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四大才子私人笔记:《蔡澜谈倪匡》 作者:蔡澜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分 被写的老友序 “老友写老友” ——也写写写“老友写老友”的老友 今天天气很好,躲在云中许多天的太阳也露了脸,阳光普照,街上行人拥挤,来来往往…… 哈哈哈哈! 大乐。 自从写作配额用完之后,未曾作过文。一时冲动,不自量力,以为还可以写些什么,等到拿起笔,摊开纸,才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多么的困难。呆坐半晌,望浮云,搓手心,踱方步,找音乐,居然突然可以下笔,竟然出现这样一段文字,十足一甲子之前的小学作文,笔下出现这等神奇的返老还童现象,怎不令人大乐! 乐完之后,还是要继续呆坐,想这位老友的可称道之处,写他的哪一方面呢?写他的博学多才,那是众所皆知的了,单是精通多国语言,就令人叹服(日文尤其“大变上手”),书法、绘画、篆刻、撰文、各种经营,生活享受……无不达到一级水准。 写他的人:由于他豪爽任侠,热情诚恳,所以也已达到了“相识满天下,知己遍世界”的地步。 写他的丰采:潇洒出尘,从不自诩,而自然誉满天下,那种出自自然的神态作为,虽魏晋名士,犹有不及。 怎么全是好话! 确然全是好话——他是熟悉的人之中,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在背后听到过有人说他坏话的人:这种最高境界,可定名为“蔡澜层次”。 或许大家会遗憾不熟悉他,有办法。他不断写作,多年来,累积出版了超过一百本散文集。写作人会将自己投射在作品之中,散文尤然。不必看完他写的全部破世界纪录的一百多本散文集,看上七八本,就可以知道他的一些点滴,看上二十来本,一点一滴聚集起来,就依稀有了他的轮廓,看上三四十本,他的形象遂渐清晰,就可以说已经认识他了,再追读至五六十、七八十本,就熟悉他了。在熟悉了他之后,保证他成为你熟人中最可爱的前三名之一——绝对可以保证。 写他,不如读他的文章,这不是偷懒,是实情如此。 写作配额是真的用完了,这篇文字,写到最后,套一句晴雯姑娘的话:“写虽写了,到底不好,我再也不能了!” 倪匡 二〇〇六·〇六·十三 香港 又及:忽然忆起多年前自撰的一则谜语: 谜面:猢狲学人吃参茸。 猜:红楼梦话白一句。 自觉十分贴切,没有谐音字,浑然天成,有兴趣不妨猜猜。常言道:谜无白猜,凡猜中者,首十名各得蔡澜亲笔签名书一本——慷他人之慨,莫此为甚。 哈哈! 又又及:揭示在本文之中。 花了好几个星期,终于将《老友写老友》校对、编辑,交到出版社手中。慎重声明,除了近几个月的数篇谈倪匡兄的,其他都是已经编入我的旧书的稿子,读者们要是骂我把老东西集来骗钱,并非我的原意。 编这本东西,主要是让各位有系统性地读到我们两人之交往。 倪匡兄自我放逐,移民到三藩市十三年,为了令大家得知这位卫斯理的原作者的近况,我不断地发表他的行踪,也代表我对这位老友的思念,当今重读,自己也感慨万千。 算了一下,也有近两百篇的文字,集成一册太厚,和《天地》的刘文良先生商量过后,还是分为上下集出版。 读过数册《倪匡传》之类的书,都感到写得不够喉,也不真实。其实,任何传记,都不真实,尤其是作者自己写的。我并不打算把这本书当成他的传记,只是他这十三年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偷窥他人生的一角。 发表过的文字,读者看后,总是问:“真的吗?真的吗?” 唯有用倪匡兄的一句名言来回答:“没有什么真的、假的;只有好看、不好看。” 谈到的事,也许是没发生过的,但倪匡兄这个人,与他接触了,就知道他那一份真挚,足令周围的人震撼。 我有自知之明,懂得自己有几多功力,只求读者一啖笑而已,但倪匡兄的哲理值得一读,是不必猜疑的。 当今倪匡兄已封笔,几位搞出版的大哥出了数目惊人的稿费,也打动不了他。对于生活已接近无求的他,象一个临终的人,其言亦善。 世俗的忌讳,不会发生在倪匡兄身上。像有人问:“今年贵庚?” 倪匡兄笑嘻嘻:“如果现在走,就是七十四了。” 死后加三岁,倪匡兄在二〇〇六年七十一。 这么可爱的人,谁不喜欢? 蔡澜 二〇〇六·〇七·十五 倪匡的演员时代(1) 倪匡的生命中,有许多时代。像毕加索的蓝颜色时代、粉红颜色时代,倪匡有木匠时代、Hi-Fi时代、金鱼时代、贝壳时代、情妇时代和移民时代。 每一个时代,他都玩得尽心尽力,成为专家为止。但是,一个时代结束,就从不回头;所收集的,也一件不留。这是他的个性。他的贝壳时代,曾著多篇论文,寄到国际贝壳学会,受外国专家的赞许,他本人收集的稀少贝壳,要是留下一两个,到现在也价值连城,但他笑嘻嘻地,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倪匡的种种时代我没有亲身涉及,只能道听途说,但是他的演员时代是由我启发的,在这一方面我可有些权威,可以发表点独家资料。 有多方面才能的倪匡,电影剧本写得多,为什么不当演员呢?反正他有一副激情有趣的面孔,许多女人都想他一下,叫他当演员,是理所当然的事。 数年前,我监制了一部商业电影叫《卫斯理与原振侠》,由周润发演卫斯理,钱小豪扮原振侠,张曼玉演原振侠的女朋友。内容没什么好谈。商业电影嘛,只要包装包得好就是了,不过由周润发来演卫斯理,倒是最卫斯理的卫斯理了。 言归正传,我想起常和亦舒开玩笑时说,外国人写小说,开始的时候一定是:这是一个又黑暗,又是狂风暴雨的晚上……连花生漫画的史诺比也这么开头,我让《卫斯理和原振侠》也以一个又黑暗,又是狂风暴雨的晚上开始…… 布置是一个豪华的客厅,人物都穿着踢死兔在火炉旁边谈天,外面风雨交作。 贵宾有周润发、钱小豪,少不了原作者,由倪匡扮演自己,最适当不过了。当年倪匡从来没有上过镜,是个绰头。但要说服他演戏,总得下一番功夫。 在电话上说明后,他一口拒绝。但我说借的外景地是香港最高贵的会所大厅,而且……而且……他即刻追问:“而且什么?” 我说而且还有多名美女,喝的酒是真材实料的路易十三。倪匡即刻答应。我打蛇随棍上,称要穿夜礼服的。 “我才不穿什么踢死兔!”倪匡说:“长袍马褂好了。” 那种气派的场面,怎能跳出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古人?我大叫不不不不。第二天就强迫他去买戏服。 在这之前,我叫制片打电话给代理商去,路易十三的空头支票一开,到时没有实物交代不过去,好在代理商大方,赞助了半打。 我们在置地广场的各家名牌店中,替他选了白衬衫、黑石衫扣腰带、袖扣和发亮的皮鞋。但就是买不到一件合他的身材的晚礼服。 倪匡长得又肥又矮,在喇叭裤流行的时代,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因为他买喇叭裤时,店员量了他的腿长,把喇叭裤脚一截,就变得不喇叭了。 最后只有到Iane Crawford,试了十几套,到最后店员好歹地在货仓底中找出了一件,试穿之后,意外的合身,倪匡拍额称幸,问店员说怎能找出那么合身的东西。店员也很老实,“哦,我想起了,是一个明星七改八改之后订下,结果他没来拿。他好像姓曾的,对了,叫曾志伟。” 倪匡听了一头乌云,不出声地走出来,我们几人笑得跌在地上,后来才追着跟出去。经过史丹利街的眼镜店,我看到倪匡戴的黑框方形眼镜,一点也没有作家的形象,就把他拉进去。 我选了一副披头四约翰·连侬常戴的圆形眼镜,叫他一试。 “这么小副,会不会显得眼睛更小?”他犹豫。 “不是更小,是根本看不见。”我心里想说,但说不出口。倪匡这个人鬼灵精,早已猜到,瞪了我一眼,那时我才看到一点点。 一切准备就绪,戏开拍了。 灯光师在打闪电效果的时候,我们已经干掉了一瓶路易十三。 倪匡被大明星和专请来的高大的时装模特儿包围,乐不可支。他穿起那套晚礼服,居然也有外国绅士的样子。 周润发等演员都喝了酒,有点微醉,大舌头地讲对白,轮到倪匡,他口齿玲珑,一点也没有平时讲话的口吃毛病,把对白交代得一清二楚。因为没有人可以配他口 气,当时是现场收音的,竟然一次过地OK,没有NG。 周围的人都拍掌,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一位大波妹模特儿大赞:“真像一个作家。” 倪匡又瞪了她一眼:“本来就是作家嘛。演作家还不像作家,不会去死?” 戏拍完后,倪匡上了瘾,从此登上演员时代。 他也爱上那副圆形眼镜。问我说电影道具是否可以留下。我说我是监制,说留下就留下。不但如此,连那套踢死兔也奉送,因为我知道再也不是很多人能穿的。 倪匡的第一部电影拍得很顺利,到了第二部就出了乱子…… 那部戏叫《群莺乱舞》,是部描写石塘咀花街时代的怀旧戏。 演员有关之琳、利智、刘嘉玲、王小凤、郑少秋、王晶、张坚庭、郑丹瑞、秦沛等人,现在要召集这群大卡士,已不易。 何嘉丽唱的主题曲《夜温柔》,至今绕耳。 “我扮演个什么?”倪匡问。 我问答:“嫖客。马上风死掉的嫖客。” 在电话中,我听到倪匡咔咔咔的大笑。 后来倪太告诉我,有个无事生非的八婆向她说:“蔡澜真会倪匡的笨,叫他演作家也就算了,叫他当嫖客,简直是污辱了大作家。” 倪太听了表情不动地:“倪匡扮作家、嫖客,都是本行。” 在片厂中搭了一堂豪华的妓院布景,美术指导出身的导演区丁平,一丝不苟地将石塘咀风情重现,连酒席中的斧头牌三星白兰地,也是当年货。 我生不逢年,没有去过石塘咀,现在身置其中,被穿旗袍的美女围绕,一乐也。电影的制梦,令人不能自拔。 和倪匡喝了一轮酒后先告退,回家睡觉,到了半夜,区丁平气急败坏地打电话吵醒我:“大事不妙,倪匡喝醉,不醒人事,戏拍不下去了,怎么是好?” 我懒洋洋地化解:“继续拍好了。你难道没有听过一个喝醉酒的嫖客?” 区丁平一听也是,挂上电话后就把醉薰薰的倪匡放进轿子里,被人抬进洞房,去开演鸡仔凤陈佩珊的苞了! 翌日倪匡清醒,接着拍戏,这时他的演员道德好得不得了,非常投入,因为和他演对手戏的是利智。当年利智选亚姐,没有十个人看好她,倪匡一口咬定非她莫属。利智当选后做演员,当然报答倪匡慧眼识英雄之恩,当他老太爷一般地服侍。倪匡差一点真的马上风。 后来,倪匡对他的演员生涯,更是着迷。 之后,文隽当导演也请他,洪金宝当导演也请他,拍了不少电影。 至于倪匡的片酬。他以日计,每天两万大洋,拍个十天八天,照收二十万。 “值得值得!”文隽大叫:“请了那么一个大作家,香港、台湾、星马都有市场!” 文隽自己也写文章,在现场对这位文坛老前辈,倪匡叔长,倪匡叔短地招呼。 倪匡又瞪了那看不大到的眼睛:“缩、缩、缩!不缩也给你叫缩了!” 所有的电影也不单是文戏,有次倪匡演伙头大将军,洪金宝的戏,怎能不打? 那场戏是和一个大只佬打架,被他一踢,倪匡滚下楼去。 倪匡坚持不用替身,说:“我胖得像一粒汽球,滚下去一定好看!” 洪金宝说什么也不肯,不过,他说:“要是拍的话,留在最后一个镜头。” 倪匡想想,还是临阵退缩,这次可真的被文隽叫应了。 一部接一部,倪匡不只在香港拍戏,还跟着大队到外国去出外景。 林德禄导演的《救命宣言》在香港借不到医院的实景,拉队到新加坡去拍。不是主角的倪匡自掏腰包,坐头等机位,入住五星级酒店,好不威风。 倪匡演一个酩酊大醉的老医生,演对手戏的是差点当了他媳妇的李嘉欣。 倪匡占戏颇重,不同以往的客串性质的角色,林德禄对演员的要求也高,但倪匡应对自如,反正医生是没当过;醉,却是拿手的。 有场戏,需内心表情,林德禄拍倪匡的特写。倪匡正在动手术,为人开刀,口戴面罩。 “匡叔!演戏呀!演戏呀!”林德禄叫道。 “戴着这种口罩,怎么演嘛 ?”倪匡抗议。 “用眼睛演呀,用眼睛演呀!”林德禄大叫。 倪匡气恼,拉掉口罩摔在地下,妈妈声地:“你明明知道我眼睛那么小,还叫我用眼睛演戏!你不会去死!” 禄叔垂头丧气,举手投降。 写了几百个剧本,倪匡没有现场的经验,后来不知道拍戏要打光的,他常说,拍戏容易,等待打光最难耐。可以和美女吹牛皮,那又不同。但对着的是李嘉欣,倪匡无奈,只有继续发脾气。 又有一部叫《僵尸医生》,倪匡这次可不演医生,但也不演僵尸,扮的是抓鬼的道士。 倪匡扮相没有林正英那么权威,但滑稽感不逊任何演员,反正是喜剧,他演起来得心应手。 话说那鬼佬吸血僵尸来到香港,还带来一条性感鬼婆女僵尸,倪匡演的道士把女僵尸收伏,用手抓着女僵尸的双腿,提上来看看她死去没有。 本来戏的要求是抓着她的双踝的,但倪匡身矮,只能抓到她的双膝,一举起来,正对着吃惯牛油的女僵尸的生殖器,倪匡即刻放手,落荒而逃,那女僵尸跌到差点断颈。 我在旁边看了,大叫:“政府机构,民政司处!” 倪匡即刻会意:“你这衰仔,用广东话骂我闻正私处!” 说完要以老拳来击我脑,这次轮到我落荒而逃。 古龙、三毛和倪匡(1) 三十多年前,我在台湾监制过一部叫《萧十一郎》的电影。徐增宏导演,韦弘、邢慧主演,改编自古龙的原著。买版权时遇见他,比认识倪匡兄还早。 数年后我返港定居,任职邵氏公司制片经理,许多剧本都由倪匡兄编写,当然见面也多了。 有一次,我们三人都在台北,到古龙家去聊天,另外在座的是小说家三毛。 当晚,三毛穿着露肩的衣服,雪白的肌肤,看得倪匡和古龙都忍不住,偷偷地跑到她身后,一二三,两人一齐在左右肩各咬一口。 可爱的三毛并不生气,哈哈大笑。 那是古龙最光辉的日子,自己监制电影、电视片集,又不停地著作。住在一豪宅中,马仔数名傍身,古龙俨如一黑社会头目。 个子长得又胖又矮,头特别大,有倪匡兄的一个半那么巨型,留了小胡子,头发已有点秃了。 “我喜欢洋妞,最近那部戏里请了一个,漂亮得不得了。”古龙说。 “你的小说里从来没有外国女子的角色。”三毛问:“电影里怎么出现?” “反正都是我想出来的,多几个也不要紧。”古龙笑道:“有谁敢不给我加?” “洋妞都长得高头大马。”我骂古龙:“你用什么对付?用舌?怪不得你还要留胡子。” 大家又笑了,古龙一点不介意,一整杯伏特加,就那么倒进喉咙。是的,古龙从来不是“喝”酒,他是“倒”酒,不经口腔直入肠胃。 这次国泰开始直飞往美国三藩市,要我们来拍特集,有李绮虹、郑裕玲和钟丽缇陪伴。倪匡兄在场,哈哈哈哈四声大笑后说:“有美女、好友作乐,人生何求?” 话题重新转到三毛和古龙。 “我和三毛到台中去演讲,来了七八千个读者,三毛真受欢迎,当天还有几个比较文学的教授,大家介绍自己时都说是某某大学毕业。轮到我,我只有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小学毕业。三毛对我真好,她向观众说:‘我连小学都还没毕业。’”倪匡兄沉入回忆。 “听说古龙是喝酒喝死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回儿事?”郑裕玲问。 “也可以那么说,我和古龙经常一晚喝几瓶白兰地,喝到要第二天去打点滴(台湾用语,吊盐水的意思)。” 倪匡兄说:“不过真正原因是这样的,有一次古龙去杏花阁喝酒,一批黑社会来叫他去和他们的大哥敬酒。古龙不肯。等他走出来时那几个小喽啰拿了又长又细的小刀捅了他几刀,不知流出多少血来,马上送进医院,医院的血库没那么多,逼得向医院外面路边的吸毒者买血。血不干净,结果输到有肝炎的血液。” 我们几人听了都啊得一声叫出来。 倪匡兄继续说:“肝病也不会死人,但是医生说不能喝烈酒了,再喝的话会昏迷,只要昏迷了三次,就没有命。医生说的话很准,古龙照喝不误,结果我听到他第三次昏迷时,知道这回已经不妙了。” “古龙对于死有迷恋的,他喜欢用这个方式走。”我说。 倪匡兄赞同:“三毛对死也有迷恋。” “听说她以前也自杀过几次。”郑裕玲说。 “唔。”倪匡点头:“古龙死的时候,才四十八岁,真是可惜。” 倪匡兄仔细描述古龙死后的怪事:“他那么爱喝酒,我们几个朋友就买了四十八瓶白兰地来陪葬,塞进棺材里。他家人替他穿了件寿衣,古龙生前最不喜欢中国服装的,还替他脸上盖了块布,我们说古龙那么爱喝酒,不如就陪他喝吧,结果把那几十瓶酒都开了,每瓶喝它几口,忽然——” “忽然怎么啦?”我们紧张得不得了。 倪匡说:“忽然古龙从嘴里喷出了几口很大口的鲜血来!” “啊!”我们惊叫出来。 “人死了那么久,摆在灵堂也有好几天,怎么会喷出鲜血来?这明明是还没有死嘛,我们赶快用纸替他擦口,不知道浸湿了多少张纸,三毛和我都说他还活着,殡仪馆的人一定要把棺材盖盖上,他们怕是尸变。我一直抱着棺材,弄得一身涂在棺材上的桐油。” “结果呢?”我们追问。 “结果殡仪馆叫医生来,医生也证明是死了,殡仪馆的人好歹地把棺木盖上,我也拿他们没有法子。”倪匡兄摇头说。 听了吓得郑裕玲、李绮虹和钟丽缇三位美女失声。 “都怪你们在古龙面前喝,他那么好酒,自己没得喝,气得吐血!”我只有开玩笑地把局面弄得轻松点。 倪匡兄点点头,好像相信地:“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酒虫的故事 黄沾昨天生日,大宴群友,狄龙哥坐在我旁边,倪匡兄坐在对面。 倪匡兄和我手上已各有一杯白兰地,问龙哥要不要喝酒,他点点头指着酒杯,向侍者说:“来杯杀虫水。” 侍者诧异地倒酒给他后:“为什么把酒叫做杀虫水,杀的是什么虫?” 狄龙懒洋洋地:“杀肚子里的酒虫?” 全桌大笑,拍掌称好,龙哥大侠形象,大家都不知道他的书生式幽默感原来是那么强。 倪匡兄继续讲酒虫的故事: 一个人喝酒喝穷了,下决心戒酒,但是肚子里的酒虫像要伸出手来抓舌头,不得不喝。 一天,他叫人拿了数坛美酒放在面前,又把自己绑在一颗树上,几个时辰下来,酒虫都忍不住由他的口中爬了出来。 这个人从此不喝酒,但是后来也穷死饿死。 至于怎么会穷死的,倪匡兄说聊斋没有记载。这是一个好题材,今晚一定写下来。黄沾兄已醉,走过来抱住倪匡兄与我,大叫:“我们三人可以来一个专栏,名曰:‘三鞭丸。’” 我想如果加了龙哥,是否可叫“八卵集”呢? 广东人的煲汤,实在是他们独有的文化。 听说顺德老佣人一看到主人的嘴唇不润,即刻对症下药地煲汤来给他喝。用食疗来照顾身子,是最高的境界,我没有这种福分,真可惜。 还没来到香港之前,根本不注意什么汤水之类的东西,渐渐被同化,现在也喜欢喝起汤来,到餐厅,最爱点的汤是他们的例汤。 家里的菲律宾帮手也学会了煲汤,如果我晚上不回家吃饭,她就煲定一窝汤,好让我消夜。我晚上和人家应酬,只顾饮酒不吃东西,回到家有这窝汤暖胃,觉得非常幸福。 最常喝的当然是青红萝卜煲牛,这种最普通的广东汤最可口,方太曾经偷偷地告诉我一个秘方,那就是把榨菜切成幼粒掺下去吊味,我试过之后,果然成功,所以下次你来我家吃饭,会觉得我的青红萝卜汤和其他人的不同。 倪匡兄最不欣赏广东汤了,他说:“那种什么猪肺大地汤,黑漆漆的,上面还飘着白颜色的腐肉,怎么咽得下口?还有那种八爪鱼猪骨莲藕汤,煲出来是紫色,暧昧得要命!” 没有喝过这两种汤的人,给倪匡兄那么一弹,简直作呕。真佩服他用文字的灵活,我一辈子也做不到。 亦舒: 一天,接怪电话,以纯正日语曰:“蔡样。私为兄样。” 日本人从来不自己叫自己为“样”的,知道一定是外国人假扮。兄字,日语亦发音为倪,断定是你大哥从三藩市打来捣蛋。 被道破后他哈哈大笑。 问近况如何。 “三藩市的天气好得不得了,现在九月香港还大热,我们这里已穿薄棉袄。” 再问《明报》副刊同《海石榴手札》的稿写了没有,回答说刚打开箱,稿纸找不到,以后再邮寄。 “何不用Fax传过来。” 倪匡说:“我是机器傻瓜,从不碰这些新怪物。” 电话本身也是机器呀,为什么会用?怪物应该是你,但欲语还休。 倪匡又说:“有些事实,你必须知道,三藩市的白兰地,价钱比香港便宜。” 说完哈哈大笑收线。 亦舒: 你说大家在谈论你大哥,多数说他一定住不惯三藩市,必回香港,但是为什么不想到你大嫂呢?她的意见如何?为什么没有人尊重?女人的地位始终低微。 不不不,我反对这个说法,我虽然是喜欢你大哥,但是对你大嫂,我更尊敬。 倪匡一次批命,说去年有一刀之祸,友人都认为是开刀吧,我向你大嫂说他在外头乱滚,可能是她一晚拿出剪刀来。她听了开怀。 以后倪匡一花心,她便以双指做状:“Chop Chop”两声。 既然是好友,Chop下来的东西不能浪费,请个日本料理师傅切成刺身薄片,宴客诸友,以为吊祭。 查先生听了也说要吃一份。 倪匡去年患胆石,以为被相士言中,但他乱食古灵精怪东西,不药而医,命书为他而改写。相信Chop Chop噩运,也能避过。 祝好 蔡澜顿首 亦舒: 昨夜梦回,遇倪匡,问三藩市情形如何? “到了这里,发现香港太好了,比较之下,三藩市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话怎么说?” “香港有黄沾和你两位好友,三藩市找不到可以深交的人。” “还有呢?” “香港的游水海鲜应有尽有,三藩市只能吃到死鱼。” “还有呢?” “香港交通方便,去什么地方只要几个字,三藩市一天办不了几件事。” “还有呢?” “香港去哪里都有冷气,三藩市到了夏天,热死人。” “那么,三藩市的人有没有问你:香港那么好,为什么要移民?”我问。 “有呀!”倪匡懒洋洋地:“我说香港人的脑筋太过灵活,我追不上,所以搬到这里,才能适应。” 祝福蔡澜顿首 亦舒: 刚刚和倪匡通电话,他说搬到美国,兵荒马乱之中,还写完了一本新的卫斯理,证明他的创作力还是很旺盛,科幻小说迷尽可放心,倪匡的书陆续有出。 本来你们兄妹的事,可以直接连络,但是你们神经起来,心中挂念,却老死不相往来,只有由我这个多事的做中间人。 问他真的不写《海石榴书札》了?他回答在美国生活平淡,有什么好写?难道读者要看他每天买菜煮饭? 说真的,要是他写买菜煮饭,也有很多人讲,至少比八婆们讨论如何做女强人的文章好看得多。 谈到写作环境,不明白为甚么你们都要在书房中创作。我的习惯一向是在客厅中写,认为越大的地方写东西越是舒畅。一个家,还有甚么地方大过客厅的? 不过,写出来的东西还是比不上那群八婆,倒是真的。 祝好蔡澜顿首 亦舒: 电话中问倪匡回不回香港,他说大门都懒得踏出一步,连女儿叫他到附近游览区走走也不肯。回香港干什么? 我说有海鲜吃呀。他回答三藩市的活鱼也不少,宁愿乘一小时巴士到唐人街去买。 到了美国,倪匡每天买菜做饭,其乐无穷。日本鲇鱼Ayu又肥又大,两条六块大洋,这种鱼内脏尽是肥膏,甘美无比,已啖数十尾之多。 又说美国有种农场鸡,黄油油地,拿来做烧鸟的烤鸡皮,吃得肥死了算数。不过价钱比起普通鸡要贵三四倍。 一只鸡能有多少钱?在香港吃一顿饭至少可以买一百只。又取笑他天天做日本菜吃,不如去开日本料理,他大叫主意不错。 这样也好,每天快活,闲而著作,这是多么令天下作者向往的事!何必由我这个凡人,劝他重返俗世? 祝好蔡澜顿首 请安记 亦舒: 返南洋探亲,遇查先生夫妇。《新明日报》的杜南发兄嫂也到访,在酒店共聚,兴致一起,说打电话到三藩市找倪匡。 众人轮流地疲劳轰炸。 倪匡咭咭笑,回答我们的问题,称生活愉快,要我们别为他担心,再反问我们的近况,答案也和他的一样。 最后才想起,急忙地补充,“现在三藩市几点了?” “清晨五点半。”倪匡说。 要死了,那么早打扰人家的清梦,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什么,反正这里生活平淡,起身了再睡,一点问题也没有。”倪匡语调还是愉快,但听出一丝丝的无奈。 挂了电话,好生后悔,他已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决定今后再不用电话,以书信请安较佳。 祝好蔡澜顿首 亦舒: 李纯恩来电,提起昨天和倪匡通话,倪匡说三藩市买不到《明报》,是最懊恼的。 “他有没有说起过年到哪里去玩?”我也想知道他的消息。 “有呀。”李纯恩说:“倪匡讲他什么地方都不去,现在住的地方离开金门大桥很近,他连桥边都没去过。” “吃呢?还有没有到唐人街去买鸡皮来吃?或者到日本镇去买鲇鱼?” 李纯恩说:“倪匡还买了一张乘巴士的月票,到唐人街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天天上菜市,吃完 睡,睡完醉,醉完吃,现在已经胖得像一只大乌龟。” 说到这里,我想起从前倪匡家养的那两只脚板那么大的乌龟。 “乌龟?应该是一对,不是一只。”我说。 李纯恩笑道:“照了镜子不是变两只吗?” 祝好蔡澜顿首 老婆大王 亦舒: 查先生夫妇请吃饭,有倪震,和你老友张敏仪,陪客的是李纯恩和我。 当然话题离不开你和倪匡。我们说你的全部坏话,这里不赘。 谈到倪匡,倪震说他母亲返港度假的第一天,打电话到三藩市去。倪匡听到电话一响,知道一定是倪太打来的,即刻做了一个寂寞得不得了,又非常非常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老窦。”倪震说:“是我呀,你先别那么快用这种声音来‘’老母啦!” “衰仔!为什么不一早开口?”倪匡骂道:“快叫你老母来听。” 倪太一接过电话,倪匡大吐苦水,骗得她大乐,最后他还命令不准倪太两个礼拜才回来,十天好了。 我们听了都俯首称臣,叫倪匡为“”老婆大王。 祝好蔡澜顿首 亦舒: 倪震说完喂鱼的故事之后,轮到我了,我这个故事是由焦姣讲给我听的。 话说焦姣和曾江到三藩市,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因为知道倪匡已经大门也不爱踏出一步,没有勉强见面,只问些近况。 倪匡说老婆去度假,留下他一个人真逍遥,买菜做饭,生活多么自由自在! 挂上电话,焦姣再仔细看地址,原来她住的地方和倪匡的是同一条街,只是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焦姣不死心,叫曾江开车过去,看看倪匡住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也好。 只见是座两层楼建筑物,有个小花园,这就是倪匡的新天地。说时迟那时快,迎面走过来的那个人不是倪匡是谁?焦姣跳下车,走到倪匡身后,拦腰一抱。倪匡给一个女人那么一抱,吓得灵魂出窍,他一转过头来,看到焦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的姘头。”倪匡大叫:“好在是曾江的姘头!” 倪匡反应之快,又令我们俯首称臣。 祝好蔡澜顿首 礼物(1) 带着沉重的心情,要离开墨西哥这个可爱的国家,但是,前面又有一片阳光,我将在三藩市转机返港,可以见到老友倪匡了。 先前好几次我都想专程地飞去拜访,不过我这个人从不勉强别人,我知道倪匡去了三藩市之后,任何人都不想见,门也不踏出一步,除了买菜去也。 着实思念,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厚着脸皮,在墨西哥的一个小镇的公众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是倪太听的,大概她怕我花太多钱,即刻把电话交给了倪匡。 哈哈哈,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大笑。 “你怎么跑到那种鬼地方去了?”他说:“报上讲你们那部戏拍得好辛苦。” 想不到他在三藩市消息还那么灵通。我以为他连报纸也不看了。 “喂,我想来三藩市看你,行不行?”我问。 “怎么不行?欢迎之至。” “人家都说你不见人,连电话都不听的。” “人家?你怎么是人家呢?快点来!” 听了之后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接着问:“倪太呢?会不会烦到她?” 倪太把电话抢了过去:“不会,不会,快点来!” 倪匡又把电话抢回去:“你什么时候来嘛?” “十二号左右。” “那太好了,她刚在这几天要回香港,我们乘她不在,可以大闹天宫。哈哈哈。”倪匡大乐。 “衰仔。” 我听到倪太在旁边骂他,倪太也真可爱,到现在还用“仔”,而不用“佬”。 “到了酒店,我再打电话给你。” “也好。”他说:“反正我不懂路到机场,不能来接你。” “不必接,有什么旅馆是离开你们那边近一点的?”我对倪匡住的地方并不熟悉,而且我也没有方向感,住近一点就是。 “这里的日本城有几家像样一点的。” “叫什么?” “Miyako。”他说。 Miyako日文是“都”字,京都有家大酒店也叫Miyako的。 “好,我到了机场叫辆的士直接去日本城的Miyako好了。” 说完挂了电话。 我这次是没有准备到三藩市的,不过,在脑子的后方,我好像有个预感:“有点可能性。” 离开香港之前买了一大块上方火腿,此物在美国绝对吃不到,肉类的输入,是禁止的。万一被海开查出来,怎么办? 为了保险,再买一罐全城最好的腐乳,肉类没收的话,植物可以进口吧。豆,是植物做的,我会向鬼佬解释。 但是,没那么巧吧,不会被查出吧。 那么巧,就那么巧。本来来墨西哥,在洛杉矶转机,以为可以不必出去的,但是洛杉矶是一个特别的机场,任何转机的客人都要经过海关,从机场出去后,再进入另外一个机场才能转乘其他飞机。 一路提着行李跟着其他旅客走出去。 忽然,有个大只佬的海关人员向大家说:“请排成一队,一个人跟一个人,靠着墙走。” 去了那么多地方,第一次听到有这么奇怪的走法。 原来是由另一个海关人员拉了一只狼狗,将我们的行李一个个嗅,查毒品来的。 这条家伙闻到了我的箱子,我知道它是受过特别训练,只闻海洛因、柯碱因或大麻,所以心很定。 哪知道它在我的箱子前面停下,拚命狂吠,大概是狗主今天没有喂它。 好了,这一来可惨,逐件衣服翻开来看,那块金华上方,注定完蛋。 肉类被没收,好在没罚款。 到了查出那罐腐乳时,可如临大敌,一层层的玻璃塑胶袋,剥了又剥,剥了又剥,拆了十几袋,那海关人员的脸上显着胜利的微笑,心头一定在想:“哼!这次还抓不到你!” 打开腐乳玻璃瓶,那海关人员大力嗅着,啊,差点晕了过去。 “这是什么?”他大声叫。 “中国芝士。”我说。 “奶做的,当是肉,不准进口!” 我懒洋洋地:“中国芝士,豆做的。” 折腾了老半天,那瓶腐乳终于被我带到墨西哥,不知道这次再带进三藩市,有没有那么好运,就要看倪匡兄的造化了。 倪匡近况(1) 从墨西哥城机场直飞三藩市,三个半小时之后抵步,乘的士,三十数元美金之距离,到达日本城的“Miyako”酒店。 打一个电话给倪匡:“到了。” “好。”他说:“再叫的士来,四十五街,很近。” 跳上车,坐了好一阵子,还没有看到第一街,司机是位非洲小国的黑人,大骂英国殖民地统治者,说什么纳粹党都好过英国人。无心听他的伟论,终于看到第四街、第五街了。还要四十条街才到,美国人的“近”的观念,完全是匪夷所思。 半小时后,倪匡出现在他住的那间两层楼的屋前,哈哈哈,先听到他的笑声,后才见人,比两年前离开时胖了一倍来,简直是座小山。如果你看过《教父》,就不难想像倪匡现在的样子。他是一个马伦·白兰度的翻本,只要把马伦·白兰度的双腿锯掉的话。 我们拥抱。 爬上条狭小的楼梯,这就是倪匡的天地了。 客厅、厨房、书房,连在一起的。 香味扑鼻,是一大锅羊腿清汤,另一小电炉,滚着鸡汤,还有一煲是黄豆排骨汤,一共三个汤荡着我的胃。在墨西哥吃了整整两个月的西餐,见此美味,还能忍着?连干了六大碗汤,才话家常。 “我已经不喝酒了。”倪匡说完,见我从行李中拿出一瓶仙人掌做的特奇拉:“这种酒最低级了,怎能喝?” “是全体工作人员送我的,瓶子上还刻着我的名字,说是墨西哥最好的酒。”我抗议。 “试试看。”倪匡开瓶,喝了一口:“不错,不错。怎想到特奇拉此般好喝!” 倪匡的话并不口语化,像出自武侠小说人物。 戒已开,一杯杯,清梳打、橘子汁、汽水、慢慢欣赏,速度比两年前慢得多。 打开冰箱,倪匡取出一个透明塑胶纸包着的盒子。 是一个小野鸡。这种野味只卖两块美金一只,倪匡说完,把小野鸡洗干净之后放入滚着的汤中白灼,然后用剪刀把它剪开,我们一人抓着一支小鸡腿细嚼,肉很嫩,鲜美得要命,又多喝几口酒。 起初他还刁钻地研究厨艺,但今天的倪匡已经返朴归真。用最简单的方法泡制又便宜又高级的材料。 餐桌旁边墙上的三个木架子,每架三层,每层八瓶,一共有七十二瓶西洋调味料,倪匡说他都试过,味道古怪得很,比不上花椒八角。 家里一共有三个冰箱,一个在厨房,一个在书桌旁边,一个在楼下。倪匡想去买多一个棺材那么大的冷冻雪柜,但遭倪太反对,也就不了了之。 书桌旁边摆满电煲、微波炉和炉,还有无尽的食物,最显眼的是那一买数十打的巧克力,倪匡解释:“酒少饮,身体自需糖分,所以不停地吃。” 和食物极不调和的是一个巨型的探照灯。 “这又是干什么的?”我忍不住问。 原来炉中的灯不够亮,倪匡煮食时便用探照灯照视,看烤出来的东西熟了没有。 客厅里摆满自己种的花,有许多叫不出名字来。 “你看过花开吗?”他问。 “当然看过。”我不知道他问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正的开花那一刹那。”倪匡说:“种了这么许多花,看花苞慢慢长大,正当它要开时 ,我一转头,波的一声,花就开了,把我气死。所以有一天我决定盯住它,盯到它开放为止。” 那天倪匡对住花坐下,一看看了四个小时,终于花朵乖乖地开给他看。 说完倪匡又哈哈哈大笑,我想起另一个在西雅图的朋友说,蚊子飞过,声音像七四七波音飞机,感到莫名的悲哀,但是这种感情是多余的。 转个话题,我问:“倪太回香港去,你为什么不跟她去走走。” 倪匡娓娓道来。 众人皆知,倪匡和太太约法三章,他的所有收入分一半给倪太。倪匡的一半花光了,现在来美国全部要靠倪太的那一半。 倪匡种种花,烧烧菜,生活惬意,倒是倪太无聊起来,她在香港姐妹又多,家中好不热闹,所以每年要返港两次。 一天,倪太又说要到香港看儿子。 倪匡说:“那我呢?” “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呀!”倪太说。 “好。”倪匡说:“但是我要领取寂寞费!” “寂寞费?”倪太大讶。 倪匡做了一个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倪太看得爱之入骨,加多数张百元美金现钞家用。 哈哈哈,倪匡说完又大乐起来。 很多读者都说倪匡是外星人,我一点也不怀疑,不是外星人,怎想得出有寂寞费这样东西? “我们买菜去。虽说是夏天,外边冷得很。” 倪匡借了一件大外套给我,穿上后和他一样臃肿,两傻出城去也。 鱼斋主人(1) 倪匡兄住铜锣湾大丸后面时,怡东酒店还是大海,可以从家里阳台吊根绳子下去买艇仔粥。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客厅挂着“鱼斋”的横额。 由谈锡水前辈题的,大概他也很喜欢倪匡兄,写得特别用心。移民到夏威夷后,我常在友人处看到谈先生的墨宝,成龙的办公室也有他的对联,但从来没有一幅好过送给倪匡兄的那两个字。 是的,倪匡兄不但喜欢养鱼,也极爱吃鱼。 江浙人的他,来了香港数十年,对广东菜还是不太敢领教,尤其是广东人的煲老火汤,什么猪大地,什么鱼莲藕,他呱呱大叫地说颜色又黑又紫,那么暖昧,怎么喝得下去?不过对广东人的蒸鱼,|Qī-shu-ωang|这位老兄赞完又赞,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这群老友一直希望倪匡兄来香港走走,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踏出三藩市一步。除了买报纸和买菜之外,从不出门,连金门桥也没到过。 我们这群朋友把游说他回来的责任交了给我,这次去三藩市时,我想到用吃鱼来引诱他。 “记得我们常去的那家北园吗?现在想起他们的蒸鱼,口水还是流个不停。”我开场。 “当然记得。”倪匡兄说,“我们一去钟锦还从厨房出来打招呼,现在好的师傅都变成大老板了。” “北园真不错,在河内道的那家小榄公蒸的鱼也够水准。”我说。 “可惜这些地方都不开了,香港再也吃不到好鱼。”倪匡兄欢息。 “错。”我说,“我最近常去流浮山,吃的都不是养鱼,还有从前的味道。” “流浮山那么远,一去三个钟,那时候有个也是作家的朋友带我们去吃,回来的时候一路黑暗,坐了老半天车,一看灯火光明,大喜望外,还只是到了荃湾。结果那个朋友好心请客,还给我们骂得老半天。” “现在从跑马地去,不塞车的话,三十五分钟抵达。”我说,“高速公路直通西隧,快得很。” “有些什么鱼?” “冧蚌。“我回答,“年轻人听都没听过。” “啊!”倪匡兄回忆,“已经几十年没吃过!冧蚌就是台湾人所叫的黑毛嘛。” “完全不同,差个天和地。”我说,“还有流浮山三宝之一的方脷,另外有三刀,已经是快绝种的鱼。” “都是我们从前常吃的嘛,当年我们叫青衣鱼还觉得勉强,苏眉简直是杂鱼。”倪匡兄不屑地。 “还有鱼呢,吃到一尾钓上来的真正黄脚,味道又香又浓,连冧蚌也比了下去。”我说。 “黄脚一向是好鱼,好鱼蒸起来有一股兰花的幽香,尤其是香港老鼠斑。现在都是菲律宾来的,一点味道也没有,我也最爱吃黄脚和红斑。” “红斑肉硬,我们今晚去也叫了一尾,只吃它的尾巴和颈项那两块肉,才够软。”我再出招,“绝对和你在三藩市吃的鲈鱼不一样。” 倪匡兄说:“怎能比较呢?鲈鱼连海鲜都称不上,是河里抓的,骨头又多,蒸出来只能一个人吃,两个朋友一面谈天一面吃的话,一定给鱼骨鲠死。” “你回来一趟,我们去流浮山吃蒸鱼。鱼,还是香港人蒸得好。” 倪匡兄同意:“一尾鱼蒸十二分钟的话,也要大师傅一直看着,如果只顾聊天,一过十几二十秒,就老得不能下喉。” “流浮山那家人蒸鱼蒸了几十年,一定不会让客人失望的。”我用说服力极强的口气强调。 倪匡兄有点心动了,沉默了一会儿。 “香港大家都认识你,不敢把鱼蒸坏。”我再逼进一步。 “也说不定。”倪匡兄摇头,“我来三藩市之前去了一家海鲜餐厅,看到一尾难得的七日鲜,马上叫伙计蒸来吃,结果上桌一看,不但蒸得过熟,还换了一条死鱼给我,我一眼就看出来。” “你没叫他们换吗?” “我当然把部长叫来,他捧了那条鱼到厨房去叽咕了一阵子,再跑出来向我拼命道歉。用的理由最滑稽不过!”倪匡笑了。 “用什么理由?”我追问。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把你当成日本人。”倪匡兄说,“日本人也真倒霉,一直像水鱼那样被人,怪不得他们再也不来香港了。” “再过几年,不管香港人日本人,也都吃不到好鱼。你还是快点来吃。” “所以说有得吃就要搏命吃,你看过我那副食相,吃得撑爆肚子为止,这是我在大陆的劳改营时那些人教我的,吃进肚子里,什么马克思主义都拿不走。” 聪明的倪匡兄早已知道我的目的,让这故事来拒绝我们的好意。 倪匡搬的新屋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从远处望去,和六十年代出品的家庭电器烤面包炉子,一模一样,古怪透顶。 倪匡从屋子走出来欢迎我,还好,已没再胖下去,还是老样子,加上那件绿色的丝绵袄,像一棵会走路的沙田柚。 “怎么从洛杉矶到三藩市那么快,只要两个小时?”倪匡问。 我和好莱坞的工作人员开完会,第二天是他们的假期国殇纪念日,什么事都做不了,便由酒店飞车到机场三十分钟,乘一小时飞机,再半个钟便抵达他的家。 屋前屋后共有两个花园,后面那个比前面还大,种满各式各样的花卉,玫瑰最显眼,张开双手那么巨型。 客厅宽畅,由地面到屋顶,三十高。三分之一是厨房。 整间屋子连地下室是三层,六七千的空间内,只有一个卧室。 厕所倒有四五个,里面贴着迷幻图案的墙纸,壁上挂满“不要战争,做爱”的牌子。 “这房子的前主人是个女嬉皮。”倪匡解释后说,“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只有一个卧室,怎么过夜? “我们把房间让给你。”他们夫妇同声。 我当然不肯。地下室本来是老屋主和友人抽大麻玩音乐的地方,倪匡将它改为书房,我决定在那张沙发床下榻。 他再带我四周,邻居都是高尚住宅,尤其是对面那家,古色古香,已有七十年历史,刚好遇到这家人的洋主人走过。 他自傲地:“我的屋子多美!你天天看,没发觉吗?” 倪匡笑嘻嘻回答:“我的屋子多丑,你天天看,没发觉吗?” “我已完全不喝酒了。”倪匡说,“昨天朋友请吃饭,喝了两杯啤酒,即醉!” “你不喝,我喝。”我把带去那瓶好白兰地开了,猛灌几口。 他终于忍不住,举起空杯:“我也要!”我望了倪太一眼,她温柔地微笑。得到她的许可,我倒了一点点给倪匡。 “生日快乐。”我说。 倪匡惊讶:“你怎么记得?” 我说:“算命的说你活不过六十岁,我特地再看你怎么死的。 “呸呸呸!”倪匡举拳要击吾脑。 他过了这一关,相信将会变成百岁人魔。 我们继续平淡地喝酒,安详地话家常。 “我父亲去世后,”我说,“我更觉得法律的野蛮,我们应该有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去的权力。” 倪匡赞同,倪太不出声。 “我一向自由惯了。”我说,“要是连死亡也要被天决定,我不肯,我想我在这么一天来到时,自己决定时刻,在睡觉中走!” “好个在睡觉中走,干杯!”倪匡说。这次轮到倪太举拳击他的脑。 一切对话在倪匡的厨房中进行,一千尺左右的地方,有张餐桌,和他们夫妇相聚的这一段时间,都围绕着这张餐桌。 厨房有两个大冰箱,连卧室一个,地下室一个,一共有四个。 “我要去买一个更大的冷冻箱,大得像棺材一样,但她不肯出钱。”倪匡指着倪太说。倪匡以前赚的稿费,都分一半给他太太,现在他那一半完全花光,所有的支出都要得到倪太的准许。她若有不快,即刻经济封锁。哼哼,看你怕未? 倪太懒洋洋地:“我当然不肯,怎么知道他有一天发起神经来自己躺进去!” 肚子有点饿,倪匡吩咐太太把他烧的水鱼汤弄热,大家喝。 倪家永远有一两个常备的菜。红烧元蹄、熟羊肉等等。煮好即吃一顿,剩的放在冰箱。再吃,再放,直到完全消耗为止,一点也不浪费。有时到餐厅去,把狗仔袋带回家,照样处理。在香港时有位老家政助理,每天新鲜菜。三藩市的生活,大可不同。 也想不到倪匡的厨艺那么精湛,水鱼做得一点也不腥,真不容易。居美期间,他自称为“三艺老人”,说文艺算排最尾,园艺可以在他种满花园的花证实成功了。壁上还有整排关于种花的书,他现在有资格自写一本。至于厨艺,毫无参考资料,是无师自通的。 “你这满脸的胡子和长头发,是为着你父亲留的?”倪匡望着我问道。 我点点头说:“古人戴孝三年,现在生活节奏快,守一年。” “你爸爸去世的时候多少岁?” “九十。” “呸呸呸,已经那么长寿,应该高兴才是。”倪匡骂我。我不出声。 “相命的有没有说过他活到这把年纪?” 我摇头:“他从来不看占卜。” “这也好,”倪匡说,“看命的对过去的事很灵,后来的不一定准。” “是呀,你就是一个例子。”我说。 “能过六十岁这一关,也有很多因素的,”倪太说,“比方老婆好,儿女好,或者自己做过什么好事,都能保住。” “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好事!”倪匡说。 “有。”我说,“你家那两只宠物,从铜币那么小,养了几十年,大得像半个西瓜,而且还长着绿色的长毛,肥肥胖胖,和你一样。” 倪匡笑笑:“你骂我是乌龟?” 吃过东西后,倪匡带我到他书房。 倪太已将沙发床打开,铺好新的被单和枕头盖。 书房一共有两张书桌。一张不用,上面摆着两幅苏美璐的作品,是我写倪匡时她画的插图。倪匡很喜欢,向她讨了原书陈设。 三藩市的这个房子洋味太浓,不宜挂中国对联,倪匡从前收集的字画无用武之地,劝倪穗和倪震赶紧向他要了,免老子改变主意。 倪匡写作的地方是躲在一个十几方尺的小角落,那么大的一间屋子,他就是选中这个小洞口。 “不是说完全不写了吗?”我问。 “太过无聊才动笔。”倪匡说,“反正出版社先付版税,包销三万本,卖过了这个数目才有钱收,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黎智英老远打电话来,要我说服你写苹果副刊专栏。” “他怎么那么鬼头鬼脑,不会自己打电话来找我?”倪匡说,“有个畅所欲言的地方很难得,应该支持他。” 我本来已拟好传真给黎智英,说:“倪匡视市居若深山,生活比俗僧还像和尚,此人已无所欲求,要他再写东西,罪过罪过,不如放他和神仙快活去也。” 现在他重出江湖,是件意想不到的事,必有一番热闹。 书房还有个玻璃水缸,零丁丁地养着条金鱼。倪匡走出时替我把电关掉,别让金鱼缸的氧气水泡声吵我。 睡到一半,跳起。那条鱼闷死了怎么办?即刻又开电,见金鱼若获重生,拼命呼吸,大吃缸壁上的青苔,这才放心。 但一晚流水声聋耳,不得好睡。 翌日,才知道上了一个大当。 倪匡听到我救活金鱼事,哈哈大笑。 “但是,我明明看到它见了水泡才活过来的样子!”我抗议。 “那是它故意装出来的,我时常一个月不开氧气泵,它也死不了。”倪匡说。 真给它气坏,老顽童主人,养了一条老顽童的金鱼。 我把做好的汤舀出来给他们夫妇喝。 “鲜甜得不得了。”倪匡大赞,“而且一点味精也没,是怎么弄出来的?” 睡不着,我把他家四个冰箱都翻了一次,里面有一包晒干的小江鱼,便把大量大蒜拍碎,扔进锅里和江鱼干一起滚个十几分钟,再找到一盒新鲜的蘑菇,切片后白灼、江鱼本身是咸的,什么调味料都不用放。 另外看到几条美国华人工厂做的腊肠,又见有剩下的冷饭和鸡蛋,便炮制一个蔡家炒饭,炒得蛋包着米,粒粒金黄。 吃完早餐倪太开车,到附近的唐人埠去买《星岛日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倪匡说我腿长,叫我坐前面,自己很累赘地钻进双门车的后座。下车时也需挣扎一番才能爬出,辛苦得很,看得真是于心不忍。 这里的报纸尽是些剪香港的新闻,倪匡从头到尾只字不漏,连广告也读,汁都捞埋。 倪太对娱乐版很注意,当然是希望偶尔能见到儿子的消息,对香港艺坛的近况,他们两夫妇都很灵通。 近来让他们留下很深印象的是罗家英。 “想不到这家伙还去搞搞震。”倪太说:“有个阿姐不就够了吗?” “香港人把他叫做花心秃鹰(英)。真是绝到透顶了。”倪匡哈哈大笑。 倪太和我,对这个花名,也越来越好笑,三人笑成一团。路过的人,都以为我们是疯子。 顺道去了海鲜店。倪匡说:“有一种淡水鱼,鲜甜得很,只嫌骨太多,只有在三藩市才买得到。” 真是一种貌不惊人的河鲜,到底好不好吃,我倒有点怀疑。 为了保险,我买了两只大龙虾。 回到家里,倪匡把鱼蒸了,另外准备汁料淋在鱼身上。他厨房中有一瓶巨型的“美极”酱,足足有中国酱油瓶那么大。 “怎么用这种鬼佬东西来蒸鱼?”我问。 “哈,”倪匡说,“你不懂,这是福临门的大师传教我的。” 对鱼已不相信,加鬼佬酱油更有戒心,反正厨房是他的,任由他炮制。 我将龙虾钳脚斩下,扔进锅中,和豆腐及芥菜一起滚汤,加上一片姜。 又把镬烧红,不加油,整只龙虾放进去,撒上大量的粗盐,把盖盖上。 三人继续围餐桌聊天,不消片刻,鱼已蒸熟。入口,肉质果然幼细、香甜。美极酱油的古怪味道全无,[奇+书+网]不逊苏眉老鼠斑等高级海鲜。 我不会吃鱼,倪匡尽让我吃肚子上的肉,没那么多骨头。 香味由镬中传来,龙虾已焗好,我有剪刀打开,给他们夫妇吃,自己只顾饮酒。 汤也好,呈乳白色,倪匡喝了说:“好久没吃过那么苦的芥菜。” 从头到尾三个,简简单单,吃得一干二净。倪太又把吃剩的炒饭在微波炉中热一热。三人吃完大喊:“饭气攻心!”然后大家都把头埋在餐桌上,昏昏欲睡。 与倪匡共聚的这十数小时,安祥度过。发现一个奇迹,带去的那瓶白兰地只喝了三分之一。想起从前我们一干起来,半个钟就干一瓶的日子,恍如隔世。 倪匡酒话 一次喝酒,倪匡颠颠倒倒回家时,遇到两个警察。 “半夜三更,去哪里?”警察问。 “去听演讲。”倪匡说。 “是吗?”警察 问:“张五常教授?” 倪匡摇头;“我太太。” 有人问倪匡:“你最喜欢喝的是哪种酒?叫什么名字?” 倪匡说:“叫《再来一杯》。” 倪匡一直劝别人不要空肚子喝酒。 “会伤身的。”他说,“最好先来几杯啤酒,打打底。” 倪匡在酒吧喝醉了酒之后闹事。 “在我左边的人都有爱滋病!”他大叫。 旁人却不睬他。 倪匡又骂:“在我右边的都是基佬!” 大家还是不睬他,只有一个年轻人走前。 “你要找架打吗?”倪匡挑战他。 年轻人回答:“我不知道我是属哪一边的,我是一个有爱滋病的基佬。” 古龙喝酒喝死了,倪匡买了五十瓶XO,给他陪葬。 一个酒鬼羡慕得不得了,向倪匡说:“我们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请你也买五十瓶XO,为我陪葬吧。” 倪匡问:“可以不可以,先经过我膀胱?” 人亦在 倪震说他妈妈明天来香港,我们都做好准备好好地招待她。这次与她结伴的,还有倪震的姐姐倪穗。 众人第一个反应是:“那么倪匡呢?太太和女儿来港后,在美国,他是名副其实的举目无亲了。” 在座的查先生查太太、胡菊人、戴天、黄子程、李天命夫妇、李纯恩夫妇都和倪匡兄很熟,大家都替他担心。 “这可好,我飞去三藩市,和他把整个城市涂红好了。”我宣布。 “不要紧的。”倪震说:“他每天除了买报纸和上超级市场买菜之外,从不出门。我妈妈在也一样,不在也一样。” 担心还是照样担心。我们都不愿意离开香港,是因为这里住久了,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最好的医生,最有名的律师都会上门。无聊起来,也是一个电话,最坏的八婆,最聪明的名媛,也能找来谈个半天。 更令人不安的是倪匡和倪太两个人的胆固醇都高至二百八,普通人只是一百五罢了。每天大鱼大肉, 不变三百八已是奇迹。 除此之外,倪匡更为了肩周病,痛苦不堪。众人说既然他不回来,只有找名医陈道恩飞过去替他针灸。倪震即刻赞成,他赚到钱,孝顺父母,应该的。 我说倪匡兄已经是六十岁人了,还患五十肩,真不要脸。 结果给大家骂了一顿。 倪匡兄不在香港,我们每次集会都谈他。 人离去,人亦在,和没走过一样,羡慕死亦舒了。 最过瘾的 和倪太一家在“金宝”吃饭,辣冬荫贡打边炉,加半碗大头虾膏为汤底,以小龙虾为材料,手掌般大,切半开边,一二三涮一涮,即成半生熟,介乎白灼和刺身之间,鲜美之极。 饭后打电话给三藩市的倪匡,向他报告:已为他吃埋他那一份。 倪匡大骂我们吊他胃口。 问近况如何? 倪匡说:“在积极减肥,已经减了十五天,还是照样肥胖,一磅也减不了。干脆不减了,从今天开始,又是大鱼大肉。” “除了买报纸和买菜之外,还是一步也不踏出家门吗?”我问。 “当然。”倪匡说:“前两天曾江和焦姣来看我。曾江是学建筑的, 见到我这间古怪大屋,喜欢得不得了。后来他们说要一起出去吃饭,我都不去。” “《苹果》有没有寄报纸给你?” “有呀,二十天之后才收到。”倪匡说。 “怎会那么迟?当天寄,最多一个星期也会寄到吧?” “他们是积一个星期才寄出的,你别麻烦人家,叫人家天天寄,不好意思。” “不过也应该想出一个更快的办法呀。让我跟《苹果》的同事讲讲。”我说。 “千万不可,顺其自然就是。”倪匡说:“我要他们只寄副刊来好了。其他陈方安生、波斯尼亚,我都没兴趣看。娱乐版的出位人物,不看也罢。马经更不必寄,我总不会线到隔洋买马。” “那么副刊里,你最爱读的是什么?”我这么问,当然是希望这位老友,看到我写的东西,有点反应。 倪匡一点也不给面子,回答说:“最过瘾的,还是《豪情夜生活》。” 倪氏家谱 倪匡太太返港小住,约好打麻将。 饭后由倪震、倪太和倪太的妹妹三人围攻我一个。见形势不妙,建议打全冲,即打牌给人家吃糊者自付,不然倪震这小子借花献佛,一定松张连累无辜者。 死守之余,还是让倪太一人赢去,盖倪震孝心十足,打许多同色牌给老母上张,倪太接着自摸清一色,吾等避不可避,照掏腰包。 倪震阿姨也连声:死仔,死仔地骂。倪阿姨嫁给倪匡弟弟,二姐妹与两兄弟结婚,当今为罕见之事。她常骂倪震死仔,倪震妈妈也骂妹妹的儿子死仔,互不相欠。 我忍不住问倪太:“倪匡兄一家,到底有多少个兄弟姐妹?” 倪太回答:“倪匡妈妈,一共生了五男二女。” 哇,厉害。记得我的祖母也生五男二女,在乡间传为佳话。所有村女,怀胎十月,必跑到我祖母家,借她的床来生产,希望也能同样生七个。 “那么其他兄弟呢?做些什么?” 倪太解释:“大哥大姐,从小送给别人养。大姐是家庭主妇,大哥教书。老三在大陆,是位工程师,老四排到倪匡,老五就是跟我们打麻将这个妹妹的丈夫,叫倪平,也是位飞机工程的工程师。奇Qīsuū.сom书老六是倪亦舒,最小的弟弟在新加坡大学当教授。” 倪震和五叔倪平的儿子倪书航感情很好,倪书航样子像极年轻时的倪匡,连震脚的习惯也相同。 倪书航已长大,将会以笔耕为生,相信他的文章一定写得好。下一代人之中,倪震也有成为作家的才华,但他成功地经商去也。至于亦舒的女儿,绝对不写作吧。母亲每天在怨辛苦,怎会鼓励后代承继此业? 倪太快回三藩市去,查先生宴客,在他家吃大闸蟹。 一共九个人罢了,查太一出手买了六十只肥蟹,快把我们吃疯。 我晚上不大吃东西,也努力吃了两只。查先生大病初愈,不太好碰这东西,查太陪着他不吃。五十八只由其他六个人分。 这顿晚饭足足吃了三个小时,因为吃完蟹,还再来白粥,有姜葱鸡、燻鸡蛋、肉丝雪里红、金华火腿、炸腐皮、豆腐干片、皮蛋、咸蛋、中芹粒炒豆腐干、春卷、冬瓜块焖海参、鸭舌头、还有许多不记得的菜。 一面吃一面打电话给倪匡,轮流形容菜式如何,引诱他回香港,恨得他牙痒。 倪震第一次吃那么多只蟹,他在电话中告诉老窦:“原来蟹身是那么好吃的,从前你给我的都是蟹脚。” 倪匡在香港时也常蒸蟹,他喜欢买了回来,把绑螃蟹的绳子剪开,放到浴缸中去洗,但怕被咬,最后只有求助于倪太。 电话中,得知黄霑和云妮也去了三藩市,倪匡说黄霑和他谈了一会儿就回酒店去睡觉,本来约好下午四点见面的,等到七点还没来电话,大概是还在房内大战三百回合,忘记了时间。我说因时差睡大觉罢了,黄霑那把年纪,要不是为了真正睡觉,可没有此种能耐。倪匡同意,咭咭大笑。“后来呢?”我问。 倪匡说:“后来电话还是打了来,但是轮到我要睡觉,不睬他。” 见桌上还剩着一盘盘的大闸蟹,查太网开一面,向查先生说已经戒口了那么久,吃一只算了。查先生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你吃我就吃,像打沙蟹,要查太先下注。 结果大家各食一只。“味道如何?”问查先生。 他笑笑:“没有想像中那么好。” 吃完打麻将,倪太、倪太妹妹李果珠、查太和我四人打,打到天亮。回家在车上小睡,做梦梦到吃螃蟹。 馊主意 倪匡住三藩市,每天买报纸,几毛线美金。买菜钱呢?就算是在超级市场一车子一车子东西推回家,也只不过是在香港时一顿海鲜餐的消费。 现在他在《苹果》写,稿酬不菲,又不必在美国缴税,依他从前的办法,收入和太太一人一半,也应该有很多剩余的钱可用。 但是,倪震说:”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美好。老窦的钱,在买三藩市的那间大屋时一人一半,他那一半不够,要向老母借,现在,欠老母甚多。稿费再高,也还不清,所以钱一寄到,统统交在老母手里,只有零用可领。” “那你妈妈两三个月来一次香港,倪匡本来可向她追讨寂寞费的呀!”我抱不平。 “寂寞费鸡碎那么多,老母即使全年都不在三藩市陪他,最多也只能扣两万美金。”倪震说:“还是欠债”。 哇,每年有两万美金收入,一个月平均可得一万多港币,已可请三个菲佣了。 这几天倪太和她姐妹到上海去玩,倪震孝心十足,赶去三藩市,代替我,和他老子两人大玩一番。 但总不能每次都让儿子付钱呀。 为他想个办法,那就是让他秘捞。 倪匡写任何题材都是第一把交椅,叫他化个名,在其他报纸的咸湿版上写色情小说。此君一出马,就算不把“倪匡”二个字摆出来,许多二流人才都要让开一边。 不用本名稿费没那么高,但在美国那种穷地方还是很管用的。稿费全部存入倪震户口,不让倪太知道,积呀,积呀,一年半载下来,也是可观数目,足够风流数夜。 黄黑白娇娃,三个一齐亲身上阵,当然比干看咸带好得多。 倪匡兄,这个馊主意,不错吧? 第二部分 在纽约看电视新闻,三藩市的一间屋子掉进一个大洞中,完全消失。 地址就在倪匡住的二十四街。 咦!不会有事吧?但是的确不是他住的那间,没那么巧。倪匡的家很容易让出,像一个旧式的烤面包器,古怪得很。 乘返港前十多小时的余暇,去看看他。事前打个电话。 “不得了。”倪匡说:“四周被封锁,进不来,你要在二十二街下车,我来接你。” 人没事就好了,我想。 从纽约到三藩市,需五个多钟。但是当地制作人员不太聪明,以为把我送到就是,买了一张不知名公司的票,乘小飞机。这次可惨,先飞芝加哥,三小时,再飞三藩市五小时,停了一小时,一共八个钟才到达。白白地浪费了我生命中的三小时,混账到极点。 抵达后,和三藩市的制作公司商量拍戏事,谈完直奔倪匡家。 看见站在街口一个像倪匡的人,即叫的士司机停下。仔细再看,是倪匡没错。小了一号,但差点认不得是他。瘦得像刚离开香港的那个样子,但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会再次瘦下去,以为他会像马伦·白兰度不停地发胖。 倪匡的确是瘦了,真为他高兴。他走过来帮我拿行李,动作比上次见他时敏捷得多。 “怎么减的?”我没有先向他问好。减肥才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每天吃蔬菜。”他回答。 “是不是那个什么医生的秘方?”我追问,“每个疗程要十四天那种?” “不,不。”他摇头。“是我自己的秘方。” “什么秘方?” “意志力。”他说。 我明白倪匡是怎么减肥的了。 这个人做事绝不回头,离开宁波老家没回去过,玩木匠、玩HIFI、玩贝壳、玩情妇的时代一个个过去,从不留恋。来到美国三年,任何人也说服不了他到香港走走。 那么有决心的人,再减肥,还不容易吗? 我们穿过黄色的防备线,政府怕地壳再次陷落,倪匡家周围已被宣布为灾区。 “警察把附近几家人都疏散掉。”他说,“好在就疏散到隔壁,再过一家就是我们。” “怕什么?”我说,“你们可以搬到倪震的小公寓去住呀。” “管理费太贵。”倪匡说,“他卖掉了。虽然说有个地方住,但是没水没电的几天,惨绝人寰。” 倪匡在日常对话中,也喜欢用俗语来当对白。惨绝人寰四个字,说得轻松,相信事发时没那么严重,但也是相当狼狈吧。 “警察让人走出走进吗?”我看到四处戒备的警车,防御歹徒来抢劫空置的屋子,也把看热闹的人赶跑。 “警察看到我,”倪匡说,“我就向他说I Live there。” 谁说倪匡的英文不灵光。那句I Live there虽然带着宁波腔,但还是听得懂的。 今天在街头戒备的是一个黑人警察,倪匡看到他,又表演一句:“I Live there.” 黑人警察用英语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每天都看到你。” 走过两条街,到他家,倪太怕他见不到我,又出去找。 等了一下,倪太回来。 “那警察告诉我,已经接到他的朋友,回去了。”倪太说,“他还问我说:‘你的先生,是不是只懂一句英文?’”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秤,还有一本计算热量的指南书。 倪匡指着吃剩一半的那碗蔬菜:“我每天就只吃它。只要不超出加路里,人就不会再发胖了。” “不辛苦的?”我问。 “惨绝人寰。”他说,“起初的那一个礼拜,虽然不吃东西,但是一点也减不了。” “烂船还有三斤铁嘛。”我说。 “呸呸呸。”倪匡笑骂。 “哪一天下的决心?”我问。 “我从一百二十多磅,一胖就胖到一百六十多。你想想,这不是每天拖着四十磅东西在走路,累都累死了。至于哪一天下的决心,我倒记不得,总之觉得要减肥,就减肥吧。” 倪匡想到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他一世人的个性。 至今,他已减了二十磅,他说再要减多二十磅,才过瘾。 “除了吃蔬菜,真的什么都不吃?”我问。 “不。”他说,“吃点鱼,吃点肉,都没有问题,主要是什么东西都少吃,就行了。我现在习惯了,前天多喝碗汤,也饱得要命,不舒服了一阵子。” 听他那么说,我担心和他相处的这十多小时,一定没有一顿好吃的了。酒,当然是更没有着落。 他这个人也真聪明,即刻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说:“等一会我们到外面吃东西。” “我不要你因为我破戒。”我说。 “怕什么。”他说,“胖了再减,也不是一样?” 说得也是,我怕他一直不吃东西,忽然间大鱼大肉,会不会坏了身子。 倪匡说:“走,我们先看那洞去。” 走过六家人,就看见了。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塌进去的那间巨宅已无影无踪,政府工作人员忙着日夜埋土,想把这个洞填平。 洞旁的土地已变为峭壁,一间蓝颜色的屋子摇摇欲坠,地基约三分之一悬空,屋内有棵大松树,露出一半的根,令人感到余悸。 “报上说会保留这棵树。”倪匡说,“至于屋子,还没有决定推不推倒,美国屋子贱,树是比较屋子更受重视的。” “到底怎么会无端端地爆了一个洞?” “起先是大雪大雨,后来水管爆裂,水像瀑布一样喷出,冲走了泥沙。你别以为这里的地下很坚固,都不是石头,全是沙,就那么穿了个大洞。” “会不会因为地壳形成时,有个气泡,冷却后外层薄,一裂开就陷下去呢?”我以自己的逻辑分析。 倪匡说:“也有可能。人一百岁不死,都有新鲜事看。” “那间屋子倒下去的时候,你们没有听到吗?”我问。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说,“我们的屋顶又是玻璃的,劈劈啪啪,已经吵死人了,怎么听得到堕楼?”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美国人大惊小怪,一点小事已呱呱叫了,我们是给邻居疏散的声音吵醒。看见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搬,抬着一个大竖琴走人,一定是个音乐家。” 我们散步走回去。 美国生活平静,发生这件事也是个新刺激。倪匡走在前面,我听到看守的两个警察在说:“这个人一天来看六七次。” 电线断了,看不到电视,看什么比这个现场节目更好? 原子弹 回到他那个像烤面包炉的家,我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怎么《苹果》专栏不写了?”我问。 “唉,”倪匡叹了一口气:“我半夜惊醒,问自己稿是不是交了?一共发生了两次,我怕了。好不容易,来了美国几年,才把这种噩梦忘掉,现在又来,不值得。想想,还是不写了。做人真奇怪,名与利一忘,才舒服。才安乐。我现在生活没有问题。还写些什么?” 倪匡在三藩市,何止生活没问题?儿子寄给他一些有中文字幕的电影录影带,他即刻就去买一架四十几的投射电视机,说这样看才刺激。 “才不过三千美金,便宜。”他说:“在美国,要多花钱是件难事。大多数人都穷,身边有两万美金的不多。还是香港人有钱。” “是呀,是香港好。” “我也知道香港好呀,”倪匡说:“走两条街,至少有三十个人认得我,匡叔、匡叔地叫,不知多过瘾,阿乐来探我,我向他说,你整天骂香港,就不要回去。回去一次骂一次,干什么?” “那你自己跑到三藩市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 “我怕共产党呀。”倪匡回答得坦白:“有人说新加坡坏话,但人家至少有条路给你走。共产党不同,共产党没路给你走。你拥护它,做了干部,明天他来清算你。你问自己: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人说什么一国两制,怎么信得过?” 我也迷恋香港,但知道他说得没错。 “魏京生这件事,更是莫名其妙。”倪匡说:“罪名是颠覆政府,他一个怎么去颠覆?二十四小时受监视,给他一个原子弹,他也颠覆不了呢。” 有点饿了。倪匡说到外面去吃饭,家里本来很多东西吃,但为了减肥,现在什么都不做,本来知道我来,倪太要煲一锅汤的,但煤气管爆裂,昨天才修好,什么都没准备,还是去餐馆。 “等一下看到我吃东西,你忍不住,不要怪我破坏你的减肥计划。”我说。 倪匡回答:“我看你吃就是。” 我知道他这句话,说了等于是白说的。菜上桌,他哪能忍得住?但又想起他那倔强的个性,也许真的举也不举筷子。跟自己打赌,到了餐厅,他会不会吃? 从他家步行,不消十分钟,就有两条街,开满餐厅。中式最多,印度、越南、泰国、意大利菜等等,应有俱有。 倪匡就是每天散步来这附近的杂货店买报纸的。他看两份,《世界日报》和《成报》美洲版。《星岛》不看。 我说等一下吃完饭。饱着肚子就不会再买食物了,不如先来点东西。倪太同意,走进一家卖水果的。摆在外面的橘子,红得发光,像假的。柿子奇多,贱价得很。 买了西洋蘑菇、白菜、大豆芽,都是倪匡喜欢吃的。再加水果,才不到十块美金,反而是我买的香烟最贵,美国“万宝路”很新鲜,是比较香港的香。 到了一家华人餐厅,见餐牌上有龙虾捞面,才十一块,整只 支上桌,倪匡说到海鲜店买生的也是这个价钱,不知餐厅怎么赚? 一面喊便宜,一面吃将起来,变本加厉,要了两碟肠粉、一笼牛肉、两笼虾饺烧卖、豉汁排骨、叉烧包,还有一大碟芥菜清炒蒜茸,三个人一扫而光,不用打包。 倪匡翻开带来的那本热量指南,胡说八道地:“我们吃的东西,卡路里不高。” 凡事只要他认为什么,就是什么。 饱腹出来,我以为倪匡已经忘记要食物,哪知道他一拉,就把我拉进一间海鲜店。 龙虾刚吃过,当今是螃蟹最肥的季节,叫老板选了三只巨大的泥蟹Mud Crab,十几公斤,才一百多块港币。 回家,又聊个不停。我把香港影坛的种种内幕讲出来。笑得他们两夫妇七颠八倒。 话题扯回文坛,倪匡想起早年的一个小人物,专爱恶作剧。此人知道一个出版社的老板,生性孤寒,就跑到他那儿去借钱。老板当然不肯,但此小人物口才了得,什么祖宗十八代悲惨事都搬了出来,结果说服了这个老板,从他的腰带中取出折叠得扁扁的三张一百块出来借他。钱拿到手之后,此小人物从自己口袋拿出两张五百块大牛,他扬着钞票,向那老板说:“怎么那么寒酸,大牛也没有一张?” 这家伙后来给人请客,大鱼大肉之后,向侍者要两个煎荷包蛋。讥讽主人请客吃不饱。真是瘪三一个。 倪匡也吃过他的苦头。他跑来向倪匡借钱,倪匡当然不借。他说:“不如这样吧。你现在替人写剧本,每个五万,我去替你兜,说每个八万,你收五万,我收三万,等于帮了我。”倪匡认为人家绝不肯付那么多,就让他兜去。岂知对方真的答应。此君袋袋平安地收了三万。结果对方戏开不成,也知道倪匡守信用,向他要回钱。倪匡还了八万,白白损失了三万。 下次遇到此君,他面不改色,绝对不提这回事。 不过倪匡说:“社会对人,还是宽容的。这家伙活到今天,没饿死。许多根本就看不下去的所谓专栏作家,也照写。多少年不拍电影的导演,一生写不到十个剧本的编剧,都活得好好地。真是宽容到极点了。” “你现在一个字也不写了?”我问倪匡。 “写。”他说,“喜欢就写,交给一个出版社,他们包我销三万本。我也不理那么多,写完一本就交给他们一本。” “你最近写的,才是真的好看。”我说。 “你的意思是我从前写的不好看?” “好看,好看。”老朋友了,只有捧场。 最近有个年轻人,把他五十多本书收进两张CD Rom里,给他两万美金,但是把版税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带给倪匡,冷过水,一分钱也没收到。 “反正不等钱用,要不然不追到他瘦才奇怪。”倪匡若无其事地。 从出版社处,转来大批的大陆读者来信。 “他们告诉我,书店偷偷卖。我的一本书,要卖到五十多块人民币呢。”倪匡说:“有一个读者,手抄了四十多本,分给朋友看,还有一群人说要替我组织一个卫斯理研究会,我回信说千万不可。” 相信大陆那个饥渴的文化市场,卫斯理小说公开出版,一定卷起旋风。 “这些读者来信,多数是来自上海,上海比较开放。”倪匡说完,拿出一叠信件,其中还有许多女书迷,把照片夹在信中。 看照片,其貌不扬。 倪匡说,“你看她的手,多白,多有肉。” 凡事只要他想赞美,总找得出赞美的理由。 “大陆在变。”我说:“也应该到时候出你的书了。” 倪匡大笑:“明明是一条财路,多少人试过,都不行。” 当晚倪太把那三只大螃蟹蒸了。 倪穗也来,四人吃饭。 “你老远来看我。”倪匡说,“只吃一两个菜,真不好意思。” “我反正晚上也不大吃东西,不要紧。”我说。 用剪刀把螃蟹腿剪开,露出大量的肉,足足有大闸蟹的四五倍。倪匡的食量也真的减少了,我们四个人,三只螃蟹只吃了两只,就停手。 这一餐,是谈话谈饱的。 倪匡要开难得的马爹利Extra请我,我说喝那瓶上次我带来的XO好了。一人几口,他破了戒,反喝得比我多,但我们两人,一点醉意也没有,平平静静地享受共聚的时刻。 饭后才九点,我知道他有早睡的习惯,就喊着散局。明天我要九点钟出门,约好七点起床。 我睡在书房的沙发床,看到床头那条老顽童金鱼,头向下,尾向上,在装死。这次不去理它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带在身上的即食面,要为自己做早餐,倪匡说:“不如吃我买的这种泰国辣汤面,不知比三流餐厅的冬荫功好吃得多少!” 加了虾和蔬菜去煮,果然味道不错。我连吃两包,倪匡说:“真可怜,来我家只吃公仔面?” “是呀。”倪太说,“你这三艺老人是怎么做的?文艺、园艺和厨艺,没一样行。” “你不准写出来,不然给人家知道我只请你吃公仔面,多丢脸。”倪匡警告。 “我当然连你这句话也写出来啰。”受了委曲,还不乘机报仇? “要死了。”倪匡举拳欲击吾脑。我提着行李,逃之夭夭。 胆固醇膳 倪匡兄的二百八十度高胆固醇,不知如何医治,要他戒口,简直是要他老命。同样是死。 我想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以毒攻毒。已经替他设计了一套菜谱,包君满意: 第一道菜是猪油渣和炸鸡皮,不必煮炒,只点糖吃,不喜欢吃甜的话,沾XO辣椒酱,或以蚝油代之。 接下来依正粤人习惯,先来碗汤。也是以最简单的方法炮制。买三副猪脑,用火柴棍把血丝一卷而去。洗干净,切两片老姜,文火炖之,一个钟之后即可上桌,加点盐,便能入口。别小看此道菜,我们小时都被父母迫食过。倪匡兄在三藩市,脑已少用,以形补形,力量大增。 第三道是鱿鱼炒鱿鱼炒鱿鱼。 发干鱿鱼,用切成花纹薄片的墨斗来炒,再以小吊片来点缀,最后撒上夜香花。再把鱿鱼墨汁取出,上汤熬热之后,当献淋上,碟旁摆列蒸熟之鱿鱼胆和鱿鱼春,大功告成。 第四道蒸六肝。取鹧鸪肝、鸡肝、鸭肝、猪肝,蒸熟后风凉数小时,磨成肉浆,再隔水蒸之。蒸的时候别忘记在蒸笼盖底装上纱布,这么一来,水气被纱布吸干,不会滴到肝浆上,破坏美观。 上菜之前,四肝之上铺以日本鱼之肝和法国最肥美鹅肝,再蒸三分钟即成。 第五道是二膏一春鱼翅。 以大量猪皮,六七只鸡熬了上汤煮虎鲨翅,上桌之前,加大闸蟹膏、龙虾膏。顶上放三百克重的伊朗巴鲁加鱼子酱。 饭食是五花腩榨菜煲,上面加一块梅香咸鱼,吃时淋上最高级的老抽,当然不会忘记刚炸出的猪油,包君大吃五碗饭。 甜品是猪油芋泥。吃完不把胆固醇病医好,才怪。 在倪匡家做客的文字告一段落。有些遗漏的话题,现在补上:倪匡说:“南韩前总统,贪污了几亿美金,还不走人,迟早要出毛病的嘛。这个人真是蠢得交关,名字叫卢泰愚,应该改做卢太愚。” 倪匡在他的养金鱼时代,有个笔名叫“九缸居士”。专写他的养鱼心得。那时候越养越狂,家中精美巨大的玻璃缸一共二十多个,何止九缸。至到他对养鱼失去兴趣,拼命把鱼缸送朋友,还担保亲自拿上门去。但朋友看了个个摇头摆首,简直冷酷地说不要,就那么掉头不顾而去。人情之薄,可叹也。 倪匡说完望我一眼。我做出反击:“结束女朋友时代,就不见你那么大方!” 养鱼时代还有一个趣事,那就是养了一缸吃人鱼。 一买就是一百多条。起初只有手指般大小,后来已变成三,但发现数目越来越少,晚上起床偷窥,看到鱼类肚子一饿,便互相残杀,一条鱼只要被对方咬一口,其他鱼便围攻,一下子,尸骨无存。 小孩子一到他家,必定表演。从冰箱拿出一只鸡腿,用绳子绑着,丢进鱼缸,片刻之间,提起绳子,只剩下鸡骨。小孩子拍手称好,倪太大怒。 后来天寒,一夜之间全部冻死,吃人鱼戏,才结束营业。 为死人评理 倪匡兄到底还是懒得替人评理。记忆之中,是他讲过惟有一次评理,不是替活人,而是帮死人评理。 故事由我一天问倪匡讲起。 “我替古龙篆了两方印,现在他人去了,印不知道摆在哪里?”我问。 “还有得剩?”倪匡大叫,“他人一死,什么东西都不见了。最气人的是,看到他的西装,通通给人拿走!” “连西装也拿走?”我惊讶。 “还不是吗?”倪匡说,“那么又胖又矮的人,有谁可以穿得下他的西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我第二天到他家拜祭时看到的。”倪匡说,“他家里我不知道去了多少遍,有什么东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谁拿走的呢?” “他身边的那些没有用的马仔啰!” “你认得是哪一个?” “当然认不出。”倪匡说,“不过绝对是他们几个。” “你怎么对付他们?” 倪匡理直气壮地:“我向着古龙的灵前大叫:古龙身边的东西,好拿几样出来陪葬,不然的话,哼哼,我黑白双道都吃得开,有好戏让你们看看。” 第二天,果然几个手表和几支钢笔忽然地出现。倪匡的话,到底还是有分量的。 倪太来港小住,查先生查太太宴客,张敏仪、李纯恩夫妇和我作陪。 众人坐下之后,倪太即刻拿出倪匡的近照给我们看。果然减肥成功,六十岁人了,看来像四十岁,越来越似倪震。 照片中看到他身上的大吊带。 “此人离谱。”倪太说:“瘦了用吊带,肥的时候拿剪刀剪开裤背,穿来穿去那几件衣服。” 深居不出门,换那么多时装干什么? 倪匡兄做事有决心,饭桌上有一个小秤,量食物的重量。又有一册加路里指南,每餐按照身体需燃烧的热量进食。一个加路里也不超过。 “来港多久?” “一个多月。”倪太说。 众人哗然:“那么倪匡没有人照顾,不是寂寞得死?” “才不会呢。”倪太说,“他已进入电脑时期,每天对着电脑写文章。” “什么?”大家问,“他学会用电脑?这么一个连Fax机都不碰的电器白痴?” “唔。”倪太说,“每天用电脑写,一共写一万七千字。” “这么厉害!用的是什么输入法?” “口讲的那种!”倪太说。 听过此软件已发明,但不流行,原因是电脑辨别主人声音的技术,还不成熟。 “倪匡那种国语,电脑听得懂?”大家惊奇得不得了。 倪太点头说:“他说话更快,只有电脑能跟得上。” 我们心服口服,决定明天即刻去买电脑,要是这个机器听得懂倪匡的指挥,已非科技进步那么简单,可以说是奇迹了。 起初认识倪匡,要听懂他的话,国语需见面十次之后,粤语至少要二十次。“说明书呢?”我们问,“倪匡会看用者指南吗?” “他买了一大堆参考书,研究了几天,最后都丢掉,完全靠自己摸索。” 真厉害! “他那么有耐性,可以学仓颉输入法,或部首或注音法呀!” “本来可以的。”倪太说,“但他拒绝去学那一套。他说学了之后,有发音指挥的一出现,便是白学了。” “但是怎么纯熟,也不可能每天要电脑打出一万七千个字来吧。” 倪太笑了:“你没听清楚,是几个月才打出一万七千字。” 倪匡传 产生一个念头,就是替倪匡兄写一传记。我想我有资格担任这个工作。 传记很难写,马克·吐温认识过一位很有趣的友人,文章又写得好,就凑一笔钱,请他作自传,结果写出来的是一大堆垃圾。因为人皆有私隐,不暴露便不好看,抖了出来,更非本人所愿也。 倪匡兄不属常人,他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但赤裸裸,不会有所顾忌,而且他已退出江湖,更能畅所欲言。 问题在他一生多姿多彩,数十巨册都写不完,要写他的传记,非得和他泡上一年半载不可。这也是乐事。 不但是倪匡有趣,他身边的人物亦富传奇性:喝酒喝到死的古龙、神经质的三毛等,人已去世,只要不损害到他们的形象,多写些别人不知道的,总不会由棺材中爬出来呱呱叫,大骂倪匡罢? 倪匡当年,写了上千个剧本,所遇电影工作人员众多,他向我谈及几件,我已笑得由椅子上跌下,这一群人很多已不做电影,但读者还认识的,谈谈他们的往事,虽不是光彩,但也无伤大雅。 和黄做的《今夜不设防》亦有许多幕后的资料,但嬉笑之余,倪匡可以把养金鱼、收集贝壳、设计HiFi、自制等等实际的知识加在里面,亦能让读者得益不浅。 倪匡要是知道我有这个主意,一定摇头大笑:“不必多事。传记是记人,我不是人,我来自外星,熟读天文,自然看出我的一生。” 倪匡来信,感谢寄赠暴暴饭焦,是到时到候,应再邮寄了。 生意是生意,不能白送,但岂能向老友伸手要钱?只有把他的来信照抄一篇登刊,赚点稿费,帮补帮补。 信中提到的栀子花,我是记得亦舒常写过。在墨尔本时,一时想不起,又没有英汉字典在手,只用了个英文学名,倪匡是园艺专家,一看即知我在说些什么。 一般上他的来信甚短,此次写得那么长,大概是看了我在澳洲的生活片段,有点像他的移民生涯,互相有共同点吧。 牛舌去皮妙方,的确行得通。此乃经验之谈,错不了,倪匡兄要求的硬度,不知要硬得怎么样才叫够硬?可在放入冰箱时不铺上一层保鲜纸,便越冻越硬。放一天,两天或三天,试其硬度,择其一,今后依样画葫芦。 硬度够理想,冰箱销路至少加十倍,倪匡兄的文学夸张之至,前无古人。 倪匡在书信中,喜欢用“之至”一字,任何事都之至一番,我亦受感染。 说回暴暴饭焦,倪匡爱吃,可能是因为朋友的感情引起。他曾经说过,吞减胆固醇药丸,吃得胃痛,但数片饭焦下肚,无药自愈。我应该把他的来信原封不动拿来做广告,一定比养命酒的效果更佳。 为他立传事。昔,赵之谦友人曾稼孙爱其篆刻之至,为他刊印印谱,赵之谦又欢喜又脱不了文人酸气,特别在印谱上写了“稼孙多事”四个字。 信封人名地址,都是倪太代劳,可见倪匡是把信一写完,随手扔给他老婆,因为他怕写英文,接着来一句:“珍妹妹你替我办好。” 倪太听了甜蜜蜜的,再麻烦的事,遵命可也。 老友来信 返港小息数日,走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堆信,由其中选出一封即读,盖见信封,已知是倪匡所写,内容照抄如下: 澜兄: 屡蒙寄赠暴暴饭焦,感激莫名,并请代向经办人员致谢。 昨天收到报纸副刊,拜读大作,不胜享受之至。 你所提到的白色香花,是鼎鼎大名的栀子花,又名白蟾花,在亦舒小说中最常见,和白兰、茉莉共称江南三大香花。 此花可爱,但也可恨——不是生病,就是惹虫,我在此四年间种了不下十棵,前几天才忍无可忍把最后三棵扔了。阁下能使它每天都开一朵,难能可贵,十分恭喜。 牛舌去皮妙方,还没有试,有点不相信。我的方法是煮到它容易剥皮为止,然后再放入冰箱,使它变硬——其硬度当然不够理想。不然,全世界冰箱销路至少增加十倍了也! 至于为我立传,我只好说一句:多谢捧场。老友即系老友,一切尽在不言中也。 用电脑写信,没有文化之至,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只是贪好玩,抱歉抱歉,还好名字是手写的,不然整封信看来就像僵尸一般,而且无味之至了。 大安 倪匡九六年六月五日 倪匡用电脑写信,目的在示威他已掌握了技巧,但我怀疑他是否用的是国语发音指示输入法。同样软件上,没有他在信中选用的宋体字型,相信他是以仓颉或其他方法输入。 信封的左上角自己姓名地址,是一小块印好的贴纸贴上,右上角六毫邮票印着航空开拓者的肖像,每封信皆同,是一买买一大堆的证据,至于我的名字和地址是手写,笔迹出自倪太,此信名副其实地。只是亲手签了个名而已。 残废车 在香港出发时,海关人员问我去哪里,我说到三藩市。 “是不是去找倪匡?”他问。 我点头。 来到这里,第一件事,当然先见他。 电话中讲好去他家附近的“香满楼”吃饭,我们一群人依时赴约。 倪匡见到查先生,大力拥抱。 四年前,我们一齐去日本玩。从此,他们没见过面,两人都显得很兴奋。 倪匡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胖,他减肥成功,一下子瘦了三十磅,那是与每天节食有关,今天看到老友,非大吃大喝不可,他已经决定自己会肥回十五磅。 叫了一桌子的菜,才两千块港币,大家都喊说美国吃东西便宜。虽然有鲍鱼鱼翅,难吃得要命。朋友在乎于相聚。也都拼命大赞:“不错,不错。” 乘倪匡到洗手间去,大家都在讨论:“他穿的那条裤子是不是睡裤?” 浅红色的格子,布料带点绒质,皱得一塌糊涂,不是睡裤是什么? 衬衫更像睡衣,还穿了件猪肝颜色的背心,古怪透顶。也只有像他那么充满自信的人穿得出街。 “你的两个愿望达到了没有?”我看他回来后问他。 “什么愿望?”他自己也忘了。 “买一个装得了尸体的大雪柜,和一辆残废人士用的电动车呀!”我说。 “哦。”倪匡想起了:“大雪柜不要了,家里已有三个普通的,够用。那辆残废车倒买了,明天你们来我家,我驾给你们看看。” 回到酒店,大家一晚睡不着,等着看倪匡的残废车。 多士炉 好歹等到翌日,大伙儿到倪匡兄家。 他的家很好认,全条街都是很有品味的大屋,模式古朴,只有倪匡家,设计得像一个巨型电器多士炉,丑到极点。 争先恐后地到他的车库去看那辆残废车:小巧玲珑,一共有三个轮,座位比史古特的小绵羊电单车舒服,有层很厚的沙发。 矮小的倪匡示范,一跳跳了上去,手把一按,车就行走,一放,便停下。手把前有一颗钮,看图认字地画着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当然是转到乌龟处,车就走得慢。 “别小看它,时速达十一哩呢,比走路快得多。”他解释。 说完他驾了那辆残废车行走一圈,刚好有些洋人走过,看到这个东方人由车子跳上跳下,一点也不像残废,都瞪大了眼。 “在哪里找到的?”我们问。 “我本来是想去买一个强力吸尘机,到店里一看,哈哈,正有这等合心水的东西卖,马上要了。吸尘机对我来讲,可有可无,但残废车天天驾去买报纸,太实用了。”他说。 “多少钱?” “讨价两千五,店员问我是属于什么慈善机构?买这种东西都是拿社会福利的,可以减五百。我说我是私人要的,但由口袋中拿出现金,也照样减五百给我,在美国,现金大晒。”倪匡说。 倪匡用这架车时,随身带了一根拐杖,把身份扮得更像样。 “驾在街上,美国人都让路,不知道对我多好!”倪匡说,“试骑的时候,驾得太快,一不小心,在转弯处翻倒,刚好有一群童子军走过,七手八脚地把车和人扶直,还要送我到医院检查,我当然坚决拒绝。起身走路,遂要扮成一跛一跛的,不然穿了崩,多难为情!” 富翁与穷人 看完残废车后回到客厅去休息。 抬头一看,上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天窗,大得不得了。 “晚上可以看星星。”倪匡兄说。 跟着示范,一按钮,巨大的玻璃慢慢地伸出来、合上,过程要整整四五分钟。 “但是一下起雨来,就来不及逃避了。”他说:“弄得满地是湿的,如果你们不来,我很少打开它。” 虽然有缺点,但是大家还是对这天窗的设计羡慕不已。 “坐在这里看天,真是名副其实的井底之蛙。”倪匡笑着说。 查先生即兴地:“你这间房子,可以取个名,叫井蛙居。” “对,对!”倪匡附和,“就要蔡澜刻一方印,叫我井蛙居士好了。” 说完大家又到他的花园,倪匡种了很多玫瑰,有些奇种,花朵大如圆镜,一开有二十多片瓣,而且非常香。 “简直像牡丹。”查先生说。 由后院的花园远望,看到金门桥。 “这里通常雾很大,一年之中才有几天可以看到桥,你们来得真巧。”倪匡说。 花园是盖在地下室书房的屋顶上,由楼梯走下去,便是倪匡的工作室。 书房中最显眼的是他那架电视机,背后投射式的,有半栋墙那么大。 倪匡打开壁柜,好家伙,里面充满三四五六级的色情录影带和雷射碟,有的还原封不动,玻璃包装纸未曾打开。 把其中一张播出,摄影优美,巨大的特写,看得女士们纷纷逃跑。 “齐白石有一封印三万石富翁,”倪匡向我说:“你为我再刻一方四百咸带穷人好了。” 声控电脑 摆在倪匡书房中的东西,和我上次到访,没有太大的变动,那只会装死的金鱼还在那里,墙上照旧挂着苏美璐为他画的两幅插图等等。新添的,便是桌上的电脑。 “为什么会想到用电脑的呢?”我们问。倪匡是个电器低能儿童,连传真机都不会用。 “好玩,多过实用。”倪匡说:“有个电脑专家是我的书迷,我请教他,哪知道他把全套东西替我装好,又说是旧货,不收钱。” 说完示范那中文声控系统,开始命令电脑:“过瘾之至!” 果然,那四个字即刻出现,倪匡骄傲地:“我已用它写了两本半书。” “如果用手写呢?”我们问。 “二十本吧。”他笑了。“我现在不必写那么多,这副东西最适合我用。” 我们都不大相信电脑那么聪明,要他输入倪匡两个字,他命令得半天,倪匡二字还走不出来,就像我初学时,要输入今天这两个字,也叫不出。 “这是第一代的系统,还是不灵光,像要输入什么东西这四个字,出来的变成高级干部。”倪匡摇头:“不过好玩嘛。” “你那句过瘾之至是不是另外创造新词输入的?”我们问。 倪匡点头:“电脑认得的四字词不多,我需要拚命加进去,加到电脑爆仓,它给我弄得有点神经衰弱。” 我们都没有他的耐心和时间,决定等第二代的程序出现,再去学习。 “床前明月光。”倪匡命令,荧光幕出现。他说是自己输入的,电脑真笨应该有唐诗的软件,电脑会一首,和会三百首都是一样,说完踢了电脑一脚,明月光明月光不断地重复,电脑不只是神经衰弱,是疯了。 半个咸蛋 走回到倪匡的厨房,看到一角有一个大玻璃瓶,瓶内装着近百个蛋。 “这是什么?”我们惊奇。 “咸蛋。”倪匡说:“自己泡的。” “怎么泡法。” 倪匡详细解释:“用滚水,装入瓶里,加大量的盐,一面加一面搅它,让盐溶掉,加到怎么搅再也溶不掉的时候,那么这瓶盐水就是饱和了。然后加鸡蛋进去,普通人泡盐蛋用的是鸭蛋,鸭蛋没有鸡蛋的鲜,还是用鸡蛋好。我那天走过超级市场,看到有这种最大的,我决定买回来泡,有的还是双仁的呢。” “要泡多少天才能吃?”我们问。 “四十天。”倪匡回答。 哇,那么久,依他的个性,早就等不及都吃光了,但是来到三藩市,时间大把,才有现在的成绩。 看到餐桌上有半个咸蛋还没吃完,各人都去拿筷子。查太先试了一口,大赞好吃。查先生女媚吴医生也吃,说不错。女儿又咬了一口,我眼看就要吃光,即刻抢着把最后那一点点蛋白送进嘴里。果然,又滑又香,咸度适中,不像一般咸蛋那么死咸。 “要吃我煮多几个给你们,别那么一人一口,要是给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倪匡孤寒,半个咸蛋请四个人吃。”他大叫。 “本来就是半个咸蛋嘛。”我说。 “不准你写出来!”倪匡命令。 “就写给你看看。”我笑了,倪匡要以老拳击吾脑,我逃之夭夭。 吃完口渴,拚命灌啤酒。上洗手间,站着由窗望远,看到金门桥。 倪匡说:“这个房子的设计古怪透极,风景最美的地方不做客厅反而当厕所,而且,只有男主人能够欣赏,倪太还看不到呢。” 传真机 昨夜遇倪震,问他爸爸近况。 倪震刚去过三藩市。一抵步,倪匡就向他说:“仔呀,家里好像有一架洗碟机比较方便。这次你只住几天,算了。下次来的时候,办办这件事。” 孝顺的倪震收到消息,即刻往电器商店跑,但当天是感恩节,大小百货公司超级市场皆关门,翌日再去,有些店乘机放多几天假,也多数不开,急得他团团乱转。 好歹找到一家,还要会讲中国话的,安装后可以向倪匡说明用途,如果叫倪匡看说明书,他死都不肯。 洗碟机送到,倪匡老怀欢慰。 “阿仔,你这次来美国,总算做了一件大事。”倪匡说。 倪震高兴之余,忽然觉得有点不妥。 “那么老远跑来,好像只是做一件大事,不太够,你说是不是?”倪匡问。 倪震吞了一口口水:“再……再买……一架……一架传真机吧?” 倪匡才满足地笑了。 “传真机,他会用吗?”我问。 倪匡是机器盲,要不然,像他这么一位作家,家里没有传真机,真说不过去。 “学会了。”倪震说,“他对任何没有买到手的机器,都有抗拒,拚命批评,但一拥有,像那部能发音写字的电脑,就不骂了。” “你妈妈和你阿姨感情好,常通信,如果家里有一部传真机,那么不是又要买一部给阿姨了吗?” “对呀。”倪震有点后悔那么孝顺。 “不过倪匡用了传真机,是件好事。”我说,“从来就没有看过一个那么不懂科技的科幻小说家。” 九缸居士 黄毓民带了一家大小到三藩市度假,顺道去探倪匡。毓民喜欢骂人,正合倪匡意,两公大八一番,甚乐。 “他最近玩些什么?”我问。 “养鱼。”毓民回答。 “从前养过,但是他一向绝情,玩完的东西不回头的。”我奇怪。 在旁边的倪震插嘴:“不同。在美国的屋子大,可玩大缸。” “现在的鱼缸有多大?” “三乘六。” “长度没问题。”我观察,“阔度现在减肥了,也装得下。” “哪有那么大的鱼?”毓民说,“不会是养海豚吧?” 倪震说:“蔡叔叔是讲当棺材用。爸爸也那么说。你们知道啦,爸爸现在连零用钱也得向妈妈要。买金鱼缸嘛,那么大的一个,不便宜。爸爸就向妈妈说:我死了之后你都要买个棺材给我吧?不如现在借来用,先买个同样大小的养养鱼,百年之后又能当棺材,何乐不为吗?” 毓民和我都笑得倒地。 忙问倪震:“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妈妈当然拗不过他,买了一个。但是骂爸爸说大吉利是,金鱼缸就金鱼缸,说什么棺材?”倪震讲笑话自己也不笑:“爸爸说:好,当它是金鱼缸,那么你可以再借我钱买一个棺材!” “都得?”我们瞪大了眼。 “爸爸有什么话说不出的?”倪震轻描淡写:“这么一个个地要求,现在已买了三个。爸从前养鱼的时代自称为九缸居士,有过九个金鱼缸,看这次不买够九个,他是不会死心的。” 在书展上为读者签名,不管是不是签到手软,卖的书始终有限。 被人索取签名,第一次的体验当然是愉快的。多了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但是不会因为多了而生烦,因为要求签名的人,都是你的米饭班主。 看不惯随便乱签个名敷衍的人。成龙说得好:“要就不签,要签的话,好好地服务,签个让人欢喜的名字。 有些还未成名的人,签的名字好像画符,这些人注定是失败者,对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信心而故作玄虚,怎会成功? “金宝泰国餐厅“有个贵宾房,签满了名人的字,多数看不出是谁。建议老板吴先生在八卦杂志上剪下他们的大头,贴在旁边。不然的话,签了等于没有签。 少女歌星签名时喜欢画个公仔、几颗心,或者两点加个曲线当笑容的样子,都很可爱,但是到了三十岁,还那么可爱的话,就不可爱了。 找金庸先生签名,最难得。他老人家很用心,除了对方和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之外,常把来者的名字拆开作了一个对字,这不是每一个名人都拥有的学问。 找倪匡兄签名,他也很乐意,很少拒绝别人。他老兄写稿时的字很潦草,没有多少人认得出,但是为读者签名,至少他本人的名字还算清楚。 倪匡兄在三藩市还很吃得开,走到新华埠去买报纸,来索签名的人不少。 “有一次在香港,被一团女学生围着,她们要求一签就连签几张。”他说。 “是不是为她们的同学签的?”我问。 “不。”倪匡兄懒洋洋地,“签完后我听到她们说:五个倪匡的,可以换一张刘德华。” 小根刺身 哈哈。外电消息,泰国又有个女子发明了新招,把风流丈夫那话儿切下后,挂在一汽球上升空,让老公追也追不到,永无机会动手术物归原主。 泰国女人真绝,多数是冲进马桶,上回的妙技是放入搅拌机内,搅成肉碎,喂猪去也。 把种种方法集大成,写出一本《断根一〇〇一招》,必能登上畅销榜。 相煎何太急。一时错误,原谅男人算了,不肯的话,割了下来放入冰箱,等物主收拾残局,已为严重警告了。 不过,女人说,男人死性不改。君不见意大利男子被妻断根后,又接上了,因此名声大噪,拍小电影去吗?还是断其后路好一点。 唉,既然如此,惟有废物利用。吾好奇心极重,在广州逛街,见路旁有人卖狗肺,给女人骂得多,想试此味,吃了之后,发现味道不错。人类子孙根至今尚未吃过,若有机会品尝,怎能放弃? 像牛鞭的做法太过普通,而食之,也嫌味道不足。 最好是以猪皮、金华火腿来煨,慢火煮个一两小时,必成佳品。可惜一般男人皆不伟大,制成品只够吃个一两口。 要不然,回归自然,烤之,撒上盐花,想也必弹牙可口罢。 泰国女人碎之喂猪,暴殄天物,拿来当肉饼,加入田鸡肉和梅菜,混少许马蹄,上面铺夜香花,也不错。 别觉得恶心,洗得干净,是上等材料,尤其是友人之物,更是有感情,亦为天下美味。倪匡风流时,倪太欲以此道对付。金庸先生和我们几个好友,都说最好薄切刺身,配壶底酱油和娃沙比生吃,不逊河豚,至少,还不含毒素。 玩不动 倪匡、黄和我常聚,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倪匡跑去三藩市,三人在一起的节目做不成,大家有点遗憾。 “出飞机票把他请来呀!”有些人说。 他们真不了解倪匡的个性,此人真的能做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地步。他讲过不回来,就不回来。而且,除了买菜买报纸,一门不出。金门桥都没看过。 “好。”我说:“和尚不到庙来,我们把庙搬到和尚处。” 决定明天启程。无线电视派出外景队,我们将到三藩市去,还约了吴宇森做嘉宾,他将由洛杉矶专程而来,住一个晚上就走。 传真中,吴宇森说:“做不做节目倒不要紧,老友聊天,才是乐事。” “倪匡兄最近是怎么一个样子?”问倪太。她人在香港,又经常来,是受不了倪匡的纠缠。倪匡每天玩,家事还是要她做的。 “又在减肥。”她说,“本来好好地减到一百二十磅,后来乱吃东西,打回原形,变一百五十多磅,他说带着三十磅肥肉到处走,很伤劳力,现在又在减了。” “这么一肥一瘦又一肥又一瘦,不是好办法。”我说。 “可不是吗?”倪太感叹,“有一阵子还洋洋得意,说已经完成一件最伟大的事。” “那是什么?”我好奇。 “他说他减肥减到比我还瘦。”倪太说。 哈哈哈哈,我大笑:“目前在玩什么?” “玩回金鱼,已经养了三大缸,已经放弃的乐趣,又重新再来。”倪太说。 “会不会回到收集女朋友的时代?”我担心。 倪太懒洋洋地:“只有这一样,看死他怎么玩也玩不动。” 到三藩市去,太多东西好玩了,缆车、海边、餐厅、歌舞剧、联合广场的百货商场和各处的许多博物馆、金门大桥、红木森林,还有那条令汽车飞跃起来的凸路。 但是,倪匡兄是不出门的。在短短的三两天内,黄与我会一直在他家里聊天,出去干什么呢? 肚子饿了,便跟着他到超级市场去。当然,他骑他的残废人士电单车,我们两人跟着他的后面。这也好,至少买了的东西,可以放在他车后的笼里,不必自己提。 他们两人已经不喝酒了。倪匡说他的人生喝酒配额已满,啤酒一杯下肚,已晕头脑胀。不可以勉强他。 黄呢?他患有痛风症,喝了酒后便会脚肿,走不动。我想无论如何,也灌他几杯,最多叫倪匡把残废人士电单车借他用用。 一到超级市场,三人必定疯狂购物。倪匡买东西喜欢一打打一箱箱地。黄每次都想把所有的都买下送给好太太云妮。我则东买一样西买一样,非常花心。到后来,也要抱着一大堆回家才甘愿。 主要的还是买吃的,美国的鸡肥大,一只当我们这里两只,黄油油地充满肥膏。蔬菜种类也丰富,水果更是便宜得不能置信。 我没有预备要烧些什么,反正看到会对我笑的新鲜材料就买,一边购入一边设计配搭,兵来将挡,时到时当。 倪匡兄大概会蒸鱼吧。在三藩市可买到一种很像大条鲈鱼的,肉鲜美,但多刺。他常让肚子的部分给我吃,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挑骨。 不知道黄怎么炮制,从来没吃过他煮的东西。此君真人不露相,经常会抖出几手绝招。最怕此类人物,到时三人比赛烹调,只有他能烧出一桌十八道菜来也说不定。 因为暑假,飞机爆满,从香港到三藩市的座位,借大陆人语:非常紧张。 我还好,虽没直航,只在东京转机,先抵步。黄就惨了,先到大阪,抵洛杉矶,再搭多一程才能来到三藩市。 按门铃,倪匡兄来迎,互相拥抱,一齐哈哈哈大笑之声。 坐了下来电话响个不停,有些是老远由香港打来要求做访问的。倪匡兄则笑向我说:“我很同意你写的关于香港女子没有教养的文章,尤其是那些小记者,更给她们气死。” “怎么啦?”我问。 “上一次有个女的打来,开口闭口倪匡这,倪匡那,连名道姓地。”他说。 “大多数还好,有一两个真的不客气。”我说。 “可不是吗?”他摇头,“我问那个女的说:小姐您贵姓。她说了。我称呼她某小姐,真是可惜,您的爸爸妈妈过世得早。” “你怎么知道她死父母的?”我问。 倪匡兄笑了:“她很诧异地说:我父母亲还活得生钩钩地,怎么说他们已经过世?” “那你说些什么?”我问。 我说:“这就奇怪了,要是他们还活着,怎么没有好好地教您一点点的礼貌?” 我听了大笑。 “她傻了一顿,把电话挂了。”倪匡兄也笑,“我直接说她的爸爸妈妈,还不敢用令尊、令堂呢,怕她听不懂。” 我笑得更厉害。 “后来倪太听到了,说我不应该得罪这些人。”倪匡兄说,“我才不管呢。” 我说:“是她幸福,至少你肯教她,她这一生一世会记得,有了儿女也会给他们一点教养,要不然她的下一代更没礼貌了。” 做节目之前,先得买菜,和倪匡兄一齐,外景队跟随,浩浩荡荡地到三藩市的新华埠李治门去。 “好久没吃到咖喱了。”倪匡兄说。 我本来是看到什么东西新鲜烧什么菜,但他这么一说,便走进海鲜店找大鱼头。 外景摄影队跟入。 “我们这里不准拍戏。”店员说。 走去第二家,也是同个答案,第三间亦一样,真不给面子。 “他们怕被告。”倪匡兄解释:“拍了可能是呈堂证据。” “这话怎说?”我问。 “最近有个洋人拿了摄录机把中国人剥田鸡皮、杀鸡和鱼的画面都拍了,告进官府,说我们虐畜。现在华人商店联合起来请了律师辩护,大概是律师叫他们别再给外人拍摄,留下更丑恶的印象。”倪匡说。 刹鸡鱼数千年,现在才搞这种笑话,真是时代变了。 “算了。”他说,“鱼头我家里有,冰箱里藏了不知多少个,要多大有多大。” 我相信他,此人有粮食缸乏恐慌症,家里食物堆积各如山,一共有四个雪柜储藏,另外有一间大车库放满罐头。三藩市要是再来个地震,他老人家房子被封锁的话,也至少可以生存个大半年。 煮咖喱总得有椰浆,再跑到杂物店去找,老板娘认得出是倪匡兄,每罐椰浆只卖四毛七美金,要了三罐,还打个齐头折给他。外景队拍摄,也不要紧。 “其实在渔人码头,洋人把活生生的螃蟹和龙虾丢进滚水煮,还不是照样残忍!”倪匡兄说:“他们不会吃海鲜,杀龙虾时不会放尿,这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 倪匡兄家养了三缸金鱼。 每一缸的面积三尺乘六尺。 “够我躺进去。”他打趣。 此人百无禁忌,我们做朋友的,不必学着八婆在后面尖叫:“大吉利是。” 里面上百条五颜六色的神仙鱼,比手掌还大。倪匡兄说:“买来的时候,只有指甲般小。”可见他花的心血。 书架上堆着中英文的养鱼百科全书,专门研究神仙鱼的更有数十本。 另一个架子上更摆着几副测验水质浓度的仪器,用电子计算,先进得很。 “没有一个准。”倪匡兄摇头:“最后还是要靠眼睛。” 至于鱼药,更是举目皆是。我给一瓶商标上写着“世界的水” 的名吸引住。 倪匡兄即刻觉察:“商人真会做生意,把世界各国的水浓缩了,卖给客人沟稀养鱼。这些神仙鱼来自亚马逊河,我每缸加一点亚马逊的水,鱼儿就不会患上思乡病了。” 我正在感叹的时候,倪匡兄笑着说:“其实已经移殖到这里几十代了,它们老祖宗喝的是什么水,都已经忘记了吧。” 鱼儿忘记,主人过瘾,商品成功。 倪匡兄拿着吃西餐用的叉子,在碟子里叉了一点红虫,放入水中,各鱼争前来吃,只有一条体积较小的在旁边,动也不动。 “它有厌食症。”倪匡兄说。 我怜悯地:“会不会死?” “死不去的。”他解释:“水里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怎么医鱼的厌食症?” 倪匡兄懊恼:“翻遍所有的养鱼画,任何病都列出,只是没有一点资料讲怎么医这古怪毛病,真他妈的!总有一天把这些书都拿去扔掉,自己来写。” 小蚯蚓 望着那三大缸金鱼,我问倪匡兄:“种是哪里买的?” “新华埠的一家店买的。”他说,“那个店主从香港移民到三藩市时,因为爱鱼,什么都不带,只带了数十条神仙鱼。人家看到这种鱼种稀有,出十块钱一条,加起来几百块,当时也是个大数目,但他不卖,养了下来,生一群小的,每条卖两块,就那么一直卖下去,现在已经成为神仙鱼最大的批发商,送几个儿女上大学,亲戚朋友几十个人都接来这里过活。” 看倪匡兄也研究了那么精通,要靠养鱼来过活,也是绰绰有余。 “摄影队来拍一拍可以吧?”我问。 “最好不要用灯。”他说,“上次有人忽然开灯,那些鱼儿都吓得差点跳出鱼缸来。” “吃什么的?”我问。 “什么都吃,干粮也吃,小虫也吃。”他说,“我每天替三缸鱼换换水,喂喂鱼,日子过得快。这些鱼喂多少吃多少,好像永远吃不饱。我现在一天吃一餐也够了。” 说完又去喂鱼,还是那条患厌食症的金动也不动。我很怕倪匡兄也有一天节食节到生同样的毛病。 “这些红虫,怎么比香港的还要粗大?”我转个话题,“而且颜色乌黑黑地。” “哦。”他说,“那不是红虫,是小蚯蚓。一百克卖几十块美金,比牛排还要贵。” 这个人喜欢些什么,都不惜工本。 倪匡兄想起一个故事,调皮地说:“那天我女儿带了一个洋人朋友来家里坐,我看不顺眼,和倪太到厨房泡了一些发菜。把碟子放在小蚯蚓的旁边,等他走近,拿给他吃,他瞪大了眼望着我们,我说你不吃我吃,一口吞下,把他哧个半死。” 第三部分 带出来 本来老远跑到三藩市来,应该吃一顿西洋海鲜或像月饼盒那么巨大的牛扒才对,不过我想倪匡兄久未上中华餐厅,将就他走进新华埠的“海皇酒家”。 黄长彪老板认识倪匡兄,又把我叫为蔡老师,不老也给他叫老了。餐厅不能吸烟,但在酒吧外有两张桌子是无禁忌的,这次将就我,坐在酒吧吃饭。 “要喝什么酒请尽管吩咐。”黄老板说,“由我来请。” “不许,做生意不收钱怎行?”倪匡兄说,“一定要付。” “我本来是做海鲜批发的。”黄老板说,“这家店只是开来玩玩,不要紧。” 我怕他真的不收酒钱,要了一瓶啤酒,黄老板的脚像钉在地板上,一直望着我喝。 “要不要来一杯?”我问。 黄老板摇头,“痛风,医生说不能喝酒,我已经戒了两个多月。” “是海鲜吃得太多惹出来的毛病吧。”倪匡兄说,“说与喝酒无关,所有医学书上就找不到根据说痛风不能喝酒的。” 倪匡兄信口开河,我才不相信医学书上没有写。 “真的吗?”黄老板心动了。 “我本来喝酒的配额已经用完,”倪匡兄说,“今天高兴,照喝!” 黄老板给他引得忍不住,抓着啤酒直灌进喉。最后还来整瓶皇家敬礼威士忌,自己先干了半瓶。 走出餐厅,我问倪匡说:“会不会害死他?” 倪匡兄懒洋洋地:“别抬高我们自己了,他不要喝,拿枪指着他的头也不喝,我不会影响别人,我只会把他身上原有的东西带出来。” 十八楼顶 无线电视的外景摄影队浩浩荡荡地杀到,铺好电线,把几个摄影机抬了进来。 “有什么地方不想被人拍的?”和倪匡兄是老朋友,但也不得不尊敬主人家。 “你们那么老远的水路来到这里,要拍什么就拍什么!”倪匡兄大方地。 从屋子的外表拍起,这间像多士电炉的建筑物,的确罕见。一按电制,屋顶打开,能看到白云一片片飘过,就在顶上,飞得很低。 从大厅拍到厨房和地下室,什么地方都宽大,最小的是倪匡兄的书房,只能放一副电脑和桌椅罢了。即刻请他表演用声音控制写稿,让各位在节目上大开眼界。 走入车房,见到残废人士摩托车,倪匡兄即刻跳上去,像演马戏般地骑了几圈,速度比走路还要快出三倍。 又到养鱼的那三个三乘六的大玻璃缸,拍摄那条患了厌食症的金鱼。 最后连厕所也不放过,请倪匡兄带我们去参观。楼下的那一间贴满迷幻颜色的墙纸,挂着“做爱,不打仗”的牌子,是上手主人留下。楼上那间,小便时可以由窗口看到金门大桥,坐下来的女主人就看不到了。倪太不在三藩市,由我代她表演。 经过卧房,倪匡兄说:“对了,卧室还是别拍了。” “为什么?”大家问。 “我从来不折好被单的,这是人生最浪费时间的行为。别人不了解,以为是懒。” 整间屋子最大的特色是楼顶很高。 “足足十八英尺。”倪匡兄说:“至少有三个人高。” 依照倪匡兄的高度,当然不止三人。 倪匡兄家还有一个特征:那便是眼镜之多,令人咋舌。每张子有一副,各洗手间当然不用讲。厨房,甚至车库,只要能歇一歇脚的地方俱全。 “到三藩市的眼镜铺,把我戴的眼镜除下来交给店员,要他们配同样度数,十副。”倪匡兄说:“店员吓死了,找经理出来。这个笨蛋坚持要我验眼才肯卖给我。” “哪有这种事?”我说。 倪匡兄解释:“在美国要是眼镜店卖东西给你,戴上了眼睛有毛病,可以告他们的。” “结果呢?”我问倪匡兄。 他哈哈大笑:“叫倪太回香港,任何一间店,要买多少就多少,问题便那么简单地解决。还是香港好。” “那么回去吧。”我苦口婆心地。 “谁不想回去呢?”倪匡兄叹了一口气,“只是看不惯那些擦鞋仔的嘴脸。” 隔天就要上路。没有不终结的约会。夜已深,大家拥抱。 倪匡兄说:“每次告别,我都当成再见不到,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我更高兴。” 这次在三藩市,一共做了两个清谈节目:一个是倪匡、黄霑、我和吴宇森对话。另一个只有我们三人。 三人不在一起聊天已有七八年了,我们由生老病死谈起,可以不必怕丑地说,有点哲学味道。 最值得听的是对年轻人感情上的处理,只要观众肯留意,遇到任何烦恼也不会去自杀。 清谈做完,有个环节是烧菜的,倪匡和黄霑两人本来答应都露一手,到了拍摄,大家都赖皮,不肯煮。 最后只有由我硬着头皮顶。在倪匡兄的冰箱里找出个很大的鱼鱼头,就此炮制。 “先说好。”他们两人恐吓,“你在节目中烧菜,没有人批评,这次我们不管你烧得怎么样,都要骂说不好吃!” 好吧。有这种朋友,何必需要敌人?骂就骂吧。 反正一世英名,终毁于这一日了。没有了压力,烧得更加轻松。我看到什么材料我加什么进去,简直是在开玩笑。 “晚节不保,晚节不保。”我一面烧菜一面说。 节目顺利地完成。大家本来要到外面去吃宵夜的,但已筋疲力倦,不想出门。工作人员先撤退。剩下我们三人和黄霑兄的儿子,煮个公仔面,就那么吃得起来。 没有其他菜,只有吃我表演的那个咖喱鱼头,边吃边聊,已露出白骨。 “喂,留一点给倪匡兄吃。”我说。 倪匡兄倒是很大方:“不要紧,我们把剩下的汁拿去煮另外一个鱼头,你们吃完它好了。” 大家乐融融,虽说已经是夏天,三藩市深夜还是寒冷,但在倪匡兄的家,很温暖。 神仙鱼 狂热袭港,现在稀有品种,像红点绿,要卖到几万块钱一条。 想到倪匡兄。哇!不得了。他三藩市的家,一缸缸三乘六的水箱中,养了数百条之多,记得红点绿是最贱的了,其他更稀奇的,应有尽有。要是在香港,至少可以值上千万(奇*书*网.整*理*提*供)。飞鱼来卖,不是可以捞点油水?贪念一生,即刻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他听了大笑:“我也在卫星电视节目看过,香港人疯了,像台湾人炒兰花那么乱炒,哪有那么值钱。” “你的鱼都是自己配种出来的?”我问。 “我才不会去花那些工夫,”他说:“这里鱼店,十几块美金一尾,已经不知道多美,配来干什么?” “新的品种,值钱呀!”我说。 “胡说八道!”他大叫,“这种神仙鱼,就算有新品种,也不稳定。经多少代遗传下来,才能证实。而且,忽然又变出新的一种,或者还原祖先的样子,也说不定。” “本来是什么颜色的?”我好奇。 “最原始的是灰灰绿绿的,并不好看。”他说,“要新品种,还不容易,这里的墨西哥小孩都会养,五颜六色。知道我喜欢,都来我这里兜生意。说卖我两三块美金。” “也有红的绿的?”我又往钱看。 “整条红得像番茄一样的也有。”倪匡兄说,“这里有个教授专门研究,只要二十五块美金,要什么种都齐全。而且还送上门来。” “你自己养的生不生小鱼的?” “生呀!”他说,“一生就几百条,但我从没有把它们隔开,都给大鱼吃掉了。” “自己吃自己的孩子?”我大惊。 倪匡兄说:“也有给别的鱼吃的,自己当然也吃。人类要是一样,粮食问题解决,地球人口也不会过剩了。” 思想配额 “饭焦吃完了没有?”我问。 倪匡兄说:“差不多了,是寄的时候。” “好。”我说,“有新品种,叫大千辣鸡的,寄一箱给你试试。” “我不喜欢试新东西的。”说完,有点后悔,“寄一两包也好。其他照旧。” 上次说除了肉松之外,有紫菜的饭焦,他也不肯试,结果吃了一包,上了瘾。 “还在发明什么新食品?”他问。 “有种咸鱼酱正在试验,看看不放防腐剂能保存多久,要不要寄几瓶吃吃味道?” “不了。”他说,“我不能吃咸鱼。痛风嘛,黄霑不是告诉了你吗?” “以前有的,还是新毛病?” “最近才患的。现在有贝壳类的都要戒口了。”他呱呱叫。 “鱼呢?” “多吃也不行,连豆腐也说不可以吃,真他妈的,什么都不能吃,连吃的配额也用完了,什么配额都没了!” “至少有思想的配额呀!”我说。 “思想配额用来干个什么鸟?”他抱怨,“没有吃的配额、没有酒的配额、没有性的配额来调剂,干干枯枯的思想的配额有什么用?而且,思想配额,只要想到用完,即刻用完,死掉更好。” “也可以想到用不完呀。” “还是赶快用掉算数。”他说。 我也叹息:“所以我现在不就是每天用,拚命在用吗!” “对,早点用,比迟点用好!”倪匡笑说,“又不会生利息的。” 说完又哈哈大笑。倪太在旁边听到,跟着笑,笑我们这些男人,也有这一天。 饱读诗书的黄霑兄,一天闲来无事,翻《全宋词》,指出一首赵长卿的作品,录了下来,传真给倪匡兄。 词曰:“居士年来病酒,肉食百不宜口,蒲合与波,更着茼蒿葱韭。亲手,亲手。分送卧龙诗友。” 黄霑在传真上自添“打油词”,请倪匡兄指正,黄霑说:“诗固打油,词亦打油。” 其打油词曰:“大家一齐戒酒,肉食百不宜口。鲍甫与虾球,望实依开个口。修,修!分送隔离亲友。” 倪匡兄接到黄露兄的传真,正是三藩市的半夜,他说梦中读之,睡意大消,一乐也。诵读打油词,又笑又感叹,不妨大家打其油,作一老人吟,打油如梦令。 词曰:“年来有病无酒,乜病都要感受。腰酸与背痛,更着不能起头。戆尻戆尻!可知配额已够。” 最后写上:哈哈,二字。 两位老友的文通,由黄霑兄写下给我分享。传真上说:“澜兄,传上匡仔打油词,凄凉!笑中有泪,泪中有笑也,哈哈。” 两位仁兄已不喝酒,霑哥患痛风,虾蟹更不能碰,他说倪匡最近也添多了一样痛风病,和他一样。 唉,生老病死事,必经也。两位仁兄也不必过于感叹。 很多人兢兢战战地,什么都不敢吃,也患同病,倪匡兄和黄霑却曾经大鱼大肉,不枉此生。 人生学识,皆由老人和前辈处传来,既然知道结局,不如放怀畅饮,管他什么胆固醇,什么叶绿素,庆幸至今无大病痛,大叫:烈酒又何妨!猪油又何妨! #奇#明晚就要上路去阿姆斯特丹,现在三藩市是中午十二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 #书#哈哈哈哈,一阵熟悉的大笑。 #网#“我们拍的节目出来了没有?”他问。 “上星期一播了。”我说,“你、黄霑和我三个人,观众看了说你最年轻。” 哈哈哈哈,又是大笑:“怎会年轻?昨天我去拍照片,用来印在信用卡上,自己一看,老得不得了。” 我问:“你不是只相信现金的吗?” “又现金又卡,像两个老婆。”他说。 话题又转回电视节目:“你的家,拍起来很好看,观众都说很大。” “镜头夸张,镜头夸张。”倪匡兄谦虚地,又问,“哪一段最好看?其实我认为你煮咖喱鱼头的最精彩。” “只剪剩几个镜头。”我说。 “可惜,可惜!”他大喊,“录那么长,本来剪成两集都可以。” 我赞同,但电视台有它的主张,尊重他们的意见。倪匡又问:“为什么录那么久了,现在才播出呢?” “电视台说把好的留在后头嘛。” “后头?”倪匡问,“我看到报纸,节目收视率有二十六个巴仙,怎么不做下去?” “要做的话,宁愿换一个包装,弄些有点新意的来做。”我说。 “这也好。”倪匡说完忽然想到,问说:“我说的广东话观众听不得懂?” “根据调查,”我说,“听懂的一半,听不懂的一半。”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二十六个巴仙收视率,代表一百六十万观众。有八十万人知道我在讲些什么,足够矣。还不算珠江三角洲那些人呢。” 朱顶红 想在将要开的杂货店中卖洋葱花。丁雄泉先生的公子往上海探父,路经香港,送了我几个。一看价钱,大的要卖一百八十块港币,小的也要一百五,真不便宜。 也许美国也有这个品种吧。挂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他是专家,一定知道。 “哈哈哈哈。”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先来这四个字登台的开场白:“饭焦吃完了,还不快点寄。” “还种不种花?”我问。 “养鱼的时间花得多,”他说:“种花少了。鱼比较爽快,生就生,死就死,花要等几个月,开不开一点着落也没有。哈哈哈哈。” “现在家里多少尾神仙鱼?” “多得数不清。”他回答,“每天早上总要捞几条死的出来。” “死了可惜,不知道可不可以煮来吃呢?”我问。 “中国人说死水养出来的鱼是不吃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人家那么讲。 “鲤鱼也吃吧?” “鲤鱼不同。”倪匡兄说,“养在那么大的池子中,不算是死水。” “对了,我想问问美国有没有洋葱花?” “有。多得不得了。我看你写过,中国名字叫朱顶红。” 又学到东西,原来叫朱顶红。 “一个头要买多少钱?” “几块美金最多了。”倪匡兄说。 就算十块,也不过七十多港币,比荷兰的价钱合理得多,这个生意做得过。 “这种花开完之后,放在冰箱里,明年又可以种,我也试过,但是一放就忘记了,放了两年,变成僵尸花了,哈哈哈哈。” 僵尸花,亏他想得出,哈哈哈哈。 “今天逛书店,看到你写的《五看金庸小说》,出了那么多版,有没有版税抽的呢?”我在电话中问倪匡兄。 “从前写的,都整本书卖断,他们怎么出,我才不管。”他说,“最近广东盗版,出了很多本我的小说,朋友叫我去告他们。怎么告?无赖还可以理论,强盗嘛,争个什么?哈哈哈哈。” 我说:“多一点人看,总是好事。” “反正这些人迟早倒霉,他们看也不看就照样盗版翻印,追究起来可不得了。”他说。 现在开通了,比起那些伤痕文学,倪匡兄的批评不伤大雅吧。 “我在美国也常收到上海的读者来信,有些大学生还来征求我的同意,说要开什么倪匡研究会。我总是回信劝他们别搞这些玩意儿,不然麻烦诸多。”倪匡兄说。 “又是大闸蟹的季节,你回不回香港吃?”我知道他是不肯出门的,但是照例还是要引诱一番。 “都是人工养,有什么好吃的?”他说,“我离开香港前吃过的也不满意了。野生的和养的完全不同味道。而且你们现在吃的多数是来自潮州。” 这点我也同意。 “我听卖蟹的人说,死蟹不能吃,因为蟹还没死之前,已经开始腐烂,到底有没有这一回事儿?”我好奇地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我不知道吃过多少死蟹。从前人没有冰箱,也许吃了拉肚子。现在你在餐厅吃到的什么蟹粉或小笼包之类,你以为是生蟹剥出来的吗?” 有道理。倪匡兄说完再三叮咛要我寄饭焦,挂上电话。 成龙在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开毕生作品展览会,希望求得金庸先生和倪匡兄的墨宝,托我为他代办。打电话到三藩市找他老人家。 “哈哈哈哈。”倪匡知道来意后照例大笑四声,“毛笔字我不会写,用电脑打字出来行不行?” “打字怎么算是墨宝?”我反问。 “说得也是。”我似乎看见倪匡兄用手抓着那头短发,“那只好用钢笔写了,但是我的字,谁会看?” “只要看得懂你的签名就是了。”我说,“写了后可以再用打字在旁边注解。” “你简直在骂我的字画符嘛。”他大叫。 “是你自己说人家看不懂,又不是我说的。”我没好气地。倪匡兄干脆不答腔。 “倪太呢?”我问。 “去了香港,一个多礼拜了。” 咦,怎么还没联络?现在是半夜三点,明早再打电话给她约吃饭和打麻将。 “一个人在家没事吧?”我问。 倪匡兄又大笑:“还不知多自由自在,要什么时候起床就起床,煮东西吃,听听音乐,不必怕干扰她。” 还是关心老伴的,我感觉到。 “女儿有没有来看你。”我问。 “每天来电话,一星期来一次。”他说。 “还是那个男朋友?” “还是那个。”他说,“儿子多几个女朋友是可以的,女儿也一样。” 我完全赞同。 “从前她四年换五个。”倪匡兄自豪,“比意大利内阁换总统的次数还密呢。” 每次深夜坐在书桌上,只字不出的时候,一看国际时间,三藩市是上午十点,我打电话给倪匡兄,闲聊之中,总可以找到些东西写。 听到我的声音,仍然大笑四声后说:“饭焦已收到。” “最近出了一只新产品,是咸鱼酱,寄一些给你。”我说。 在电话中好像可以看到他在摇头:“肉类最好不要寄,查出来多麻烦!” 倪匡兄住三藩市,一向奉公守法,除了扮残废人士之外。 他继续说:“还是饭焦好了,多多益善,我的消耗量极大。” “不如去你那里开家工厂。”我建议。 “不,不,不,不。”他说,“我知道这是你的诡计。天天看到,就不想吃了,我哪里那么容易受骗?”此人聪明极顶, 我得好好地再想个办法。 “你们现在半夜做什么?还在写稿?”他好像很同情我们地。 “惯了。”我说,“你每天几点钟起身的?” “五六点就起来了,早睡早起嘛。” “看这一期的《一周刊》,有一篇你的访问。”我说。 “唉,”他叹一口气,“劳师动众地跑到这里,现在做资讯的,可真肯花钱。香港电台也来封传真,又要来拍电视,我回信说算了。不然人好像没离开过香港。” 我觉得打电话骚扰他,也有点过意不去,向他老实说:“他们也许已经做到没东西做,才去找你。我打电话来,也是找题材写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倪匡兄咭咭咭咭笑了四声:“不要紧,稿费存进我的户口,天天打电话来好了。” 扫描机 “除了《一周刊》,你还看些什么香港的报纸?”我在电话中问倪匡兄。 “报纸已经不看了,在这里买张《星岛日报》,或者晚上看隔夜的《城市追击》,已知天下事。”他说,“不过副刊倒是看的,我叫我的亲戚把《苹果》和《明报》的副刊替我剪下来,每两个星期寄一次。我舍不得一天看完,两礼拜的东西,分七天看。” “还有呢?” “刚来的时候还看大陆的杂志,现在不看了,里噜苏地,十万字之中,只有几千字看得下去。” “台湾人也有这个毛病。”我说。 “是呀。”他同意,“人物对白,不像人讲的话。” “大陆小说呢?” “大陆小说还是看的,有几个写得不错,要是都来了香港,那可热闹了,不过要求他们的题材有城市感的话,也需要在香港住上个七八年才写得出。” “是。不过我对伤痕文学已感到很深的厌恶。”我说。 “起初是好的,一多了当然不耐烦。”他说,“大陆作家的时间太多了,一写就写成那么厚的一本,也很受不了。” 我绝对同意。 倪匡兄继续说:“他们总是由开天辟地写起,盘古初开,某某山脉之下,有条村庄,接着就是村庄的历史,写到现代,才是那么一个主角出现。” 把我笑死。 “你哪里找那么多时间看它?”我问。 “跳开好了。”他说,“我看书像一个扫描机,只看情节。” 科幻大师写东西科幻;读东西,也科幻。 电脑怪妻 深夜两点,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三藩市那边是早上十点。 “身体怎么样?”我问。 “哈哈哈哈,又胖了。”他说,“整天想吃甜东西,愈甜愈好。” “打回原形?” “再加重几公斤。”他说,“那么老了,要胖就让他胖吧。” 才六十出头,这年代,怎能算老? 本来想告诉他一点香港的消息,哪知道他人在外地,比我还灵通。 “最近可过瘾,进入网络,每天下午两点半就能看《苹果日报》,香港时间才早上六点半,我读看的新闻,比你们还快。六点半,香港人有谁起得身?派报纸的也没那么早。” 现代科技,实在厉害。 他继续说:“每天早上也可以看香港下午六点电视新闻,现在干脆每小时在电脑中听香港电台,起初以为是打长途电话,费用很贵,后来知道入网一个月不过二十块美金。” 网上,倪匡兄还可以读《一周刊》。 “你代理的澳洲补肾药那个广告写得很好嘛,”他说,“现在各家屈臣氏都可以买到了罢。那句大有起色,可圈可点。” “我可得到你的同意才用的。”我说。 “尽管用好了,用不完的。” “你怎么学会那么多电脑的知识?” “全是倪太教的。”倪匡兄说。 “倪太教的?怎么一下子学会?真了不起。”我惊叹。 倪匡兄又说:“是呀!她最近一次从香港回来,忽然从行李中拉出一个手提电脑,按了几下,什么东西都找出来。我和我女儿都给她吓得一跳,大叫电脑怪妻!” 香港和三藩市两边,笑声不绝。 坐在车上,同事打嗝儿打个不停。 “连喝九口水,就会好的。”想起儿时妈妈那么教我。 “车开在公路上,哪里去找水?”他问。 说的也是。我不断地问他问题,不让他停嘴,结果也把打嗝儿医好了。 其实这都是注意力的问题,分散了便忘记打嗝儿,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回儿事。大人总将它神秘化。为什么一定要喝九口的水?八口、十口不行吗?做小孩子的时候总是那么想。 当年的人不求甚解,接受了算了,反正听大人的话不会错,是个单纯的年代。 做小孩子的时候,毛病可多着呢,生疮,出水痘等等,大人都说这是遗毒未清。到底是谁给的毒?还不是那些大人吗? 忽然,左边的面颊肿了起来。 “这叫肥猪头。”大人解释。 好端端地怎么会把猪头长在人的脸上呢? 各地的叫法不同,广东人称之痄腮吧?不知道洋名是什么?鬼佬小子也会生痄腮的吧?难道鬼佬大人没有把遗毒给鬼佬小孩吗? “有办法。”大人说。 什么办法?好神奇地看着他们取出洗衣服用的蓝靛,开了水。浓一点,不能太稀。接着拿了一管羊毫毛笔,点了蓝靛后,就在小孩子面颊上写个虎字,再画一圆圈。 “老虎来把猪吃掉,肥猪头便消失了。”大人说。 不到一会儿果然消肿,真是奇妙。 金庸先生提过一段往事,说到倪匡兄家去坐,看到小倪震肿了双颊,问道:“什么时候生了痄腮?” 倪震说:“不是痄腮,是给老窦气肿的。” 那时候倪震只有三四岁,已能这么回答,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家都聪明绝顶。 阎銮銮 打电话给倪匡兄。时间也正好,是三藩市早上十一点钟。哈哈哈哈。一向的开场白。 “在干什么?写小说?”我问。 “不,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开那副电脑了。”他说。 “你跟出版社是怎么说好的?有没有叫你一定时候出书?” “没有,通常是收到版税后三个月内寄一本给他们。” “不要紧,”我说,“你五天便能写出一本嘛。 “哪里有这么快?”他尖叫,“用电脑写最快也得一个月。” “用手写五天就写好?” “这倒是。”他自言自语地。 记得他写电影剧本时,才花三天,导演监制急死了,他老人家把剧本藏了一个礼拜才交出来,人家还谢天谢地呢。 “电脑真是伟大的发明。”倪匡兄说,从前他还没学会用时不是这个理论。“我每天看香港报纸,比你还快,我这里下午三点钟读到,你们的清晨六点,很多人还没起床呢。” 这件事好像上次他也讲过,但老朋友了,老故事不妨重复地听。 “我还可以用电脑听到香港台的节目,有一次听到查先生儿子阿周讲和他师傅到筲箕湾去吃东西。”他说。 “我还是搞不清楚声控电脑怎么听得懂你的声音。”我说。 他笑道:“现在电脑都听惯我的不纯正国语,准得不得了。从前用手写,人物的名字找最简单的,像什么王一中、丁一山。现在拚命用字画最多的阎銮銮之类,反正都是用口讲的,越难写越好。” “体重如何?”我在电话中问倪匡兄。 “胖得不能再胖了。”他说,“比减肥前还胖,不吃东西也胖。算了吧,反正也差不多时候了。” “去去去。”我说。不过倪匡兄从来没什么讳忌,尽管他胡说八道好了。转个话题,倪匡兄说:“我看过你写我的那篇关于日本刀的文章。香港电台也认真,拍那么一个节目,给导演和助手来三藩市找我访问。才那么五分钟的东西。” “那个文学节目至少有半小时。”我说。 “是呀,不过访问我那部份不足五分钟。”他笑了。 “说到查先生,他们夫妻七月要在温哥华乘邮轮到阿拉斯加,你要不要一起去?”我问。 “不去,什么地方也不去。”他说,“不过阿拉斯加冬天去才好,夏天没有雪嘛。” “阿拉斯加一年到晚都有雪。”我说。 反正他说没有雪就没有雪,我也不去辩,他还曾经说过在南极看到北极熊呢。 “一起玩玩多开心。”我还是怂恿。 “不去。”他回答得坚决,“去了鱼没人喂,都死掉。” 又转个话题,我说,“博学堂现在把我的东西上网,你肯不肯让他们也替你做这件事?” “好呀。” “不过你的版权都卖断了,上不上网对你没关系。”我说。 “多点人看总是好的。”他说。 “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做吗?” “寄暴暴饭焦。”他说,“上次寄来已经是五个月之前的事了,我记得最清楚,那时候我老婆正在香港,她已有五个月没去了。” 倪匡兄从不出门,但太太顶他不顺,一年来两次,是可以理解的。 阅读能力 香港电台的文学节目,拍倪匡兄的短篇小说《日本刀》。这个选择不错,他的短篇一向结构十分严谨,起承转合都令读者看得津津有味,可读性极高。 节目导演来访问,要我发表对这位老友的观感。本来谈倪匡,三天讲不完,一对着镜头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 导演安慰道不如谈谈日本人的刀。我只知道刀发着亮光,磨出来的水纹有如一幅山水,有高峰、大浪,渗着黄、绿、紫好几个颜色。 “数十年前,日本政坛有个坏政客,激进派的学生看不过眼,拿了一把日本刀行刺,此事过程拍在记录片中:刀不长,三左右,学生拔出鞘,反手握着向政客插去。政客一看到刀,整个人呆了,逃避也不逃避地眼光光看着,那把刀名副其实慑人魂魄,政客像在欢迎着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一片红,喷向镜头。 倪匡兄从前也写过武侠小说,后来他自称怎么写也写不过金庸,便转了条路写科幻。卫斯理这个人物涉及的机器人、未来世界的事件少,像个东方的印第安那钟斯博士的地方多,但史毕堡的电影则当年尚未出现。 作品太多之故,并非本本都有令人满意的结局,共同点是一拿在手,便像看到了日本刀,慑人魂魄,非等待着看完不可。 而倪匡兄的小品文或短篇小说则无长篇的缺点,近乎完美。就算是情书集,也比迂腐的冰心作品好看得多。 倪匡兄说:“我的写作能力,不及我的阅读能力的十分之一。” 间时,他什么书都看,连自盘古初开描述起的伤痕文学也全看齐了,实在佩服他的能耐。 谈翻译 有些杂志电视向我要倪匡兄的联络,说过去三藩市做访问。事先总是打个电话问问他老人家,不得他的许可,我是不会乱来。 “哈哈哈哈!”典型的大笑一番,“找我这种过气的人干什么?” 倪匡二字,还是响当当,他要这么说也没办法:“到底给不给嘛?” “我这个人顺其自然,给就给吧,到时我见不见再说。”他又笑了。 “在书展中看到有人把你的原著改编漫画,有没有买版权的?”我问。 “通知也没通知一声,”他豁达地,“反正像广东人所说:鸡碎多。算了,多几个钱也是那么活,少几个钱也是那么活。” “忙些什么?” “看书呀,”他说,“看了很多大陆小说,书都是很厚的,只有我们在美国这种地方的人才够时间去看。你呢,你看些什么?” “英文小说。” “能看原文最好。”他说。 “现在台湾翻译的又快又多,凡是略为重要的著作都有译本,而且近来用的文字已经简洁得很,不像从前用译字多过原文。” 倪匡兄完全同意:“台湾人翻译英文还好,翻译起日文来更是不知所云,他们的日文底子应该比英文好,怎么弄出那么多空话?” “是呀,有个叫赤川次郎的,他的书最容易看了,通常乘一小时的火车便能看完一本,翻译之后,一本书看三天都看不完的。”我说。 倪匡哈哈大笑:“谈到火车,我看过一段这样的东西:书中有两个人,比方说倪匡和蔡澜。倪匡和蔡澜两人乘‘汽车’从东京到京都,翻译的人用括弧解释(日本人叫火车为汽车)。他妈的,干脆说倪匡和蔡澜乘火车由东京到京都不就行吗?真是的!” 倪匡兄一不喜欢对方,即刻说:“唔同你呢班契弟玩。” 当年,我觉得他很不近人情。 有时,他喝醉了大吵大闹,弄和我们很尴尬,我也觉得他的酒品太差。 和他一起旅行,总是听他的。倪太太说:“都是你们这群好友宠坏他。” 现在回想,倪匡兄一点也没有错,他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而且,这个人太有趣了,就算是迁就他,也值得,怪不得倪太那么批评我们。一直向倪匡兄学习,但是做不到。人情世故太看重了,就得委屈自己。 倪匡兄在离开香港之前,所作所为,更是古怪透顶。我现在才明白他已经像要抛弃一个爱好,将香港时代终结。 收集贝壳的时代,个个齐全。所作研究论文,得到贝壳界很高的评价。当他结束对贝壳的爱好,便一个也不剩地完全卖掉。他要去美国时,对香港的做法也是一样的。 人生太短暂了,应该和倪匡兄同样大情大性,才值得活下去。 不会做人的感觉真妙,抛弃身外物的作为也是一大享受。 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活呢? 其他人要说什么,想什么,让他们去吧!理他们干什么? 但是,需要拥有倪匡兄般的才华才有资格,我不及他,所以还在这里敷衍了事。 不能像他一样的话,不出声总可以罢?所以近来常以沉默抗议。 渐渐地,除了真话,什么都不肯讲了。也许自己会变成一个孤独的老头,但还是值得的。希望有一天向倪匡兄学习成功,不再依恋所有的事物,把对方骂个痛快,在结束这一生之前。 祖宗十八代 和倪匡兄通电话,话题总涉及电脑,这是他从前最讨厌的东西,但现在完全折服。 “没有声控电脑,我就不会再写了。你不知道我写了那么多年的稿,写到手指痛了。头脑也痛了。一动手,就扯着那两条脑筋,写来干什么?”他说,“现在半躺着也可以写稿,最多讲讲,多舒服!” “有些字念不出来呀!”我暗示他的国语发音不准。 “那只好靠手写板了。奇怪的是用手写板头就不痛,现在的手写板准确得不得了,写一个简体字,马上出现繁体字。用了声控软件才知道有许多字不会念,象那个忏悔的忏字,到底念遣?还是念惨?还是念参?就只好用写的啰。不过写完才发现自己笨,用了那么多的笔画。早知道干脆用简体字,写个心字旁加一个千字,也跑出来。”他一口气地说。 “写完了储不储起来?”我问。 “我算过一页可以写六百字,写完后打印出来,一份留底,一份等将来书写完后寄给出版社。”他说。 “为什么不把碟子寄出去?省邮费又方便得多。” 我好像看到他摇头说:“不行。我没有看到印出来字不行,我不能完全相信那张小小的软件碟子。” “E-mail呢,玩不玩?” “我不会,也没那么多工夫。” “问资料还是不错的,”我说,“看完照抄,最后一行发表自己意见,大功告成!”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我知道你是说着玩的,不会那么写。网址倒是有趣的,我找到一个专门讲卫斯理的,是个中文大学的小子搞出来,里面发表意见的人可真多,连卫斯理的祖宗十八代都研究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用的声控电脑,还是苹果那一套软件吗?有没有新的?”我问。 倪匡兄说:“还是那一套,据说不受欢迎,暂时没人去发展新的。我用时得心应手,有九成以上是准确的,你不用,多可惜。” “我性子急,没办法训练到它听话。”我说,“上次因为只有苹果出声控,连手提电脑一齐换苹果,但它的其他软件落后,后来我连电脑都卖掉。现在听说IBM也出了声控,比苹果的应该更准确,可以再试试。” “好,你试完告诉我结果,也许我也换成IBM。”他说。 “能看到电脑的进步,真是好事。” 倪匡兄同意:“这二十年来变化真大。盖茨这个人成为世界首富,该他发达。他长得土头土脑,大学都没念完。” “是呀,比教授厉害,念来干什么?不过沉迷电脑的人,都是一个样子。” “我也找到你的网址,有没有人E-mail给你?”倪匡兄换个话题问道。 “不少。”我说:“有美国、澳洲的,大陆人也很多,尤其是广州打来的。” “电脑真好,在网上要骂什么人都行,政府不知道。” “要找也可以的,”我说,“抽样截止你的电波,也能破网。” “人一多,要抓也抓不完。” “说得也是。” “我在三藩市连香港电台的新闻也是从电脑听的。”倪匡兄说,“还有赛马结果呢。” “你还赌马?” 我又像看到他在点头,“我从前不知输了多少!还有一个赌马的户口,不知道断掉了没有?这次倪太回香港,我要她替我查一查。如果还在话,我在三藩市下下注,和香港同时知道跑赢了没有,真过瘾。” “倪太已经回到香港?”她没连络,还是由倪匡兄那里听回来的:“要不要参加我的旅行团去北海道?” “上次那团我听说很受欢迎。我不是说过吗?香港有钱的人还是真多,不肯花罢了。下一团什么时候出发?” “十二月十七日一团,二十一号回来。二十四日圣诞前夕又有一团,二十八号回来,过个真正的白色圣诞。”我说。 “她大概那时候已经回三藩市了。” “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她。”我说,“来了香港总得吃顿饭嘛。” “你那么忙,别去管她。”倪匡兄说。 我本想说怎么都能抽出空来,但又想起明天和金庸先生去台北,要等回来才有空。 “去台北干什么?”倪匡兄问。 “有个研究金庸先生作品的大会。”我说,“我主要帮忙搞金庸宴,带镛记甘老板去闹一点气氛。”我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笑,“真的可以学黄蓉在火腿中夹圆豆腐做二十四桥明月夜给洪七公吃?” “如法炮制,一点不假。”我肯定。 “还有玉笛谁家听落梅呢?” “也做得出。” “炸蜈蚣肉呢?”倪匡兄又问,“我吃过,很甜,比炸蠍子好吃。还有烤田鸡腿呢?还有……”倪匡兄喋喋不休地把金庸作品全部菜肴都背出来,记忆力惊人。 “真服了你。”我摇头。 倪匡兄说:“这比研究会有趣得多。可惜我不出门,要不然参加你们大闹一番也好玩。从前在香港开过一次类似的研讨会,有一个大学教授一板正经地说:有一天,金庸作品的读者会多过《红楼梦》,我大骂他为什么要等有一天?现在金庸作品的读者就多过《红楼梦》!骂得他脸青青地,好玩得不得了。” 来了三藩市,接连两天和倪匡兄叙旧,面对面,不是用电话,大乐。 “哈哈哈哈。”与倪匡兄嫂重逢,大家一定连笑四声。 电话上他自己说已打回原状,胖得不得了。我脑里即刻浮起一粒圆粽子。但看真人,并不是很肥,样子也和上次离开他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改变。 “倪震前几天来看我,替我们安装了一个镜头电话,现在倪太和家人谈天,能看到对方的样子,不如在他家也来一个,就知道我变成自动一个猫样。”倪匡兄说。 “我自己每天早上洗脸对着镜子,并不满意,还是免了罢。”我说。 “人总是以为自己美,你怎能例外?”他问,“到了这个年纪,没有一个肚腩,才是一个笑话。” 话题一转,我问:“你现在拿的是什么护照?” “什么旅行证件也没有,只是一张绿卡。”他摇头,“反正什么地方都不想去,要护照来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新加坡吗?”我引诱。 “不如把房子卖掉,去新加坡住吧。”倪太也赞成。 “再说,再说。”倪匡兄好象安于现状:“我一走,这十几缸鱼怎么办?” 本来他有九缸居士这个外号,现在多出几缸来,还有一缸专门养海草。 “倪太已经考到,入了籍,上次黄霑来听到了,说她已经是华裔美人了。”倪匡兄说。 “我是花甲美人。”倪太自嘲。 “只要有个美字就行,哈哈哈哈。”倪匡又大笑。 见他们两个,真是恩爱。 外星人 隔夜又一齐和倪匡兄嫂到一家叫“鲤鱼门”的海鲜馆去试菜。 “鲤鱼门”是全三藩市海鲜进得最多的餐馆。地点偏僻,但生意滔滔。 店主写了几道菜给我看,我说等倪匡兄来了才决定,他一进门看到水箱中有皇帝蟹,象久未尝此味。我请主人把其他菜减少,来一客大蟹,但他太客气,加了这只二十几磅的蟹,桌上又是一大堆菜,吃不完。 所谓的皇帝蟹,是阿拉斯加蟹,并非香港人叫澳洲的那一种。我刚从北海道吃了几顿螃蟹大餐,就是这种阿拉斯加蟹,所以没什么兴趣,倪匡兄开怀大嚼。 “不要紧吧?”我问倪太。 她笑嘻嘻地:“吃了回家再吃药,吃吧,吃吧。” “有这么一位贤妻,谁说太太的话不能听了?”我对倪匡兄说。 又上了一道贵妃蚌,也不是在香港常吃的青岛或福建产,肥大得很,加拿大那边来的,墨西哥海也盛产,墨西哥人不会吃,中国人一尝,我想迟早也要给我们吃得绝种。 做得别致的菜,是用一尾龙虾,头尾和脚摆在四周,中间几粒虾饺,是名副其实的龙虾饺。 吃完捧着肚皮走出来休息,倪匡兄对着那几个大玻璃缸,说:“要是我家养的都是海鲜就好了。” “人生真好,没有痛苦更好。”我说。 倪匡兄意味深长地:“肉体上的痛苦避免不了,精神上的痛苦只是一种感觉,你不要去感觉这种感觉,不就行吗?你来我母亲的葬礼时,一走进门就听到我哈哈大笑。 虽说已是高龄,要是我,我也笑不出,望着倪匡兄,真的不如他潇洒,他是外星人。 医生的话 倪太从十六岁时已经认识的老友来访,带了先生、女儿和外甥,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唐人街吃饭。这位老友嫁给了一位医生,风趣得很。关于医生的笑话一箩箩,但碍于初次见面,倪匡兄和我都不敢放肆。 吃到海鲜,倪匡兄有痛风,本来不可碰的,但也开怀大嚼,还陪着我喝了两瓶啤酒。 “还是少吃一点吧。”倪太友人说。 倪匡兄忍不住了,说:“潇洒和快乐的人生,什么都吃;长寿和健康的人生,什么都不吃。做人可以选择。” “还是健康好。”倪太友人又说。 望着桌子上叫了那一大堆东西,要是按照她的话,可以吃的不多。龙虾焗伊面,就算是面,也充满龙虾汁。石狗公煲芥菜和豆腐,来点鱼总行吧?但是芥菜太凉,豆腐是致命伤。那煲枝竹羊腩,更肥得不得了。白灼虾也是禁物。啤酒伤身。 “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话,绝对不能听。”倪匡兄宣布。 倪太友人的做医生先生好奇地问:“到底是哪两种人?” 倪匡兄直望着医生说:“医生的话。” “还有呢?”医生太太问。 倪匡兄又直望着她:“太太的话。” “好呀,不听我们的话,我们才有生意做。”医生笑了出来。 “太太的话,象父母的话,一定要听的。”我说完停了一停:“不过不一定要照做。” “可是,我妈妈也是一个医生呀。”在一旁的女儿忍不住地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更糟糕,医生的平方,两个医生,加一个太太,绝对不能听。” 早上去养蠔的海湾,知道倪匡兄喜欢,顺便买了一大袋当手信。 “马上试试。”他哈哈哈哈四声笑后说。拿出专门开生蠔的刀子,我怎么也打不开那合得紧紧的壳子,刚才看见养蠔的那些墨西哥小子,怎么开得那么容易? “让我来。”倪匡兄说完把我推开一边。 结果,和我一样,怎么也打不开来。两个对着那一大袋蠔,气得吹胀。 不信邪,再试。我是从壳底的右边把刀钻进去撬的。搞得半天,终于打开了一个,真是又肥又大,吃了甜汁透入心肺。 “从旁边开不行,”倪匡兄说,“要从屁股那里撬。” 说完再次把我推开,又去撬蠔的屁股。 好一阵之后,终于又打开一个。吃入肚,大吃三声好好好。 “不象是普遍美国蠔。美国蠔要是有这么大,一定没那么甜。”倪匡兄说,“我知道,我是蠔的专家!一定是日本种!” “唉。”我叹一口气,“这么撬的话,这一大袋子的生蠔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完?” “有了!”他的头上叮得一声,“我们把蠔放进焗炉中去烤,烤熟了壳自然打开!” “不会太熟不好吃吗?”我问。 他不理会太生或太熟,一意孤行地把生蠔排排坐地放了九个进焗炉。 十五分钟之后打开,那九个家伙像在笑我们,还是合得紧紧地。 不管三七二十一,由旁边或从屁股撬,我们两人与生蠔誓不两立,非打开它们不可。必要时,会拿出大斧头来砍。 生蠔好像敌不过,乖乖地让我们撬裂,大功告成,吃几只,倪匡兄作满意状:“比全生的还好!” 幸福伤风素 这次先从香港到东京,转机飞札幌,住三天,返东京。从东京直飞三藩市,九个钟,连续拍十天的电视节目。返港后只住两天,又要再飞东京做《料理的铁人》的评判,翌日即返,与新加坡电视局在港有个约会。第二天带团去北海道,回来,隔一天,再带第二个圣诞节团,要忙一阵子。 劳碌对我来说是平常事,忙了绝对不能生病,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患感冒。我的伤风是一年一次的,闹起来,不可收拾,首尾很长。 起因在拍摄最后一天Mapa Valley乘热气气球升空,衣服穿得一少,先感到喉咙一阵热辣不停咳嗽,我知道完蛋了。 折回三藩市时想买一些伤风特效药。 “美国的药霸道得不得了,”倪匡兄说,“还是吃幸福伤风素好。” “幸福伤风素?”我尖叫:“是在香港鲗鱼涌造的呀!” “我女儿患感冒,吃什么药都没吃好,我叫她吃幸福伤风素,即刻见效!”倪匡兄非常自信地推荐:“我们吃的是美国造的。” 看他给我的药盒,还是鲗鱼涌制造嘛。 倪匡兄除了幸福伤风素,还特别迷住蓝药水,金庸先生也是。上次到泰国给蚊子咬了一口,叫我搽,搽个老半天没搽好。他们江浙人对药品有另一套的偏爱。不知道幸福伤风素的鲗鱼涌厂是不是江浙人开的? 反正好友说什么就什么,放弃美国特效药不服,吃土制幸福伤风素。感冒乘飞机最辛苦,这次回来虽说直飞,但因逆风,也要十五个小时,吃了药昏昏睡去,四个小时醒一次,连吃四次,从头睡到尾,中间没有看电影。 回到香港也没时间,打电话请吴医生为我再开了一些药,又再服一种叫锁咳蜜的中药,现在舒服得多。到底是哪种药见效?讲不出。 自从做了外星人的信徒,生活愈过愈写意,优哉游哉,逍遥得很。重复倪匡兄的说话:肉体上的痛苦是不可以避免的,但精神上的痛苦,不去想它,就感觉不到。 举个例子:人家在你身上砍了一刀,当然痛得要死,但是爱人走掉,只要对自己说,说走了就走,又何来的心痛呢? 尽量忘记自己的烦恼,创造新的意念,比佛家思想更积极,并非一般人所讲的看化了,看淡了。 虽然有人批评说没有思想上的痛楚,就没有心中的欢乐。话不是那么讲,外星人只是保存欢乐,忘记痛苦罢了,不会二者均失的。 倪匡兄恢复从前放弃过的养鱼乐趣,现在金鱼缸愈来愈多,轮流换水,一天已经不够用了。养的是南美洲鱼,闲时他会去商店买浓缩的亚马逊河流的液体放入鱼缸,医治鱼儿的思乡病,对方快乐,自己也快乐。 我则星期三躲在家里画领带,发展到画T恤、画丝巾,再将单色的行李拿出来,涂个七彩,不会拿错别人的。 但是伤风感冒避免不了,年事一高,其他的痛楚也将不断到来,听到黄霑兄脚部患了痛风,打电话给他。 “什么叫痛风?”我问。 “不必碰到,风吹过来,也会痛的。”他老兄解释,听得心寒。 “心理上的痛苦,你已经将我医得七七八八,肉体上的痛苦怎么对付?”我问倪匡兄。 “哈哈哈哈。”外星人只大笑四声:“马上吃必理痛Panadol呀。” “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吧?”我说。 倪匡兄又笑:“管他以后如何,目前最要紧,一痛就吃,当花生那么吃,吃到不痛为止,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男人看上身,西装整齐,还有一个样子。一站上来,啊,为什么裤子永远是太长,堆在鞋子上面,成为一团。 不相信吗?请看亚视晚上六点钟的新闻,到互动时间,广播员一站上来,便丑态百出。 和西装同一料子,统一颜色的还看得过去,许多男人喜欢“搭配”,这一搭配就完蛋,颜色撞得不堪入眼,连褐色西装也敢配蓝色裤子,演马戏班? 再说要保养一条裤子,可不简单,首先担心家里的黄脸婆会不会在烫衣时把裤管烫出两道痕来。裤管的这条直线很麻烦,有些衣料穿了几次就不见了,就算老婆是烫衣高手,直到前年生活优裕,已由菲律宾家政助理代劳,这一来,裤管上出现两条东西,像火车轨。从乡下来的她,笑嘻嘻地:“我们的男人都是这么穿的。” 裤子当然也跟流行而转变,管子由狭变阔,且是上狭下阔。流行过几十年又回头,我们就快要穿拿破仑式的贴身裤了。 还有左右边的那两道摺叠,有时向外,有时朝内,两条变三条,又只剩一条,后来干脆是平的。当年在流行三道向内时,市面上被抢购一光,导演杨凡要找也找不到,后来跑到大陆店去,买了一条最古老的设计,变成是最流行的玩意儿。 最要命的屁股那两团肉,把裤子磨得发光,像林冲在《大盗歌王》中的主题曲:“钻石、钻石,亮晶晶!”那么难看与难听。 那么不容易处理,所以大家都去穿牛仔裤了,你一条我一条,变成制服,对制服没有兴趣的人,就不会去穿它。一到中年,人就发胖,裤头改了又改,等到再也不能放大时,学倪匡兄好了,在后面剪了刀,反正有件上衣盖住,又再不花天酒地,只有倪太看得到,有什么要紧? 第四部分 小河豚 这次在大阪,走到附近的一家七十一,卖的东西可真多,还有一个迷你菜市场。 水箱中,有一条不小的河豚,手指般大,游来游去,可爱到极点。 “要是能买回去给倪匡兄养,那有多好。”心想。回香港后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倪匡兄笑完说,“我已经养过,可难养呢。” “美国种河豚,是河水的还是海水的?”我问。 “海水河豚。”他回答,“不过不能用海水,要用水喉水加了恰当的盐分来养!”海水和加盐水有什么分别?倪匡兄那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也不想追问,知道了没有益处。 “分开来养,还是和其他鱼在一起?” “和其他鱼在一起,”倪匡兄说,“打起架来,那么小的一条东西还会鼓气鼓得肥嘟嘟地,像个乒乓球,真好玩。” “那么身上有没有刺?” “没有。”他说,“美国种河豚皮肤光滑,和日本种一同。日本种叫虎豚,能养到鲩鱼那么大,美国种养来养去,最多手掌般大小。” “一尾多少钱?” “买来的时候像铜板,一尾一块美金罢了,没海鳗那么贵,海鳗要五十块一条。” “有没有毒的?” “当然有毒。”倪匡兄说,“鱼商还给我一份说明书,有很大的警告字眼。” “现在还养着吗?” “没有喽,”倪匡兄说,“最后一尾,忽然间不见,原来给海鳗吞掉。第二天海鳗死了,浮了上来,肚子胀得大大地,一定是给河豚弄死。五十块美金,从此报销。哈哈哈哈,抵了一阵子的欢乐,也值得。” 和倪匡兄东拉西扯地聊天,谈到前几天有位朋友在一家出名的餐厅吃狗肉。 “香港真好,只要够人面,什么事都行得通。”我说:“你快点回来住。” “唔,”倪匡兄说,“这一点我也同意。不过我在美国,什么事都不做,就等于什么事都行得通了。” “狗肉有没有吃过?”我只好问别的。 “吃过,”他说,“我在大陆下放时不知道吃了多少。有一种叫菜狗的,专门养来吃的,最高级了,不知道多好吃!美国人不吃狗,真笨!说是有灵性吗?菜狗哪有灵性?它的使命和鸡牛羊一样。” “菜市场中看到一条条烧了毛的狗,挂得一排排地,可真恐怖,来历又不明,怎能吃?”我说。 “肚子饿了,什么都吃,”倪匡兄说,“现在生活变好,不吃也罢。” “韩国人是夏天吃狗的。”我说。 “是吗?韩国人的狗是怎么吃法?” “像白切肉般切成一片片,摆在一个碟子上面,中间烧一锅东西,里面全装满辣椒酱、大蒜、大葱,像打边炉那么吃。” “不热死才怪。”倪匡兄笑。 “大家都说,吃了狗肉冬天不怕冷,不知道有没有根据?”我问。 “绝对有根据!”倪匡兄解释,“一份医学报告中说,肉类之中有一种异样蛋白质,能够御寒。” “所有肉类都有吗?”我问。 “凡是没吃过或少吃的肉,进入人体便和异样蛋白质产生变化。”倪匡兄说:“如果一生人没吃过猪,猪肉也可以保暖。天天吃,就失去这种机能。” 听他那么说,好像有点道理。 顺便问倪匡兄他儿子的传真号码。倪震前几天来往,说在网上找到我写八婆到三藩市拜访他父亲的故事,看完哈哈大笑,问我那八婆是不是某某人。 “你把信传到我这里来好了。”倪匡兄说,“他现在人刚刚搬到三藩市,家里传真机还没有装好呢!” 我问:“倪震搬到三藩市?长住吗?” 倪匡兄说:“他看到他母亲整天回香港,姊姊倪穗也要拍拖,不能每天来照顾我,就把温哥华那间屋子卖了,跑到这里来住。” “真是孝感动天了。”我说。 倪匡兄骂道:“这小子稀里古怪,有其他目的也说不一定。” 从来没见过一个老子那么说自己儿子的。稀里古怪,是老窦稀里古怪,才会生出一个稀里古怪的儿子。我没说出口来。 “会不会因为三藩市的妇产科比温哥华好,来这里生一个肥肥胖胖的孙子给你抱,那有多好!”我打趣。 “别搞,”他说,“小孩子这种东西玩个几分钟就生厌,爱做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永远不疲倦,真烦死人。” “中国人的传宗接代的传统呢?” “什么传统?到了美国,就要依美国人的做法,才叫传统!”倪匡兄说。 “这年呢?”我问:“中国人在外国,中国年总得过过吧!” “过什么年?中国年最讨厌了,那是农村社会才庆祝的,莫名其妙地停止生产两三天干什么?圣诞节过过就算了,还过农历年?干脆统一不好吗?大家都改十进制了,我们在这里买东西哪有一斤一两的,不叫kilo谁听得懂?”倪匡兄一口气说完,听了也觉得有点道理,他说的都有点道理,没人说得过他。 又是收到圣诞卡的时候,每天都寄出一批。近来事忙,忘了。到现在,已来不及。好像有点事未办完,总是心挂挂。 但是心意是有的。老太婆也常说:有心就好。 也只有那么安慰自己。 凡事,一看开,一想开,都能解决。这是我向倪匡兄学习的。一般人很难做到,倪匡兄可以,他不是人,他是外星人。 愈来愈学到他那么看化。但所谓看化不是消极。倪匡兄还是那么热爱生命,每天养他那十几缸的鱼,种种花,看书,时间不够用,不像人家以为他在三藩市没事做。 圣诞卡今年不寄,明年补上,是一样的。友人是会谅解的。不过做人一不够积极,一年拖一年不寄的话,便失去联络,像朋友一个个死去一样,那才是可惜。 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有耶稣这一回儿事,这一个人,或者神。不过,借他的关系,一年才那么一次,向友人打一声招呼,也是一乐。 倪匡兄说他倒是相信的,问他从何说起?他回答说是神告诉他。什么方式?他没有讲明。不知是不是通电话,打传真,或者E-mail? 我也知道寄圣诞卡不甚环保,浪费了那么多纸张!不过,日本的包装纸一张又一张,没有人骂他们,还拚命称赞日本人的包装是世界一流。从前他们有钱,大家争宠,现在日本人也穷得要命,环保人士去批评他们罢。圣诞卡,我照寄不误。 养鱼乐 倪匡兄自称“九缸居士”,刻成印鉴,但已不能用,因为他老兄现在养的岂止九缸?十几二十缸都不止。 “这一缸为什么里面什么鱼都没有?”我好奇地。 “哦,”他说,“养水草的。” 真是豪华侈奢,穷凶极恶,他一定还有一缸专门养给鱼吃的虫。 我要是能停下来,一定向他学习,自己也弄几缸来玩玩。不过我每次学东西都只是表皮,绝对不精。又个性所致,不喜高贵东西,所以即使养猫,也是野的,谢绝波斯种。养鱼的话,|Qī-shu-ωang|来缸最普通的生仔鱼,生个不停,也不怕它们绝种。 至于说鱼缸,更非我擅长,到鱼墟去买几尾奇丑无比的所谓“清道夫”鱼,专食邋遢,让鱼儿们自己搞掂。惟有这样的开始,才能引起养鱼的兴趣,不然一来就研究水质、气温和疾病,会先把自己吓跑。 容器方面,四面玻璃的水族箱固然方便欣赏,但我会选黄砂缸、天津泥瓦缸、木盆或水池。不然来个装皮蛋的大陶缸也是一乐,体内外壁均上釉,粗中有细,悦目也。 问题是这种缸只能俯视,若变鱼痴,可请大师傅把陶缸一锯成二,镶入玻璃,又有另一番意境。 饲养方面,红虫和水蚯蚓都很难看,用原生动物的砂壳虫、壶状臂尾轮虫等,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观赏的对象。 疾病方面,据说鱼生病可用针灸治疗,我认识陈道恩医师,专治五十肩,可请他帮忙。 海草方面,我不喜欢水族箱中幼细的菰尾藻,最好是种睡莲大或萍蓬草,不然来些莼菜也好,鱼儿吃不完,自己可以拿来烧莼菜鱼丸汤,杭州名菜也。想至此,口水大流。 我们把节目内容赶拍完,最后一天晚上才上机,工作人员去购物,我没有什么好买,还是到倪匡兄家聊天。 倪震刚好从温哥华来电话,倪匡兄叫我听,他学老子先来哈哈哈哈四声大笑当开场白,然后说:“我今早已经在网上看到你写老窦,老窦的消息,看你文章知道得更多!” 提起网上新闻, 我请倪匡兄示范。 “你看这只老鼠,还是无线的!”倪匡兄好像得到一个新玩具,表情得意得很。 再按几个键,还没有报纸出现。 “电脑还是那么慢,不能即开即用。”他气恼地说。 忽然,荧光幕上传出一阵老虎叫声。 “啊!”他更沮丧:“我最怕听到这种声音,它表示我的指示失败。” “电脑这种东西,一示范就失败。”我说:“上次到台湾看看金庸茶馆的网络,专家一示范,也失败。” “是呀,是呀!”倪匡兄说:“比尔盖茨示范的软件也失败。” 好像好失败了,不关他的事似地。 搞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到《苹果》,他再按好多掣,才把“草草不工”找出来,是横排的,后来再找到《壹周刊》的“壹乐也”,苏美璐的插图缩成很小,字也是横排。 为什么不能换成中国人的阅读习惯直打出来呢?如果科技先进的话,应该是一下子看到整份报纸,一按键,便一页一页翻开,看见自己喜欢的,Zoom前细读才对。 过十五分钟,我们两人已头痛眼花,倪匡兄说:“不如看咸湿卡通片吧!” 我拍手赞同,看多两小时,一点不头痛眼花,真了不起。 伟大发明 和倪匡兄聊起稿费事,他老人家要是在香港,何时轮到我们这些小喽啰出头? “哈哈哈,”他笑道,“我现在一年只写一两本,要吃谷种。” 我心里想他写的这一两本,出版社先付稿费,倪匡兄也不去理他们要印多少版,总之一次过收一大笔,美国生活简单,不必应酬,一两本可以吃三四年。 当年倪匡兄的稿费最高,也因为他写很多,包括剧本,更是赚到笑死为止。不过他的稿费一半交给倪太,他那一半吃喝玩乐花得干干净净,还借过大耳窿。 “从前的写稿佬真是惨绝人寰。”倪匡兄说,“和粤语残片中形容的一模一样。” “是呀,”我想起也大笑,“一定要写个通宵,还一定在天寒地冻的晚上。” “对对,”他说,“一面写一面咳嗽,用手帕一掩,来个特写,血是黑色的。” “妻子大惊,风雨交加的夜晚跑去买药!”我继续说。 “走到一半,给的士撞倒!”他接着,“送进医院。” “医院要收现款。”我又说,“写稿佬只有去卖血。” “肺痨的血,害死人。”倪匡兄说完,我们再次哈哈大笑,真是幸灾乐祸,赚多人几个钱的稿费,也不应该那么得意忘形。 “你现在用声控写稿,时代真的不同。”我感叹。 “还有传真机呢。”他说,“最穷的写稿佬,也买得起传真机,真是一大发明。” “我在外边能那么优哉游哉,也靠这个传真机。”我说。 愈想愈觉得传真机可爱,我们两人从沙发走到传真机前,吻它一吻。 等到初二清晨才打电话到三藩市和倪匡兄拜年,他那边是年初一。 “哈哈哈哈,恭喜发财。”他说,“其实我们这种人,发不发财一点影响也没有,说说而已。” “黄毓民呢?”我问,“他说年初一一定到你家去的。” “刚走,全家人来,我们还去唐人街饮午茶呢。声音之大,差点被餐厅的人赶走。” “餐厅新年还开?”我问。 “我们这里完全没有过农历年的气氛了。乘大家热闹,还不大做生意。”他说。 “倪震呢?有没有来拜年?” “坐了一下就走,和他妈妈一起去买东西,家里剩下我一个,也惯了。” “你家里有没有从前写的散文集,寄几本过来好不好?我去书局找,找不到。” “看那些干什么?书卖不出,书局当然不放,我自己也没有,都送人了。” 只有倪匡兄这种人可以办到,就是大文豪也会在家放些旧作,他一本也不留。 “你在新年写的笑话,那个雨冲鸟巢的真精彩。”他说。 “怎么这么快?” “我连你年初二那第二个笑话也看了,你们现在半夜,自己还没看到吧?”他说完问道:“这几天忙些什么?” “准备监制查先生的录音书。” “是几个人说的还是一个人说?” “一个人。”我说。 倪匡兄笑道:“这种方法最好,中国人说书已说了几千年,一个丫环扶着小姐下楼,最长的可以说上一个月,听得人还津津有味。我自己也听过一个《水浒传》中拚命三郎石秀,由楼上跳到楼下,整整地说了一天。” 匪夷所思 在博学堂的网上看到E-Mail友谈倪匡兄的新书《本性难移》,我回信说:“什么时候出了这本散文集?还没听过。” 结果大家寄了五六本给我。这次带团去日本关西,亦有位团友专程带了一本相赠,真是感谢她了。 谈内容,才知是本卫斯理小说,和散文拉不上关系。 返港后打电话给他。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后说,“我的小说书名都不像小说,古怪得很。” 他这个人古怪得很才是真的。我说,“给书名骗了,以为是散文。” “我的散文编成书的只有几本,都是叫些什么什么信之类。”他说。 “我记得,是《不寄的信》。”我说。 “那是第一本,后来又有些什么语录,总之少之又少。” “是什么出版社的?” “不记得了,好像博益有几本,明窗有几本吧!” “现在再出新版,一定能卖。”我很有自信地说。 “散文集还有什么人要看的?早就没有出版社肯出书。”他肯定。 “我会去博益找几本来看看。” “找不到啰。”倪匡兄说,“最后一次他们来通知,向我说还有六十多本,再卖不出去就要把书毁掉。” “那多可惜!”我说。 “有什么可惜的?”倪匡兄又说,“他们还问我要不要?以三折卖给我。” “你怎么说?”我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别人都不要看,我自己看来干什么?还要卖给我,真是匪夷所思。” 《本性难移》这本小说有篇倪匡兄的自序。写道:如果对故事中提及的人类本性不感兴趣的话,可以完全不理。 “这不是在赶客吗?”我在电话中说。 “你还不是一样?”倪匡兄笑道:“你叫不吃河豚、不吃牛肉的人不要参加你的团,道理相同。” 自序的最后写着:一九九八、十二、六·三藩市。昨晚风雨故人来,相谈甚欢。 屈指一算,刚好是我们去拍三藩市特辑见面那天,能称上是他的老友,相当自豪。 书的内容很精彩,尤其是倪匡兄已经看空一切,率性发挥,对人性描写,的确正如他序中所说,得到看故事之外的额外收获。不过给书名骗去,以为是散文,还是心有不甘。 “写散文,主要是‘真’,你老兄就有这样的本事,给你一吃吃了十几年。”他给我戴高帽:“很多人忘记了这一个‘真’字。所以散文集没有人要买了。” “亦舒、张小娴、李纯恩、区乐民等等人的散文都卖得不错呀!”我抗议,“台湾有一个叫侯文咏的,也写得真。” “侯文咏还好,其他人就看不下去了。”倪匡兄说,“那个老婆还没有死就跟别人跑忘记叫什么的,满口仁义道德,又长又冗,看得令人全身发麻。” 我知道他在说谁。 “散文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的,这家伙想的是一套,写的又是另外一套。还有人买他的书,真是天无公理。” 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倪匡兄继续说:“而且,他骗人,还不是骗得很高明,一眼就看得出。学广人说:问你死未?” 大家又大笑四声,收线。 依样画葫芦 “哈哈哈哈,”倪匡兄在电话中大笑四声后说,“喂,黄霑办了实用进修学院,开创意和创造力的讲座。你知道吗?” “我刚从日本的山阴回来,矇查查。”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还要你这个三藩市人来讲给我听。” “我的网友把他的订位表格传给我,说在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号和五月二号那两个星期天举行,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晚上八点到十点各两场。”倪匡兄消息真灵通。 “收多少钱?” “二百二十块。”他说。 “不贵嘛。” 倪匡兄激昂起来:“何止不贵?简直超值!他一生人的经验,集中在这两小时的讲座,怎么算也是个小数目,比起那些听了一点好处也没有的哎哎偶像级歌星演唱会,一场五六百,你说不是超值是什么?” “这种讲座不怕枯燥吗?”我有疑问。 “别人一板正经地教训,一定闷死。黄霑来讲,比栋笃笑更栋笃笑。当然,他也有严肃的一面。让人受用不尽。” “日本很流行这种讲座,听说陈美龄也去讲,每次收几百块港币。”我说。 “日本佬都学美国人,讲座美国更厉害,列根还没患痴呆症之前一讲是用美金算的,基辛格更捞得不少,励志的加尼基讲座赚得满缸,不过与其去听这些人,要是我,我还是愿意去听黄霑,他讲的一定比他们好笑。”倪匡兄一口气说完,“两个小时怎么够?还说可以给听众发问问题,将会很精彩!” 叮,头上一盏灯,黄霑成功的话,我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呀。 “我去讲的话不知有没有人来听。” “有。”倪匡兄笑着说,“五十块。” 隔夜面包 和倪匡兄通电话,问近况。 “哈哈哈哈,我刚买菜回来,这里的小青蟹很便宜,我现在吃的都是这些贱货,一年花不了几个钱。人到异乡,愈来愈孤寒,是你们香港人的评语。”他自嘲。 “亦舒还没到加拿大之前,也笑过一位移民海外的女作者,说她请客付账时,从钱包挖出一张折叠了又折叠的二十块美金钞票,现在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样?”我也笑了。 “还有个不懂英语的异见分子笑话,”倪匡兄说话之快,只有我听得懂:“这人一来美国,人家教他如果看到一个Free字,除了表示自由,又能解释为免费。” “后来呢?”倪匡兄讲笑话有他的一套,在节骨眼处停一停顿,让听者忍不住追问。 “后来他看到米店外有块牌子,也写着Free字,就拼命地把米装进袋子,大包小包地想搬回家,店员在门口阻止他,要他给几十块钱美金。” “为什么?”他又停了下来,我又得问。 倪匡兄懒洋洋地:“原来门口的牌子写的是Buy One,Get One Free,买一个送一个,这家伙看到的只是一个Free字。” 我给他的故事笑死。 又想起在他三藩市的家中看到餐桌上有一个圆形大面包。 “隔夜的。”他说,“我到面包店去,看见一边卖三块钱美金一个面包,转过头,又看见同一个面包卖两块钱美金。” “为什么?”我问。 “老太婆说那是昨天的面包。”倪匡兄又是懒洋洋地,“反正那么大的一个面包我一个一定吃不完,现在冬天,面包放着又不会坏,隔夜就隔夜,问老太婆说有没有两天前的卖一块,或者三天前的免费呢!” 闭门羹 “这一趟倪太来香港,我打电话给她,要她出来吃饭,她不肯。”我告诉倪匡兄。 “她一年去十几次,你每次都要请她的话,忙死你了。”倪匡兄说。 去年的圣诞节、农历新年,倪太都没有在三藩市陪他。每一次回香港,倪匡兄便向倪太征缴寂寞费,一年十几次,收到他手软。 其实他哪会寂寞?倪太虽不在,女儿倪穗住三藩市,常来家看老父需要些什么,每天至少都有一两通电话。 倪震也是个孝顺儿子,现在长居温哥华,一下子兴起就跑来三藩市也很近,但是在日本城租一间公寓,不肯和老父同居。 有次倪震在那间像烤面包电炉的屋子过夜,因为那么大的家,只有一个卧室,倪震老弟惟有睡厅。房子老了,地板收缩,半夜噼噼啪啪地作响,吓得倪震以为洋鬼出笼。 刚要入眠,那十几缸金鱼的氧气机一齐发出叽哩咕噜的泡泡声。这种苦我也受过,怪不得老弟不肯在家里睡。 倪震一来,把地下室那间房里的电器安个齐全,什么CD、VCD、DVD俱备,他是新派人物,对电子东西甚有研究,还安装了一个镜头电话,方便倪太和在香港的妹妹们一面见人,一面聊天。 最令倪匡兄高兴的是倪震替他在电脑上网,听香港电台,搭上倪匡网路,看海外读者如何评述自己的作品。 到了农历新年,黄毓民一定带了一家大小去探望倪匡兄。两个大声公见面,大炮吹个不停,黄毓民是自己驾车找上门的,很难想像这位仁兄在美国还会识路。 倪匡兄在倪太不在时也有鲜花和金鱼当朋友陪伴。寂寞费照收,一点也不寂寞。时常还有些香港文化界的八婆去找他,吃闭门羹。 太忙的时候,又想不出东西来写,缴稿变成苦差事。生日那天,亦非写不可。有什么办法改为乐趣呢?当然是打电话给倪匡兄了。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之后说:“我们这里的电视已看到你的节目。” 咦 ?前个星期天才播出新的,怎么那么快?港美二地同时播吗? 一问之下,原来是去年拍的那一辑。 “看到那碗海胆饭,口水直流,”倪匡兄说,“别的不羡慕,只羡慕那碗海胆饭!不见你的人,报纸上每天接触到你的文章。”倪匡兄说,“看到你坐轮船到苏俄,只是睡觉。什么地方不可以睡?要跑到俄国去睡?” 我也笑了,换个话题,我说:“高志森和黄霑来找我,要我去做讲座,我说《今夜不设防》到现在已经十年,要我一个人做,不如三个人做。听说你已经拿到了美国公民权,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拿是拿到,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那我们搬到三藩市去做,通过人造卫星转来香港。 “那就义不容辞了。”他笑。 “考到公民权,护照也拿到了吧?” 倪匡笑:“隔天就去申请,移民局说付三十块美金,要六个星期。付多三十块,六天就可以拿到。钱真是好东西。” “你什么地方都不去,六个星期和六天不是一样的吗?”我说。 “过瘾呀。”倪匡兄满足地。 “你的英文那么差,怎么考得过?” “我已经来了七年了!英文怎么会差?”倪匡兄大叫,“移民官问我,你住了七年,为什么没出过国,是不是不爱旅行?我回答说:我爱旅行,但更爱美国!移民官马上批准!哈哈哈哈,中国迷汤的厉害,问美国人死未!” 当头一棒 “我们在三藩市也看到你在办旅行团的事。”倪匡兄在电话中说,“收得太便宜了,住得好吃得好,哪有这种价钱?” “已经比别人贵两千多了。” “再贵一倍也不要紧,”他说,“参加旅行团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收费低的,我一向认为豪华团有大把人喜欢。” “香港目前经济不好嘛。”我说。 哈哈哈哈,他大笑:“什么经济不好?大家一风吹草动就喊穷罢了,你随便到街上找一个肥婆来问问,她银行户口至少有两百万,叫她们拿百分之一的钱出来玩,只要值得,还是肯花的。” “最糟糕的还是遇到日本升得那么高!”我说。 “还不是嘛,日本仔怎么搞的?”倪匡兄说,“忽然这个时候才涨!我每天看外汇报道,又起了一块,直代你担心。” “话说出来,也不能收回的呀。不要紧,顶得顺的。”我说。 “记得下次要得收贵。”他说,“这世界上有名气费这一回儿事的。” “唔。”我只好这么回答。 “房子买了没有?”他问,“现在跌一半,不过你等它再跌一半才买好了。那才是合理的价钱。”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失业了,再跌的话可能更惨。” “惨?什么惨?香港人还有十七万个菲佣用,怎么叫惨?把这十七万人都遣散回去,也不叫惨,那十七万个家庭主妇都出来做回菲佣的工作,也还是不叫惨。真正的惨,是十七万人失业,才叫惨。现在香港人还有无数个手提电话在用,非洲人家里的一个都没有。”倪匡兄当头一棒,打得真好,当十七万家庭主妇,都走去骨场揾做,香港至系穷。 最近胖得不像话了,重了几十公斤,如果这些肥肉是行李的话,整天整夜拖着,累都累死。非做些事不可。 看到人家吃药减肥,也想试一试,不过我一向不相信什么真正有效的减肥药。 最有效最自然的减肥法,当然是不吃东西。饿了就瘦,道理就那么简单。倪匡兄曾经说过:“犹太人的集中营里,哪有胖子?” 想起他老人家,就打个电话给他,我们对话的时间最合适,通常是我写稿写到半夜三四点,三藩市那里是中午。 “哈哈哈哈。”倪匡兄开场。 “体重几何?”我们有时会有古人的对白交谈。 “莫谈矣。”他说。 “为何不减?” “减来给何人看?”他说。 “腰围若干?” “三十八。” “岂不比香港小姐胸围更巨?”我说。 他笑了:“至少大两。” “裤子更需改之又改?” “岂不?”倪匡兄说,“旧者已无一可穿。不可再改。” “买新的呀!” “谈何容易?”他说。 “买不到一条三十八腰围的吗?”我又回到现代语。 “买是买得到的。”倪匡兄欢气。 “愿闻甚详。”我说。 “问题出在洋人的尺寸”,他懒洋洋解释,“若是三十八腰围,则裤管长得要命,你试到百货公司寻找,何处找着一条腰围三十八,而裤脚只有二十七的?” 听了绝倒。 打电话给倪匡兄,主要的想问倪太有没有兴趣过年参加我的旅行团。 倪太听电话,我刚要问她,她已经把电话交给了倪匡兄。倪太一向俭省,还以为国际电话费昂贵,别让我花太多钱。 和倪匡兄一聊,话题又扯到别的地方,我想起要建立网址的事,问他交给别人了没有? “哈哈哈哈,”他笑后说,“还有人感兴趣吗?没有呀!交给你全权去处理好了。” “好。”我说:“我来设计一下。” “你会打E-mail吗?”他问。 “我才不会,学来干什么,叫别人代打好了。”我说。 “告诉你,我也不会打E-mail。”倪匡兄说,“我只是看,从来不参加。现在上网,最主要的目的是不必说真话,完全在骗人,男的变女的,女的变男的,谁都不知道对方长得是怎么一个样子。” “你不是也在忙上网吗?”我问。 “网上得到的资料是,每一天有一百五十万人登记上网,登记的人比率较看的人还多,还有更多的网址,是让人找网址的网址,哈哈哈哈。” “最近到旺角电脑中心走一走,看到一个手写板,画了一只乌龟,乌龟两个字就跑出来。”我说。 “今后所有上网的人,都会创造出另一套文字来,那就是全世界都通行的象形文字,译出每一个国家的母语,或者连母语都抛弃,天下只用一种象形语言,上起网来就方便了许多。” “所以我们迟早也要上网,请几个身材好的女秘书二十四小时为你贴身服务,别管人家看不到女秘书长得漂不漂亮,你自己看到就行。” 倪匡兄大乐:“好,好,想想已经过瘾。” 大闸蟹 不愉快事,还是少谈,倪匡兄和我的话题转到。 “原来美国加州的天气,最适合大闸蟹,三藩市附近的小镇上,大闸蟹成群结队阴地在大马路上跑,引起交通阻塞。” “你亲眼看到的?”我问。 “电视上看到的。”他说。 “我也看过大群大闸蟹坐满在人家的地下室里,美国八婆去拿红酒时一开灯,吓得大声尖叫,像遇见恐怖片中的怪物。” “你亲眼看到的?”他问。 “电视上看到的。”我说。 “更厉害的是一些荒废了的工厂,其数目简直惊人,美国政府只有派出大型拖拉车,挖大洞来埋它们,怎么埋也埋不完。” “有人说是中国人爱吃,偷运了一批进美国吃,吃不完,扔在湖里,一只生几百只,几百只生几万只造成的现象。”我说。 “胡说八道,是大闸蟹的幼苗依附在船底,跟着商船来到美国港口产生的。”倪匡兄收集贝壳时研究海洋生物,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大闸蟹不是湖蟹吗?在海水中怎能生存?”我无知地问。 “和鳗鱼的繁殖一样,鱼苗生在海水中,长大了游上江河交配,老了又回去海水中产卵。”他很有权威性解释。 “美国人不吃,卖给中国人吃好了。”我很直接地反应。 “政府拿去化验,发现大闸蟹体内含有很多细菌。商人老早想到买回去大陆卖,政府就是不肯。其实螃蟹怎么会没有细菌?煮熟了细菌都死了,吃了怎么会有毛病?美国人真笨。”我在电话中好像看见他在摇头。 半夜和倪匡兄通电话: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最近常看你改写的《新聊斋》,真过瘾。” “也不是改写,只借它的精神。”我说。 “我小时候也是最爱读《聊斋》的。”倪匡兄回忆:“那么多篇东西,篇篇精彩,不管是长的还是短的。” “蒲老是一个说故事的高手!”赞同。 “对。”倪匡兄愈说愈兴奋,“有了故事,人物才突出。我们写的,都依照这个传统。年轻人总爱描写人物,以为说故事是老土。但是要想出一篇故事性强的文章,难如登天,是他们想不出罢了,哈哈哈哈。” “编故事的确真不容易,写得好说得好也要有天分,加上后天的努力。从前在电影公司做事,导演想开戏,需要说一个故事给老板听,没想到大多数导演连一个简单的故事也说不清楚,怎么拍呢?所以你老兄的剧本那么受欢迎,导演说用你的剧本,老板都有信心。” “我写的剧本看上去很快就看完,但是导演不一定拍得出,哈哈哈哈。”倪匡兄又笑。 记得当年邵氏开戏,先有一个卖钱的题材,就约倪匡兄吃饭,把主意一告诉他,倪匡兄即刻如数家珍地供应种种资料,让投资者得到很强的信心。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力那么好,说什么懂什么。 “看书呀!”他说,“多看了,什么都会,都那么简单。” 我也读书,就是记不起来。认识的几位朋友,记忆力最好是金庸先生和他。胡金铨兄的记忆力亦佳,可惜少写作,他记的都是与导演手法有关的东西。 但是记忆力好不好是一回儿事,先要肯不肯听别人说故事。有些人只是说,从来不听,一辈子说不出一个好故事。 倪匡减肥法 写稿到清晨四点,打电话给倪匡兄。 “哈哈哈哈,”他问,“你们那边三更半夜了,怎么还不睡?” “明天带团出发,可以在飞机上睡。空姐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你们呢,现在几点?” “现在下午一点,怎么那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 “上次倪太来香港,我一直要请她吃饭,最后还是吃不成,真不好意思。” “你不必不好意思,她现在又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三藩市。” “吃东西呢?” “我昨天只吃一餐。”倪匡兄说。 “那有没有比从前瘦一点?” “没有,还是一身赘肉。” 我最近不那么胖,人家问我用什么减肥法?我回答说是倪匡减肥法。倪匡兄说过不吃就瘦,你看纳粹党集中营里,有哪个犹太人是胖子?现在听倪匡兄自己说来,好像倪匡减肥法也不管用了。 “那一餐吃了些什么东西?”我问。 “烤羊腿呀。买了一只四五膀重,去骨的。四百五十度火,烤个四十五分钟就可以半生不熟吃,真美味,把那些羊油来炒青菜,不知多香!” “用刀子把羊腿插几个洞,塞进蒜头,烤了更香。”我说。 “那么烦干什么?”他反问:“羊肉是所有肉类之中最好吃的了,怎么烧都行。” “不怕膻?” “羊膻了才好,广东人最古怪了,说这碟羊肉不膻,味道不错。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道理?不膻吃来干什么?” 我也赞同。四五磅的肉,怪不得一天吃一餐,也照样发胖。 倪氏家谱 到新加坡去,遇到倪匡兄的小弟弟,叫倪亦靖,样子清秀英俊,和年轻时的倪匡兄一样。倪震还比不过他。 倪亦靖在新加坡大学教物理,他从学校毕业后就一直教书,没有转换过工作,生活最为安稳。和马来西亚女人结婚,生育二女,二个女儿都是绝色美女。小时候遇见我,一直说要当演员,我见她们还在读初中,说等书读完再来找我。一眨眼,大女儿已经二十五岁了,明星梦再也不发了吧? 问倪亦靖,查清楚倪家到底有多少兄弟姐妹?倪亦靖回答如次: 大哥叫倪亦方,从小由亲戚抚养长大,改姓王,是化学工程师,现居大陆。 老二是女的,叫亦秀,专攻数理,一直是很出色的会计师,也在大陆。 三哥倪亦俭,电器工程师。 倪匡兄排第四,本名为倪亦聪,倪匡是他的笔名。 老五为倪亦平,居香港,是飞机工程师。倪亦平的太太是倪匡大嫂李果珍的妹妹,姐妹嫁给兄弟,像古小说才出现的事。亦平有一个儿子,小时患哮喘,咳咳咳咳,我们叫他为咳导演。 老六是亦舒了。她不用倪姓,笔名只取本来的二个字。 最小的就是倪亦靖了。 从前有一个错误的印象,是有人说倪匡找董慕节先生用铁算盘算命时,说他们本有八兄弟姐妹。倪匡兄说我有多少个自己还不知道?明明只有七人嘛!后来问母亲,倪匡兄的令寿堂说其中有一个小时病死。 求证此事,打电话到三藩市找倪匡兄,他大叫胡说八道,大笑四声后说:“是给董慕节算过,他一看就说我排行第四,准得不得了。” 大家只记得倪匡兄的卫斯理,其实他的小品文,极是好看,一读再读,还是那么精彩。 集成书的有《梦中的信》、《酒后的信》、《云端的信》和《灯下的信》,内容都在省视自己的内心世界,篇篇文章可读性极高,有些还令读者拍案叫绝。 目前在香港书店已经找不到《明窗》的香港版本,“皇冠丛书”的台湾版还能买到,但有些也绝了版,实在可惜。 不过“皇冠”也没有出过倪匡兄刚开始一个星期写两篇杂文结集成书的《不寄的信》和《心中的信》。这两本书,更是难找。 在一篇叫“寒冷”的,倪匡兄说香港的寒冷,其实算得什么呢!几时见过滴水成冰?寒风蚀骨? 有一个周游列国的人说:“全世界,香港最冷。” 倪匡兄的结论是:香港一切对付寒冷的设备措施,都不存在。对于寒冷,是完全不设防的一种状态,所以才觉得冷。 这只是我记忆中的那篇“寒冷”,我的文字差他十万八千里,即使重复他的观点,听起来也平平无奇。 妙的是如果你亲自读“寒冷”这篇东西,虽然短短的数百字,作者举出很多例子来证明香港的寒冷,绝不寒冷,先得有准备之下才感到的寒冷。 愈读愈有趣,最后也没意外的结尾,但说服力极强,引你读下去。其他人来写,看了两行就想把书丢掉。 倪匡兄为什么会“寒冷”呢?他自己说明是拿来“应节”的。当他举笔时,天气非常之冷,可见他的题材都是随手拈来,绝对不像吾辈等人,索尽枯肠,还想不到东西来写,蠢才就是蠢才,真是不值得同情。 讣文和挽联 当你重复倪匡兄讲过的话,而讲得一点也不好听的时候,只有把他的原文翻出来一字不漏地照抄,一方面也可以省时,一方面不费力地大赚稿酬,何乐不为? 倪匡兄的杂文很好看,连他写的“讣文”亦精彩,为古龙写的,照录如次: 我们的好朋友古龙,在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傍晚,离开尘世,返回本来,在人间逗留了四十八年。 本名熊耀华的他,豪气干云,侠骨盖世,才华惊天,浪漫过人。他热爱朋友,酷嗜醇酒,迷恋美女,渴望快乐。三十年来,以他丰盛无比的创作力,写出超过一百部精彩绝伦、风行天下的作品,开创武侠小说的新路,是中国武侠小说的一代巨匠。他是他笔下所有多姿多彩的英雄人物的综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他摆脱了一切羁绊,自此人欠欠人,一了百了,再无拘束,自由翱翔于我们无法了解的另一空间。他的作品则留在人间,让世人知道曾有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写下过那么多好看之极的小说。 未能免俗,为他的遗体举行一个他会喜欢的葬礼。 人间无古龙,心中有古龙,请大家来参加。 后来,在葬礼上,倪匡兄和王羽等人商量好。买几十瓶XO,放进古龙的棺材里。但是,盖棺之前,大家又商量过,不如喝掉它,古龙才会高兴。 事实上,陪葬的只是空瓶。 说起古龙之死,有很多近于灵幻的故事,等大家去翻阅倪匡兄的杂文集吧。 最后,倪匡兄还写了一对传统挽联: 近五十年人间率性纵情快意江湖不枉此生, 将三百本小说千变万化载籍浩瀚当传千秋。 倪匡兄的小品文集《酒后的信》里,一共有三篇自序。他说:“这本散文集共分三个部分,所以,序,也有三篇之多。” “集名《酒后的信》,这个‘酒’字,自然是作动词用的。” 在第二篇的序中:“有一些话,常在各种不同场合提起,是自己的看法……这些话,只是自己的意志,说了,写了,绝没有要任何人同意的企图。看了之后,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奇+书+网]反正我说我要说的话,已经说了,目的已达……能接受多少就接受多少,能反对多少就反对多少,悉听尊便。” 序三上说:“本集的第三部分,一共十二篇的‘男女学讲议’,很严肃的,和平时文风,略有不同。” 倪匡兄男女学,非常精彩,黄沾和我正在举行Talk Show,他老人家出山,我们走开一边,只要你听得懂他的广东话。 在该书的第二部分,有些语录是讲钱的: “愈是公开扬弃金钱价值的人,心中一定比常人更渴望得到金钱。” “每一个人都有出卖他自己的价钱。” “金钱,要在花用它的时候,才有价值。” “恭维富人,赚不到什么。” “遇到有人对你说:我们之间别讲钱,只讲交情义气,你要小心了!” “当金钱可以买到快乐时,飞扑去买。” 对于处世,倪匡兄说:“切勿追究人家在怎么说你。” “不是争辩的对象,千万不要和他争。” 对于儿女,倪匡兄说:“好孩子是宠不坏的,坏孩子是教不好的。” 做了文抄公,主要是想请出版商将倪匡兄所有的杂文集都再版,一定能卖过什么才女的财经小说。 和倪匡兄谈天,话题东西南北,跳了又跳,最后扯到成龙事件,他问我意见。 “都是婚姻制度的错,”我说:“没一夫一妻制,就不会搞出那么多花样来。” “对了,”倪匡兄说:“有些人精力旺盛,是天生下来播种的,叫他们怎么停得下来?你我都一样,年纪大了,配额用完,就自然没有这种现象发生。” “至于风流和下流呢?”我问。 “风流可以作玩得高尚的解释,吟诗作对也行,性行为也行。性行为是用来传宗接代的,无可厚非。用什么手段来达到这个目的,都可叫为风流,这是双方愿意的事。至于下流,是对方不愿意硬来。” 说得再精采也没有了,我差点鼓掌,要不是拿电话的话。 “你同不同意查先生的解释呢?”我问,倪匡兄每天在网上看报,对香港的娱乐消息清楚得很,知道我在说什么。 “每一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力,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这就是香港的好处。根本无所谓同意或不同意的。但是不必去反对,尽管发表自己的看法好了。不必去反驳别人的看法,也不必去理睬别人的看法。” “查先生是给记者问了这个问题,发表了看法之后,记者才扯到成龙那件事去,他一听到是成龙就说成龙是朋友,不发表意见,私底下他还向我说过,有次到北京,成龙还恭敬地扶他下车,很喜欢这个人。”我说,“至于黄沾,他也可以发表意见,不过用粗口就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我也同意用粗口不好。”倪匡兄说,“不过查先生不会记得这些小事,王世瑜也骂过他,后来他完全忘记,两人现在还是有来往,查先生的朋友,是第一流的,做老板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在南非把和尚袋丢了,连电子记事簿也跟着完蛋,倪匡兄的地址电话全失,转转折折才打听回来,写稿至半夜;是他们那边的早上,挂了个电话去。 “哈哈哈哈,”,倪匡兄例牌大笑四声后说,“你不是今天带团去日本的吗?” 身在远方的他,对香港一切了若指掌:“完全是网上看到的,本来看看报纸或者找找点写作资料,一天上个一两小时,现在愈看愈久,一天要花上四五个钟。” “看得不辛苦吗?”我问。 “我跟人家看的不同,银幕有二十一吋,挂在墙上像看电视一样看,一点也不累。”他说:“听说已经有六十多吋的,一定要去买一个回来。” “看不看小说?” “最近有人把古今中外的色情小说上了网,好几百本,几千万字,不知道哪个家伙那么有空做这种事,我要看现代的色情小说,不如看古代的。有几本讲武则天的,不知道写得多好!”倪匡兄又笑了,“不过我也看过研究唐诗的,但是后来那个唐诗网要收钱,我说他妈的人家色情小说网是免费的,你们收什么钱?不如去看色情小说。哈哈哈哈。” “有没有人叫你也做一个网址?” “不知道多少人打了多少电话给我,我说我的小说在大陆已经不知道给过多少人翻印,你要用我上网,尽管去偷好了,哈哈哈哈。最近还有一个代表什么美国大公司的人要买我的版权,我说卖了还要去报税,免了吧。” “那么多网址,怎么看得完?”我说。 “可不是,”倪匡兄说,“每个人都去登记一个网址,一天有一百五十万人登记,比上网看的人还要多,怪得透顶。不过看来看去,还是日本裸体女郎的最好看,全部免费。” 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做人及时行乐最重要。”倪匡兄在电话中说:“不然老了要做什么都做不了,要吃什么都吃不下。老了,不但鸡巴软了,牙齿都会软,真是惨绝人寰。” 倪匡兄说话的时候,爱用四字成语,像写文章时一样,所以说“惨绝人寰”,说得很顺口。 “我有一个同学,什么都不敢吃,做人规规矩矩。前几天死掉了,年龄和我一样,哈哈哈哈。”他说。 “倪太好吗?”我转一个话题。 “到香港去了。”他说。“你一个人不怕寂寞?” “我最喜欢一个人了。”倪匡兄说:“躲着看书看电脑,几个小时动也不动,没人管,多快活!这一点倪震也像我,我们两人都很享受和外界隔绝的生活。” “三藩市的华人呢?没和你打交道?” “不可以去碰,一碰就上来。他们的时间好像用不完似地,每天来找你,要你做这个,做那个。硬硬要把自己的生活加在人家头上去,真奇怪,来到外国那么久没有学到鬼佬们不干扰别人的习惯,外国人请你吃饭,你说不去,就算了,从来也不像中国人一样一直问你为什么?为什么?” “好,我替你写出来,免得再有这种事。”我说。 “快点写,”倪匡兄说:“有时他们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就找上门。” “你没暗示过他们吗?”我问。 “暗示也没有用,一定要翻脸才有效,哈哈哈哈。” “黄沾呢?有没有联络。” “他早上做电台节目,开始时打过电话来。每天开咪,又不谈时事,真不容易。也只有他才做得到。”倪匡兄大赞老友后收线。 做喜欢做的 最近四处乱跑,回香港几天,静了下来,才想起好久没和倪匡兄通电话。 哈哈哈哈,大笑四声之后,打开话匣。 “还是那么胖吗?”我问。 “体重很顽固,坚持地陆续上升。”倪匡兄说,“我现在已经不穿有腰围尺寸的裤子了。全部买最大的,用一根皮带绑着就是。” “是呀,还是中国人古时候的裤子设计得很合理。”我说。 “我的裤子是长方形的。”倪匡兄说。 “长方形?”我说,“裤子不都是长方形的吗?” “是打横的长方形。”他说,“裤长只有三十多吋,腰围四十多,哈哈哈哈。” “每天吃些什么?” “还不是吃肉?”他说,“凡是有脂肪的东西都是最香的,红烧猪腩,不知道有多好吃!我用羊油来做菜,更过瘾。” “没吃出毛病吧?” “所有糖尿病的象征,我都有。”他说,“像我喝水喝得多,一直口渴等等,不过医生检查后,说我没糖尿。” “其他呢?” “其他什么都有。像血压高、胆固醇高,那是一定的。” “不必戒口吗?”我问。 “有个香港来的医生,你一定听,他说戒什么鬼口?哪有那么多时间来戒口?有毛病吃几粒药就是,哈哈哈哈。” “我听。”我说。 “短短几十年,要做你喜欢做的呀!” “你一生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我说。 “也不一定做得到。”倪匡兄语气深长:“做人,做不喜欢做的,很容易。要做自己喜欢的,真难!” 回香港 母亲节,我难得回来,记起倪太还在香港,想请她吃一顿饭,又遗失了她的号码,打电话给倪匡兄问问。 “哈哈哈哈,”他说,“早已经回到三藩市了。” “倪太妹妹的病已经好了?”我问。 “好了。”倪匡兄说。 听了什欢慰,倪太原名李果珍,有一妹妹叫李果珠,两姐妹感情最佳,又嫁了给倪匡兄弟二人,亲上加亲,关系又密切。妹妹生了病,姐姐老远飞来陪她,真难得。 “你有没有电脑邮址?”我问。我们一向只通开电话,连信都懒得写,问问罢了。 “有呀。”倪匡兄说:“不过不要说你的邮址给我听,我不会发电邮,我只会在电脑上的回覆Reply按一按罢了。” “你还是用声控?”我问。 “不,”倪匡兄说,“写卫斯理用声控,发Email用打字。” 原来他还会打字,“什么输入法?” “九宫格。”倪匡兄说,“倪震教了我几十种输入法,我都学不会。九宫格只要五分钟就完全掌握。你呢?” “我用粤语拼音,但只上了一堂课,不知行不行?我懂得几种语音和方言,但是没有一种说得准。”我叹气,“我想最后还是要用手写板。” “什么方法都行,你打来,我一定回。”倪匡兄对我真好。 “每天还坐残废电动车去买报纸?” “不。”他说,“在电脑上看,消息灵通得多。我现在胖得不像话,走几步路就气喘如牛,倪太在的时候迫我每天散步一小时,痛苦之极,自己一个的时候绝对动也不动,有人叫我回香港,我连金门桥也不想去看,回什么香港?” 不花钱 “看不看电视?”我在电话上问倪匡兄。 “看,但是只看新闻。其他时间只是在电脑上浏览。什么书都有,连亦舒小说大陆人也把它打入电脑,有时我也上上色情网,咭咭咭咭。”倪匡兄一笑一定四声。 “有没有看过北京中央台拍查先生的《笑傲江湖》?”我问。 “拍不好的!”倪匡兄大叫,“从前的电视剧还能看看,最近的没有一部行。尤其张卫健的韦小宝,更是狗屁不通。” 我也同意。倪匡兄愈说愈激昂,话像机关枪一样没有停过:“毛病都是出在电视台要改查先生的作品,其实为什么用着编剧去改?查先生的小说本来都像电影剧本一样,完全分了场。一场一场照拍就是,最多删掉一些与剧情无关的枝节或几个次要的人物,其他改来干什么?” “查先生说过,电视台编剧不改的话,拿不到薪水。”我也笑了。 倪匡兄滔滔不绝:“那么自己拍好了。琼瑶也怕人家把她的作品拍坏,自己当出品人。如果查先生肯当出品人,大把人会拿钱出来拍的,而且一定能赚个满钵。” “怎么使到你这么有信心?”我问。 “小说让人看得如痴如醉,电视连续剧也会相同吸引观众。不能改,一改就分神。平铺直述去拍好了,也不必太多镜头技巧。” “像小津安次郎那么平稳?”我问。 “对呀,”倪匡兄说:“成本也不会太大,反正在大陆拍,实景多的是,花钱的是在武打的设计。人人以为武侠片一定要打,其实大家对打已经看厌了。要打的话,只要制造打以前的气氛。高手过招,三两下就决胜负。而且金庸小说最好看的是说情,细腻描写,愈看愈入迷。拍我爱你,你爱我,花得了什么钱呢?哈哈哈哈。” 第五部分 莼菜资料 回到香港,接名导演电话:“我要拍一部科幻片,想找倪匡写剧本,你可不可以把他的电话告诉我?” 倪匡兄的电话岂可随便给人?我向他说:“我问过之后再联络你。” 半夜起身写稿,是三藩市天明时间,挂了个电话。倪匡兄说:“剧本我是不写了,但是他有没有说他想要改编我哪一本书?” “我从来不多问。”我这个名誉经理人不抽佣,也没废话。 “好,”倪匡兄说:“你把我的号码给他。请他打来,我不打给人家的。今天在网上看你写莼菜。莼菜……亦作蓴菜,一名水葵,又名凫葵。”倪匡兄像一本字典,把许多莼菜的资料告诉我。 回到案头,把稿写好,倪匡兄所讲的莼菜有些东西已记不得,用电脑上网,打了一个电邮给他,问个清楚。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中文。 倪匡兄即刻回覆:“蔡样:蓴菜在二三月时,初出芽,叶尖未开,如雉尾,亦叫雉尾蓴,到五六月间,长出黏液,叫为丝蓴。倪匡0529。” 倪匡兄写信时,学日人叫我为“样”。0529,五月二十九日之意。 读完又回案头,把莼菜的资料依倪匡兄所说补充。写东西发表有个好处,那就是抛砖引玉,也提醒自己知识的不足。 记起倪匡兄在电话中谈到晋朝人当官,想起故乡名菜蓴羹和鲈鱼脍,干脆不做官,回家去也。晋朝人实在开放。宋辛弃疾也提到: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蓴羹鲈脍哉。 书至此,又去看电脑,出现一封电邮,写着:“蔡样:蓴菜到了八九月,称之为猪蓴,因为过时太硬,只能喂猪了。” 真假卫斯理 倪震小弟来电邮,说他用的是中文快码,九方的兄弟产品。 九方为梁立人兄发明的汉字输入法,他本是名编剧家,但现在看来,他在电脑零件上的创作,远超他在演剧界的成绩,这又是一个人应该有多种兴趣和嗜好的道理,死守老本行的时代,已经过去。 倪匡兄本来只懂得用英文上网。什么仓颉或拼音他一窍不通。前者难记,后者以他的宁波口音,哼哼! 后来,由倪震小弟在电话上传授九方输入法,他五分钟就学会,你说犀利不犀利?连我也有点不相信,不过读倪匡兄的中文电邮,已证明他是熟手了。 九方输入法是设计给手提电话用的,一个人用一只手按电话上的十个键,就可以冒出许多字眼,虽然说每次都要选字,但一熟了就很快。日本字可以用假名来拼音,更容易,当今的日本孩子都是一只手按键,给他们一张纸,他们不会用笔写。 我本人也学过九方输入法,在Palm电子记事簿上用,但是我一向智慧低,学个老半天还是学不会。 我现在的中文输入只纯用手写板,这零件已证明得认字能力很强,不管我的字有多潦草,一一出现。毛病出在左右二字组织成的汉字,像三点水或人字旁,经常变为两个字。 一切,都是熟与不熟的问题,运用日子一久,都能成为专家。 大陆有个卫斯理网页,倪匡兄从前用英文打字时,也曾经上过网。 他写:“我是倪匡!” 对方回应:“冒充!” 现在他纯用中文输入,从他写作的语气和手法,网页人一看,知是不假,才接受了他。 打电话向倪匡兄问好。他大笑四声之后,谢谢我送他的整套《今夜不设防》的VCD。 “想不到现在看,还没过时。”他说。 “当年大家都年轻。”我说。 “才十三四年前的事,变化真大。”他说:“十岁看的小孩子,现在都是大人了。” “还有什么你想看的吗?”我问:“替你寄去,一点也没问题。” “你帮我找些苏州弹词吧!” “好。”我口轻轻答应,自己不是江浙人,对这一个项目不熟悉,各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不妨告诉我。 转个话题,我问:“陈东去世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怎么死的?” “据说是肝有毛病。”我说:“看过他脸色不好,也曾经劝过他。” “都是喝酒喝出来的。”倪匡兄说:“古龙、哈公都死前脸色发黑。他多少岁了?” “四十多。” “古龙死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岁数。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要喝到死,是他们自己决定的。我们劝他们,都是多余。”他说。 是的,倪匡兄说得对,陈东不但烧得一手好菜,还会看风水,也懂得行医,的确是他自己决定的事。 “每天还看报纸上的专栏吗?”我问。 “看。”他说:“但是有些作者看了不知道他们要讲些什么。明明白白的七八百字,每一个字都看得懂,但是讲什么看不懂,这也需要很大的才华呀!” “你讲过有个旅游作家,写了一辈子文章,看了没有一个地方想去。又有一个饮食作家,写了一辈子文章,看了没有一样好吃。” 倪匡兄又笑:“这需要更大的才华!” “你有没有在电脑上找资料?”我电话中问倪匡兄。 “有。”他说,“昨天上了Google,打了‘金鱼’两个字上去,竟然出现了三万多个网页,谁知道哪一个是你要找的?” “也许《国家地理杂志》供应的比较可靠吧!”我说。 “这本杂志的资料也太多,够你瞧的。” “现在打中文,还是用九方格?”我问。 “唔。”他说:“我用得很顺手了。不过不是按键的,用的是滑鼠,很快。” “比手写快?” 倪匡兄笑了:“当然不及手写快,我回答电邮,也不过是一两行那几十个字。怎么慢,五分钟之内也搞掂,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有没有装宽频?” “我早就装了。”他说:“找资料主要是看图片,普通电话线要等个半天,宽频一下子就出来,不装宽频怎行?” “镜头呢?” “可以装,但是我没装。”他说:“我也有一副可以看到对方面孔的电话机,不过我不会用。听到声音已经够好了,看样子来干什么?” “写小说呢?用九方格或者用声控?” “那么多字嘛,还是用声控。”他说:“我的那套系统已经没人用了。一个电脑专家来我家里,看到了哈哈大笑。” “粤语声控的有很多很新。”我说。 “广东话我怎么会用?”倪匡兄有自知之明:“我说的广东话一点也不准。” 我听了肚子中直笑,想说:“你的国语也不是很准。”但是,倪匡兄的国语和广东话我还是听得懂。我想,我这么笨的人也听得懂的话,新的粤语声控,应该听得懂吧? 何止? 九一一恐怖事件之后,一直想挂个电话给倪匡兄,向他请安。但知道他人在三藩市,离纽约一东一西,他本人又绝少踏出门框一步,相信一定无事。拖了又拖,至到今晚。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之后:“我根本不接触美国人社会,当然不要紧。” “真的一点影响也没有?”我问。 他想了一刹那:“有的,那就是今后看灾难片,一定不够好看了。哈哈哈哈。” “打电话来之前,你干什么?” “在上网看你的专栏呀!”他说。 受宠若惊:“偶尔看看吧?” “不。”他说:“每天看。” “真的?” “刚刚看完你写的《旅行设计师》这篇东西。”他说:“李瑞芬我也认识,是旅游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你认为有得做吗?” “当然有得做。全世界那么多华人想去旅行,零点零几巴仙也做不完。哈哈哈哈。” “要收费的话,恐怕无人问津。”我说。“现在这个年头,不收费人家以为你有什么目的。”他说。 “你不知道中国人对收费的看法,有些人以为请你吃一顿饭,你什么都得教他。” “叫他们去吃西北风好了。” “左丁山有家顾问公司。”我说,“他也说经常有人这么打秋风。听了之后,他说吃饭自己会吃,不必别人请,即使要吃饭,也和蔡澜一齐吃,至少吃得好一点。” “哈哈哈哈,他说得真对。”倪匡兄又笑了,“有你们的经验,谁来找,都有好处,而且照你们的话去做,一定比他们本人去玩便宜。安排得吃得好、住得好,何乐不为?美国也有这种行业,一进门先收五十块美金,不算贵。找律师的话,何止?” 转一个话题。我问倪匡兄:“除了看报纸,周刊看不看?” “能够在网上看的,都看。”他回答:“最近看到吃大闸蟹的,连壳都为你们剥好,炒成一大碟,像什么话?” “你不赞同这种吃法?” “做小孩子的时候不会吃,大人才给你吃蟹粉。大闸蟹只有一种吃法,那就是边剥边吃。《红楼梦》里面的人多会吃,也是边剥边吃的呀!”他一口气说。 “但是天香楼的蟹皇翅不错呀!”我说。 “那我宁愿吃他们的蟹皇拌面了!”我也同意他这个说法。 “现在的大闸蟹,都是养的吧?”他问。 “唔,”我说,“到处都养,养了之后拿去阳澄湖,浸浸湖水,就算数了。” “中国有两种东西,都是给养坏了,一是大闸蟹,一是对虾,什么虾味都没有。” “我们从前吃的虾,多么鲜甜,虽然当时卖得贵。”我说。 “可不是!”他愈讲愈兴奋,“单单一条青斑,拿来滚汤不知道多甜!” “现在的黄脚也是养坏了。”我说:“好不容易在流浮山吃到一条不是养的,那味道又香又甜,完全不一样。” “可不是!”他又赞成:“我们从前在小榄公,在北园吃到的黄脚,只当普通鱼吃,苏眉连碰都不碰,那是好日子。” “现在的老鼠斑也不好吃。”我说:“都是印尼或菲律宾来的。” “那是热带的海鲜,鱼的种类完全不同,样子像罢了,真正的老鼠斑,有一股兰花的味道。” “是呀!”我说:“说也没人相信。” “你快点写下来,说我倪匡证实的确有此事。”他叫出来。 倪匡兄问:“你人在不在香港?” “刚从悉尼回来,机场检查得好严,指甲钳不能带上飞机我还能了解,徐燕华的手提行李中有支小小的拔眉尾的钳子,也被没收。” “杯弓蛇影嘛。”倪匡兄说完问道,“直飞香港吗?” “不。这次带的是大陆人的旅行团,随他们一齐在广州下飞机。” “是不是坐直通火车?”他问,“你们应该有很多行李怎么办?” “直通火车有托运服务,行李倒不是问题。不到两个钟就抵达,”我说,“不过那天赶不上最后一班。白云机场转机到赤角的也没配合得好,只有搭面包车。” “大陆过关后,又待过香港关,再要坐黄颜色巴士,不是累死人?”倪匡兄不踏出门,但对行程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说:“这次我才发现有一种很豪华的七人车出租,通行深港两地,在皇岗停车场接我们。人不必排队过关,和行李一齐在车上搞掂。” “那可真舒服,要多少钱?” “一千港币,送到香港的家门。”我说,“坐上五六个人的话,也不算贵了。”“现在旅行,愈来愈方便。” “九一一恐怖事件之后,天下每个国家的旅游都受影响,我们一位在澳门专做日本客的朋友,有一天竟然一个客人也没有,这是几十年来没发生过的现象。”我说:“日本人怕死,现在北海道反而是他们的旅游重点,所以李瑞芬和我做的那个旅游设计师,不一定有生意。时机不对嘛。”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大家怕死,飞机票和住宿一定便宜,当今才是旅游最好的机会。检查得那么严,哪会有事?古龙说过:最危险的时机,才是最安全的时机。” “上次焦姣和曾江叫我寄去的苏州评弹光碟收到了没有?”我问。 “你替我谢谢他们。”倪匡兄说:“真是挑选得好,张张精彩,听得我耳油横喷,眼泪直流。” “京戏呢?”我问:“要不要?” “京戏我听不懂。”倪匡兄说。 “要不要《大宅门》之类的片集?” “这里都有得卖。”他说。 “近来吃些什么?” “三藩市很少游水鱼吃。”倪匡兄说,“但是海胆有时候买得到,我女儿最近在超级市场弄了一些回来,真好吃。” “是剥好的,还是一只只有刺的?”我问。 “原只从海中捞回来的,剥开来吃。” “膏多不多?”我问,“法国人也吃,但是他们的海胆不肥。” “三藩市的里面的膏有五六条。每一条都有手指那么粗。”倪匡兄说。 “哇。”我口中那么说,但有点不相信,倪匡兄一向爱夸张。 “都是胆固醇,哈哈哈哈。”他笑了。 “你才不怕。”我说。 “是呀。”他说,“倪太一直叫我不要吃那么多,我不管。一公斤才卖十几块美金,美国人都认为太贵,吓坏了,哈哈哈哈。” “你现在有多肥?”我问。 “一百八十磅。” “不是很厉害呀!”我说,“我也有一百五六十。” “依照身高,”他说,“就厉害了。” 我差点笑了出来。 “我向倪太说,胖也是死,瘦也是死,不如吃一个饱,才死。哈哈哈哈。”他说。 笑声之中,挂了电话。 第一次到倪匡兄的家,是他住在铜锣湾的时候,岳华和亦舒带我去的。 那时候还没填海,从他家窗口可以吊滕篮到下面摊子买东西吃,你可以想像有多久了。 倪匡兄家的横匾有“鱼斋”二个篆字。很美,那是他养金鱼时代写的,但认识他时,他已进入收集贝壳时候。 房子是买的,但放不下那么多贝壳,在隔壁租了一间收藏,布置得像博物馆的一室,照明和空气调节依足。 倪匡兄把收集贝壳的心得著成论文,在学术界发表,很受尊重。 客厅的一幅字,是金庸先生写的,我们看得很奇怪,因为古人书法并无标点符号,金庸先生的一句一点。反正他要怎么写都行。 墙壁上挂有一把宝剑,当年买大陆古董较为容易,价钱也合理,后来听说他大醉之后,晚辈温瑞安向他要,倪匡兄豪爽,一口气送了给他,后悔我脸皮不够厚,否则是我的了。 倪太烧得一手好菜,他们家有个老广东女佣更是拿手,但只有倪太吃得惯,倪匡兄嫌粤人的汤煲得稀奇古怪,不肯喝之,又说什么鬼鱼莲藕,煲出来的汤颜色呈紫,暧昧得要命,生熟地汤又黑漆漆的,谁敢去碰? 书桌周围布满书,有一本很厚的字典,放在一个音乐指挥家的乐谱台上,方便搜索。音响设备齐全,但玩HiFi的时代已过。 倪震还很小,姐姐倪穗不停地造反。 一家人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傍晚到大丸百货公司散步。我们三人也跟着倪匡兄四口一齐逛大丸,东西实在多,应有尽有,他叹为观止,视之为神殿,每天必得前往朝拜一次。奇Qīsuū.сom书当今大丸关了,最伤心的应是他们一家人了。 写了倪匡兄的旧居,想起已经很久没和他通电话,打一个给他。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我现在是门前泠落电话稀,有个人打来,当然开心得要死!哈哈哈哈。” “改天一定要多打。”我说,“昨天中秋有没有庆祝?” “我们这里还有什么中不中秋?”他说,“跟女儿到外边吃一顿饭罢了。” “那也开心呀。”我说,“最近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查先生女儿生了一个外孙,把照片传了过来,国字脸,真像样,我替他高兴。” “还有呢?” “还有看了一套韩国片,拍得真好。” “是不是《我的野蛮女友》?”我问。 “怎么一说你就知道?” “只有这一部拍得最好嘛。”我说。 “那么老土的故事,又是两个人从头演到尾,导演和编剧的手法高明得不得了。”他说,“前后呼应,到最后还有一个转折,真是不容易,看到一部完美的电影。” “还是有缺点的。”我说,“女主角的野蛮行为古怪,没说明。要是加一句对白,说死去的情人叫她尽管野蛮,如果遇到新的男友能忍受,就可以跟他过一辈子。这一来,整个故事便更加完整。” “你说得对。”倪匡兄又笑,“不过我现在的要求不高,只要不觉得看不下去的,都说是好看。” “看书也一样?”我问。 倪匡兄说,“看书也一样。有些作家的专栏和书,我每一个字都看得懂,就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所以说只要看得下,都好!” 先想的问题 “最近忙些什么?”我问。 “倪匡兄说:“什么都不忙,我这种人,有什么可忙的?” “不是每天换金鱼缸的水吗?” “现在不换了。”他说,“生青苔就让它生青苔吧。” “不是有种叫清道夫的鱼吗?养来吃掉污糟东西的。” “没有用。”倪匡兄说,“我看到死的就把它们捞出来。不过不换水,也多数活得好好的,所以不去换了。” “身体呢?”我问,“还是那么胖?” “一百七十多磅。”他说,“医生叫我不要再吃东西,肚子饿了就喝水,不然二十年后会患糖尿病,把我笑死。” “看到什么吃什么,精神更重要。” “还不是?说到吃,为什么你没把月饼寄给我?”倪匡兄责问。 “你怎么知道我出了月饼?” “看到李碧华在专栏写的呀!”他说。 “好像忘了。我问一下。”我说,“但中秋已过,不要紧?” “有得吃就是,当然不要紧。不是说过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中秋不中秋的吗?” “我想起来了,还有一本谈上海轶事的书,不知道寄了没有,明天替你查一查。” “精神粮食不必查。”倪匡兄,“但是真的粮食,不可不查。你的月饼没公开卖吧?” “做来送人,当成学习,明年再卖。” “最过瘾了。”他说,“到了我们这种年纪,最重要的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些人还是想不通的。”我说。 “到时候像电视机一样,啪得一声忽然关掉,想什么都没用。还有多少年可活嘛?一定要经过的事,为什么不先想?”笑声中,挂了电话。 “哈哈哈哈。”倪匡兄听到我的声音后照例大笑四声。 “我也习惯性询问:“最近干些什么?” “整天在量血压。”他说。 “什么?”我担心起来,“有问题?” “高得不得了。”他说。 那么暴食暴饮,又不做运动,血压高倒是很正常的事。 “有没有吃药?” “吃了。”他说,“吃了一种降低血压的西药,最近发现有副作用,令人肾衰竭。” “那怎么办?”我问。 “换新药吃呀。”他说。 “新药也会不会产生副作用?” “哪知道,到时再说。” “西药总是霸道,要不要试试中药?”我问了之后又想起,“但是,你是不相信中药的呀!” “不不不不。”他说,“我不是不相信中药,我是不相信有人会用。” 这下子轮到我笑了。 “就像风水一样,历史那么悠久的学问,一定有它的道理。但是我就是不相信有人会看罢了。”他说。 “我最近常去大陆,替你打听打听有什么降血压的。” “北京有位中医师,叫施今墨,活着的话也七老八老的。” “已经去世。听说他有一个儿子叫施小墨,在跑马地开了一家整骨的,并不行医。我明天到药房看看有什么成药,再寄给你。中药没副作用,也是据闻罢了。” 如果您是倪匡的忠实读者,请查一查有没有降血压的东西。我也不相信有人会医,但是我相信试一试。 血压高 发表了倪匡兄的那篇文章之后,大把电邮杀入,供应特效灵方,有没有效不知道,但是可以看出作者倪匡在读者的心目中,还是占着多么一个重要的位置! 不知道他要不要,打电话给他。这个人,有时要帮他的忙,他还嫌烦。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后说,“尽管电邮过来好了。” “给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原来可以把读者的讯息转到他邮址上,一按钮即刻传出。为什么没那么做?真笨。 “上次我传给你的电邮收到了没有?”倪匡兄问。 “收到了。”我说,“我没覆,对用中文输入我还是有抗拒,干脆打电话给你不就得了吗?” “用九宫输入法呀!”倪匡兄说:“像写字一样,什么人都学得会,我不相信你学不会。” “你们住美国,才是什么人都学得会。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我说。 倪匡兄听得出我话中带骨,但也不介意,又哈哈哈哈笑四声:“主要还是倪震肯教我。我每天和他ICQ,他第一句就说:Hi,Dad。我第一句回他:Hi,Son。” “什么?”我惊奇,“你能用英文和他交谈?” “简单几句,还是能应对的,复杂了,就用中文。”他说。 想不到他去了美国,英文进步得那么快,倪震小弟也真是孝子一名,每天和老窦ICQ,难得得很。 “倪穗呢?”我问,“有没有来看你?” “有。”倪匡兄说,“她昨天还来陪我去看病。” 讲到看病,话题又回到他的高血压。 心脏病 “哈哈哈哈。”倪匡兄说:“吃了西药,血压低得剩下七十多。” “太低也不好。”我说。 “所以再去看医生呀。” “是什么医生?”我问:“洋人医生,还是华人医生?” “华人。”倪匡兄说。 “那么语言没有问题吧。” “那医生讲的台山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最后他转用英文,我才听懂三成,其他的由倪穗翻译。” “医生怎么说?”我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笑,“那家伙原来也是我的书迷,不谈我的病情,讲的是我的作品,用英文把我的书的名字一部部翻出来,我要听得老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本。” “想不到半唐番也看书。”我说。 “无聊嘛,在美国。”他又笑。 “最后还是讲到病情吧?”我问。 “唔,他说血压低了不要紧,高了才担心。”倪匡兄说。 “他有没有叫你减肥?” “有呀,他要我减三十磅。”倪匡兄说,“我说要是我能减三十磅,就不必来看他。他听了之后说减十磅也行。” “减不了呢?”我问。 “医生说减不了的话,在三年之内,一定患糖尿病。” “如果是糖尿病,我倒知道北京有一个医生,专门医糖尿的,到时介绍给你。医生还说了些什么?”我问。 倪匡兄说:“医生说我这个病,要是不戒口,二十年后一定有心脏病。他根本没问我有多少岁。还讲二十年后的事。倪穗和我听了之后在医院哈哈大笑,笑得其他人都转头来看我们。哈哈哈哈。” “听说王家沙在你那个美食坊开了分店。”倪匡兄说。 “生煎包做得不错。”我说。 “那是香港人的叫法,我们不叫生煎包,叫生煎馒头。”倪匡兄说,“王家沙从小就去吃,记忆犹新。” “馒头的皮是吸水的,怎么做得里面都是汤,也真有学问。”我说。 “是呀,”倪匡兄说,“我们吃生煎馒头还有学问。从小学会先咬一小口,吸了汤才吃掉,每次看到别人溅得满身都是,就回家讲给家人听,大家哈哈大笑。这种事讲个一百遍,大家还是照样哈哈大笑的。” “在淮海路上的那一家小店的包子,也都是汁。”我想引诱他回来东方。 “是吗?”他说。听语气,无动于衷。 “现在上海人开始学会欣赏自己的食物了。”我说,“受广东海鲜影响的时期已过。” “那不叫广东影响,那叫暴发户影响。”倪匡兄说,“发展中的都市,都抗拒不了鲍鱼、龙虾的贵格东西,吃多了也不觉稀奇,就找回家乡味了。” “这才是好事,”我说:“不然做法都失传。” “做法可以找得回来,材料就不一定。”倪匡兄说,“像黄鱼,我们小的时候看到黄鱼游来,水上一片金黄,那么多的鱼,也能吃到绝种。中国人真厉害。” “现在还可以买到小的,很新鲜。” “那叫小黄鱼,不叫黄鱼。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鱼。”经他那么一说,我才知道。 “三藩市有黄鱼吃吗?”我问。 “没有,”他说,“来了这里,有什么鱼,吃什么鱼。” 就是那种态度,才在美国活得下去。 “你呢?”倪匡兄问:“你身体不错吧,看你的文章,到处飞,要是我,早就爆血管死掉了。” “也没像从前那么好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多余,”他说,“没从前那么好是一定的。比从前好,那么就要拿你去医学院研究了。” “有时候我想:与其相信医生,不如相信看命的。”我说。 “看命理从前的事真的很准,后来的不准。”倪匡兄说,“不必花那些钱。” “你的命书以后的事也不准?”我问。 “模棱两可,说这样也准,说那样也不准。”他说。 “从前的准,有什么用?”我赞同。 “看看也是很有趣的。”他说。 “现在有很多大陆青年,说看你的书,你对未来的事都看得很准。” “什么时候我改行去当相命先生,哈哈哈哈。”他大笑。 “最近上映你原著改编的《蓝血人》,要不要我寄张VCD给你?”我问。 “不不不。”他说:“自己的东西,别人改,一定认为不好,不好的看了就生气。我找什么气来生?” “你今年多少岁了?”我问。 “六十七。”他回答。 “算中国岁还是外国岁?” “岁算还是外国人的方法好一点,中国人的总算不清楚。” 这点我同意。 “人生一过六十,每一天都是赚到的。我已经多赚了七年,再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了。最要紧的是:一天活得比一天快乐。哈哈哈哈。”他又大笑四声,收了线。 有制作人对倪匡兄的《六指琴魔》原著念念不忘,要我打电话询问版权事。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老得掉大牙的故事,还有人要。” “可见你老兄本事高呀!”他听了大乐。 “对了,香港怎样了?”他问。 “虽然没宣布为疫埠,但大家当香港已是一个了。”我说。 “六百万人,一千多个患病,应该冷静一点对付。”他叹气。 “就是嘛。”我说,“总得活下去呀!” “问题出在恐慌,”他说,“人对不知道的事都会恐慌,现在研究不出病原在哪里,不懂得是什么病菌,也找不到救药,才会产生这种现象来,特效药迟早会出现的。” “真想不到香港会沦入这个地步,什么经济差,什么官不好,香港人都终于熬下去,就没计算到这场病来!” =奇=“你怎么样了?”倪匡兄问:“我今天还和倪太说,这场病打击得最厉害的是两种行业,饮食和旅游,这两种都和蔡澜有关。” =书=“还好,”我说:“也不是单靠这两样生存,在香港就是闷出鸟来罢了。” =网=“对嘛,就算没生病,那种感觉是不好的,你不如出去玩几天。”他说。 “有些国家派年轻护士在入境处检查,真的有病没话说,打几个乞嗤,就抓你去隔离,岂不冤枉?台湾酒店还贴出告示说不欢迎香港人呢!活这么久了,还要遭受白眼?” “你还是和查先生来美国好了,”倪匡兄说,“这里还不当它是一回事儿。” “也是个好主意。”我说。 去三藩市找他聊天,乐事也。就不知道有没有恐怖分子炸美国机,乘国泰好了,但国泰又说要停航。这场病,令人心烦! 打电话和倪匡兄聊天,通常在家的时候他都不自己听,都是倪太接的。 “倪太呢?”我问。 “又去香港。” “这次一定要好好请她吃饭,但是我过两天要去北海道,她能住多久?” “很久。” “那圣诞节你一个人过?” “我过冬也是一个人,圣诞节也是一个人,新历新年也是一个人,农历新年也是一个人,元宵也是一个人吧。”他说:“我喜欢一个人,不要紧。” “那倪太也放心——”我说。 “放心。”他说,“来了美国十年,她至少回香港四十次,每次飞机票三千多块美金,加起来也要一百多万港币,好在都是倪震出的钱。” “这一点我也觉得这个孩子真好。” “他自己用起钱来反而很省的。”倪匡兄爱儿之意,从语气中听得出。 “在外国住惯了,香港人乱花钱的坏习惯都会改掉的。”我说。 “也不能说是坏习惯,赚多花多,赚少花少,很自然。” “一个人干些什么?”我问。 “我刚要做午餐吃。”他说,“做做饭,养养鱼,读读书,看看录像碟,忙得要命。总之要找事情做就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不找事情做。” “我有一个朋友,移民到西雅图的小镇去,刚去的时候所有老太婆都从窗口探头出来看他,后来有什么人来了,他也从窗口探头出去看人家。什么事都不做,最后死了,名副其实地闷死。”我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弟,“这不叫闷死,这是该死。” “刚才打过一次电话,有个女人说你们出去了,她自称是做克宁的,我听了老半天,才想得出克宁是什么。”我说。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请来做清洁的,一个星期来一次。” “星期天饮茶去了?”我问。 “唔,来了台湾的两个出版社的朋友,他们以前是出版古龙小说的。” “说起古龙,他出的那句‘冰比冰水冰’的上联还有很多人在研究,我昨天还收到美国一位读者的来信,要我代问你有没有人对得出下联来完成古龙的心愿呢。” “什么‘冰比冰水冰’?根本不通嘛,不是古龙出的吧?”倪匡兄和古龙是好朋友,死了还要维护他。 “在《陆小凤传奇系列》的一篇叫《剑神一笑》后面的注上,古龙写过这件事,而且他还写着是在一齐喝酒时向你说的。” “不会吧?怎么我记不起这件事?”倪匡兄不认。古龙也许是为了娱乐性而作的,有没有这一回事儿不要紧,最重要是可不可读,有很多关于倪匡兄的消息,也都是我作的。 古龙的确写过,他说倪匡比他好玩得多,甚至连最挑剔的女人看到他,对他的批语也是这个人真好玩极了,但这么一个好玩的联,他就对不出,金庸也对不出。 关于此事,金庸先生在最近出版的大字版作品集中的新序曾经提及。 查先生说:“有些翻版本中,还说我和古龙、倪匡合出了一个上联冰比冰水冰征对,真正是大开玩笑了。汉语的对联有一定规律,上联的末一字通常是仄声,以便下联的平声结尾,但冰字属蒸韵,是平声。我们不会出这样的上联征对,大陆地区有许许多多读者写了下联给我,大家浪费时间心力。” 不好玩 《六指琴魔》版权事,大陆方面需要倪匡兄的签字,我已寄了给他,补上一个电话。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你从新加坡回来了?我的消息灵通吧?新加坡那边怎么样啦?” “还好,没看到有人戴口罩。我姐姐戴了一个,上的士时司机吓得一跳。” “人人戴你不戴,会给人骂;人人不戴你戴,又吓人,真是的。” “好在在新加坡那几天不必戴,天气那么热,一定死人。” “就是嘛,已经证明没有用的东西,大家还戴着!”倪匡兄说,“医生护士还不是戴得紧紧的,患病的都是他们!” “吃大蒜最有用,”我说,“泰国有种小颗的,又香又辣又脆,我拿它当花生吃。” “我也喜欢吃大蒜,”他赞同,“吃得口气之大,四尺之内熏死人!” “香港现在大家都戴口罩,我尽管吃,别人闻不到。”我说。 “真是有用的,你看韩国人都吃,所以没有沙士。”他引证。 “三藩市不受影响吧?”我问。 “也有影响呀,今天和倪太去饮茶,唐人街冷清清地,洋人都不来了,反正他们认为都是东方人引起的病,少惹麻烦。我们去泊车,空位多得很。” “有没有人戴口罩?”我问。 他说:“洋人才不吃这一套,连银行劫匪也不戴口罩,他们戴滑雪用的面罩。” “受不受他们歧视?” “表面上他们还是不敢的。”倪匡兄说,“不过还是别自讨没趣。我本来最爱看洋人小孩子,名副其实的洋娃娃嘛,现在也不走近他们了,给人瞪一眼,也不好玩。” 每一部都是好书 一本新杂志的编辑打电话给我。 “我们想找倪匡写稿,你替我问问他肯不肯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了倪匡兄的非正式经理人,欣然答应。 哈哈哈哈四声后,倪匡兄说:“现在是你们半夜四点钟,怎么还没睡?” “我从来不算三藩市时间。”我说,“总之我们深夜,你们就不是深夜,这个时间通电话,一定不会吵醒你,反正我都是在这时间写稿,头脑最清醒。” 说明了来意。 倪匡兄说:“你代我谢谢他还记得我。但是我已经写不出了。” 哪会有写不出的道理?是他不写,人无求了,有资格拒绝。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稿费的问题。我知道他提出个数目,对方付得起。不够资力,也不敢开口。 “那么以后所有的报纸杂志请你,我都先替你回绝了?”我问。 他又连笑四声,表示没错。 “上次回新加坡,”我说,“在家里找到你的那本《老猫》,小朋友没看过,拿回酒店后一口气看完,说好看得不得了。” “当然好看,”他有点自豪,“放了几十年,还能看得下去,就是好看。” “你认为《老猫》是你写的最好的一本小说吗?” 倪匡兄不正面回答:“你请小朋友看看《寻梦》吧。” “《蓝血人》,你不喜欢吗?” 他问。 倪匡兄说:“我并不觉得《蓝血人》写得好,但是很多人喜欢。我想,大家喜欢的,总有一点道理。你要问作者的话,本本都是他亲笔写的,本本都好。” 幻想力 “最近电视剧又把《卫斯理》改编了。”我在电话中说,“你看过了吗?” 倪匡兄大笑四声:“把人物改成穿民初装,古怪透顶。” “始终是两种不同的媒体。”我说。 “长篇小说的话,改编电影不容易,改编成电视片集最适合。我不知道讲过多少次,金庸小说最好是根据小说拍,连分场也依足好了。作者本身当过编剧和导演,写出来的都很有电影感。我有一次写金庸小说剧本,把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物删掉,哪知道那么一删,后来的剧情完全接不上。”倪匡兄一口气说:“所以凡是乱攻成电影电视的东西,我从来不看,一看就气死人。” 但是不看又怎么知道人家改成民初装? “我是听朋友说的。”倪匡兄已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编剧不改小说剧情,拿薪水就没有面目,所以一定要改。” “导演更喜欢改。”我说,“导演多是年轻人,老板叫他们拍名著,他们认为老套,非有自己的存在不可,为了证明与众不同,改得面目全非,愈改愈不会收科,最后一塌糊涂,当年许鞍华拍《书剑恩仇录》,就是例子。” “电视还来得喜欢用大爆炸,什么东西都来一个爆炸,降龙十八掌一掌打出去,轰隆一个爆炸是指定动作。”倪匡兄说完大笑四声。 “爆炸其实是最容易处理的,用一个信管,上面放一袋汽油,正副电一通,信管爆发,气油燃烧,煞是好看,问题出在什么爆炸技巧都在《星球大战》里看过,已不新鲜了。”我继续说:“从前看《神雕侠侣》,就不知道怎么拍,现在有了电脑动画,只要想得出就拍得出,要看今后制作人的魄力了。” “完全同意,幻想力作者已经给了你。”倪匡兄又大笑四声后收线。 “最近忙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还不是那样每天吃完睡睡完吃,三藩市的生活并没变化。” “除了买菜饮茶之外什么地方都不去?” 他说:“最近常到女儿家,她去旅行了。” “人不在,替她打扫?” “不,替她养乌龟。我说乌龟几天不吃东西不会死的,她就不相信。” 提到乌龟,我知道倪匡兄也是养乌龟专家,说的不会错。 “是不是你以前养的那两只,毛都长了出来的?” “那不是毛,是青苔 。乌龟壳长青苔也真不容易,叫青毛龟。我那两只移民来三藩市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不是说过交了给倪震养的吗?”我提醒他。 “对了。”他说,“后来倪震也过来了,就不知所终,乌龟总不能移民呀。” 倪匡兄生一男一女,女儿倪穗,性情古怪,和她老子一样;儿子倪震也古怪,和周慧敏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众人皆知,不过这是他的私事,我不会去问倪匡兄,知道了也不讲。 倪震老弟很久没他的消息,最近收到他的电邮,说改了邮址罢了,通知是发给他所有的友人,我想他不连络人,还是希望人连络他。 有一点我一直称赞倪震的,他孝心十足,对爸妈都好,倪太每次回香港的头等机票都是他买的,当年留下两只乌龟,每天还要买游水吓喂它们呢。 “那你女儿养的呢?”我问。 “倪穗养的是这里买的,从巴西进口,这里街市有得卖,一只四五块美金,是中国人买来吃的,洋人妈妈声,说我们残忍(奇*书*网.整*理*提*供)。中国人才不管,照吃不误。” 又打了一个电话和倪匡兄聊天,谈起岳华。 “他现在在哪里?”倪匡兄问。 “在新加坡拍电视剧,听说恬妮和嘟宝这个月也去了。” “嘟宝这个小女儿脸上有颗大痣。”倪匡兄记得真清楚,“书应该念完了吧。” “大学毕业,已经出来做事了。” “想起来,”他说:“恬妮小我十二岁,也有五十六了。” 倪匡兄记忆力惊人,朋友是什么生肖一记,就算出人家多少岁。 “那么你也有六十八岁了?”我问。 “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中国人来讲,已近古来稀。要是现在翘辫子的话,灯笼上挂的就是七十有一了。” 对于生老病死,倪匡兄是毫无顾忌的。外星人嘛,想法和我们不一样,一切都可以当成笑话来说。 “刘家良和我一样大。”他说,“那天看到翁静晶的专栏,写刘家良睡觉的时候,鼻鼾声特别大。” “真是的,老公的鼻鼾不应该拿来当题材。”我有点意见。 “观点可以不同,不过不得不承认她的文字写得好。” 倪匡兄一向说,他著作的本领永远超不过他阅读的能力。什么都看,看得真多。 “你们兄妹也真怪,你欣赏翁静晶 ,亦舒称赞章小蕙。” “章小蕙写得比翁静晶差远了,但是我也佩服她。”倪匡兄说。 “佩服她什么?” 倪匡兄说:“欠了人家那么多钱,还活得逍遥自在。你要讨钱吗?我破产!人人都不敢追债,这也是香港最古怪的现象,哈哈哈哈。” “最近干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我的生活很有规律,”他说,“睡觉、吃饭、养鱼、看电视、上网。” “还是不肯出门?”我问。 “哦,”他说,“倪太的妹妹来了,我们和他们夫妇去了一趟Lake Taho。” 我一听到倪匡兄肯去旅行,实在惊喜。住三藩市的他,金门桥也不去看一眼,竟然跑到那么远去。有一天,他会不会回来香港和台湾走走呢? “是怎么去的?”我没去过。 “驾车。”他说,“从三藩市驾车去,四个多钟就到。” “好玩吗?” “真好玩。那个湖真大,我简直没有想到那么大。我喜欢水,最爱看水了。”只知道他爱养鱼,收集贝壳,原来都是因为水。倪匡兄,是不是来自水星? “人家去Lake Taho都是去赌钱。”我说。 “只是去了三十六小时,我宁愿坐坐缆车,乘乘船去看湖游湖。”他说,“我所住的旅馆是家庭式的,两间房,一个厅,走出来就是湖,看个不停。美国的湖很深,Lake Taho这个有二千多公尺。” “看了这个湖,下次可以去看别的了?”我诱导他回来看东方的湖。 “下次可以去另外那五个,像密西根湖等等,都在加拿大边界附近。”他不动心。 只好说明了:“西湖也不错嘛。” “是。”他承认,“中国湖还是比美国美,虽然没那么深,但是有水草,有鱼。美国的什么都长不出来。” “回来吧?”我说。 他大笑四声,我似乎看到倪匡兄在摇头,挂上了电话。 打电话给倪匡兄,一向来都是倪太听的,当今她又回到香港,想不到电话一响,马上传来倪匡兄的声音。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我家里有十几个分机,当然即刻接通。”想到他家连按摩椅也很多,我问他到底有几张? “三张。”倪匡兄说,“一层楼摆一张,哈哈哈哈,随坐随睡。” 倪氏在三藩市的家,像一个长方形的面包烤炉,从外面看起来很矮,原来还有一个地牢,算起来一共有三层。 “倪匡很机灵,一听到东部大停电,马上把天窗开了。”倪太说。他家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一按钮,即刻嗄嗄吱吱声推动,打开后晚上可以看到星星,几十年老房子从来没出过毛病。 电话多,按摩椅多,书多,堆满大厅、走廊、睡房、浴室。倪匡兄一购物就发狂,不多不给钱,什么东西都以多取胜。地下室和车房之中,水箱更多,不止多,棺材般大养鱼无数。 “倪太来了香港,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我问。 “家里的冰箱雪柜好几个,堆满鱼、鸡、猪、羊、牛,三个月也吃不完。” 在他家吃过一种洋葱,比水晶梨还要甜。倪匡兄说:“哦,那是夏威夷来的,现在家里有三大布袋。” “眼镜呢?”他家眼镜也特别多。 倪匡兄说:“我刚来美国,拿眼镜叫倪太去配,要同样的来十副,眼镜店的人说不行,要亲自验眼才替我配,我一生气要倪太去香港的眼镜店配,一配就是二十副。美国人真笨,怪不得要弄到大停电。哈哈哈哈!” 电脑购物 “我打电话来的时候你正在干什么?”我问倪匡兄。 “和倪震玩ICQ。”他说。 “那么不妨碍你了。” “没什么,我可以一面和你聊天,一面在电脑打字。” 真厉害,一心数用。 “用的还是九方输入?”我问。 “唔。”倪匡兄说,“我除了这种输入法之外别的不会。” “我连九方都不会,还是笔写。最近出了一个手提电话,认字的能力很强,写简体出简体,繁体出繁体。”我说。 “香港的电器实在太先进。”倪匡兄说,“不过家里的人买了一个手提电话给我,最原始的,什么功能都没有的,我都不懂得怎么去按,对电器之事我一窍不通。” 不通还会打ICQ? “听倪太说,你连电脑购物都学会了。” 倪匡兄最爱此道,从前是看了杂志广告后邮购,现在科技发达,电脑购物,实在是同一回儿事。也因住美国,没有多少人来按门铃的关系吧?不过要是他肯见人,大把。 “电脑购物,简单得不得了,按几个钮,把信用卡号码输入就行。程序太过复杂的,不买算了。”他说。 “在东方,电脑购物还是流行不起来,大家怕信用卡号码给人偷掉。”我说。 “刚用的时候我女儿也警告过我,但是有什么好怕的?现在美国的大书店已经一家倒闭了又一家,美国人都在电脑里订书,又便宜又快。至于信用卡号码,在银行开一个有几千块美金的户口,全部被偷掉也不过那个小数目。我最近还学会在电脑上追踪,看东西寄到了什么地方的邮局呢,哈哈哈哈。” 倪匡兄也在电脑上看香港的报纸,时差关系,阅读得比我们早。 “今天的消息,说有个几岁的小孩,已经看了好几百本名著。”他说,“不过干看又怎样?要懂得用才行呀。” “是的。”我说,“前些时候出版社安排了四个小作家见查先生,查先生冷水一泼,说当作家这一回儿事,没有神童。” “对对。”倪匡兄说,“诗人有神童,音乐家画家有神童,但是作家没有。十七八岁的沙岗写小说,也不算是神童。” “查先生说数学家也没有。” “记得数字的有一些,像心算珠算,比电子计算机还要快的也有,但不表示他们长大后就变成数学家,至少会计师楼没有神童。” “也没听过神童医生的。” “不错。有的话也是文科居多,理科一定要学到老为止。”他说,“但是人类不管多聪明,始终受骗。科学上已经证明不可能的事,像生发水,经过几百几千年,还是有人要买,还来得个贵。” “当今的减肥药也一样呀。” “也许有些是轻泻作用,吃久了当然瘦一点,但是不吃又胖回去呀。”他说,“减肥靠运动,你我都不行。靠不吃东西最有效,你也亲眼看过我减的。” 记得当年倪匡兄看着餐桌上的磅和计算机,食物有多重,有多少卡路里,按足了去减,减完又大吃大喝,一下子瘦一下子胖。 “减肥药的最大好处是有穿比基尼的女子可以看。”倪匡兄说,“但是饶了读者吧,不必把减肥前的那块肚腩肉也拍出来,最讨厌的是不用美女,不知哪里弄来丑得要命的肥婆,见到减肥后变成的样子,即刻联想到她们会随时暴毙的。哈哈哈哈。” 医药费 “看报纸上你的照片,瘦了很多,是不是在戒口?”倪匡兄问。 “中医说连蔬菜也只准吃菜心,还有菠菜和苋菜。”我即刻向他诉苦,“偏偏我最讨厌吃菠菜。” “我也不行。”倪匡兄说,“我一吃菠菜就拉肚子。” 哈哈,这连减肥的番泻叶也可以省了。 “其实什么都吃,不吃过量就是。” “这一点,见解可跟我的一样。”我说。 “中国人吃蝗虫,肚子也不见得有虫。” 他这么一说,我可想起他的洋女婿,从前跟女儿倪穗拍拖的时候,倪匡兄看他看不顺眼,有一天他来家里坐,看到养金鱼的红虫,问说干什么的。 “吃的。”倪匡兄说。 把他吓得个半死,不过后来连做岳父的也愈看愈顺眼,就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洋人有好有坏,中国人也一样。”我说。这句话虽然属于阿妈是女人,洋女婿我见过,老实到极点,印象不错。 “除非是外星人。外星人都是好的,哈哈哈哈。”他大笑。 谈到倪穗,我问:“她近况如何?有没有时常来看你?” “一个星期来一两次。”他说,“最近也学我养鱼,看到一条金鱼,喜欢得不得了,花二十块美金买回来,金鱼生病了,花两百块美金去看医生,结果也是死掉,我向倪穗说我只要用二毛半就医好,买一个塑胶袋,装了水拿去池塘放掉不就是了?” 通了那么久电话,我说不打扰他了。 倪匡兄说:“欢迎得很,我现在是门前冷落电话少呀。” 哈哈哈哈,大笑中收了线。 吴宇森从洛杉矶来电,说要倪匡兄的联络,有位研究香港武侠片的老外想找他做访问。我按惯例,一定要先问过倪匡兄本人,才可以把电话号码讲出去。 香港深夜两点,那边早上十点。这次他听了,没有先来哈哈哈哈四声的大笑。 “吵醒你了?”我问。 “没有,没有。”他虽然那么说,但到底听得出刚起床。 “通常睡到几点?” 他回答:“没什么几点不几点,在这里日子快活,要几点就是几点。” 说得也是,反正什么事都不必做了。时间观念,要来干嘛? “还好你现在来电话,”他说,“前几天生了一场大病,话都说不出。” “什么?”我即刻担心起来,“什么病那么严重?” 脑里,出现了癌症、心脏病、血管破裂,甚至于糖尿,但糖尿和说不说得出话无关呀。 “大伤风。”他说出答案。 “伤风又是什么病了?”我大叫,“在英国,你找医生看伤风,医生也会把你赶出来!” 倪匡兄这时才四声大笑起来。 “倪太没回香港吧?”我问。 他说:“好在她过完农历年才走,不然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要看医生的话,连交通工具也成问题。” 想想,这不是开玩笑的,我建议:“不如请一个家政助理。” “地方小,工人怎么住得下?”他说。 还算小?近万的屋子和花园,香港住几百尺公寓的人也挤得下菲律宾女佣了。说这种话,不把我们都气死才怪。 第六部分 头脑坏掉 “你都知道我的屋子古里古怪,像个烤面包炉,只有一个卧室嘛。”倪匡兄抱怨。 “可以在花园建多一间工人房。”我说。 他大笑:“政府哪会允许?” “不然叫她住车库好了。” 倪匡兄好像猜到我要说什么:“别那么多馊主意。” “请一个钟点的也行呀。”我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勇婆。”他指正。 “对对。”我说,“有些香港人,就算夫妻两个,也请了一个做家务,一个烧菜的。” “何止?”他说,“我在香港认识一个女的,家里有十几个菲律宾助理,我猜她有一铺请菲律宾工人的瘾,连别墅在内,一共三十个,我对她说:要是你去竞选菲律宾总统,至少有三十票,哈哈哈哈。” “病怎么医好的?”我又关心起来。 “医生给我吃一种药,每天一粒,五天之后全好了。” “有那么好的伤风药?” 我问:“吃了会不会昏昏欲睡的?” “给我吃的不是伤风药。”他说,“是医喉咙痛的。” “那是抗生素了?” “大概是吧!”他说,“抗生素一种比一种厉害,从前的盘尼西林,根本杀不了细菌。说到药,最近我看到一份报告,说中国人为什么那么爱被人统治,都是和生病有关。自古以来中了铅毒,头脑变坏了才有这种思想。” “不会是真的吧?”我说。 倪匡兄又大笑:“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有点道理。” “最近干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还不是吃完睡,睡完吃。” “什么都不做?” “闲时上上网。”他说。 “打游戏?” “游戏要一层一层打上去,看到结果才好玩。学到什么时候才会?” “可以买一本叫金手指的来解码呀。” “看那本书也看死人了。”倪匡兄说,“我最喜欢在游戏机场看小孩子打了。” “我有一个弟妇,每天沉迷。” “那是几个人一块儿打的那种。”倪匡兄早知道,“一面打还能一面交谈,说你这种方法这么笨,怎么打死怪兽?女人沉迷游戏,像从前沉迷打麻将,一点也不出奇。” “你看的是什么?” 倪匡兄说:“我找新网站网页,现在全世界每天有五十万个新的出现,看也看不完。” “那么多?” “阿猫阿狗,顺手一查,都有十几二十个,什么人的都有一些网页。” “真的?我也有?” “你等一等,我替你查查。” 不消几分钟,倪匡兄已有结果:“你在雅虎有七百零七个。Google英文名中有一千零十个,中文名中有九千七百九十个。” “哇,连看都没看过。”我惊叹,“你呢?查先生呢?那才不得了!” “我在雅虎有一千三百二十个,金庸七千二百九十个,Google英文里我有一千九百四十,金庸一万零四百。中文Google我有三万二千三百。查先生四十二万五千。” “真厉害!”我说。 倪匡兄笑:“从前赵之谦的朋友为他出印谱,他说人家多事,现在多事的人多得多。” “香港有什么东西要的吗?”我问。 倪匡兄说:“三藩市什么都有,我女儿最近帮我录了些日本连续剧,好看得不得了。” “电影呢?”我问:“要不要《魔戒》的DVD?” “第一集和第二集我都买了,等着看第三集,我不会去戏院看的。” “女子十二乐坊呢?又弹又跳的。” “那我有兴趣。”倪匡兄说。 “我替你寄张过来。她们最近在红馆表演,卖个满堂红。不过VCD是大陆演奏时出的,选的曲子脍炙人口的只有两三首,衣着也老土。红表演的是在日本巡回时设计,熟悉的音乐比较多,服装也性感。” “最爱看又漂亮又有才华又性感的女人。”好像看到他露出的笑容。 “拉二胡那几个的手臂都相当粗。” “那没办法,天天用劲嘛。”倪匡兄说,“跳芭蕾舞的女人在舞台上好看。我认识一个,私下里她的脚看了倒胃。” “除了上网,还干什么?”我问倪匡兄,“你儿子在报纸上说你有很大的春宫收藏。” “他爱爆老子的秘密,随他。” “倪震在电台上做的节目,你听不听?” “听。”他说,“我每天都听。” “他做的是深夜的,你们那边几点?” “我才不按照时间听,电脑里有一个商业电台的网。一按上,什么时候听都行。” “倪震做的节目不错,”我说,“你听了有什么意见?” “听众打电话来,问题稀奇古怪,有个女的问A君和B君,人品条件都一样,到底要选哪一个才好?真笨!当然是选她最舒服的那个嘛。”倪匡兄大笑四声后收线。 不想看 “哈哈哈哈。”倪匡兄听到我的电话后,按照惯例,大笑四声。 “大陆有制片家肯出钱请你写剧本,要我转告。” 我说:“多少任开。” “要是我有精力,免费替他写。”他懒洋洋地。 “这话怎说?”我问。 “制片家给人盗版盗得穷了,我还忍心要他们的钱?哈哈哈哈。” “你们三藩市去哪里买盗版?” “唐人街、日本埠,随时随地,什么东西,都有,一张三块钱美金。” “很贵。”我说。 “按照我们的生活水准,又和正版一比,算便宜的了。”“我都说过,盗版录影带怎么猖狂都要花上一个多小时两个钟,等到一天像印钞票那么印,就很可怕。” “现在已经不必在工厂翻了,在家也行,叫一个小子,每天烧一百张VCD、DVD,根本不是问题,就算给商店和中间人各赚一块,自己也有一百块的收入,这种生意做得过。” “FBI不会来抓?”我问。 “他们要抓的是大宗的荷里活巨片,我们这种东南亚玩意,当成供应亚裔少数民族的娱乐,才不会造反。一点对付的办法都没有。” “有。”我说:“那就是我一向主张的制片公司卖VCD、DVD,价钱和翻版一样,水准一高,观众就宁愿买正版了。” “一般的制片人才不肯那么做,其实卖一块多赚一块,多好!”倪匡兄赞同:“这就是打不过人家,就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道理,卖得那么贵的话,一定有人翻版。他们不翻版,我在家闲着无事,也可代劳。” “最近看了些什么盗版片?” “什么都有,就不想看了。”倪匡兄说。 “有什么好书?”倪匡兄说过,他看书的本事比写书高,问他,没错。 “没有。”他说。 “那看些什么?”他不看书会死人的。 “看新书不如看老书,我还在翻看金庸小说。看的是旧版,旧版比新版好看。” “我也是。”我说:“我已经从头看起,把《鹿鼎记》也看完,你正在看哪一部?” “《神雕侠侣》,这次看,又给我看出毛病来。” “什么毛病?” “小龙女在绝情谷中,要逃出来其实是很容易,有水有阳光,就一定有别的出口,不必整天放蜜蜂出来。下次你遇到查先生,替我问问是不是。” “查先生最近去了一趟布拉克,本来说还要去国内讲课,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年纪那么大了,还对旅行那么有兴趣,可见健康不错。看你写冬虫夏草,大概吃了真的有效吧。现在,冬虫夏草也可以在实验室里种出来了。” “我想那五六百块一两的就是培植的,应该不是假吧?”我说。 “那假不了。其他东西什么都假,假酱油、假奶粉,那么便宜的东西假来干什么?假名牌还有话说。” 我说:“那天陪朋友去买燕窝,行家说连他们都看不出。” “不就是嘛,我老早就不买大陆货了。我有先见之明。” “最近流行一个故事,”我说:“有一个农夫花了毕生储蓄去买种子,发现种子是假的,种不出东西。但是土地是真的,涨了价,卖给人建房子,大家买酒回来庆祝,都喝死了,酒也是假的。” 倪匡兄哈哈大笑,这种故事他最爱听。 新主意 “你的高尔夫球团办得很成功嘛。”倪匡兄人不在香港,但消息灵通。 “赖赖,广告一出,两三天就满。想不到爱打高尔夫球的人那么多,也想不到他们会老远地跑到日本去打。” “其实到外国打球,是一个很好的话题。那班高尔球迷谈来谈去都是那几枝棍和那几个可怜的小白球,不谈球场,还有什么可以谈的?哈哈哈哈。” “高尔夫我自己不会打,带团友去了球场开完波,就可以回酒店写稿,非常轻松,这种团办得过。”我说。 “亏得你想得出,还有什么新主意?” “再下去,我想办一个单身母亲团。” “什么?” “离了婚的妈妈。”我大声说,“讲她们带着小孩子,一面旅行一面学习挤牛奶、做牛油等等。” “那好呀!”倪匡兄说,“单身母亲去了,单身父亲也可以参加,单身汉也可以参加。有些人的想法不同,宁愿一次过有老婆有孩子免得麻烦,一次过还有姑姑姨姨、外甥侄女,一直希望有个大家庭的单身寡佬像中了马票,何乐不为?” “做得过吧?”我说。 “当然做得过,至少这个主意很特别,其他人还没想到。”倪匡兄说,“你不会是说说而已吧?” “说了,说了,我去做了。”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事前张扬,也不怕别人抄桥。” “各有各赚嘛。”我说。 “我要是单身,也参加。” “最近干些什么?”我问。 倪匡兄说:“不干什么,老跑去看病,年轻时和老婆拍拖,跑戏院;现在老了,拍拖跑医院。” 古来稀 “你到底有什么不妥?”我开始担心。 “周身不妥。”倪匡兄说。“像前列腺呀,我和你一样,前列腺也出毛病。” “年纪大了,前列腺不出毛病,才是毛病。”我说。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肿大或是有毒,下礼拜要去抽样检查,最近检查了这里又检查那里,好像永远检查不完,我向医生说,干脆死了算了,检查个鸟?死我才不怕!但医生说不会一下子死,不检查会来个半死。半死,我是很怕的,所以只有继续检查,和倪太一起检查。” “倪太检些什么?”我又担心。 “都是一些骨质疏松、扁桃腺发炎等等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天我去检痔疮,好痛。” “用手指还是用仪器?” “我还敢看吗?”倪匡兄大叫,“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呢?” “我被医生检查后,说小便也有点困难,他说那你要去找泌尿科,我查的只是屁眼。” 我笑了出来。 倪匡兄继续说:“到了泌尿科又要从肛门检查。一生人,在一个礼拜之内,被人挖了两次屁眼,还是第一次。一想又哈哈大笑起来,弄得那个医生莫名其妙,以为我还有那铺瘾。” “前列腺手术很简单。” “我才不去开刀呢,人生七十古来稀,还来这玩意儿干什么?” 倪匡兄只会把自己说得更老,我问:“没到七十吧?” “六十九,也等于七十了。”他感叹。 “有什么东西要从香港寄去的吗?” “什么都有,健康缺奉。”他说完哈哈大笑四声后收了线。 为了些小事要打电话给倪匡兄。有时是时差,有时他家没人听,今晚才联络上。 “我老出去检查身体,所以你找不到我。”倪匡兄没按照他的习惯大笑四声,可能是被搞得太烦,没心情笑了。“ 这样吧,我给你我的手提电话号码。” “哈哈哈哈。”这次轮到我大笑四声了:“想不到你也有用手提的一天。” “倪震买给我的。” “什么牌子?” “连我也不知道。”倪匡兄说,“总之是最简单的,什么功能我都不会用。” “是你拒绝用吧?”我说:“至少可以输入一、二、三、四呀!” “什么叫一二三四?” “按一,是你家。按二,是倪太的手提。按三,找到倪震。按四,找到倪穗。”我说:“比按所有的号码方便得多。” “不了。”他说:“我还是照传统老电话的拨号方法,比较信得过。” 这个人说什么也拗不过他,即刻放弃:“反正你们三藩市那么一个国际大都会,用的只是七个号码,容易记。” “是呀。”他同意,“香港几十年前已经用八个号码了。你下次打电话来,如果家里没人听,打手提好了,前面的三藩市415字头一样,手提也只有七个号码。我自己是从来不用手提电话打的,只是接听。” “连你也用手机,我们这些一早买的人,也不必觉得太难过。”我说。 “是老婆、儿子、女儿迫的,要不然我死都不肯用。” “检查身体也是迫的?” “当然啰。”倪匡兄说,“年纪一大,你身边的人都变成统战干部。” 十分之一 “不是自己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吧?”我有点担心倪匡兄的健康状态。 “例行,”他说,“没什么不舒服。” “检查出什么毛病?” “一检查就有,不检查没有。” “验血验出来的?” “一抽就一大筒。抽后看报告,什么什么高出多少度,胆固醇有问题。什么什么高出多少度,前列腺有问题。医生看的都是数字,看完叫你去找什么什么专家。这种看数字玩意儿,我都懂,我可以当医生。” “有医疗保险的吧?” “超过一个额,就要自己付。我上一次只付三分之一左右,已经一千多美金。美国的医疗是全世界最贵的,实在是一个大问题。” “穷人呢?” “只有两种人不必担心,最有钱的和最没钱的;前者自己照顾,后者政府照顾。夹在中间的,都要自己付。” “没有全保的吗?”我问。 “我起初还以为我的女儿没安排好。”他说,“最近看到一则新闻,说加州大学从纽约请了一个华人校长,但是为了医疗保险没搞好,放弃一年几十万美金年薪,回纽约去。才知道这个制度多么复杂,医疗保险只有公司着数。” “检查后有没有吃药?” “堆积如山,”倪匡兄说,“我现在每次吃药,都要想一想是吃什么的,才不混乱。” “有没有好一点?” “根本不是大毛病,有什么好与不好的?我每次看医生,都和他大吵一顿,问他给的是什么鸟药。” “中国人医生?” “唔。”倪匡兄说,“但是讲的一口台山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向他说你不如讲英语,我至少可以听懂十分之一,哈哈哈哈。” 前一阵子听到倪匡兄前列腺他有问题,不断检查,也做了切片手术,报告应该出来了吧?赶紧给他一个电话问结果。 “哈哈哈哈。”他大笑四声后说,“没有问题,不是cancer。医生看到报告后知道没有毒瘤,好象不是很开心,以为我这种人不应该只是肿大罢了,真他妈的!” “大得厉害吗?”我问。 “比普遍人大三倍。”他说,“要是鸡巴那么大就好了,哈哈哈哈。” “不开刀吗?”我问。 “开来干什么?”他说,“就算是cancer我也不开,七十岁人了,叫癌症陪我一起走进棺材好了。哈哈哈哈。” “小便不辛苦?” “当然辛苦。动完手术失禁,那才难看。”他说,“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开刀?” “我是看到PSA度数每天在高,万一cancer细胞跑到骨头去就痛死人,好像身上有颗定时炸弹,不如除掉。”我问,“医生有没有给你吃药?” “给了我一种收缩肌肉的。吃了通顺得多。不过他说肿大这一回事儿,是没得医的。” “要不要寄些中药给你试试?” “那也好。”他说,“反正中药吃不死人,但也医不好人。哈哈哈哈。我都说过,我不是不相信中药,我只是不相信有人会医。” “倪太没回香港,在三藩市陪你吧?” “她已经六个月没回去了。我说我不要紧的,要回去就回去。好在肿瘤没有毒,要是cancer的话,我不开刀,也要被她迫着去开的。”倪匡兄说完,我好像看到他伸出了舌头。 什么都不做 打了一个电话给倪匡兄。 照惯例听到他大笑四声之后,说:“好久没和你聊天了。” 这些日子四处奔跑,又过圣诞节过农历年,一直没停过。打开话匣子:“澳门那个美食坊,大概两三个月后开幕,你说要来的。” “不去了,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了。” 咦?他答应过的呀。我心说。可是倪匡兄这个人想做什么就什么,答应了等于不答应,得想另一个方法引诱他来才行。 “也没到外面去散散步吗?” “从前还可以走三个街口,现在走到两个,已经气喘如牛,要休息一下才走得动。” “身体真的那么差?” “哈,人家说一年比一年差,我是一个月比一个月差,一天比一天差。” “不想走路的话,坐轮椅好了,被人推上飞机,睡一大觉,到了推你下来。人家看你坐轮椅,还特别的VIP待遇招呼呢。”我说。 “那么多病痛,万一在飞机上发生什么事,就倒楣了,还是不去好。” “上网呢?” 倪匡兄说:“最近电脑坏了,我已经有一个多月不上网了,轻松得多,不必被它老是出毛病气坏,月费也省了几十块。” “那么不是和香港隔绝了吗?” “这里还是可以从电视看到新闻的,倪太照用她那个旧电脑上网看香港报纸,说董建华已经辞职了。” 香港三更半夜,那边黎明,反给看到头条。 倪匡兄接着说:“其实香港特首最好做,一切推到民意调查好了,董建华这个人,坏在又笨又努力。” 谁生的? “整天在家,做些什么?”我问。 “看书呀,其他什么都不做。”倪匡兄说。 “看什么书?” “台湾出版的,讲内幕的书,五大本,很厚,好看得不得了,我已经一口气看完三本半。” 想起倪匡兄说过,他的阅读本领比写作本领高,乐趣也更大了吧?人生什么都不做,单是看书,也不错。 “那你儿子倪震做的电台节目,不上网也听不到了?” “不听也罢。”他倒说得绝情。 “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呀,”我说,“洗金鱼缸呢?” “也不洗了,长满青苔,连鱼也看不见了。”他说。 “这倒好,有青苔吃,鱼粮也不必喂。” “虽然什么事都不做,身体照样发胖,我每天只吃两餐,还是胖得不得了。大概是吃药吃肥的,每次都要服七八颗药丸。”倪匡兄说。 “到底是什么病嘛?” “乱七八糟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反正整身不舒服就是。” “这也不是办法呀!”我说。 他反问:“又有什么办法,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你整天说老老老,到底多少岁了?” “七十。”倪匡兄笑道:“我现在总对自己说,活到七十,已经有交代,随时翘辫子也不要紧。” “人家查先生八十,也不是好好地到处旅行。”我说。 “我可真佩服他。”倪匡兄说,“我更佩服杨振宁,八十多还娶老婆。” “差利·卓别麟七十多还生儿子呢。” “这一点也不奇怪,一百岁也能生,问题出在是不是他本人生?哈哈哈哈。”倪匡兄又大笑四声。 换个话题。“电影呢?周星驰的《功夫》出了DVD,寄一张给你?” “不必了。”倪匡兄说,“我在这里也买得到。” “连续剧呢?” “我女儿最近去了一趟日本,买了很多片集回来。我也看,拍得不错。” “从前的很好,近来已被韩国的赶上,看了《大长今》没有?” “婆婆妈妈。”他说。 “《大长今》不婆妈呀,节奏相当快。” “我看了两集,再也看不下去。日本的连续剧比较短,还是日本的好。三级片的写真集也好看,看厌了闭上眼睛,可照听音乐,我一买买了上千张,到现在还没看完。” 倪匡兄这个人真夸张,不是说话夸张,而是买东西夸张,电动按摩椅一买三张,眼镜一买十多副,贮藏室中的食物,十年都吃不完。 “用的是什么牌子的DVD机?” “本来是日本的。”他说,“我对大陆货一点信心也没有,后来发现很多片子都播不出,还不如我老婆在香港买的那个便宜货,任何碟子都能看到,包括翻版的,真是神奇。” “我家里也有两架,一架看不到用另外一架。”我兜了一个圈子,“但是说到影碟,还是香港店里种类多,餐厅也愈开愈多了。” “三藩市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好吃,我老婆住厌了,一直往香港跑。” “你也一齐来吧。” “我什么都懒,别的不说,头也剃了个平的,好在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那可神奇。”我说。 “人家也问,为什么七十岁人,头发都还是黑的?我说我不用脑嘛。” 哈哈哈哈,大笑中收线。 卖房子 查先生生日,打个电话祝寿。查太太说,“好消息!倪匡夫妇,三月底就回香港了!” “哈哈哈哈,”我学倪匡兄大笑四声,“真的?有那么快?不是说要到六月吗?房子卖掉了?” “不止卖掉,还比出价时多赚了八万块美金,合港币六十多万呢。” “那一定要叫他请客了。”我又笑了。 时间不对,等到半夜,三藩市的早上,再和倪匡兄确定一下。 “哈哈哈哈,”他说,“真的。三月底一定回来,订了星航的机票。” “东西呢?” “全部扔掉,花了上万美金,”他笑,“我是说请人来搬走的钱,扔掉东西的价钱还不算在里面。住了十几年,堆积如山。拥有过,扔了也不可惜,我们只带四个行李回来,其他需要用到的,请了一家犹太人开的搬运公司送到香港,我才不肯动手,这几天检查了一下,已经腰酸背痛。” “书呢?” “也全部扔了,金庸作品送了给人,反正回香港可以向查先生要新的。” “新的大字版,老花容易看。”我还是想知道他卖房子的过程,问道:“你是怎么那么快卖得成的?” “也没有想到,最初以为至少要一年半载,托了一个经纪,开了个价。很多人来看,看后又去请两家结构公司,作检查报告。报告一出,说房子毛病多得不得了。” “这和从前附近地陷出一个大洞有没有关系?” “当然有了。”倪匡兄说,“整个房子是斜的,放一个乒乓球,会自动滚在一边。” “那怎么办?”我叫了出来。 “房子一直卖不出去,我开始有点焦急。”倪匡兄说。 我追问:“后来呢?” “查太太有位舆学家的朋友,教我摆株叫麒麟骨的树,三藩市去哪里找?好在我一向种开花草,在相熟的花铺有得卖,这一来,即刻卖成。” “卖了给什么人?中国人?洋人?” “洋人。听说是开法国餐馆的,有个三岁大的女儿,一看房子喜欢得要命,吵着父亲买,他怕有别人出价,给多我八万块美金。” “他知不知道有毛病的?” “我当然告诉他,他说不要紧,愿意花多一百万去装修。” “真是妙了,你那间屋子像个多士炉,喜欢的很喜欢,讨厌的送他们也不要。”我说。 “还不是吗?邻居们都说我卖得便宜,我才不管,如果没人要的话再便宜也得卖,反正买的时候,只有一半的价钱。” “怪不得中国人都要买房子了。”我说。 “是呀!我一点也不相信,直到他把钱汇进了我的户口我才没怀疑。这比在美国赚钱好得多,我就算会说英语,也赚不到十万年薪呀!” “那洋人没有马上搬进去?” “他真好,给我三十天,所以月底一定要走。” “回香港后住什么地方?”我问。 “倪震已经替我们在铜锣湾安排好,你知道我是喜欢住铜锣湾的。” “你回来的消息,我可以写出来吗?”我一向谨慎。 “上次回香港,的士司机、卖药的、街上的肥婆,都叫我回来,我光明正大,回就回,不怕人家知道,你照写好了。这种事,上海人叫回汤豆腐干。哈哈哈哈。” 笑声中收线。 “回来香港,可以多活几年,哈哈哈哈。”倪匡兄说。他们夫妇终于在二〇〇六年三月最后的那天到香港长居。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说,“那种闷出人命的地方,不适合你们两位住的。” 这几天我人到处飞,一直不在香港,没第一时间见到他,好像迟了数年。 “最近的新闻,又在大骂香港空气质素差。我住三藩市,一天要打十多二十个喷嚏,回到这里,一点事也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所以说嘛,香港人是世界上第三长寿的,这是联合国的调查,不是乱讲。” “才是乱讲呢!”倪匡兄大叫,“是第二,不是第三!联合国调查在香港前面的是日本和冲绳岛,当今等于一个国家,所以香港应该排行第二才对。你说得是,香港的磁场适合我!” 大家都笑了出来。我们是在北角见面的,在他弟弟倪平的家,太太也是倪大嫂的妹妹李果珠,亲上加亲,暂时住几天没有问题。 “决定在香港买房子了?”我问。 “已经七十多了,买什么房子?租个算数。” “租在什么地方?” “还是铜锣湾,住惯了,很难到其他地区,是倪震替我们找的。” “什么时候搬过去?” “等东西从美国寄回来就走,”倪匡兄说。将整个搬家的过程详细告诉我,比我在电话中听到的更精彩,此处暂时不表,等组织好写了篇长的《搬家记》。 看到厅中有张麻将桌:“我几天干些什么?打麻将……” “是呀。回来有时差,疲倦了睡觉,睡醒了吃东西,吃完东西无聊,我打麻将,两兄弟对两姐妹,杀个片甲不留,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四声。 炸猪扒 是时候吃晚饭了。我问倪匡兄:“想去哪一家餐厅?海鲜?” “一般的都是养鱼,等到和你去流浮山再吃吧,今晚吃猪扒去。上次回来两个月,只有机会吃一顿。回到三藩市,每天想炸猪扒。” 倪太和妹妹购完物回来,倪平人不在香港,我们四人一行,到铜锣湾的“Ton吉”。 车上,倪匡兄说:“我想那块Ross,想得快要疯掉。” Ross是日本人的叫法,指猪扒边上带着一片厚肥膏的那个部分。完全瘦的,叫Katsu。高级炸猪扒店,只卖这两种。 “慢慢来。”该店经理Sissy说,“先上几个前菜。” 上桌的是铺上木鱼丝的菠菜、淑女手指、炸软壳蟹、芝麻豆腐和白煮毛豆,都是送酒的好菜,倪匡兄已不喝烈的,来瓶小啤酒。 “怎么Ross还不来?”他这个人性急,想要吃什么,就即刻吃什么,一分钟也等不了。 Sissy假装听不到,接着捧海鲜刺身盘出来,有油甘鱼、甜虾、象拔蚌和带子,倪匡兄从来不喜欢带子,在那里吃到鲜美的,就不抱怨了,大叫:“怎么那么好吃!” 炸猪扒终于拿来,他老兄连吞几大块,跟着的还有炸大虾、生蚝和带子。全瘦的Katsu吃不完,打包。倪匡兄说过这家人的,冷了照样吃得过。生椰菜丝任添,要多一点,一齐包回去。 捧着肚子走出来,外面等位子的排长龙,遇到一群年轻人,要求合照。 我看到倪匡兄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书?” 忽然,年轻人之中,有一个从背包出一本他新版的小说:“好彩我带在身上。” 卫斯理系列的读者一代接一代,倪匡魅力,威不可挡,我们做老友的也沾了一点点的光。 翌日,黎智英夫妇请吃饭,还有张敏仪和林乐培做伴,大家共聚一堂,相谈甚欢。 “现在回来定居,还以为没人会理我呢。”倪匡兄说。 “久久一次,久久一次,”黎智英说。 “有得吃,多少无拘。”倪匡兄笑道。 “现在把你骗回来了,管你干什么?”我也加入了一份。 “是呀,答应过的,都不必做了。”张敏仪火上加油。 “怎么都针对我!”倪匡兄反抗,“好,我躲入深山。” “不如躲进流浮山吧!至少有鱼吃。”众人七嘴八舌。 “你说过,我一回来,你就参加一份,和我及蔡澜一齐做新的一辑《今夜不设防》的。”倪匡兄向黎智英讨公道。 “我才没那么说。”他推得一干二净。 “清谈节目,饮食节目,我一做过,就不再重复了。”我也乘机逃脱。 “黎智英是说过要做《今夜不设防》的!”还是张敏仪有义气。 “是吗?”黎智英抓抓头:“好,就做一集吧。” “做一集谁要看?”大家又骂他。 黎智英笑道:“台湾有个电视节目,找一个人专门扮我,每礼拜都在开我的玩笑。” “扮得真像。”看过的人都那么说。 “我遇到了那个节目的监制,就向他说,你要叫人扮我,不如我自己出镜,所以我会去做台湾的电视节目。”黎智英说,“要我扮教宗也好,扮希特拉也好,总之,人会嘲笑自己,才有得救。” 上了好几条蒸鱼,又有响螺片,甜品一出就五六样,大家都酒醉饭饱。 倪匡兄临走,转过头来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还要回香港?我说我晚节不保嘛。” 不知不觉,香港电影金像奖举办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身为董事局主席的文,特别紧张,亲自打电话给倪匡兄。 “蔡澜已经答应替我们颁最佳编剧奖,说要和你一起来才有趣。”他引诱,倪匡兄当然答应了。 又打电话给我:“倪匡是在第一届金像奖时已做颁奖嘉宾,今年第二十五年,特别有意思,你要陪他来哟。” 本来我已不接触电影界,也当然答应了。 两人见面,一对口供,先后次序不同,已经给文卖进窑子里。老妓二名,好可怜。 走入星光大道,诸星聚集,都前来打招呼,我们两人有点受宠若惊,开始老怀欢慰。工作人员带入化妆间,我们上台,永不化妆,若有老酒一瓶,则可满脸通红,显然他们没做好准备,只有从和尚袋中自摸了。 递来小纸一张,问倪匡兄道:“小说和电影,有什么关系?”问我的说:“食物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我们把小纸扔了,登台去也。 一开始,随手拈来:“最佳编剧不知花落谁手,但今年最佳剧情,是自我放逐十三年的倪匡,已回到香港长居,再也不回去那种鬼地方。” 先声夺人,得了不少掌声。倪匡兄问:“我写了多少剧本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说:“邵氏年代,拍过的有两百六十一部。没有拍,拍不成的,也有一百,加上台湾导演、独立制片双手捧着白银而来的,也至少有两百,加起来一共有五百六十一。|Qī-shu-ωang|写了那么多剧本,为什么没有得到金像奖,你知不知道?”我问。 倪匡兄懒洋洋回答:“知道。写得糟透了嘛。” 全场大笑,我们颁了奖,一鞠躬,下台。 倪匡兄在香港的住处,终于安顿下来。 位置在他住惯的铜锣湾,今日造访,发现是一个舒服的窝。楼顶很高,间隔四正,三房一厅,两个洗手间,一个厨房。家私刚从美国运到,有三张按摩椅,两张放在客厅沙发的两旁,房间一张。 主人房一张大床,已占去面积不少。另一房间,摆了两架电脑,倪匡兄和倪太各用一个,看报纸和杂志,不必买那么多份。不能说是书房,因书他已不写稿,看书在按摩椅和床上进行。 小的一间,堆满杂物箱,倪匡兄说:“要是多三个月不打开,就扔掉。” “地方算大了,”我问:“有没有千多尺?” “八百罢了,”他说:“更大的屋子我也住过,小一点没有问题,打扫起来方便嘛。” “租金多少?” “连差饷,一万七千左右。” “算便宜了。”我说。 “这座公寓,只租不卖,屋主腌尖得不得了,要看身份和银行存折,前前后后审核十次。” “你是大作家,也要那么麻烦?” “谢贤和狄波拉从美国回来时也租过,照样审核十次,我算得了什么?” 看到案头上有一盒面纸,再问:“这就是你用货柜运来的?” “香港买不到。在三藩市我一天打四次喷嚏,每回几十个,一天一盒面纸。回来后,真奇怪,不打了。这些面纸,至少可以用个三两年。” 从窗口望出去,一片空旷,没有遮拦,高处是礼顿山,低处是一片旧楼。 “我每天站在这里看。”倪匡兄说。“同样风景嘛,有什么好看?” “每天看完,告诉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倪匡兄说。 “每天吃些什么?”我问倪匡兄。 “到过一家韩国餐厅,东西不正宗。一问之下,他们说要迎合香港人的胃口。我破口大骂:要迎合香港人胃口,不会去开香港人吃的粤菜?” “怎么火气那么大?” “到现在这个年纪,吃一餐少一餐。吃到不好的,非骂不可!” “我知道你去过附近 的何洪记。” “消息怎么那么灵通?吃四次,干炒牛河好得不得了,云吞面又正。” “今晚想吃些什么?”我问,“日本菜如何?” 倪匡兄嫂大喜,带他们去湾仔一间叫天胜的。大厨在日航酒店做了八年,已经不愿回日本留下。货源由我的老友三原供应,材料和手势都有保证。 先来一客鱼生,倪匡兄试过后问:“怎么那么美味?叫什么名字?” “缟Shima Aji。”我说:“Toro会吃腻人,缟很肥,但很清新。”又看到有Kinki,就叫一尾来煮。 试了一口,倪匡兄把整条鱼捧在面前:“手快就有,手慢没有!”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怎么会和他抢? “叫什么?叫什么?”倪匡兄急问。 “Kinki,没有汉字,是种很高级的日本鱼,香港人已会欣赏,用汉字叫喜知次,Kinchingi的译名,是同类鱼罢了。” “我吃鱼吃了五十多年,还有没吃过的,而且一吃吃到两种,真是幸福!”他感叹道。 其实人在香港,已不感神奇了,三藩市当然没有。后来又把店的东西差不多都叫齐了,才肯罢休。 埋单时,店说倪先生已经付了,我即刻理论。倪匡兄说把房子卖掉后,有大把钱。的确比我富有 ,也就不和他争了。我花钱的本领比赚钱高,收入不如他,但也照他刚才所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董慕节先生欢宴倪匡兄,我做陪客,从澳门赶了回来。 约好在“陆羽茶室”三楼,我去了那么多次,还不知道可以从旁边乘电梯上去。以为早到,原来董先生夫妇已在那里等待,还有音乐界名人苏马大也在座。 两位都是我好久未见的朋友,董先生还是满脸红光,童颜鹤发,活像一个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今年贵庚了?”我问。 “属鼠,八十三了。”董先生笑说,一点也不像八十三。 “别在我面前卖老,我八十七了。”苏马大说,更是不像。 董太太也来了,和以前看到那么端庄,保养得奇好。菜上桌,董先生有些肥腻的东西已不吃了。 “医生吩咐的。”他说。 倪匡兄嬉笑:“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话不可以听,一是医生的,一是太太的。” “没有医生和太太,日子也不好过。”董太太反击。 “可以那么说吧:要活得逍遥自在,那两种人的话不能听;要活得健康安乐,两种人的话都要听。我强调的是健康安乐,不听医生的得不到健康,不听老婆?哼哼!女人唠叨起来,绝对得不到安乐。”倪匡兄这么一说,座上的男人都鼓掌赞同。 女士们也任由他胡说八道。这一餐,吃得很丰富,“陆羽”的名菜,都出齐了,饭后倪匡兄说了一件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我去一家出名的店铺吃龟苓膏,老板走出来,说店里有一个你认识的老友,随着往墙壁一指,我只看到一大片壳,以为他在骂我和乌龟做朋友,后来仔细一看,是蔡澜为他店写了一幅字。” 大家听了大笑,度过愉快的一个晚上。 和倪匡兄闲聊:“天地图书”将我写你的稿子抽出来,要集成一本叫什么《倪匡与蔡澜》的,你认为怎么样? “太好了。”他说,“由老友写自己,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事?要不要写序?” “你老兄不是说停笔了吗?” “有什么问题?请出版社派人来家等,我一下子就能写好。” “现在还在编辑,想不到一写,就有百多两百篇,当成一册太厚了,分两本又嫌麻烦。” “怎么出都行,要做就做。”倪匡兄说。 我这个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说说就做了。既然他不反对,就能成事。 “从前也有几本《倪匡传》之一类的书,现在都绝版了。” “也没什么好看,绝版更好。”他说,“传记”一本正经来写,没什么看头。写来赞美一个人,更是虚伪;写来骂人,都是传记作者想标新立异,不值得看。 “哪么人物自己写自己呢?” “除了拼命往脸上贴金,还有什么可读的?人一世,总有黑暗的一面,都想把它埋葬,挖出来干什么?” “能卖钱呀,像克林顿的《我的一生My Life》就赚个满钵。” “那是欧美才能做到,那边没有翻版,一下子卖千几百万本,捞一笔不错。反正那些政治家说的话没有一件是真的,从头到尾,都骗得人。” “东方呢?” “看书的人愈来愈少,你说能卖得了多少本呢?”他问。 “说得也是,不如叫“天地”打消这个主意吧。” 倪匡兄笑了四声:“大可不必,当成玩的,什么事都可做。” 就那么决定,乘这几天得空,把书编好。 老友写老友 无线电视,有个新节目,叫《英雄人物论金庸》,请了倪匡兄和倪震及我上阵。 本来要到录影厂拍的,倪匡兄嫌远不肯,结果借了富豪酒店的意大利餐厅,说好下午三点钟录影,有家韩国餐厅,经过时闻到烤肉香,进去一试,全是迎合港客口味的东西,为之气结。我听了介绍他们去家最正宗最地道的,带他 们到罗素街的“伽”。 烤肉是外行人叫的,我们先来韩式生牛肉,倪匡兄没吃过,大赞,追加一碟,也即扫光。接着是蒸猪肉五花腩泡菜包,蒸牛肋骨是必试的,最后来一个大的牛杂火祸,喝韩国土炮马加利,大乐。 见菜单上有黄花鱼,知倪匡兄爱吃,又来一尾。韩国的煮法是用红色的泡菜叶,黄色的蛋皮和菠菜包起来清蒸,非常特别。 黄花鱼已濒临绝种,中餐厅吃到的是用别种鱼种假扮,或是人工养殖的,难吃到透顶,当今吃到一尾真正的黄花,已不易。 倪匡兄试了一口,说:“和中国黄花不同,但已比较养的好吃得多。” 旁边的客人都来自韩国,看到我们叫的菜,像遇到知己,纷纷露出笑容。 酒醉饭饱,提到为倪匡兄编书的事。 “我已经接到十八个电话谈及,你老兄的号召真是厉害。”我说。 倪匡兄建议:“书名不如叫《老友写老友》,我来写序。” “再好也没有了。”我说。 “我的序,题为:“被写的老友序《老友写老友》——也写写写《老友写老友》的老友。”用来用去,都是《写老友》这三个字。 “文法通吗?”我问。 倪匡兄大笑:“你找找看,有什么不通的地方?” 饭后录影,见餐厅摆着我意大利朋友吹的玻璃瓶,一层又一层,像竹节一样垒了上去,里面装满各式的果乐芭Grappa酒。就先来一杯。倪匡兄也喝了,可见他的饮酒配额尚存。 侍者把整个酒瓶放在桌子上让我们任斟,节目编导看得有趣,就把它当成道具,放在沙发前面。 “《英雄人物论金庸》这个名字不太好,”倪匡兄向编导说:“我们都算不了什么英雄,既然有酒,不如叫《煮酒论金庸》。” 编导赞同,就这么决定。 开始录影,因为是事后剪接,所以录得很长,我已有点昏昏欲睡。倪匡兄说:“一向来,我都用八个字形容金庸作品,那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说查先生的武侠小说第一,古龙的第二,但是第一和第二之间,相差个十万八千里。 倪匡兄和倪震两人记性都好,谈起书中人物,不管出场多寡,都能一一数出,这也是他们父子沟通的方式之一吧。 主持人问:“你们喜欢书中的什么女人?” “ 金庸作品,女人似乎都不是好人,很难爱上。”倪震说。 “我喜欢《鹿鼎记》中的双儿,她对韦小宝死心塌地。”倪匡兄说。 问及我,我毫不犹豫说:“双儿学问不大。我钟意《碧血剑》中的何铁手,她古怪透顶,不作声,永远爱袁承志。” “最不喜欢黄蓉,”倪匡兄说:“到了后来,变成相当恶毒。” “我最不喜欢的是国内的人,将我们称为四个才子。”我说:“金庸先生是一个巨人,其他三人,永远不能相提并论。而且,黄已作古,我们两人七老八老,叫什么才子呢?” 倪匡兄同意。今后的数千年,有人提到查先生生平,也许顺道记录了有这么几个朋友,这已是我们一生的成就了。 出走(1) “你整天请我们吃饭,不行,不行。” 当七十岁的倪匡兄离开了香港十三年,回来后的第一个早上,我们在一家叫“翠华”的店里吃完饭,我付钱时,他说。 “茶餐厅罢了,付不起吗?”我反问。 “不只是倪太和我两人,我们一出门就是一家人,每次要你付账,那还得了?”他说:“而且,这次我一住,至少两个月,才回三藩市。” 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我建议:“不如这样吧,你把你的生平告诉我,让我替你做个倪匡公式电脑档案,英文说The Offcal Website of Nee Kuang,用来吃吃喝喝。” “哈哈哈,你骗人,电脑资料哪赚得了钱?” “先在杂志上发表,领了稿费再出书,又有版税。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或者全部给你都行,我只求有题材交稿就是。”我说。 “唉,还是香港人脑筋动得快。” “满身铜臭嘛。”我说。 “老朋友了,你说什么就什么,稿费和版税都不可以分。” “容后商议。”跟他聊天多了,学了他讲话时喜欢用的四字的文言文。 “从那里开始?”他已准备好了。 “先谈你怎么从大陆逃到香港,有人说你是从内蒙古骑着一匹马,一直骑到香港的。” “胡说八道。”倪匡兄大叫:“从那么远的地方骑得到,叫他们骑给我看看!” “前因后果?” “一九五一年,我不想读书,就当兵去了。那时候的运动是治淮河,我跟着大队去,从上海出发,一大伙人,不知过了多久才抵达,后来又被派到内蒙古去。” “惹了什么祸了,是不是?” “年轻嘛,什么调皮捣蛋的事都做得出,那时候内蒙古的狼特别多,我引了小狗和小狼交配,生出小狼狗来,把干部咬了一口。后来又因半夜站岗冷得要死,就拆了烂木桥生火,都定了罪。” “有没有经过审判?” “审官只是一个人。当年的低级干部已可以召开法庭,判人死刑,但他没枪毙我,先把我关在小木屋里,天天要我写悔过书。” “一关关了多久?” “三个月。”倪匡兄说:“我最记得不知哪里跑来一只波斯猫,毛长得很,给顽童打了很多结,我天天为它解,也解不完。《老猫》这部小说,就从那只猫得到灵感。那时天寒地冻,每晚听到狼叫。” “有没有得吃?不会把猫也吃掉吧?” “那干部丢给我一大块东西,黑漆漆的,原来是冰冻了的豆腐,大概是发了霉。有一天,一个读政治科的蒙古人偷偷地来看我,说我死定了。” “啊,”我叫了出来,“怎么认识的?” “刚来蒙古时是在农场工作,大家谈得来,我记得他是从一个名字很古怪的县来的,叫托克托县。他把一只马偷来,要我骑着,说记得一定要朝北走,走到有蒙古人的村落,就会收容我,叫我学蒙古话,住上两三年,最好娶个蒙古老婆,没人认得,就可以逃脱。” “你真够胆。”我说。 “还有什么选择?哦,对了,他还把我的档案也偷了出来,那么厚的一本,都是针对着我的,拿来当传记,更够详细。这更令我下了决心,骑上了马。那只马瘦得不得了,连马鞍也没有,只披着两个麻布袋。这个蒙古人,真是我的恩人。” “后来有没有机会报恩?” “再也没见过他,心里还是感激的。” “跑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当然是先把那个厚厚的档案放火烧掉了,烧完时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哪里知道东南西北?” “你到了香港后还有不知方向的阴影,一定死缠着倪太,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我问。 倪匡兄点点头:“你也看过我一直戴着的那个有指南针的手表。” “后来呢?” “记不得走了几天几夜,看到了一条火车轨,跟着走,就走到一个车站,是黑龙江省泰来县。车站旁边还有一个豆浆档,买了一碗,喝了下去,全身温暖,温暖到手指头脚趾头都感觉得到。” “买豆浆?身上有钱吗?” “我好歹也做到了一个第二十一级的干部,有工资的呀。”他骄傲地说。 “是乘火车到了香港来的?” “没那么简单。”他说,“到了车站,就有地图了,我一看到鞍山,就想起我哥哥来。” “倪亦方?” “是,他在钢铁厂做工程师,还被选过十大先进青年。我记得后来在香港时,看过《大公报》的一篇报导,标题写着《倪匡、亦舒的哥哥领奖》,笑得亦舒和我要死,哈哈哈哈。” “在哥哥倪亦方那里住了多久?” “一个多月。”倪匡兄说,“但是户口报不成,还是非走不可。” “又乘火车?” “不。这次坐船,在鞍山认识的年轻人都说可以乘轮船到大连,在青岛时不要下船,躲起来,等船开了,再走出来好了。” “船长没把你抓起来?” “这种偷渡的情形常有,也不止我一个,船长抓到了,教训我们一顿,就在上海把我们放了。” “到了上海就回家去?” “哪里有家?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了香港。”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九五〇。” “你怎么没跟他们来?” 倪匡兄说:“那时候大家是热血青年,哪里会到香港那种殖民地主义的腐败地方?” “那时候的宣传是深入民心的。”我说。 “不过我也思考过,也闯了祸,那厚厚的档案也记载过我问的话。” “你问了什么?” “说在台湾,每个人都在吃香蕉皮。” “这种宣传我也听过。”我说。 “我问干部大家吃香蕉皮,但是谁吃了香蕉肉了?哈哈哈哈。” “那么在上海依靠谁?” “我到亲戚家里,大家都当我是瘟生,恨不得马上把我赶出去。” “那怎么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段广告,说可以帮忙人家到香港去。” “这种广告怎么登得出?” “那是社会最乱的时候,举行了大鸣大放的运动,一切很放得松,后来才抓人。” “你去找了那个组织了?” “对。”倪匡兄说:“他们问我,你会不会讲广东话?” “有什么分别?” “不会讲的收费四百五十人民币,会讲的比较便宜,收三百。” “你当时已经学会了广东话?”我惊讶。 “那么难讲的方言,我现在还学不会呢,哈哈哈哈。”倪匡兄大笑:“付了四百五十。” “哪来的钱?” “亲戚们怕我和他们搭上关系,万一我被抓到,他们就倒了祖宗的楣,都很愿意出点小钱让我失踪。” “怎么偷渡的”? “搭火车到广州,用船运到澳门,再从澳门把我们送到香港。” “到了香港就去找家人?” “不,我很独立,不想增加他们的负担,身上还留了几个钱,先买一碗饭来吃。” “第一次吃的是什么饭?” “叉烧饭。”倪匡兄说,“天下哪会有那么好吃的饭!一大碗,上面铺着几块叉烧,肥得油都漏了出来,流到碗边,再滴在手上。啊!那种感觉,还没有吃,已知道是又香又甜的;我只看着,就笑了出来。到了现在,我一看到大碗饭,也还会笑的。” “上海没叉烧饭吗?” “有,叉烧在上海也看过,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吃得起的。” “到了香港,怎么干活?” “那时候有一大群像我那样的年轻人,都集中在一起,很团结。蹲在工地上,等工头来叫去打工,日薪三块七,给工头抽去八毛,剩下两块九。二三十个人,被叫去十几个,剩下的人没工开,等大家回来,分了钱,一齐吃,有时候不够钱吃饭,就分了去喝咖啡。” “喝咖啡怎么喝得饱?” “有糖呀!” “糖?” “看到桌子上一缸糖,我问要多少钱?朋友们回答不要钱。哈哈哈哈,有这种事?糖不要钱?当然拚命下咯,我到现在喝茶喝咖啡,还是要下很多块方糖的。” “……” 倪匡兄继续说:“到了香港,真是觉得海阔天空。说到距离,上海和香港并不远,但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人家都说香港的空气大受污染,我当年感觉到的每一口都是新鲜的。三藩市的空气大家公认是比香港好的,但是我在那边天天要打三个喷嚏,现在回来了,鼻敏感都马上医好了,你说香港的空气有多美呢!” “来了香港之后,你是怎么写起小说来的?”我问倪匡兄。 好像是昨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一群从大陆来的青年,在荃湾地盘等开工,闲起来就看看报纸,副刊上有篇万言小说,每逢星期天出一次,我一面看一面说:‘这种东西,我也会写。’没有人相信,我就花了一个下午写给他们看。” “是什么报纸?” “《工商日报》,我大胆地投稿,想想也没有什么希望,试一试罢了。几天之后,编辑就叫我去谈,说可以用我的稿,得到九十块钱稿费,笑了三天。别忘记那是二块九毛可以吃四碗叉烧饭的年代。” “你记得第一篇小说叫什么吗?” “叫《活埋》。讲的是地主子女的遭遇,当时我写的东西很文艺,还有主题呢!” “那篇稿有没有存下来?”我问。 “剪了下来,不知道经过多少年,找出来时已被蟑螂咬得支离破碎,真阴功。” “我替你去找找看,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里面也许会有。我在做十三妹的资料收集时,也在那里找到的,你记得是哪一年的事吗?” “一九五七年,八九月之间。”倪匡兄说。 “后来呢?” “后来写杂文稿,投到《真相》。” “一投就被用吗?” 倪匡兄大笑:“说也奇怪,一生人投稿,真的没被人退过。” “杂文的稿费呢?” “没有稿费。他们说报馆小,付不出钱,我说没所谓,反正闲着。投得多了,他们问我有什么事做?我说没事呀,那么就叫我到报馆去当帮手。” “工资给的吧?” “一百三十块一个月,分两期,每期六十五,我又笑了三天。社长叫陆海安,很年轻,才三十多岁。当时报纸上还有一个叫司马翎的人写武侠小说,一天两千多字,写了一半断了稿。陆海安问我怎么办?我说由我来写好了,帮他续了一个星期的稿,后来他又写回。写一下,他老兄干脆不写了,陆海安叫我写,我就写完那篇小说,反正看得多了,就会写。那是一九五九年的事。” “写武侠小说也算在工资里面的吗?” “不,不,已有三块钱一千字,一个月另外有一百八十块收入,又再笑了三天。我什么都写,连影评也写。”倪匡兄说。 “又笑了?” “不,不。影评是不拿钱的,写着玩罢了。那时候张彻也写影评,在《新生晚报》。他的影评可是怪了,不评电影,只评其他人的影评,像是个皇上皇。我说这部电影好看,他说我讲得不对,两人对骂起来,做了朋友。” “和《明报》的渊源呢?” “张彻介绍了董千里给我,都是上海人,谈得来, 他当时编的《武侠与历史》,也是《明报》出版的,我就开始在那里写武侠小说。” “用什么笔名?” “叫岳川。”倪匡兄说。 “第一篇的名字记得吗?” “短篇不记得,长的叫《和尚抢书》,写一大群和尚去抢一本经书。” “有没有存稿?”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我说:“我把这些线索记下来,万一读者之间有人剪下,看到了也许会寄给你。” “谈到旧稿,就像老友重逢,很有趣的。”倪匡兄说。 “还在什么地盘写稿?” “那是写作最旺盛的时期,什么都写,《大公报》上讨论一本小说,我也参加一份,投稿批评,结果也登了出来,虽然也没稿费。” “听说你在《工商日报》上也有个专栏?” “对对,每天一篇,一千字,有八块钱赚。” “那时的八块有什么用?” “哼哈,八块可是不得了了,和李果珍拍拖时,三块钱看电影,吃五块钱的饭,还有四个和菜呢,所以那个专栏叫做《生饭集》。” “生饭?” “是呀,写写几个字,饭就生出来了,不叫生饭叫什么?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上海人骂人,说你是吃了生米饭?我的专栏每天都在骂人,这个栏名用得恰到好处,哈哈哈哈。” 第一桶金(1) “你正式的一份长工,是在《明报》,我们就从《明报》谈起,你是怎么认识金庸先生的?”我问。 倪匡兄说:“我在《武侠与历史》的文章愈写愈多,中篇长篇都有,在《明报》成立第二周年的酒会上,应该是一九六一年吧?见到了查先生,他就叫我到《明报》去做事。” “最初的薪水有多少?” “六百三十块一个月,由沈宝新先生发的,其中有一张五百块的大牛,香港人叫棉胎的,真的像被子一样大。拿回家后,和倪太两人拚命往墙上刮。” “刮墙?” “是呀,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刮墙怎么会知道?” “往涂得粉白的墙上刮,真的会留下一点点的颜色,假的一点也留不下,真奇怪,用过棉胎的人都知道。”倪匡兄说,“刮出颜色,当然又笑了三天。” “到了《明报》,第一件做的是什么事?” “当年是武侠小说的全盛时期,报纸上除了查先生的文章之外,需要人写大块头,二千字左右的。找不到人写,就叫我写了。” “记得叫什么吗?” “《南明潜龙传》,一连载,连载了几十万字,还出了书,查先生难得地替我写前言,他说看了一定会满意。这本书后来还有人记得,批评我写得一塌糊涂,我承认。我没有说自己的文章写得好,看得下去就是嘛。” “后来呢?” “后来愈写愈多,报纸上已经有两篇武侠小说了,还要写一篇新派的,所以要用很多不同的笔名。” “薪水照旧?” “不,查先生很大方,另给我十块钱一千字,但是合同订得很怪,十块钱之中,有六块是稿费,四块是版权费,今后出书,公司不必再付。” “什么叫新派武侠小说?”我问:“不是科幻吗?” “就是用现代的人物罢了。我写第一篇就用卫斯理当主角的,一点科幻成分也没有。” “后来怎么变为科幻的?” 倪匡兄说:“我向查先生说,与其写新派,不如来一点和旧的不同的东西。” “查先生也接受了?” “他说没有问题,尽管写好了。我便开始用冬虫夏草做题材,写细菌侵犯人体的卫斯理的故事,大受欢迎。” “这些稿子有没有存底?有没有出过书?” “所有卫斯理小说都出过书,还要感谢一位叫温乃坚先生的,也是文化圈中的人,会写新诗,把所有卫斯理的报纸原稿都剪下来送给我。我记得我在第一本书的后扉上写过,说如果太阳系中没有温乃坚,就没有卫斯理了。” “出书拿不到版税吧?查先生合同上写明的!” “这一点查先生倒很宽容,后来出书,版税照给。”倪匡兄说,“也真要谢谢他。” “有没有偷吃,替别的刊物也写?” “在《明报》一写,出了名,当然其他老板和编辑部都来抢稿,罗斌的环球出版要我写了《木兰花》系列,后来又在他出版的一本叫《迷你》的黄色杂志上写《浪子高达》的艳情小说。” “性爱描写大胆到什么程度?”我问。 “现在也不记得了,反正一出版,就被政府告,每次罚款都要六千多块,我说我的稿费才一千多呀!” “罗斌不在乎?” “他不在乎,叫我尽管写好了,可见他赚得更多。”倪匡兄说,“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政府只告出版人和杂志社,不告作者的。” “你的艳情小说一定写得好。”我说。 “不能算是第一,第一的应该是依达,他写过一篇叫《四桂床》的,说一个小孩给他姨娘引诱上床的故事,精彩绝伦,到现在我还记得。” “最多的时候,有多少篇?” 倪匡兄说:“每天十二篇连载的小说,四五个专栏。” “哇!”我叫了出来,简直只有外星人才有这种本领:“加上剧本费,那还得了!” “最初还没有写剧本的,先卖版权。电影开始走入全盛时期,版权制度也已经建立,大家都来买我的书去拍电影,每本可卖一两千块。” “第一个版权是卖了什么?” “《六指琴魔》,到现在还有人想重拍,真好笑。我说买来干什么?叫成《七指琴魔》,就不必再付了。哈哈哈哈。” “存了多少钱?” 倪匡兄又笑了:“每次存够了,就去买金条,一条一条存,积了一百两。拿去换了现钞再炒黄金,买空卖空,存了十年的第一桶金,在一个月之中完全亏掉,输得干干净净。也好,要是赚了还有甚至兴趣写稿?哈哈哈哈。” 编剧大王(1) “第一个剧本叫什么?”我问。 “最近出版了一本张彻的传记,访问中他说我第一个为他写的剧本是《金燕子》,其实不是。”倪匡兄说。 “这个我也记得。”我说,“《金燕子》的角色,是从胡金铨的《大醉侠》中一个人物演变出来,当年郑佩佩很红,张彻为了用她,自己写了那么一个剧本,但是他真正想捧的是王羽,故事从金燕子出发;愈来愈着重在男主角身上,郑佩佩发现时,已经太迟。《金燕子》的外景在日本拍,由我负责组织,同时拍摄的还有一部罗烈主演的《飞刀手》,那才是你编剧的。” “你说得没错。”倪匡兄说,“张彻叫我写的第一个剧本,叫《独臂刀》,在一九六七年。” “你没经过训练,怎会写剧本?” “我的剧本哪里是剧本?不过是中篇小说罢了。”倪匡兄说,“剧本上面写着时、地、人。一场又一场分开,等于第一章第二章,写的完全是文学剧本,与电影手法无关。会写小说,就会写剧本。” “剧本费多少?” “我记得我和邵氏签过三张合同,第一张五千,第二张八千,第三张一万。后来再加,最后帮邵氏写的那一个是五万。” “一共写了多少个?” “根据《邵氏经典》那本书,记录了我作剧的有二百六十部电影。” “何止?”我说,“还有写了没有拍的呢?有些拍不成,可能是谈了题材之后觉得过时,也有导演没处理好的。当年的剧本还寄到新加坡邵仁枚先生那里过目,认为星马检查有问题的,也拍不成。反正你老兄是收了钱不退货的,设计算在里面的最少还多出一百部来。” “后来国泰也找过我写。”倪匡兄说。 “合同订明是不准和别的公司写的。” “不挂名就是。”倪匡兄说,“邵逸夫先生很大方,没找我算账。” “那是电影的黄金年代,还有台湾导演要的呢!” “是呀,台湾电影,剧本费要多一点。”他承认,“写了多少个,我完全忘记了。” “钱呢?” “一半给了倪太,其他一半,我花光。” “哇,那是两三万块钱可以买到一层楼的年代呀!”我问,“你们的第一间房子是怎么样的?” “是一间有九层楼的,没有电梯,要一口气爬上去,反正年轻,当成运动。第二间买在铜锣湾的百德新街,倪震就是在那里出世,第三间在赛西湖。” “百德新街那间我去过,和你们一家推着车子,在大丸百货公司食品部买东西。”我说。“还有一间是买给我爸和老妈的,记得是四万块钱。那时候的宾士也是四万块一辆,我考虑过买车或者买房子呢?结果还是买了房子。要是买车的话,那我就是第一个坐宾士车的编剧了。” “没有你来提高,剧本在香港电影制作费中,是不成比率的。”我说,“但是事隔那么多年,到现在还是偏低。” “台湾导演来抢时,才又多了一点,那时候我已收六七万块一个。” “我记得你是一个礼拜写一个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要开戏才来找人写剧本,不能早点想好一个故事,事先组织好再找编剧的吗?每一次来叫我,都是十万火急。别人写不出,只有我写得出。” “传说中,有台湾导演求你写,你答应一个礼拜给他们,结果三天就写好了,放在抽屉里,他们再怎么催也不给,有没有这么一回儿事?” “有的。”倪匡兄说:“尤其是对付那种不知道要些什么的导演,不必同情。” “不知道要什么的导演太多了。”我说。 “可不是吗?其中一个,要我去参加讨论会,你知道我从来不做这种事的,给他苦苦哀求,结果去了,晚上谈好的,三更半夜打电话来改。改好了,第二天早上又全部推翻,最后我生气了,用标准的广东话向他说:我才不和你们这班契弟混吉!” “你和张彻配合得最好。我记得在拍摄现场看他拿着剧本,第一行,用线画了一下,是第一个镜头,第二行第二个,依此类推,真是天衣无缝。” “我也记得。”倪匡兄说,“写到打斗场面,我就声明:此处请武术指导设计,哈哈哈哈。” “你看画看得那么多,要拍些什么戏,和你讲个题材和多少人物,你马上交货,有情节就行,写打的写来干什么?最要紧是与你谈得来。” “我和邵氏的合同,还有一个无理的条件,都与你也有关系的。” “什么关系?”我问。 倪匡兄笑着说:“和我谈剧本的,只能有两个人,一个是导演张彻,一个是制作经理蔡澜。” 女大王,这个字,只能用于广东话,意思是说讨好、惹人喜欢,哄得人家舒舒服服。 女,是令女性爱上你。 “你是和倪太怎么认识的?”我问。 倪太本名李果珍,倪匡兄在别人面前直呼其名,但是在私底下,至今,还是亲密地称她为“妹妹猪”。 冠倪匡兄为女大王,可不是没有根据的。 “来了香港,除了求生,也得自我增值。”倪匡兄并没直接答复我的问题,“我白天在地盘做散工,晚上就到联合书院去念夜校。” “读什么?” “新闻系,李果珍修英文,有一堂同一个教室,入秋,天气很冷,一阵风吹来,李果珍回头一看,后面的门开着,我记得那一眼,很动人。” “那还不快点去关,呆在那里干什么?”我问。 “我当然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门关上,李果珍向我笑了一笑,我就决定一定要娶这个女子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两人都在等巴士,巴士没来,就乘机搭讪,和她一齐从坚道散步,走下山坡到大路去搭车,边走边谈。” “谈些什么?” “李果珍说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人?” “当然是人咯,难道是外星人?” “你没听懂。”倪匡兄说,“当时她也看我的文章,说怀疑那个作家是不是我,我说我本来就是那个人嘛,(奇*书*网.整*理*提*供)从此聊起来,聊个没完没了。” “拍拖拍了多久才结婚?” “拍了三四个月吧!”倪匡兄说。 依照这种速度,当今的人看来,已是闪电了。 “那是多少年的事?” “一九五九年。” “你几多岁?” “我二十三,李果珍二十,到了婚姻注册处,注册官拼命摇头,说太年轻,太年轻了。” “双方家长是同意的?”我问。 “唔,我那时候的广东话还没说得好,誓言上有一句:某某人‘清心发誓’,我听成‘青山百岁’,怎么结婚和青山有关系?真是听得糊涂了。”这时候倪太走了过来,接了倪匡兄的口,说:“当年学校有个教授,说我是明珠暗投。” “没有骂说一棵鲜花插在牛粪上,已算是客气的了。”倪匡兄赖皮地说。 倪太没有好气:“倒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成份。” 我笑了出来。 “他妹妹亦舒也一直问我。”倪太说,“为什么什么人不找,要找到这个麻甩佬?” “别说了,妹妹猪。”倪匡兄抱着倪太又亲又吻,我转过头去,伸出舌头。 “结婚之后,马上有孩子的?”我问。 “不不。”倪匡兄说,“我们一九五九年结婚,到了六三年才生倪穗,十六个月后生倪震。” 晚饭时间到了,我们一齐散步到餐厅,倪太的妹妹、妹夫、弟弟、弟妇都出席。 我问倪太妹妹李果珠:“你们两姐妹嫁给两兄弟,你的先生,也就是倪匡兄的弟弟倪平,是不是像他一样,一个女大王呢?” “才不呢。”李果珠说:“他平时一句话也挤不出来的。” “那是怎么拍拖结婚的?是不是倪匡兄推荐?” 李果珠说:“当年倪匡的爸爸妈妈要从香港搬到台湾去住,不放心没结婚的儿子倪平,把我叫了去,说交给你照顾好吗?等于是相亲相出来的,和倪匡无关。” “他们就和我有关了。”倪匡兄指着倪太的弟弟和弟妇领功,“当年我们搬到百德新街,隔壁住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李果珍弟弟常到我们家,带着倪穗出去玩,少女说这个小女孩很可爱,知道不是他的女儿之后,两人谈起恋爱来,才结婚的。” “是你主动?”我问倪太弟弟李博士。 “是我主动。”他太太说。 李博士很骄傲。 他太太补了一句:“有时,也要乘机会给男人一个面子的。” 女大王(2) 问回倪匡兄,我说:“你有没有像写剧本一样,男主角向女主角说‘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吧!’?” “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怎么做得出来?”他反问,然后看了倪太一眼:“我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送上戒指,然后说:‘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吧!’的。” “鬼才相信他这种话!”倪太假装生气,甜在心里。 倪匡兄,不愧是女大王。 稿纸(1) “你有没有算过你写了多少字?”我问。 倪匡兄回答:“从来没算过。你这么一问,我们可以统计一下。” “以什么做标准?” “我通常在一个小时可以写十一张稿纸。” “四百格?”我问。 “不,我印的是五百字的,比一般的标准A4纸大,是B4size吧?” “我也学你,用B4印稿纸。”我说。 “我的稿纸上有几方印,闲章我自己刻,名字倪匡的印,还是出自你的手笔呢。” “惭愧。”我说。 倪匡兄继续:“十一张五百格的稿纸一共五千五百字。一小时六十分,一分六十秒,六六三十六,一共也不过三千六百秒,我写一个字快过一秒。” “哇!” “我吃吃喝喝,玩玩贝壳,听听音乐,一天写作三个小时多一点,平均有一万二千字。” “哇!”我又叫出来,一天一万二千,实在厉害。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写到停笔,算它三十年,那有多少字呢?”倪匡兄轻描淡写。 “哇!”我的心算不好,又没有计算机,胡乱统计一下,至少有几亿字。 “我不能说我是全球最多产的作家,但的确是天下写汉字写得最多的人,鬼佬不会写汉字,再多产也不能和我比。哈哈哈哈,高阳常常洋洋自得,说他写得最多,后来我忽然在台湾出现,他甘拜下风,说文字有奥林匹克的话,他最多是铜牌而已。” “一共出了多少本书,你记得吗?” “武侠小说有几百本,大多数已找不到了。卫斯理比较有系统,由‘明窗’出版,加上《原振侠》,也有九十多本吧?电影剧本有四百本。” “你的字那么潦草,有谁看得懂?” “真奇怪,怪字有怪人看得懂,抄剧本的有一位叫蔡龙的,本事可大,错字极少, 一个个字工整得像活字印刷。报馆里的排字工人本领更大,一队黑手党中一定有一个看懂我的字,有时半张稿纸寄失了,他还会替你续完呢,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出来,倪匡兄继续说:“这是一件真事,有间出版社的排字工人是个女的,只有她认识我的字,后来我不给那家出版社写,害得她失业。” “你已经学会用电脑,没有用电脑写稿?” “输入法我会手写和九方,但速度太慢,只和朋友通信时用,很短的文章还可以,长了就不行。” “那声控呢?” “环境有点杂音,声控就失效!要在完全宁静之下才能发挥功能,像我住三藩市,三更半夜和白昼一样静,就能跑出字来。如果楼上开水,或者车过马路就没用了。旁边有人吵架的话,电脑更会疯掉!” “最近有人要作家捐出手稿来开展览会,结果发现只有不到十个人用手写。”我想起:“亦舒也是手写的。” “说起亦舒,”倪匡兄说,“单单是散文集已有一百多本,小说也有三百本以上吧?真厉害,那么多年来在《姊妹》和《明周》的连载从来没断过,每期也有四千字吧?我自己要是当不上写汉字最多的作者,我们兄妹两个人加起来,绝对是天下第一!” “亦舒的书,一向给‘天地’出版,你的书为什么有那么多出版社的?” “本来都交给‘明窗’出版,就算了。哪知道当年负责出版社的人叫许国,他完全没有兴趣为别人出书,不止没兴趣,还有点变态,看人有书就不开心。我的书卖光了,要求他再版,他反问:‘卖完了又怎么样?’,真是怪人。” “所以他也写怪论,叫《哈哈怪论》嘛。” “是的,人虽然怪,我倒很佩服他,不止文章好,篆刻也很有研究,图章刻得好得不得了。” “你这次回来,我看到还有很多读者拿‘明窗’出的第一版卫斯理书给你签名。” “那些书纸质又差,封面设计得很坏,有一次我忍不住了 ,拿去给金庸先生看,他才叫许国改好一点。” “许国是喝酒喝到脸黑,六十多岁死去的。” “那是肝病。”倪匡兄说,“古龙最后也喝黑了脸。” “唉,有毛病就不喝嘛。” “是呀,像我一样,有量就喝,没量算了。” “你现在真的是封笔,一个字也不写了吗?”我转个话题。 倪匡兄说:“写了几十年,作梦也梦到一叠叠的稿纸,我记得当年《明报》送来两大叠空白的稿纸,我把它堆在墙边,从地板到天花板那么高。倪震去外国读了两三年书,回来时那些稿纸完全用完。他向我说:‘那么多张稿纸,只能换到我的一张毕业证书!’哈哈哈哈。” 诸多嗜好(1) “你的兴趣那么多,今天,我们就来谈谈这个话题,你最喜欢的是什么?”我问。 倪匡兄回答:“还是养鱼吧。” “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如果硬要有一个理由,那也是从小的时候谈起,学校附近有条河,河里什么鱼虾都有,抓回来养。那时候在宿舍里面,给校监发现了就没收。没收了我又去抓,又被没收,鱼缸也被拿走,最后我把鱼养在一个茶杯里,还是被没收。从此,我发誓一有条件,一定先养鱼。” “来了香港,有了收入,开始了?” “是的,家里的鱼缸一天比一天多,一个比一个大。各种鱼都养过,但是养鱼的毛病,是鱼会死掉,死了不捞出来的话,过几天就不见了,大概是给别的鱼吃掉。最后一次养了一大缸吃人鱼,放一只青蛙进去,一下子整缸是血,吃得干干净净。其中一尾跳了出来,我用网网住它,想放回缸里,那知道它隔着网也咬了我一口,血流不止,真是厉害。”倪匡兄说起,还心有余悸。 “后来怎么不养了?” “一天,忽然气温下降,那么多缸的鱼,完全死光。刚好张彻拍《哪吒》,有一场水底的戏,要找一个大鱼缸,因为那是宽银幕综合体拍摄,普通的不够大。到处找,找不到, 我听后说家里多的是,借了一个给他,结果那场海底摄影,就是隔着鱼缸拍成的,哈哈哈哈。” “怎么从养鱼转到收集贝壳?” “同样是海里的东西嘛,鱼快死,贝壳不会。” “收集了多少个?” “三千多个吧?” “最珍贵的是什么?” “一种叫‘龙宫翁戎螺’的,是世界上唯一的生物,拥有两副消化和生殖系统,以为是绝种,后来在台湾发现,轰动了整个生物界。当年也要卖到港币两万多块一个。现在几十万吧?” “你有多少个?” “四五个吧?” “后来呢?” “贝壳收集得多,没地方放,在隔壁租了一间屋子贮藏。电影界听到我收贝壳,都替我去找,我说找到稀奇的,就免费写一个剧本交换,结果收来的都是废物,他们不懂嘛,还是要靠自己。有时是向其他团体购买,钱一寄出,一个邮包送来,打开一看,全是颜色鲜艳的不得了的品种,那种喜悦,是别人感受不到的。” “那怎么一下放弃的呢?” “有一天堆贝壳,放在房里,大概是晒干时螺肉没有弄干净,生了成千上万只的,向我涌过来,连恐怖电影都拍不出的画面,我即刻生厌,不要了。” “还要求人来拿呢?”这时倪太走过来,插了嘴。 “那么至少要留下一两个‘龙宫宝贝’呀!” “不要了就完全不要,不能藕断丝连。”倪匡兄乘倪太走开,偷偷地说:“女朋友也是一样的。” “邮票呢?有没有收过?” “我是中国早期邮票的专家,”倪匡兄自豪地说,“邮票要是到邮票行去买,就太贵了,得去拍卖行收。” “你自己去参加拍卖?” “不不,”他摇头摆首,“我太冲动了,和内行人一争,那就糟糕了,只有派倪太去拍。” 这时倪太又走过来,我问:“你怎么学会拍卖的?” “我才不去学这些东西,倪匡叫我手举起来,不放下就是,别人知道我不是专家,不会来和我争。倪匡知道哪一张是最好,错不了。”倪太解释。 “最好的是哪一张?” 倪匡兄说:“是张叫‘红印花小字当一圆’的,跑到伦敦去才拍卖到。那时候是两万多英镑,到了手,仔细一看,中间有一个针孔,就退了回去,不要了,后来才发现全世界只有三十四张,包括那张有针孔的,每张都要卖到四十多万英镑,才知道走了宝。” “后悔了?”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后悔些什么呢?” “谈谈做木匠年代吧!”我说。 “最初想买一些木板来遮太阳,不让金鱼缸太热,后来收贝壳,就做起柜子来。订了几十块木板,放在家里,薰得眼泪都掉下来。” “怎么会?” “木板涂有防腐剂嘛,怕虫咬。” “倪震说过,你做了柜子,把他推进里面,问他有没有光线漏入,他当年多少岁?” “五六岁吧!”倪匡兄说:“那衰仔聪明,当然说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哈哈哈哈。” 倪匡克就要回三藩市,有关他的其他乐事,要另找机会,才能记在这个公式档案里面了。 倪匡搬家记(1) 老友见面,大笑四声。 倪匡兄终于回到香港来长居。上次黎智英请吃饭,也说道:“你自我放逐了十三年,什么老罪都已赎完了。” “那么多东西,怎么处理?”我问。 “找了一家搬运公司,犹太人开的,说一个货柜,小的收我七千五,大的八千五美金,我就干脆要个大的。” “一个货柜就够了?” “其他的都丢掉。找东西时,倪太发现一个地址,是上次从香港运东西去的公司,就打个电话去比较价钱。那个人一听,还记得,说大作家肯再次光顾,一定要算便宜,特别优待。” “结果减了多少?” “小的七千三百,大的八千三百。减了两百,我才知道,大作家倪匡两个字,一个只值得一百,结果还是找回那家犹太人的,哈哈哈哈。” “那个仙人掌球怎么办?”我记得,双臂合抱也只能抱得半个那么大。 “新屋主的三岁大女儿,一看喜欢得不得了,就要去抱它,我即刻把她拉住,长满了刺,还得了?新屋主说不能留了。有一家我常去买花的店铺要,就送了给他们,来四个大汉,先用木板搭了个盒子把它包住,再连根拔起,也刺伤了两个人。” “水箱呢?” “十几个三乘六的,全送给水族馆,单单是挖水箱底的泥,也堆积如山。请人来倒垃圾,一车五百块美金,我看到那辆车那么小,搬几十车也搬不完,只有一次过请另外一家公司包了,不然怎么算?” “汽水呢?”他的杂货间里,什么都多,减肥可乐一买就是几十箱,还有罐头汤、糖果、饼干等等,俨如一个小型超市。倪匡兄这个人,一向大手笔。 “全部倒掉。” “美国不是流行车房贩卖的吗?”我问。 “能卖多少?有人要已经欢天喜地,最受欢迎的倒是壁炉外那堆木头,一块也要十多块美金,邻居拿了,高兴得不得了。” “家私呢?” “新屋主要了一点,倪穗的朋友把其他的拿走。”真有眼光,那都是旧屋主那个脱衣舞娘的收藏,当今最流行的Art Decor年代作品。 “结果连床都搬了,倪太和我两个人,在最后那几天睡沙发,睡得腰背痛。” “那辆残废人士的摩托车呢?” “也当了垃圾了。”倪匡兄说,“新屋主给我们一个月限期,起初还以为有足够时间,后来一天一天迫近,东西还是那么多,紧张得要命。”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这句老话只有男人听得懂,女人是不能理解的。我把东西一箱箱丢,倪太一箱箱打开来看,怎么直法?” “那个货柜,装了些什么?” “书呀!我已经扔掉了几十箱,送人也送了几十箱,剩下的字典和其他工具书,也有几十箱呀。家里那几张按摩椅,用惯了舍不得丢,留了三张,也一齐装进里面。看到还有很多夹缝,就把面纸都塞在空隙中。” “面纸?” “是呀,香港的面纸,没美国的那么软,我一天打几十个喷嚏,要用很多,就买了几十箱。现在回到香港,喷嚏也不打了,看来也没用。总之,大家都说,花那八千多美金的运费,一定不值得。” “三藩市的华人,舍不得你吧?” “华人地区,也小得可怜,我搬家的事,成了当地报纸的大标题,还提起你呢!”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大标题说,被蔡澜形容为多士炉的房子,以两百万美金售出!” “卖了那么多?” “当然没有,不过那块地皮是值钱的。”倪匡兄说,“就是没想到有那么多东西,倪太到最后那几天,全身都发肿,脸也涨出半个来。” “那怎么办?” “要去看皮肤科,但是星期六又不开门,好歹找到一个朋友的亲戚是做医生的,他听了电话之后说是过度疲劳之后产生的敏感症,要我们迟几天医好了才回香港。我看到了她那个样子,急得躲进车房,悲从中来,捶胸大哭。” 捶胸大哭,这句话,是倪太购物回来后,看到她才说的。女本事,倪匡兄弟二,没人敢称第一。 “搬家这一回事,真是差点一尸二命。”他说。 “去你的,你又不是我肚里的儿子,哪来一尸二命?”倪太问。 倪匡兄抱住她:“你死了,我虽然活着,也等于没活,不是一尸二命是什么?” 倪匡兄嫂,在二〇〇六年三月底返港,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 我自己事忙,只能和他们吃过几次饭。以为这次定居,再也没有老友和他夜夜笙歌,哪知宴会还是来个不停。 “吃些什么?”我问,“鱼?” “是呀,不是东星斑,就是老虎斑。” 老虎斑和东星斑一样,肉硬得要命,怎么吃?还要卖得那么贵,岂有此理! “真是替那些付钱的人不值,只有客气说好好好,后来他们看我不举筷,拼命问原因。”倪匡兄问:“你们知道东星斑和老虎斑,哪一个部位最好吃?” “到底是什么部位?”我也想搞清楚。 倪匡兄大笑四声:“铺在鱼上面的姜葱,和碟底的汤汁呀,哈哈哈哈。”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儿和我们当年在伊利沙伯大厦下面的北园吃海鲜,当今响当当的钟锦还是厨子的时候,吃的都是最高级的鱼,什么苏眉、青衣之类,当成杂鱼,碰都不会碰。 “还是黄脚好,上次你带我去流浮山,刚好有十尾,蒸了六尾,四尾滚汤,我后悔到现在。”他说。 “后悔些什么?” “后悔为什么不把十条都蒸了。” 乘这个星期天,一早和倪匡兄嫂又摸到流浮山去,同行的还有陈律师,一共四人。 他运气好,还有五尾黄脚,比手掌还要大一点,是最恰当的大小。再到老友十一哥培仔的鱼档,买了两尾三刀,赠送一条。看到红钉,也要了二条大的。几斤奄仔蟹,一大堆比石狗公还高级百倍的石崇煲汤。最后在另一档看到乌鱼,这在淡咸水交界生的小鱼,只能在澳门找到,也要了八尾,一人两条,够吃了吧? 这次依足倪匡兄意思,全部清蒸。 “先上什么鱼?”海湾酒家老板娘肥妹姐问。 “当然是黄脚了。”倪匡兄吩咐。 “有些人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的。”肥妹姐说。 倪匡兄大笑,毫不忌讳地说:“最好的应该最先吃,谁知道会不会吃到一半死掉呢?” 五尾鱼,未拿到桌子上已闻到鱼香,蒸得完美,着骨头,一人分了一尾,剩余的那条又给了倪匡兄。肚腩与鳍之间还有膏状的半肥部分,吃得干干净净。 “介乎有与无之间,又有那股清香,吃鱼吃到这么好的境界,人生几回?”倪匡兄不客气地把我试了一点点的那尾也拿去吃光了。 三刀上桌,肉质并不比黄脚差,香味略输一筹,比了下去,但在普通海鲜店,已是吃不到的高级鱼。 红钉,又叫红斑,我一听到斑,有点抗拒,试了一口,发现完全没有普通斑的肉那么硬。 “其实好的斑鱼,都不应该硬的。”倪匡兄说。 奄仔蟹上桌,全身是膏,倪匡兄怕咬不动,留给别人吃:“人的身体之中,最硬的部分都是牙齿,也软了。人一老真是要不得。” 虽然那么说,见陈律师和倪太吃得津津有味,也试了一块,大叫走宝,把剩下的都扫光。 乌鱼本来清蒸的,但肥妹姐为了令汤更浓,也就拿去和石崇一起滚后,捞起,淋上烫热的猪油和酱油。乌鱼的肉质,比我们吃的那几种都要细腻。 黄脚五尾,三刀三尾,红钉三尾,乌鱼八尾,一共十九条鱼,还不算那一堆石崇呢。 鱼汤来了。几十尾鱼,豆腐和芥菜滚了,四人一人一碗,肥妹姐说得对:”要那么多汤干什么?够浓就是!“ 偷偷地向她说:“你再替我弄两斤九虾来。” 来到流浮山不吃九虾怎行?这种虾有九节,煮熟后又红又黄,是被人认为低贱的品种,所以没人养殖,全部野生,肉质又结实,甜得不得了。 “我怎样也吃不下去了。”倪匡兄宣布。这也奇怪,他吃海鲜,从来没听过他说这句话。 我们埋头剥白灼九虾,不去理会,他终于忍不住,要了一尾,试过之后即刻抓一把放在面前,吃个不停。一大碟九虾吃剩一半,我向肥妹姐说:“替我们炒饭。” 吃鱼记(2) “又要我亲自动手了?”她假装委屈。 我说:“只有你炒的才好吃嘛。” 肥妹姐甜在心里,把虾捧了进去。不一会儿,炒饭上桌,黄色是鸡蛋,粉红的是虾,紫色的是虾膏。 倪匡兄又吃三大碗。 “还想不想在流浮山买间屋子住住?”肥妹姐问。 我知道他已不能抗拒这种诱惑,但在铜锣湾的房子刚刚租了下来,就向倪匡兄说:“你弟弟倪亦靖不是喜欢大自然吗,请他和你合买一间,一星期来住个两三天,才回闹市去吧。” 倪匡兄点头:“可以考虑,有那么好的鱼吃,在月球上买一间也值得。” 倪亦靖 新加坡国立大学一名女学者王素琴,荣获美国制造工程师学会的杰出青年奖。 而推荐她角逐的是导师倪亦靖教授。 倪亦靖是倪匡和亦舒的弟弟。 得奖论文主要探讨如何将两种人工智能的方法结合起来,分析跟改良产品的设计和生产过程。 你看到这里,不知道我说些什么吧?不要紧,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十一年前,倪亦靖也被选为美国制造工程师协会的杰出青年。 一九四八年出生的倪亦靖,五岁时随家人来香港,六八年留学英国,七四年到新加坡国立大学执教,八四年成为公民。 倪家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亦舒长得最漂亮,而倪亦靖最英俊,不做小说家的话,当演员也行。 记得我带队到新加坡出外景时,倪亦靖一家五口来看过我,他太太是马来西亚人,喜欢摄影和书法,和科学怪人式的教授怎么跑在一起?令人费解。 生的三个女儿可是美丽得不得了,大的一直要我带她当明星,我说等大学毕业再说,现在她大概改变主意了。 倪亦靖在小学五六年级时也对写文章很有兴趣。倪匡兄有一本很厚的中文辞典,里面汇集了巴金、朱自清等名作家的词句,倪亦靖背熟后作文的分数很高。亦舒高他一年级,有一次,看到亦舒有篇文章,为什么跟他写的差不多?原来是抄他的。 看着他哥哥和姐姐的小说,倪亦靖半开玩笑地:“我也能写呀,但是没有写好啊,只有写这种(指着桌上的《国际生产研究杂志》学术论文)。现在写这种东西还给人家笑,问我是不是科幻?”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