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恶劣关系》

作者：迷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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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教育学院毕业典礼会场

“校长……怎么办？我们真的要让她毕业吗？”

教务长抓着手帕猛擦汗，脸色发青地瞥瞥站在身旁的校长。

“要不然怎么办？”校长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连嘴唇都发白，“她已经修满学分了，我们能阻止她毕业吗？”

“可是，放她出校门就好像把孟加拉国虎放生一样，恐有危害社会安全之虞，我担心啊……”教务长本着教育家慈爱的心肠，语重心长地说道。

校长没吭声，肩膀却不住地颤抖着。

“校长，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身上有头痛药，您要不要来一颗？”

自从那个名唤梅绝招的女生在四年前入学之后，学校里的教授们都养成了随身携带急救药品的习惯，以免遇上突发状况而无法自救。

校长还是不说话，只是伸出抖得像抽筋一样的手挥了挥，表示他不需要。

教务长愈看愈觉得奇怪。与其说校长是身体不适，倒不如说他是在……偷笑！

“校长，您在笑？”连嘴角都抖个没完，分明是笑得肠子快打结的模样。

再也压抑不了的校长终于狂笑出声。“对！我在笑！哈哈哈……那个破坏校誉的刽子手终于要离开我们学校了！我光是想到这件事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想当初，梅绝招以全国第一名的高分考进以培养高、国中师资闻名的教育学院时，他们这群执教鞭几十年的老人们还兴奋得开香槟庆祝，喜极而泣地庆幸有这么一号女状元入学，对校誉不知道有多大助益！

可学期还过不到一半，他们就发现当初的看法完全错了，而且错得一塌糊涂！

那个叫梅绝招的女生，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流氓！不但事事不按照学校定下的规矩来，而且特立独行到了极点。常常逃课就算了，一个礼拜的上课日数不到一半也就算了，最该死的是她那副旁若无人的死样子，看见教授也不会点个头打招呼，经常“哈”地哼一声之后，就大摇大摆地从师长身边晃过去。

气得师长们牙痒痒的！

要是她心情还不错，偶尔来听听课，那才是所有教授的大恶梦！

她从不安分地坐在位子上，像其它人一样抄抄笔记；要是她规矩地坐在座位上，可不意味她良心发现－－事实上，那表示她已经睡着了，旁人最好不要去打扰，否则她要是睡得不痛快而大开杀戒，那可是会血流成河的。

要是她清醒着，那更惨。她的最大嗜好便是指出教授们的“不当”之处，连一个小小的音节念错，她都要吹毛求疵地批评一番，惹得教授们个个不爽到了极点，想发飙却又没有合理的理由修理她。

因此，所有的教授其实都很希望梅绝招能天天缺席旷课，省得他们在课堂上被“吐槽”；当然，最好是能一劳永逸地把她二一掉，直接踢出校门，那就普天同庆了。

不过，更让人捶心肝的是，梅绝招的成绩偏偏好得让人无法借机当掉她。据她的室友指出，她回宿舍后只会做两件事－－睡觉，还有举哑铃练腕力。从没看见她碰过书。可是，考试时她永远是第一名，就算教授再怎么唾弃她，也无法否认她的毕业论文出色得足以媲美硕士论文。

四年混下来，梅绝招不知气昏了多少教授，甚至连校长原来还剩不少头发的脑袋，也不知不觉问变得光溜溜，一根毛不剩。而各处室的主管们更是闻梅绝招色变，所有关于她的事情一概拒绝过问，唯恐被她用不被外人所知的手段给解决掉。

附带一提，梅绝招的“武力”也是出了名的恐怖，连体育老师都怕了她。

“她的操行成绩那么差，让她毕业，不太好吧？”

教务长觉得这点交代不过去。虽然她算是过关了，但那勉勉强强及格的分数，还是导师放水给的成绩，说是不想为难她毕业……

“好！有什么不好？”校长小小的倒三角眼忽地瞪大，“把她踢出去，校园才会恢复以往的平静，我等不及要让她离开学校了！”

“校长既然这么说，我……也没意见了。”

教务长识相地打住。让梅绝招毕业也好啦，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可是……“依照惯例，总成绩第一名的学生要代表致词……”

“她是第一名？！”校长的额头爆出青筋。有没有搞错？她的操行只有六十分，平均之后还能拿第一？其它学生到底在干嘛？

“是的。”教务长不安地回答，“我之前给了她一份稿子，要她照本宣科念念就好，可是我不认为她会理我。”亏他还花了一笔钱请她大吃一顿，要是梅绝招依然不听话，也太没良心了吧。

校长当机立断，“换人！绝对不能让她上台，会损害校誉哇！”

“来不及了。”教务长面如死灰，“再五分钟，典礼就开始了，而且梅绝招绝对不会放过致词的机会，咱们还是认命吧……”

“不！”校长用力扯着仅存的三根头发，悲怆地哀号。

终于到了致词的时候了。

瞄一眼脸色奇差的校长，表情一向慵懒而微带轻佻的梅绝招，此时却稀罕地挂着温和友善的笑意，看在战战兢兢的校长、教务长眼里，反倒像是暗藏鬼胎的奸笑“校长，各位来宾，各位同学，我是毕业生代表，梅绝招。”

前几句话，她一字不漏地按着教务长给的稿子念；同时，还不忘偏头朝师长席抛去狡黠的一瞥，瞧得校长、教务长心头凉飕飕，一面祈求观音佛祖庇佑，一面恨不得将梅绝招直接打昏拖下台……

令人傻眼的是，下一瞬由梅绝招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诡异得令他们差点全数跌下椅子！

“首先，我必须以私人立场，向各位教授道歉。这四年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说完，梅绝招往后一转身，对着惊呆成一片的师长规规矩矩地鞠九十度躬。

“对各位教授来说，我恐怕是个极度恶劣的学生，不够诚恳、不够谦卑，上课也不够听话……”她毫不意外地自眼角余光中瞥见点头如捣蒜的诸位教授。

“必须承认的是，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你们的期望；只是，各位的所作所为，其实也不符合学生对您们的期望。”她顿了顿，“举例来说，某位知名不具教授，上课用的个案是二十年前的旧文章：另一位一样是知名不具的教授，因为身兼太多要职，上课迟到早退，连期中期末考卷题目都是助教出的。”

其它坐领干薪的例子，族繁不及备载。不少教授参与各项国科会项目，国内外论文发表了数十篇，还在肥水特多的高阶学分专班与在职进修班里奋力授课，以结识各界精英。

这些学术声望卓越的教授，却对大学部学生轻忽怠慢，教起书来漫不经心、猛打马虎眼。教授无心备课在先，又怎么能责怪她上课昏睡、甫醒来就拿问题刁难讲台上的教授？

轻描淡写的两个例子，害得遭到影射的教授在座位上猛冒冷汗，心虚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的双膝。好在梅绝招无意继续呛声，自顾自地将累积四年的感想滔滔不绝地发泄到底－-

“……当然，还是有很多教授不管在学术或教学方面都令人崇敬佩服。教育学院是培养教师的地方，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们，将来都是身负作育英才重责的老师，但愿我们的理想能在经历重重考验之后，依旧坚定。或许我不是个好学生，但我一定会成为真正做到“教”、“育”两字的好老师！”

文不对题的毕业生感言发表完毕，梅绝招摘下头顶的方帽，往台上、台下席位一挥，在众人张口结舌的目光下，潇洒离开会场。

“……她今天好像有点奇怪？”校长满头问号地瞅视脸色欠佳的教务长。

梅绝招还是一样反骨、一样说话夹枪带棍，但……致词就这样结束啦？她不是应该更歹毒、更刻薄的吗？

教务长掏出手帕猛按额角，冷汗涔涔，无暇理会校长的质疑。

咳……等等典礼结束后，要赶快把用了五年的投影片重新整理、补充一下，要不然找助理把资料弄成那个什么PowerPoint檔好了。天晓得哪天又会蹦出一个像梅绝招这般难搞的学生。呜呜……这年头教授真是愈来愈难当啦。

翌日。

“早啊！各位姊姊。”梅绝招神采奕奕地步下楼，对着客厅里的三位姊姊打招呼。

“早。”大姊梅招弟叼着烟，头依然埋在报纸中。

“老大，一大早就抽烟很伤身耶！亏妳还是医生。”梅绝招不能苟同地皱皱鼻子，一个箭步移向沙发，迅速将手伸向梅招弟嘴上的烟。

梅招弟的视线虽然仍黏在报纸上，却丝毫不曾减慢反应的速度，身子一倾，便闪过梅绝招的袭击，顺势出手，扣住对方手腕，把她整个人甩飞出去。

“来真的？我奉陪！”梅绝招在空中稳住身子，甫着地便又一腿踢向梅招弟，摆明了要逼大姊陪她做“早操”。

“老四，妳很烦耶！”梅招弟气闷地放下报纸，一个翻身跃下沙发，两人就这么妳来我往地在客厅中对决起来。

“喂，有完没完？一大早就这么暴力，妳们没听过“一日之计在于晨”吗？”坐在餐桌前的双胞胎姊妹终于发难。先开口的是老二，早出生五分零八秒的梅再招。

“就是说啊，要是妳们精力过剩，替我煎个火腿蛋，谢谢。”老三梅快招紧跟着开口，对老大与老四的行径深感不以为然。

“想都别想！”

梅绝招避开梅招弟的一记手刀，跳到厨房朝梅快招扔了两只鸡蛋，“顺便替我煎一个，谢啦！”

“靠，老四，妳没大没小喔！”梅快招举手接住两枚“飞蛋”，不平衡地抱怨着。

“我不玩了啦，浪费体力。等一下还有个大手术，要是开刀开到一半睡着就惨了。”咬着烟，梅招弟嘟喽着踢出最后一脚，倾身卧倒在沙发上，拾起报纸继续看。

骤失对手，没戏唱的梅绝招只好收起拳脚，乖乖到厨房里倒了杯奶茶，接过梅快招替她煎的、散得不成蛋形的蛋，蹙眉评论着：“妳这是哪门子的火腿蛋？根本是“火腿与蛋”嘛！”

“不满意就不要吃，给我放下。”

“好嘛，妳好凶。”梅绝招扁扁嘴，将就着啃食起来。

梅再招看情况终于安静下来，才献宝似地亮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学生作文簿，嘴角还挂着一丝恶作剧的笑容－-

“老四，我刚刚清仓库的时候，找到妳国小三年级的作文簿，里面的东西乱有趣的，要不要瞧瞧？”

“这个好玩，给我！”梅快招眉毛一挑，快手夺走那本老旧的簿子，发现新大陆似地翻开第一页，大声朗诵道：“作文题目：我的志愿。分数：五十六分。老师评语：梅绝招，老师建议妳可以考虑无敌铁金刚。哈哈哈！好诡异……”

眼见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梅绝招当下变脸，迅雷不及掩耳地劈手夺回童年不可磨灭的伤痕，紧紧抱在胸前。

“笑什么？那是老师没眼光，有什么好笑的！”

“那妳倒是说说，妳当时的志愿是什么？”梅招弟感兴趣地瞟向眼色不善的梅绝招。

迟疑半晌，梅绝招才小小声地说出她的幼年志向－-

“科学小飞侠。”

“难怪老师要骂妳头壳坏去。”梅快招笑得差点断气。科学小飞侠？她干脆写飞天神龟算了。

“妳批评得很中肯。”梅再招点头附和。

“笑啊，笑死妳们好了。”梅绝招把脸别开，气鼓鼓地盯着窗外。

“老四，那妳现在的志愿是啥？”梅招弟比较实际地问道。昨天是老四的毕业典礼，听说她还当众糗了混吃等死的教授们一顿。可她真的要去当老师吗？

“我是混教育学院毕业的，除了当夫子，还能有什么选择？”

梅绝招啃完最后一片火腿，翘着脚在沙发上打饱嗝。当初明明能填第一志愿，可她宁愿降级念教育学院，大家都以为她秀逗了，其实她正酝酿着一个阴谋、一个复仇计划……

“当老师？凭妳这副德行？”梅快招摇头慨叹：“又一个摧残国家幼苗的杀手产生了。”

“胡说！我是国家复兴的新希望。”梅绝招骄傲地拍拍胸脯。

“那好，世界和平就看妳的了。”梅再招镇定地喝完奶茶，拍拍屁股走向她的书房，“妳们慢慢唬烂，我要为浪费地球纸资源而努力去了，拜拜。”

“大作家要赶稿去了呀？”梅绝招嗤之以鼻地说着风凉话。

梅再招是个作家，不过写的不是罗曼史，而是那种血溅五步、断手断脚齐飞的暴力美学作品，到现在梅家人还不能了解那种作品为什么能有销售量。

“我也准备要上班了，今天有打靶训练。”

梅快招收拾一下桌面，换上制服准备出门。

老三梅快招是个赫赫有名的女警，至于哪里有名，跟她的名字“快招”有绝对的关系。据说由她做笔录时，犯人都会在五分钟之内坦承自己犯下的罪刑，并且涕泗纵横地忏悔自己的堕落，因而在警界声名大噪。

别人不知道这个中玄机，可梅家人就心知肚明了。梅家四个姊妹都是从小练武长大的，身手不俗，下手非常狠毒，曾有不长眼的色狼被打得住院半年的纪录。而梅快招更可怕，纤细秀雅的长相下隐藏着杀气腾腾的个性，胆敢惹她的人都会被打得死去活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是如何让犯人坦承罪刑的。

梅快招热爱自己的工作－－因为可以合法踩躏败类。

待那对气质回异的双胞胎双双退场之后，梅绝招望向梅招弟－-

“老妈跟老爸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天晓得，大概又一起去鬼混了吧。”梅招弟耸耸肩，拎起公文包准备去医院，“老四，那妳实习的学校找好了没？有没有锁定哪所学校？”

梅绝招眼中射出一缕精光，嘿嘿干笑两声。

“那是当然！知道我为什么要进我最讨厌的教育学院吗？”那可是所出了名的保守制式学校，与她不羁的性子根本相冲。

梅招弟心照不宣地层眉一笑。“复仇？”

“答对了！”梅绝招的脸上堆满笑意，却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心惊胆跳的恶笑。

“我要回我“亲爱”的母校励名中学报答“师恩”，感谢高中三年来他们的“照顾”。”

“这么说，妳打算亲手毁掉那所学校？”老四的个性是全家人中最激烈的，有仇必报，并且奉送高额利息。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对现任校长非常不满。”梅绝招眼中盛满残酷的杀气，“我不会让学生倒霉，他们很无辜。我只会把那个教育界败类整得死去活来，让他活在如炼狱的烈火中。”

四年前，她的母校让她对教育产生无可救药的厌恶感，让她偏执地针对所有教育界人士“施暴”。现在她终于摆脱当学生的岁月了，对于那名借着教育名义、行摧残学生之实的烂人，她再也不会放过－-

“不过，妳不担心被革职吗？毕竟他是妳未来的头家。”梅招弟认清现实地指出。

梅绝招自信地微笑。“放心，我会好好拿捏分寸，让校长气到脑中风、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好宏大的志愿，加油啊。”即使身为大姊，但梅招弟是不会插手这件事的，她比较喜欢在旁边看热闹。

“谢谢，我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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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阔别四载，她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令她痛恨到想用原子弹轰掉的地方。

私立励名高级中学，大家口耳相传、有口皆碑的霹雳升学名校，每年的升学率皆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俨然成为地方的骄傲。

可是有谁知道，这金光闪闪的升学招牌是怎么弄出来的？

梅绝招不屑地将手上的学校简介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

为了让参加联考的学生都是精英，学校在入学时便做了能力分班；而那些不幸被分到后段班的学生，就是学校亟欲除去的对象；于是放纵他们在外头闯祸，届时再以各种理由逼他们退学，以达到升学率超高的校誉口碑。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导师对付成绩欠佳同学的那些恶劣手段－－动手打人、恶意羞辱、或公然在课堂上以尖锐的言词嘲讽学生……

她更不会忘记，那位不擅言词，生性内向的同学，在默默隐忍两年后，选择割腕自杀、却又幸运获救后，在苍白病房里那空茫无神的表情。

“是他叫我去死的。”

那位同学在梅绝招前往探病时，低着头这么告诉她。

她当然知道，那是导师惯常羞辱人的用词。而她从来就将那些叫骂当成耳边风、听过就忘。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不受影响地相信自己的价值，在她眼前这个善良敦厚、只是不擅长念书考试的同学，却在自己的尊严日复一日被导师全盘践踏后，做出了伤害自己生命的事。

后来那位同学办了休学，没再回学校，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而梅绝招日渐积累的怨气也在半年后爆发，终于让她也被踢出学校。

这所学校，充满她不愉快的回忆。尤其在她得知导师通过董事会裁定、升任该校校长后，更是满腹气愤……

现在她回来了，以一名老师的姿态。

她要当年恣意践踏学生尊严的人，付出代价！

开学典礼上，校长领着梅绝招到台上就坐，眼下却被梅绝招一身另类到极点的奇装异服吓个半死！

“梅、梅老师，妳怎么……怎么打扮成这副德行？”

踩着鞋跟足足有十公分高的皮靴，穿上迷你牛仔裙，还有全黑加绣骷髅头的皮衣，耳上一排叮叮咚咚的银耳环，再顶着挑染了五种颜色的头发，梅绝招的模样根本像是蹲在路边，一抖一抖的女飞仔！

“不好看吗？”佯装出天真烂漫的模样，梅绝招咯咯笑着，“我觉得很帅耶！这是今年最ㄅㄧㄤˋ的劲装说。”

“为人师表，打扮成这样成何体统？！”校长咬牙切齿地训道。

“真的不好吗？”梅绝招委屈地扁扁嘴，开始解扣子，“那我马上脱掉，校长不要生气喔！”

“不要哇……马上给我穿回去！”校长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喝止梅绝招打算扮演脱衣女郎的举动。

“可是您不是说我这样有失体统？我看我还是脱了吧。”

“不必！我不计较了！”校长崩溃地大喊出声。励名中学一甲子的校誉垂危啊……

“那好。”梅绝招笑咪咪地将衣服扣好，抬头望着松一口气的校长，“既然您说不计较，那我以后不管怎么穿，您都不会干涉是吧？”

“我……”校长语塞。他的“不计较”只是指现在呀！

正想再跟这姓梅的老师谈判，台下的学生却已集合完毕，准备开始升旗典礼了。

啊啊……没机会为自己辩驳……还以为这个当年的问题学生已经改过迁善，才放心地收了她当实习老师，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恐怖！

叹口气，校长决定晚点再慢慢修正梅绝招的偏差行径。在主持典礼前，他低声交代着：“待会儿我会让妳上台讲几句话，记得，妳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校友，要勉励学弟妹们像妳一样，以拿下全国联考榜首为目标而努力。明白吗？”

“明白。”梅绝招绽出白痴般天真无邪的笑靥，让校长被假象迷惑。

“那就好。”校长吁口气。

前些日子，当梅绝招谦恭有礼地赴学校申请实习时，让他吓得差点跌下椅子！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遇见这个人间凶煞，没想到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还热切积极地想回母校实习。

再见梅绝招，他的心情很复杂。当年梅绝招拿下全国榜首，让励名中学瞬间红遍全国，下届招收学生时，不但班班爆满，还增额录取一大票人。

但，她曾经对他、对他……

掩饰着内心些微的不安，校长上了台－-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很高兴看见当年拿下大学联考全国榜首的杰出学生－－梅绝招，回到母校任教，这真是我们励名中学的荣耀！现在就让我们欢迎她对大家说几句话！”

对着校长微微颔首，梅绝招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接过麦克风，她当下爆出一句令所有师生瞠目结舌的话－-

“各位同学，其实校长说的是谎话，我没有资格从这个学校毕业。”

“梅绝招！”校长惊愕得差点跌下椅子。她在说什么？！

“我没有说谎喔！”梅绝招露出如天使般纯洁无邪的笑容，“我在联考前三个月就被学校退学，我是用同等学历的资格考上大学的；因为当了榜首，校长才补一张毕业证书给我，顺便把我列在该年杰出学生的名单之内。对不对啊？校长？”

众人质疑的眼光纷纷钉在脸色铁青的校长身上。

“看我干嘛？你们不要听她胡说！”天啊，当初真不该心软，让这个梅绝招回学校实习！她之前那副感谢师恩的嘴脸，根本是装出来的！

“校长，您好讨厌喔，怎么说人家胡说呢？”梅绝招无辜地从皮包中掏出一张保存良好的古老通知单－－“你们看，这是当时的退学通知书，我还留着当纪念喔。”

众人睁大眼睛拚命往前瞧，梅绝招又笑呵呵地补上一句：“我当时被退学的原因是－－殴、打、师、长，很了不起吧？”

说这话时，梅绝招还刻意瞟瞟校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所有曾领略她威力的教员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从脚底一路发麻到头皮。

没有人忘记四年前的残暴画面。梅绝招因不知名的理由突然兽性大发，一把揪住当初还是主任兼高三班级导师的校长，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打得主任鼻血狂喷之后，再将主任摔飞出去……

“能回到这个学校真好，我一定会好好认真教学，以报答诸位老师当年的“爱护”。那么，我的致词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语毕，梅绝招潇洒自得地转过身，将麦克风塞回抖个不停的校长手上，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我、回、来、了，亲爱的校长。”

在校长充满恐惧的注视下，梅绝招挥挥手，扬长而去。

“恶魔啊……”校长昏乱地喃喃自语，然后口吐白沫地昏倒在地。

“来人啊！校长昏倒了……”

教师办公室里，梅绝招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发呆，顺便打呵欠。

呵啊……好无聊！没有任何老师敢找她说话，她让人畏惧的程度比连续杀人魔还厉害。

搞不好在教室门口贴她的照片，还可以避邪咧。

不过说真格的，经过刚刚这么一闹，敢来找她的人也未免太猛了。刚刚几个老帅只是经过她身边而已，立刻就摆出面对毒蛇猛兽的戒备神情，只差没在她身边立个“内有猛兽，生人勿近”的牌子。

看来，她甭想跟其它老师打交道了。

“梅梅梅梅梅老师……”

一个抖得会“牵丝”的声音唤住了梅绝招的注意力。她懒散地一转头，便瞥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老师站在五公尺外，朝她畏畏缩缩地发话。

“干嘛？”梅绝招不感兴趣地转着铅笔玩。这种没胆的家伙，她连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教务主任要我……要我把课表交交交给妳……”也是来励中实习的青涩男老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颤抖地拿出那张课表，却又不敢靠近梅绝招。

啧！超没种的。

“不敢拿过来啊？你把课表折成纸飞机，射过来好了。”梅绝招提议道。她现下根本是豺狼虎豹的代名词，也不奢望有勇者敢来接近她。

男老师怯懦地拚命点头，低头把课表折成纸飞机射过来之后，便飞也似地逃之夭夭了。

梅绝招嗤笑一声，伸手抓住看来跟折它的人一样蹩脚的纸飞机，低头拆将起来。

“三年良班啊……”梅绝招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在她那样大闹校园之后，教务处还让她当高三的班导师，摆明不要升学率了吗？

抬手望了望腕上的表，再过不了多久就开始第一节课了。她将桌上的教科书随意一收，便大大方方地在众老师的目送之下，离开教师办公室。

梅绝招一走，方才死寂如坟场的办公室瞬间陷入嘈杂如菜市场的状态之中，每个老师都迫不及待地讨论起关于梅绝招的事情－-

“喂，有没有听到？教务处要让那个新来的教高三良班耶！”

“有没有搞错啊？她好歹也是个女生，看起来又矮矮小小的，教得动那群不良分子吗？”

“会不会这就是校长的阴谋，要把她赶快逼走？毕竟刚才她让校长丢尽了脸……”

“可能喔！高三良都是一堆败类，学校老早就想把他们都踢出去了，趁机利用那个梅老师达到目的……”

“我赌一千，姓梅的在两个星期之内会递辞呈。”

“我赌一个礼拜之内，三千！”

“我也参一脚……”

懒洋洋地走到了最偏远的旧校舍，梅绝招心下立即有了概念。

会被安排到这种破烂的教室上课，那高三良班绝对是被放生的班级，准备在联考之前将他们全数留级或退学的。

哼！所以教务处要她来带这种班级，看能不能让她自动辞职。

想得美！她绝对会“与学校共存亡”，不搞垮学校，绝不轻言闪人！

踏着嘎吱作响的木板楼梯，梅绝招步上三楼。才刚走到楼梯转角，一阵男女嬉戏声便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有男生低低的笑声和女生撒娇般的嗲笑声－-

“……好讨厌喔，在这里不怕被人看见吗？”

“怕什么？不会有人来的，先让我亲一个……”

“嗯……你好坏……”

真的是听不下去了。梅绝招清清嗓子，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对调情中的男女面前。

“喂，上课时间，你们在干什么？”

那对情侣楞了半秒，男生随即摆出漫不经心的脸色，斜眼瞟着梅绝招－-

“要妳管啊？妳混哪一班的？我可是有人罩的！”

看来她保养得不错，起码比实际年龄短少五岁，梅绝招忖道。“谁罩你啊？报来听听。”啧！满口江湖话，现在的高中生有够不良。

“我三良的，老大当然是武哥！怎样，怕了吧？”

“你是高三良班的？”梅绝招蹙眉。

“对，我就是……喂！妳干嘛？”男学生话说到一半，当下被梅绝招揪着领子，往教室的方向拖行。

“带你回教室。还有，下回想种草莓给我滚回田里，不要在这里搞，了不了？！”梅绝招脸色不善地斥着，拖着人走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减缓。

“妳他妈有什么资格管我？！”男学生气急败坏地骂出脏话，伸手想扯开梅绝招的手臂。

一听见脏话，梅绝招眼中霎时射出雷霆闪电，转头用力一戳男学生的额头！

“靠！小鬼骂什么脏话！没水准！”

“妳可以骂“靠”，我就不能骂？妳以为妳谁啊！”男学生不服地大声嚷嚷。

“我谁？”梅绝招杀气腾腾地掉过头，扬起嘴角瞪住不识好歹的男学生，“告诉你，老娘是你的新导师。想对我骂脏话？行！打得过我再说！”

一片闹烘烘的高三良班教室里，看漫画的一大堆，看写真集的更多，还有人不客气地搬来电视一台，插上插头、接上游乐器主机，便大模大样地打起了电动。

“不好了啊！又有新老师来了！”

在门口负责把风的阿得飞奔入内，直冲向正让美女马杀鸡的叶君武。

叶君武撇撇嘴，仍悠哉地抽着烟，不当一回事地耸耸肩。

“怕什么？武哥罩你们，连训导仔都要让我三分，更何况是个小小的教书匠？”

话说完，叶君武身上的行动电话响了，他不大高兴地接了起来－-

“干嘛？我不是交代过了，我在上课就不要烦我？你们很啰嗦喔……啊？有人来堂口找碴？妈的！这点小事情也找我？扁给他死啊！好啦|奇*.*书^网|，收线了。”

阿得一脸崇拜地仰视着叶君武。“武哥，你真是给他有够帅，那个古惑仔也没有你一半威风！”

混黑社会就是要像武哥这样有气魄！喊杀就杀，要砍就砍，喔！好崇拜啊。

“你废话！”叶君武没好气地哼一声，“免狗腿啦！以后要是出社会，来当我手下好了，我包你吃香喝辣。”

“小的就有劳武哥提拔了。”阿得又鞠躬又作揖，一脸卑贱相。

叶君武不可一世地挑挑眉，正想再多说几句，门口却忽地传来一阵骚动声－-

“放手啦！妳这个贱女人，马上给我松手……”

匡当一声，在众人的侧目下，一个男生从门口飞来，直接撞上另一侧的铁窗，眼冒金星地瘫倒在地！

叶君武诧异地站起身，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是谁做的？给我站出来！”

敢动他的同学？这家伙嫌自己命太长吗？

叩叩两声，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轻脆的声响；教室里的所有人纷纷停下手边的动作，有志一同地往门那边望去－-

“小子，不想活了，敢骂老娘“贱女人”？我就让你领教一下贱女人的威力！”

门口，一个纤细的女生扠着腰发话。由于是逆光，在教室里的人看不见她的五官，只瞥见她的轮廓和身影。

叶君武抄起桌边的英汉大字典，瞇着眼望向女人。

“不要以为妳是女人，我就不敢修理妳！打伤了我的同学，就要有必死的觉悟，我要妳后悔……”话音未落，便将手上超厚的字典掷去！

“武哥好帅喔！”班上的学生当下欢呼起来，等着看那陌生女子被砸扁的惨状。

岂料，那女人连闪也不闪，镇定地伸出右手，便丰牢抓住那本字典。

“贵班欢迎新老师的方法还真热情啊。”女人凉凉地开口，将字典轻松地抛着玩。

“妳究竟是谁？”叶君武惊讶地瞅着女人。她竟然能接住那本字典！它有一千五百多页厚说！

女人向前跨出一步，那张叛逆而极度不爽的表情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

“老娘是你们的新导仔，从今天开始，给我记好我的身分！”

“妳就是新来的级任导师？”

叶君武错愕得连衔在嘴边的香烟都掉了。这女人哪一点像老师？打扮得一身劲爆就算了，还戴了一排耳环，头发甚至染得像彩色盆栽一样！

“正是。”梅绝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眼光定定地落在叶君武身上。

“你……有没有走错教室？”

眼前这个说起话来嚣张跋扈的男人，光从外表看来，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成人样，怎么可能跑来念高中？“补校晚上六点才上课，你太早来了。还是你是高职部的？”搞不好是中年失业，回来重学一技之长的落魄男人咧。

叶君武拉长了脸。“我是高三良班座号48号学生叶君武，并没有走错教室。”

“嗄？”还说得正经八百呢。

梅绝招上上下下打量这名一身江湖味的男人。魁梧的身段搭上一脸的潇洒不羁，十足阳刚的五官透着老成稳重的气质……这哪像是学生？更别提他那副藐视师长的嘴脸了。

“别闹了，你是不是补习班派来发传单的人？发完就可以走了，我不会叫教官来抓你的。”她宽宏大量地摆手示意他离开。训导处对于校外人士入校一向管制森严，要是被逮到，不被教官痛骂几小时才怪。

“喂！”叶君武不耐烦了。“我真的是本班学生，妳要我讲几次啊？”顺手掏出学生证以示清白。

梅绝招一脸怀疑地凑过去看，还真的发现上面有教务处的钢印与注册章呢。

“所以你真的是这班的学生？”梅绝招的脸色异常难看。励名中学果然愈来愈不长进了，为了学费，居然什么稀奇古怪的学生都收。

“这学期才转来的，请多指教。”叶君武咧着嘴笑。

谁说成年人不能重返校园用功读书？他有国中毕业证书，还有先前念综合高中的毕业证书，而且也没有法令规定就读高中的年龄限制。他只要表明明年想重考大学、需要重读一年，并以现有的学历作证明插班高三，学费缴一缴，注册组那个阿伯就替他搞定了。

不过他有种感觉，注册组的人似乎对他口里的理由不感兴趣，只对他口袋里的现钞有好感，收完五万多元的学费，就将他编到这个看来不太优良的良班里。

才进到教室，他就嗅到一票同类的气味－－打死不念书、上课混日子的那种气味；没多久时间，他就与一干同学打成一片，非常享受这种青春无负担的生涯。

结果他的校园生活还是过得很靡烂，各科老师形同虚设，多半眼不见为净地高举课本猛念课文，彻底拒绝与台下闹烘烘的学生接触，再怎么喧闹作乱也没人镇压他们。他这才知道，人家把他编到放牛班了。

既然来了放牛班，当颗出色牛头自然是责无旁贷，如此才不会辜负了他在外头的威风名声。

“叶君武是吧？”梅绝招皱眉。等会儿一定要到注册组去查查，校方怎么会让这种应该去念社区大学的老头来注册，他比她还老咧……

放下手上的字典，她决定暂时放弃以暴制暴的治班理念；初次见面，还是不要吓坏台下的学生。她转身执起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名字。

“将来一年，我是你们的班导师，也是英文老师。别的不敢讲，教英文我还满行的，保证让你们从此不用补考……这位叶同学，你已经被老师盯上了，请你放下手中的手机，我建议你立刻保持沉默。”

她的自我介绍才刚讲没几句，那个叫叶君武的老学生居然大剌剌地拿着手机讲电话，还狂妄得完全不加掩饰。

是怎样？没王法啦？

其它的同学倒是见怪不怪。从暑期辅导时就与武哥同班，两个月以来，就从没看他认真上过哪堂课，不是睡觉，就是打电话，聊天的声音有时候还比台上讲课的老师大声，也不见哪个老师出声制止。

又或许，是所有老师都懒得理他们了吧？

眼见叶君武彻底漠视她的警告，还无动于衷地继续谈天说笑，梅绝招努力压抑的火爆脾气终于爆发，抛下粉笔，气势汹汹地三步并成两步跨到叶君武面前，劈手夺走那支Nokia7650。

上一秒还聊得兴高采烈，下一秒却突然发现右手空空如也，手机居然不翼而飞，他错愕地抬头，就见梅绝招板成死鱼脸的恐怖表情，手上还攫着他的手机……

“还我。”他沉着脸，理直气壮地摊开手心，那态度十足霸气。

“想太多。”无视于叶君武的坏脸色，她随手将手机收进讲桌里，转身再执起粉笔。

“我说还我！”

叶君武忿忿的低吼声响起，眼见梅绝招无意搭理，怒得拍桌跳起、直冲到梅绝招背后。“我叫妳东西还我，听见没有？！妳这个……噢！”话音嘎然而止。

“这个什么？”梅绝招凉薄地含笑打量叶君武口含粉笔的蠢样。方才叶君武在她背后鬼吼鬼叫，吵得她不胜其烦，索性一转身将手上的粉笔笔直插进他嘴里，“粉笔好吃吗？”

“唔……呸！”叶君武赶紧将粉笔掏出口中，向后倒退数步，气得几乎要翻桌，“妈的！妳敢这样玩老子……噢！”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一只板擦掷中脸，名副其实的“碰了一鼻子灰”。

“班规第一条，好学生不说脏话，不过老师不在此限。”梅绝招拍拍手，为自己精准无比的抛物技巧感到骄傲。

“这哪门子的道理！”叶君武捂着鼻子抗议。只许老师乱叫，不许学生开骂，不公平！

“我的道理。”梅绝招慢条斯理地走向暴跳如雷的叶君武面前，玩味地看着他一脸灰白的面容，“本小姐采用极权专制制度，有意见就直接推翻我，要挑战的请先预约，报名费伍佰圆整。”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懒得理不识好歹的蠢学生。

叶君武气得差点内伤，还想动手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女人，却不经意瞥见她写在黑板上的名字，当场笑得岔了气！

“女人，妳叫梅绝招？妳妈的国文造“旨”未免太高了吧？！”

“跟你比起来还算客气，我代替国文老师惩罚你。”梅绝招飞快地在叶君武头上敲了一记，严肃地指出：“国文造“诣”，再念错，我罚你写一千次。”

“那不是重点。梅绝招小姐，妳的名字的确有够绝。”

眼见叶君武话里带刺地挖苦半天，梅绝招却不动如山，完全没有发飙的迹象，只是理智地说明：“家父坚持要有男孩子传香火，所以我娘生下我大姊时，取名叫“梅招弟”；再接再厉之后，却又生下一对双胞胎－－都是缺少关键器官的那一种性别，所以一个取名“梅再招”，另一个叫“梅快招”。后来在我爸不屈不挠的奋斗之下，我出生了，我爸气极，决定不玩了，昕以把我叫做“梅绝招”。”

“真是血迹斑斑的家族奋斗史。”叶君武下了个评论。

“好说好说。”梅绝招皮笑肉不笑，“男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四姊妹个个比男人强，起码不像有些人，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念高中。”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妳说什么？！”叶君武激动地往前大跨一步，梅绝招眼神一敛，握拳往他鼻梁骨一击，叶君武当场两眼昏花地往后仰倒。

“这叫“无声胜有声”，不必浪费口水在你这种小喽啰身上。”本来想在开学第一天留点好形象的，结果还是被白目学生害得破功，啧！

走回讲台上，梅绝招板起一张气势十足的严肃脸色－-

“看黄色书刊的给我收起来，在睡觉的帮我把他摇醒。听好了，我知道学校打算怎么对付你们，大抵上就是挑毛病，趁机把你们一个个踢出学校，以免影响升学率。不过，只要你们肯配合我，我保证你们都能领到毕业证书，大摇大摆踏出校门；运气好的，还可以捞到大学念念。”

底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意见。一个满耳银环的学生斜着眼在梅绝招身上打量－-

“妳会帮我们？笑死人！妳不是这里的杰出毕业生吗？”还什么联考榜首咧。

梅绝招扯着嘴角，脸上的表情是十足十的恶女相。“升旗时你们在干嘛？补眠啊？我说过了，我在毕业之前就被退学，不信啊？”

“不信。”带头质疑的学生嚼着口香糖，一面吹泡泡，“妳这种成绩好的乖小孩，学校爱得要死，怎么舍得把妳踢出去？”

“告诉你，我在被退学之前，全校排名从来没有好过倒数前五十。我开始用功，是在发誓向学校报仇的那一剎那，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回来当老师，搞垮励名中学。”

“妳成功一半了。打扮成这种样子进校门，校长一定发疯。”那老头现在大概倒在校长室里猛吞降血压药吧？

“那当然！”梅绝招笑开了，“不过，我跟校长的恩怨不干你们的事，你们书照念、课照上，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顺利毕业外加考上大学。”她从炉主跃升榜首的惊人事迹可不是盖的，相信只要如法炮制，这群一辈子没认真念过书的混仙也能脱胎换骨。“不管你们信不信，当年我也是放牛班的学生，既然跟你们同一国，就不会让你们吃亏。”

光头不领情地“哈”了一声，仍旧用不信任的眼光瞪视着梅绝招。

梅绝招微笑。“等着瞧吧，我的名字既然叫“绝招”，就绝对不是个肉脚。”

环视着全班学生，大抵上没有人真的对她的话有一丝兴趣，梅绝招倒是不太意外。不过，当她的眼光与终于恢复神智的叶君武相对，他那不服气的挑衅眼光，倒让她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期待……

又不是没当过牛头，怎么可能怕了这些小鬼？要来就来吧，她一定摩拳擦掌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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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天的开学典礼是不排课的，梅绝招早早就回了家。

进了客厅，里头空荡荡地没一丝人气。老大在医院通常搞到七晚八晚才累得半死地爬回家；老三也是大忙人一尾，轮班值勤是家常便饭，有时再去临检什么的，自然经常夜不归营。至于一年到头难得见上几回的爹娘，现在不知道又到哪去度假去了，抛家弃女，一点责任感也没有。

现在唯一窝在家中的，只有坐在书桌前写稿的老二了。有点无聊，去骚扰她一下吧。

“老二……”

才刚轻轻推开门，梅绝招当下被成堆的废纸团淹没。

天啊！一整个书房都迭满了被揉成一团的稿纸！

“老二，妳怎么了？”

“不……要……烦……我……”梅再招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废纸堆里幽幽传出，逼出梅绝招一身鸡皮疙瘩。

“喂喂！老二，七月才刚过，妳干嘛继续演练好兄弟的音效啊？”半夜听到铁定被吓死。

“我心情不好啦……”梅再招哀怨地拨开埋住她脚踝的废纸堆，一张原就没啥表情的脸此时补上两枚黑眼圈，模样怪恐怖的。

“怎么了？来，妹妹给妳呼呼，不要哭喔，说给妹妹听。”梅绝招好心地摸摸梅再招的头，不料却遭到对方一记白眼。

“……刚刚出版社打电话来，说我写的小说让新任总编辑非常不满意，要我转型，不要再写暴力美学的作品……”梅再招好委屈。不过是几根断掉的脚趾头飞出去、拖着几公尺露在肚子外的肠子四处跑、再喷一点脑浆……总编辑就说她的小说“有违社会善良风俗”！

她不依啦，呜……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啦。”就说嘛，老二写的鲜血乱喷的恶心小说还是不能见容于人类世界的。

“梅绝招，妳什么意思？！”梅再招不满地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瞅着说错话的梅绝招。

“我什么都没说喔，真的！妳听错了啦！”梅绝招赶忙矢口否认。

开玩笑！他们梅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暴虐，得罪了任何一个都会让自己陷入被五马分尸的惨境中。她才不要当老二不爽时用来发泄怒气的祭品。

梅再招幽幽望了一眼拚命摇头的妹妹，苦凄凄地叹口气－-

“编辑说，现在写言情小说比较好卖，要我试着写写看，可是我用力想了一整天，还是抓不到那种恶心巴拉的调调。唉，我看我要失业了。”

“写爱情小说？！”

梅绝招当场爆笑出声。叫专写恐怖小说的梅再招改写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这是哪个天才出的主意？

“会……很……好……笑……吗？”

七月特产的颤抖兼拉尾音又出现了。梅绝招吓得连忙摆手。

“不不不，一点都不好笑，歌颂人类亘古不变的美丽爱情，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任务啊啊啊啊啊……”她也拖尾音，附和一下老二的调调。

“唬烂！”梅再招掷来一记白眼，说出她今后的打算，“我是想继续写小说，不过为了避免饿死，我看我还是找个正职吧。”再这样搅和下去，她一定会苦思半年还是挤不出一本象样的爱情小说。不成，为了肚皮，要找点兼差来做。

“那妳想做哪行？我们学校缺一个长工，巷口的胡妈妈卤肉饭在征学徒……”梅绝招话没说完，当下被梅再招赏了一记爆栗。

“妳看这个。”梅再招拿出一份报纸，指着上头的征才广告，“我想去应征，反正文字工作我比较做得来。”

“可以啊，满不错的。”梅绝招点点头。

梅再招抿着嘴，有点苦恼地问道：“不过，我还在犹豫要应征哪个项目，是当副刊的文字编辑呢，还是政经版记者，还是……”

“社会版啦！”梅绝招提出良心的建议。

梅再招不解。“为什么？当旅游记者也不错啊。”

“是不错啦，不过要是让妳去写，就错得很严重了。”梅绝招喃喃自语。

依梅再招那种字里行间满是杀气的笔触，万一让她到什么家庭妇女版、还是休闲旅游版，后果绝对可怕至极，届时整份报纸铁定被搞得腥风血雨。

还是社会版好，一天到晚杀人放火，报导那种砍来砍去的新闻，梅再招一定比较适合。

“干嘛？觉得我不能胜任啊？”梅再招隐隐透露出发飙的前兆。被退稿让她血气不顺，随时都有找人开刀发泄的倾向。

梅绝招眼看情况不对，当下狗腿起来，“不不不，再招姊才华盖世、文思泉涌，下笔有如神肋，怎能屈就于一般小家子气、无关紧要的版面？只有紧密接触整个世界的社会版，才能将您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说得对。”被捧得飘飘欲仙、理智全失的梅再招满意地点点头，不再追究老四话中有话的玄机。

“啊，老大回来了，我去跟她打招呼！”听见玄关那边有动静，梅绝招抓住机会告辞，一溜烟逃出堆满废纸的书房。

“老大，妳回来啦！”梅绝招对着梅招弟帅气的背影打招呼。

梅招弟正坐在玄关那儿脱鞋子，短短的头发衬上宽阔的肩膀，从后面看，简直像一位潇洒美男子。

“嗯。”随意应了一声，梅招弟将皮鞋塞进鞋柜，趴到沙发上摊成大字形，抬眼望着梅绝招，“有没有受伤？”

“我？”梅绝招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迷惘，“我怎么可能会受伤？”她们四姊妹从小练武长大，用以自卫根本绰绰有余。

“谁问妳啊。”梅招弟老实不客气地纠正，“我问的是妳班上的学生，有没有被妳的毒牙掠到。”

“喔，是这个啊。”梅绝招难为情地搔搔头，有点心虚，“呃……还好啦，大抵上不算太严重。”只意思意思修理了某个学生，算客气了吧？

“真的？”梅招弟挑起眉，对老四的话抱持怀疑态度。

“对啦对啦！我会处理好学校的事啦，妳不必管太多，好歹我也当上老师了嘛。”梅绝招扯出一脸虚伪的笑。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梅招弟拧眉。她为那些在老四淫威下求生存的莘莘学子感到忧心。

“Don'tworry！相信我。”梅绝招自信地拍拍胸脯。

“相信妳才有鬼。”梅招弟啐了一声，懒得再听老四那番虚假的言词。

神啊，请保佑老四的学生四肢俱全地毕业吧……

“妈的，愈想愈不爽！”

灯光迷蒙的pub里，叶君武一面猛灌酒，一面火大郁卒地嘀咕个没完。

“喝酒就喝酒，叽叽歪歪的，你烦不烦啊？”坐在叶君武身侧，楚昊谦不以为然地啐道。

“老子心情不好，骂几句会死人啊？！”叶君武愤恨地“碰”一声将酒杯重重掼在桌上，开始絮絮叨叨地埋怨起来：“那个新来的老师实在很欠扁，对我动手动脚，还敢没收我的手机，摆明了不把我看在眼里。他妈的，明天找几个弟兄去修理她！”

“喂喂，我说阿武，你到学校去是干嘛的？”楚昊谦没好气地提醒道。

“……念书。”叶君武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好大一截。

“这就对了嘛，又不是去干架的，一天到晚喊打喊杀，你哪像个作学生的啊！”楚昊谦好心提点道。

“我之前的日子过得多愉快啊，每天跟小鬼借漫画来看，要不就边哈啦边探听时下年轻人的价值观，累了就睡，睡饱还可以打电话回堂里交代事情，还有可爱的高中美眉养眼。我就是不爽新来的老师处处限制我……”叶君武气闷地嘟囔。

“你爸妈没教你，到学校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吗？”

“你管我！”叶君武态度恶劣地拒绝回答。

“好，不管你，下次又被修理就不要再找我喝酒，然后抱怨个没完。”楚昊谦撇撇嘴，懒得理这顽劣的家伙。

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像小鬼一样爱闹脾气。不过在进学校之前，倒是不曾发现他有如此幼稚的一面。大概是与青少年朝夕相处后，也跟着沾染一身孩子气吧？

“不会有下次了。”叶君武眼底闪烁一道精光。“我决定要以齿还齿。”

楚昊谦当下感到一阵无力。“白痴，是“以牙还牙”啦！”

“还不是一样？计较那么多干嘛！”叶君武哼哈着敷衍过去。

楚昊谦叹气。虽然明知忠言逆耳，却仍然不厌其烦地提醒叶君武：“当初自己想不开，提议要进励中的人是你，既然进了校园，就不要再胡搞下去了。老师难惹，那你就收敛一点，只要不误事就可以……”

“我哪是自愿的啊！”叶君武忿忿下平地大叫，完全忽略楚昊谦劝诫他的话语。“你还敢提这件事！明明说好划拳划三把，输的人负责进高中，你赢一把就借故落跑，害我要重拾书包上学去。”

“现在抱怨这些都太晚了。”楚昊谦哈哈一笑。“不过我奉劝你，做事不要那么招摇，你是嫌你回锅念书这件事还不够出名吗？”

七老八老的黑道头头跑回高中念书这件事早已沦为各界笑柄，每天都有人跑来找他求证谣言的可信度，他只得向对方约略解释老大发现自己所学不足，本着热爱知识的一颗心，于是决定重返高中准备考大学－－不过似乎没人相信这牵强的原因。

“我哪有招摇！”叶君武怒极。“在那个梅绝招出现之前，我多低调啊，每天都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被迫滚回校园念书已经很窝囊，但最起码还有个重温青涩中学生生活、享受单纯自在日子的小小福利，现下却无端跑出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师，叫他怎么能忍耐？

楚昊谦懒得再多说了。“不管如何，我拜托你不要欺负老师，懂不懂？”

叶君武用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再说吧。”

啦啦啦……又是一个全新的日子。

梅绝招精神抖擞地举步走向学校。今天她又换了新造型－－超短迷你裙加上紧身上衣－－绝对让校长心脏病发。

为了整倒励名中学，牺牲点色相也是值得的，就让那些生活苦闷的男老师养养眼吧。

招摇地吸引男女老少的注目后，梅绝招意气风发地踏上摇摇欲坠的危楼，准备到高三良班上她的第一节课。

哼着歌，她轻松愉快地推开高三良的门扉，岂料，一盆水却朝她兜头淋下！

“哇哈哈！梅绝招，妳要变成落汤鸡了！”

叶君武兴奋地捧腹大笑。哼哼，这可是他精心布下的陷阱，梅绝招这娘们一定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着！

在水桶落到她头上的那一瞬间，梅绝招倏地往后退一步，飞快地伸出左手臂一劈，装满水的水桶就这么逆飞而去，直扑向张大嘴狂笑的叶君武。

“哈……呜啊……”

叶君武最后的笑声霎时转换成惨叫。被铝制大水桶击中之后，又被里面的水浇了一身湿，非常狼狈地愣在原地！

“想暗算我？这位同学，你太幼齿了！”

梅绝招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审视反被自己暗器所伤的叶君武，冷笑地撇下她的评语。

“妳怎么闪得过那桶水？历代导师都会被我暗算成功啊，妳……”叶君武诧异地瞠视着梅绝招。这可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必杀技，怎么会有失灵的一天？

梅绝招得意地扬起嘴角。

“不好意思，敝人少说也有二十年的功夫底子了，学会走路之前就懂得踹人，耍要枪要得比拿筷子流畅。要是这么轻易就被你设计到，那还真是辱没了梅家的列祖列宗。”

“妳……”竟然也有女人是这么强的！

被铝制水桶敲到的地方又开始发疼了。这不可好，旧伤未愈，新伤又起，他这回真的破相了！

“可以开始上课了吗？”梅绝招捧着课本，客气地问道。

“……”叶君武看也不看她一眼，负气地撇过头，望向窗外。

喔！好呕，他不甘心！

梅绝招瞄瞄叶君武，决定不与他计较；反正将来相处的日子还长得很，不急。翻开英文课本，她将紊乱的文法以抽离重整的方式，重新抄写在黑板上，再明确地整理出各种变化与规则，一反原先吊儿郎当的行事风格，认真讲解文法－-

“考试要考好，说穿了，只要把游戏规则记清楚，分数就不会太离谱。像这边讲假设句，就先记住四种假设句的意思，什么时候用were、什么时候用should，到时一看题目就能分辨……”

台上的梅绝招讲得卖力，叶君武却恍若未闻地在课本上乱画，暗自生着闷气。

“武哥，新来的老师很强ㄋㄟ，我们的陷阱竟然被她识破了。”阿得悄俏把头凑近叶君武，低声说道。那个姓梅的老师还动手把水桶劈回武哥头上耶！好厉害哟。

“强什么！她只是运气好，下一节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叶君武不屑地哼道。

梅绝招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小的教书匠，他叶君武可是名震江湖的大哥级人物啊！虽然此刻龙困浅滩，被迫栖身于这破破烂烂的教室里，但若想修理一个普通教师，没有理由会失败－-

“噗”一声，一个沾满粉笔灰的板擦击中叶君武的脸。

“武、武哥！”阿得大惊失色。武哥又被老师暗算到了啦！

“……他妈的，妳又打我！”

叶君武隐忍地捏住板擦，愤恨难消地站了起来，瞪住一脸风凉的梅绝招。三番两次找他麻烦，这是她第二次用板擦丢他了！

“谁叫你上我的课不专心听，还发呆！”梅绝招斜睨他一眼，被叶君武一脸灰的蠢样子逗笑了。

其实她根本没打算用如此无情的手法对待学生，只是每回见到这比自己苍老许多的怪异学生，就忍不住想在嚣张的他头上狠狠踩上几脚、挫挫他的锐气……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喜欢针对他。

一瞥见梅绝招偷笑的表情，叶君武更火大。“妳敢笑？！妈的女人！妳把老子惹火了……”

一根粉笔再次呼啸而来，准确落入叶君武的血盆大口中。

“好孩子不骂脏话，我不是教过你了吗？还有，请称呼我“梅老师”，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叫我“女人”，我绝对会把整盒粉笔塞进你嘴里。”

梅绝招威胁似地拿起粉笔盒，上下抛动，顺便对抓起茶壶拚命漱口的叶君武掷去一个“你知道我敢”的笑容。

叶君武的眼睛瞪得老大。

“妳威胁我？”咳咳！昨天吃一根粉笔，今天又吃一根，他到底会不会中毒？

“错！这叫警告，我是个有爱心的好老师。”梅绝招微笑以对。因材施教嘛，对付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只好用重口味的手法点醒他。

“放屁！”叶君武在底下偷偷骂了一声，不敢太声张，以免又被她荼毒。

噢！他憎恨这个破坏他美好学生生活的女人！

“武哥，我替你擦擦脸……”

“不必！”

叶君武咆哮着挥开阿得捧着毛巾的手，一个人蹲在阳台边生闷气。

“武哥，我知道你不爽，不过脸还是要擦的啊……”阿得小心翼翼地开口。自从梅老师来教书之后，武哥的脸色就一直没好看过。

“闪啦，不要烦我！”叶君武粗暴地大吼，脸色愈发阴沉。

梅绝招才来两天，他身为学校龙头的地位立刻一落千丈。原先大尾得连主任校长都要敬他三分的他，现在却被梅绝招修理得一点尊严也不剩。

“武哥……”阿得为难地看着一脸粉笔灰的叶君武。

刚刚武哥在盛怒之下冲出教室，根本忘了要把脸上的灰撢掉，不知道他该不该拿面镜子让武哥瞧瞧自己的狼狈模样？

叶君武埋头苦思半晌，突然激动地一跃而起，吓坏了一旁的阿得。

“我一定要报复！我要亲手教训那个梅绝招！”

“武哥，这样不好啦，人家是老师耶。”阿得本着仅存的良心拚命摇头，“而且你也知道，梅老师很凶悍的，每次你想设计她都会害到自己……”

“啪”一声，阿得不识相的诚实引来叶君武的巴掌。

“我这回不搞陷阱了，我要跟她单挑！”叶君武把手指拗得劈啪作响。

“单挑？！”阿得的下巴掉到胸前，“武哥，你不是认真的吧？”梅老师是很强啦，可是武哥好歹也是正港的黑社会老大耶！万一梅老师受伤了，他会良心不安－-

“我就是认真的。”叶君武严肃地点头，“阿得，替我拿纸跟笔来，我要写挑战书。”

“挑战书？！”

这不是古人才会搞的花招吗？没想到武哥这么传统，可是……这样很“耸”耶！

“对！我今天一定要狠狠教训她，最好是把她打趴到地上，让她亲眼看见什么叫真正的男子汉！”叶君武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一次，他一定要粉碎梅绝招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

中午，梅绝招坐姿不雅地摊坐在椅子上。

啊啊……没想到教书这么累，一个上午四节课上完，她都要虚脱了。

梅绝招弯腰从包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这个时候，只有一种东西能够补足她亏空的体力，那就是－-

锵锵！梅再招亲手制作的饭盒。

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候能让她精神百分百！梅再招的手艺简直精湛得可以开烹饪补习班。从小个性就与常人回异的她，(奇)只有(书)在煮饭(网)时会让全家人觉得她像个对社会有正面贡献的人，什么饭店大餐厅的名菜，她都能在吃过一次之后，精确无误地烹煮出来。

别人不能洞悉这个中奥妙，可梅家人可就心知肚明了。每次看见梅再招宰鸡杀鹅时，那副亢奋愉悦的模样，梅家人就忍不住打冷颤。

梅再招喜欢作菜的原因只有一个－－可以看见鸡鸭鱼肉血肉模糊的样子！

很可怕说！不过，既然她的快乐是源自于下厨，大家又可以翘着二郎腿等吃的，梅家人也就懒得修正她偏差的怪癖，由着她去了。

梅绝招打开饭盒，立刻眼前一亮！哇啊……蒲烧鳗鱼耶，这个最好吃了！

抓起餐具，正想开始动筷，梅绝招却眼尖地瞥见一个男生在教师办公室外踱来踱去，一脸很苦恼的样子。

那个男生……有点眼熟，好像是高三良的学生。

“喂！”

梅绝招开口叫住男生，抱着舍不得放下的饭盒，走出办公室。“有事吗？”

“啊，梅老师！”

阿得如释重负地吁口气。刚刚他在办公室前面打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信交给她，现在正好可以完成武哥托付的任务。

“梅老师，那个……这是武哥要我交给妳的信……”

梅绝招楞了楞。“武哥？”她不记得学生里有姓“武”的啊。

“就是叶君武啦！”阿得急急说明道。

梅绝招恍然大悟。“是不是今天被我泼水、又丢板擦粉笔那一个？”

“对对对！”阿得用力点头，把手中的信塞到梅绝招掌中，“我把信交给妳了喔！我回教室了，梅老师再见！”

一溜烟地，阿得跑离梅绝招身边，像在躲什么生猛野兽一样。

“……奇怪的小孩。”

梅绝招耸耸肩，低头瞄瞄那封信；叶君武大抵上没可能给她什么“好康的”东西，一定又要找她麻烦了。

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堆歪歪斜斜的丑陋字体开始考验梅绝招的辨识能力。

枚老师：今天午休时间已后，我要跟妳单跳，我要跟妳了劫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我在五楼阳台等妳，不来的是鸟龟。

叶君武“枚”老师？“已”后？单“跳”？了“劫”？

梅绝招拧眉瞧着信上一堆可笑的错字。最好笑的还是“鸟”龟！那是什么东西啊？

国小学生写的作文都比这个强！

梅绝招嗤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顺手掷进垃圾桶中。

“白痴。”

她一定要格外加强那个叶君武的语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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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五楼的阳台上，一阵阵强风刮来。

“……哼哼，梅绝招，我要让妳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叶君武迎风而立，过长的头发在风中翻飞，一张霸气的脸上净是得意的神色。

“我一定要用我的双手教训妳！”

“武……武哥，这样好吗？”

阿得畏畏缩缩地开口。武哥不被梅老师“教训”去就很好了，还打算教训人家，啧……

“好！当然好！”叶君武跨坐在围栏上，昂起头，“现在我只要等她自己送上门就可以了！”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梅、绝、招！这个没有时间观念的女人！我明明说了午休时间后见面的呀！”

叶君武原先就少得可怜的耐性终于被磨光了，他气呼呼地踹了铁护栏一脚，迁怒到无辜的阿得身上－-

“你到底有没有把信拿给姓梅的女人？！”

“我有啊！武哥，我亲手拿给她的……”

阿得惶恐地拚命点头。武哥现在心情不好，万一把矛头转向自己身上就惨了……

“那她究竟在搞什么鬼？混帐！”叶君武快气炸了。居然有人敢放他鸽子？！

“我我我……我们要不要回教室啊？下午的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上了……”

阿得结结巴巴的提议引来叶君武火大的一拳，害得阿得捧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叶君武恨恨地瞪大眼。“上什么课？！今天我要是下打扁梅绝招，我就不离开！”

“可是……”阿得冒着被搥扁的危险，提出忠言：“这节是梅老师的课，她可能在教室……”

“什么？！”叶君武一楞，继而揪住阿得的领子，用力摇晃，“你怎么不早说？！妈的！”

“是你不听我说的啊……”阿得的眼前开始冒星星了。好晕……

把阿得当包袱一样从地面拎起，叶君武气急败坏地走回教室。

“那女人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一定要把她剁成肉泥！”

教室里，梅绝招正在讲台上讲解课文。

“这句话里面藏了两个子句，看不懂的人最好养成一个习惯，拿铅笔把子句用括号圈出来。另外要记得，看到rahter的时候，往后找than，就可以清楚发现是哪两件事情在做比较……”

“梅绝招！”

“砰”地一声，教室的门被猛然踢开，火冒三丈的叶君武单手拖着阿得出现在众人眼前。

教室里的学生无不莫名其妙地瞪着脸色奇差的叶君武。梅绝招却依然老神在在－-

“你们两个迟到了，去后面罚站十分钟。”

“谁理妳啊！”叶君武吹胡子瞪眼，“妈的！梅绝招，妳敢晃点我？”

梅绝招眉一挑，劈手射出一根粉笔。叶君武险险闪过，正想回敬梅绝招几拳时，一个板擦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来，躲避不及的叶君武还是被扑了满脸粉笔灰。

“妳又拿板擦丢我！”叶君武悲愤地大吼。他怎么老是被这女人治得死死的？！

“谁叫你骂脏话，还直呼我的名字，没大没小。”梅绝招理所当然地回答，瞟了瞟叶君武的大花脸，“还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短路喔。”

“妳还敢把事情推得一乾二净！”叶君武咬牙切齿，“我都写了挑战书，妳敢说妳没收到？”

“喔，那个啊。”

梅绝招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摊平之后，拿到叶君武眼前。“看好了，我把错字都圈出来了，你在作业簿上订正，每字五十次，明天交给我。”

叶君武好奇地接过梅绝招手上的纸条，看了几眼，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对耶，我怎么写了这么多错字？下次一定改进……等一下！妈的！这不是重点！”

嗟！被梅绝招这么一指正，他都忘了自己来找人算帐的目的。

“我管你那么多。去，去订正！”

“等一下！”叶君武当下大叫出声，“我要先处理妳放我鸽子的事！跟我道歉，否则我绝不轻易罢休！”

梅绝招脸一沉，面无表情地瞪向叶君武－-

“我可没放你鸽子，我根本没答应要跟你单挑！”这怪ㄎㄚ，没找人打架会死啊？

叶君武一楞。“……对耶，妳也没答应我……”

“这不就得了！”梅绝招挑眉，自顾自地继续写黑板，“好啦，没事就去位子上坐好，上课了。”

“喔……”叶君武摸摸头，一面走着，愈想愈不对，怎么搅和到最后，他好像白痴一样，没事找事干？

想着想着，还是觉得很不对劲。不对呀，他的目的就是要跟梅绝招一决雌雄，为什么三言两语就又被她打发掉？

真的很奇怪……

“啊等一下！我才不管妳那堆乱七八糟的道理！今天妳要是不跟我打一场，我绝不罢休！”

想到最后，叶君武简直错乱了。算了，反正他只想打架，其它废话，免谈！

梅绝招没好气地转过头，直想把这只斗鸡敲昏。“你烦不烦啊！听好了，没有老师会跟学生打架，所以我也不会甩你，懂不懂？”

“不懂！”叶君武吼回去，气势汹汹地与梅绝招互瞪。

“不懂也得懂，给我坐好！”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啊？

“我就是不要咧！”叶君武顽劣地顶嘴，丝毫不退让。

“你欠扁啊！”梅绝招很想掐断他的脖子，真的很想！

“对啦对啦！快来扁我，我就是等妳开扁咧！”叶君武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就是在等她开扁说。

“你有病哦？”受不了！

“就当我有吧。妳一天不跟我打架，我就不能服妳！”叶君武信誓旦旦。

“这是你说的哦。”梅绝招瞇眼，“不怕死，万一我把你踢得黏到墙壁上怎么办？你妈要是来告我，我不就没饭吃了？”

“这个妳不必担心，我妈才不会管这种事。”叶君武拍拍胸脯说道。他妈妈只担心抱孙子的事情。

“哈。”谗言不可信，万一这小子届时拎着验伤单一状告到教育部，她的下半辈子不就全毁了？

“哈什么？妳不相信我？要不然我们来签协议书好了。”叶君武掏出笔，从附近同学的簿本上撕了一张纸，准备动手立字据。

梅绝招冷眼旁观。这小子如此执着，其中必有诈，不成不成。

叶君武忙碌半晌，这才把一张涂得歪七扭八的字据递给梅绝招。

“喏，签名。”

梅绝招接过，眉一皱，职业病又发作了－-

“喂喂，这里有错字，还有……”

叶君武楞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妳鸡婆耶！签个名还要计较这么多！”

“高三了还写错字，你不觉得可耻吗？”梅绝招理直气壮，提起红笔开始打叉叉，“还有，我不想惹麻烦，所以拜托你让我好好上课吧，在把校长气死之前，我可不能被踢出去。”

“只要妳陪我较量一场，我保证妳不会被开除！”叶君武昂首保证道。

梅绝招面露怀疑之色。“骗鬼咧，你教育部长啊？”

“随便妳信不信，反正我绝对不会让妳惹祸上身。不要拖拖拉拉的，麻烦死了！”叶君武属属地耸肩，不可一世。

“拖拖拉拉？”梅绝招这下可不高兴了。“干嘛？这么期待被我电啊？”

“随便妳怎么想。”叶君武双手一摊，挑衅的眼神停留在梅绝招脸上，“要是妳输了，妳从此不准过问我的行为。要是我输了的话，就随妳处置！”

“此话当真？”梅绝招半怀疑地打量着叶君武。

“君子一言，什么马都难追。”叶君武骄傲地昂起头。

“喔，拜托，是“驷马”啦，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梅绝招无奈地指正。

“还不都是马，管他是一马两马三马还是四马！”叶君武强词夺理地反驳完，又将话题绕回老路子，“怎样？敢不敢？”

梅绝招踌躇半晌。说真格的，她委实很想痛殴这狂妄的家伙，况且看他这么跃跃欲试，她也开始手痒了……

“好，打就打，你可不要后悔啊。”

“干脆！”叶君武一击掌，“要是妳不放心，把切结书签了吧。”

“笑话！我梅绝招岂是这种婆婆妈妈之辈？省了！”梅绝招抛下切结书，开始卷袖子，“到哪里解决？挑个校长不会出来鬼吼鬼叫的地方。”

“当然！”叶君武笑得十分期待。“就顶楼阳台吧。”

顶楼，梅绝招与叶君武对峙着，旁边则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学生。

梅绝招睨睨那群兴高采烈的观众。她这样可是带头逃课耶，真个是愧为人师了。

扫视到一半，她突然眼尖地瞧见那群围观者好像都猛往裤袋里掏钱。他们该不会是在……

“喂！赌博下注的，马上给我取消掉！你们以为在看摔角啊？！”

“唉哟，老师，妳很计较ㄋㄟ，大家消遣一下会死喔。”一个头发染成亮金色的女生懒洋洋抗议道。

“我管妳那么多，要赌也要先让我参一脚，现在全部都收起来！”梅绝招斩钉截铁地说完，目光移向叶君武，“当头头的，管管你手下，要不然本小姐不爽打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叶君武这大尾得可以的家伙在班上必定是呼风唤雨，否则他哪敢这么嚣张？

叶君武努努嘴，倒是很听话地开始下令：“这怎么可以？阿得，给我把所有的赌金收一收，坚持要赌的，把他踢下楼去。”

当下，四周哀鸿遍野，“武哥，不要啦……”

“钱等一下就还你们啦，吵死了！”叶君武不耐烦地摆摆手，双眼认真地盯着梅绝招，平时吊儿郎当的笑容一敛，变得正经起来，“出手吧，我让妳先。”

梅绝招微微一愣。怎么这时的小俗辣，却变得有几分危险的气息？那种执着的眼神，比他平时叫嚣不休的拙样好看多了。

“说了一较高下，你可别因为我是女人就让我喔。”看他这么认真，她也开始收敛心神，准备全力应战了。

叶君武哈哈一笑。“说到这一点，妳穿着超短迷你裙，还蹬着高跟鞋，怎么打？”

“我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梅绝招扯扯嘴角，右脚往前踏出半步，“动手了！”

所有人都张大眼睛静待梅绝招的出手，现场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

阳光突然在此时递洒而下。叶君武稍微瞇起眼，梅绝招抓住机会，瞬间一挪步，迅速无比地往叶君武的方向移去！

“哇，好快！”阿得哇啦哇啦叫出每个人的心声。

叶君武一惊，赶在梅绝招欺近之前险险移开。他低估这女人的实力了，看她跑步时的利落脚步，就知道她绝对有点底子！

“动作真快。”

“谢谢。”梅绝招随口答过，定住身形，一掌挥向叶君武的胸口，完全是不留情的狠样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叶君武霍地一伸手，拍去梅绝招凌厉的掌风，往梅绝招身侧一滑，他的另一手趁隙以手刀劈向梅绝招的后脑勺！

“吓！”

梅绝招头一低，叶君武力道甚强的手刀就在她脑袋上方划过。顺势弯下腰，梅绝招手肘一使劲，就往叶君武毫无防备的肚子猛地一击！

“呜……”叶君武被这么一撞，疼得弓起身子唉唉叫。

“武哥啊你小心啊……小弟还要靠你提拔耶！”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眼见大哥惨遭修理，惊吓过度的阿得在一旁急得到处乱窜。武哥要是被梅老师毙了，他将来靠谁吃饭哪！

“吵死了！滚一边去，少烦我！”叶君武忿忿然咆哮出声。一咬牙，他又站直身子，瞪着闲在一旁的梅绝招，“再来啊！还没完咧！”

梅绝招睨一眼叶君武。“小朋友，你太嫩了，我不想把你给拆了。乖，回去再练个十年八年，再找老师挑战哦。”

“不要侮辱我！”叶君武气极，猝不及防地往梅绝招飞踢一脚，凌厉的气势比方才更胜一筹。

“厉害！”梅绝招一面夸赞，一面跳着离开叶君武的攻击范围。不简单耶，挨了她一记肘击，还能继续打架，不像她大学时认识的体育系学长，号称什么万人斩，结果被她一撞，就乖乖趴在地上喘了。

叶君武没有回话，专注地朝梅绝招发动攻势，认真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

在道上混了好几年，现在江湖手段都进步了，抢地盘还是干架什么的，都嘛用枪解决，有再好的身手也发挥不了。像李小龙一样身手超猛有啥作用？对方一枪打来，还不是一样得卧倒在地，让人拖出去埋了。

所以啦，纵使他当年号称扁人无数，一入江湖，还是只有枪法派得上用场，渐渐的手脚功夫都生疏了。不要枪、光用拳脚打架的感觉真好！好久没有这样了，难得还能碰上梅绝招这款有实力的对手，他还真是愈打愈过瘾咧！

就这样，梅绝招和叶君武你来我往，一招接着一招朝对方招呼过去，却迟迟没有人倒下或是认输。

“哇！早就听说武哥不简单，现在一看，真的很厉害说。”目瞪口呆的人喃喃自语。

“梅老师也很强啊，她是女的耶，竟然可以跟武哥打成平手！”另一个人出声附和。

场外围观的众人看得一楞一楞，对打中的两人却开始分出高下。在叶君武劲道尽出的攻势下，梅绝招渐露疲态。女孩子的体力本就逊于男性，就算是梅绝招这样的练家子，遇上强敌时也绝不能以体力较量。

打持久战对她不利啊，梅绝招暗忖。没想到叶君武的功夫竟是如此惊人，是她轻敌了。

再耗下去，她必败无疑……

只不过片刻的闪神，叶君武立即抓住时机，一拳狠狠往她身上兜去！

闪躲不及的梅绝招猛地转开身子，却仍被那重拳扫到，在肩胛骨留下一阵剧痛。抱着全力一击的心态，她在叶君武出拳后尚未摆出防护姿态的那一剎那，抬腿呼地踹向叶君武的额头！

“呜啊！”

叶君武的惨叫声响起，眉问被梅绝招高跟鞋的鞋跟敲了个正着，一阵昏眩之后，星星开始在他眼前打转，腿一软，他呈大字形地摊倒在地。

“武……武哥！”

阿得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武哥被打倒了！被那个子小小、看起来不怎么样的梅老师打倒了！

梅绝招靠在墙边不住地喘息，脸上却浮现一抹胜利的笑容。“我赢了。”

“武哥啊……”阿得飞扑上前，涕泗纵横地趴在叶君武身上。“武哥，您要振作啊！阿得需要您，全班同学都需要您，不要离开我们……”

“他死不了，不要一副哭丧脸行不行？”梅绝招扬眉拎起被她抛在地上的小外套，走到叶君武旁边，好心地提出忠告：“本来应该是我输的，可惜你出手太急躁，只进攻不防守，所以漏洞百出，回去加强你的防御部份吧。”

叶君武依然楞楞地张大眼，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像是什么话都没听见一般。

梅绝招也懒得搭理他，径自转过身，走下楼梯，一面向围观的同学吩咐道：“下一节课要回去上啊，谁敢逃课，我就修理谁。来个善心人士把你们老大扛下去吧。”

罔顾身后传来的骚动，梅绝招自顾自地下楼去了。

“武哥，你没事吧？要是没事的话，你赶快站起来啦……”阿得推推叶君武的肩膀。武哥到底怎么了？一直躺在地板上，动也不动，而且……

武哥怎么看起来……好像在笑？而且还笑得一副很痴呆的样子？

难不成他被打坏了脑子，傻了？

“武哥武哥！你看这是几根手指头？”为了测试一下武哥的脑袋运作有没有正常，阿得斗胆伸出中指，在叶君武眼前晃来晃去。

要是在平时，武哥就会跳起来往他的头敲下去，再气呼呼地训他一顿。可现在……唉唷，武哥还在笑耶！

笑得好诡异！

“武哥……你疯了吗？”阿得无限悲伤地拍拍叶君武的脸颊。呜……这是黑道巨星的殒落啊……

叶君武仍然笑着，眼光却不曾落在阿得脸上，只是直勾勾地瞪视着上方的蓝天。

“白色的。”

“嗄？什么白色的？武哥，我不懂……”阿得茫然地眨眨眼。他在说云吗？

“白色的。”

叶君武坚持地又重复一次，然后很开心地笑起来。

“武哥啊，你说明白一点……”阿得更悲怆了。完了完了，看武哥这副语无伦次的呆样子，脑袋铁定是被踹坏了。

“啊，好久没看见这种没花边的纯白色了。”叶君武叹口气，脸上的表情还是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

“花边？纯白色？”阿得一头雾水。

叶君武却又开心地笑将起来。“对啊，啊，被踢得真值得。”

众人摸不着头绪地面面相觑。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叶君武慢慢爬起身，拍掉灭襬上的尘埃，漾着甜蜜的笑容，踏着轻快的步子扬长而去。

“武哥真的秀逗了……”

“被梅老师踢得脑袋坏去了吧！”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有志一同地叹着气，大家下了一个结论－-

“武哥真的爬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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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整天，叶君武都在浑浑噩噩的情形下度过。

放了学，他照例晃到pub去，毫不意外地瞅见楚昊谦抱着两个美眉在那里卿卿我我，好不快活。

楚昊谦瞥见他，便很够意思地招呼他来坐坐。

“阿武，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秀秀，这位是荳荳，是丽娜大舞场最红牌的美女。”

“武哥！”秀秀马上很谄媚地依偎过去，脸上挤出娇滴滴的笑容。想不到在道上赫赫有名的武哥，竟然长得如此有男子气概！比起楚昊谦的阴柔之美，叶君武更有让人停止呼吸的魅力。

荳荳一见姐妹先下手为强，也不甘示弱地伸手攀住叶君武的颈子，开始大抛媚眼－-

“武哥，人家仰慕你好久了耶，听妈妈桑说，你好久都不来玩了，人家是新来的，还没跟你跳过舞呢，哪天来捧捧荳荳的场嘛！”

这是她第一次见武哥，先前倒曾听闻不少谣言，说武哥性向不明、对女人不屑一顾，个性又古怪，最近还大发神经跑回高中念书，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看待……

但今日一见，发现武哥长得好man呀，虽然是委屈了点，但……反正他长这么帅，就算是个性有问题，她也不会太计较的。

“怎样？阿武，要是你有兴趣，带人家去兜兜风吧。”楚昊谦咧着嘴笑，大方地把女人推到叶君武怀里。

叶君武没吭声，瞇着眼看看秀秀，又睨睨荳荳，半晌才迸出一句：“妳们两个秀逗的，回去做生意，我没兴趣。”

“什么？！”两位红牌舞女当下喷出怒火。秀逗？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们！每个客人都嘛把她们捧在掌心呵护，疼惜都来不及了，哪会侮辱她们！

“哇哈哈……”在一旁看风凉的楚昊谦早已笑得人仰马翻。就知道叶君武这死硬派会这样不给面子地回绝。

叶君武冷眼瞅着楚昊谦，直截了当地－－“把你的点心移开，我看了觉得满烦。”

“点心？！”两位小姐一听，气得当场冒烟。原来在叶君武眼里，她们只是当点心塞牙缝的货色？

楚昊谦咧嘴。“是是是！你最大，我马上把点心倒掉，行了吧！”

“昊谦哥！”秀秀开始发嗲，双手不安分地在楚昊谦身上来回游移。就算钓不到叶君武这尾白金打造的大鱼，勾条金子做的泥鳅也好吧。

楚昊谦好脾气地剥下秀秀愈摸愈“深入”的手，从皮夹里拿出一迭大钞，笑笑地开口：“没听见武哥的话吗？人家不要妳们，妳们也别不给自己台阶下哟。”

秀秀咽了咽口水，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一瞥见楚昊谦深沉不可测的目光，便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楚昊谦是温和有礼啦，可是一旦动起气，却让人不寒而栗，她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畏畏缩缩地望了望叶君武及楚昊谦两人，秀秀及荳荳识相地拎起皮包，接过楚昊谦手上的钞票，一溜烟地离开pub。

“去！连这种货色你也要，不挑哦？”

叶君武不屑地撇撇嘴角，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往嘴里灌。

“点心嘛。”楚昊谦依旧笑呵呵地，注意到叶君武额头的瘀青。

“怎么受伤了？你真的跑去找老师打架？”

自从跑回高中念书后，叶君武一天比一天幼稚，愈来愈不像个老大该有的英勇稳重，言行也日渐倾向高中生的调调。演谁像谁是很好，但……他似乎有入戏太深的征兆，就怕他玩得太开心，忘了自己的本分与正经事。

出乎意料之外地，叶君武脸上浮现一抹红潮，眼神回避着楚昊谦的注视。

楚昊谦一楞，用力揉揉眼睛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君武的脸颊……天啊，他真的在脸红！

“阿武，你脸红个什么劲？”像思春少女一样，好吊诡！

“我、我哪有！”叶君武扯着嗓子穷嚷嚷，掩饰自己的心虚。

“还说没有，都红到脖子根喽。”楚昊谦兴味十足地打量着叶君武，“怎么，你泡上保健室的护士阿姨？”

“拜托，那是阿婆耶！”叶君武没好气地一翻白眼。

“那，你钓上校花了？老的你嫌弃，幼齿的你就忍心下毒手？”楚昊谦继续猜测，不找出答案不甘心。

“不是。”叶君武的脸愈来愈臭。楚昊谦把他当成啥了？辣手摧花魔啊？

“那你到底为什么脸红？怪怪的喔，是不是跟女人有关？”楚昊谦的八卦本性表露无遗，得不到答案绝不罢休。

“嗟！”叶君武被楚昊谦的神机妙算猜个正着，却还故作姿态地死鸭子嘴硬，闪烁不定的眼神却泄露了他的心思。

“被我猜中啦？”楚昊谦咧嘴，“我果然冰雪聪明。说来听听，被你染指的女性受害者是哪一位？”

“什么染指！”叶君武跳起来，“我又不像你一样，只要是女人就好，到处乱播种！”

“搞清楚！我的安全措施超一流的，才不会乱播种。”楚昊谦伸出食指纠正，又瞄瞄叶君武，“不要扯远，你还没告诉我那位女士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江湖上第一纯情男动心……”

“这种事不必拿来强调！”叶君武气呼呼地将啤酒瓶掷到桌上，难堪地将脸埋到手掌中。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喔。”楚昊谦依然笑嘻嘻地，“我知道你只是比较死脑筋嘛，一般女生看不上，非要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女生，而且还要跟你有命运的相逢、一见钟情的感动……”

“你够了没？！”叶君武握紧拳头，准备开扁。

“唉唷，翻脸了，不亏你就是。”楚昊谦仍旧笑容可掬。

说起叶君武这怪家伙，简直是黑道奇葩。在道上混的人物大多性好渔色，三天两头就找美眉搞一些有的没有的；玩女人当作消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叶君武硬是不同。

兄弟好意要介绍女人给他，他却只看对方一眼，就拍拍屁股径自走人。连在pub喝酒时，偶尔有女孩子来搭讪，他也摆出一张死鱼脸打发对方。

真的很浪费资源！自动上门的熟鸭子，他却宁可把人家推出窗外！

江湖上，大家盛传着他“不行”，所以对美眉兴趣缺缺。

叶君武有个外号叫“和尚”，言下之意，就是说他清心寡欲、不沾女人。不过叶君武对这外号恨之入骨，敢当着他的面叫“和尚”的人，全部毫不例外地遭他痛殴，就连楚昊谦也没敢这样称呼他，以免兄弟作不成，还要被海扁。

不过，楚昊谦怀疑的，不是叶君武“不行”，而是……

“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怀疑你有断袖之癖。”楚昊谦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断袖……之癖？”叶君武的眉头拧了个大结，举起酒瓶大口灌下，掩饰自己的难堪。

那那那……是什么意思？

楚昊谦看看叶君武的反应，叹气。“抱歉，忘了你的智商跟我有段差距。我的意思是，我怀疑你有“哈”男生的嗜好。”

噗地一声，叶君武将嘴里的酒喷了个一乾二净。“妈的！你说我是gay？！”

楚昊谦同情地睨他一眼。“gay是不是你唯一知道的英文字啊？”

“才不是咧！”叶君武吹胡子瞪眼地回答：“我还知道howareyou，hello，shit，fuc－－”

“够了，不必再说下去了。”楚昊谦及时阻止叶君武脱口而出的脏话。就知道他脑里的英文字汇脱不了那几个骂人用的。

叶君武撇撇嘴，瞪着楚昊谦。“要是我是gay，你岂不第一个倒大楣？看你长得细皮嫩肉、一脸白面书生相，不被人家拖去嚼才怪。”

“我是帅嘛！怎么，你嫉妒？”楚昊谦仰头饮下杯内的酒，似笑非笑。

楚昊谦的长相是典型的阴柔之美，一张精致的脸蛋除了书卷味之外，还有几分模特儿般中性的美感。第一次遇见他的人，都以为他是娘娘腔而看扁他，甚至连对手都这么认为而轻敌。

楚昊谦的本色，只有叶君武摸得一清二楚。

斯文俊逸是他表面的皮相，事实上，楚昊谦出手不但狠得连一点余地都不留，身手更是高深莫测。平日的他，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漫不经心的表情，掩饰着他缜密的思考。

表面上，楚昊谦是叶君武的手下；但叶君武心里明白，依楚昊谦的资质，就算要自立门户也不是件难事。也因为如此，叶君武以兄弟之礼待他，从不用大哥的架子压他。

跟楚昊谦当兄弟即可。要他当自己手下，是委屈了他，也没这必要。

但楚昊谦的性子极怪，虽说也是出来混的，但他总是不愿出锋头，只是安安静静完成自己的工作；也不想往上爬，不像其它的弟兄，抓着机会总想立功，涎着脸的德行教人厌恶。

楚昊谦心里的想法如何，叶君武无意窥探。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挖人隐私，不是他的作风。

“扯了半天，我们根本没说到几句正经话。我当你是朋友，才特地跑来这里找你谈心，你竟然只会寻我开心。”叶君武一脸委屈地说完，趴在桌子上直叹气。

“好啦，我受宠若惊，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楚昊谦没好气地答着，顺便正正经经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了？”

叶君武看看桌巾，看看酒杯，看看吧台，看看自己的鞋子，挣扎了大半天，才艰难地开口：“我……恋爱了。”

“真的？！”楚昊谦挑起眉，“是哪个不幸……呃，幸运的女士？介绍来听听好吗？”

“我导师。”

叶君武说完，楚昊谦的眼睛瞪得像牛铃一般大！

“你说什么？你的导师？你不是对她恨之入骨？”还想找人去堵她咧。

“呃，之前是这样没错啦……”叶君武支吾其词。

“难下成你被虐待得上了瘾，又多了一项特殊癖好？”SM吗？多可怕！

“才不是咧，我只是……我只曰平…：”

“只是什么？”楚昊谦好奇地逼问。

“她穿纯白没蕾丝边的小裤裤。”叶君武低着头，小小声地回答。

“喔……等等！你是怎么知道她内裤花色的？”楚昊谦的表情非常复杂。他该不会偷掀老师裙子吧？

那多下流！

“今天，我约了她单挑，她抬腿踢我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的……”一边说着，叶君武不禁回味起那甜蜜的时刻……

喔，要是能再多看一次，他被踢到脑震荡也值得。

楚昊谦瞟瞟叶君武飘飘然的神情，再一次感到无力。

“好，就算她穿了纯白无蕾丝边的内裤，那又怎样？”他喜欢女人，跟内裤又扯得上啥关系？

“我……就是喜欢这一型的，所以我恋爱了。”叶君武脸红红地下了个结论。

“就这样？”楚昊谦不敢置信。这是哪门子恋爱的原因？为了一条白色的内裤？

“对啊，就这样。”叶君武肯定地点头。

楚昊谦的眉毛打了个大大的死结。半晌，他才斩钉断铁地说出一句评语：“你……变态。”

“我哪有？！”叶君武急急辩驳。

“哪没有？”楚昊谦脸色欠佳地指出：“你根本不是爱上那个女人，你是爱上那条内裤！”

“乱讲！”叶君武气呼呼地。

“拜托！你要是有这种怪癖，去路边买那种三条一百的来收集就好了。”楚昊谦以看怪叔叔的眼神瞅着叶君武瞧。

“都跟你说了不是哇！”叶君武气得直跺脚，“内裤只是用来评断那个女人，我喜欢的是穿着纯白内裤的女性！”

“还敢说你不变态？人家用脸蛋、用身材评断女人都还象样，可你用内裤的花色去衡量？有病！”

“喂，你说话客气一点喔！”叶君武强压下打昏楚昊谦的念头，耐着性子阐述他的信念：“会穿着纯白色内裤的女人，表示她很纯情，而且不花稍，[奇+书+网]不喜欢那些虚荣的花边，像一朵高雅的百合花……”

楚昊谦听得一楞一楞的。从内裤可以推断女人的性情，还扯到无辜的百合花身上？

“好好好！我懂了，你不必再讲下去了。”再听这些似是而非的诡异论调，他会被叶君武扭曲的思维传染。“结论是，你因为一条纯白的内裤而爱上一个女人？”

“纯白无蕾丝边的。”叶君武不厌其烦地补充道。

“好，没蕾丝边的。”楚昊谦懒得多说，直接重复他的论调，“那你打算怎么办？捧一束百合花，当着她的面向她示爱，告诉她：“妳无瑕的小裤裤与百合花一样纯洁”，然后被她用扫把打出门？”

“不好吧？那样我可能会被当成变态……”叶君武托住下巴，哀愁地说道。

楚昊谦摇头。原来这笨蛋也知道自己坠入爱河的动机像变态。

“你知道就好。那你想怎样？”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啊。”叶君武一脸苦瓜相，“谦啊，你头脑不错，替我想想办法。”

“我？”楚昊谦好笑地扬起嘴角，“要我设计别人当然行，可是要我教你怎么泡美眉？这我可不会。”女人总是前仆后继地扑向他，他从没必要动脑筋钓女人。

“你就当我要设计那个女人就行了嘛。”叶君武苦苦哀求。

“可以啊。”楚昊谦扬眉，“你是想要仙人跳，还是先奸后杀？”

“你认真一点！”叶君武快炸了。

“我才想要你认真一点咧！”楚昊谦笑容一敛，认真无比地瞅着叶君武，“不要忘了你进学校的目的是什么。”

叶君武原先兴高采烈的表情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顿时变得阴郁起来。

“我知道，不必你提醒。”

“那就好，不要再搞师生恋了。出了学校，还有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楚昊谦脸色难得沉重，一种无以言喻的邪魅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逝。

叶君武快快不乐地敲着酒瓶。半晌，他又突然精神抖擞起来－-

“不行！这种穿白色小裤裤的女性已经很难找了，要是我放过这次机会，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你！”楚昊谦心头一把火。说了半天，他还是只想着那件白色小内裤！

“不管了！为了我终身的幸福，我非把梅绝招追到手不可！”

叶君武罔顾楚昊谦猛翻白眼的表情，信誓旦旦地立下志愿。

“……好，我不管了，随你去吧。”

楚昊谦连话都懒得说了，索性放弃这只顾女色的家伙。

唉……他是不是该换个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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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逍遥自在又快活地骑着九○CC的摩托车，梅绝招一路愉快地哼着歌，简直快乐得不得了。打从昨天打败了叶君武那狂妄小子之后，她的心情一直high到现在，只差没当众狂笑出声。

终于亲手教训了那不知好歹的嚣张鬼，她连作梦也想偷笑！打败贼窝里的山寨头头之后，离她降服整个高三良班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一边得意地想着，梅绝招将车子停进教师车棚。当她甫踏进教学大楼的玄关之际－-

一个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家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梅绝招身侧。梅绝招佯装不曾察觉，却悄悄摆好了防卫的姿势。

倏地，那个神秘人士忽地扑上前，大喊一声：“绝招！早安……呜啊！”

那位仁兄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当下被梅绝招迅捷地朝他奋力一踹，鬼哭神号地抱着下腹部又叫又跳！

“武哥！”

阿得从墙角窜出来，慌慌张张地搀起被梅绝招踢得倒卧在地的人。“武哥！你没事吧？”

“武哥？”

梅绝招莫名其妙地复述一次，纳闷地望向被她踹到的不明人士－-

“你是……叶君武？”

“痛死我了……哎唷！”

地板上，叶君武蜷成虾米状，哀号个没完。“妳干什么？我是来向妳道早安的呀！妳竟然那么狠，竟这样给我踢下去……”

“我哪知道是你呀。”梅绝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你干嘛没事跑来跟我说早安？你短路呀！”

不是说“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吗？怎么这叶君武还会想来跟她打招呼？

“我……好心被雷亲啊！”叶君武一声，又可怜兮兮地号叫起来：“唉唷喂啊，痛死我了，妳这女人有够狠！”

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叶君武的鬼叫终于挑起梅绝招的一丝丝同情心。

“喂，真的很痛吗？”

“废话！”叶君武咆哮完，又继续：“唉哟！一定瘀血了，搞不好还会肿起来……”

“那……我替你揉一揉好了。”这可是最大极限，要不然，送他一块正光金丝膏贴贴算了。

“……妳想揉吗？”叶君武颜面扭曲的表情突然恢复正常，然后，开始咧着嘴笑，而且笑得非常吊诡，“好啊，让妳揉一揉，我一定会复原。”

梅绝招斜着眼上下打量叶君武邪恶的神情。啧！这人的表情怪怪的，看起来好……淫邪。

“我到底是踢到你的哪里啊？”不问问不行，事情好像不怎么对劲。

叶君武不怀好意地笑着。“就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器官啊。”

梅绝招瞇眼。“肝？”

肝不好，人生就是黑白的，这应该就是最重要的了嘛！“要不然我买一打爱肝送你好了。”

“不……是！”叶君武直接挑明了讲：“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那个”啦！”

“呃？！”

终于会过意来的梅绝招嘴巴张成O字形。“我踢到你“那里”？”

“对！”叶君武得意洋洋地宣告着，“妳不是要来替我揉揉吗？来呀，我等妳……”

叶君武话音未落，梅绝招另一记重拳又落在他脸上，当下把他打得倒地不起。

“下流！”

梅绝招怒火高张地撇下这句话之后，蹬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喂！妳站住呀！万一我被妳踢得不能人道怎么办？我要妳负责任……不要跑啊！”

叶君武笑哈哈地大声嚷嚷，不顾颊上刚形成的瘀青，对着梅绝招的背影猛笑。

“武哥啊，你又怪怪的了……”阿得好难过。唉，经过了一夜的冷却，怎么武哥的脑袋还是一样不对劲？

“不懂就不要吵，怎么？没看见我在泡马子吗？”叶君武推了推阿得的头，老气横秋地教训道。

“泡……马子？”阿得呆呆地复述一次，脑筋转不过来，“马子……是指梅老师吗？”

“废话！要不然这里还有其它女的吗？”叶君武挑挑眉，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阿得的表情好像看到生猛野兽一样惊骇。“武哥，你不是很讨厌梅老师吗？而且你还说过，你要让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那是昨天的事。过去种种，犹如昨日死，不懂吗？”叶君武一面往教室走去，一面大声地喊着：“今日种种，犹如今日生！所以我现在开始追她也不迟，哈哈哈！”

“……”

无言以对的阿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挣扎半晌，只得乖乖跟上叶君武的步子。

武哥对女人的品味真的怪得没话说。人家梅老师还常常修理他耶，武哥他……该不会是被残害上了瘾吧？

原来武哥喜欢人家这样对他。那那那……武哥可能还喜欢蜡烛、皮鞭，铁链噢！可怕……

打个哆嗦，阿得决定今后与叶君武保持安全距离，以免被他感染到怪怪的癖好。

真是！一大早就碰上乱七八糟的事，触霉头！

梅绝招臭着一张脸收拾教科书，准备到高三良上她今天的第一节课。

一想到刚才叶君武调戏她的死样子她就呕！虽然是她有错在先，踹伤了他的命根子，但她也不是故意的呀！那不知廉耻的小子竟还敢叫她“呼呼”他的“那里”……

有够下流！

下回要是叶君武又敢招惹她，她一定干脆把他阉了，免得这家伙的邪恶基因遗害人间，残害无辜妇女同胞。

一面愤恨交加地想着，梅绝招已经走到高三良班的教室门口，她不假思索地推开门，正要踏进去，却冷不防被堵在门口的叶君武吓到！

“吓！”这怪胎又想干嘛？

叶君武故作优雅地斜倚在门边，暧昧挑逗的眼神害得梅绝招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绝招，早啊。”叶君武伸手轻轻一拨额前的头发，对着梅绝招抛去一个微笑。

梅绝招顿时一阵战栗。唉唷，笑得这么恶心？

“神经病！回去坐好，上课了。”懒得理会这不像正常人的怪家伙，梅绝招索性一把推开他，径自走到讲桌旁，准备上课。

“不急不急！”叶君武眼见梅绝招就要开始上课，当下从窗台那儿端来一杯水，必恭必敬地呈上她面前，“来，先喝点水，才不会口干舌燥喔。”

“喝水？！”梅绝招愈来愈迷惑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恶劣没品的浑球不但一早就主动向她道早安，现在还奉茶？

“对啊对啊！这是我特地买来的南极冰山特级矿泉水，常喝对身体很好喔！”猛献殷勤的叶君武只差没摇尾巴示好了。

梅绝招看看叶君武，再看看手上的水，突然拿出一支原子笔，在水杯里面搅来搅去。

叶君武不明就里地瞪着她怪异的动作。“妳在干嘛？”

“检查里面有没有水母还是水猴之类的生物。”梅绝招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小子突然对她那么好，肯定没安好心眼。大抵是偷放，什么稀奇古怪的浮游生物，让她喝下去之后，病得死去活来。

“妳无聊喔！我是真的要请妳喝水啦。”被误会的叶君武急得直跳脚。

“我不信。”梅绝招拿开原子笔，还是一脸怀疑，“那你是不是加了氢酸钾？要毒死我，嗯？”

“我没有哇！”叶君武委屈得要命。难得对女人体贴一点，却被讲得像金田一里面预谋杀人的凶手。

他好冤枉……“要不然我自己喝掉，证明我的清白！”

气极的他一把夺过梅绝招手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看！我还活着！我根本没下毒！”

梅绝招瞪了他半晌。“好，没下毒就好。麻烦回座位，我要小考了。”

“……喔。”搞了大半天，梅绝招一点也不领情，弄得他好像白痴一样。

叶君武闷闷不乐地踱回座位上。唉，出师不利，第一天展开攻势，就碰了一头包，好凄惨……

不过，他绝对不会被打倒！就算被拒绝千万次，也决计动摇不了他坚定的决心！

拖着疲劳的身躯，梅绝招抱着一迭考卷，摇摇晃晃地踏进家门。

“哟，老四，妳去打仗啦？怎么一脸快死了的样子？”

梅快招一边把茄子切块扔到锅里闷热，一面转向脸色惨白的梅绝招。

“我是快死了。”梅绝招苦哈哈地回答。

今天果真是她的大凶日！一太早被无聊的叶君武骚扰个没完，后来还站在导师办公室外面对她猛笑、爬到窗户上大唱情歌，惹得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凶神恶煞地对她扔来不友善的眼光。

被那些老师瞪对她而言根本不痛不痒。不过，那些老师真的很奇怪，叶君武才是罪魁祸首耶！怎么没有老师试图把叶君武踢出办公室，一个个都摆出视若无睹的姿态？

让她疲劳的，其实就只有一个人－－不要怀疑，就是叶君武先生。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男生纠缠，偏偏这叶君武活像打不死的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老在她身边打转绕圈圈。她气不过，干脆劈头给他狠狠“巴”下去，没想到，这怪人不但没生气，还笑得很肉麻地揉揉脸，笑着对她频送秋波，还说了一句－-

“感觉不错，再来一次。”

梅绝招真的被他吓着了。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招惹到一个变态？

她曾有连续跟人打斗的纪录，事后也不觉得疲劳，但今天这么折腾下来，她却觉得自己快瘫痪了。

“要不要替妳检查一下？照照胃镜，然后检查一下子宫颈有没有长瘤……”梅招弟很没诚意地建议道。

“不好笑。”梅绝招脸拉得长长的。

“好啦，开饭了，老大、老四，盛饭喔！”梅快招将菜端到餐桌上，打点餐具。

“唷，今天怎么是妳煮饭啊？老二跑哪去了？”梅绝招纳闷道。

梅快招比比书房的方向。“她还蹲在那里呢。不要去吵她喔，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内有恶人，生人勿近”，好像是被编辑搞疯了吧。”

“可怜。”梅招弟不太同情地撇撇嘴，举箸夹起盘中的菜肴，端详半天，很怀疑地望向梅快招－-

@奇@“老三，这团黑黑的东西是啥？”

@书@“烧烤茄子啊，妳看不出来吗？”梅快招老大不高兴地应道。

@网@“是看不出来。”梅招弟叹气，“半个钟头前，我看它还不是这个样子啊。”

“不要以貌取茄喔，很好吃的耶！”梅快招好言相劝，希望可以引诱老大把那团黑不溜丢的东西吞掉。

“都焦了，还能吃吗？会致癌的。”梅招弟把那团乌七抹黑的茄子扔回盘子里，开始数着饭粒进食。

“妳很难伺候耶！我辛辛苦苦下厨烧菜，妳还嫌东嫌西！”梅快招备感侮辱地一拍餐桌，大吼。

梅招弟瞟一眼桌上一盘盘又黑又烂的菜肴。“果然是“烧”菜啊。”不管是菠菜还是茄子，都被烧得难以辨识。

梅快招气得七窍生烟。“好！妳就不要动我煮的菜！老四，妳把菜全部吃光，让这不知惜福的人看看！”

“呃，真的要这么做吗？”梅绝招笑得很勉强，心里却开始盘算要吞多少胃药才能拯救可能会穿孔的胃。

“废话！”梅快招干脆把菜都推到梅绝招面前，“吃啊！快吃！我照着食谱作的耶！”

“喔。”梅绝招乖巧地点头，只想把那些害人的食谱全烧了，以泄心头之恨。

“来，吃这个，很有营养喔，妳去上课那么累，要好好补一下。”梅快招殷勤地夹起一坨东西，往梅绝招的碗里放。

“嗯，老三，我可不可以很冒昧地问妳一句，这是什么？”梅绝招强忍胃袋翻搅的痛苦，戒慎恐惧地问道。

“三、杯、鸡。”梅快招心情恶劣地回答。

“喔呵呵，对喔，我怎么没看出来呢？”梅绝招干笑两声掩饰心虚，把那团跟木炭没两样的鸡肉拨到一边。

“这样好了，我先喝个汤……”起码汤看来不像泥巴，喝了应该不会出人命。

原先濒临爆发的梅快招在听见这句话后，当下又变得笑容可掬，热心地替梅绝招舀汤，“有眼光，这锅汤闻起来很香是吧！莲子排骨汤，我炖了很久喔。”

梅绝招瞪着在汤里飘来飘去的莲子，心一横，屏着气一口灌进嘴里。不料，她才刚想吞下汤汁，猛地一阵苦味钻进喉间，害她差点把汤喷出去－-

“呸！这这这……汤怎么是苦的？”

“苦的？”

梅快招不敢相信地舀起一勺，咂咂嘴喝下之后，也露出扭曲的表情。

“哇，好苦！怎么搞的？我明明照着食谱煮出来的呀！”

在一旁看风凉的梅招弟终于看下下去了。“老三，妳有没有先把莲子去心？”

梅快招楞楞地呆在原地。“有这个必要吗？莲子不是丢下去炖就可以了？”

“被妳打败了。”梅招弟不敢置信地摇头，“莲子的心是苦的啊，妳连这个都不知道？”

“……”梅快招不敢作声，只是很不好意思地点头。

“喔，受不了！”

最大受害者－－梅绝招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出声，从冰箱里抓起果汁开始漱口－-

“我的天啊！老三，妳何苦这样虐待我？”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梅快招愈说愈小声。

“我要……咕噜咕噜……吃饭啦……咕噜咕噜……肚子好饿……”梅绝招一面漱口，一面抱怨。

梅招弟啼笑皆非地看看眼前情势，终于提出良心的建议：“我出去买便当，省得大家饿死。”

“我要鸡腿饭……咕噜咕噜……加卤蛋……”梅绝招不忘说明菜单。

“好啦。”梅招弟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唔，老大，桌上那些菜怎么处理啊？”梅快招终于承认她的菜难以下咽，可是要扔掉又太可惜……

梅招弟头也不回地应道：“我满讨厌隔壁张老头家养的沙皮狗，不但老对着我乱吠，还在我车子轮胎上面尿尿，把妳的菜拿去给牠吃，毒死牠好了。”

“……”

经过一段坎坷的历程，梅绝招总算填饱了胃，坐在书桌前批改高三良班的历史考卷。

可叹她是个地位低下的实习老师，还得跨科帮其它老师改考卷。一开始所有人对她乖张的行径忌惮三分，日子一久，想起她真实的身分是个实习老师后，便争先恐后地派差事给她。要不是这些考卷与三良有关，她才不想没事找事……

才改了几张，她就觉得头昏脑胀。这些小鬼的字怎么一个比一个丑？还要拿放大镜才能分辨出纠结成一团的笔画。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不到三十岁就老花眼，外加乱视青光眼白内障！

愈改愈火大，恨不得把这些活了一把年纪、字却写得像奶娃一般扭曲的家伙抓起来练字。正当她心浮气躁地改到叶君武的考卷之际……

梅绝招楞了三秒，揉揉自己的眼睛。她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再用力看一眼，梅绝招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没看错。叶君武这浑小子真的写了这种狗屁答案！

“叶、君、武！”

梅绝招第一百零六次诅咒叶君武。她明天一定要亲手毙了这混帐！

第一百零七次诅咒姓叶的混蛋！

一大早在教师办公室里，梅绝招口里叼着油亮亮的烧饼，边讪讪然地向找上门来的地理老师陪笑，心底开始歇斯底里地用力叫骂。

“这是贵班学生的考卷……我觉得这位同学的求学态度欠佳，所以特地把考卷拿来给妳过目，希望妳可以指导一下这位同学。”方怡德客气地笑着，将一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考卷递给梅绝招。

梅绝招一脸歉意地接过考卷，一面道歉：“不好意思，我班上的学生就是贪玩了一点，让方老师费心了……呃？！”定睛一瞧，考卷上鬼画符般的涂写，她嘴边的烧饼差点摔落。

好……好你个叶君武！够绝！够屌！

“麻烦梅老师处理了。”发现梅绝招杀气正炽，方怡德识相地闪人。

一路气势汹汹地飙到教学区，梅绝招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沸腾的情绪平静下来。

“我是老师，不可以随便体罚，要用爱的教育感化顽劣的学生……”

从楼下默念到楼上，在她认为自己的情绪已经镇定下来之后，才跨着大步走向高三良班门口。岂料才刚踏上五楼，她立刻瞧见不怕死的叶君武又自命风流地斜靠在门边等她。

“……你想干嘛？”梅绝招压抑地问道。要忍耐、要忍耐、要忍耐，要忍耐……

“不干嘛，只是想看看妳。”叶君武潇洒地笑笑，从背后拿出一朵红玫瑰，凑到梅绝招眼前，“艳红的玫瑰，象征着我爱情的炽烈。美丽的人儿啊，这朵玫瑰的芬芳不及妳发香的万分之一。”

“……”快爆发的梅绝招瞪他一眼，还在默念：不可以发火、不可以发火、不可以……

“亲爱的，收下它吧。”叶君武以为梅绝招被感动得说不出话，便径自拉起她的手，把玫瑰塞进她掌中－-

“妈的，我受不了了！”

终于抓狂的梅绝招怒吼一声，反抓住叶君武的手腕，猛力往后一折！

“呜啊……”痛痛痛！痛死他了！

叶君武当下惨叫出声，脸上的五官全挤在一起，又叫又跳地甩着手－-

“痛死了！妳干嘛这样对我？”

“我不喜欢你送的花。”梅绝招冷冷说道。

“那我下次改送别的嘛！妳怎么这么生气啊？”叶君武痛得连眼泪都迸了出来，却不忘问清楚佳人喜欢的是哪种花，“妳喜欢什么花？下次我订一打送妳好了……”

“白菊花。”梅绝招面无表情地回答。

“啊？妳怎么喜欢这种触霉头的花？送妳白菊花，不大好吧？”

梅绝招皮笑肉不笑地瞄瞄叶君武－-

“放心，我不会自己收着，我会拿去插在你坟前。”

“我……坟前？我还没死耶！怎么……”

“还没死，不过快了。”梅绝招紧握双拳，在叶君武来不及闪躲之时，狠狠挥出一记右勾拳，把叶君武打飞出去！

“我要亲手了断你的生命！”梅绝招火冒三丈地说完，从皮包里掏出折迭式狼牙棒－－还是自制的－－奋力往叶君武脑门挥去！

“不要哇！”叶君武面无血色地险险闪过，心脏吓得差点跳出来，“妳怎么随身带这种危险的东西？违反枪炮弹药管制法啊！”

“我这是用来对付色狼的！怎样？不行吗？！”梅绝招一面回答，一面追着叶君武，在教室里团团转。

“要对付色狼，妳何必带武器？妳本身就是一个活动凶器啊！”要是被那狼牙棒砸到，不死也剩下半条命！

叶君武跑着跑着，不忘继续抗议：“喂！现在都嘛提倡爱的教育，妳怎么可以追杀学生？！”

“这叫震撼教育！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不能用人话沟通的妖兽，懂吗？！”梅绝招抓准叶君武说话的空档，使劲往他脑门劈去－-

“杀人啦！”

叶君武大叫一声，连忙举手抓住就要砍下来的狼牙棒，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妳疯了是不是？！拿狼牙棒砍人？会闹出人命的耶！”

“吵什么？！我就是要毙了你！”梅绝招放弃被抓住的狼牙棒，改用脚往叶君武的“重要器官”踹去。

“住手啊！妳不要乱踢，万一我妈抱不到孙子，我就抓妳回去交差！”

情急之下，叶君武猛地吼出这句话，果真让梅绝招停下动作。

“那好。”梅绝招邪邪一笑，稍微抬高脚，“那我改踹别的地方，你就没意见了吧？”

“啊？不是这样啦！妳……呜啊！会痛耶！住手……”

骚动了好一阵子后，凶性大发的梅绝招才被班上同学制止，架到讲桌上面执行教师义务－－讲课。

“痛死我了！”坐回位子的叶君武还在抱着肚子。

“痛死最好！”梅绝招瞪他一眼，连一丝怜悯之情都不屑施舍。

叶君武仔细观察梅绝招充满火药味的表情。“喂，妳今天脾气特别不好耶，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砰”地一声，一个板擦不偏不倚地击中叶君武一开一合的嘴巴。

“请你吃早餐，味道不错吧？”梅绝招冷眼睨着一嘴巴粉笔灰的叶君武。

“妳真的很过分喔！”叶君武一忍再忍的牛脾气终于爆发，“干嘛一大早就追打我？我又哪里惹到妳了？”

“没有吗？”梅绝招冷笑，抽出历史考卷，挑出叶君武的，“我问你，你有没有好好写完这张考卷？”

“呃，这个嘛……”叶君武开始支支吾吾。事实上，他写到一半就陪周公泡茶去，在半梦半醒间写出来的答案，想必也不会太象样，“考烂就算啦，大不了下次用功一点嘛。”

“没那么简单！”梅绝招伸手把叶君武招来讲桌前，气呼呼地指着一道填充题：“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你写这什么鸟答案！”

“这题啊？”叶君武接过考卷，开始念题目：“黄帝建都有熊，请类推写出以下人物建都的地点。尧、舜分别在何处建都？”

“嗯哼。”梅绝招瞥一眼叶君武，却发现他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你还不知悔改？不觉得你写的答案简直可耻到了极点吗？”

“会吗？”叶君武下解地歪歪头，“还好啊，不过是这两格填充都错掉了嘛。”

“……你！”梅绝招一把抢过考卷，气不打一处来地指着叶君武的答案大吼：“你看看你填了什么答案！黄帝建都有熊，尧建都“有狮子”？舜建都“有老虎”？”

“不对吗？”

叶君武疑惑地眨眼。题目不是说要类推？“既然黄帝建都的地方叫有熊，那尧舜一定都满类似的……不是有狮子有老虎，难道是有白鲸有鸵鸟吗？”

气得差点血管进裂，梅绝招勉强压抑将叶君武肢解的冲动，不断地吩咐自己：要冷静、镇定、不可以冲动、要有耐心……

掏出刚刚方怡德交给她的考卷，扔到叶君武手上。“那这张考卷又是怎样？”

“这是？”

叶君武拧着眉，研究掌上那张被捏烂的考卷。“哦，前天地理周考的考卷。”

“不错嘛，你还记得。”梅绝招挖苦道，伸手指出一个被红笔画了大圈圈的答案格，“你要不要说明一下，这么有创意的答案是怎么掰出来的？”

叶君武搔搔头。“题目是德国第一大港的名称嘛。”

“嗯哼。”梅绝招斜眼睨着一脸无辜的叶君武，“那你又写了啥答案？”

叶君武支支吾吾地犹豫片刻，才语气谦卑地回答：“其实我真的对答案有一点印象说，我就记得有个“堡”字，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到是什么堡，所以啊，我……”

“所以你就写“大亨堡”？！”

梅绝招气得七窍生烟。“好，你厉害，什么不写，给我写大亨堡？那你觉得蒲烧鳗鱼堡怎么样？”

叶君武歪着头，认真地思考片刻。“不错啊，满好吃的。”

“谁问你好不好吃！”梅绝招一时间只感觉血液逆流，唰唰唰全冲上脑袋，“你有没有常识啊？有哪个地方的地名会叫大亨堡？你干嘛不写卡啦鸡腿堡还是一九九吃到饱？”

“……我没想到耶。”全然忽视梅绝招口中的嘲讽，叶君武低头为自己思考上的缺失忏悔。

“我……我会被你气死！”梅绝招气得朝叶君武那颗大头狠狠敲下去！“听好了，把欧洲地图给我画出来，跟周记一起交过来给我，敢迟交试试看，我会让你痛不欲生，咱们等着瞧！”

憎恶地死命瞪住叶君武，梅绝招怀着一肚子怒气，跺着脚离开高三良班的教室。

“噢，痛死我了！”

阳台上，叶君武一面唉唉叫，一面动也不动地让阿得替他擦药。

“武哥，没事不要再去招惹梅老师了，你看你被修理得都是伤。”阿得替叶君武大大小小的伤口擦碘酒消毒，一面提出良心的建议。

“甘之如饴啊。”叶君武又露出陶醉到极点的梦幻微笑，“你不觉得这种女人还满有意思的吗？多有劲啊！”不像其它没个性的女人，叫她向东就不敢向西，每天只会露出清“蠢”的笑容，看了就腻。

武哥对女人的口味果然不怎么寻常！阿得吞了吞口水，有点好奇地问道：“那，武哥，你是不是满喜欢皮鞭、蜡烛啊？”

“嗯？”叶君武还晕陶陶地缅怀着梅绝招生气时红通通的脸蛋，没听清楚。

“没事。”还是不要问好了，要不然武哥恼羞成怒，搞不好会拿他出气。“对了，武哥，你怎么会写那么奇怪的答案啊？难怪梅老师生气。”就算不懂也不要乱猜啊，还猜得那么智障。

“会很奇怪吗？”叶君武不解。“要不然答案是什么？”

阿得摇头叹气。“尧建都平阳，舜建都蒲阪啦。”还有德国第一大港是汉堡。

本来他也没记住的说，托武哥今天要的一场白痴，让他记忆深刻，想忘掉也难。

“是喔，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叶君武讪笑半晌，吁口气，躺在地上看天空。

“我果然不是念书的料，从以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没变。”

“那，武哥，你为什么又跑来念高三？想考大学吗？”阿得好奇地问道。武哥今年也快三十了吧？这么老了还想重拾书本，值得敬佩。

“还以为我真的喜欢念书啊？”叶君武翻个身，眼光飘向遥远的彼处。

“要不然呢？”好不容易都活到不用上课的年岁了，还爬回来自找麻烦，不是爱念书，又是为啥？

“我是要查……算了。”叶君武话说到一半，又急急收回，“问那么多干嘛？小鬼，专心念书吧，再混下去铁定落榜。”

说到这个，阿得的脸当下皱成一团。“我早就不奢望有大学可念了。我妈说过，要是我没考上，就送我去机车行当学徒。”

“也不差啊。”叶君武点头，“总是有个一技之长，人生的发展不会只有单行道。上不了大学又不会死，大不了换个方向再嘛。”

“武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的话最感动人？”阿得热泪盈眶。全天下的人都因为他功课烂就瞧不起他，连他妈妈都不敢承认自己儿子的功课奇烂无比，才死命关说让他进了这所私立名校，不料却还是被学校流放到烂班，过着自生自灭的日子。

可是武哥却鼓励他好好努力耶！好感动，呜……

“是吗？”叶君武不以为然。抓出塞在口袋里的考卷，很专心地察看上头写错的部份。“真的错了一堆，难怪她会这么火。”梅绝招一定以拥有他这个程度其差无比的学生为耻。

“她？”阿得揩揩眼泪，不甚了解地问道。

“梅绝招啦。”

“喔，原来你在说今天被老师海扁的事喔。”阿得恍然大悟的表情，引来叶君武不悦的怒目相视。他也从口袋里拿出折成四方型的考卷，|奇*.*书^网|在叶君武眼前摊开，“可是我也考得很烂啊，她怎么没有找我算帐？”

“……对耶。”叶君武凑过头去，发现阿得也才考了三十五分，只高出他两分。怎么阿得就没惨遭凌虐？

“不只如此喔，发考卷的时候，梅老师还要我再加油一点耶，还用那种很温柔、很温柔的口气喔。”阿得绘声绘影地描述着。

“真的？”叶君武简直不平衡到了极点。不公平呀！只差两分，却从天堂差到阿鼻地狱最底层去了。

“我不信！考卷拿来给我看！”偏不信邪的叶君武一把夺过阿得的考卷，开始研究阿得为什么待遇比他好上那么一大截。

“武哥，我想哦，可能是因为我的答案比较正常，所以梅老师觉得我有念书，就不骂我了。”假使他也像武哥一样，写什么有狮子、有老虎的，恐怕今天被扁得鼻青脸肿的，就不止武哥一个人。

“……有道理。”叶君武颓丧地放下考卷，一脸哀怨，“我是真的完全没念书啦，可是我回家还要处理帮里的事情，哪来的时间研究古人家里有狮子还是有猫头鹰？”

抓紧机会，阿得当下又狗腿起来－-

“当然啦，武哥事业那么大，怎么有机会碰这些没意义的教科书？”

甩也不甩阿得的奉承，叶君武自顾自地翻找抱上阳台来的一堆教科书。“喂，地理课本借一下。”

“武哥，我这里有地理图集啦，借你。”阿得匆忙从塞了一堆废纸的书包里挖出一本皱巴巴的地图集，递到叶君武面前。

“唉。”哀怨地叹息一声，叶君武接过地图集，翻找欧洲疆域。

“武哥，你怎么在叹气啊？是不是纸不够好？我给你换一张。”阿得在一旁谦卑地提议道。

“跟纸没有关系啦。”叶君武烦闷地蹙着眉，“我连欧洲是圆是扁都搞不清楚，还叫我画？麻烦死了！”

“要不我帮你画吧？”阿得自愿奉献牺牲。

叶君武的眼睛当下一亮。“好啊……不，还是算了。”

“没关系啦，武哥，我很愿意为你服务。”阿得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貌。

“不行。”叶君武忍痛挥挥手，“我要自己画才会有诚意啊，表示我对她的忠诚。”

“……是这样吗？”阿得面露怀疑之色，他可不觉得梅老师会这么想。

“没错。”叶君武庄严肃穆地点头，随即抓起一把色笔，埋头在白纸上涂鸦，“等我画完送过去，她一定会很感动……靠！什么东西在抖？”大腿上好像有个东西在乱窜，害他的欧洲地图海岸线瞬间崎岖险峻。

“武哥，手机啦！”阿得好心提醒。武哥真是奇怪，泰半时间英明神勇，有时候却满短路的。

“喔。”叶君武不耐烦地弹开色笔，掏出口袋里震动不休的手机接听，“喂？嗯，在学校……什么？我马上过去，你先联络几个人准备准备！”

切断电话，叶君武的态度从方才的稚气倔强，转瞬间变为冷硬刚强。

“什么事啊武哥？”阿得小太监似地在一旁偷颅叶君武难解的表情。

是黑道火并？还是场子被抄？条子找碴？好刺激喔！从以前他就喜欢看古惑仔系列电影，动辄几百人互砍的画面真是太壮观了……不知道武哥愿不愿意带他去开开眼界？

叶君武没答腔，沉默思索片刻，将桌上那张长相诡异的地图一把塞到阿得胸前。

“帮我交给梅绝招。”

“嗄？”

阿得错愕地目送叶君武推开阳台铁门、走下楼梯。他的铅笔、教科书都还散落在原地，人却已远远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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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已深，路上的商家多半已关门歇业，名唤“HaveFun”的夜店却是愈夜愈美丽，门口来去不停的男女热络非常，低沉得几乎能震撼人五脏六腑的节奏隐约自夜店深处传来，像是引人放浪的神秘诱惑。

“拉我来这种地方干嘛？”

高脚圆椅上，梅绝招气闷地抓着一瓶海尼根，对着梅招弟嘟嘟囔囔地抱怨。

“什么？”现在是跳舞时段，周遭实在是吵得教人耳聋。梅招弟蹙着眉，将耳朵凑近妹妹身侧。

“我说，干、嘛、拉、我、来、这、里？！”一把揪住梅招弟的耳朵，梅绝招嘶吼道。

“好玩啊。”梅招弟嘻嘻哈哈地拍拍妹妹的肩膀，抓了把核果M&M's喂食看来并不怎么愉快的妹妹。

“哪里好玩了？”无聊死了！吵吵闹闹，连说话都要用力吼叫，看一大堆人在舞池里面扭来扭去，她连下去参一脚的都没有。

要在这里穷极无聊地杀时间，还不如让她回家改堆积如山的考卷。

梅招弟将巧克力塞进梅绝招嘴里。“妳就是这么闷，才会没人追。”

“什么？”这回该梅绝招听不清楚了。

“没、有。”开玩笑！万一让她听清楚了，岂不是又要发飙老半天？

虽然周遭嘈杂，梅招弟却一副自得其乐的悠哉样，丝毫不觉得这些砰砰乱响的节奏扰人。她啜饮自己色泽灿艳的调酒，偶尔抓食零食皿里头的坚果，慵懒地斜倚在桌畔，在灯光闪烁的店内，看来就如姿态衿贵的俊逸男子。

白色衬衫、贴合双腿曲线的黑色长裤，看似简单的装束，却最能衬托出穿着者本身具备的身段与气质。一头挑染的黑发削得短短地，梅招弟俊美的外貌招来不少女客爱慕的眼神，误以为她是某单身贵公子，趋前搭讪的动作从来没停过，更不时有穿着清凉的辣妹妖娆地热舞到桌边，搔首弄姿、媚眼狂抛地勾引梅招弟，企盼帅哥赏脸共舞。

梅绝招冷眼睨着梅招弟招蜂引蝶的盛况。

“妳该不会是想满足奇怪的嗜好、才觉得这里好玩吧？”

“嗯？”梅招弟侧脸含笑望向梅绝招，对妹妹脸上明显不自在的表情感到满意。

梅绝招一向是读书狂、工作狂。当学生的时候，念起书来六亲不认，没社团、没男友，暧昧事件更是乏善可陈；现在当上老师，一样不懂得找乐子，每天不是上班，就是批阅作业、出考题，话题多半局限在混帐校长与某位据说很恬不知耻的学生身上，自闭的程度只稍稍好过永远在家闭门写稿的梅再招。

拖她出门，是希望她别老是满脑子复仇的念头，偶尔也要为自己谋点福利、寻寻开心。虽然梅绝招对眼下的环境极度不适应，但总是个好的开始，别再镇日气呼呼地指天骂地、埋怨自己的教书生涯出师不利－-

她突然发现妹妹原本四处飘的目光，此刻居然聚集在某个坐在吧台的男子背影上头，久久不曾移开。

好兆头！

“谁啊？”梅招弟好八卦地凑到梅绝招身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唔，看起来挺宽阔的背影，那男人身材应该颇健壮，原来老四喜欢这款的哪……

无视于老大在一旁充满兴味的旁敲侧击，梅绝招目光死死盯住穿着深色衣衫的男人，脑海中浮现无数恩怨情仇的打杀画面。

“熟人。”她撂下草率的回答，推开椅子，气势汹汹地踱向吧台。

吧台那端，叶君武闷闷地抓着盛装澄澈的玻璃角杯，却没有一饮而尽的打算。向来气焰极炽，此刻却明显低调，一张刚烈的脸庞透着忧郁。

“叶、君、武！”

身后，梅绝招凶巴巴地踩着脚步冲上来，一手试图抓住他厚实的右肩，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委实太小，只好施力往后一扳－-

居然一动也不动。

梅绝招气极！明明都已经对他动手动脚了，这伪学生竟还一副八风吹不动的大佛貌，连转个头瞧瞧来人是谁都不情愿！

她气不过地一把拉开叶君武身旁的高脚椅，坐下的同时，侧着脸准备开炮－-

“叶君武，你干嘛逃课……”未竟的话语倏地终止。

梅绝招怔怔地睇视着叶君武凝重的表情，紧紧抓着他臂膀的手随之松开。

初次发现他如此负面的情绪，记忆中永远死皮赖脸的一张可恶脸庞，此时却沉痛忧伤得令人揪心。梅绝招瞬时褪去张牙舞爪的凶暴貌，忘却叶君武无故跷了两天课的事实，口气随之舒缓许多－-

“你……怎么了？”

叶君武仍是低垂着头，前额长长的发丝掩住他的目光，看来格外落魄。沉默半晌，他才稍稍侧着头，瞟一眼身旁的梅绝招，那眼光却失了以往注视她时热切得几乎病态的爱意。

“做错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梅绝招皱眉。

“我还以为你已经很习惯做错事……”话说出口便险险打住。现在显然不适合使用以往对他叫骂的态度。“下次把事情做对就好啦，知错能改嘛。”充满爱心的口吻，好似她改行当幼幼班老师。

叶君武晃了晃酒杯，冰块在里头轻脆地碰撞，眼光仍未与她交会，说话的口气很淡，却掩不住伤感。

“如果因为我做错事，而死了不该死的人呢？”

梅绝招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气势慑人的霸气男子。想起开学那串始终没解开的疑惑，一个明明早已成年的男子，却莫名其妙地重返校园念高中，口头上说是打算重考大学，实际上却连国文课本及历史课本的封面都会搞混……

“你到底是谁？”

她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这样蓄意潜入校园的男子，居心叵测……

“私立励名中学高三良班座号48号学生叶君武。”叶君武咕噜咕噜将杯底的酒一口气喝干。

梅绝招气恼地瞪着他！这时候还有心情讲这种很难笑的笑话？“你……”

“别说了，陪我喝一杯。”叶君武不容拒绝地将欲起身的梅绝招只手按下，挥手招来酒保，调了一杯色泽粉嫩得如同樱花的酒递上。

“这是什么酒？”还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叶君武的力气远较她预想的还大；思及叶君武此刻郁卒的心情，她勉强自己端起酒杯，算是略尽安慰之力。

“春心荡漾。”才说完就瞥见梅绝招大变的脸色。“骗妳的。”

“……你心情没有看起来那么坏嘛。”净讲些没营养的。

她将酒杯端近鼻尖嗅嗅，猜不出是什么名堂，索性光捧着不喝。

“喝吧，酒精浓度很低的，也没下药。”叶君武淡淡说道。若是平常，他可不敢保证，但今夜他没有灌醉梅绝招、以便将生米煮成熟饭的心情。

“喔。”没与他乡争辩，她浅尝一口粉红色的。果然是香槟般的甜酒，并没有酒精入喉的灼烧感。

热舞时段结束，日换上慵懒柔软的音乐，舞池内的人纷纷散去；不再嘈杂的店内沉寂下来，客人三五成群地围桌而坐、或赖在长沙发上饮酒聊天。

角色间不再有主从般的落差，叶君武与梅绝招两人的互动变得诡谲，好半天都只是各喝各的酒，没多说话，终于叶君武先开了口：“我的手下死了。”

“为什么？”手下？难不成他真是潜入校园吸收学生入帮派的老大？梅绝招一肚子疑问，却没敢问出口，只是顺着他的话发问。

“是我的疏忽。”他狠狠灌了一口酒。“支援的人派得太慢，只来得及替他收尸。”

这么沉重的话题，梅绝招压根连接都接不上。虽然乎素凭借暴力行事，但还勉强算是良家妇女，更不可能涉足黑道世界。

即使心中七上八下地替自己班上的学生担忧，她一瞥见叶君武那痛彻心肺的表情，居然连质问或划清界限的勇气都起不了，只是温吞吞地龟缩在一旁，因为他的伤心而暗暗难过……

等等！暗暗难过？

梅绝招悚然而惊！她为他难过？为这个背景复杂的男人？为这个以神经病手法疯狂追求自己的人？

一定是被变态缠太久，连自己都有病了！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不着痕迹地，梅绝招悄悄将自己的椅子往反方向挪动，试图与叶君武保持安全距离。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干脆直接开口：“呃，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那、我先走了。”

话说完，正想快步逃离现场，右手却冷不防被从后抓住，叶君武厚实的手掌攫住她因紧张而冰凉的小手，牢牢握紧。

“陪我，一下下就好。”

梅绝招还来不及拒绝，整个人就被扯回座椅上，被握住的手仍陷在叶君武的掌心中，十分执着地。

脸红心跳！梅绝招无法忽略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与右手传来的暖意。

上一个试图握她手的男人，在被她过肩摔后断了几根骨头；再上一个就不可考了。但现在，她居然被一个疑似黑道头子的男人牵着手，而且自己还很鸵鸟地不想挣脱，只因为那股温暖令人心安得直想依赖……

完蛋了啦！

虽然从小到大谈恋爱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但她还不致痴愚到不明了什么是误溺爱河的征兆。这咚咚跳的脉搏、这火烫的脸颊、这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绪……

睽违甚久，她居然又起了恋爱般的感受。

对象却是集老学生、黑道分子、变态追求者等身分于一身的叶君武！

难道她真的因为太久没与正常男性共谱恋曲，因而饥不择食到这款地步？

救命啊……

吧台那边，梅绝招内心热烈上演着天人交战的戏码，在一旁的梅招弟则瞧得津津有味。

几百年没机会瞧见老四与人搞暧昧的画面，今天抽出她宝贵的时间将梅绝招拖来喝酒，果然值得！看她几杯黄汤下肚就胆子大得主动搭讪男性；更有趣的是，对方还眷恋地牵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哩。

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老四也有那么点意思，否则那男人早就被摔得哀哀惨叫。梅招弟嘴角绽出坏坏的笑容，拎起挂在身后的西装式外套，走向吧台，趁着梅绝招没发现的当儿，大剌剌地将手臂搭在她肩上，亲昵一搂－-

“看起来很愉快嘛？”

“哪、哪有！”

梅绝招绯红着脸否认，那娇羞的小女儿样比哈雷彗星还难得一见。明知道大姊回家一定会刻意渲染她在酒吧“钓男人”的事迹，梅绝招急忙想撇清关系－-

“只是聊一下，又没干什么，妳不要想太多。”

手还被人家牵得紧紧地，却叫她不要想太多？

梅招弟挑着眉，品头论足地打量叶君武陡地阴沉下来的表情。

五官端正、极有阳刚气，尤其是两道墨般浓密的剑眉，用英气勃发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整体而言，是个深具吸引力的男人，也难怪老四沉寂已久的女性意识会被挑起……只是这男人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暗？

“这是谁？”叶君武板着脸瞪视与梅绝招状似亲密的美形男，声音像是被噎到一样怪异。

“她是我……”

“在外头玩归玩，不要忘了回家，嗯？”

没给梅绝招解释的机会，梅招弟发觉叶君武将她误认做情敌后，玩心大起，赶紧抢着截断梅绝招的话，又伸出手指捏捏她的下巴－-

“没忘记带家里的钥匙吧？回来得晚了就自己开门进来。我先回家了，拜！”凑上脸在她颊上轻吻一下，不忘抛给叶君武一个胜利的眼神，梅招弟大摇大摆地往出口行去。

梅绝招抚着被大姊亲过的地方，内心一阵颤栗。

曾几何时，大姊居然变得这么肉麻？难道她真的隐藏了不可告人的奇怪癖好？

“……那个人到底是谁？”忍得快要吐血的叶君武双眼喷火地目送背影纤长的梅招弟离开。居然当着他的面与梅绝招搂搂抱抱？他都还没摸过这里、那里跟那里啊！

径自离开夜店的梅招弟，在接触到星空下清凉的空气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嘴角缓缓浮现一抹弧－-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有趣，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喂？老三啊，妳现在有没有空？”教职员办公室内，梅绝招一手捧着学生资料册，另一手抓着行动电话。

“有啊，干嘛？”梅快招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前玩笔，难得清闲。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我念他的资料给妳听……”梅绝招按着学生小卡上的项目，逐字告知电话彼端的梅快招。

“叶君武……”好熟的名字，好像常听见。“妳查他干嘛？是他把妳怎样了、还是妳把人家怎样了？”

“想太多！”梅绝招啐道，“帮我查就好，废话那么多干嘛？”

自从前几晚在夜店内巧遇叶君武后，她就对他不良的疑似黑道背景耿耿于怀。不仅是怕他带坏她最最在意的学生们，更怕自己爱不对人，不小心栽在黑道大哥驭女无数的宽阔怀抱里。

什么人都能爱，就是混黑社会的不行！她在内心嘶喊着。爸爸妈妈有教过，歹路不可行，万一感情沦陷在这种男人手中，不但害人害己，更会一步一步走向沉沦的道路……

另一方面，叶君武已经十天没到校，说她不挂心是骗人的；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沉迷在他作风诡谲的追求之中……唉！

“我要回去上课了，晚上见。啊对了，回家时顺路帮我买四百块咸酥鸡。”

“四百块？妳猪啊？吃那么多！”梅快招讶然。

“请大家吃的啦。”梅绝招没好气地应道。

“怎么想到请大家吃咸酥鸡？中乐透了？”

“哪有！我只是不想让妳有机会煮饭。”花钱消灾，如果金钱能买到健康的身体与平安的消化器官，她愿意每天晚上请大家吃饭。

赶在老三发怒前切断电话，梅绝招将数据册搁回抽屉内。一转身，便瞧见方怡德笑吟吟的面孔。

“方老师。”梅绝招微笑着打招呼，心里却觉得怪别扭。自从上回初次交谈后，这位方怡德老师总是缠她缠得紧，平时有事没事便借故趋前搭讪，嘘寒问暖还兼伺候三餐，只差没问她晚上有没有踢被子、要不要人来陪陪这么恶心。

“这是我家附近最有名的煎饺，我尝过以后觉得味道还挺不错的，也给妳带了一份，趁热吃吧。”方怡德笑容可掬地拎着那袋煎饺，很顺便地就在梅绝招身边落了座。

“谢谢。”她客客气气地道谢、客客气气地接过餐点、再客客气气地往反方向稍微移动身体，与方怡德保持安全距离。

方怡德刚开始献殷勤时，她还因自己迟来的桃花终于出现而差点痛哭流涕，虽然对这位方老师没啥看法，但有活人追总是证明自己的身价。

但现在，她只祈祷这朵桃花愈早凋零愈好。

以前从没活人胆敢追求她，此时出现一位关怀备至的追求者，却只让她有一种感想－-

她讨厌黏答答的男人。

真的，太黏了！一早必定为她奉上营养早餐，每节下课亲至问候，中午在她桌上摆一杯校门口买来的珍珠奶茶，问她作业改不改得完、班上同学有没有乖……

这到底是朵桃花，还是坨口香糖？

不是她难讨好，也不是她近者不逊远者怨，只是这位方老师的温情攻势太过强烈，已经几乎将她轰成炮灰。一开始被人关爱呵护的感觉颇新鲜，每回见着方老师的温馨表态还会心头窜过一阵暖流；但日子一久，暖流变成寒流，她的笑容都冻僵在嘴边了。

幸好叶君武这阵子行踪成谜，否则难保她怒气迸发，迁怒地将拿捏不准分寸的笨男人踢飞……

“嗯。”梅绝招咬了一口煎饺，心思倏地被一个好久不见的人影攫住。

“怎么了？不合妳胃口？”方怡德见梅绝招表情有异，赶紧一问。

“不是，”梅绝招扯出一个了无笑意的笑容，“只是想到我班上的某个学生，旷课已经超过一周了。”不晓得是不是跑去砍人或是被砍。

叶君武在的时候，她镇日被他脱线的行为恼得火冒三丈；没想到望见他空荡荡的座位时，她却怅然若失，像是失去值得期待的惊喜般隐隐落寞。

她是不是活得太安逸了？居然不知不觉爱上天天被挑战的。

“叶君武吗？”方怡德立刻猜出这位大尾学生的姓名。

梅绝招叹气，眼光游移于桌上成堆待阅的周记本问，停在一张皱得像是回收废纸的作业纸上。

这张鬼画符是被大家唤做阿得的学生送来的，说是叶君武托他代交的作业。梅绝招当时看了那张惨不忍睹、荒腔走板的欧洲地图，还气得咬牙切齿，暗暗立誓要将敷衍了事的叶君武拿来充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只是没想到，自那日起，叶君武就彻底消失在她的势力范围内，一个礼拜以来，不见请假条、没有电话，摆明了是故意旷课。

她生气，却也为他担心；依她对他的认知，就算叶君武打算放弃念书，也会先死活缠着她闹上一场，而不是骤然失踪。

生活里少了作怪不断的叶君武，是显得平静安宁；可诡异的是，她却反而平静不下来，脑中不断思索叶君武可能发生的状况。

尤其那夜，她意外发现叶君武插科打哗之外那严肃认真的一面。那个晚上像是个魔咒，牢牢地缠绕在她心中，在不经意的时刻便会淡淡浮现，提醒她那夜的种种，与手被握住的瞬间，由手指传至心头的那股、一向平静的心无端沉沦的感受。

明明应该敲锣打鼓地庆祝灾星转移，却无法抑制地心系这颗灾星的安危……

“我只是关心学生而已，没有别的。”漠视身旁的方怡德，她斩钉断铁地这么告诉自己。

梅绝招不断催眠自己，不断努力忽视台下那失去主人的座位。午休时间一到，却还是忍不住到学生事务室查询叶君武的学籍卡，试图取得更详尽的资料；没想到当她找着叶君武的数据时，父母栏上头填写的数字，让她心都拧了。

两位老人家年岁皆逾六十，该是含饴弄孙、安养天年的时候，她怎么忍心致电叶家，通知他们那个一辈子都在念高中的不肖子已经旷课一个星期？

养到笨儿子已经很悲惨了，她不想让他们更心碎。

取走叶君武的那一页，梅绝招将厚厚的资料夹塞回铁柜。才刚上好锁，她耳尖地听到一声东西被推翻的声响，与一阵急促、却故意放轻的小跑步声。

“谁？”梅绝招下意识出声喊着，脚下也没耽搁地直步出资料室。只见门口一盆万年青砸碎在地，来人已杳无踪影。

她皱眉，却没放在心上。怎么说自己都没有被跟踪的价值可言，或许只是哪个学生一时不小心、误毁盆栽而畏罪窜逃吧。

蹬着细根豹纹中长靴，梅绝招踱离资料室。

傍晚，叶家门口。

梅绝招左手执一张纸片，右手拎着公文包，嘴巴大开，眼神呆滞。

眼前的花篮花圈沿骑楼一字排开，鲜花争奇斗艳、五彩缤纷，看起来好像……灵堂。

是谁死了？！

大门口忽地传来一阵喧嚣，一位中年老板模样的男子左右手各捧一只花篮，边走向马路边大声嘀咕：“搞什么……送来了又不签收，反正我不会退钱的啦。”一面将花篮堆回小货车后座，随即驾车扬长而去。

梅绝招依旧满脸问号地站在原地，瞪视门口一盆盆相继被推到廊下的波斯菊、百合花、火鹤花篮，几个小弟模样的年轻人则忙着将堵塞出入口的花篮障碍物推得更远，几乎悉数变成路霸。

没多久，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推门走出，一面向尾随在旁的助理低声交代事情；甫抬头，便与站在门口的梅绝招四目相对。

“妳是？”楚昊谦打量眼前的女子，确定自己从未与这一号人物有过啥风流烂帐。

梅绝招这才回过神来，客套又礼貌地微笑。“你好，我是叶君武的导师，敝姓梅。”

“哦，妳是那个纯白无花边……”差点把关键词讲出来，楚昊谦赶忙住口。

“什么无花边？”梅绝招莫名其妙。

“没事。”楚昊谦决定装死，“请问有何指教？”

“是这样的，”梅绝招自公文包内取出一张通知单，递给楚昊谦，“叶君武已经旷课将近十天，校方认为情节重大，恐怕会将他开除，我特地来家庭访问，了解情况。”

说访问根本只是个幌子，实则是她放心不下遽然消失的叶君武；在刻意前往夜店守了几晚却落空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杀到他家一探究竟。

楚昊谦的眉毛打了个结。

“家庭访问？”好遥远的字眼啊，他离开校园已经很久了。“叶君武的父母都在南部乡下，这里是他住的地方。”

“这样啊。”梅绝招顿了顿，“那……请问叶君武在吗？”

“不在。事实上，他上星期被开了两枪，然后就昏迷了。”其实也只昏迷几个小时，昏迷的原因还是因为医生护士嫌他太吵，怕打扰到其它病人，于是强行施打镇静剂，让他闭嘴乖乖睡觉。

“什么？！”梅绝招大惊失色。

受了枪伤？他果然跑去火并了吗？这果然就是黑道人物的宿命，终日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又怎能奢望全身而退。但……

她的心狠狠一揪！思及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那张时而厚脸皮、时而严肃的脸庞，便难以掩饰她的惴惴不安。

“那他死了吗？”开始担心门口的花篮是为了哀悼叶君武才送来的。

楚昊谦失笑。“还没，只是目前躺在医院里。我正要过去探望他，一起吗？”他比比停在门口的Volvo轿车。

“好！”梅绝招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心底充塞着忧惧的情绪，一张脸跟着泛白，唯恐到医院里看见的，会是凄惨得连她都舍不得的画面。

“叶君武若是知道妳要去探望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楚昊谦意有所指。掏出车钥匙、解除警报器，朝梅绝招咧咧嘴－-

“请。”

“好无聊……”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呵欠在病房内响起，电视遥控器跟着被掷到地板上，喀啷一声宣告报废。

“武哥，”叶君武的正牌小弟撇下正读得津津有味的色情杂志，赶紧出声警告：“小声一点，等一下吵到隔壁病房，医生又要来帮你打镇静剂了。”

先前武哥住的是四人一间的一般病房，只是武哥太过嚣张的恶劣举止，严重惊扰病房内的其它病患及家属，纷纷要求换房或转院。为避免院方翻脸，将武哥抬出去丢掉，只好替他换了个单人房，以保障其它病人的身家安全。

叶君武哼了哼。“来啊，现在我好得差不多了，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乱打针，我一把掐断他的脖子！”

“掐断谁的脖子啊？”

一个怒气冲冲、却又极度隐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叶君武凶神恶煞地瞪过去，却瞥见梅绝招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身旁是故作无辜貌的楚昊谦。

“梅绝招！”叶君武喜出望外、忘情地呼唤，恨不能立刻跳下床迎接他朝思暮想的清纯小百合，“妳是来看我的吗？”呜……好感动喔。

“是啊，”梅绝招冷着一张脸。“来看你死了没有。”看来是没机会在他坟前供上一束白菊花了。

上一秒还担心会不会见着重伤濒死的叶君武，下一秒却瞧见这不良中年元气百倍地破坏医院公物，还死性不政地乱呛声，害她的一腔担心完全付诸东流，先前的不安活像是个笑话。

“要感谢我哪。”楚昊谦率先踏入病房，大剌剌地横躺在靠窗的长沙发上，小弟立刻抓着手边的黄色书刊乖乖站在一旁。

“知道啦！”叶君武啐道。才转头向梅绝招，脸上的不耐顿时化作柔情万千。

“要不要吃水果？苹果？梨子？水蜜桃？起司蛋糕？”探病的礼物迭得像山一样高。

“你家门口摆那么多花圈花篮，我还当你要出殡了。”一确定叶君武无丧命之虞，梅绝招心底的温情荡然无存，嘴上也不留余地。

气恼的理由，泰半还是因着自己前一刻太过忧虑的态度：一见到活蹦乱跳的叶君武，便发现自己在乎的程度已经太过，牵挂他的心思根本不受控制……

楚昊谦从柜子里挖出一盒蜂蜜蛋糕，跟着附和：“真的，附近的葬仪社都来递名片报价格了。”还真以为他们打算办丧事哩。

叶君武的脸臭得可以。“是哪几个白痴送的花篮？叫他们全部给我搬走，要不然见一篮砍一个。”

一群白痴！谁说挂彩进医院需要送花篮致哀的？

“真有气魄啊，说杀就杀说砍就砍？”梅绝招恶狠狠地将手上的公文包一掼，愈来愈不爽，“好的不学学坏的，谁叫你跑去杀人放火还被开了两枪！我问你，你到底是想念书还是怎样？那么老了还到高中注册，却又不好好上课，我实在搞不懂你！”还声称什么想考大学，她才不信现在大学那么好考！

“下次我会小心，不要被打中啦。”还不是对方太阴险，安排人躲在暗处偷袭他，否则他哪可能负伤！

“还下次？再给我搞这种飞机一次，马上报警抓你！”反正有梅快招这个自己人，打通电话就会有专人来把叶君武缉捕到案。

“听见没有啊叶君武？老师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上。”楚昊谦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咀嚼，顺道遣小弟去泡红茶。

“……妈的！”叶君武好恨。“为什么不是你去念书？”不公平！

“因为猜拳你输啦。”就这么简单。“而且要不是我的成全，你哪能遇见纯白无花边？来，吃蛋糕。”他好心地切了一盘蛋糕放到床头柜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二次听见这吊诡名词的梅绝招再度发问。

“什么什么东西？”叶君武与楚昊谦一致采取装死策略。“来来来，吃蛋糕。”

梅绝招对眼前两人的怪里怪气完全无法理解，没好气地接过叶君武双手捧上的蛋糕。“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很简单啊，他去银行领钱的时候刚好遇到抢案，抢匪误以为叶君武要攻击他，一急之下对他砰砰开了两枪，他就被送来医院急救了。”楚昊谦随便捏造一个听起来比较不惊世骇俗的理由搪塞。

梅绝招满脸狐疑。“我最近没看见这则新闻啊。”

“那大概是漏掉了。”楚昊谦耸肩。“嗯，这家的蛋糕好吃，叫小刘去多买几盒招待客人。”

“顺便帮我买一条巧克力的。”叶君武特别注明口味。

梅绝招满脸黑线！怎么她觉得眼前的两人有意敷衍她，还故意装作一切云淡风轻的天下太平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梅绝招上下打量叶君武看来复原良好的身体。等会儿要他把医院证明书一并交给她，校方应该就不会再追究旷课一事。虽然她愈来愈怀疑叶君武上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毕业证书或大学入学资格。

一提到上课，叶君武整张脸都皱了。“我不想回去了，每天在座位上发呆，还要写作业，好烦……”

享受没几天、遇上难缠的导师后，日子全变了样。现在不但作业得准时交、脚不可以抬到桌上，连拿出手机都会被没收，他开始怀念当老大时没人敢斗胆干涉的自由感了。

梅绝招当下火冒三丈。“好啊！那你不要念了，我马上签名同意学校开除你，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咳……叶君武同学，”楚昊谦轻声点醒因惹恼佳人而满脸懊丧的叶君武，“容我再提醒你一次，你进学校的目的是什么？”

“梅绝招，妳不要生气啦，来，笑一个好不好？妳笑起来多可爱啊……”心思全放在梅绝招身上的叶君武，完全没注意到楚昊谦的存在。

“请你称呼我梅老师。”梅绝招冷淡应道。梅绝招、梅绝招的叫，他以为他谁啊？“还有，请问你受伤的地方在哪里？”

叶君武大喜过望。果然嘛，虽然一副不爽貌，梅绝招其实还是很关心他的。

“妳要看我的伤口？其实都快要好了，妳不用担心啦。”边说话边撩起上衣，裸露出裹着绷带，渗出几许血丝的右胸。幸好他乎时练肌肉练得勤，梅绝招看见他那结实完美的胸肌、腹肌，肯定会心荡神驰。

梅绝招注视那处伤口片刻，缓缓弯下腰，脸庞一点一点贴近叶君武，气息不着痕迹地染暖他的鼻尖。

楚昊谦张大眼睛，叶君武更是深吸一口气，内心小鹿乱撞，一颗纯情少男心悸动不已。“绝招……”

梅绝招直视叶君武，朝他绽出一朵温婉深情的微笑。叶君武正想伸手一把握住佳人小手，来个真心大告白，却愕然发现梅绝招的笑容愈咧愈开，直往耳后根子延伸……

梅绝招脸上的笑靥愈发灿烂，无声无息地，她火速伸出右手，平覆于胸前正要愈合的伤口之上，接着使劲一压－-

“啊！”

床上的伤患爆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声。“放手、放手啊……”

“这是给你的教训。”梅绝招冷然说道，对叶君武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完全无动于衷，“不要以为你比我老就可以连名带姓喊我，虽然我还不了解你进学校的企图，但只要你在我班上一天，就不允许你迟到早退不交作业！”

“我的伤口啊……”叶君武已经痛到几乎口吐白沫，根本无心留意梅绝招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就连梅绝招甩头就走，他也没有挽留。

“又在干嘛？！”正好在附近巡房的医师没好气地打开房门痛斥：“吵死了！有点住院道德好不好？”这间病房向来以问题病房著称，里头的患者让所有医护人员都头疼。

楚昊谦满脸惊惧。“我刚刚目睹人间惨案……”好可怕啊，他根本不敢吭声，彻底被梅小姐的魄力压倒。

瞥见患者倒在床上不止的惨状，担任叶君武主治医师的梅招弟挑着眉，掉头望向走廊，却发现妹妹的背影正往尽头的电梯移去。

那不是老四吗？

“医生，他的伤口又裂开了。”楚昊谦赶紧替即将昏厥的叶君武求救。

梅招弟叹气，放下手上的记事板，踱了过去。

在叶君武入院第一天，她就对这张脸庞出奇地感觉熟悉，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他；现在连老四都跑来探病，更让她确定这位叶先生与妹妹有着非一般的互动。

但，叶君武入院的原因是枪伤……

“裂开也好，这种社会败类，让他多痛个几十分钟再帮他止血吧。”一看就知道是黑道人物，死了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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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是种很善于虚情假意的动物。

打个比方来说，分明是恨不得搬砖头将彼此砸烂的死对头，却能在公开场合谈笑风生，外加勾肩搭背，一副感情深厚的亲昵样。

但心底的感受，却是伪装不了的。

梅绝招垮着一张脸，瞪着不小心在学生资料室外头走廊巧遇的方怡德，脸上硬生生掐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心底却毫无笑意。

明知道方老师是个敦厚尽职的好人，若是真要寻找交往对象，像这般安分守己的好男人，肯定比混迹黑帮的叶君武好上千百倍。

但……她怎么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对方怡德产生兴趣或性趣。

多少次想用力勉强自己转移注意力，别再有事没事便念念不忘绝非善类的叶君武，却发现自己意志力薄弱得可悲，稍一恍神，思绪便轻飘飘地飞回那些与他相处的片段。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浪漫的氛围，却还是能引得她不自觉地泛出甜甜的微笑……

“梅老师在找学生资料啊？”方怡德轻轻将手上的盆栽置回走廊栏杆下，一面微笑着开口。

梅绝招努力将盘据在心底的某张面孔驱离，端出招牌客套笑脸。“把之前借的学籍卡归档。方老师好像很喜欢园艺？”不是第一次瞧见他照料沿着走廊摆放的盆栽了。

“小小的兴趣而已。”方怡德微笑颔首，改变了话题：“据说校方修改了对叶君武的惩处，不将他退学了？”

“是啊。”收到叶君武的就医证明书后，校方乐得取消处分。多一个学生，就多了几万块学费嘛。“算他运气好。”

“我倒希望他被退学。”

“呃？”

方怡德一句无情的话，让梅绝招倏地止住脚步，愕然望着方怡德毫无波纹的表情。

“妳不认同吗？”方怡德的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有些学生天生就不求上进，自甘堕落，让他留在校园里，只会影响其它单纯的同学。身为老师，当然希望校园愈纯净愈好，不要受到负面的影响。”

“这样啊。”难道他也是用这般轻鄙的态度，面对学校内不擅念书、拖累升学率的学生们？

梅绝招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容，索性任其垮成一副冷淡样。她在心底恶狠狠地将方怡德这个名字打上数十个叉叉，决心今后与此人彻底疏远，免得“受到负面的影响”。

“对了，妳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朋友送给我一张餐厅的折扣卡……”

方怡德话才说到一半，梅绝招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响起，她直接接听电话，完全下在意方怡德未竟的话语。

“喂？喔，老三。怎么样，妳找到资料啦？嗄？现在？干嘛这么赶着拿给我？不能回家再看吗……喔，好吧，我到校门口等妳。”

边与梅快招对话，梅绝招脚下毫不迟疑地直往楼梯口行去，将方怡德远远地甩在身后，头也不回地。

遥望着梅绝招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方怡德耸耸肩，嘴角那抹笑意却丝毫不带遗憾。

终于回来了。

叶君武感慨万千地环视阔别十余天的校园，虽然谈不上想念，脑中却翻搅着纷乱思绪。

其中最强烈的一项，毫无意外的是－-

“梅绝招！”叶君武抬腿踢开教师办公室大门，热情洋溢地朝梅绝招办公桌的方向大喊：“我回来了！梅……”咦？没人？

“梅老师有课。”坐附近的老师好心告知这位从没学生样的学生。“她桌上有贴课表，你可以过来查一下。”

“喔。”他一腔热情顿时冷却，懒洋洋地拖着步子走向办公桌，伸长脖子瞅视那张表格半晌。

原来是他们班上的课表。那他待会儿回教室就可以见着她了，嘿嘿……

不经意地，他的目光扫到一张平躺在作业簿上头的纸条。他皱了皱眉头，罔顾隐私权，直接抓起纸条阅读。

梅老师：我的朋友送给我一张Teresa西班牙餐厅的折扣卡，想邀妳今天晚上一块去尝鲜。不知妳是否愿意？

方怡德……方怡德？！

叶君武一张原先吊儿郎当的脸，陡地阴沉下来。

他瞇着眼、注视纸条上头的名字半晌，霎时火冒三丈地将纸条撕了个粉碎，气急败坏地往门外冲。三秒后，他又折回教师办公室，大手一捞，将整堆纸片一并塞进口丧浬。

然后，飞也似地奔向教学大楼。

“黑板上面是四种复合形容词的公式，第一种是名词加动词过去式，像是贩卖机coin-operatedmachine就是这一型……”

“梅绝招！”

高三良班的教室大门被粗暴地踹开，早已老朽的门板不堪摧残，嘎呜一响后直接朝地面倾倒。整班学生目瞪口呆地注视门口那名来势汹汹的壮汉，安静半晌，骤然爆出欢呼之声－-

“武哥！你回来了！”

叶君武挺起胸膛，不可一世地朝大家挥手致意。梅绝招手执粉笔，站在讲台上冷眼瞪视他。

当自己选议员、接受民众喝采啊？

“原来你出院了。”

纵使内心波涛万丈，但她还是力求自持地以冷淡的表情望着他，镇定的语调听来平板无感情。才瞅了一眼，她便故作漠然地敛回视线，唯恐与叶君武那双热切的眸子对上，会让她瞬间忘了自己的身分……

但一思及老三方才交给她的那包数据，因见着叶君武而沸腾起来的情绪又遽然冷却，她脸色一凛，望着他的目光温柔不再。

“托妳的福，让我多躺三天。”她那一掌威力甚猛，巴得他鲜血淋漓，伤口的缝线悉数绽开。

“好说。”梅绝招干笑。“愿你记取这血的教训。既然回来上课了，就给我乖乖坐回位子上……你在干嘛？”

叶君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纸屑，迈着大步将手掌凑近梅绝招鼻尖－-

“说！妳怎么跟这个人搞在一起？”

“啊？”梅绝招瞪着那堆纸花，一头雾水。现在是怎样？要她玩碎纸拼图游戏吗？

叶君武的脸色超级阴暗。“这是我在妳桌上看到的纸条。”

梅绝招一张脸顿时沉下来。

“你敢乱动我桌上的东西？国小没念过“公民与道德”是不是？！”居然还把偷看过的纸条撕得粉碎，怎么会有这么欠揍的人！

“写纸条的人叫方怡德。”叶君武完全略过梅绝招的质问，执拗地坚持要讨得答复。

“……那你直接把纸屑拿去垃圾桶丢掉吧。”原来是方怡德写的，那……真高兴有个人来撕了纸条，她乐得装无辜不响应对方。

“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叶君武一张脸冷得像是要泛出霜花。

她要与谁吃饭，他都可以不在意，但为什么偏要与方怡德扯上关系？

“我干嘛要回答你的问题？”

=奇=梅绝招皱着眉，转过身去，拿起粉笔便想继续上课。叶君武却不甘愿就此放过她，大脚一跨，硬是踏上讲台，伸手扯住梅绝招的手臂，逼她与他正面相视。

=书=“说话。”叶君武一反先前浪荡不羁的态度，脸色凝重地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力道虽不至于使她疼痛，却也毫无挣脱的余地。

=网=梅绝招一声不吭地恨恨抬头瞪住叶君武，全无屈服之意。

僵持半晌，发觉无法以强硬的态度逼出答案，叶君武悻悻然松开手，泄愤似地将手中的纸片往后一掷……

白色纸片如雪片轻缓飘散，叶君武迈着大步踱回积尘已厚的座位上，脸色却比隆冬寒霜更凛冽。

“武哥息怒啊。”阿得尾随一旁扬风递凉水，“今天梅老师好像心情很差。”其实武哥也不大对劲。更年期有这么早来吗？

叶君武眉头深锁，完全漠视阿得殷勤的问候，祇是深深地望了梅绝招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

整节课过得沉闷非常，叶君武更是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执着手机，不停地接收简讯与传送消息，眉头随着简讯一封封传入，渐锁渐深。

“今天上到这里，下礼拜的周考范围包括第一册全册，记得回去重看。”

梅绝招啪地一声合上书本，步下讲台前，朝教室后方扬声一喊：“叶君武，请你跟我出来一下。”

校园一隅。

茂密的榕树下，梅绝招寒着一张脸，冷峻的表情与惯常轻松的格调回异。

叶君武不发一语，冷冷地注视着梅绝招自脚边抓起一只厚重牛皮纸袋，一甩手便扔到他怀里。“你看看这是什么！”

睇一眼梅绝招太过严肃的表情，叶君武抽出纸袋里成迭的A4纸，才瞥见第一行便了然于胸；他草草翻阅过后，便将资料递还给一径冷着眼瞅他的梅绝招。

梅绝招双手环抱胸前，没伸手去接。

“所以？”收回伸出去的右手，叶君武扬眉，迎向梅绝招忿忿的目光。

“你的目的是什么？”梅绝招开口，语气是刺骨的寒冷。

“妳不用管。”叶君武云淡风轻地撇开梅绝招的逼问。“妳怎么会弄到这些档案？”将他的背景条列得巨细靡遗，不像是一个高中教师办得到的事情。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无须答复你。”

老三中午专程将资料送来时，还脸色铁青地盘问她怎么会惹上这么一号黑道头子。想起数据内记载的各种事迹，梅绝招的眼神渐露厌恶之色。

“你想在这里吸收后段班的学生去替你卖命、当你的小弟？嫌自己造的孽不够多，想连这些小孩也拖下水？”

“我手下的人够多了，不需要这些小鬼帮忙。”无视梅绝招仇恨的眼神，叶君武扬眉一笑，“放心，我的目的不是带坏学生，妳不必摆出这么不友善的态度。”

“是吗？”梅绝招冷哼一声，却想起梅快招叮嘱她远离叶君武时，那极为紧张的神色。

由于负责的层级不同，老三并不直接干涉与叶君武有关的事项，却为了她而特意搜集相关信息。根据老三所言，叶君武与一起毒品案件有高度相关，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警方却一直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避免受到牵连，老三一再叮嘱她要与叶君武划清界限，离得愈远愈好；若是忧虑学生安危，索性随便替他安个罪名、踢出学校，别让黑社会的势力在校园内生根……

老三殷殷劝告着，听在梅绝招耳里，却是刺心的疼痛。

虽然早就知道叶君武的底细不会太清白，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雄霸一方的帮派大哥；更甚者，又与毒品交易扯上关系，教她怎么能不心寒？

他热情澎湃的追求悄悄攻占她芳心，毫不矫饰的真诚让她渐渐卸下防备。当她开始正视日渐滋生的情愫，却偏偏发现自己爱上的，是个毫无良知、甚至危害社会的黑帮分子……

“既然不是真心想念书，就请你滚出校园。”她轻轻敛下眼睫，掩盖隐隐抽痛着的情感，连声音都不再坚决果断。

“办不到。”叶君武撇撇嘴。“我有我的理由，很多事情，妳到时候就知道。”

梅绝招气极。“如果是光明坦荡的理由，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就会破功，妳饶了我吧。”叶君武干笑两声，表情一凛，“还有，为了妳自己好，离那个叫方怡德的人远一点。”

“人家请我吃饭是我家的事，跟你无关。”

她冷冷响应，不断提醒自己要与他保持距离，才不会在愈陷愈深的同时，在理智与情感间撕裂自己。

“如果我告诉妳，之前我被杀的手下与他有关，妳会不会谨慎一点？”

“什么？！”这怎么可能？

梅绝招错愕地抬眼瞪视叶君武凝重的表情，怔忡片刻，她吶吶地开口：“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唬到我。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会盯牢你，只要你犯下任何差错，我就将那份数据直接送给校方，让他们开除你。”

她应该毫不留情地抱起纸袋，立刻快步走向训导处，要求校方马上开除这名恐将作奸犯科的学生。但她却只是咬了咬下唇，转身离开叶君武，甚至替他留下余地……

目送梅绝招渐行渐远的背影，叶君武轻吁一口气，抓起手机，按下快速键，彼端的人出个声，叶君武随即开口：“喂，照你说的办。嗯，就这样。”

将手机塞回口袋，叶君武在踱回教室的同时，又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却丝毫末发现背后有一道锐利肃杀的眼光，正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半夜十二点。

梅绝招抓着一串钥匙，在黑漆漆的教职员大楼里窸窸窣窣地踮起脚尖细步前进，她双手在墙上反复摸索，终于碰着一块像是开关的突起物。轻吁一口气，打开电源，亮晃晃的日光灯霎时照明了她的视野。

“以后要多吃红萝卜才行。”她嘟嘟嚷嚷地念着。自恃十项全能，就是一到晚上视力就特别差的弱点，让她每每碰上黑夜，便比一般弱女子还无助，只能说是自幼挑食得来的报应。

顺利将钥匙对准锁孔，喀一声，教职员办公室大门应声而开。梅绝招吹了一声口哨，伸手捻亮电源，踏着轻松的步子走向自己的座位。

为了闪躲方怡德锲而不舍的邀约，她足足装死了一整天－－假装上厕所、伪装各节都有课，方怡德一有疑似将与她攀谈的迹象，她立刻拿出手机做出聊天聊得正热络的投入貌；一到下课时间，她更是避难似地逃之夭夭，却忘了自己的手机与皮包都还搁在座位上。

好险临到睡前，她惊觉自己的随身物品有短少，这才飞车赶回学校，向校警说明来意后，借了钥匙进办公室取物。

周休二日的假期里，信用卡、现金这些东西搁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难保不会遭人偷了去。她只是一介清贫教员，可不想负担被盗刷后数十万的庞大债务。

“幸好还在。”

瞧见自己的物品都还好端端地躺在桌上，梅绝招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正想将东西塞回手提包，却眼尖地发现钱包似有异状。

钱包上面的双头拉炼，聚合在钱包正中央，而非她一向惯用的右侧。

家里有个警察姊姊，让她从以前就养成仔细敏感的生活习惯，有意无意间，会特别留意常人易忽略的小细节。她拾起钱包，细细端详；拉开拉炼，里头的金钱无一短少，金融卡等物品也都在。

拿到了她的钱包，却分文末取，放回原处前，还不忘将外观还原为未遭人碰触的原貌，心思细腻得像是一桩预谋。

擅动她钱包的人，为的显然不是钱。

那对方的目的会是什么？

梅绝招略一思索，随即拿起手机。毫不意外地，手机里的电话簿与通讯记录都遭人翻找过一次，对方谨慎的个性过了头，没注意她从不上键盘锁的习惯，还鸡婆地替她锁定键盘，反倒泄漏了秘密。

是谁处心积虑在窥探她？

梅绝招抿了抿唇，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招惹了谁，唯一的嫌疑犯，恐怕只有叶君武一人……

但他的动机是什么？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刺探的信息？

一道闪光突然攫住她的视线：梅绝招在第一时间匆匆转头，就瞥见像是手电筒射出的黄色光线，在对面全暗的教学大楼内缓慢游移。

是小偷吗？！这笨贼，难道没瞧见教职员大楼这端还有光线亮着，就这么闯进来偷东西？

梅绝招的心思一下子从手边的钱包，移向邻栋大楼的不明光源。她草草将物品塞入手提包，轻手轻脚关上电源，反锁大门后，摸着墙壁走下楼，转移阵地至隔壁大楼。

一样是伸手不见五指，梅绝招却顾不了那么多，硬是摸黑前进。

她右手扶着墙壁，将呼吸压得极浅，脚步声轻柔得几不可闻。光线的源头来自五楼……她暗自数着楼梯层数，沿着墙角转出楼梯问，以她模糊的视力，努力在暗夜中搜寻来人踪影，却忽略了脚下一张被弃置在走廊的低矮课椅，一个踉跄，硬生生被绊倒在地。

“噢！”梅绝招低低一声，伸手推开该死的路障，使劲伸直因擦伤而刺痛不休的膝关节。才勉强站起身，就听见前方教室一阵课桌椅碰撞声；昏暗中，一个人影自教室大门闯出，直冲向楼梯间。

“站住！”

眼见被自己跌倒声惊扰的窃贼就要逃走，梅绝招大喝一声，不顾膝上肿胀的伤口，呼地尾随对方往楼梯奔去。

不知名的偷儿脚程甚快，绕着楼梯飞也似地奔跑着，腿上带伤的梅绝招苦于无法缩短两人间的距离，追赶半晌，她右手支住楼梯扶手，倏地一个纵身翻越，身躯直朝下方的窃贼扑去。

窃贼没料到她有这么一着，毫无防备的身体遭她压个正着：两人纠缠着滚下楼梯，梅绝招忍着肩膀腰际碰撞的痛楚，手肘牢牢扣住对方颈项，双脚则压制住其躯干。挣扎间，她的尾戒划过对方脖子，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坠落之势，直至两人狠狠撞上墙壁才终止。

“不准动。”感觉窃贼试图挣脱她的箝制，梅绝招冷冷警告。这么一滚，她浑身无一处完好，瘀血般的疼痛感着，手上却丝毫不见松懈，依旧是牢牢控制住来人，“你是谁？来学校做什么？”

遭她制住的窃贼在听见她出声后，怔了怔，头颅意图转动，她却加重手劲，压住对方喉咙，硬阻止他转头。“不要乱动，否则脖子断掉别恨我。”

“……梅……绝招？”

盗贼艰难地咳了两声，从被勒住的声带中痛苦挤出断断续续的问话。

梅绝招闻声，错愕至极。怎么怀里的偷儿知道她的名字？！

被梅绝招控制住行动的窃贼抓住她发楞的当儿，右手一挥，将紧捏住他脖子的双手拨开，身躯趁势往反方向一翻，摆脱所有束缚。梅绝招匆忙伸手一击，试着挽回颓势，手掌却反遭擒住，对方一扭，她的手腕立即被反锁在背后，疼得她冷汗直曰目。

“抱歉了。”窃贼贴近她，在她耳边留下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紧接着将她用力一推，在梅绝招险险稳住脚步、转头欲追时，对方已顺利逃至一楼，动作迅速地离开现场。

“可恶！”

梅绝招抓住自己受创的腕关节，恨声咒骂着。

一跛一跛地踱下楼，梅绝招仍气恼着方才明明已擒住、却又意外脱逃的窃贼。更意外的是，对方居然喊出她的名字；那声音意外地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出自何人……

若不是单纯因财起意的窃贼，那么又会是为了什么？

她沮丧地拾起方才因追缉窃贼而随手扔在一楼角落的手提包；弯腰的同时，却又发现偌大的操场上，有个人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往校门口移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学校里头是埋了金矿还是藏了珠宝，怎么一个晚上里，鬼鬼祟祟的人出现得这么多？

将方才追捕失败的气一并出在眼前人身上，梅绝招蹑手蹑脚、却又脚程极快地移动至靠近对方之处，趁隙抓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扭，动作与先前制住她的偷儿如出一辙。

“说！到学校来干什么？”

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对方居然毫无惊慌之意，被抓住的手腕顺着她施力的方向一旋，神奇地恢复了自由。他动了动手腕，略带迟疑地转头－-

“叶君武？！”她失声叫喊出来。

“妳怎么在这里？！”

叶君武的讶然显然不下于她。他一双浓墨般粗眉拢聚眉心，脸上净是不悦。“干嘛晚上跑回来学校闲晃？”

“跑回来闲晃的人是你吧？！”

梅绝招气呼呼地。她是励中合法聘用的教师，夜间返校取物也没什么不对，更何况她已知会过校警，又不是翻墙进来的！“你在这里干嘛？偷东西吗？”

她眼尖地瞧见叶君武身上罩着的黑色夹克内，明显有一团隆起物。她很清楚叶君武并无痴肥的外貌，那团鼓起来的东西绝对不会是赘肉。

“你偷了什么？”

见她咄咄逼人的泼辣样，叶君武张口欲言，却又忽然打住。

校门口原先打着瞌睡的校警却选在此时苏醒；他转身伸了个懒腰，惊见操场上有两名不明人士正纠缠着，赶忙抓起警棍往腰带一插，气势汹汹地吹着哨子，往两人站立处跑来。

“糟了！”叶君武啐了一声，抓起梅绝招的手就往校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跑。

“喂……”

梅绝招还没来得及抗议，就整个人硬被扯走，被迫跟着快跑。搞什么！她又不是小偷，为什么要躲避校警？

叶君武顾不了梅绝招在后头的哇哇鬼叫，径自靠到环绕校园的围墙边，找出他先前已破坏铁丝网的位置，用力将梅绝招扯到面前，再将她使劲往围墙上头送。

“干什么啦！”

梅绝招气得想抬腿踢死这个莫名其妙的黑道头头，却见校警即将追上两人，没来得及细想，她手腕撑住围墙，轻松翻身跃过。她一落地，叶君武也紧跟着翻过围墙，降落在她身侧，立即拉着梅绝招的手肘，没命似地往邻近的公园跑，直至灯光昏暗处，两人才停下步子稍歇。

“你、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怎么躲成这样？”梅绝招双手压着大腿喘气，却不忘侧头逼问身旁的嫌疑犯。

“妳还真的把我当小偷了咧！”

叶君武大口吸气，声音闷闷地透着委屈。不管他做了什么，梅绝招永远戴着有色眼镜检视他，活像他只会干些男盗女娼的下流事似地。

“要不然呢？这么晚潜入学校……喂，叶君武，有人来了！”

梅绝招眼尖地瞅见公园入口处有三、五名明显不似善男信女、看来凶恶的来人走入。这三更半夜的，总不可能是阿伯阿桑进公园遛狗闲嗑牙，难不成他们的目的是……叶君武？

叶君武抬头一瞟，脸色大变。“梅绝招，妳救不救我？”

“救！怎么救？”梅绝招也慌了。情况变得太过复杂，她没想到居然有人冲着叶君武而来，纵然她不了解情况，却也无法撇下他不管……

“过来。”

叶君武双臂一伸，霸气地将梅绝招纳入怀中，脚下移动数步，到了一旁的相思树下，让怀中佳人背倚树干，双手转而捧住她的脸。

“你在干什么？”梅绝招一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

“嘘。”叶君武以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他们走过来了……”

猝不及防地，叶君武的头一低，吻上梅绝招因欲语而微张的唇，温存而细腻地在她鲜嫩的唇问游移。见她毫无抗拒之意，他更大胆地探入她生涩的唇齿间，忘情吮吻。

梅绝招吓傻了！

起初是全然的错愕与意外，她直勾勾地瞪着这张靠她太近的脸庞片刻，由于瞪得太用力，又唇上接触、摩擦的感觉太陌生，让她……一瞬间忘了呼吸。

然后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任着这个男人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在她后颈轻柔摩挲，脑中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

真是够了。

楚昊谦拉长一张俊脸，没好气地瞅着在树下忘情拥吻的人儿。还真啊……叶君武使这么一招，到底算不算趁人之危？

“谦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跟班小刘在楚昊谦左后方，为难地搓着手发问。方才武哥分明看见他们走来，也认出了他们……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武哥不与他们会合，反而莫名其妙地拖了一个女的到树下亲热？

“不怎么办。”楚昊谦冷眼注视借机将心上人吻得天昏地暗的叶君武，后者趁隙张开眼睛，发现这一票人全都楞在前方，还腾出一只手朝他们往外挥动，摆明了不要他们破坏他的好事。“都在这儿看戏吧。”

“可是武哥说……”小刘好为难。明明说好在这儿接应武哥，人都到了，现在的情况却让他如坠五里雾中。“要不然我去问问他好了。”

不识时务的小呆瓜往前跨一步，打算尽忠职守请示武哥圣旨，却被武哥原先沉醉在热吻中而无暇睁开、此刻却陡地瞪大的双眼吓退两步。

“就叫你在这里看戏嘛。”

楚昊谦抓住小刘，瞧见叶君武恶狠狠朝他们伸出一根中指，好心劝告下属：“看见没？你现在胆敢过去，今天就变成你的忌日了。”

“可是……”

“还可是？”楚昊谦摇头。小刘虽然相当尽责，缺点就是笨了些。他抽出一张千元大钞，塞到小刘手上，“带弟兄们去便利商店，买点吃的喝的回来。”

“嗄？”小刘听得更迷糊了。

楚昊谦绽出一张坏坏的笑脸。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观赏武哥的现场个人秀吧。”

希望叶君武发现他们就地露营之后，不会把他们全吊死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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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叶家客厅。

“唉唷唷你轻一点……”卑微得极无尊严的讨饶声在室内环绕不绝。

叶君武一手捂着才刚上过药、裹上纱布的伤口，在老跌打师傅的治疗中哀哀喊疼。老师傅执住叶君武的手腕，极熟练地上下左右环绕着找出病灶；找着筋骨错位的地方后，老师傅手劲一施，伴随着一阵刺耳不堪的惨叫声，脱离关节的筋络霎时被拨回原位。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疼，你丢不丢脸啊。”在一旁看风凉的楚昊谦摇头。

疼得满头冷汗、忙于叫痛的叶君武抽空白他一眼。“要不要我把你的骨头拆了，让你来体验看看有多痛？”

“免了。”又不是被虐狂。

老师傅一面将叶君武瘀青发肿的部位擦上跌打药酒，一面替他按摩活络血路。“跟人家打架了？还是被围殴？”好久不见他伤得这么惨。

“被母老虎啃了。”楚昊谦仰头哈哈大笑，掉头去看那头将叶君武杀得遍体鳞伤的母老虎－-

梅绝招气鼓鼓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右手衣袖捋起至上臂处，任梅招弟在她手上涂满那些紫的红的药水碘酒。

随着棉花棒滚动，梅绝招忍不住皱眉。“轻一点啦！”

梅招弟置若罔闻，仍是大剌剌地将碘酒药水毫不温柔地敷在妹妹手上。“给妳一个教训，不要没事爱逞英雄，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廖添丁。”

“会痛耶……拜托！要是妳看见有小偷在医院里翻箱倒柜，也会马上冲过去阻止他吧。”梅绝招为自己辩白。

“想太多了。”

这种事只有那些有勇无谋的笨蛋才干得出来。“我会拿起我的手机，直拨医院警卫处分机号码，请专业人士处理。”

梅绝招嗤之以鼻。“这样太慢了啦！万一贼跑了怎么办？”

“万一被贼砍了怎么办？”梅招弟反问。

现在枪械泛滥，谁晓得看来不起眼的小贼，身上会不会有手榴弹火箭炮。“总之妳给我记好，下次再搞这种飞机，我就给妳死……”

“痛啦！”伤口被夹着棉花的镊子狠戳，梅绝招疼得怒吼。

“还有，”敷药完毕，梅招弟收拾一桌子的瓶瓶罐罐至家庭必备医药箱中，“妳最好搞清楚，我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所以除非妳被打爆头[奇+书+网]、脚断成三截还是胸口穿了两个洞，叫我来才会有点用处。”她不爽地捆好医药箱上盖。“这种擦药消毒的事情，拜托随便找个活人就可以，不要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害她牺牲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睡觉时间来干这蠢事。

梅绝招臭着一张脸。“妳以为我爱找妳啊？！”

要不是坚持不让叶家请来的跌打师傅治疗，她也不需要半夜将老大从被窝里挖起来，然后被整整数落了数十分钟、又欠下天大人情。

梅招弟瞄了一眼在另一端为叶君武推拿的师傅。

“妳很难相处喔。”看来明明是个经验老到的好师傅，老四干嘛偏要耍性子？歧视中国传统医疗吗？

“我只是不想跟他们有太多瓜葛……”梅绝招的眼神飘向那群拚命将大哥按在座位上、以便接受治疗的黑道人士，还挣扎着想与他们划清关系。

“来不及了。”梅招弟悲叹，眼尖地注意到那名正在凄厉哀号着的男人，便是上回与梅绝招手牵手的魁梧先生。

原来老四与这人渊源不浅，甚至大半夜地相偕不知道去搞出什么勾当……只是这位叶先生似乎背景复杂，并非寻常善良百姓。不知道以身为人民保母自夸的老三一旦知悉老四交友如此不慎，会有多愤怒？

看来挺有趣的。

梅招弟绽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倾身拍拍妹妹的肩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风凉貌，“好啦，我要回家去了，妳今天就待在这里吧。”

“可是……”

“妳现在这副尊容，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梅招弟实时点出问题所在。

梅绝招咽了咽口水，犹如斗败的公鸡般垂下双肩。

老大说得没错，她三更半夜飞车出门，又浑身是伤地返家，再怎么低调，也难逃惊扰全家、遭受连番拷问的下场。更何况老三已经知道她与叶君武相识，难保性子暴烈的老三会不会二话不说就去踢爆人家堂口……

见妹妹突然缄默不语，梅招弟拍拍梅绝招的肩膀。“妳保重啊。对了，妳今天晚上没回家这件事情，我会替妳交代过去的。”

“怎么交代？”梅绝招质疑地挑着一边眉毛。

梅招弟耸肩。

“随便掰一个借口喽，就说妳回学校拿东西之后，在路边遇到同事，相谈甚欢，就一路聊回人家家里了。”她没打算揭穿真相，以免降低乐趣。

“好烂的理由。”谁会相信啊？

“其实我比较想讲另一个版本。”梅招弟避重就轻。如果她略过黑道色彩这个部份，直接告诉家人老四在男人家过夜……相信会引起极大的回响，呵呵呵！

“不跟妳啰嗉，我走了，拜。”梅招弟拎起外套，转身欲走。

“我送妳。”梅绝招一骨碌翻下椅子。

梅招弟一摆手。

“免了，妳又不是女主人。”她回头留下一个贼笑，跨步走向大门口。一名小弟赶紧迎上前去替她开门，她定定注视看来年轻的小伙子半晌，语重心长地将手搭在小弟肩膀上－-

“孩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好好想想吧。”

话说完，她离开叶家，留下满头问号的小弟兀自呆立。

“妳哥……妳姊姊兼差当传教士吗？”

楚昊谦目送梅招弟跨上重型机车后、呼啸而去的身影，兴味十足地向梅绝招发问。

这位据说是外科医生的梅家大姊一踏进厅里时，他还当她是个俊俏美型美少年，直到梅招弟开口，那略低、却十足女人味的嗓音才打破了他的揣测。

太可惜了。他还以为终于找到一个与他相似、都拥有中性唯美面孔的男人哩。

梅绝招垮着一张脸。

“她对误入歧途的羔羊一向乐于谆谆教诲。”正义感过剩，恐怕是梅家血液里的原罪吧。“你忘了你见过她吗？在叶君武住院的时候。”老大后来曾向她提起在医院里见到她背影一事。

楚昊谦抵着下巴思索老半天，才从脑海里搜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叶君武的主治医师？”那不是个男人吗？

眼见梅绝招点头如捣蒜，楚昊谦张大嘴巴。原来那是个女人！

那医师头发削得极短，话说得少，加上口罩不离脸，不但教人瞧下清面容，更影响到说话的嗓音。与今日遇见的中性美女一比对，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妳的膝盖还痛不痛？”

好不容易熬完令人痛不欲生的治疗，叶君武趁隙插话，面对梅绝招的脸庞里净是真诚的关怀。“我看还是请李师傅再帮妳检查一下骨头……”

“谁跟你讲话啊！”上一秒还平心静气的梅绝招，下一秒霎时血气上涌、杀意波涛万丈。“你这个滥用别人同情心的王八蛋……”

在公园里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叶君武将有杀身之祸，于是毫不犹豫地任他……为所欲为。谁知道这下流胚子居然只是借题发挥，误导她将来救援的帮手当成追兵，然后把她、把她……

她其实不介意他吻她，但也要用点光明磊落的手法吧……等等！她想到哪里去了？

“别这样。”叶君武双手抱胸，一派老成貌。“我会负责的。”只差没坐在床沿抽烟了。

“负责个鬼！”梅绝招粉颊爆红，怒不可遏地嘶声怒吼。

继续在场外观战的楚昊谦，好心指点状况外的师傅厘清剧情－-

“李师傅你看，那个就是赤手空拳把阿武打成这样的母老虎，她在发现自己被阿武耍了、亲了之后，足足扁了阿武几十分钟……”

“你给我住口！”梅绝招怒目扫向楚昊谦，后者十分识相地双手一摊，乖乖闭上嘴巴。

“事情都发生了，妳想怎样嘛。来，我们坐着慢慢谈，不要激动，放轻松。”叶君武眼见梅绝招血压持续飘高，当下采取怀柔政策，纡尊降贵地亲自推来一张软沙发，好声好气地哄梅绝招将踩在桌上的腿放下。

“你不要碰我喔！”

梅绝招出声警告，在叶君武诚意十足地举双手投降后，这才停止咆哮，坐到沙发上头歇息。

“你们两位要打要杀我都没意见。”楚昊谦以局外人的身分插嘴，“不过在两位继续吵架之前，阿武，你可以把东西先交给我吗？”

“对耶，我都忘了。”

叶君武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弯腰捞起被塞在椅脚旁的外套，连同里头裹着的东西一并抛过去－-

“你瞧瞧，我这回可找着真的了。”

梅绝招不可置信地注视楚昊谦拉开外套拉炼，取出里头盛着的……盆栽！

有没有搞错？！盆栽？

“你大半夜千辛万苦翻墙进学校，只为了一盆盆栽？”梅绝招一手托着额头叹气。他干嘛不直接去抢花市比较快？

楚昊谦瞟瞟梅绝招，唇际漾出一抹神秘的笑。

“妳太单纯了，小姑娘。重点不是这盆花，而是……”

猝不及防地，楚昊谦将陶上盆子狠狠往地上一损，碎片与上壤四散的同时，一包手掌大小、填满白色粉末的袋子就混在其中。

“果然没错。”

楚昊谦俯身拾起塑料袋，笑容因猜测获得证实而益发笃定。

他掏出一把瑞士刀，小心地将塑料袋割开一角，将些许白色粉末倒至一张白纸上，接着将鼻凑近，闭起眼，用力吸一口气，一阵痉挛似的怪异表情在他脸上掠过，很快地又恢复到原先四平八稳的神情。

“让妳开开眼界。这是AA+的海洛因，非常纯，非常……昂贵。”楚昊谦睇视着梅绝招惊骇的表情，一丝嘲讽掺进他的笑容当中。

“学校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梅绝招真的被吓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摆在走廊上、毫不起眼的常绿盆栽，竟成为藏匿毒品的工具！

“学校里吓人的东西可多了。”楚昊谦转过身，示意手下递来一只完好的塑料袋，将白粉重新包好。“这样妳了解了吗？梅老师？”

“谦。”看出楚昊谦带着恶意的态度，叶君武及时以眼色遏阻他。在楚昊谦冷笑一声、继续推测白粉来路与细节的同时，他拉了张椅子，在梅绝招面前落坐，诚恳地直视梅绝招因错愕而睁大的双眼。“这就是我进励名中学的目的，现在可以告诉妳了。”

“你……”梅绝招错愕地吶吶低语，一时间无法厘清眼前局势。

他潜入学校的目的，难道是利用校园作为掩护、藉盆栽藏毒？

“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看出梅绝招陡地凝结的表情，叶君武摇头，试着告诉她实情。“我从来不否认我是黑道分子，妳可以说我自命清高，但我可以发誓，在我的势力范围内，从来就不允许有毒品出现。”

那是动乱的根源、腐化的推手，他看过太多原先意气风发的英雄，在瘾头的腐蚀下一点一滴成为废人，终于步上毁灭之路。“励中这一带算是我的地盘，今年年初，我们发现有人在励中里兜售毒品。”

瞥见梅绝招愈来愈苍白的面容，叶君武决定一鼓作气，将事情的始末一次交代清楚－-

“一开始药头很低调，只私下卖给部份学生，多半是透过pub或舞厅交易。后来对方的野心愈来愈大，人面愈来愈广，于是开始吸收最初与他接触的学生当下线，让他们转卖给学校同学。不只是坏学生，就连所谓的好学生也会买这些毒品，用来提神……妳很清楚，要应付庞大的考试压力，需要多强壮的身体与心灵；有人无力承担，这些小药头趁机介入，将毒品以提神药剂的名义贩售出去。最初兜售毒品的药头成了大老，他只需要源源不绝地提供毒品就能赚取暴利。而这些盆栽，”叶君武用脚踢踢地上的碎片。“就成了药头与下线交易的最佳工具。”

为了找到确切证据，他在励名中学埋伏甚久，每每趁着深夜，仔细调查可能藏匿毒品的角落。这些埋藏在植物根部的毒品更是难寻，他花了两个礼拜，才从上百盆盆栽中，查出埋藏毒品盆栽的位置与顺序。

“为什么不报警？”半晌，梅绝招才出声，质疑的目光直盯叶君武不放。

“因为我怀疑是自己人干的。”

他沉重地叹气。倘若是自家兄弟犯下的罪刑，一旦曝光，很可能连累所有成员陪葬；在对方身分确定之前，他不愿冒如此风险。

“可是这样很危险……”谁晓得那个卖毒品的神秘人会有多歹毒？“你们把他的毒品拿走，他不可能没发现。”

“说得对。”叶君武咧着嘴笑。“如果我推估得没错，此时前往取货的下线应该已经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向药头报告盆栽失踪这件事。”

这就是他的目的，逼出藏匿于幕后者的原形，要对方被迫站到阳光下，与他正面对决。

“你……”梅绝招只能瞪着眼。他怎么能将危险至此的事情，说得像是家常便饭般容易？

“上回我被开两枪，就是上了对方的当。”

他淡淡说明，像是已不将那伤放在心上。他的手下被对方击毙后，他一心想讨回公道，太过焦躁的结果，便是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我收到情报，说是中盘会在某处与人亲手交货。我太过大意，单独前往，没想到是假消息，反而被预先埋伏的人暗算。”

那两枪原先该打在他心脏的，幸好他及时闪过，否则这些话就得趁托梦时告诉梅绝招了。

“我看你还是报警比较安全。”顾不得心里还在为了叶君武要诈强吻她而生着闷气，梅绝招急急劝告着，“既然上次都能差点杀掉你，表示对方也不是好惹的。”

叶君武定定注视她片刻，突然笑了。

“妳在关心我。”原来他对她的死缠烂打并非完全无用，他在她眼底的确清楚瞧见了关怀与焦虑。

梅绝招一怔，为了掩饰心底微妙的颤动，急急说明：“那是理所当然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

“很晚了，妳先到楼上客房去休息。”叶君武打断她未说完的话，态度强硬得不容违逆，“这件事，我不希望妳介入，也请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妳还是照常去上课，不管任何人问起，都不要泄露一点风声。明白吗？”

“叶君武！”梅绝招拦下转身欲走的叶君武，脸上的表情透露出纠葛的情绪。“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叶君武掉头凝望她片刻，挥手示意其它人先书房，自己则伫立在梅绝招面前。“怎么？”

“我想问你，”她的声音反映出起伏不休的心绪，强弱不定地飘忽着。“为什么追我？只是在学校太无聊，想找点乐子吗？还是你觉得师生恋很有趣？”

“我想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我喜欢妳。”他察觉她难得一见的焦虑紧张，却不动声色地淡淡说着。

“为什么？”她并不美丽，在他面前更总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母夜叉相，没有一点引人遐思的条件。按理来说，不会有人将她当成理想对象看待……

叶君武沉默半晌，想起某个讲出来一定会被打死的标准答案，只好避重就轻、拣了其它特质加以着墨－-

“因为妳很真实。”

梅绝招一怔，随即满脸质疑地望向他。难不成其它人都是假人不成？！

“真实的意思是，”他解释：“不造作、不矫情。妳生气，愤怒就会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就会大方笑出来，不会勉强自己挤出相反的表情。”或许听来平淡无奇，却是在复杂社会中，愈来愈珍贵的特质。

看过太多虚情假意的笑容，只因渴望获得利益而拉扯出的笑靥，毫无真诚可言。厌倦了彼此刺探，使尽心机的周旋，因此从遇见直来直往、喜怒分明的她后，怎能不因此惊艳迷恋？

睨一眼听得似懂非懂的梅绝招，叶君武勾起一抹坏坏的笑，趁她不备，欺上前去，脸孔亲昵地贴住她颊边的发－-

“我是不是可以猜想，妳问这些话的目的，是对我终于有兴趣了？”

“谁对你有兴趣……”梅绝招下意识反驳着，声音听来却薄弱。被叶君武脸颊贴住的地方像着了火般，热度不断往外延伸，烧灼她的双颊、颈项，与狂跳不休的心……

蹩脚的言行不一，看在他眼里，只是稚气可爱的举动。他轻轻将她往自己怀里拉，她没拒绝，只是身体变得僵硬、胸口随着不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头不自觉地压得好低，像是不敢瞧他一般。

一向气焰高张、姿态摆得极高的她，此刻却如同不解世事的小女孩般，娇羞难当地伏在他胸前。青涩的举动，让人忍不住爱怜，只想紧紧揽住她，像拥抱最珍爱的至宝般……

“不行。”

陶醉到一半，突然听见从胸口传来梅绝招含糊的低语，叶君武蹙眉。

“什么不行？”

“你是黑道……”伴随抗议般的话语，叶君武胸口开始出现一阵骚动，是梅绝招急急想挣开他怀抱的动作；奈何叶君武双臂坚定似铁，将她箍得密实，挣扎大半天仍是徒劳。

“黑道为什么不行？”叶君武拉下脸；男人最讨厌听见对方说他不行。

蠕动个没完的人儿陡地停下动作，安静几秒，声音低低地发话：“我不喜欢黑道，因为你们危害社会安宁、打家劫舍、烧杀掳掠、鱼肉乡民……”

“听起来好恶劣。”光是听就觉得自己愧对万民。他真有这么恶质吗？

“总之，只要你继续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我就不可能接受你。”爱情再怎么盲目，也不能痴迷得投向社会败类的怀抱，慈悲济世的胸怀她没有，基本的良知却是很坚固的。

即使，她真的毫无道理地喜欢上这个死皮赖脸纠缠她的家伙……

“好吧。”叶君武叹口气。谁叫他爱上这个嫉恶如仇的女老师呢？

“……“好吧”是什么意思？”梅绝招瞪圆了眼。

他该不会这么轻易就决定离开黑道吧？答应得这么快速，是不是太没原则了点？

“等我解决了这件事情，马上转途当正常人。”反正他早就对现有的体制感到不满，亟欲利用现有人力，将之改组为合法公司，从此不必与管区大眼瞪小眼，更能理直气壮地牟利，何乐而不为？

“这么痛快？”梅绝招听得一楞一楞地。

叶君武咧嘴一笑。

“当然，都是为了妳嘛。”借花献佛卖乖一番后，他托住她的下巴，嘻皮笑脸地朝她的朱唇袭去，“既然我已经答应妳的要求，请问小姐是否介意我先收笔头期款？”

“什么头期……”话音淹没在热情如火的吮吻中。

当然，这回不拐不骗，绝对是两情相悦。

一早醒来，梅绝招翻遍了整栋建筑物，硬是寻不着叶君武的踪迹；倒是他的手下转达了叶君武的吩咐，说是请“大嫂”委屈些，自行骑车上班，并牵来她昨夜停在学校附近的机车，必恭必敬送她上路。

思绪纠结成团地收拢桌上散乱的书本、讲义，梅绝招着手准备十分钟后的高三良班英文课。将一迭考卷捧在手上后，她推开办公室大门，前往教学大楼。

不知道叶君武今天会不会来上课……她心绪不宁地想着，两颊不自觉地生出两朵红霞；方怡德却在此时悄悄滑入教职员办公室内，笑容温和地拍拍她的肩。“梅老师，早啊。”

“早。”梅绝招在方怡德桥瞧不见的角度翻了翻白眼，随即转身，客气地点头。“我下一节有课，先走了。”

方怡德却伸手拦下她。“梅老师，等等，我有件事情需要妳帮忙。”

“什么事？”她随口问着，暗自思付该用什么借口打发。

“是妳班上的学生，”方怡德发现梅绝招原本心不在焉的面容一整，于是紧接着将话说完，“那位叫叶君武的同学，今天早上发生了点事，训导处派人通知我去处理。妳知道，我是生辅组组长。只是我认为，导师最好也一起过去处理……”

“叶君武怎么了？”梅绝招诧异。不过一个早上不见，怎么叶君武就出了岔子？

方怡德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掏出汽车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载妳过去，路上再慢慢说明，时间紧迫，先走吧。”

“好！”梅绝招一心挂念着叶君武的安危，只在离开教室前匆匆留话，请邻座老师转告良班学生。“林老师，等一下高三良如果派学生来找我，就说这节课让他们自修，谢谢你喔。”

没浪费些许时间，她转身追上方怡德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在停车场入口消失。

另一方面，嘈杂失序的高三良班内，学生们正因老师末见踪影而吵翻天。

“梅老师不知道在干嘛，还没起床吗？”阿得咕哝着，走近叶君武的桌子，却见叶君武皱着眉头、握着手机不断交代事情，脸色看来极凝重。

趁着叶君武挂断电话的空闲，阿得开口：“武哥，老师还没来耶。”

“不来最好。”省得在讲台上吵个没停。

叶君武眉头深锁，大拇指在手机按键上按呀按地，准备拨打下一通电话。

“可是……”阿得吞了吞口水，瞥着叶君武的侧脸。“这节是梅老师的课说。”

叶君武一愣，不祥的预感涌上他心头，他立刻吩咐阿得：“你去办公室看问问看，现在就去！”

在阿得衔命而去后，叶君武改拨另一通电话回家。

“喂，嗯，大嫂有没有去上班？”

得到的答案，却让他脸色骤变！

才刚切断电话，手机立刻毫无时差地响起。叶君武接听，是楚昊谦的声音。

“出事了，你赶快回来。”

没浪费一秒，叶君武急如星火地冲出教室，直往校门外奔去。

市区近郊，一栋废弃大楼内，半毁的玻璃窗随着风喀喀作响，不知怎么渗入的污水，从角落的天花板上滴答落下。

梅绝招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萎顿地蜷缩在墙边，双目紧闭，看来并无意识。整栋大楼散发着窒人的死寂，只有污水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趋近，直到抵达六楼，脚步声由密集转为缓慢，一步一步，像是谨慎小心的试探：下一秒，叶君武因惊惧而狂怒的脸孔出现在入口处。他环视周遭，瞧见梅绝招那狼狈的姿态、垂下的眼帘，愤怒得几乎要发狂。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大步跨上前去－-

“别过来，否则梅小姐可爱的脸会完蛋的。”

一把匕首就抵在梅绝招面颊上，刀锋亮晃晃地闪着慑人的光芒，她却一无所觉。

叶君武深吸一口气，望向藏匿在梅绝招身边的人；对方隐身于墙角的黑暗之中，让人瞧不清他的形貌。

“你要什么？”叶君武极力压下内心的不安，沉沉开口。

那人发出一阵满含嘲讽的笑声，接着又将刀子更偎近梅绝招的脸庞，刀尖微微陷进她的肌肤里。“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叶君武态度镇定自若。

“你明知故问！”那人嘶声吼着，“把我的盆栽还给我，马上拿来！我可是很没耐心的！”他又伸出一手，掐住梅绝招的后颈；梅绝招一声，却依旧未清醒。

“不要伤害她。”叶君武的脸上罩着一层黑气。

“我还以为，现在有资格讲条件的人是我呢……”那人阴阴笑着，匕首骇人地在梅绝招五官上游移。“东西在哪？”

“你先放了她。”叶君武坚持，同时眼尖地发现梅绝招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即将清醒的征兆，于是暗自决定要将时间拉长：“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直没醒过来？”

那人嗤笑。“死不了的。我才不会拿我值钱的货来喂她，太浪费……”只不过用了少量麻药，让梅小姐小睡片刻，别扰了他的计划。

“东西可以还你。”叶君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巴掌大的白色粉末，轻佻地以手掌在空气中抛着玩，“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拿了东西又动了我的人？”

“我对她没兴趣，也不想跟你废话！”

冰凉的刀尖再次紧贴梅绝招的侧脸，那人因亟欲取得的物品就在眼前而心焦不已。“放在地上，现在就放！”

叶君武耸耸肩，一副不得已听命的姿态。在弯腰前，他发现梅绝招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中，似乎对自己的处境还不够明白。赶在梅绝招妄动前，叶君武出声警告：“不要乱动。你要的海洛因就在我手上，刀子拿稳，不要伤害梅小姐，否则我马上将你这包东西往窗外扔。”像是说给挟持者听，却是隐隐将梅绝招此刻的处境交代清楚，也暗示她不要声张。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挟持者明显不耐烦了。“把东西放下！一叶君武定定注视着梅绝招，后者极为缓慢地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个暗示。叶君武匀了匀气息，弯下身，将白色粉末置于地板上。

“很好。”挟持者嘿嘿笑苦，“现在退到门外，双手举高……很好，就是这样，然后背对我。”

叶君武犹豫半晌，照着对方的话转过身去。被挟持住的梅绝招却耳尖地听见那个一手以刀刀抵住她脸颊的男人，此刻正窸窸窣窣地用另一手在口袋中掏弄东西；喀嚏一声，像是打开手枪安全锁的声响－-

梅绝招不及细想，趁着对方分神掏枪的当儿，顺着对方持刀的方向，后脑猛一用力，就撞在挟持者的鼻梁上。

“噢！”

错愕间，那人疼得喊出声来，鼻孔里汩汩流出鲜血，左手持住的匕首也滑落地上。抓住机会，梅绝招猛一站起身，朝转身掏出手枪的叶君武奔去。

“结束了。”叶君武自口袋抓出一把瑞士刀，利落地割断捆住她双手的麻绳，继而揽住梅绝招，将她推到自己身后，一手举枪直指仍旧藏身在暗黑角落里的药头。

“不要逼我杀了你，出来。”

对方略一迟疑，叶君武立即在他脚边开了一枪，几乎命中对方脚踝。别无选择，他缓缓步出阴暗处，低垂而混着鲜血的脸孔猛一抬高－-

“方怡德？”梅绝招失声喊着，“怎么会是你？！”

叶君武手肘一挡，硬是将梅绝招塞回自己身后；手中的枪瞄准方怡德眉心，他的口气森寒严酷－-

“终于逮着你了。”不枉他布线这么久。

方怡德掀着嘴唇笑，鼻血沿着嘴角流入口中，却恍若未觉。

“好厉害啊，叶君武，你似乎不怎么惊讶是我？”

“早就猜到了。”叶君武冷冷回应，“把你的上游供出来，我就饶你一死。”胆敢假借他帮派的名义，在校园内兜售毒品，脏了他与弟兄的名声，罪该万死！

“叶君武，你的口气这么狂妄，怎么不懂得尊重老师呢？”方怡德继续笑着，表情却有着疯狂的前兆，右手不动声色地搁在口袋中。

叶君武没忽略方怡德这个小动作。

“我看你也没什么当老师的样子。把手伸出来！”将枪口缓缓移到方怡德右手腕处，他喝令道。

方怡德嘴角，手却文风不动。

“当老师？当老师能赚得了什么钱？一个月就那么几万块，连间象样的房子都买不起，还要被蠢得要死的学生打扰一整天，这算什么狗屁职业！”

日复一日不断重复、毫无前景的教师生涯，早在几年前就已将他的意气风发消耗殆尽。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在这样无趣的循环中直至老死，但一个在pub里消磨时间的夜里，他遇见在走私界赫赫有名的大老，是他赐予他机会，指点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坦途，让他知道，人生也可以不按章法行事；聪明的人，有着更容易致富的快捷方式……

“是谁卖给你这些东西？”叶君武无视于方怡德歇靳底里的言行，依旧冷酷地质问。

方怡德惨惨一笑，嘴唇微张，如同即将说话的姿态，下一秒，却飞快地掏出枪，想也不想地扣下扳机－-

电光石火。

两声巨响后，叶君武与梅绝招完好如初地立于原地，方怡德却瘫倒在地，自腹部的伤口流出浓浊的鲜血，胸口急促地着。

“你自找的。”

叶君武收起枪，低头检视方怡德的伤口，一如他所预料，不至于伤及性命。

“你毕竟不是黑道出身，身手怎么能与我们这种人比？”即使走上背德之路，方怡德干净的出身，依旧让他在对决中大大吃了亏。

方怡德忍着痛大口吸气，一张脸惨白。

“你也不怎么聪明……从你……进励中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故意的。”黑帮老大重返校园读书，任谁都会察觉事有蹊跷。“真正在查探你的，不是我，是我安排进去、与你接头的几个学生。我只是障眼法，用一连串大动作扰乱你的注意力，让你忽略埋伏在你周遭、真正的探子。”

方怡德瞠大眼睛，不甘心的怒气在他眼中燃烧，却在几声喘息中乍然熄灭。

“他死了？”梅绝招眼见方怡德眼睛一闭、脖子歪斜，吓得脸都青了。

“没有。”叶君武伸手采了探他的鼻息。“只是昏了过去。我们走吧。”她将蹲着的梅绝招拉起身。

“就这么走了？那包东西怎么办？”梅绝招指着被叶君武掷到地面的白粉。

叶君武瞟瞟她手指的方向。“谁需要就拿回家下厨用吧。”

“啊？”下厨？

叶君武趁着梅绝招难得温和的良机，亲亲热热地环抱着她，同时暗自庆幸佳人果然没发鳜。“那是太白粉，我拿来唬方怡德的。快走吧，我已经叫小刘报了警，被发现我们在现场就不妙了。”

临走前，梅绝招犹豫着回头，再看一眼倒卧在地、因大量失血而嘴唇发紫脸色泛白的方怡德。

一步错，步步错。

励名中学。

梅绝招一如往常地赴学校教课，原先夸张恐怖的装扮悉数成为历史；此刻的她，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配上苹果绿的西装式长裤，脸上扑了淡淡的粉，装扮清爽宜人。原先猖狂的举止也不复见，转为有礼和气的态度。

“梅老师最近很不一样唷。”逐渐与她熟稔起来的同事笑着说。

“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梅绝招笑容可掬地回应。

自从教师贩毒事件被揭露后，励名中学再次缔造出声名大噪的新纪录－－只不过是负面的。提出转学要求的家长不断涌进教务处，电话镇日响个没完，原先风光不可一世的校长顿时成了媒体追问、舆论追打的过街老鼠，好几次因为心脏病发被紧急送进医院急救。

最新的消息是：由校董召开的紧急会议结束后，所有金主认定励中领导者用人不当、管理不力，已向教育部提出申请撤换校长。

过程不同，结局却是梅绝招入校前一心想达成的。既然校长大人已犹如风中残烛，她也就不需要每天吹个半屏山头、打扮成女飞仔试图吓死他了。

高三良班的学生们见导仔恢复良家妇女装扮，模样如此清纯可人，纷纷开始对梅绝招吹口哨－-

“老师，水喔！”

“哇塞！梅老师，我第一次发现妳这么正！”

梅绝招先是微笑点头地向大家回礼，下一秒又展露出她那张母夜叉般慑人的凶猛面孔－-

“叫什么叫！小考了，历史老师有交代，题目他事前都讲过，再考不及格，就把你们全部打得黏在墙上！”

“……”发现梅绝招的新造型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学生们摸着鼻子，乖乖回归本位写考卷，不敢再造乱。

也跟着回到座位上的阿得，抓起原子笔，瞪了考卷三秒，突然感慨万千地叹起气来。

“怎么？”隔壁同学转头见着阿得倜怅的表情，纳闷得不得了。

“我好想念武哥啊……”

阿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武哥就这样丢下我们离开了，武哥……”

“想追悼他，还是等他死了再说吧。”梅绝招没好气地来到阿得面前。考卷不好好写，怎么突然痛哭起来？

“我看到这题目，就忍不住想起武哥……”

尧舜建都何处？这不是武哥闹过最经典的动物笑话吗？睹题思人哪……

自从揪出校园药头之后，叶君武不再以学生的姿态出入校园，转而回归老本行－－经营带有黑道色彩的众多“事业”。高三良班痛失精神领袖，原先团结一致、抵御外侮的气势也跟着瓦解，作起乱来总显得有气无力，最后只能乖乖屈服在梅绝招的淫威之下。

没了头儿，一向以小跟班自居的阿得更是顿失支柱，每天失魂落魄，呆滞的时间比清醒的多。想起过去那段横行校园的风光岁月，阿得说有多感慨就有多感慨……

“你也趁机走回阳光青年的路线吧。歹路不可行，成天想着要进黑社会，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梅绝招殷殷告诫。

“妳又知道会后悔？”阿得不服气地顶嘴。这种话由成天待在校园内的梅老师来说，根本没有说服力。

“我等一下就让你看看，误入歧途后悔不已的最佳案例。”

梅绝招允诺着，翻开衬衫袖口看看腕表。时间还早，在她恶言警告他过后，他总不会又提前来大吵大闹吧？

“梅绝招！”

一声明显由扩音器传来的吼叫声，由校门口激荡至校园内。

梅绝招一下子变了脸色。

那白痴不知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吗？好歹也上了半学期的课，到现在还记不清学校作息时间！

“那声音不是……”阿得的脸孔由忧愁转为狂喜。是武哥！武哥回学校了吗？

“想看黑社会人物忏悔实录的，可以跟我下去。考卷晚点写没关系，当成作业好了。”

梅绝招板着一张脸往楼下走去，身后跟了一大票好奇的良班学生；这列浩浩荡荡的队伍引来太多注意，于是加入的人愈来愈多，拖得愈来愈长……

“搞什么！”教务主任目睹此一奇事，惊吓得匆忙由办公室内夺门而出，挡在领头的梅绝招面前。

“梅老师，妳这是……”

“机会教育。”

梅绝招简洁有力地解释后，继续迈着大步往校门口行去；尾随在梅绝招身后的学生们，发现一身黑色装束、十足帅气的叶君武就站在校门口时，纷纷鼓噪。

“武哥！”

“武哥你是不是要回来上课啊？你不在，我们被梅老师欺负得好苦哇！”

“都给我闭嘴！”梅绝招一声怒吼，周遭的学生当下噤声不语。“安静看就好，不要吵！”

“绝招，我按照约定来履行诺言了。”叶君武风度翩翩地。

“履个头！”梅绝招丝毫不领情，“叫你中午十二点再来，你干嘛十一点多就出现？”浪费她上课的时间！

“我想早一点看到妳嘛。”叶君武说得好委屈好无辜。

“……”梅绝招满头黑线地转头，望向因与武哥重逢而激动不已的阿得，“你看清楚，这堂课叫做“黑道大哥之真情告白：我知道错了”，这种其它老师不会教的事情，今天让你看到，算你赚到。”她又伸长脖子朝叶君武发号施令：“你可以开始了！”

听话的叶君武闻言，举起扩音器，按下开关，开始对着万头钻动的学生演讲－-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叶君武。诚如大家所了解的，我是黑道分子。很多人羡慕我们这种行业，以为我们横着走很得意，其实里头的辛酸你有所不知。首先，在求偶上会发生很严重的困扰，一般良家妇女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我追求梅绝招那么久，她却老是把我当成俗辣……”

“谁叫你讲这个的！”梅绝招拔高声音嘶吼：“讲点正经话！”

校门口热闹滚滚，蹲在一旁的两名小弟却是冷汗涔涔。

“我真的不懂，武哥为什么要这么牺牲……”小刘为老大的不计形象流泪惋惜。好歹也是一帮之主，这么躇蹋名声，传出去能听吗？

“都说是为了武嫂。”另一名小弟偷瞄一眼正在叫嚣的梅绝招，“她讨厌黑道，武哥居然想为了她漂白自己，还说要改组帮派弄成什么有限公司……”好像是保全业，还是管理顾问公司的，总之他有听没有懂，只能在一旁为本帮的前途叹息。

“谦哥为了这件事还跟武哥吵了一架，我第一次看见谦哥发那么大脾气。”谦哥平时总是笑笑地，不常见他有情绪上的起伏，还以为真是个好好先生哩。

“反正我们这些小角色，上面说什么，也只能照办啦。”小弟摇头。要不然要回乡下种田吗？虽然他心底不愿意，但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刘探头瞧了一下校门口的动静，发现叶君武已经讲到洗心革面、黑道转型的部份，又从上衣口袋里抓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一根给小弟，自己也点燃一根。

“说到武哥跟武嫂，那才真是奇葩。武嫂那么凶，武哥居然挺得住，而且还百依百顺得吓死人咧。”

依他看来，武哥根本就像是一头热，武嫂则是懒得理武哥，偶尔心情好，才会给他点好脸色看。梅绝招恨透了小弟们“武嫂武嫂”地喊，武哥却硬是规定大伙这么称呼她，说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成为真正的武嫂……

“以后找女人，一定要找个水一点、温柔一点的。”小弟郑重地下了决心。瞧武哥在武嫂面前这么谦卑，活像个受虐儿，可偏偏他还是自得其乐，与他平素英勇跋扈的作风完全背道而驰。

女人，肯定是祸水！

“……至于我今天为什么返校来劝导各位，都是因为内人的坚持……”

“内个鬼！谁是你内人啊？你从良之前不要给我讲这些鸟话！”

校门口传来梅绝招恶狠狠的斥骂声。两位小跟班默契甚佳地一起摇了摇头，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手上的烟，徐徐吐出白雾。

“我看我还是打光棍好了。”这话出自小刘之口。

“呃……”小弟恐惧地瞟了瞟励中校门。“我交女朋友之前，一定会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晴空朗朗，白云飘飘，两个初患恶女恐惧症的男人、一个早已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与堪称恶女之首的凶暴女老师，在励名中学校门口，慢慢创造自己的故事。

【全书完】

后记

阿迷仔一鞠躬，谢谢大家看完这本吵吵闹闹的小说。（迷样的旁白：妳哪本书不是吵吵闹闹的啊？）

偷偷告诉诸位读者大德，这本书，其实，是我十八岁那年的断头稿。（这句话一定要过稿之后才能讲出来，否则绝对被编辑砍……）

还有，那个“人财两得”，其实也是同一时期的稿子。想当年阿迷仔还是粉鲜粉嫩的十八一枝花，为了赚钱贴补家用，毅然决然下海卖字，于是野心勃勃地开了word文件，就这样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起来。

事隔多年（到底是几年，请各位就不要太认真去揣测），阿迷仔根本就已经将这件事情忘光光，某天整理塞了一堆小游戏跟奇怪图片的硬盘时，这才发现有两个写到一半的故事，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数据夹里，看看那日期……唉唷！岁月如梭啊我的天！

当初到底为什么没继续将小说写完，已经不得而知（想必是考上大学之后，纵情声色、夜夜笙歌而忘记还没写完的作品）。但，在事隔多年的今天，既然命运引导我点到这个数据夹，想必这就是天意，要我完成十八岁那年未竟的梦想－－（迷仔双手握拳、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于是，阿迷仔开始着手补玻网，将有头无尾的小说捡起来绩写下去。

“人财两得”的运气还不错，在阿迷仔呕心沥血的修补跟延续后，安全过关！

“极恶劣关系”比较可怜，被退了一次，在大修特修之后，这才噙着眼泪领来一纸合约书。至于为什么被退，实在是因为迷仔当年的构思太过无厘头，疯狂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果然是功课压力太大？），令编辑掩面摇头不忍卒睹。最后阿迷仔只好砍啊砍地杀掉一堆搞笑镜头，以免整本书变成笑话大全。

结论是：原来迷仔早在十八岁那年，就已经是个思想不正常的少女了（哭）。

嗯啊，这回的后记就写到这里（实在是不知道要掰啥了）。请各位期待迷仔下一本书，阿迷仔会竭尽所能娱乐大家滴－－这是一定要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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