈。

“伊慕，你不该给她钱。”楚文俊皱着眉。

“她那么小就出来卖花，满可怜的。”

“这些人就是利用你们的同情心骗钱。”楚文俊滔滔不绝，“你以为她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妈妈躺在病床上，要她独自出来讨生活吗？说不定她的父母就躲在附近，乐呵呵地等着数钱呢！这种案例多了，譬如你在街上常看到的那些乞讨的残障儿童根本就不是先天残疾，他们是被人口贩子拐来挑断脚筋，或刺瞎眼睛整成畸形儿，专门沿街骗取社会同情，你们一发善心给了大把钞票，孰不知这些钞票根本就落入那些人口贩子的手中，这些小孩子一毛钱也拿不到，还会继续被逼行骗，落入更悲惨的命运，所以不要理睬是最好的办法！”

林伊慕吐出一口气，不愿跟他争论。

只是一朵花而已，何必发出如此长篇大论？这就是世人对待不幸儿童该有的态度吗？只因为被骗走了一点点钱，就由人口贩子的身上转而迁怒于这些无辜的孩子，面对这样的社会问题不去解决，只是采取不予理睬的逃避态度，一般市井小民自顾不暇，有这种想法也就罢了，眼前的男人可是楚文俊耶！是最最优秀的检察官，是未来的议员，他也好意思这样想？

如果换作是狄昊天，他绝不会这样做，他会以自己的方式打抱不平。

想想当初，面对他的孤儿院她还嘲笑过他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但现在想想，虽然他无法挽救芸芸众生，但即使只救一个，也比不予理睬的好。

“文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含着金汤匙出世，有时候宽容一点对你并无损失。”林伊慕忍不住反驳一句，不再说话。

她侧过头去，透过照后镜寻找那个被车子抛得老远的女孩。

惊异的发现令她睁大眼睛——那个女孩此刻已经展露欢愉的笑脸，蹦蹦跳跳晃着手里的玫瑰花，因为有一个男人像是正在掏钱要买下它们。

那个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玄色的衣服。

这背影化成灰她也能认出。

是昊天！她的昊天！

他就在附近？一直都在吗？还是碰巧经过？如果一直都在，有没有看到她跟她的未婚夫……为何没能早点看到他？

伊慕看着照后镜中他愈来愈小的身影，眼里不由得蓄满泪水，但碍于有楚文俊在身旁遂不敢流露。

车子拐过街角，他终于不见。

这一整天，由于无意中见到他，林伊慕都心神不宁。

黄昏的时候，女佣送来一个礼品盒，说是早上就搁在信箱里的，没有送礼人的贺卡。

林伊慕不觉得奇怪，这段时间由于订婚典礼迫近，送礼的人愈来愈多，大部份是林、楚两家的亲朋好友，也有一些求助于这两家企业的小公司经理。

“搁下吧。”她并没有马上拆开。

直到晚上，她由于无聊便打开那个礼盒，才发现自己延迟了怎样激动的时刻。

枫叶——整盒被霜染红的新鲜枫叶映入她的眼。

不用猜，她便知道这是谁派人送来的。

昊天！只有她的昊天才明白她的心思。

“其实我好想看看被霜染红的枫叶喔，你说过，只要我留在黑街就可以看到，对不对？”

那个赖在他怀里的她，曾经这样许愿。

如今愿望实现了，他既让她看到了枫叶，又让她回了家。

一举两得，真是她的心愿吗？

这个傻瓜！他知不知道她想看的枫叶，是要他陪伴着她欣赏，没有了他，再红再美的枫叶也会变得无趣。

她要看枫叶，只是一种留下的借口罢了。

雨落梨花般，林伊慕将红色的枫叶撒至满床，今夜，她将睡在这片耀眼的色泽上，回想那个夜晚，她跟他的情缠。

叶子上没有他的气息，却有那天窗外飘进的味道，足以勾起她的回忆。

他炽热的肌肤、深切的长吻、赤裸的拥抱……一切回忆的印象在这秋浓的夜里逐渐清晰。

如同昨日，她枕着霜染的芬芳，蓄着多日的眼泪倾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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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订婚典礼通常是什么样？

大概会由男方选定一处豪宅，请来亲朋好友、社会名流，喝两杯鸡尾酒，切个十几二十层的蛋糕，在众人的掌声中准新人走上台子，颔首接收四方涌来的道贺，然后完毕。

为了标榜自己是“看不见的顶层”，时下一般不流行对外公开订婚典礼的时间，以免记者和无关人士善意的“骚扰”，整个夜宴走的是轻松温馨的家庭路线，至多隔天再打电话给相熟报社的老总，让他帮忙发一条订婚事，算是得到社会的承认，也满足了市民们对于豪门婚姻的好奇。

但楚、林两家这次做得却比较稀奇，居然挑了英皇大酒店当礼堂，请来不下一百间报社、杂志社的记者们，犹如什么发表会！

发表的并非对准新人美好未来的祝愿，而是两大家族强大势力的联合。

林伊慕穿着粉白的礼服，坐在化妆间里，等待签定自己的下半辈子。

“林小姐，我再帮您补个腮红如何？”一旁的化妆师愁眉苦脸地劝道。

这位国际级化妆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平时浅浅几笔就能勾勒出美人的她，在今天楚、林两大家族联姻的关键时刻，却功力失常！眼前的林小姐虽然十足的美人胚子，但任她怎么努力动笔，准新娘却仍然面色枯黄、容貌憔悴，两个眼圈黑如猫熊，她左敷、右补，眼影、腮红、唇彩统统派上场，但仍然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化妆师顿时变得比林伊慕还面无血色，难道她响当当的“变脸”招牌即将毁于一旦？

林伊慕没有说话，任凭别人怎么摆弄她都没意见，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无论别人给她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方便化妆师补第五次妆。

脸无意中朝着的窗外，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是风？是树影？是月光？还是她眼花？

“啊——”她忽然跳起来，撞翻了化妆师手中的胭脂盒子，疯了般的冲到窗边。

“林小姐，你……”看着才拆封的粉底瞬间沦为泥土，一向认为化妆品也有生命的化妆师心痛得目瞪口呆。

是他！是他！

林伊慕坚信自己没有看错，那跟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虽然只是在窗外闪现了一刹那，她却能准确清晰地辨认出来。

他来看她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留下她？

“林小姐，你去哪里？”身后的化妆师一向很讨厌在未完成之前，“作品”就擅自匆匆跑掉，可偏偏这位林小姐身手太俐落，虽然穿着宽篷的裙子，却仍然窜得那么快，“嗖”的一声，就溜得不见人影，仿佛一道粉色的烟。

昊天！她跑至酒店的花园中，心中焦急地呐喊，她不能喊出声，因为附近都有楚文俊的人，她这一喊叫很可能会喊掉狄昊天的性命。

林伊慕睁着就快滴下泪来的眼睛，在树丛前四顾张望，慌乱地回旋着自己的身子。

她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所有的血脉似堵塞凝结般，让她无法呼吸。

昊天，如果你在，快点出来，不要躲我……不要，我想你，真的好想你……她在心里唤着，先是捂住胸口，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微微隐泣。

身后，她的裙摆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像伤心的泪湖。

“怎么了，慕？”忽然一只手搁在她的肩上。

“昊……”林伊慕惊喜回头。

她以为是昊天，那时在南美洲的街头，他不也是这样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吗？然而笑容在她脸上凝结，那只手不是属于他的，没有他的温度，那只手是这样冰冷，属于那个闪着冷冷灰眸的人。

“文俊？！”林伊慕低低地唤，努力抑制自己的眼泪。

“你在这里做什么？”楚文俊精明地打量她，仿佛猜到了什么。

“我……屋子里太闷，我出来透透气，”她指指自己的胸口，“缺乏锻炼，所以一直有胸闷的怪毛病。”

天！这就是她以后要过的生活吗？要在这样没完没了的谎言中生存？

“进去吧，他们等着我俩切蛋糕呢。”楚文俊温和地笑笑，拉起她的手，不忘柔柔地叮嘱，“下回胸闷的时候记得要站起来，不要蹲着哭。”

林伊慕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一边任他牵着，一边忍不住回头，默默寻找那个人的踪影。

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

步入大厅的时候，林伊慕虽然也听到了捧场似的掌声，但一些窃窃私语把她围绕得水泄不通，她没有直接听见，可是从人们的笑意中，从那些嘴唇的蠕动中，她可以猜得出又有一大堆闲言碎语要升温了。

过去在学校里，在各种社交场合，异样的目光她不是没有领教过，她也知道随着跟楚文俊的婚事逼近，异样的目光会变得更复杂。

此时站在自助餐桌旁的一个女孩，就用利剑般的目光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穿透。

那目光不似一般旁观者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那目光里充满了嫉妒与憎恨。

她知道那个女孩，略微听说过。

她似乎跟楚文俊十分要好，是律政署里的一名秘书，名唤王嘉莹。

王嘉莹握着酒杯，已带有几分醉意，待到切完蛋糕，各方人士向准新人致贺词的时候，她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酒杯举向林伊慕。

“跟我干一杯，未来的楚太太。”她说。

“谢谢。”林伊慕礼貌地拿酒与她碰了碰，递到嘴边。

“嗳——”王嘉莹摇摇头，举起一根指头挡住她手中的杯子，“要喝就喝真的，不要拿没掺酒精的汽水骗人喔！”

林伊慕一愣，没错，她喝的的确是没掺酒精的汽水，这是惯例，通常准新人因为要敬的人太多，为了防止醉倒出洋相，都会“以水代酒”，而客人们也心知肚明，通常不会点破，但眼前这个王嘉莹显然来者不善，要当众让她出丑。

“伊慕酒量小，我替她喝吧。”一旁的楚文俊马上过来解围，毕竟女人是他惹来的，他可不想在这种场合闹什么笑话。

“啧啧，”王嘉莹冷笑，“还没进教堂呢，就心疼成这样！这个老婆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呢！”

“王小姐一喝了酒就喜欢说笑话。”楚文俊转身对着一群律政署的同事打趣。

众人皆尴尬地笑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都很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不是吗？”王嘉莹凑近楚文俊，柔指挑逗似的在他的领带四周画着圈，“那天晚上，你难道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一向沉着的楚文俊见她这样的闹法，不由得微微锁起了眉。

王嘉莹并不管那锁着的眉头，依然借着醉意滔滔不绝，“你说这个女人是毒枭的情妇，你娶她只是迫不得已……”

话音未落，周围便传来一片嗡嗡声，不知什么时候客人们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水漾般环环相连，敬业的记者马上举起脖子上的相机，拍下这精彩的一幕，闪光灯如同夜河中的星星般耀眼。

“你醉了！”楚文俊终于按捺不住，显露一丝怒意。

“醉？哈！”王嘉莹笑起来，“我倒希望自己真的醉了，那就可以忘记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要结婚的话，新娘一定是我！”

众人的耳语愈来愈大，林伊慕像个局外人站在一旁，完全没有受到气氛的感染，仿佛眼前的事情与己无关，未婚夫和情敌在背后说着她的坏话，她竟然不觉得愤怒，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倒有点佩服王嘉莹的勇气，毕竟很少有地下情妇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爆内幕，向负心郎挑衅，可见女人到了绝望的地步，力量也满惊人。

“王小姐真是醉了，居然说起胡话来了。”楚文俊回头对所有期待好戏的观众报以一笑，招手唤来下属，“阿志，麻烦你照顾一下王小姐，她醉得厉害，可能需要到休息室清醒清醒，或者送她回家也可以。”

阿志是他的专用秘书，当然听得懂他的话，当下扶住王嘉莹，要把她拽出大厅。

“放开我——”王嘉莹挣扎，“谁说我醉了？楚文俊，算你狠！怕我泄露你见不得光的隐私，居然叫手下碰我！我偏要说，看你能把我怎样，啊——”

形同打手的阿志奋力一扯，王嘉莹一个踉跄扑跪在地，手中端着的红酒竟不偏不倚全数泼在林伊慕的身上。

粉白的礼服顿时染上污浊的颜色。

这下更引得观众伸颈眺望了，人人都在猜想受了委屈的林伊慕会是怎样的反应，总该像一些受了委屈的正妻那样，泪流满脸，拉着自己男人的衣袖嗲声埋怨或拍案大怒。

但他们全猜错了，林家三小姐看了看襟前污浊的一大片，竟然微微傻笑，然后朝围得她无路可走的观众们点点头，礼貌地说：“对不起，请让一下。”便往洗手间走去，步态从容，声音中也听不出一丝哽咽，众人在惊叹之际，也找不到缘由，只好把这种稀奇的态度视为豪门闺秀忍耐的礼仪。

洗手间里没人。

林伊慕关上门后，对着镜子吁了一口长气，终于可以摆脱大厅里那场闹剧了，本与她无关，却偏偏把她拖下水，还要被人当猴般看待，真是气闷。

她擦了擦被染色的礼服，然而酒渍已深入布料褪不掉了。

她凝视着那片污渍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这荒诞的生活吧，这一笑便再也止不住，肆意让声音回荡，直到她笑出眼泪。

这时门忽然开了，她的笑声也骤然停止，眼泪挂在颊边，她睁大了眼睛，因为进来的是一个拖着扫把的清洁女工。

这女工看上去好奇异，戴着帽子和口罩，仿佛科学怪人，而且她的身材极高大，就算是俄国女人也没有这么高大。

女工瞥了瞥林伊慕，低下头开始收拾垃圾桶，但她眼睛的余光仍盯着林伊慕。

终于洗手间被她打扫干净了，她一副依依不舍地样子打开门，离去前一双幽深的眸子仍盯在林伊慕身上。

“等等！”她冲过去，迅速锁上门，“你……”

两人对峙着，就像下了一场雨那么久。

“昊天——”她猛然跳起来，一把拉下清洁女工的帽子，连同她的口罩也一并除去，“昊天，我就知道是你！”她嚷起来。

清洁服褪下，玄色的衣服就在眼前，狄昊天愣愣地望着她，半晌无语。

“你来了，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她顿时变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兴奋地手舞足蹈，“不要对我说你是刚好路过喔！”

他仍然没有回答。

“喂，是不是想我想到快不行了？那——我让你抱抱！”

张开双臂，期待回应。

见他毫无反应，她尴尬地低下头，“唔……如果你不想，拉拉手也可以。”

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没有拉她的手，也没有抱她，却骤然将她压至墙壁堵吻她的嘴！

分离的痛苦，长达两个多月的思念，在这一刻爆发。

林伊慕心中涨满喜悦，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脖子，忘情、甜蜜的回应，指尖不知不觉插入他的发间，让这感觉刻骨铭心。

呵，她的昊天，她的……爱人！

险些要窒息的时候，狄昊天才放开她，颤抖的双唇吻着她凝在颊边的泪，语气中似乎含着深邃的心痛，“你哭了。”

“流了两滴眼泪，不算哭。”况且见到他的喜悦冲散了方才的不快。

“我都看见了，在大厅里……”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睑，眼神像一簇幽蓝的火。

“吻我，吻我，昊天……不要说了，我要你吻我……”欲火烧燃了她的心，指腹的爱抚让她更加渴望拥抱。

他微微一怔，迅速地俯下身来，更深切地吻她。

这一吻一发不可收拾。

粗糙的大掌抵不住激情的诱惑，探索着她的肌肤，礼服的拉链缓缓被拉下，褪到她的腰间，他炽热的脸埋在她的胸前……

林伊慕瘫靠在墙上，微微娇喘，享受这刻骨的一刻。

然而快乐总是很短暂的——

“慕——”门外砰然响起敲击声，“你在里边吗？慕！”

是楚文俊！

狄昊天停止吻吮，拉了衣衫，快速替她整装。

“昊天，不要，”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丝毫不愿退让，“不要走……求你！吻我，继续吻我……”

“我得走了。”狄昊天拥着她，轻轻吻了吻她的秀发，深吸一口发香，然后离开她的身子，开启一扇窗坠入黑夜。

“昊天……”

林伊慕想抓住他，但只能抓到空气，她想大声唤住他，但只能把呼喊闷在心里。

他就这样又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吗？

“慕！慕！”门外的楚文俊急切地敲打着门板，仿佛窥见了什么。

林伊慕失落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半晌才把门拉开。

“出了什么事？这么久才开门！”楚文俊闭起灰眸，打量未婚妻。

门外除了他还有别人，皆衣冠楚楚，似乎是他的下属，还有保安，看来她没有猜错，这个精明的男人的确窥见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未婚夫的身后，并不回答。

“呃……慕，有点事，可不可以跟你单独谈一下？”确定洗手间内空空如也后，楚文俊努力掩饰脸上明显的失望，依然和颜悦色地说。

点点头，跟随他走上酒店顶层的休息室，她知道反对是没有用的，他的坚持和他的手下会让她服从。

坐到宽大的沙发上，饮一口冰水，林伊慕等着他开口。

楚文俊踱着步子，从地毯这端踱到那端，仿佛在思索该如何开口，最后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幽幽地望着她，“慕，我都知道了。”

“如果你想退婚，我没意见。”她并不打算用“你知道了什么”一类问句装傻，比起打哑谜，她更喜欢说亮话。

“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没有想过要退婚。”楚文俊非常诚挚地望着她，“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其实应该说，是帮整个社会一个忙。”

“原来我这么有用。”林伊慕一笑。

“慕，我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灰眼盯着她，“你也知道，狄昊天是个危险人物，他的冰毒每年害死成千上万的人，现在能帮助警方的也只有你了。”

“要我去逮捕他归案？可惜我没练过枪法！”她仍笑。

“好吧，我照实说，”楚文俊面对她的不正经，只得实话实说，不再耍漂亮客气的花招，“我们想请你潜伏到狄昊天身边，收集一些关于他贩毒的证据，例如他的冰毒制造基地在哪里，跟他交易的毒枭到底有哪些人等等。”

“我没有接受过间谍训练。”她依然玩世不恭地耸耸肩。

“不是要你收集很详细的机密资料，只要你待在他身边，把你平时看到的人、听到的话告诉我们就行了，我们的人自然会从这些看起来很普通的资讯中找出宝贵的情报。”

林伊慕不再笑了，凑近看着楚文俊的深瞳，理了理他先前被扯歪的领带，“文俊，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你真的这么大方，舍得让自己的未婚妻去跟着别的男人？很有自我牺牲精神嘛。”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社会。”楚文俊竟没有汗颜。

“你不怕……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一去不复返，从此跟定狄昊天，你怎么办？”

“你不会的。”楚文俊自信满满。

“喔？为什么？”她倒觉得诧异。

“因为如果你要跟着他早就跟了，上次他胁持你，最后你还不是回来了吗？可见你还是舍不得这里的生活。”

林伊慕一愣，他倒分析得有几分道理。

“而且，”楚文俊继续说，“如果你真跟了他，那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我能做的，只有劝你尽量跟警方配合。”

“我这个未婚妻对你而言就这么不重要？”宁可让她跟着别的男人，也要利用她替自己获得升官发达的情报！

“唔，慕，为什么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呢？如果你不是重要的人，我也不会开口求你了，对不对？”

是啊，他的确很重视她，因为自己能够帮他获得光明耀眼的未来。

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吗？是她要携手至白头的人吗？

就是这样一个在外面暗自招惹女人，牺牲未婚妻替自己的未来铺路，并且在做了这一切之后仍然理直气壮，用社会公益当借口掩饰自己的男人！

罢了，不如趁此机会离开这里吧！离开这样令人窒息的生活，她本来跟他们就不是一路的人。

“好，我答应。”林伊慕点头。

“你答应了？”楚文俊惊喜得立刻握住未婚妻的手，表示柔情。

“不过，我爸和大妈那里，你要替我去跟他们说。”正好，省了她的告别仪式。

“一定，一定，我会劝服伯父和伯母的，你放心好了。”楚文俊拍着她的背，几乎要把她搂到怀里。

她推开他，淡淡地说：“晚了，送我回去吧。”

就这样，达成了协议，本来应该在酒店蜜月套房里过夜的准新人，却各自回了家。

回到家后，林伊慕对着卧室的窗口独自发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无意中，楚文俊倒帮了她一个大忙。

这次离开后，她不打算再回来，跟着昊天，哪怕将来有一日万箭穿心，也是甘愿的，她什么也不会带走，除了昊天送她的那一盒枫叶。

叶子已干，制成书签夹在册子里。

唯一遗憾的是……她不能完成母亲的遗愿了。

“妈妈，”林伊慕抚着枫叶旁母亲的照片，默默道：“对不起了。”

母亲的音容笑貌，透过昏黄的照片向她投射过来，照片中，那个苦命的美人静静地坐着，露出清心寡欲的笑。

清心寡欲？伊慕这才发现那笑容竟是清心寡欲的。

这一发现使她迷惑了——

还记得母亲生前并没有显露出太大的野心，即使是最得宠的时候，她也没向父亲要求过太多的东西，所以一朝失宠，才会落到赤贫的下场，后来她宁可去当车衣女工，也不愿意上门求得林浩宇的帮助。

这样的女人，在临终前竟交代女儿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出人头地，岂不是很矛盾？

“啊——”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突然闪进了林伊慕的脑海，让她睁大眼睛。

难道……难道母亲并不是真的要她被困在这种环境中虚伪地求生存，她只是为了让女儿暂时回到父亲身边，受到更良好的教育，得到更多生活的机会而已？

母亲知道她一向憎恨自己的父亲，若不这样交代，她怎么可能愿意回林家？

所以母亲施了计，生平唯一的谎言是对女儿说的，这谎言只是为了她好。

真是这样吗？

林伊慕不敢确实，但只有这样想才合情合理。

但愿吧……

她怀着美梦闭上眼睛，明天，她要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枫旋街的枫叶，红得正是时候吧？

终于可以亲眼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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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他真是疯了！

身为统领黑街的冥王，居然扮成清洁女工混入英皇大酒店，冒着被一群员警识破的危险，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整整两个月，他以为自己可以把她忘记，但当黄昏的斜阳映着窗外的枫叶，就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她的口琴声、她的话语，还有她当初暗示要留下时的眼神。

于是他顾不得许多，常常在她复诊的医院守候，希望能看到她，尽管离开了黑街，他可能会遭遇难以预料的危险。

她似乎生活得很平静，每隔一个星期便出现在医院附近，总由未婚夫或女佣人陪着，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喜怒哀乐，就像生活中从未发生过大事，波澜不兴，就像……她早已把他忘了。

那日，她复诊完后，没有立刻坐上车子，而是挽着未婚夫的手在林荫道上散步。

衣裙上素雅的小花，脸上甜而淡的微笑，还有她不时跟那个男人的耳语，都像一道道痕烙在他的心里。

忽然，他看到她仰起头，向那个男人索讨一个轻吻，虽然只是一个轻吻，但当她和那个人的唇相触时，狄昊天感到这秋天的清冷胜过了寒冬。

第一次，他渴望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自由自在与她接近，也比这个孤岛上的冥王好，他的世界离她实在太远了。

汽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躲藏的树后走出来，买下那个小女孩所有的花，他知道这是她的心愿。

而她的另一个愿望——看染红的枫叶，他也帮她实现了，那一盒艳红夺目的红叶，片片是他亲手采摘，细细挑选，为了得到树梢上最美的一片，他不惜像个顽皮的小男孩那样攀爬枝头，引得属下仰头瞪目。

然后就是昨天，她的订婚典礼，不知受了什么魔力的牵引，他竟不顾属下的强烈反对，只身前往酒店，很想看看她当准新娘的模样，就像她是在同自己订婚，虽然这只是他的幻想。

他躲在窗外的夜色中，看着身穿粉白礼服的她，那张憔悴的脸引得他心酸，这时，她竟像有心电感应一般，侧目瞧见了他，他伏身在墙边，看到她奔出化妆间，看到她四下慌乱地张望，看到她蹲在地上隐隐哭泣。

她痛，他更痛。

多想冲出去拥她在怀里，深深地吻她、要她，但……她的未婚夫来了。

直到在大厅里，他看到了她的委屈，这才终于忍不住现身见她。

他好像错了，原以为她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圈子能够幸福快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众人的流言、周遭的眼光，还有她未婚夫的不忠……这一切似乎跟幸福扯不上任何关系。

她在洗手间里哭着叫他别走，他又何尝想走，只不过不得不走，并非怕自己被抓住，而是要顾虑她，若被人发现才订婚的准新娘居然跟一个毒枭在洗手间里卿卿我我，那个圈子她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总要为她留一条后路吧？

“大哥！”

王永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由于沉思，他竟没有发觉，这对于一个时时刻刻都置身于危险之中的黑道人来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大哥，出了点小麻烦……”王永荣支支吾吾，他说的小麻烦一定是大麻烦，“呃……我们派去跟‘公爵’接头的人，被国际刑警拦下了。”

“怎么会出这种乱子？”狄昊天皱起眉，这段时间他的确很少理会帮中的事务，大部份都交给属下代为打理，没想到马上就捅了这样天大的楼子，“你派了什么人去？”

“是阿勇，他嘴很牢的，即使有事也不会连累大哥你，已经叫何律师去帮他了……”

“嘴很牢？”他打断，“阿荣，不要忘了，再牢的嘴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上次阿平的事，就是因为我们太相信那个证人了，何况还有楚文俊一直在盯着我们。”

“是，大哥。”王永荣俯首贴耳，“那……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你说呢？”他眉毛一挑。

“呃……我们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大哥你还是先去国外避避风头，等案子结束了再回来，你看……”

“我不走！”他想也没想马上反对。

这一走，可能再也看不到她了。

“大哥，只是暂时的，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女人？”王永荣望着狄昊天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犹豫半晌，终于斗胆直言，“大哥，不要怪我多嘴，你还是忘了她吧，那个女人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为了她，你已经冒了好多次险了，兄弟们真的不想看到你……”

“我有分寸，”狄昊天背过身去，“先等何律师那边的电话，如果实在不利，我再走。”

“好。”王永荣推开门，隔了一会儿，他又转身，“大哥……”

“什么事！”狄昊天讨厌属下没完没了的打扰。

“有人找你。”

“你知道我这个时候不见客。”

“那我赶她走！”王永荣语气变得十分兴奋，嘿嘿，大哥不见那个扫把星正好。

“等等！”狄昊天发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是谁？”

“没有谁啦，我马上打发她走！”

“是谁？说！”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是……是那个扫把……喔，不，是林小姐啦。”王永荣只好老实招供。

“伊慕？！”他虽然预感到了，却不敢相信。

她竟然来找他？这是黑街，要进来有多么的不容易，要出去更难，这规矩她应该知道，可她还是来了？

“听说你不想见我？”

一个渴望多日的声音让他不得不相信。

林伊慕一身轻便的牛仔装，梳着马尾巴，背着一个大背包，如同旅游的学生，蹦蹦跳跳地跨了进来。

淡黄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身上，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狄昊天！”她仿佛脱胎换骨，和昨夜苍白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跳到他面前，冲着他眨一眨眼睛，“看到我有没有吓一跳？”

他愣愣地看着她，伸手掠了掠她掉在额前的发丝，像在认证这不是幻觉。

她一笑，转身对王永荣说：“喂，王公子，可否让我跟你大哥单独聊聊？放心，我不会暗杀他的。”

监视器般的王永荣歪歪嘴，极不情愿地关上门。

“昊天！昊天！”林伊慕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我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什么？”他似没听清楚，或者不相信自己的听觉。

她拍拍自己肩上的大背包，“我把所有家当都偷出来了，再也不走了！听懂了吧？”

声音虽然慢了半拍，但他的脑子总算翻译出其中含义，“胡闹什么！”一句怒吼，就是他的回答。

“才不是胡闹哩！”林伊慕蹦到沙发上，弹跳两下，一头倒在靠枕上，“唔，这里好舒服，又有沙发、又有枫叶，我决定不走了。”

“那你的未婚夫呢？你的家呢？”

“不要了！”她侧脸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只要……你！狄昊天！”

虽然外表依然平静如水，但这句话带来的震撼只有狄昊天本人知道。

她要他？放弃一切，来到这黑暗的地方，只为了对他说——她要他？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就算他还是他，只不过没有刚才王永荣报告的事件，他也会把她纳入怀中，疯狂地爱她。

但迟了，只差一步，也是迟了。

国际刑警已掌握了他们的人，也许他从今以后得过逃亡的生活，她能跟着他颠沛流离吗？不舍得——他会不舍得的。

“不要胡闹，我叫人送你回去。”他努力不看她的目光。

“我不！我不！”她干脆像个小孩一样跺着脚，“我要留下，跟着你。”

“但是我不想要你。”他尽量冷却自己的脸部表情。

“你想骗谁呀？”她哈哈大笑，“是谁那天就在这个房间里把我脱光光？是谁连清洁女工都敢假扮，只是为了看我一眼？说啊，那个家伙到底是谁？他这个胆小鬼，敢做居然不敢承认！”

“我承认昨天是很想见你，”他仍然严肃，“但并不表示我从此以后就要你缠着我，而且被我脱光的女人不计其数。”

她的笑容稍稍僵硬，随后又释然，“随你怎么狡辩都无所谓，我赖定你了。”

“赖在这里做什么？当女佣？”他轻哼一声，“别的男人碰过的女人，我不会再要，我不是拾垃圾的。”

“你……”她忍住气，翻翻眼皮，“反正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怎么刺激我都没用！”

“爱？”他冷笑，“小妹妹，你知道男人的‘爱’是什么吗？”他忽然一举把她压倒在沙发上，让她感受自己的硬挺，“男人的‘爱’，不过是为了喂饱它罢了。”

“无所谓！”她坚持到底，贴在狄昊天耳边，悄声说了一句，“我帮你喂它。”

狄昊天惊异地望着她，一向羞涩的她，居然为了缠着他而说出这样的话。

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意志，差一点全盘崩溃，几乎调动全身的神经，他才把持住自己，嘲弄地说：“真不亏是巴比伦的戴菲儿，这么懂得挑起男人的情欲！”

她的脸僵住了，良久才抚住他的颊，轻声问：“昊天，我们不要再开玩笑了好不好？游戏就玩到这里，我说真的，留下我吧，求你。”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住她。

她的调侃，他可以应付，但她的深情，他无从抵抗。

饥渴的舌立刻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你这个骗子，明明是爱我的……”她喘息着，娇柔地说。

“就算是又有什么用？”狄昊天食指按在她太阳穴两边，轻轻替她按摩，“傻瓜，这里是黑街，这里的人不需要爱。”

“你也不要？”她睁大眼睛，语气天真。

“我是最最不能有爱的那个人。”一个黑帮大哥应该冷血无情才对，若是多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手下。

“那……”她叹息，“我该怎么做，才能留在你的身边？”

“除非你能成为我的女人，一般我的女人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她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女人呀！这家伙怎么还不明白？

“但你不会是，我不会要你，永远不会。”他坚定的宣告。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珍惜的人啊！他在心里说。

但这些话，他不能告诉她。

“没关系，”林伊慕等了半天得不到回答，也不逼他，依然狡黠地一笑，“我会让你要我的，等着瞧！”

她露出诡异的眼神，吹一口幽兰般的气息到他的脸上。

“菲儿，你确定要这么做？”

巴比伦酒店的妈妈桑流露出惊愕的表情，今天她失踪已久的爱将戴菲儿忽然出现，还顺带提出一个荒唐的要求。

“若不确定，我怎么会站在这里？”林伊慕涂着明亮的银粉妆，头发用水钻小夹子叉成法式卷髻，妖娆中又显清纯，她摆出甜美笑容，摇晃着妈妈桑的手，撒娇道：“求你啦，苏茜姊，借尼克给我用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尼克为巴比伦的红牌少爷，常常被各式各样的女人借用。

“可是可以，不过……”苏茜犹豫，“狄昊天可是黑街上的大人物，我们恐怕得罪不起，万一惹恼了他……”

“要惹也是我惹的！”林伊慕意志坚定。

“唔……好吧。”苏茜只好点头，要不是看在从前她替她赚了大量钞票，又曾大胆地帮助过一票姊妹赶走不少毛手毛脚的客人的份上，她才不会冒险得罪黑街。

“万岁！万岁！苏茜姊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妈咪！”林伊慕顿时跳起来，狠狠在妈妈桑脸上深啄一口，害那无辜白颊添上一抹萤光色。

“嗳，你这孩子。”苏茜笑，心下思量要不要开口提出多日来的疑惑，见那孩子正兴高采烈，终于忍不住向她透露，“菲儿，那个时候，狄昊天派人来打听过你哟。”

“喔？什么时候？”林伊慕心中撼动着，但表情轻松地问。

“几个月前吧，唔……也是那时候，我听人胡说八道，说……你是什么大老板的千金，好不好笑？如果真的是，你当年也不用在巴比伦做那么久了，不过最近总不见你，到哪里发财了？难道是艾琪那个八婆敢到我这里挖角？”

林伊慕哈哈大笑，大幅度地挥挥手，“苏茜姊你真会讲故事！电影都没那么精彩，我是大老板的千金？那莎朗史东就是英国公主了！呵呵……”她略微收敛笑容，不经意地问：“对了，那个姓狄的想打听我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是哪里人呀，酒量大不大啦，平时跟不跟客人出场……很普通的问题啦！喂，我当时就觉得他对你有意思喔，所以尽挑好话讲，说你是清纯小妹妹，就连他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你曾经扒过客人皮夹什么的，我也说是因为你家里的因素，说来也满怪的，头一天，是姓狄的手下到我这里，把你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没想到过了不久，姓狄的本人又亲自来了！尽问我一些废话，譬如你喜欢吃什么，穿衣服常穿什么牌子、什么尺码……还是一个大哥哩，比女人还婆妈！”

他……居然为了她打听这些？难怪从前被“囚禁”的时候，吃的、穿的都是她最喜欢的，甚至连卧室的颜色也很适合睡眠，原来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他的……用心。

“他还问我你喜欢蓝钻还是黄钻呢，”苏茜边说边笑，“大概是想在你面前摆阔吧，这些男人，总喜欢用钱砸女人！我就随口一说珍珠吧，黑色的那种，最好是有上百年历史，不太亮眼的古董，哇，他的表情还真像是信了！喂，你笑够了没有？我可快不行了！说真的，他后来到底送了你什么？不会真那么笨去找颗古董珍珠给你吧？”

珍珠！黑的！缺少光泽的！她摸了摸胸口，衣襟内耸起的微粒让她的心顿时阻塞，仿佛酸酸的泪液凝在那里，哭不出也噎不下。

“菲儿！菲儿！”一只手忽然晃在眼前，“发什么呆呀？是不是在想今晚怎么气他？也好，这种嚣张的男人，让他吃点苦头，可以长长我们巴比伦小姐的志气！你都不知道，有些后来的小妹妹，被那种变态的客人打得脸都歪了，还要撑死笑个不停。”

“还有一些从前还是我们这里的红牌，嫁了人后，原以为可以过舒服日子，谁知老公总抛不开她们‘做过’的这段日子，天天把她们虐待得比菲佣还惨！她们居然也能忍，还在姊妹们面前尽说老公的好话……气不气死人？所以苏茜姊我想通了，你整整狄昊天也是对的！现在还有谁像你那么大胆，敢跟男人斗智斗勇？我是第一个服气的！”

她含着晶莹的眼睛敛了敛，半晌后才发出声音，“那今晚就拜托你跟尼克了。”

林伊慕知道，今晚是自己最后的绝招了。

过去的三天中，她使尽浑身气力，也没能让他碰她。

譬如半夜爬上他的床，搂住半裸的他，结果睡眠不足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怒发冲冠，险些将她赶到大西洋。

譬如穿着半透明的睡衣，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结果差点喷鼻血的他，竟将她关进衣橱，扬言如果她不换好衣服，他就用麻袋把她装起来。

无能为力了……三天的努力全部白费，真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男人的疾病……唉，即使没有，被她折腾了三天，也有憋残的可能。

今晚八点，她要做最后的冲刺。

“你他妈的在哪里！”

晚上八点，电话里传来狄昊天火大的声音，估计这个男人找了她一天，急坏了，否则他是很少骂粗话的。

“我在巴比伦！”林伊慕用微醉的声音对答，这声音今天下午练习了好久。

“你跑到那个鬼地方去做什么？”一听到巴比伦，没有女人的男人会乐得发疯，有了女人的男人会担心得发疯。

“喔……重操老本行呀，”她偷笑，“你又不肯收留无家可归的我，所以我只好重操旧业了，幸亏这里的妈妈桑好讲话，答应我回来……喂，等一下我就要表演了，你来不来看？给你留个免费的前排座位怎么样？”

“表演？”他大概青筋都要爆出来了，“什么表演？不要告诉我，你打算跳脱衣舞！”

“你太聪明了！”她笑得东倒西歪，“就是那种高难度的舞蹈，喂，不要小看它喔，要踢过头才算专业，要不是我从前有芭蕾舞的底子，还踢不上去呢！唔……好久没练了，真怕砸场子，我现在正在化妆间里踢着呢……咦？尼克，你说什么？我内裤颜色很性感？谢谢，可惜待会儿是不穿内裤的……”

狄昊天再也听不下去了！挥手叫王永荣和他疾速往巴比伦驰去，哼，尼克？她的化妆间里居然有男人，还看到了她的内裤！更可怕的是待会儿她还要被无数男人看到她不穿内裤的模样！孰可忍，孰不可忍！

待两人来到目的地后，不出所料，巴比伦果然是他想像中乱烘烘的样子，男人不管平时再人模人样，到了这里一律沦为乱吹口哨的公牛。

此时舞台边气氛沸腾，一手拿着鹅毛扇舞动的轻曼女子，让所有的男人血脉偾张。

狄昊天也张着血脉，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这个裸女，而是因为他一心想要寻找的人。

她不会那么早，已经当众踢过腿了吧？

“大哥，我到化妆间去看了，不见林小姐。”王永荣小心翼翼地报告。

“不见就再找！”狄昊天怒喝，“难道你以为只要找完化妆间就算完事了？”

“好……好……”王永荣知道大哥生气的时候不好惹，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一银粉佳人醉伏在吧台边，酒意微醺地朝一男子咯咯发笑，“大……哥，”他立刻拍拍正暴怒的大哥，“那个……好像是林小姐，你看是不是？她化了妆，我不太认得。”

狄昊天马上投去目光。

没错，那是他的伊慕，但她今晚化着浓而亮的妆，简直不像他的伊慕，她身边的男人，大概就是那个什么尼克吧？一脸嬉皮，猛给她灌酒，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种！

“林伊慕——”第一次，他气得连名带姓合并着叫她。

“唔……昊天，”她抬起迷死人的眼睛，妩媚地招手，“来，快到这边来，有好好吃的东西喔……看，”她举起一袋子花花绿绿的药丸，“好漂亮的颜色，有红的、黄的、白的……咦，还有蓝的……”她冷不防打了个嗝，“泡在酒里，一下子就化了。”

“你发什么神经！”狄昊天冲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药丸，扔进垃圾桶，“你有没有脑子？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啊，那是能让我快乐的药，”她随着音乐，让脑袋摇摆，“我现在就好快乐！来，尼克，我们来跳舞……”

名叫尼克的男子笑着搂起她，在吧台前转着圆圈。

狄昊天握住拳，半晌才忍下想揍人的冲动，沉沉地走到她面前，硬是把她从别的男人怀抱中拉过来，抚着她柔软的背，不经意地一吸，吸进一股浓烈的酒味，“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当然喝了，在巴比伦不喝酒会给人笑死的，不过，我也没喝多少啦……”林伊慕强憋着笑的冲动，没喝多少？是，她的确没“喝”，只不过把两瓶酒全部倒在自己的身上，害苏茜妈咪心痛得惨叫。

“哟，这不是天哥吗！”妈妈桑正式登场，按事先对好的台词说话，“今晚要热闹了！菲儿处女下海，没想到有这么多哥哥来捧扬！”

什么？处女下海？狄昊天凝眉冷冷横一眼这话多的女人。

“你敢逼林小姐下海！”王永荣马上厉声。

“我哪里敢逼她呀，”苏茜一脸委屈，“是菲儿自己要的，说是现在无家可归，趁着年轻把自己快点卖个好价钱，否则等到人老珠黄，难不成要去睡大街？”

“是你自己要的？”狄昊天盯着林伊慕。

“唔……你们在说什么？”她仍装着醉意，“下海？喔，对了！今晚我要下海！妈咪，记得帮我开个好价钱哟！”

“放心，放心，”苏茜拍拍她，“余公子、李公子、张公子……还有雄哥、南哥、伟哥……哪个顺眼你就挑哪个，有妈咪帮你开价！你是清纯玉女身，又是我们巴比伦的红牌，至少要喊五百万！”

“我出一千万！”狄昊天脸色已经铁青，狠狠地揽住林伊慕的腰，将她凌空一甩，伴着佳人惊慌的叫声，直甩到他的肩上，“如果你想胡闹，我陪你玩！”众目睽睽之下，他像扛麻袋一样，把挣扎中踢打着他的林伊慕强行扛出这是非之地，直奔黑街。

嘻！

他的肩好厚实，他的样子好霸道，他的气味……像春天的青草一样清爽怡人。

她伏在他的肩头，乖乖不动了。

他——终于中计了，嘻！

闭着的眼睛再张开的时候，只见狄昊天那张因怒火而烧红的脸。

“昊天，我好热哟，好难受喔——”她千娇百媚，装出中毒已深的模样。

“你活该！”谁叫她把春药当彩色糖果吃！回到家后，将她甩在床上。

“抱我！抱我！”她撕扯着自己的衣襟，痛苦地呻吟，伸出长臂迎向他，“昊天，抱抱——”

盛开着樱桃的雪峰在瞬间绽放于他的眼前，狄昊天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他一再隐忍，可一个男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也只有这么多了。

“都是你引诱的，到时不要哭着后悔！”他终于放纵身子，猛然地扑向她。

青草和花蕊的香气迅速融合，汗水像春潮滴至满床……

全力冲刺的他，并不知道身下的醉人儿轻掀嘴角，露出得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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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方紫安笑得花枝乱颤，捂住肚子竟有些胃痛。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脸苦恼，头发搔得像鸡窝，活似做错事等着爸爸妈妈责罚的小男孩，谁能想到，这个无助摇着双腿的人，是那个以残酷出名，远在八千里之外就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黑街冥王狄昊天！

“喂，你笑够了没有？”狄昊天不满地瞪着她。

“唔……够了，不，再等等，我还要笑笑……”方紫安又开始前俯后仰的大笑。

“快说！到底该怎么办？”狄昊天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我好困喔，脑子暂时不灵光。”她的确累，才下飞机就被大哥逼着听故事，听完故事后还要帮着出主意，本想坐在她那间对着枫树的浴室里好好泡个热水澡的，可现在……唉！

怪了，大哥不是一向智谋过人，妙计不断的吗？从前黑街出了再大的乱子，也由他一人当关，怎么遇到这种“小事”，他就……思维枯竭？

“赶快想！”狄昊天暴怒，再不想她就要醒来了！

“天哥，不是小妹不帮你，”方紫安打了个呵欠，“只是，你这次做得太不上道，简直有失冥王风范！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女生，被你糟蹋了一夜，不给点好处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我出主意赶人家走？啧啧啧，你叫我的脑子怎么灵光得起来？本人一没有虐待倾向；二不是电视台编苦情戏的；三……”

“你给我闭嘴！”

可怜的男人，一为情所困连脾气都变了！从前即使被国际刑警围剿，也照例穿着酷酷的黑衣，从黑衣上露出慵懒的俊笑，没想到现在才三两句话不合他意，就如同睡眠不足的禽兽！可怜啊！

“那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一摊手，方紫安表示自己没辙。

“扮我的马子。”他天外飞来惊人之语。

“哈哈哈！”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逸出口，“你以为她会信？在南美的时候，她就知道我是阿平的马子了。”

“她那时候确实吃过醋。”他对自己愚蠢的计划还满有信心。

“我说天哥啊，”方紫安实在不愿再跟这个失去智慧的男人辩论，“你为什么非要赶她走呢？有个伴多好！一起吃吃饭、上上床，总比我独守空闺好吧？”

“我昨晚只是……”昨晚实在受不住诱惑，一时有欠考虑，“何律师打了电话来，说这次的案子胜算不大，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里，避一避了……”

“带她一起走！”

“不可能！”他怎么舍得她跟自己四处飘泊、居无定所！

“为什么不可能？”房门砰然震开，怒气冲天的佳人叉着腰出现在门口里，鞋子飞掉一只。

这下有好戏看喽，方紫安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拿个抱枕靠着准备仔细观赏。

“狄昊天，你居然敢跑！”林伊慕瞪着那个抛弃她的负心汉，脱口大骂，“你居然敢趁我睡得没知觉，跑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无影无踪，他不是在这里，还被你逮到了吗？”方紫安懒懒的插话。

“但是他跑了！呜……别的男人吃完饭不洗碗，好歹也收拾桌子，他既不洗碗又不收桌子，还想赖掉欠我的一千万！”她刚刚醒转时，本想侧过头索一个清晨甜吻，不料却发现人去楼空，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

“他欠了你一千万？”方紫安拍案而起，“真毒，找他要！”

狄昊天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女人，皱眉提醒他那个临时叛变的同谋。

但同谋丝毫不受威胁，仍然与敌方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他他他……欺负我！”好不容易得到肯听她诉苦的知心人，哪里肯放过，“当初，他硬把人家掳来，在大街上强吻人家，在生病时轻薄人家，扮成清洁工扰乱人家的订婚典礼，害人家无家可归，还趁人家酒醉时……呜……人家没脸活了！没想到事到临头，他居然天良丧尽、不知羞耻、始乱终弃！紫安姊，我该怎么办？”

紫安姊？什么时候那么熟络了？

“过份！”方紫安义愤填膺，“这种薄情寡幸的男人，把他甩了！”

“可是……他有时候又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让人家好迷茫。”林伊慕咬着指头，满眼困惑。

“什么变态行为？说来听听！”方紫安张大八卦的耳朵。

“他为什么要把一颗古董珍珠放在菜里，让人家撬到？”衣领翻翻，露出珍珠光泽，“他又为什么要把一堆红红叶子放在盒子里，让人家打开？”摸摸口袋，展示罪证。

咳，咳……狄昊天差点呛到。她，居然察觉了？

方紫安如同法官，亲自检察了两项证物，点点头，“的确是怪事！慕儿，还有更怪的事你可能不知道吧？”

慕儿？叫得更肉麻！

“什么？”她睁大眼睛，一脸好奇。

“他，”方紫安指指在旁边发呆的狄昊天，“刚刚亲口提出要我扮他的马子！”

老天爷！狄昊天手足无措，差点冲上去封住证人的口。

然而晚了一步，证人已经滔滔不绝。

“为什么？他不是有马子了吗？”他的马子不是她吗？

“因为他想跑路，跑到国外去，可是又不想带你，所以叫我扮成他的马子先气疯你再说。”

“啊！”林伊慕吃惊地捂住口，“这种谎话不太可信，在南美的时候我不是已经知道你跟他没那腿了吗？”

“就是！”方紫安耸耸肩，“我也说过这个办法行不通，可他就是不信。”顺带无奈地看了看这蹩脚计划的导演。

“而且，”林伊慕继续分析，“这种烂招电视上、小说上都用残了，啧啧啧，还要用呀，没创意！难怪别人说男人都是没想像力的动物！帮我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点子！”

“估计他已经江郎才尽了。”方紫安摇头叹气。

“你们两个唱戏唱够了吧！”狄昊天终于忍无可忍，长臂向门口一挥，“方紫安，你给我滚出去！”

“兔死狗烹！绝对是想兔死狗烹！”方紫安一边缓缓移动脚步，一边哀怨的说，“粉残忍的做法！”

抱枕扔掉，发出银铃般轻笑，然后房门关上，留下两人。

剩下的两人，深邃的眼对着晶莹的眸子，对了半晌没有对答。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狄昊天终于抗拒不了伊人笑意温存的表情，轻轻将她一揽，纳入怀中。

“唔……”林伊慕把头埋在宽大的胸间，湿润的唇摩擦着他的肌肤，“坏蛋，你欠我一个早安吻。”

他微微掀起嘴角，抬起那尖尖粉红下巴，先是浅浅密密地啄着，而后深入……

两天以后，从狄昊天房里出来的林伊慕，笑颜如花般绽放，手里拿着一件新得到的礼物。

“看看这是什么！哈哈！”银色的亮光一闪，闪得方紫安头晕目眩。

“这是……”

“我说这是贝朗宁手枪，就是电影里女间谍常用的那种，”林伊慕挥舞着她的礼物，乐不可支，“可是昊天说不是，他说是改进后的新款，专为女人设计的，造型精巧、穿透力大、后作力小，如果是近距离，敌人保证一枪开花。”

想着刚刚他“爱”过她后，将一面墙旋开，领她参观了他的小武器库，她就开心不已，就像他向自己敞开了心中的秘密，或者带自己去见了他的家长那么开心。

“我还是不太明白。”方紫安摇摇头。

“还不明白？这种手枪的机关在这里，它可以……”

“不不不，”方紫安按住这个乐昏头的人，“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昊天干么要送你这个？”

“表示他重视我呀。”跟重视他的枪一样。

“他当时说了什么？”方紫安表情严肃。

“唔……”侧着脑袋猛想，当时只顾抱他吻他、冲着他欢呼，哪里记得那么多，“他说不可能时时照顾到我，要我处处小心，这个就是给我防身的。”

“果然没错！”方紫安同情地拍拍她的肩，“你这个傻瓜上当了！”

“啊？”

“他还是想偷甩了你，所以才会送枪给你防身，否则有他在，哪里要你备什么枪呀！”

“他居然敢贼心不死！”恍然大悟后，她一蹦而起。

“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算是安慰吧，“听说狄家的男人会把这种银色的手枪送给自己最爱的女人，昊天的妈妈也有一支喔！后来这种习惯流传至整条黑街，兄弟们都纷纷模仿……”

“那有什么用，他又不是他爸爸，哼，老想赶我……”她吸着鼻子，快要哭了。

“放心，有我在，他赶不走你，”方紫安笑容一向得意，“喂，我知道他上船的时间，到时悄悄通知你，你到码头拦他不就行了！”

“好主意！”林伊慕刚一兴奋，马上又黯然，“可是他不是怀疑你了吗？哪里会告诉你正确时间！而且他好像能料到我们的诡计，说不定会乱编一个时间哄你。”

“放心，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最知道他说谎的规律，如果他说是二十四号的十二点上船，那一定是二十三号的十二点，这家伙总是提前整整一天，也不变变，真是笨到家了！”

于是两个女人重新打起精神商量计划，排练演习一整夜也不阖眼。

“大哥，是不是可以开船了？”

这个晚上很黑，连月亮都看不见，不仅黑而且静，平时咆哮的大海，忽然变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无声无息，断了呼吸，让看惯了它任性的人们感到害怕。

狄昊天望着远岸，似在沉思。

刚才离开她时，他坐在她的床边，迷恋她的睡容，依依不舍，放了安眠药的红茶让她睡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害他从她蝶翼般的眼睫毛直吻到鲜葱般的指尖。

这个大吵大闹的小孩，终于安静了……他想到她的调皮相就忍俊不住，微笑过后面对分离，又引他蹙起浓眉。

一旁的王永荣打量着大哥忽阴忽晴的表情，不敢出声。

忽然风起时，岸上出现了一个白点，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狄昊天显然发现了。

“唔……看不清楚，大哥，别管它了，我们快开船吧。”王永荣小心翼翼提醒。

那是一个人吗？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人吗？

难道……她已醒来，觉察了他的逃离，追来了？

狄昊天竟感到一阵惊喜——想不明白，明明是要千方百计地避开她，怎么这样的猜测竟让他如此欣然若狂？

“大哥，大哥，你去哪里？”王永荣大声疾呼，本应该开船了，大哥却往岸上跑，真是怪事！

狄昊天没有听到手下的阻止，他向那个白点的方向奔过去。

若真是她，他该怎么办？再把她赶回去？还是……带她一起走？

他没有细想，只是以飞速像在跟厉风赛跑般跑到目的地，挥汗如雨中，他的步子停了，心中顿时升起强烈的失落——不，那不是她。

那只是一片白色的山花，被风吹着，在岩石上翻滚，远远看去，极似一个移动的人。

他呆呆地看着那丛摇摇摆摆的花，指尖触一触粉瓣，就当是……轻抚她吧。

没有了他。她也能过得很好的，像这山花，即使面对疾风，也一样狂野妖娆。她一定能的。

默默地回转舱头，吩咐开船。

黎明时分，船已到达公海，枫旋街远远被抛在身后，早已不见。

破晓的云霞姹紫嫣红，被万丈光芒撕成缕缕的亮缎，奇妙无比。

狄昊天一夜未眠，支立船头，像在欣赏景色，又像什么也没看到。

“大哥！大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永荣又慌慌张张地来了，他总是这样大惊小怪，“船舱里……发……发现有奸细！”

奸细？狄昊天扬扬眉。

“我们已经把他抓住了！看样子他在船舱里躲了……一夜。”王永荣低下头，等待责罚，毕竟一夜够长了——发生什么事都够了。

话音刚落，已有彪形大汉拎着那个“奸细”的衣领，一把甩到船板上，“咚”一声，那个小奸细摔得如同乌龟四脚朝天，看身形他像个发育未成熟的小男生，手脚缩在长长的牛仔装里，头上扣着个遮脸的大帽子。

“说！是谁派你来的？”王永荣踢了他一脚。

“唉哟，唉哟，好痛！”小男生居然敢喊冤。

“你再叫！再叫就踢死你！”王永荣对付落网的敌人时最威风。

“狄昊天——”小男生哭起来，居然向敌方首领求救，“你的手下欺负我！”

“你敢直呼大哥的名字！”王永荣愈听愈气，这小子一副娘娘腔，像个女人……等等，女人？！

他还没想明白，只见大哥满脸惊喜，“啊”的一声，冲到小男孩面前，猛然揭开他的大帽子。

“狄昊天，我的腿紫了啦！”小男孩搂住狄昊天的脖子撒娇。

一旁的王永荣眼珠子都快蹦出，老天爷！这不是林伊慕那个小婊子吗？她什么时候藏到船舱里来了？

“你活该！”狄昊天严肃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这个骗子！居然又想迷昏我，自己逃跑！”示威的拳头捶打着巨人般的胸，尽管毫无份量，但充份地表现出受害人的不满，“大骗子！大骗子！”

拳头被大掌骤然握住，狂热的吻封住无限的指责，惊得围观者目瞪口呆。

“唔……”先被踢肿了腿，现在又被吻肿了嘴唇的林伊慕，双颊通红，照旧抗议，“哼，大骗子，每次都用这招不让人家说话，我不管！这次一定要当众讲清楚！”

“讲什么？”狄昊天笑着装傻。

“你干么言而无信，说好带人家走，临时又不带？”

“我说过要带你走吗？什么时候？”他摊手扮无辜。

“你……”林伊慕本想愤怒，但想起方紫安的嘱咐，遂沉下气，“你不承认也可以，反正你现在跑不掉了，难道你舍得把我扔进公海里去？”

“不，我不把你扔进海里。”狄昊天按按正欲大呼胜利的人儿，还有后话，“我打算等一会儿找个地方，把你扔到岸上去！”

“你休想！我受伤了！”她捂着一瘸一拐的腿，满脸可怜。

“我舱里有跌打药，很有效。”他不为所骗。

“你……你……”一时语塞，花招又生，“我怀孕了！”

狄昊天差点笑得跌倒，“喂，小姐，你有没有常识？才几天就怀孕了？人工受孕也没那么快！要不要我撕张试孕纸让你看清楚？”

“反正我不走！我不走！”林伊慕顿时脚也不瘸了，像麻雀那样直跳，“我饿了！我困了！要吃饭！要睡觉！”

狄昊天叹了一口气，抱起这个赖皮鬼，直抱到船舱的床上。

“你去哪里？”看他想转身离开，她连忙搂住他的腰。

“去弄饭给你吃，不是说饿了吗？”

“我不吃，”赖皮鬼贴上他的胸，“狄昊天，其实……我不太困，也不太饿，我只是……想你。”

厚胸猛然一震。

他也是，仅仅分离几个小时而已，他就想她了。

“昨天晚上，我从门缝里偷看你，”她坦白，“我看见你跑到岸上去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来了？”

搂着她的手紧了紧，算是回答。

“嘻，我就知道。”她满意地蝶吻他的下巴，“后来，你站在船头吹风，傻呆呆的，是不是在想我？”

抚着她长发的手，温暖有力，用意明显。

“那……”她直入主题，“你是不是……再也不赶我了？”

沉默良久，然后一声“嗯”，清清楚楚地传来。

“狄昊天！狄昊天！”林伊慕蹦着床上的海棉垫子，惊喜的大喊大叫。

接下来的日子狄昊天白天会抱她去看蓝海中跳跃的豚；夜里会裹着她抵挡阴恻恻的寒风。

爱情所能带来的一切，她都拥有了。

但……林伊慕发现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因为她还想要更多……

计划其实只实施了一半而已。

这天他们路过一个小岛，白色的沙滩上立着一座教堂，晴天的风把楼顶的钟吹得当当作响，一群鸽子如漫天的散花扬起来飞出去，落在海边。

“好想上去走走喔。”林伊慕蹬蹬被船困得发麻的脚，语气幽幽。

狄昊天一笑，吩咐手下靠岸，他知道这些日子她闷坏了，不过，他倒不闷。

两人牵着手，往晃荡的钟声走去。王永荣带领几名精明的手下，跟在后面，离得挺远。

“昊天，你以前去过教堂吗？”林伊慕忽然问。

教堂？呵，似乎是个很遥远的名词，虽然黑街上也有建教堂，但那是为性格忧郁、疑神疑鬼的人设的，让他们求个心安，他从不去，只觉得一切都是宿命，再虔诚的祷告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未来。

“我觉得人一辈子总要去一次教堂。”她在耳边含羞的说。

“为什么？”这倒是奇谈怪论，“待会儿你就会知道了。”她神秘地一眨眼，笑意闪烁。

教堂的拱门上有花，是粉色的玫瑰，一条红地毯远远地延伸出来，直伸到他们的脚下，但四周仍是静悄悄的。

“我们好像不该这个时候来，”狄昊天隐隐感到不对劲，“可能明天有人要结婚，他们正在布置。”

“那就更要进去看看，这样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仍拉着他的手往里头走。

结婚？狄昊天苦笑，她难道真不知道黑街上的男人是不结婚的吗？

忽然四周不再安静，风琴声骤然响起，奏的竟是婚礼进行曲！

“一定是准新人在排练！”林伊慕止住想要后退的狄昊天，“我们正好参观。”

“不太方便吧？”狄昊天对别人的隐私向来退避三舍。

“啊，你们终于来了！”一个洋神父操着英文，盛装打扮的向他们走过来，露出恭喜的笑容。

狄昊天回头望了望，身后没人，那这老外在跟谁讲话？

“可以开始了吗？你的伴娘已经等很久了，小姐。”神父对着他们俩说话。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他刚想回答，却见她大力点头，“可以了神父，现在就开始吧，我的伴娘她人呢？”

“找我？”一袭粉纱拖着，从侧门现身，方紫安又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张口就埋怨，“唉，你们总算来了，神父老嚷着要回家吃饭，我威胁了好多次人家才肯留下的。”

“花呢？花呢？我的花球呢？”林伊慕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左搜西瞧，从方紫安身后摸出一个新娘的花球。

“等一下记得把它抛给我喔！”方紫安叮嘱。

“这里就你一个女宾客，不抛给你抛给谁？”林伊慕把玩花球，笑盈盈。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咦，不对，好像还差一个伴郎！”神父指出缺漏。

“伴郎？那还不容易！”方紫安向站在门口发呆的王永荣一伙人招招手，“喂，你们过来一个，当伴郎！”她转向神父一摊手，“看，问题解决了，开始吧，早点完事早点放你回家吃饭。”

“好好。”神父像个老实的仆人，马上摊开读本朗声念道：“狄昊天先生，你愿意娶林伊慕小姐为妻，永远尊敬她、爱护她……”

“等一下！”狄昊天怒喝，“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很简单呀，今天你结婚！”方紫安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当伴娘呀。”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路过这个小岛？”还安排了教堂！

“唔……这个嘛……安排行程的阿莫跟我们家阿平感情不错，他对我这个大嫂也很尊敬，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旁的林伊慕嘿嘿贼笑。

“你……”看看自己恶搞的“未婚妻”，又看看她的同谋，“你们谁出的主意？”

没有回答，只有怪笑。

“好，不肯说是吧？”他愤然转身，长手一挥，“阿荣，我们走！”

所有的人没料到他还有这招，竟丢下如花美眷，大踏步地往回走，像一头被冒犯的公狮。

“狄昊天，你敢走！”被羞辱的新娘厉声喝斥，从裤腰掏出一把银闪闪的东西，抵住自己太阳穴，“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扣扳机！”

所有的人顿时哈哈大笑，谁也不信她真会开枪，这年头，没有哪个新娘会因为新郎跑掉就开枪自杀，最多追上那个负心汉把他猛K一顿，大骂两声就已算很了不起了，眼前的新娘她也演得太夸张了吧？惹得神父都在偷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林伊慕手持对方送给她的改良型贝朗宁，信誓旦旦，“你再走，我就把它放进嘴巴里！一枪绝对能让后脑勺穿洞！死得更丑！你试试看！”

哈哈……众人笑得险些呛死！这新娘要死便死，哪来这么多废话，明显动机不纯！

但狄昊天没有笑，他脸色苍白，明显被她吓到了，一个箭步飞奔上去抢过她的枪，把这银色的危险物扔至老远，然后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仿佛她刚刚遭遇过什么袭击，受了伤似的。

“你答应了？”她不确定地问。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方紫安鼓掌，“快，神父大人，快念！”

肚子已饿得咕噜叫的神父大人欣喜若狂，立刻流利地念出读白。

看似一波三折的婚礼顺利完成，楼顶的钟声翩然响起，新郎吻了新娘，替她套上别人备好的钻戒，这个明媚黄昏，小岛上的风如同扑鼻的花香，在人们身边跃跃地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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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他们就这样结婚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世界各地流浪。

夏天，住在布哈拉边上，有时候能遇见从沙漠里吹来的热风，热风旋转着，从背后追着他们，直追到小屋里，太阳顿时变成了毛茸茸的紫红色，树叶焦枯了，随手一拈就能搓成粉末，他们仿佛来到了一个沙子做的星球，但他们不怕，反而相视大笑的躺在地板上拥吻着，等待风声渐渐平息。

冬天在西伯利亚的冰湖里，他们往往能发现一只沉睡的蝴蝶，张着明艳的翼像千年的标本，而有时候没有蝴蝶，却有一片美丽的叶凝在晶莹的冰里，轻轻凿下来捧入手心，像捧着一个生命的奇迹，这叶让他们想起枫旋街的枫叶。

林伊慕渐渐变得像个普通的妻子，穿着长而宽松的毛衣，一条灰白的牛仔裤，开着蓝色的二手车到镇上买东西，人人都以为她是到这个贫困地区做研究的工程师的太太，而她与别的太太偶尔也会寒暄几句，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笑。

就连狄昊天也愈来愈像一个家居型男人，黑街的事务他会通过视讯电话遥控，让方紫安和王永荣代为打理，闲得无聊，他会帮林伊慕调制烤蛋糕的面粉，到阳光正好的院子里晾一两床换季的毯子，他还时常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设计一两个适合女孩子玩的游戏，给她消遣。

游戏里，女主角是一个隐居海岛的侠女，闯荡江湖时邂逅玩世不恭的男主角，两人齐手打败了无数只怪物，取得了不计其数的宝贝，即使他们失散了，也能迅速找到对方，即使出现第三者，也离间不了他们的感情，他们掉下山崖后，爱情往往能得到升华，他们永远在一起。

林伊慕常常嘲笑这种剧情极端老套，可是她每次玩时都哈哈大笑，欲罢不能，但她也有不笑的时候——当她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

她知道，狄昊天是不会答应让她生孩子的，他带着她流亡已经很吃力了，如果再多一个孩子，更是累赘，况且他们一辈子也摆脱不了黑社会的背景，孩子生下来又是另一个狄昊天，另一个被迫成为帮会头目、贩卖毒品的“坏人”，这样无奈的命运何必重复一次？

可女人的天性又让她想孩子想得走火入魔，好几次她到镇上买东西，看到街边玩球的小孩，就停车痴痴欣赏，想像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有那样傻乎乎的笑容和沾着一块污泥的脸？

隔壁的房子新搬来一对白人夫妇，他们的小男孩一岁多一点，刚学会走路，每天黄昏都在院子里摇摇摆摆地跑来跑去，拖着大裤子，圆圆胖胖，白白软软的手上拿着一个叮当的玩具，林伊慕经常隔窗眺望。

有一天小男孩不知怎么了，跑到这边的草地上来了，正在做晚饭的林伊慕兴高采烈地丢下莫名其妙的狄昊天跑到院中，像要捕捉一只麻雀似的，小心翼翼追逐着那个小男孩。

“到阿姨这里来！”她拍拍手，用一块香喷喷的蛋糕诱哄。

小男孩立刻跑过来，但不是跑向林伊慕，而是跑向那块蛋糕。

然而林伊慕并不介意，她笑逐颜开，继续从屋子里搬出所有美食，为的只是求小男孩多留一会儿。

“昊天，你看，这小孩好好玩喔！他的脸肥得像加菲猫，他的手这么小，居然可以抓稳那么大一块蛋糕，咦，他还会笑耶！”

狄昊天哭笑不得，当场泼她一盆冷水，“小孩的脸通常都可以肥过一只猫，他好吃，所以可以抓住蛋糕……小孩不是哭就是笑，否则就死了！”

“他好乖，我这样抱着他、亲他，他都不哭。”母性大发的林伊慕，趁人家家长不在，对准小男孩的脸颊啵啵啵就是接连数十个吻，吻得狄昊天胆战心惊。

“喂，你小心把他的脸亲到变形，人家父母会找你算帐。”这些吻，本来应该留给他这个做丈夫的才对。

“才不会哩！”林伊慕白他一眼，对小宝宝笑道：“Baby，还想吃什么？阿姨给你！”

“还吃？”狄昊天更加不满，“小心他吃坏了肚子，人家父母跟你打官司！”

“你这只乌鸦可不可以讲点好听的？”她嘟起嘴，眼珠子一转，像是动了什么坏脑筋，对着丈夫抛一个媚眼，“昊天，唔……你想不想也要一个像他这样的小孩？不如我们今晚……”

“赶快打消这种念头！”狄昊天装傻，“诱拐儿童的罪好大的！”

“你明明知道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她眸子顿时喷火。

“何况他的父母就住我们隔壁，要拐也要拐个住得远点的……”狄昊天迳直滔滔不绝的说，“再说这小孩哪点好？长相难看，头发又少，这么好吃，大了以后肯定是个超级胖子！太太，你想培养相扑运动员吗？”

“你你你……不跟你说了！”林伊慕横着眉，气得差点头顶冒烟。

她低下头去，细心地哄逗那小男孩，甚至不惜把狄昊天耶诞节送她暖手的玩具熊拿出来，让小男孩笑逐颜开地抱了个满怀。

小男孩受了收买，很快跟林伊慕打成一片，咿咿呀呀地胡乱叫了她几声，绽放一个含糊的笑脸，手足乱动了数次，算是表示自己的欢乐。

“看，他喜欢我！”她受宠若惊。

但她很快跌进失望的深渊，因为小男孩马上叛变了——当孩子的母亲在院子里唤他的时候。

小男孩一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从她怀里奋力伸出双臂，迎向母亲的方向，挣扎的姿势跟人们跳向游泳池之前一模一样。

林伊慕只好放了人质，依依不舍地低语，“还是自己的妈妈亲，是吗？”

完全把她忽视了的人质，沉浸在与家人团聚的喜悦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那像青蛙一般的腿被重新放到草地上后，便踉跄往前行，脚丫子很快隐于自家门中。

林伊慕望着窗上灰色的天际，眼神悲凉无比。

那天的晚饭里加了洋葱，趁着切洋葱，她对着流理台哭了个够。

费尽力气逗了她一夜的狄昊天自然明白她的心情。

他怎么不明白？想要孩子的人其实不止她一个。

但他一个毒枭，一个被世人唾弃的罪人，他的孩子来到这世上会遭受怎样的命运？

他是体会过的，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曾到过黑街以外的地方读书，当老师们知道了他的背景后，立刻把他调到教室最后一排，跟墙上那幅“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大字同桌，如果他偶尔在听课时瞧了瞧窗外一只飞过的虫子，老师就会叫他站起来回答一个闻所未闻的学术性问题，然后带着讽笑看他那张因为语塞而尴尬的脸。

男同学虽然佩服他，但却不敢邀他一起打篮球；女同学虽然喜欢他，却因他的背景不敢靠近他，三年下来，他在校内没有任何朋友，值日生总是自己一个人做，孤零零地擦着黑板，摆着桌椅，而罚抄英文单字是他最常做的运动。

后来有家长知道了他的身份，便闹到校长室，扬言如果他不离开，他们就会带着自己优秀纯洁的子女离开，他没等校方作出决定，就让父亲替他办退学，背着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

这段生活让他明白了自己是不可能脱离黑社会背景，永远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平淡幸福地过着一日三餐，他在世人的眼中是染了污浊的颜色，没有人相信他也有不属于恶魔的一面——没有人知道他办孤儿院、办对任何人都完全免费的公益医院；没有人知道他每年拿出数十亿资金捐献给国际红十字协会，更没有人知道他偷偷地将冰毒做了良性处理……

他对自己的出生不能掌握，但他已经做了最大努力，改变注定的危害。

现在他的妻子渴望生一个孩子。

可以是可以，但除非他能彻底脱离黑街。

脱离黑街？

能吗？成千上万的兄弟指望着他，他建立起来的庞大慈善机构指望着他，他能离开吗？

也许……能吧，这么多年他也倦了，就为了伊慕的心愿收手吧，找一个跟他相似的人接管枫旋街的一切，然后他可以消失……

“狄太太，你这么喜欢小孩，为什么不生一个呢？”威斯太太问。

自从上次她儿子跑到狄太太的花园里，然后拿着一大堆零食和玩具回家，她就和这位年轻漂亮的狄太太成了好朋友，来自神秘东方的狄太太厨艺令人惊赞，两人常常趁丈夫不在时切磋厨艺。

这位威斯太太曾在香港待过，能说一口半生不熟且变调变得厉害的中国话，像是国语，又像是粤语，偏偏她引以为自豪，遇到华人总喜欢卖弄两句。

林伊慕笑笑，亲一下在她膝上玩得正欢愉的小威斯，支吾着回答，“我先生……他工作不太稳定，所以暂时不太想要小孩。”

“男人们都这样！”威斯太太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禁义愤填膺，“老威斯也是这么嘴硬，说什么房子要付头期、公司要还贷款，刚开始说什么也不肯养小孩，害得我一天到晚在家无聊极了，对着电视节目打呵欠，对着吸尘器发呆，后来我可不管那么多了，趁他一不注意就怀了小威斯，结果——”

“他生气了？”林伊慕睁大眼睛。

“没有！他哪敢！”威斯太太得意地笑，“他拿到医院化验单时比我还激动，当场把他祖父私藏的一瓶极品香槟开了，害得老人家哭了好久，瞧，小威斯生下来后，泡牛奶、洗衣服，统统都是他一手包办的，谁抱他的儿子抱得久了一点，他就像个吃醋的小情人，不想要小孩？骗鬼鬼都不信！”

“哈哈哈！”林伊慕开心大笑，笑过后红了脸，犹犹豫豫地问：“呃……那个……你是怎么……”

“想问我是怎么怀上的，对不对？”威斯太太一眨眼。

“唔。”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等我一下，我去拿几本教材借你看，里面有很多从丈夫那里偷小孩的绝招呢！”威斯太太说完即跑回家，再来时手上多了几本书，她拿给林伊慕。

咦？还有这种“教材”？

林伊慕看着那些书名，低头猛笑，什么《歪点擒夫》、《床头驭夫》，这大概都是从街口的书报屋挖来的。

林伊慕送走了威斯太太后，便翻了一下午的教材，终于学会了几手绝招，她决定等丈夫一回家，就把理论应用于实践。

最近昊天好像特别忙，早出晚归，跟王永荣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又似乎在策划一起大阴谋，她虽不问，但也忍不住担心。

在这个小镇住了两个多月了，生活一直很平静，附近没出现可疑的人，狄昊天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搬家，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定下去，但近一个礼拜……

甩甩头，她不愿多想，虽然她感到有一片乌云正向他们袭来。

很晚了，狄昊天才到家，一脸倦怠。

“你回来了！”林伊慕的日式睡衣宽宽大大，印着墨叶银荷，学着穿和服的体贴女人深深在玄关鞠躬，“你辛苦了！”

狄昊天失笑，“我的太太又在搞什么鬼？”

她总有这种本事，就算再倦的时候也能逗得他开怀，为了她，那个计划无论如何也要实施。

“没有，没有，我哪敢搞什么鬼！”心虚的林伊慕偷瞄了一下藏在沙发垫子下的《歪点擒夫》和《床头驭夫》，连连摆手。

“吃饭了没有？”他忽然感到心疼起来，最近忙着那件事，害她晚饭时总要等他，好几次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客厅里空着肚子傻等，明明已经晚了，饭菜居然还是温的，可见她不知重热了多少遍，而菜色大多是他爱吃的。

“人家还不饿。”她笑着回答。

不饿？是饿过头了吧，否则床头柜里那堆胃药怎么解释？

“下次我回来晚了，你就自己先吃，懂吗？”狄昊天轻柔地抚着她的发嘱咐。

“人家又不是故意等你，只不过刚才看新闻，说附近山洪爆发，许多路都堵住了，人家从没见过山洪，正欣赏得入迷，所以忘了开饭时间。”她抵赖。

“我走的那条路很安全。”她在担心他，他怎么会不晓得！

“哦。”低头笑笑，故作漫不经心地提到，“也不知道这个鬼地方行动电话信号好不好？”

“我明天就叫人备两支，你一支，我一支，放心了吧？”他捏捏她的鼻子。

“谁叫你去备了！反正我们在这地方也不会待得太久，备两支太浪费了！”开心的脸蛋顿时神采奕奕，硬撑着的语气稍稍缓和，“嗯……我整天在家，不用了，你就备着一支放在身边打着玩吧。”

“附近的电话公司在举行买一送一的大型(奇*书*网.整*理*提*供)活动，只买一支太亏了。”他逗她。

“咦？”这小傻瓜居然信了，“想不到这地方还这么先进！”

“哈哈！”他大笑，拖她到餐桌旁吃那顿迟了的晚饭，吃完后再拖她进浴室。

白色的雾气在温暖的空间蒸腾开，柠檬味的泡沫滋润着两人，她雪般蜜滑娇柔的肌肤贴着他厚实的胸膛，一切疲倦、酸痛、世间的烦恼和纷争，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似随着蒸气散掉了，只剩果香。

“昊天……”林伊慕轻吐妩媚的嗓音，“你困了吗？”

“不算太困。”环抱着她的狄昊天坐在浴盆里，蒸气让他打了个盹，但怀中身子的一个微动，又让他清醒而……兴奋。

“我们有好久没有那个……什么什么了。”她羞怯的声音极低。

“什么什么？”他故意诱她说明。

花瓣般的指甲对着他的手臂狠狠一掐，“你这个坏人，明明知道人家的意思！”

他笑起来，扯一条浴巾把她缎亮的发擦干，抱她出水面。

“唔……人家不想出去。”她止住他。

“你想在水里？”他微微吃惊，一般她很少有这么特别的建议。

“书上说人是鱼变的，所以在水里会更加……顺利。”她想起那本《歪点擒夫》上的奇谈怪论，咬着唇笑。

“又看了什么邪书！”他也忍俊不住，吻吻她快咬破的唇，“别动，我去去就来。”

“不，不。”她赶忙抱住他，这家伙是想出去拿“雨衣”，她就知道，如果那样，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怎么了？”狄昊天隐隐觉得她今晚有些奇怪。

“昊天，讨厌！”她捶他一拳，“准备得那么周全，还有什么趣味？像办公事一样，手续齐全才肯签合约，哼，好没情调喔！”

“好好，我不去拿了。”狄昊天抬起她的下巴，缠绵地吻她，但终究不放心，又添了一句，“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你再说我可要翻脸了喔！”她横起眉。

“遵命，我的太太。”他不敢再造次，倘若她此刻真的翻脸，损失惨重的是他。

玉般纤指摩挲着他的胸，沉醉的呻吟、玲珑的辗转，水晶般的唇，雾般迷离的眼，让他顿时热情高涨，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她拼命夹住他，不让他退出。

“会不会有事？”汗水让他浑身湿透，隐忍已使他快支撑不住了。

“不会，是……安全期。”她胡乱地回答。

欲望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再也控制不住局面，于是顾不得许多，在思维一片空白与迷茫中，他任由激情全数倾泄在她身体的深处。

林伊慕无力地笑了，这是第一次，她与他之间完全没有阻隔，但愿上天能听见她的祈祷，给她希望。

六个星期后，从镇上的诊所走出来，拿着化验单的林伊慕知道上天已经听到了她的祈求。

现在最最重要的是把消息在第一时间告诉昊天，观察他的反应，再施展温柔，让他原谅自己的“偷窃”行为。

他会气到怒发冲冠吗？或者像电视里常演的那样，乐得发狂，抱住她连转三圈？再或者呆若木鸡，完全被这劲爆的消息击傻？

她抚摸着小腹，在阳光下微笑。

这里有一枚偷来的种子——爱情的种子，埋在她的体内，现在只能静静地等着它发芽、开花、结果、长成——这是她和昊天的爱呵！

回到小屋的时候，狄昊天还没到家。

四周静悄悄的，属于下午的宁静，仿佛院中花开的声音都能听见。

有时候，林伊慕并不太喜欢这样的静，这静中像是隐含着一种……危险。

她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为了宝宝，努力寻些快乐。

于是蹲下身子，整理一畦绿色植物，这时一个从容的步子移到她的身后。

“昊天……”她猛然回头。

先是看到一双油亮的皮鞋，然后是一条灰色的西裤，最后是一对灰色的眼睛！

灰色的眼睛含着古怪的笑意，儒雅的声音令人充满恐惧——

“总算又见面了，慕。”楚文俊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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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是你……”林伊慕愣愣地望着他，小铲子落在地上。

“慕，你知道自己跟我开了个多大的玩笑吗？”楚文俊轻轻扶起她，阳光挥洒在他的脸庞上，使他如此俊朗迷人，但林伊慕心里却打起寒颤——是的，这的确是个光辉的男人，但闪耀的却是寒冷的雪光，历经了两年，他终于逮住了她，话语却依旧那样平和，甚至他还亲手扶起她，仍像一个体贴的未婚夫，要城府怎样深的人才能做到这点？

她深深地吸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昊天就要回来了，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就是要守株待兔吧？她得尽快想办法，给昊天一个逃走的警示。

她很坦然地直视他，这个时候想到爱，能给她勇气和镇定。

楚文俊叹了一口气，“慕，这两年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刚开始你一去无踪影，我还真的以为你选择了狄昊天……可是，那天你打来电话告诉我你们的行踪，我才真正放下悬了两年的心，是因为没有收集到足够的证据，你才忍辱负重甘愿继续留下的吧？”

“你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什么电话？什么忍辱负重？”

“慕，不要再装了。”楚文俊微笑，“这里附近都是我们的人，只要等狄昊天一回来，逮住他，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你在怕什么？”

他走上前去，想伸手抚一抚昔日未婚妻的肩，却遭到一个闪躲。

“唉，慕，”楚文俊露出万分理解的表情，“我们好久没见了，的确生疏了，来，跟我进屋去，还要委屈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免得狄昊天怀疑。”

林伊慕弄不懂他说的话，她也顾不得弄懂了，此刻她一心一意只惦记着狄昊天的安危，她看到有辆银色汽车出现在街口，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车身，每天傍晚她都要在窗前守候的。

“昊天！昊天！快走——”她心慌意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动声色地让狄昊天离开，唯一的反射动作就是挣脱楚文俊，跑到马路上对着那辆银色车子挥手大喊。

但狄昊天并没有明白她的手势，也没有听懂她的呼喊，他像往常一样仍然把车子愈开愈近，接近他可爱的小妻子。

车停了，门开了，一张笑意盎然的脸探出来，扬扬手中的纸袋，像所有晚归的丈夫那般，狄昊天高声说：“慕，看我买了什么……”

然当他看清周围的时候，笑意在那一瞬间冰冻，如同突然从地狱里钻出来般，数十支枪明亮整齐地对准他。

他想逃，但已经晚了，暴雨似的拳头击下，青紫的伤痕浮现在他的脸上，黏腥的鲜血从他的鼻中流出，恶意相向的踢打使他趴在地上，满脸是沙。

“不！不要——”林伊慕冲过去，拨开人群复住爱人的身子，即使不能阻止，也让她分担一些吧，就算一点点也好。

四周忽然静下来，因为有人发出停止的号令，这群身着警服的人立刻停手。

“慕，你这是做什么？”楚文俊踱过来，惊奇地俯视她，“你跟了他两年，也算对得起他了，不用再可怜他。”

“楚文俊，你不要假惺惺，也不要再讲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林伊慕看着狄昊天伤痕累累的身体，愤怒地咆哮，“我们今天被你抓住便认了！你要是真的对我好，就求你把我们关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楚文俊投来不可思议的眼神失笑，“我们为什么要抓你？感谢你都来不及！要不是你冒着危险通知我们狄昊天的行踪，我们又怎么能抓到这个大毒枭？”

她通知他们昊天的行踪？！

林伊慕甩甩头，“你在胡说些什么？”

“慕，我说过，他已经被我们制住，你不要再怕他了。”楚文俊又想伸手揽过她，“我们一回家就结婚，那天在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

“什么电话？你不要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哪有打过电话给你！”林伊慕忽然感到全身神经紧绷，一道足以让人致命的凛冽目光从身旁射来。

那是狄昊天，他听着他俩的对话，凝视着她。

“你说……是她打电话给你，告诉你们我的行踪？”玄色的衣，玄色的口吻，打断两人的对话。

“当然了，”楚文俊笑看他，“不然我们怎么会这么准确地知道居无定所的冥王的踪迹？一切都得感谢我这位未婚妻呀。”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狄昊天脸色僵凝，看不出任何表情。

“妻子？”楚文俊讽嗤，“原来你到现在还猜不出，她会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求她来当卧底的。”

“撒谎！”林伊慕厉声叫道，“你撒谎！”

“你求她？”狄昊天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凄厉叫声，依然沉沉地问。

“对，我亲自求她，”楚文俊温和地解释，“那一年你闯入我们的订婚典礼，当天晚上我就求她，帮我一个忙，也帮整个社会一个忙，否则她一个企业家千金、明星大学的高材生，凭什么嫁你一个黑社会份子，还要跟着你四处逃亡？你以为是凭什么？”

黄昏的风降落在这个宁静的街区，树梢轻轻摇摆，彤色残阳将街道染了如血一般的颜色，残阳过后是日暮的黑。

狄昊天低下头，凝眸间的皱纹深刻得似一道刀疤，良久他侧过脸，看着林伊慕。

“他说的是真的？”他话中有明显的痛楚。

“不是，昊天，你明知道不是。”她已泪流满面，模糊地与他的眼神交会，“这两年我对你的情你应该知道。”

“那当初你来，的确是因为他的要求吧？”被殴打出的鲜血滴在尘土上，他看上去像极了一只受伤的野兽，或许真正伤到他的不是身上的伤，而是心。

“我只是将计就计，要一个离开的借口。”她摇头，头已晕，仍然不断地摇着。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离开？为了你的母亲，你不是应该留下来吗？”他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分离最主要的原因。

“我忽然猜测，也许妈妈并不是真的要我留在林家，她只不过为了我的前途找了个理由罢了。”她在哭吗？也许吧，急着解释，没有感到自己的泪，直到泣不成声才发觉。

“你忽然猜到？小姐，你不觉得自己猜测得也太突然了吧？未婚夫一求你，你就找到离开林家的借口了？”他冷冷地笑。

小姐？曾几何时，他竟叫她小姐了？他不是一直叫她“太太”吗？玩笑时、深情时、打闹时……她应该是他的太太才对啊。

“昊天，求你信我！”她再也忍不住这咫尺天涯的感觉，一个扑身紧搂住他的脖子，“我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那个人这么说，是因为我离开了他，他想报复，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在离间我们！”

“我只相信事实。”他推开她，从前她搂他，他总是深深回吻她，现在却……推开她？“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连紫安和阿荣我都没有说，除了你，还会有谁知道我在这个地方？”

“我……”她从不知道，原来哑口无言是这么一回事，明明无辜却无言。

“哈，”他忽然笑起来，那从未流过的泪也忽然流出来，“我真是笨蛋！从来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这么好的女孩肯放开一切跟着我？为什么会在夜总会里服下迷药，不惜用身体引诱我？为什么冒着被扔下海的危险，要溜上船跟着我？为什么那时候在教堂里不怕手枪走火，拿命跟我交换戒指？为什么？我一直想不明白啊。现在我终于知道，原来你要我去换你未婚夫的前程，让你顺利当上议员太太……”

“不是的！”她捂住耳朵，躲避残忍的话语，她看见一只鸟儿从树冠里惊起，惊得飞向天际，“昊天，你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吗？”哽咽的话语艰难地从她的嘴里吐出，“那是因为爱啊，是因为我爱你啊，昊天……”

“爱……”狄昊天愣愣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满是苍茫的颜色，“我真的配吗？”

“你当然配了！为什么要怀疑？”她连连抓紧他的手，“不要因为一个疑点就不信我，你怎么可以随便听别人乱说了几句话就对我们的感情失去信心？这两年我们多么快乐，你忘了吗？”

不，他没有忘，但回答还来不及出口，已有人打断了他们，铁般残酷的手臂将他硬生生地拖起，响亮的镣铐缚住了他，警车已响起了鸣笛。

“昊天！昊天！”林伊慕明白他将被带到哪里，死死搂住他的腿，虽然这是无用的挣扎，但她就是这样像无知的小孩抱着他的腿，仿佛只要抱着，他就可以不用离开。

但猛烈的力道将他们愈分愈开，距离无限地拉大。

“嘶——”裤角骤然裂了，一道血样的裂缝将他们彻底分开。

“昊天！昊天！”她竭力地喊着，她的喉咙已沙哑，眼泪已停止流动，她感到整个躯壳被掏空了，只剩干涸。

手中的一块裤布，像是他临走时留下的唯一纪念。

不可反驳的事实——他走了，被带走了。

为什么，她在那分离的瞬间，竟感到他是心甘情愿的？难道他始终没有被她的告白打动？难道他就带着对她的误解离去？

林伊慕坐在沙地上不能动弹，她想追上去，但……她追得上疾速行驶的警车吗？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一道鲜血蜿蜒而下。

孩子！她还没有告诉昊天孩子的事啊！

但现在说不说都一样了，她知道孩子正在流失。

醒来的时候她在船上，裤布仍紧紧握在手中，没有丝毫松动。

“宝宝……”林伊慕用另一只手摸着小腹，不敢相信仅仅一天之内，她捧在掌心的所有幸福统统失去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摇摇晃晃的天花板，泪水顺着脸颊倾泄。

“你的孩子没事。”床头传来楚文俊的声音。

没事？！她愣怔了一下，继而一阵狂喜，呵，总算上天给了她最后的怜惜，让她保住这个命大的孩子——真是奇迹！

“慕，真想不到，你……真的爱上狄昊天了。”楚文俊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遗憾。

她转过头去，不理这个卑鄙的人，要不是他的谎言，她和昊天怎么会在那样的情景下分离？

“可是慕，我想不明白，既然你已经爱上他，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电话！又是电话！他不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了吗？为什么还在胡说八道？她从不知道有什么电话！

“不论怎样，慕，我还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们可能一辈子也抓不到他，好好休息吧！”他拍拍她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跟我结婚，我也不会勉强你，林伯伯和林伯母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嘿，这个虚伪的男人！明明已经不愿娶她这只破鞋，却仍然假惺惺地摆出慈悲面孔，不紧不慢地说出正当理由，现在反而要让她感激他吗？

“出去！”她狠狠地怒视他，“出去！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怒吼有什么用？怒吼能换回她的昊天吗？怒吼真能发泄她的愤恨吗？不，不能，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怒吼而已。

楚文俊轻轻移开复在她身上的手，嘴角露出一丝讽笑。

这个女人，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当年原谅了她的叛逃，现在又忍受了她的怒吼，有哪个女人能让他容忍至此？他自问没有任何亏欠她的，所以也用不着在这里让自己的耳朵受到高分贝的摧残。

本来他就不想娶她，但看在林家的权势份上，看在她可能对自己的政途有一点点帮助的份上，他将就着答应婚事，现在正好，不是自己薄情，而是她寡义。

他站起来吩咐了守卫几句，然后关上了门——这关门声，就算是对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关系做最后的了断。

林伊慕独自在悠悠晃晃的船舱里待了两天，她不知道这船航行了多久，离狄昊天又有多远？

昊天，你在哪里？已经被押送回国？还是仍然在囚禁的途中？

这之间医生来过几次，替她打针，让她服药，告诉她宝宝已经彻底没事了。

摸着小腹，让她庆幸，可是……想到宝宝的父亲，又让她悲痛。

这天她可以下床行走了，于是在这狭小的空间来回散步，这样的运动对宝宝的健康有好处。

电视机开着，她整天都把它打开，一来可以解闷；二来也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关于昊天的消息，虽然这是在大海上，接收信号不是很好。

肥皂剧、牙膏广告、瘦身健美操、MTV……忽然插进一段新闻——

“本台快讯，日前落网的大毒枭狄昊天，于今天凌晨五时在越狱逃跑中被警方击毙……”

什么？！凝望着海面上一只海鸥的林伊慕猛然回头，大腿无意撞到桌角一端。

“据消息指出，狄昊天是在佯装旧疾复发，趁警卫查询时，击伤两名监狱官越狱逃跑，之后被赶来支援的国际刑警击毙于山崖下，事件的详细情形，还在进一步调查中。狄昊天现年三十二岁，曾是……”

他……死了？！就这样，还没有听她的解释，就走了？！

她紧紧盯着屏幕，不漏掉一个画面，新闻女主播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嗡嗡作响，清晰的吐字化为回音。

那扑倒在山崖下的男子，玄色的衣，伟岸的身材，那……不就是他吗？

不知是否是剪辑人员的失误，一晃之间竟给了他一个特写。

那张昔日英俊非凡的脸，此时已支离破碎，被山石撞得血肉糊模。

这样血腥的画面，本不应该出现在电视上，也许不是失误，是为了大快人心才故意拍出这个“恶魔”悲惨的下场。

这个血腥的画面让林伊慕心痛到绞肠。

她的昊天怎么可以带着误会，就这样孤零零地走了？他怎么舍得丢下她？丢下他们的……宝宝？他还没有骂她呢，骂她趁自己不备偷走了一个孩子呢！他怎么可以来不及不骂她就走掉？

林伊慕握着桌角，指尖渗出血来，她咬着牙想哭，但这次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感到自己已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再也无路可逃。

他是毒枭，罪该万死，那么她这个毒枭的妻子，也活该下地狱才对。

“林小姐，你想去哪？”推门而出时，守卫拦住她。

“我想到船头走走，怎么，怕我逃跑？”她淡淡地笑，“放心，这是在大海上，我逃不掉，要不要请示楚文俊检察官？”

“不，不用，”守卫尴尬地回答，“楚检察官曾经吩咐，你可以随意在船上走动，只不过，要我们护着你的安危。”

“他倒有心。”她轻哼一声，移动步子，似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忘了提醒你们，以后不要叫我林小姐，我是狄太太。”

她在守卫错愕的眼光中往船头走去。

夜幕渐渐笼罩，今夜的大海很灿烂，蔚蓝的深处升起璀璨的明星，点点如水钻，撒满整个天际。

从海面上拂来的风，缠绵幽深，带着咸味，她的长发在风中扬成一片黑纱。

“昊天，你在下面觉得孤单吗？我和宝宝……来陪你。”林伊慕微笑，踮起足踏上船栏。

她要到下面去向他解释，他该听她一个解释，不可以这样不清不楚地误会她，她一向是个喜欢是非分明的人。

她纵身一跃，坠入这一望无际的蓝色深海，身后只听到守卫们的惊呼。

水清清凉凉的，并不冷。

林伊慕抱紧自己的身体，方便顺利地沉下海，她熟知水性，知道怎样才能更快地下沉，而不是被水的浮力带上来。

她想起许久以前的一天，她也是这样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那天她是为了救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她的生命，而她跟他真正的交集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

他料到了一切，只是没料到她竟会自杀。

“傻瓜，你这个小傻瓜。”狄昊天心痛地抱着她，贴着她的面，磨着她的额。

医生说她怀孕了……这个傻瓜居然背着他偷偷地怀孕，还要带着孩子跳海，幸好孩子没事。不过等她醒来，他一定要狠狠地骂她一顿。

“唔……”傻瓜终于有了知觉，嘤咛一声正在苏醒。

“慕！慕！”他忘记了责骂，只是欣喜地唤她。

“昊天？”林伊慕睁开双眸，看到她多日来渴望的面孔。

这面孔不是支离破碎了吗？为何仍然完好无损？只是……多了一分憔悴，是她的幻觉吗？还是梦？或者她已经变成鬼，在地狱里与他相遇。

“昊天，昊天，你听我说，”她搂住他，把头钻进软而厚的胸膛里，不肯松手，生怕一松手他又像那天那样推开她，“我没有出卖你！不是我打的电话，不是我告诉楚文俊我们的住处！”

“我知道。”他笑。

“你知道？”她惊愕地对上他的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你不怪我了，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宠溺地捧着她的脸，沉默半晌，终于招供，“其实那个电话，是我叫紫安模仿你的声音打的。”

“你叫人打的？！”她叫起来，“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抓住我，为了制造一场逃跑时被击毙的好戏。”

“你为什么要寻死？难道……你不爱我了，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

“怎么会不想呢？”狄昊天再次失笑，“就是为了能够跟你永远无忧无虑地在一起，我才会策划这出假死闹剧。”

林伊慕傻愣愣，忽然跳起来，“假死！你是说……你还没死？那我也没死？！”

“当然了。”狄昊天被弄得哭笑不得，吻一下她的唇以示证明，“看这感觉，这是死人该有的吗？”

“可是、可是……”她有一大堆话要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别急别急，别伤着宝宝，让我从头慢慢说。”狄昊天拉她入怀，抚着她的小腹，“那天在花园里，我看到你那么喜欢小孩，我就想，如果不彻底脱离黑街，你可能永远也达不成心愿，所以我跟紫安和阿荣商议了好久，终于想出了这个假死的办法，我们先让紫安装出你的声音打电话给楚文俊，告诉他我的行踪，模仿各种声音是紫安的特长，然后阿荣又从医院寻来一具跟我身材相似的男尸，割破他的脸，算准时间上演一出逃狱的好戏，我跳下山崖，而那帮员警他们在岩石下，却只发现了那具代替的男尸。”

“为什么要模仿我的声音告密？哼，摆明冤枉我！”怀中人小声嘀咕，表示不满。

“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万一我们的计划出了什么差错，我希望你仍然可以好好生活下去。”他的下巴摩擦着她的发，浑身生起一股暖意，但想到先前的情景，又万分惊恐，“你知道吗，你吓死我们了，当时我们也在海面上，正准备找个机会悄悄接回你，谁知竟看到你从船头跳了下来……慕，你知道我的心真被你吓得窒息了吗？”

“呸，你活该！”林伊慕轻笑，“都是你害的！你冤枉我，害得我差点流产，又差点一尸两命！”

狄昊天却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对不起，慕，真的对不起，那天他们逮捕我的时候，我不是存心要拿那些话伤你，只是如果不演得真切些，楚文俊这么精明的人可能会不相信。”

“嗯……让我想想，你那天说了什么歹毒的话……”她转了一圈眼珠子，“对了，你说我接近你，是为了当上议员太太，你还叫我小姐，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对不起。”狄昊天嗫嚅着，眼神相当恐慌。

“你自己说，我该怎么罚你？”她叉起腰，得意洋洋。

“随你怎样都可以。”他手足无措，像个打碎了妈妈花瓶的小男孩。

“哼！”她大哼一声。

这一哼传到了门外，两个站岗的人听得正清楚。

“打个赌怎么样？”王永荣提议，“看看大嫂这回会不会马上原谅大哥。”

“咦！”方紫安的口气讶异，“你叫她大嫂？据我的记忆，你不是很不屑她吗？”

“大哥昏了头，都肯为这种女人退出江湖了，我这个做兄弟的又有什么办法？”他无奈地一摊手。

“你总是在大哥面前抵毁林伊慕，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因为暗恋她，又搞不到手，所以因爱生恨！”方紫安媚眼邪笑。

“你你你……”王永荣大幅度跳跃，“你……乱讲！”

“好，算我乱讲，来，打赌吧！”方紫安仍笑，“我赌她不会马上原谅你大哥。”

“为什么？大哥对她那么好，她还想得意到什么地步？”他轻蔑地摇头，“我赌她一定原谅，而且马上！照老规矩，十块钱！”

“好呀，”她懒洋洋补充，“不过我没带零钱，先记在帐上。”

“方紫安！”王永荣暴怒，“你已经欠我几万个十块了！又记帐！再不还我就到牢里找阿平要！”

“好啊，”她不受威胁，“你找他要我最支持！”

“你……”

“嘘，开始计时，五分钟后他们如果还没出来，就表示和好了，来来来倒数，一、二、三……”

两人还没数到十下，已有一怒火冲天的佳人踢门而出，身后跟随着低声下气的高大男子，佳人全然不理会男子的点头哈腰，直冲到露台的尽头。

“给钱！”方紫安把一只手伸到王永荣面前。

可怜的王永荣，只得掏腰包。

这场赌约不论胜的人还是输的人，都感到一丝莫名的悲凉——因为他们知道不久以后，他们的大哥将永远退出他们的生活。

然而几家欢乐几家愁。

此刻站在露台上、面向蓝天的林伊慕，她的心情就轻盈而愉快。

原来那日昊天脸上的悲痛，不是因为误会她背叛了他，而是因为心疼她的眼泪。

她当然已经原谅了他，没有任何事比他仍然活着更重要。

只不过她要故作生气逗他几天，给生活添一点乐趣。

尾声

大名鼎鼎的冥王就这样消失了，他的妻子也随之失踪，虽然种种证据显示他们已经死了，但仍有人不太相信，继续寻找他们的踪影。

几个月后，在美国某地出现了一位电脑软体工程师，他设计程式也设计游戏。

他的游戏深受女孩子们的喜爱，其中男主角最初登场时，总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坏人，但遇到女主角后，总能瞬间变好，仿佛魔术，故事总以男女主角退隐江湖告终，最出名的“黑街风云”系列，据说将被改拍成电影。

没有人知道这位工程师的名字，他在软体上的签名总用一片抽象的枫叶代替，对这种扮酷的傲慢行为，不少后辈相当崇拜，纷纷效仿，害得开发商和顾客们面对满满的圆叶扁叶眼睛发花。

有人见过他的妻子，据说是一个看上去挺有气质，但有时又会对可怜的工程师拳打腿踢的女暴君，还有人见过他的儿子，据说是一个肥得甚过加菲猫，满院子乱跑的坏小子，他经常毁坏家中的电器和家具，拿着爸爸的口琴在地上砸，或者摘下妈妈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太阳花，戴在他养的那只小黑狗的头上。

聪明的你，猜到他们是谁了吧？没错，正如你想。

不过，林伊慕和狄昊天的生活也并非全然无忧无虑，他们还是会经常搬家，一旦附近街区出现来路不明、贼头贼脑的人之后，为了方便迁移，孩子也不敢多要，目前为止只有“小天天”一个人。

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就算是对狄昊天那家伙上半辈子作恶的惩罚。

听说黑街的现任冥王是一个叫做西门磊的人，林伊慕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狄昊天为什么把位置传给他，而不传给王永荣或者方紫安，有很多事他不说，她也不多问，就像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当年初遇他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花圩、为什么受伤后会躲进她的车子里一样。

有时候看到枫叶，她会伫足观赏，总觉得任何地方的这种叶子，都比不过枫旋街，但那梦里才会出现的地方，她和他永远也不会回去了，想想也满奇怪，明明是黑街，却有动人的红叶，世间万物大概都是如此吧——既有明也有暗，明暗往往交缠，关键在于——人的选择。

此刻她在整理东西，昊天说这个街区又有些不安全了，明天他们将搬到另一个地方……

故事就到此为止吧，知道它的朋友，嘘，最好替他们保密喔！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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