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唐朝》

作者：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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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穿越时空。

台北那条路上，每天都有车祸发生，依稀记得，身边行人冷漠的目光，诧异的眼神……

死亡，并不可怕，生命，本来脆弱，这一次，轮到我，并不奇怪。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苏醒，怎知却还是醒来了。

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绿树成柳、小桥、长亭、阁楼、纱幔……古香古色的房间，华丽而冷清，是梦吗！

颈间传来阵阵的疼痛，挣扎着起身，不经意间回首，铜镜中映出一个陌生的容颜，惊叹，从心里漫延开来：

好一个清灵脱俗的女子！二八模样，有如白玉般光洁的脸庞，散发着清泽的光，一头及背的黑发如行云流水般的从肩上披散开来，几络青丝飘荡在额前、颈间，轻轻的柳叶眉微拈着，有如秋水般的双瞳，带着淡定而倔强的神情，清澈如水，小巧挺立的鼻子下是丰润的唇。脸色虽显苍白，但却并不隐忍她的美丽。

她是谁？！

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触摸镜中的人，却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由我在牵引。

她的颈上有明显淤紫的伤痕，而那痛楚却清楚的在我脖子上，不敢相信的抬眼，那女子的眼神是我所熟悉的惊愕！

镜中的人——是我！

记忆开始回放：

凌晨时分，赤着脚走出家门，身后是父亲的无奈和那个女人得意的眼神。狂乱的穿梭在车来车往的路上，炎热的风却吹不散心中的寒。

那个女人的介入、父亲的变心，母亲的死亡……

家，早已经支离破碎。

我不再是父亲的宝贝，我甚至忘了怎么流泪。

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应该去哪……

游离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一直朝前，身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眷念，或许从母亲吞下整瓶安眠药含笑自尽的时候，我就应该清楚，那个男人已经不是我的父亲，那幢华丽的别墅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母亲临终前温柔凄凉的笑，是解脱！所以她笑着走了。

但我以后的路，我的归宿，在哪……我该往哪个方向！

耳边传来一声尖叫，抬起迷离的眼，那车，很快的速度，来不及刹住。

身体似乎轻轻的飞了起来，飞，很快乐的感觉……我不想拒绝，哪怕一刹那过后便是死亡。我笑了，是解脱的笑。

但我，也后悔了。

最后一刻，我想，其实，路，不应该只有一条……

只是，生命不会再重新来过！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应该都结束了吗，我，为何会醒来。为何会是现在的这副模样！

突然间，我想到了那神秘不可测的天意，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有主宰吗。

这位罗衫女子颈上的淤痕，那是绳索勒过的痕迹，是人为？还是她自己想放弃生命？

以前有人对我说，人的灵魂其实是存在的，在某种特殊的时候，因为机缘巧合，只要意念存在，灵魂便可以穿越时空，附身在将死的意志脆弱的人身上，生命，也将重新开始。于是，就会有很多任谁也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人们叫它，奇迹。

以前，我一直不信，因为如果真有灵魂，为何我的母亲从不曾在我的梦里出现。

但现在————我信了。

看着镜中的女子，我眼里透出怜惜，定是有无奈的痛苦，她的躯体看起来才会如此的纤瘦，神色如此的苍白。

“嘀嗒”，一滴透明的东西落在手臂上，冰凉中带着灼热。

我的灵魂与她的身体已经融为一体，我的悲痛，让她的眼流出我的泪。

也许，这是上天的垂怜，给我的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要好好的活着。死过后，才知道，生命是如此的可贵，只要努力，认真的寻找，一定可以找到其它的温暖。人生，或平淡，或华丽，都应该努力走完，不该放弃。

手指轻抚上脸颊，滑嫩的触感。镜中女子眉眼间多了一抹坚定执著的光芒。

纤细的指缓缓的滑向颈部，停在伤痕处，我说：“不管你背负着的什么样的命运，我一定替‘你’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从此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二

“吱————”的一声，门，开了。

阳光立即倾泻了进来，照耀在我的身上，风，也从外面钻了进来，透过门，可以看到檐下垂下的绿色枝条。风吹起长发，尽管这个躯体不属于原来的我，但，重生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好。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几道阴影从门外投射到房间里，档住了部分的阳光。

眯起眼，我抬头望去。

好一个绝伦的男人，一身锦衣华服，头发用镶金的发冠束起，显示着主人的身份，他的身形微显福态，看起来似乎年近四十多了，但脸上却依旧轮廓分明。眉眼竟与‘我’有几分的相似。二十年前，想必也是人见人爱的美男子吧！他的身边，跟着几个待卫模样的年轻人。

就在我细细打量他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惊讶，但随即，便一片漠然，看到我颈上的伤痕，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转过身，吩咐身边的人：“好好的看着小姐……不许再有半点闪失……”

“是！”一干人等整齐应声，看起来似乎是训练有斥的团队。

如来时的漠然一样，那个男人至始至终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便又离去了。

他是谁？我的这副躯体之前是谁？看起来这似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族，我到底置身在什么地方。看着门外威严挺立的那些人，从他们的装束看来，似乎是在唐朝……

他到底是‘我’的什么人？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像一个谜。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一道轻悦的铃声细细碎碎的传来，越来越近，似乎是朝我这边而来。

“云儿妹妹……”好一个娇柔甜媚的声音，顺着声音看去，差点屏住呼吸，好一个美妙绝伦，倾国倾城的容颜。

就像是一道美丽的彩虹一样，是我的错觉吗！

面前的这名女子有着让人惊艳的美丽，原以为我现有的这副样貌已经惊世于人，但在眼前女子的相较之下，只能算是一种清秀和简单。

她有着一双漂亮的双凤眼，浓密的睫毛使眼睛越发有神，轮廊分明的精致脸庞上，额头光滑而饱满，小巧而挺直的鼻子，薄而红润的嘴唇。一头乌发梳成蝴蝶状的发髻，置于脑后，些许的头发轻轻的垂在背后，淡蓝色水晶制成的珠串饰品从额前掠过，脸上的那抹脂胭，唇上的那点朱红，眉间的那万般风情。

只见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轻纱长衫，里面同样色系的抹胸若隐若现，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风微微扬起发丝，优美的脖颈在发间越发白皙，修长的身姿，纤细的腰，腰间一条美丽的流苏点缀而下，随着她的走动，仿佛飞舞的云彩一般。

一条淡蓝的丝带系在她的胳膊间，那是一种上好的冰蚕丝，飘忽在她的身后，时起时落。

我总算明白，什么叫做————翩若惊鸿！

以前古书经常有云，古有君王不爱江山爱红颜，那红颜，恐怕也抵不过眼前这女子的倾城之貌吧。

见我怔怔的看着她，那女子先是一愣，然后嫣然的笑开了，向门外的待卫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云儿妹妹有话要说。”

巧笑间，门外的人立刻为她的笑容失了神，女子的眼神顿时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屑和得意，眼神在撇向我的时候，甚至多了一丝冷然一闪而过，是错觉吗！

一干人等立刻退了下去。

不知怎的，这个女子离我越来越近，我却越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尽管她温婉甜美的笑着，但我总觉得，在她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些什么，她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云儿妹妹，你太傻了。”她再次的开口说话。

“你是谁？”这句话从我口中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心中有些后悔，不会被看出什么吧。

女子的眼神立即转为惊讶，她沉默了片刻，又恢复了惯有的笑颜，言语间却多了一丝距离，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即便是你再把悬梁自尽的戏码重演一遍，他也不会再喜欢你，你，已经输了。”

听这女子的话，我有些明白了，是一段纠缠不清的情感。一定是她和她口中的云儿妹妹同时喜欢上了一名男子，而那名男子选择了她，放弃了“云儿妹妹”，所以，叫云儿的傻瓜才会悬梁自尽，脖子上的伤痕原来是这么来的。

我用手抚上颈，喃喃出口：“真是傻瓜……”为情轻生，是最不值得去做的事情。

命中有时自当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些，终究只是烟云般的东西啊！是古时的女子视野太小看不开，还是这位叫云儿的心灵太脆弱，经不起伤害。

那名女子并不理会我，顾自说下去：“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对你隐瞒，是我诱惑了他，天底下的男人都敌不过美色，我只是有了些许的眼泪和一些编造出来的故事，就让他投入了我的怀抱，呵——上官琉云，即便你现在拥有再多又怎样，到最后，你还是会一无所有。”

她的话语越来越冰冷，笑容却越来越深，我抬头，定定的朝她的眼睛望去，在里面看到了强烈的恨意。

她抬头，扬起嘴角：“上官琉云，你如果恨我，你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来，不用像以前一样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你知道吗，我讨厌你那副模样。”

她叫我上官琉云，原来，我现在拥有的这副躯体，她竟然有这样美的一个名字。上官琉云，真是好名字呵。

与世无争，真的是上官琉云以前的模样么。

看着面前这名美丽却不再可人的女子，我突然间能想象出，上官琉云以前是多么的痛苦，而她又是多么的软弱，与世无争，为什么要与世无争。

有很多时候，真的不需要太善良！就像站在我面前的这位女子，她是多么懂得保护自己，又多么懂得怎样去狠狠的伤害别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她有什么样的原因，真正的上官琉云既然已经死了，她已经把她逼到悬梁自尽的地步了，到现在还不肯放手，纵使有再多的理由也有些不能让人原谅了。

而我，不是上官琉云，我不会与世无争，也不会任人欺负……

心，开始清晰的痛了起来，为已经死去的上官琉云，也为以前的自己，如果不是以前的我没有努力，如果不是我太软弱，害怕失去，我可以保护我的母亲，让我的家不破碎。我害怕失去父亲的爱，害怕失去母亲，到最后，却终究还是都失去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女人介入……看着一切发生……

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人总是到很多事情经历以后，才会懂得应该怎样去做。

终于，我缓缓的开口：“对不起！我累了……”

她一怔，料不到我会出此言打断她的话语，眼神闪过片刻的诧异，尔后便笑了，笑着转过身去，她的背影也是那么的迷人，只是，我对这个女子不再毫不设防的欣赏，心中设下了层层的戒备。

临出门时，她又转过头来，带着不屑：“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要告诉你，即使你这次没有醒过来，真的死了，南宫博也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的，三天后他会来倾城山庄，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他像义父提亲，呵————我相信，这一次，你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呵，好一段有如利刃，直刺人心窝的话语。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上官琉云，恐怕，又要再死一次了。

但可惜，我不是……(奇书网Www.qinkan.net)

三

扬起嘴角，我笑了。

在她离去之前，我轻轻的走到她的面前，站定，毫不畏惧的目光，看着她的双眼：“我的确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那是因为，他不值得我流泪。过去的上官琉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伤心，也没有谁值得我动容。他，我不要了——如果你喜欢，那你就拿去。”

她漂亮的脸庞立刻有些扭曲，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我看到了她的眼中有一丝疑惑，她是在惊异上官琉云的转变，在惊异上官琉云的不再软弱。

她不再用笑容伪装，冷下了面容，却更添了几分姿色。

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伤人的话语说出来，我，还真期待。

或许这个女子的出现会让我在这里的生活不再无聊，这似乎是一个很有趣的发现。

“你……”正当她想要开口回击的时候。

走廊的拐角处有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脸色又换上了一副哀伤的面孔，一种似乎在为我难过的神情，安慰的话语听起来是那么的动人：“云儿妹妹，我知道你还些恨我，但我不怪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或许我不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你知道吗，如果你这次真的出事了，我一定不会原谅我知道，只要你不再难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我们这边而来。

原来如此，她可真会做戏，我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笑了开来。

“倾城姑娘——”一个年轻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好一个清逸俊俏的人，年约二十三岁，只是虽然俊俏，在我看来，却还只是个刚长大的孩子。他一身宽松青色的布衫，随意而休闲的装扮，黑色的靴子，头发束在脑后，一双眼睛，有如温玉一般，但眼神，却有着一种漠然和倔强，在望向我的时候，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担忧的眼神，为上官琉云，他，又是什么人。这里的人，好像个个都很奇怪。

而我终于知道，站在我面前，不停的演戏，又不停的伤害“我”的女子是谁了。

倾城！！！

倾国倾城，好美的名字，和她的人真的很匹配，只是可惜了这样一副幻世的容颜，里头却生了一副很可怕的心肠。

“靳护卫，不知找我有何事！”倾城回过头，朝他嫣然一笑。

只可惜，这个姓靳的好像并不为她的笑容所动，依旧是来时的那一副肃然的神情，说：“庄主让倾城姑娘到怡心园大厅，有事相谈。”

倾城转过头来：“云儿妹妹，我先去了！你一定要保重，不要再做傻事。”

如来时一般，轻悦的铃声再次的传来，我这才看到，她的腰佩下，镶着一串精致的银色的铃当。

在她下阁楼的时候，我缓缓而有力的道出：“我——祝福你们！”

虽是祝福，话语中却带着难以琢磨的笑意，我相信，她一定懂我这句话。

果然，她的身形顿了一顿，变得僵直，但片刻，便飘然而去。

“小姐！————”

我这才注意到，姓靳的男子没有离去。他看我的眼神很清澈，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或许，可以成为我上官琉云的朋友。

于是我笑问到：“靳护卫，还有事吗？”

“没有。属下只是想说，倾城姑娘的所作所为，请小姐不必过于介怀，请不要再……”

在我含笑的注视之下，他脸上竟然意外多了一抹红晕，眼神不再如刚才般的淡漠，有了一丝闪躲，话语不再流利，甚至没有说完，便偏过头，不再看我。

他让我不必介怀，是否是他知道一些什么，看到过一些什么，或者，他一直心系着上官琉云，只是碍于主仆的身份，不敢明示。

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不想再戏弄于他，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我会好好的活着。”

是的，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

他愣了愣，我这才明白，刚才最后那句话，在他们看来，或许就好像是一句承诺一样，我对他说，我会好好的活着，就像是对他的承诺。

他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感动，两人都不再言语。

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或许我应该从他口中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什么地方，第一次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倾城又和上官琉云是什么关系，而南宫博是谁，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又是谁。

“若小姐没有其它的吩咐，属下先行告退。”他欲转身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靳护卫，琉云有一事相求。”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回头。

我笑到：“其实，自从我醒来之后，我发现，除了这件事的起因，以前发生的很多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或许这只是短暂的失忆症，但你可以告诉我，在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这样的谎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汗颜。

而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凝视我片刻，或许是因为出于对上官琉云的爱怜，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缺氧导致的沉重昏迷真的会让人暂时失忆。他不再多疑，将事情娓娓道来。

终于，一切都明白了。

上官琉云，原来，她曾经是一个那样辛苦活着的人，比我还要辛苦。

同样的母亲早逝，同样的得不到父亲的疼爱。

近千人的倾城山庄，她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却没有任何人真正的关心她，即使是有人接近，也是因她倾城山庄的名声，因她大小姐的身份，那是怎样的高处不胜寒啊！

她的身份，让她不能主动的亲近身边的人，她一直隐藏着真实的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着。

她一直想问，她的父亲，上官城，为何会对女儿如此的淡漠，怎忍心让她一个人成长。但一直没有勇气，所以，依旧孤独着。

直到后来，遇到南宫博。

南宫世家的嫡长子，因为生意往来的原因，入住倾城山庄，因为他显赫的家世，受到上官城的热情款待，就在那次盛大的家宴中，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喜欢上了她。

一切的开始，是如此的美好啊！

但后来，因为舞倾城的介入，脆弱不堪的爱如玻璃一样的破碎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被舞倾城诱惑，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放弃了她，对她而言，都是致命的伤害。

于是在一天前的一个晚上，她选择了悄然的离去。

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知觉了，所有的人都以为她会死去……但事实上，她真的已经死了。

舞倾城是上官城在十年前收养的义女，他对她似乎很宽容，却谈不上什么疼爱。舞倾城真的是义女么，好一个复杂的关系。

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以后，我的心一直在痛着。

为何人生，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为何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老天爷却对她如此的安排，如此的考验。

那个南宫博，何以如此的薄情。

四

扬起嘴角，我笑了。

在她离去之前，我轻轻的走到她的面前，站定，毫不畏惧的目光，看着她的双眼：“我的确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那是因为，他不值得我流泪。过去的上官琉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伤心，也没有谁值得我动容。他，我不要了——如果你喜欢，那你就拿去。”

她漂亮的脸庞立刻有些扭曲，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我看到了她的眼中有一丝疑惑，她是在惊异上官琉云的转变，在惊异上官琉云的不再软弱。

她不再用笑容伪装，冷下了面容，却更添了几分姿色。

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伤人的话语说出来，我，还真期待。

或许这个女子的出现会让我在这里的生活不再无聊，这似乎是一个很有趣的发现。

“你……”正当她想要开口回击的时候。

走廊的拐角处有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脸色又换上了一副哀伤的面孔，一种似乎在为我难过的神情，安慰的话语听起来是那么的动人：“云儿妹妹，我知道你还些恨我，但我不怪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或许我不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你知道吗，如果你这次真的出事了，我一定不会原谅我知道，只要你不再难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我们这边而来。

原来如此，她可真会做戏，我不由得在心里暗自笑了开来。

“倾城姑娘——”一个年轻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好一个清逸俊俏的人，年约二十三岁，只是虽然俊俏，在我看来，却还只是个刚长大的孩子。他一身宽松青色的布衫，随意而休闲的装扮，黑色的靴子，头发束在脑后，一双眼睛，有如温玉一般，但眼神，却有着一种漠然和倔强，在望向我的时候，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担忧的眼神，为上官琉云，他，又是什么人。这里的人，好像个个都很奇怪。

而我终于知道，站在我面前，不停的演戏，又不停的伤害“我”的女子是谁了。

倾城！！！

倾国倾城，好美的名字，和她的人真的很匹配，只是可惜了这样一副幻世的容颜，里头却生了一副很可怕的心肠。

“靳护卫，不知找我有何事！”倾城回过头，朝他嫣然一笑。

只可惜，这个姓靳的好像并不为她的笑容所动，依旧是来时的那一副肃然的神情，说：“庄主让倾城姑娘到怡心园大厅，有事相谈。”

倾城转过头来：“云儿妹妹，我先去了！你一定要保重，不要再做傻事。”

如来时一般，轻悦的铃声再次的传来，我这才看到，她的腰佩下，镶着一串精致的银色的铃当。

在她下阁楼的时候，我缓缓而有力的道出：“我——祝福你们！”

虽是祝福，话语中却带着难以琢磨的笑意，我相信，她一定懂我这句话。

果然，她的身形顿了一顿，变得僵直，但片刻，便飘然而去。

“小姐！————”

我这才注意到，姓靳的男子没有离去。他看我的眼神很清澈，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或许，可以成为我上官琉云的朋友。

于是我笑问到：“靳护卫，还有事吗？”

“没有。属下只是想说，倾城姑娘的所作所为，请小姐不必过于介怀，请不要再……”

在我含笑的注视之下，他脸上竟然意外多了一抹红晕，眼神不再如刚才般的淡漠，有了一丝闪躲，话语不再流利，甚至没有说完，便偏过头，不再看我。

他让我不必介怀，是否是他知道一些什么，看到过一些什么，或者，他一直心系着上官琉云，只是碍于主仆的身份，不敢明示。

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不想再戏弄于他，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我会好好的活着。”

是的，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

他愣了愣，我这才明白，刚才最后那句话，在他们看来，或许就好像是一句承诺一样，我对他说，我会好好的活着，就像是对他的承诺。

他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感动，两人都不再言语。

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或许我应该从他口中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什么地方，第一次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倾城又和上官琉云是什么关系，而南宫博是谁，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又是谁。

“若小姐没有其它的吩咐，属下先行告退。”他欲转身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靳护卫，琉云有一事相求。”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回头。

我笑到：“其实，自从我醒来之后，我发现，除了这件事的起因，以前发生的很多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或许这只是短暂的失忆症，但你可以告诉我，在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这样的谎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汗颜。

而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凝视我片刻，或许是因为出于对上官琉云的爱怜，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缺氧导致的沉重昏迷真的会让人暂时失忆。他不再多疑，将事情娓娓道来。

终于，一切都明白了。

上官琉云，原来，她曾经是一个那样辛苦活着的人，比我还要辛苦。

同样的母亲早逝，同样的得不到父亲的疼爱。

近千人的倾城山庄，她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却没有任何人真正的关心她，即使是有人接近，也是因她倾城山庄的名声，因她大小姐的身份，那是怎样的高处不胜寒啊！

她的身份，让她不能主动的亲近身边的人，她一直隐藏着真实的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着。

她一直想问，她的父亲，上官城，为何会对女儿如此的淡漠，怎忍心让她一个人成长。但一直没有勇气，所以，依旧孤独着。

直到后来，遇到南宫博。

南宫世家的嫡长子，因为生意往来的原因，入住倾城山庄，因为他显赫的家世，受到上官城的热情款待，就在那次盛大的家宴中，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喜欢上了她。

一切的开始，是如此的美好啊！

但后来，因为舞倾城的介入，脆弱不堪的爱如玻璃一样的破碎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被舞倾城诱惑，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放弃了她，对她而言，都是致命的伤害。

于是在一天前的一个晚上，她选择了悄然的离去。

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知觉了，所有的人都以为她会死去……但事实上，她真的已经死了。

舞倾城是上官城在十年前收养的义女，他对她似乎很宽容，却谈不上什么疼爱。舞倾城真的是义女么，好一个复杂的关系。

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以后，我的心一直在痛着。

为何人生，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为何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老天爷却对她如此的安排，如此的考验。

那个南宫博，何以如此的薄情。

五

夜，渐渐的开始加深……

倾城山庄占据整个青风山地理环境最好的位置。

整个山庄，山水相依！亭楼阁榭，绿树成荫，小桥流水，到处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鲜花，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生机勃勃，为何有时人不懂{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生活中其实有很多的美好。

上官琉云所居住的琉云阁，是整个倾城山庄最美丽的地方。

站在阁楼的顶端，便可以看到很多的风景，低头，能看到底下的丫环、下人、待卫来来往往忙碌着，抬头，上空便是蓝天白云，到了晚上的时候，伸出手去，仿佛可以触摸到天上的星星，难怪古人会有“手有摘星辰”的诗句。

从我醒来已经有三天了。

我突然记起，那天舞倾城对我说，三天后，南宫博会来倾城山庄。

今天，他怕是已经到了吧。

我很想见见，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城似乎很再意与南宫世家的关系，对于南宫博的到来，他提前一天就作好了所有的准备，在山庄最大的家宴厅“洗尘居”为南宫博设下宴席，接风洗尘。

星星，在夜空下显得分外的明亮。那星空下的灯火，也是如此的灼人。

我望向山庄灯火燃集的地方，好不热闹，隐隐约约的乐声从那里传来，欢歌载舞，一片祥和，这个时候，有谁会在意到上官琉云。

连我，都顿觉有一些寒意和孤独。

但我不是隐忍的人，我虽不屑于那种热闹的场景，但我更不允许他们将上官琉云遗忘在这个角落，我要让他们知道，上官琉云没有死。她不但没有死，而且重生了。

如果有机会，我想问上官城，为何要对他的女儿，如此的淡漠。

我绝不会让他们继续这样的忽视那个渴望爱与被爱的生命，尽管她早已经飘零，尽管上官琉云不是真正的上官琉云，但我要代她活着，好好的活着————

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梳理着满头的黑发，镜子中的脸，我还是不太习惯。也许还需要时间吧。打开衣柜，里面几乎全是一些素净的服装，上官琉云，其实还是渴望生活的，看得出她对这些身外之物的珍爱。

她并不是与世无争，她只是孤独无助，没有人帮她。

挑出一件白色的裙装，轻纱婀娜，层层叠叠，这样的衣服，正好显出了轻弱无骨的身段和似雪的肌肤，任一头乌发披散而下，没有任何的饰物，当我将最后一层蚕丝轻纱轻轻的罩在身上时，不由得被镜中的人吸引住。

这样一种清淡的美，更应该胜入人心啊，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欣赏和珍惜。

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停在了那里。

最惊愕的是舞倾城，也许她以为南宫博到来以后，我会不敢再出现，她以为我会躲起来，或是逃得远远的，远离这种伤害。

但我没有，我不但换好了妆，还点上了最漂亮的脂胭和朱红，有荧荧的火光下，轻盈动人，满脸笑意，带着无限自信的神采向所有人走来。

当我踏进门，入座后，四周依旧还是沉默————

是谁的眼神在看我，这道目光有些灼热，如此特殊，我抬头顺眼望去：

灯光下，烛火中，那个男人，脸庞圆润如玉，他的眼神，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彩，一袭白色的长衫，脑后的头发整齐的束着，额前却有几缕随意在飘荡，似笑非笑的神情，轻轻扬起的嘴角。他与上官城迎面而坐，那是主宾的位置，那就表示：他——是南宫博。

看到我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纠缠，舞倾城终于站起身，缓缓的开口：“义父，倾城知道南宫公子有此行，特准备了一段舞蹈，敬献给南宫公子以及在场的各位。”

上官城的视线落在了舞倾城身上，沉思片刻，颔首表示认可。

舞倾城立刻露出自认为最美的笑容，将脸转向南宫博的方向。

烛光下的她，一身火红的霓赏，看样子，她早在几天前就为今天的这个时刻做好准备了，她的脸上带着我见忧怜的表情，难得的看到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我也不觉有些欣赏起来，但我知道，这只是蛊惑人心的假象。

南宫博的确是位难得一见的美公子，本以为古时的人都只懂得欣赏那种棱角分明的霸气男人，没想到，舞倾城和上官琉云倒是个例外。她们喜欢上的南宫博，有着中性的美，特别是那双狭长的眼睛，微眯的时候，真的有些让人着迷。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一个薄情的人，我或许会欣赏他。可惜了一身好的面相……

舞倾城在琵琶的伴奏声中，几个美丽的胡旋，便来到了大厅的中央。

层层垂下的幔纱，配上她轻盈的身态，那火红的身影，优美的舞姿。

身在空中轻轻的飞扬，腰肢柔软的舞动，身上层层的轻纱因她的每一个动作而灵动。

她腰间的铃当也跟着快乐的舞动

转身、回旋、俯地、劈叉、缎带在空中飘落、扬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赞赏、惊羡、妒忌……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而我，只是满脸的淡然。

她圆润的手臂在空中慢慢的慢了下来，似乎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飞身跳跃，头上的发带不知道是有意还有无意的飘落，发丝在空中张扬了开来……

从大家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们和我一样的疑惑……

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

那空中飞降而下的美丽红色身影，那飘扬的发丝，那飞舞的裙衫，款款而落的丝带……

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子一样……

舞倾城的舞蹈，不得不让我佩服！！！

南宫博也许就是被她的这种轻灵的假像所吸引的吧，再俊又怎样，再显赫的家世又怎样，只是一个被欺骗的可怜的男人。

我将脸转向南宫博，扬起嘴角轻笑，略带一丝轻蔑，却始料不及的，与他的目光相遇。看到我的神情，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是啊，他的确该诧异，或许从前的上官琉云见了他只怕是温柔娇羞不敢言语，而我，直视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是我看错了吗，他的目光中，瞬间多了一丝欣赏和其它的情感。

在我和南宫博的眼神交汇间，舞倾城的一曲舞蹈已经结束，她不知道何时滑翔到了我的面前。

“云儿妹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既然你今天来了，也不妨也跳个舞给大家助兴吧！难得南宫公子在场。”说这些话的时候，舞倾城刻意加重了南宫公子这几个字的音，想要用来提醒我，我该离去了，应该躲回琉云阁偷偷的伤心了。

但我想也没有想就答应了：“好！”

说一出口，却惊觉，跳舞，并不是我的强项。不知道以前的上官琉云舞是不是跳得很好，但是我，从来都对舞蹈不感兴趣。

但话既已出，不能收回。

是谁的目光又投射了过来，是他，上官城。

是这个应该被我唤作爹的人，他的眼神明显的充满了疑惑，他定是想说，他的女儿一向都是隐于人后，何时有如此的勇气在众目之下起舞。

看到上官城这种眼光，我不觉又一阵心酸。

他是上官琉云的爹，十多年的爹，从出生就看着女儿长大的爹，却并不曾真正的疼过她，爱过她，甚至不曾了解过她，恐怕，他连她最简单的喜好都不知道吧。

黯然……

六

但现在不是伤心失神的时候，舞倾城坐在我的对面，风情无限，她在等着，看我出丑。

只是，她太小看现在的上官琉云了。

环视了厅内的众人，都是一些被上官城邀请来的洛阳高官，和一些富甲商人，他们锦衣华服，这样的人，他们府里自有家养的舞伎，经过舞倾城的那一曲《霓虹赏》舞，以我的资质，再怎样也敌不过她方才留下的精彩。

正在沉思间，突然从门外传来了隐隐的花香，一阵阵茉莉花的清香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沛人心菲，好一阵及时的花香！！

我的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我回过神，抬起头，大方一笑：“由于前几日身子不适，琉云今日不便起舞，如各位叔叔、伯伯和姐姐不嫌弃，琉云今日就为大家弹奏一曲，不知可否。”

舞倾城笑了，笑容中明显的不屑，是呵，在她看来，歌怎能胜舞，我如何表现，定只会逊色于她的风采之下。

众人似乎对歌并不太感兴趣，是啊，那时候的歌，无非都是一样旋律的唱腔，没有五音八律，没有婉转缠绵，尽管词有多种，但是唱来唱去，却始终是一个味道，让人不免心生乏味。

但我要唱的，却是一种心情、一份洒脱、一种豁达……

不理会众人的沉默，我唤来身后的下人，取来古筝。

以前早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拿到古筝八级的证书，还屡次的得过不少的奖项，现在在这群人面前弹奏一曲我早已经耳熟能详的歌，实在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轻轻的试了试音，好清越的声响，这是一把难得的千年古琴！

抬起手臂，弹出前几个音律，空旷，清澈的回音响彻在大厅，流向夜空……

刚才还哗然的大厅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劝酒声、谈笑声、举杯声……都寂静了原以为他们不会太懂欣赏，看样子，似乎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琴声悠远，回音袅袅，伴随着音乐，我缓缓唱出：笑天下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黄昏近晚霞独行无牵挂太潇洒不问世间仇恨淡如茶江湖一句话行得正邪不怕伊人风度翩翩处处留香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来啊来啊苦酒满杯谁都不要过来挡狂饮高歌爽快唱浪天涯伴随枯叶片片风尘沙难掩真风雅不为痴情就爱花花太香花下风流花死花无常不带一点伤只在乎爱过她你又何苦一定要她不想放缘份撑不长想爱偏不让何必勉强海蓝蓝明朝依旧是个男子汉江湖一句话情爱放一旁花太香花下风流花死花无常不带一点伤走得坦荡荡……

最后几个音符缓缓的落下，一曲终了。

四周出奇的寂静，沉默，一片深深的沉默，没有半点声响。

这首《花太香》洒脱中带着江湖儿女的豪迈，是我向往的那种心境，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懂，他们的沉默到底是因为吃惊，还是因为其它的什么。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伊人风度翩翩处处留香，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好一句晚风吹愁如海浪！”

是南宫博，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留痕迹的欣赏，但我并不需要。

只是，他的那种眼神，让我觉得南宫博不应该是靳少风所说的那种花心之人，如果是误会，他和上官琉云间是什么样的误会。舞倾城又是怎样介入的。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南宫博看起来虽然一副与世无争，满脸淡然的笑容与爽朗，但他的心未必如此，放得下，放得开，而且，他和在场的这些人看起来有些不同，是哪里不同，我也不想细细探究。

这时，一阵如雷的掌声才响了起来，众人纷纷向上官城客套：“上官庄主，好一位冰雪聪慧的女儿。真是好福气啊。”

“正所谓绕梁三日，恐怕就是小姐的歌声吧。”

“好曲子，好唱腔……让人千百回转，此曲以前并未听闻，敢问可是小姐力作。”

我不觉哑然失笑，我该如何说，我是否要告诉他们这是千年以后一位叫任贤齐的歌手所唱的歌，我当然不能，只能点头应允：“琉云不才，只是方才闻得花香，一时有感而发，唱得不好，还请各位见谅。”

又是一阵唏虚声传来，我不觉又一次的笑了。

我想，过了今晚，倾城山庄上官琉云的名讳定然不会再如从前一样默默无闻，洛阳城内的人们一定会知道，倾城上官有一位能歌善词的女儿上官琉云，他们是会用冰雪聪明、羞花闭月来形容，或是用江南才女之称，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上官琉云让人忘记。

将目光转向上官城，他的眼中有着不易觉察的情感，是哪类，我看不出来，只觉得他的双眼有些迷离，像是透过我，在看着谁，他的思绪已经随着歌声飞远了吧。

舞倾城的眼中再次的投来恨意，含着不甘。

我不想理会她，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风头也出过了，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于是起身欠安，说：“爹，南宫公子，诸位长辈们，夜已深，琉云先行告退。”

缓缓的走出大厅的门，清新的风扑面而来。

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尽管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是南宫博的眼神，这是他第三次用这样的眼神望向我。

第一次，我落落大方的入座，满面的春风自信的笑容，他看了过来……

第二次，我的那曲《花太香》，在弹唱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看着我，我知道……

他是否在以前也用这样的眼光看过琉云，这种眼神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让人想要去了解它个中的含意……

但我不相信会真有什么爱情，更何况是在千年之前，远古的时代。

七

转过长廊，路过小桥，荷花池在月光下，碧水盈盈，远处有流荧在飞舞，好一副子夜盛夏的美丽图画。

轻轻的脚步声，是谁，跟在身后。

我转过身，靳少风！

方才在大厅并没有看到他。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问到。

靳少风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说：“从这里回琉云阁，虽不太远，但夜已深，属下是来护送小姐的。”

我笑了，他在关心我，他是怕我见到南宫博后会不开心，只是，他不敢说。

我说：“你听到我刚才的歌声了吗。”

他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笑天下，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黄昏近晚霞，独行无牵挂……你知道吗，其实在我醒来的那一刻，我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如若不然，我今天不会在大殿上高歌一曲，更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话。”

他半信半疑的认真看着我的神情，见我满脸真诚，并无半点强颜欢笑，终于缓和了面容，说：“小姐，属下觉得，你自从醒来之后，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说：“怎么个不一样？”

见我问出此言，他回答：“属下说不出来，但觉得这才应该是小姐真正的样子。”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得不让我吃惊，我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人，他的确看起来还只是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大男孩，为何看人如此的准确。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在远处默默的守着上官琉云，才会如此的明了。

靳少风，不失为一个好的知己，但我，只愿意和他成为朋友，因为，即便知音难觅，我也不愿意让其它的人了解我更多，更何况，我不是真正的上官琉云。

靳少风继续说：“见到小姐现在的模样，属下就放心了！属下明日要护送庄主下山，恐有半月不能回倾城山庄，还望小姐多加保重。”

上官城要下山！半个月！

我扬眉，问道：“爹要出远门？他要去哪儿？为何我不知道，明日什么时候起程。”

靳少风说：“小姐一向对庄主的事情一向都不会过问啊，今日为何……”

上官琉云对上官城一向淡漠，从不过问，这不像是女儿对爹的态度，她是对上官城有些什么样的埋怨放在心里，或是有些隔阂吗！不管怎样，身为人女，不应该如此。

我打断了靳少风的话，说：“那是从前，经此一劫后，让我明白，世间可贵终是亲情，他再怎么说也是我爹，我怎能对他不闻不问。”

靳少风的眼里闪过些许的感动，他说：“小姐早该如此明事，其实庄主这次离庄，也并没有什么大事，每隔一个月，庄主便会携同属下等人下山去打理倾城山庄在洛阳城以及各个地方的产业。”

噢！明白了！难道倾城山庄如此的富有，如此的气派。

上官城所结交的朋友很广，他们看起来并不是泛泛之辈，原来，他本来就是其中一员，倾城山庄到底有多大的产业，做些什么样的生意，我不再多问，否则靳少风只怕要起疑心。

我说：“原来是这样！天色已晚，你明日还要陪庄主起程，就先回去吧。”

看着靳少风离去的身影，我的心中不由得有了主意，下山，出庄，去洛阳。

我要去四处走走，四处看看。明天，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带我出去。

慢慢的上了琉云阁，打开房内的门，吹熄了屋里的灯。

房间依旧很透亮，因为月光很皎洁，洒落在床前，想入睡，怎样的也睡不着，明明没有了牵挂，没有什么人值得思念，为何会睡不着。

起身，披上一层外衣，踱到门外。

倚坐在横栏上，心中还有做梦的感觉，穿越时空，落入唐朝，这一切虽不可思议却发生了。看着倾城山庄的夜景，这种美丽，这种风景，是在原来的世界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一片自然和清新，是我所喜欢的。

不知道还有谁，会和我一样，对月凝思，我的父亲会为我的死亡而在这样的夜里睡不着吗，也许会，也许不会，谁又知道，那个世界的我已经消失了，而那个世界我也不想回去了，看到刚才大殿上上官城的神情，我知道，上官琉云和上官城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本不应该这样冷淡，现在，我决定，要为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变这一切。

南宫博站在亭院边，他静静的看着琉云阁上那位倚栏静思的女子，她的眼神看起来略带着忧郁，却有着更多的坚定和执著。南宫博不由得有些疑惑，只是数日不见的功夫，她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她，见到他，不敢笑甚至不敢说话，低下头，不敢看他。他知道她喜欢她。他有些心疼上官琉云的那种孤独，他不知道那种心疼是不是爱，却还是靠近她，想让她变得快乐一些，想改变她的生活。

后来，他觉得，这种怜惜就像兄妹，不带男女之情，却一直没说明，依旧关心，依旧牵挂，上官琉云却把这种关心当成了爱，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于是他想和她说清楚，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舞倾城出现了，南宫博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当初会在上官琉云的面前在舞倾城的额上印下轻轻的一吻。他第一次看到舞倾城的时候，的确有些许的动心，但那只是一些。男人不是柳下惠，更何况是舞姿优美，娇媚如伊的舞倾城。他不知道这种小小的心动是什么感情。

但在今天的宴席上，上官琉云出现的那一刻，他真的被她脸上的那种笑吸引了。

以前的她，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从进入大门一直到入座，她对所有的人笑，那么的自信，那么的春风得意，那种青春的光彩，那种自信的神态，她像是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一般，攫住了他的视线。当她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回望过来的时候，却很陌生，眼神中没有以往的娇羞，带着一种坦荡和大方，那种如玉般的眼神，让他一刹那间觉得有些陌生，但心生喜欢。

当她开口唱歌的时候，当她的手在琴弦上拨动第一个有如天籁的音符时，他的心，在那一瞬间，也跟着轻轻的被拨动了。

很久，他才回过神来，细细的回味她所唱的词。

她说累了，想休息。离开时，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像以前一样恋恋不舍和频频回首。她很从容的在众人的赞赏中走出门，走出他的视线。

于是，宴席还没有结束，他便先离开了，脚步却不听使唤的来到了她的阁楼下……

八

其实，我一直知道南宫博站在那里，因为我又感觉到了那种眼神。

但我根本就不用回应，就如同刚才离去时一般。

南宫博，对感情摇摆不定，老天不可能永远让他有机会选择。

上官琉云，他今生，是注定要错过了。

而我，绝不会爱上这样的人。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外面似乎有一些杂乱的声响，是马匹的嘶叫声，还有一些搬东西的声音。上官城他们要下山了。来不及细细的装扮，胡乱的梳理好头发，穿上长裙，便直奔倾城山庄大门而去。

上官城和靳少风已经套好了车马，待下山了。

我开口叫住他们：“爹，等一等，爹……”这一声爹，我叫得情真意切，我知道，上官城是不会抗拒女儿这样急切的呼唤。

果然，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向他奔来。

在他们面前站定，喘了口气，我说：“爹，女儿想要跟你们一起下山。”

上官城问：“为什么？你以前一直不喜欢四处的走动，而且，你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恐怕不会适应。”

我说：“爹，女儿已经好多了。请爹让女儿同你们一起下山，因为……”如果说是想守在上官城身边，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谎言，但此刻顾不了这么多，我顿了一顿，咬了咬下唇，说：“因为女儿想跟在爹的身边！”

此言一出，身边的护卫都愣在了那里，靳少风却并无多大的异样，他是明白我的。

身边在忙碌的那些下人们只是简短的怔了怔，便不宜多听的继续去做他们的事情了。我是真的想要下山，我相信我的眼里一定流露出渴望与焦急，我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终于，上官城起身上马，吩咐靳少风：“你在马车外守护小姐，不容有闪失。”

他答应了，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下山了。

马车一路的颠簸，下山的路并不太好走。

心里涌起一阵阵反酸的感觉，以前看古装剧时，看到那些江湖人士骑着马、驾着马车踏歌而行，心中万分的羡慕和渴望，今日才知，那些都是导演编出来用以渲染剧情的。

所幸的是，倾城山庄离洛阳城并不太远，约半天的光景，很快就到了洛阳。

快要晕晕欲睡的时候，感觉马车渐渐的平稳了下来，轻轻的扒开车窗的帘子。

不由得被眼前的一片繁华给吸引住了。

洛阳，真的算是一个繁华的城市，到处一片气派和祥的景象。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的小摊形形色色，珠宝首饰、零点小吃、杂耍团，建筑更叫人惊叹。华丽的客栈，店小二招揽客人的声音，店内吆喝饭菜的声音，让人依稀闻到酒香菜香。

沿途望去，石板铺成的街道，大街小巷遍布四处。

我们的马车走过青石路，上了一座桥。

桥那边好美的风景，那是一个很大的湖，并不亚于我曾经看过的杭州西湖。

湖上画舫遍布，隐隐约约的歌声、琴声从湖面上传到我们的车里。

岸边垂柳依依，虽是夏日，但由于自然生态未像几千年后遭到破坏，所以午时的天气也还算凉爽，风，舒服的吹在我的脸上。

看样子，贞观年间，由于唐太宗治国有道，人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湖边有不少的人悠闲的游玩着。

垂渔的老者，三三两两的年轻贵公子，看样子，他们似乎是在岸边在吟诗作对。每隔一小段路便有简易的凉亭，亭子四周也是绿草繁花环绕。

有些在丫环的陪同下出来散心的大家闰秀或是小家碧玉，端坐在凉亭中，手中拿着锦帕，拭汗的东西也显得那样的优美动人。

好一个洛阳！好一个繁华盛世！！！

看样子史书中所说的一切并无虚假，尽管拭兄杀父，但李世民的确是一个让人称道的好皇帝。

马车越行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靳少风掀开车帘，欲让人扶我下车。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我还未柔弱到如此地步，提起长裙，纵身一跃，轻快的就跳下了马车。

看到了上官城谅异的目光，呵，我是不是给他太多的意外了。

放下裙摆，这才看清楚四周的环境。

我们站在一幢很华丽的客栈门前，上面有一个大的牌匾，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天香居”。

还未站定，客栈内的一干人等很快就迎了出来。从他们的话语中，我大概有些清楚了，天香居是倾城山庄在洛阳的产业，在洛阳城内算起来，该是数一数二。

的确如此，走进里堂，到处布置得风雅清新，装修格调让人感觉很舒服，一条显眼的木梯盘旋着直上二楼，站在大厅内，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面标明的华丽包间的名字。“紫云”“瑞雪”“吉祥”“如意”“富贵”“兴隆”等等……

大堂后有一处侧门，虽是侧门，却也装修得漂亮，回形的长廊在侧门旁的大花园中穿梭而过，后面的三层阁楼气派林立，楼上有众多的窗户都打开着，花园内有正在休息的旅客，看样子，天香居的生意似乎很好。

正在我打量之时，一个爽朗而明快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来人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者，步态却很轻快，他一身紫色的绸衣，见到上官城似乎很高兴，说：“上官兄啊，你总算是又下山了。你看这洛阳，数月没来，可是又繁华了一些。”

上官城也露出了笑容，说：“多亏有司马兄帮忙，否则，天香居难在繁华之都立足啊。”

“上官兄说哪里的话，客气客气了，哈哈……我早就已经备好了酒席，为你接风”，老者的说着说着，目光突然停留在了我的身上，先是一惊，然后问：“她是……琉云？”

上官城颔了颔首，表示肯定。

那位老者立刻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再次的放声大笑，笑声并不惹人讨厌，他说：“数十年不见，当初的小丫头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而且，越来越像她娘琉璃了。好一个俊秀脱俗的丫头啊！”

我娘？琉璃？早已经芳魂消散的女人，很美的名字，一定如上官琉云般动人吧。

靳少风见司马老者提醒琉璃这两个字眼，不由得使了个眼神。

我这才发现，上官城脸上有了一些变化，那神色怪怪的，让我看不明白。

司马一愣，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算了，算了，不说了，上官兄，你们车居劳顿，先上楼梳洗，我们再来痛饮几杯。”

我被店小二带到了一个靠近西边的房子，上官城和靳少风的房间就在一旁。

房间里的陈设很漂亮，推开窗子，啊！原来，那片湖一直延伸到天香居后，站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的风景。

敲门的声音传来，是靳少风：“小姐，庄主让属下请小姐前去一同用膳。”

方才马车中一番折腾，哪里还吃得下。于是我回绝了靳少风：“不必了，我有些不舒服，想到房间里休息一下，你告诉爹，我肚子饿了，自会让人备好饭食送上来。”

靳少风听闻，立刻变了声调：“小姐身体不适，属下立即去请丈夫。”

说完后，他便要离去。真是单纯的人。

我叫住了他：“没关系，不必麻烦了。我只是方才有些晕车，休息一下就会好多了。”

靳少风松了一口气，说：“那既然这样，属下不打扰小姐清休了，但如若有事情，属下等会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小姐随时吩咐便可。”

我笑了，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靳少风放心的离去。

九

静坐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倚在窗边，看着湖中那些美丽的画舫，船儿在湖中飘荡，多么自由，那湖面定是凉风阵阵，游湖，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为何不下去玩一玩呢！我心中登时有了主意，起身，下楼。

上官城和靳少风，还有那些随行的待卫与随从，一定都在前厅的厢房用膳吧，现在溜出去玩一下，正是大好的机会，如若让上官城知道我外出，他必定会派人跟在身后，那样，就失去了游玩的乐趣。

轻手轻脚的从后院出了门。

那些街头杂耍很好看，小摊上的新鲜玩意好多好多，阵阵的香味传来，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来到一个卖玉器的小摊前，上面什么样形状的玉饰都有，如果把这些东西打包起来，哪天有机会带了回去，怕都是一些古董了吧。

我一路看着、走着，过了几座桥，拐了一道弯，只知道前面的风景越来越吸引人，总算到了湖边。这条湖像是围绕着洛阳一样，走到哪儿都奇$%^书*（网！&*$收集整理可以看得到。它在城内城外穿梭，难怪人说洛阳是鱼米之地，江南好地方，真的没有说错。

“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一阵缠绵的歌声传来，和着古琴弹唱着，真是不错的女中音，是谁在唱歌。

我顺着歌声望去，那边的凉亭中，有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仪态万千，又是一位让人着迷的可人儿，看样子似乎是哪家的小姐，身后跟着一个丫环模样的人。

我走上前，真心发出赞赏：“小姐的曲子，声声入耳……”

话还未说完，她身后的丫环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何人，什么身份，也配和我们小姐说话吗。”

不由得拧了拧眉，我是好意夸赞，这人怎么这样。

那女子斜眼向我扫视一遍，便扭过头不再搭理。

转身欲离开，身后的那个小丫环却无理不饶人，看样子是被主人给惯坏了。

她说：“你给我站住，你偷听我家小姐唱歌，又冒然搭话，没有礼教，必须向我家小姐道歉。”

道歉，我没听错吧，只是上前夸奖了一句，便要道歉。

我笑问：“怎么个道歉法，难道还想让我下跪不成。我只是路过，见小姐的歌唱得不错，真心夸赞，这也算是冒犯吗，看小姐的样子也是知书达礼之人，教出的下人怎这样的蛮横无礼。”

丫环一听我出此言，立即双目圆瞪，说：“你太放肆了。”

那名女子这才终于正眼向我看了过来，眼神却始终带着不屑说：“我的歌，好与不好，犯不着他人来评价！怎么——，姑娘你也懂音律吗。”

又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和舞倾城一样，眼里除了自己怕是不会再有别人了。

笑笑，我不想再理会，转身便要离开。

那丫环却不依不饶，挡住了我的去路，说：“你可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岂能容你在这里如此无礼，你必须要向我们家小姐道歉。”

没做错事也要道歉，笑话，我笑问：“如果我说不呢。”

红衣女子瞟了我一眼，没有出声，小丫环立刻又恼怒了起来：“你……如果你今天不道歉，就不许走……”

呵，好一个霸道的丫环。

我说：“是吗！看样子，我今天，是不能离开这儿了？”

说话间，我的言语依然温和，满脸笑容，扬起眉，却轻撇嘴角，目光淡淡的向红衣女子扫去，她看出了我神情中的不以为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见周围游湖的人众多，怕出言相争有失了身份，沉默片刻，说：“算了吧，小环，让她走吧，与这样的人多说无益。”

“可是小姐……她冒犯了你……”丫环一听，急了，还真是忠心，可惜是非不分。

“那就多谢了！”我说到，加重了多谢二字的音，明显的嘲讽。

转身欲离开，脚被平空伸出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如若不是及时扶住一旁的柱子稳身，怕是已经趴倒了。

定下神来，抬起头，是那个丫环。她在笑，那种眼神，激怒了我。

走上前，在她们两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啪”的清脆声响，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丫环的脸上，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本不想惹麻烦，破坏了游湖的心情，但她们欺人太甚，实在可恶。

红衣女子万万没有料到我竟然敢出手伤她的丫环，“嚯”的站起身，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那小丫环一横行霸道，只怕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教训过她，这一巴掌，顿时减了她的嚣张气焰，两人同时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说：“既然你这位做主子不知道怎么去教下人，那这一巴掌，我要让她懂得什么叫作尊重。”

“你……”红衣女子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如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怕是也要出手打人了，但她放不下她的身段和面子。

十

“就算是她们有错在先，但姑娘出手伤人也实在不应该！”这声音，低沉浑厚、磁性沙哑、气力十足，煞是好听，我回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怔住：

天下间还有如此让人惊叹的面容，面前的这名男子，年约二十八岁左右，他的脸，棱角分明而温润，却不能用俊美来形容，应该用更胜的词语，微拧的眉下是一双深遂有神的双眼，挺立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五官还有神情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神像，带着一种深入人心的霸气，摄人心魂。

他身着白色的长衫和靴子，衣裾随风而舞，头发没有任何的约束，凌乱而有型的披散在肩部及背后，整个人显出一份随意洒脱。在人群之中，灼人双眼，是那样的神采飞扬，令人臣服，并透露出一种王者的风范和气魄，不知不觉间让人着迷。

但，他看我的眼光带着一丝冷漠，语气透露出淡淡的不悦。

亭中的红衣女子见到他，满脸怒意化为百般柔情，转变真快。

她不再理会我，飞奔上前，惊喜莫名：“长孙大哥！！”神情像是两人许久未见。

男子听到她的呼唤，微略的牵动嘴角，算是笑了。

看到他对那女子的笑容，心中没有由来的酸了一下。

这情绪，莫名其妙，旧人相聚，关我何事。

转身欲离去，却听不远处，一老妪焦急嘶哑的声音传来：“来人啊，救命啊，我孙女落水了——救命啊——”

果然，一小女孩在水中挣扎，时沉时浮，情况十分危急。

老妪跪地磕头，向一群男子苦苦哀求帮助。

她眼神焦急、慌乱、恐惧、绝望，由于用力过猛，头上粘着草屑，头皮似要磕破。

那群年轻公子哥却无动于衷，更有甚者骂道：“滚开点，臭乞丐，别脏了我的衣服。”

“你们婆孙俩吃了上顿没下顿，活着也是多余。”

“留下来，只会脏了洛阳的街，依我看，你也跟着跳进去算了”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群，见此情景，敢怒不敢言，更别提出手相救。

人渣！败类！

见到这一幕，顿觉浑身血往上涌，握紧双拳，深呼吸！

人命关天，先救人。

提起长裙，冲向岸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游泳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水好凉，飞快游向小女孩，她的双手立刻紧紧缠上我的脖子，不肯松开。

身子猛的变沉，每游动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终于靠岸，用力将她推到岸上，小女孩终于安全了。

揪住岸边的水草，借力上来。

头发凌乱，满身的水，一身狼狈，裙摆有裂口，定是在水中用力游动时撕破的。

一道道目光向我射来。惊讶、欣赏、敬佩、幸灾乐祸……

幸灾乐祸！！是那群袖手旁观的公子哥。

冷冷的回视他们，却引来他们哄笑。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哟！！刚才没看清楚，原来，救人的还是位小美人啊！”

说罢，将手向我脸上伸来。

他惹怒我了！

抬起手，“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左右两巴掌用力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围观的人群立即目光冻结，鸦雀无声，倒吸冷气————

等待我的，是怎样的下场，丝毫不畏惧！

百人之下，被一名女子当众打耳光，他的神色立即变得愤怒起来：“你敢打我！”

我昂首，目光冰冷，却扬起嘴角，似笑非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未等他开口，接着说；“第一巴掌是替那对婆孙打的，是要告诉你，乞丐也是人，她们也有生存的权力！第二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出身富贵又怎样，最让人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倚仗权势的纨绔子弟。”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唏虚声，他的手臂已经高高举起，朝我脸上落下，来不及躲闪——

闭上眼……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惨叫，随即我被一道极快的力量拉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睛，是他！方才被红衣女子唤作长孙大哥的男人。

我挣扎，抬头，他的双眼凝视过来……

心，开始猛烈的跳动：

好一双迷人的黑眸，如潭水一般，深遂不见底，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此近的距离，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刹时，忘了挣扎、忘了言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一瞬间，只觉天地变了色彩，与他，静静的相互凝望。

他想挪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被怀中女子给吸引，环抱着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得轻柔。

他看到，她的双眸由怔惊、愤然慢慢的转为迷惑、温柔……

她是如此的纤弱，一只手臂就足以将她霸道的纳入怀抱。

但她又是如此的倔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湖中的身影，深深吸引了他。

他看着她救人、看着她向阔少甩出耳光、看着她毫不畏惧的迎着对方举起的手臂……

她所做的一切，强烈的震憾和吸引了他。

当今人心势利、世态炎凉，她却为救乞儿不顾性命，手无缚鸡之力却敢与洛阳恶少抗衡，满身狼狈却在众人注视下坦坦荡荡。

眼神中的那抹倔强、那种无畏……那样的光芒灼痛了他的双眼。

当他看到那个耳光就要打在她脸上时，一向冷漠淡然的他动容了，心中甚至带着一丝愤怒，飞快的出手，那名恶少飞离地面然后重重摔倒，他却不舍将她从怀中放开。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令他失措。

他长孙炎煌，二十九年来，看透了宫庭争斗、看透了勾心斗角、看透了争名夺利、看透了趋炎附势，他的心，早已经变得冷漠、坚硬，没有任何事能令他驻足，但她，令他有一丝动容。

最初她出手教训环儿，他以为她好胜，于是出言相驳、冷然相对。

现在，他明白，她只是在捍卫一种做人的尊严。

任何人，在她眼中，都是一样，即便是乞儿的生命，也同样宝贵。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十一

那群公子哥见有人相助，迅速逃离，众人也渐渐散去。

这时，一个温文如玉的声音传来：“长孙公子！！！！”

好熟悉的声音！

我立刻回过神来，推开眼前的人，移开视线。

是他！南宫博，还有她！舞倾城！怔惊！他们不是应该在倾城山庄么，怎会在这里。

“南宫博！！”娇柔冷漠的嗓音，方才唱曲的红衣女子。

南宫博扬了扬眉：“欧阳雪儿！？何时来的洛阳？”语气讶异却并无惊喜！

欧阳雪儿，好个温柔的名字，只可惜……！

她的眼神竟向我射了过来，夹带着一丝敌意，尔后，淡漠转头，看向长孙炎煌：“我听爹说长孙大哥从长安移居洛阳，正巧爹受命南巡到此，便一同前来，出来湖游，不想在此巧遇！！！”

南宫博说：“何时起程回长安？”。

她一愣，不悦：“洛阳虽不是长安，但也并非你南宫世家所有！既已到此，想去想留，全凭长孙大哥一句话。”话语中，带着对长孙炎煌的倾幕之心。

说完后，她的目光竟又向我看了过来，暗藏着警告。

她看出了什么吗，也许吧！

“南宫世子！！”长孙炎煌看向南宫博时，眼光瞬间恢复冷漠，两人似是旧相识，但并非好友，客气中带着一种不易觉察的冰冷。

南宫博冲他微微一笑，又将头转向我：“琉云！！”短短两个字，透露着无限温柔。我向他望去，他眼中灼热的光，让我有一丝迷惑，这般认真的眼神，是伪装吗。

回过神，我说：“南宫公子，你我好像并非如此熟悉。”

“云儿妹妹！你这样说可就见外了，南宫公子知道你与义父一早下山，特带我追随你而来。”是舞倾城。

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南宫博，不是她想要得到的么！她话中之意，似要将情归还于我。

我看向舞倾城，她的目光在长孙炎煌身上扫过，瞬间有一些明白了。

舞倾城，从上官琉云身边夺走南宫博，原来并非真心爱他，她只是要抢走属于上官琉云的所有东西，她说过，到最后要让上官琉云一无所有。

方才我与长孙炎煌的相拥，相视凝望。她怕是全都看在眼里了吧。

她想做什么，再一次故技重施，让上官琉云一生一世得不到幸福，永远在痛苦之中吗。

如若这样，南宫博怎会看不出来她的虚情假意，他是一个聪明人。

我笑，说；“是吗？我以为，南宫公子与你同下山是为了当面向我爹提亲。”

舞倾城脸色一变，随即恢复，话音更加温柔：“怎会呢！昨日云儿妹妹一曲艳惊四座，南宫公子更觉得你才貌双全，世间少有，早已经心生爱慕。”

南宫博依旧一脸笑容，看不出来他心中的变化。

倒是舞倾城，真让人佩服，昨晚她还情真意切、一脸缠绵的为南宫博温柔起舞，满眼的含情脉脉，今日，转变如此之快。

最初我对她说，南宫博，我不要了。

她定是认为我在强撑，想把我的心逼到角落，才演了一幕幕好戏，如今看出，我的确对南宫博毫无任何情意可言，她便又变了。她或许看出，南宫博对她的迷恋也过去了，而长孙炎煌，他的确是一个比南宫博更让女子动心的男人。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舞倾城！

长孙炎煌，恐怕不是南宫博那般风流之人，尽管舞倾城站在我们面前，施展着她的无限风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让四周的一切黯然失色。

长孙炎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却毫无波动，依旧一脸的漠然。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似曾相识，为何涌上心头，为何心动……

今日一聚，湖畔相识，欧阳雪儿的敌意、舞倾城的恨意、南宫博眼中的情、还有他，长孙炎煌让我心动的眼神……一切都起了变化，将来还会有什么————

只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的平静了。

但，既然已经选择了，不管等待的是痛苦、磨砺、甜蜜、心酸……抑或是其它什么，包括死亡，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倾城姐姐过奖了，琉云倒是觉得，那一支《霓虹裳》舞才让人永世难忘！不知南宫公子是否有同样的感想？”我笑问，将脸转向南宫博。

南宫博淡淡一笑：“倾城姑娘的舞蹈、琉云姑娘的曲子，都让在下茗记于心了。”

一问一答间，对舞倾城不留痕迹的夸奖，将她刻意引出的话题轻轻的撇开，让她不好再说些什么。果然，舞倾城温婉一笑，不再言语。

欧阳雪儿一直冷眼旁观，舞倾城的容貌和姿色更加的令她防备，她又怎知，女人看女人，与男人看女人，那种心境是不一样的。

长孙炎煌转身，似对我们的话题不感兴趣，没有道别，便要离去。

好一个淡漠的人！那转身的背影透露着孤独，为何，他的眉头总是有淡淡的忧愁，为何，他总是一脸的遥不可及，为何……

这一切，让我有一丝心疼，生平，第一次为一个男子。

二十三年来，在那个世界里，因为，父母之间的伤痛让我看清了周围的男人，我从来没有爱过谁，那些虚伪、有所企图、暖昧的眼神让我的心设起厚厚的防备，

一直沉寂，从不曾为谁所动过。

而他，长孙炎煌，这个跨越千年时空遇到的男人，他让我有了想要去了解一个人的感觉，不知，这算不算是另外一个奇迹。

曾经，我就对自己说，难遇有缘人，如若遇到，我定是不会错过，只有敢爱敢恨的人才能在繁华落尽的时候笑对红尘。

于是，我上前，扬起嘴角，笑：“长孙公子请留步！”

他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只是这次，却将眼神隐藏了起来，不再如刚才那般的痴缠和灼热，但没有关系，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

我说：“多谢长孙公子的搭救之恩，小女子上官琉云将永生难忘。”

微微颔首间，我扬起眼，毫不掩饰心中的爱恋和真诚，我相信他一定看得懂我眼中的含义，他一定明白，我的坚定，还有那一抹执著。

我看到他的神情有了变化，但我不需要他现在有任何的言语，只要他懂，我这个眼神。

所以，没等他开口，我转身，飘然离去。

身后，南宫博、舞倾城、欧阳雪儿他们会想什么，他们会看出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不再乎！！！

十二

只是，我没料到，上官琉云身子如此纤弱，湖边救人，竟感染上风寒。

足不出户，躺在床上，让人喂药。

每日不停的进补，原来并非想象中的那样惬意，反而觉得有几分痛苦，哪儿也不能去，像是被软禁了起来。

下人说，这一切是上官城的吩咐，以往上官琉云生病他也是如此态度。

他怎知，这个时候，需要的并不是那满桌的补品、炖品，而是他亲身的慰问和几句暖人心的话语，但他没有，自那日回天香居便不曾再见过他。

靳少风看出了我眼中的不满，告诉我上官城最近即将接待长安来的官员，正忙着打点一切。

长安来的官员？或许真有其人，或许只是他不想见我的借口吧。

落花，夏日也会有落花吗……

这几日身子渐渐的复元，或许是因为精神状态好，感觉能下床走动且无大碍了。沉闷了几日，又可以看到窗外的美景了。起身，下楼。

夜，刚刚落下，月光皎洁！长廊边的红色鹃花已有数片凋谢，好一片花落的美景良辰。

有的时候，一切，多像这花开花谢，简单、自然。在我看来，花开，是一种美丽，花落，也并非是一种凄然，花落也是花的重生。

那日在湖边一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长孙炎煌，心，生出几分想念。

回形长廊中，一个人影，向我走来，是舞倾城。

我与她相视一笑，笑中各有含义。她说：“看起来你似乎并无大碍了。”

我笑到：“有大家连日来的悉心照顾，我怎会有事。你来，并非只是探望我这么简单吧。”

舞倾城见四周并无它人，卸下温柔的面孔，冷笑：“哼！自从你那次醒来之后，好像聪明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柔弱，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吧。”呵，她终于察觉，我不再是以前软弱的上官琉云。

我又笑了，说：“其实，这一切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步步相逼，我怎会醒悟过来。”

“你……”舞倾城的目光又开始生出我熟悉的恨意。

我和她，就那样定定的站着，眼神，毫不示弱，在纠结。

这种纠结，她莫名的仇恨，何时是尽头。

终于，我开口：“不管你为什么对我有这样的仇恨，我已经因你而死过一次，事到如今，你应该学会放下了。”舞倾城是如此的美丽，天姿如此聪颖，如若肯放下心中一切，真心去容纳其它人，学会爱，一定会有一个好的人生。

她依旧冷然：“你是在害怕吗？”

我挑眉，问：“害怕？为什么？”

“长孙炎煌！！”她说出他的名字。

呵！我笑了：“你认为我需要害怕吗！呵——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转身离去，不再理会她，再说下去，她也无非是那些陈词溢调，她伤人的话语已经不够新鲜。果然，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再次伤心欲绝的。”

我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空，星光，闪烁，好美，舞倾城眼中除了仇恨，只怕是看不到这些了吧，这样的人生，真的可悲，是什么，让她看不开。

“小姐！”是靳少风，他是何时出现的。

看到舞倾城已经走远，我问：“你，都听到了！”

靳少风沉默片刻，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倾城姑娘她……”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笑，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再意！由她去吧！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靳少风这才说：“明日，庄主将在万山湖中的官舫设宴，宴请京城巡抚欧阳朔大人，特让属下前来探望，不知小姐明日是否能够出席？”

宴请巡抚？欧阳朔！

欧阳朔！欧阳雪儿！随父南下？！

我不觉笑了，如若猜得没错，靳少风口中的欧阳朔大人定是欧阳雪儿的爹，那明日的官宴，他，长孙炎煌也会出席吧，我怎能不去。

我道：“靳护卫，你告诉爹，琉云已无大碍，会一同前往。”

靳少风闻言离去，我心中有了小小的喜悦，明日，便又能见到他了。

清晨，起床，细细装扮，换上淡紫裙装，将一头乌发梳成流云状，轻轻的垂在耳边、脑后，描上好的脂胭，点上漂亮的朱红，病初愈的苍白与无力顿时全无，看起来神采亦亦。

转下阁楼，便见到舞倾城，她的美丽，已不值得让我惊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倒是上官城，看起来难得如此容光焕发，定是能接待巡抚，才会如此高兴吧。他这份心思，若肯放及一半在上官琉云身上，只怕不会有我的今日。

靳少风及一众人等已经全副武装，似乎还借用了其它地方的人力，真够声势浩大，却也让我看出，古时阶级统治，攀权附势，如此明显。

万山湖不愧为洛阳有名的景点，的确气魄，难怪在近千年后会成为中国最具发展潜力景区。

官舫已经停靠在岸边。

这是一艘长达近两百米的舫，舫上有单独的雅间，也有气派风雅的大厅，能容纳近一百五十人多人。坐定后，我才看清楚四周的一切。

坐在主宾位上的，想必便是欧阳朔吧，那神情眉眼与欧阳雪儿有几分的相似，年约四十多岁左右，但看起来平易近人。

上官城正与欧阳朔客套寒喧，神情带着恭敬。除了上官城以外，洛阳大大小小的官员似乎也聚集在此，有些人甚至携家眷前来，厅中处处是千娇百媚各不同的女子身影，有些围在欧阳雪儿身边，是在献媚，还是叙旧，不得而知。

欧阳雪儿，如初见时一样，还是那身红色的裙妆，对周围的那些奉承脸色，一脸的不屑，眼里满是高傲，看到这些场面，扬起嘴角，我不由暗自好笑。

“琉云姑娘！！”南宫博，他怎也会在场！我疑惑看向他。

转念一想，南宫世家从长安至洛阳，有着巨大的产业，家中也有人在朝廷为官，他在此出现，也不足为奇。

我笑到：“南宫公子！！真是巧遇！”

南宫博也笑：“不是巧遇，我并不太喜欢出席这种场合，但我知道，你今日一定会来，定能在这里见到你，便应邀而来了。”

我又笑了，说：“南宫公子如此抬爱，真是让琉云感激不尽，但只怕琉云无法承受你的一番心意，蒙你错爱了。”

南宫博懂得欣赏，那是他的事情，但，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不管他现在的心意是真是假，只能一律拒绝。

抬眼望向他，却发现，他脸色瞬间肃然，眼神认真，一丝伤害一闪而过，他不再说话，定定望向我，似要把我看透一般，我这才发现，他的眼中有些我不懂的光芒，让我有一种窒息和压迫的感觉。那复杂的神情，让我不再淡定，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安。

察觉到我神色的转变，他又恢复惯有的无谓态度，笑了。

这一笑，竟觉与往日不同，他，在想什么。

十三

正心神不宁时，大厅短暂的安静。

那些官员脸色起了变化，诚惶、诚恐、叟媚奉承，包括欧阳朔，也立即起身迎向前来的人：“长孙王爷！！……”

长孙王爷！！早该知道，那种气度，如此不凡，绝非普通，果然，竟是王爷。

脑中灵光闪过，想起曾看过的历史，长孙在唐朝，绝对普通姓名，现是大唐贞观盛世，皇帝定当才是中年，若真如此，而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就是——长孙珑儿。

长孙炎煌，姓氏长孙，长孙家族唐期并无其它显赫之人，那么，长孙炎煌就是——长孙无忌之子？！！！

心中荡过一丝又一丝的震惊。如若真如此，在门梯观念如此强烈的唐朝，我和他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一段朦胧的距离。

我抬头向他望去，今日的他，威严的衣官，整齐的发，眼神依然冷漠，勇敢去爱，真的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吗。

欧阳雪儿穿过围绕的众人，在长孙炎煌面前，放下清高与傲慢，放下脸上的冰霜，目光温柔似水，间或向四周那些官臣的女儿丢出警告的眼神，似在告诉其它人，长孙炎煌是她所有。红色的身影，藏青的缎袍，在人看来，的确，那样登对。

心，顿时有些乱了……

见他的眼神落在欧阳雪儿身上，冲她微微一笑，心中再次一酸。

今日的我，为了见他，已经洗尽那日的狼狈，尽展容颜，他，却没有察觉，是啊！厅中莺莺燕燕之多，万紫千红中，他居高临下的眼光，又怎会瞧出站在角落的我。

南宫博随众人上前，舞倾城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

她笑到：“我很喜欢，你现在的这副样子！”语态尽是嘲弄。

舞倾城的话，顿时，让我回过神来！

我怎么了！他是长孙无忌之子，他是当今皇后的侄儿，那也不过只是他的命运，对于出身，谁也没有选择的权力，那样的位置，定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和难以言喻的苦楚吧。

难过、失神、黯自伤心，不是我现在该有的情绪，仅仅因为这样，我便退缩，没有自信，那，便不是我了。

既然心动，便要争取。我为什么傻站在这里，躲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让自己被那些姹紫嫣红掩盖。思及此，我心中有了主意，一瞬间的黯然不复存在。

我看向舞倾城，说：“谢谢你的提醒，也许，现在真的不是我难过的时候。”

我向他走近，无视他人目光，抬起头，灿烂，露齿而笑：“长孙公子！！”

他们都叫他长孙王爷，带着敬畏，但我不！

果然，他的目光向我看了过来。

他的眼中有疑惑，疑惑什么。

欧阳雪儿开口了：“上官琉云！”

我笑：“欧阳小姐，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欧阳雪儿轻蔑的笑了：“原来，你是上官庄主的女儿，那日在湖边，你风采出尽，我怎么会不记得。”话中，藏着冷嘲热讽，是何用意。

我是上官城的女儿，这有何不对吗。

长孙炎煌听闻后，脸色一沉，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深。

欧阳雪儿的声音再次传来，说：“那日，你在湖边不顾危险救人，根本就是因为你早就知道，长孙大哥王爷的身份，那只不过是你攀龙附凤的把戏。枉我当日还略对你有一丝敬佩，一切，根本都是假的。”

脑中轰然一响，她的话，什么意思？她是说我和那些人串通好了，借此吸引长孙炎煌的注意。好一个欧阳雪儿，人心，真的难以猜测。

长孙炎煌，会相信她的话吗！

我将目光定定看向他，只要他眼中有一丝的信任，其它的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但，他，让我失望了……他不相信，我的诚意。

既然如此，再留下去，又有何意义。

建立起来的信心一瞬间被他的置疑瓦解了，心里有了一丝清晰的酸楚和疼痛，凄然一笑，不想辩解，转身离去。

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长孙炎煌心中不觉有些心疼。

她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目光是那么清澈，为何，他没有开口否定雪儿伤人的话语，为何在她将渴望被信任的眼光投向他时，回给她的，却是一丝冷漠和怀疑。

他，伤害到她了吧，她的笑容中有着明显的酸楚。

看到她转身离去，他后悔了。

“琉云姑娘！”是长孙炎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顿了顿，本不想转身，却还是回头，问：“长孙王爷，不知还有何事？”虽笑意盈盈，但话语中，带着刻意的生疏和距离。

他看她骤然转变的语气和冷淡的眼神，竟，不知如何开口，半响，说：“近日洛阳传闻，倾城山庄上官城之女不但琴艺、唱腔了得，更是善于赋词，今日，可否为本王弹奏一曲。”

我抬头，疑惑，领悟，笑了！他，不是想要说这些吧，他是想让我留下。

还未回答，欧阳雪儿接过他的话：“长孙大哥，今日，难得你有如此雅兴，若论音律，雪儿自觉定不会逊色于上官姑娘，不如，让雪儿来为你弹奏吧。”

周围众人听闻，立即点头附合，一官臣说到：“听闻欧阳小姐也是艺琴了得，今日在此献艺，真是让我等万分感恩啊。”“我等不胜荣幸啊。”

好一群人，上官城会有何感言，我望向他，他竟然沉默。

欧阳朔向我看来，目光慈和，说：“老夫倒有个提议，不如让她们各自弹奏一曲吧。”说罢，他问上官城：“不知道上官庄主意下如何？”

上官城回过神来，说；“小女只是略懂一二，那些都只是传闻，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啊。”

话音落下，我微微一笑，说道：“爹，欧阳大人，琉云才疏学浅，的确不敢在欧阳小姐面前班门弄斧，但，琉云甘作小姐陪衬。”一句话，体体面面，谦逊极致。

“这……”上官城还在犹豫。

“上官庄主，你可是怕老夫等人不懂欣赏啊！”欧阳朔笑问。

上官城立刻辩解；“绝无此意！大人，只怕小女的曲子……”

欧阳雪儿说到：“上官庄主，既然我爹都已经答应了，你就不必说了。”说罢，她将脸转向我，轻轻挑了挑眉，一脸的不以为然：“还请上官姑娘多多指教！！”与此同时，众多敌视的目光向我射来，那些陌生的官臣之女，我与她们并无过节，初次相见，她们这目光，来得莫名，只怕是为了奉承欧阳雪儿吧。

十四

厅内，一干人等在席位上坐定，船上丫环、下人鱼贯而入，端茶送食。

欧阳雪儿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试了试音，然后，一曲行云流水般的音顿时倾泻出来：

……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

欧阳雪儿所唱的是汉乐府诗中的《上邪》！她的中音在这首曲子中发挥到了极致，带着一丝凄然与妩媚，似在向人倾诉衷肠，表明心迹。

终于，一曲终了，掌声不绝于耳，客套寒喧之声此起彼伏。

我接过下人手中递来的琴，四周还在喧哗，

欧阳雪儿一曲《上邪》，古典而极致的情歌，加上她对长孙炎煌的情意，唱得声声入耳，人们对我接下来的弹唱似已不感兴趣。此刻，此种场合，我定是不能唱出与她相同的旋律，类似的歌。

看着一片美景，湖面碧波盈盈，远处青山小楼，心中有了主意，微微欠身站起，提高音量：“今日良辰美景，相聚时刻，琉云以一曲朝花夕拾抒发心中所感，送给在座的各位。”

人，果然安静了下来。

欧阳雪儿的不以为然、舞倾城的讽笑、众人眼中的疑惑，在我划出一连串的音符后，不复存在。一阵欢快的前奏，珠落银盘的旋律，我没料到，柳琴的弹奏声竟令这首歌更加的圆润。

清亮的嗓音，缓缓而唱：

朝花夕拾杯中酒

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

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

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

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朝来夕去的人海中

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

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

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

苍茫的风雨何处游

让长江之水天际流

山外青山楼外楼

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

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

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

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

时光呀流水匆匆过

哭一哭笑一笑不用说

人生能有几回合

……

上官琉云眉间眼梢满是明朗，脸上挂着春风化雨的甜甜笑容，好一种快乐的神情。长孙炎煌不由微眯起双眼，她，又给了他一个意外。

她的歌，她的快乐，就像一阵清新的风，抚去了大厅内嘈杂声响，感染了在座的人，有些，和着她的旋律，轻轻在桌上打起了拍子。

一曲过后，掌声迟迟不起，尚在回味之中。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好一个时光流水匆匆过，人生能有几回合啊！”是欧阳朔。

众人被他的声音惊动，见欧阳朔真心夸赞，便随声附和。

起身道谢，人未站稳，官舫一阵震动，三个黑色蒙面的身影，带着满身肃杀的气氛，闯入厅内。待卫拨刀相见，相互对立，顿时，刀光剑影，血，四处飞溅。片刻，连声惨叫。

方才还活生生健全的人，变得残缺，在我身边倒下。

忘了害怕、忘了尖叫——

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一切，血腥的一面，真实在我眼前。

有些擅抖，人，死了！！！刚才，还如此鲜活。

刺客？行刺？古装剧中熟悉的场景。

他们身形敏捷，出手极快，似受过严格的训练。人，还在大片的倒下，那些待卫，不是他们的对手。

三人杀出重围，手中的剑，朝前方而去，目标，是欧阳朔。

望及上官城，我回神：“爹，小心！！！”

这一声爹，惊动了黑衣人，其中一人回首，目光冰冷，寒光闪过，浓浓杀气。剑飞速而来，后退两步，无法避开，心中漫延过一丝恐惧，命，要丧于此时了吗。

白色的身影飘来，是谁？挡在了我的身前，是谁？在耳边低语不要害怕，这怀抱，如此温暖，挡住了我的恐惧，手，温柔的环在我腰间，闪身，将我带离危险。

我抬头，震惊，是他！南宫博，心中顿时愕然！！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说：“没事了！”

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竟有淡淡的青草味道，心中，竟有了一丝慌乱。

不可能。伸手，推开！

却发现，双手触及处，一片腥湿，手，沾满鲜血。

恐慌间，赫然发现，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前胸，那把原本应该刺在我身上的剑，穿透了他的身体，留下致命的伤痕。

他胸前的红印不断扩大，血，还在外流。

倒吸冷气！抬眼，难以置信。

他笑到：“别……害怕！！”笑容依旧，声音却越来越虚弱，似在极力隐忍着疼痛。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夺眶而出，唇，有些擅抖：“为什么？”

他的唇色越来越苍白，却强逞欢笑：“我还没听够……你的歌！怎能让你有事……不要……哭，我喜欢……喜欢你的笑……容！”说完，他的手，用力抬起，拭去我脸上的泪，动作轻柔怜惜，眼中透着一抹无谓，脸上深深的笑意，人，却慢慢的倒下。

泪，无可竭止的流下，淌满脸颊！心，震憾，我，何德何能，来承受，这样的情。

“琉云姑娘！！”焦急的声音传来，是长孙炎煌。

他眼中带着一抹乱狂与焦心，眉头紧紧拧起，紧抿的双唇透露出他此刻心中的盛怒，那双手在我肩上，紧紧的，用力的，捏痛了我的肩膀，他在紧张！！

“长孙……”我哽咽，心，乱得说不出话来。

长孙炎煌神色一凛，面色略微有些凝重。

舫上随行的大内待卫，舫边洛阳城的兵力、人力，奉力保护，刺客终寡不敌众，刺杀欧阳朔未果，不甘逃离，船上不少无辜伤亡。

一干人心惊胆颤向长孙炎煌和欧阳朔请罪：“臣等护驾不力，令王爷和大人受惊，请赐罪。”

欧阳朔见身受重伤的南宫博，神色有些惶然，大怒：“船上守卫森严，刺客竟能轻易闯入，将此次待卫统领行杖一百，押入大牢。”

“是！——”部分人得令退下。

欧阳朔又道：“余下的人，速送南宫公子回府。”

重伤昏迷的南宫博被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员带离，人人神色苍惶，紧跟其后。

十五

一切，太突然了。地上的鲜血，红得刺眼。

如若不是为了救我，以他的身手，怎会受伤，那一剑，宁愿刺在我身上。而今，这份情，要如何去还。

湖面的风吹来，一个哆嗦，冷。

一双手，将我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麝香味，若有若无，无意识的想要挣扎，却被两只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身体像要被碾碎一般，丝毫不能动弹，只听到耳边传来的急促心跳声。

是他，长孙炎煌，黑黑的双眸中有着深深的心疼，顿时，我心中的委屈倾泄而出。

伸手，紧紧环住，将头埋入他怀中，像孩子般，放声大哭。

他始终没有言语，只是更用力的圈紧双臂，一只手，在我发上轻轻抚摸。

怀抱，是这样的安稳，令人沉醉，强有力的心跳声让我繁乱的思绪慢慢平复。

哭过后，好累，抓紧他的衣襟，眨眨眼皮，竟想沉沉睡去……

“长孙大哥！！……”欧阳雪儿冰冷的声音，将我惊醒，她的目光如利刃射来。

方才，一片慌乱中，早已忘了她的存在，她竟还未离去。

还有谁在这里。舞倾城？上官城？靳少风？……他们竟然都在。

脸，微微发热！

看向长孙炎煌，面对众人各不相同的探究目光，他良久才松手，坦然到：“琉云姑娘受到惊吓，还望上官庄主回去后好生照顾！”

上官城这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说：“是，王爷！！”

转身离去时，他回首，说：“我日后会去探望你！”短短一句话，在我心中激起涟漪。

舞倾城的恨意、欧阳雪儿的妒意，敌视的目光，勇敢的，坦然接受。

只是靳少风，他眼中那一丝难过和失望，让我不忍去看。只希望他能明白，我，永远只能是他的琉云小姐。其它，永无可能。

欧阳雪儿随长孙炎煌离去，舞倾城开口，说：“云儿妹妹！南宫公子为了救你，不顾性命，身受重伤，倾城觉得，你应该前去探望。”

南宫博！！提及他的名字，胸口，突然一阵紧缩。

再次想起方才的情景，心里顿觉有些酸涩，为何，要舍身替我挡那一剑，为何，要让我背负还不起的情。如果，他真有事，心，将从此不安。

我抬头，努力牵动嘴角，说：“也对，是啊！是应该去探望南宫公子！”

说完，心中开始黯然，只希望他没事就好。

南宫府第华丽而气派，府中人来人往，皆因他受伤而慌乱，唯恐有人怪罪下来。

看着躺在床上气息似无的南宫博，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疚愧。

手，带些颤抖，缓缓向他脸上伸去，昏迷中，他双目紧闭，眉头不安的微皱。

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啪嗒——”，滴在他脸上。

我喃喃低语：“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你明知道我不会喜欢你，为何还要舍身相救……如果这次你有闪失……”话，已哽咽得说不下去，心，无力！情，我拿什么去还。

身边的下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出。夜，竟已来临。是时候回去了！

尽管他还没醒来，但经过丈夫诊治，身上已经上药，唇色也不像午时那般苍白，我有些许放心了，俯身，不管他能不能听到，轻说：“……过了今晚，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会再来看你。”

说完，欲起身离去，滑开的手却被牵制！

心中一惊，望去，他仍在昏迷中，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有些用力，令人生疼。

他的神色，似乎更为不安。

怔住，不知怎的，心中一种莫名的情感被激起。他那神情，令人心疼，像是寻求依赖的孩子。

夜，越来越深，窗外，一片漆黑，昨夜的点点繁星已不见，天，暗！

此刻的他，看起来，那样无助，眉宇间有一抹无法平去的忧愁，没了往日的笑容，我竟觉得，他是个孤单的人。

好几次想要将手从他的掌中抽离，却无奈……

眼皮越来越沉重，困！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去……

胳膊上有一道沉重的力量，南宫博在子夜醒来，睁开眼：是她！！！！

是梦吗？

她的头枕在他胳膊上，沉沉睡着，容颜，略带几分倦意。轻轻闭着的唇，露着一丝顽皮，眼皮时而轻颤，脸上没有了往日对他的冷淡，神色平和安祥，像个婴儿一般。

看着这种憨憨的神情，他用力的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滑向她的脸颊、发际，真实的触感让他

心中溢起满满的感动！

显赫富有的南宫世家，给他带来令人羡慕的出身，自小，衣食无忧，人人瞻前马后，想要接近他的人，数不数胜，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何止一个曾经的舞倾城。他风流多情，处处留香，人都以为，他会不知，什么是寂寞。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尽管怀中莺歌燕舞，却还是有一种彻骨的孤单在他心中漫延。没有人，懂他，没人知道，他满脸的笑容后隐藏的是怎样的孤独。

上官琉云，曾经，柔弱娇羞，在他眼中，和其它人一样，被视为妹妹般怜爱！

但，那日倾城山庄重聚，她无限从容的神采、洒脱清雅的歌、还有，那自信冷淡的目光，竟，仿似换了个人一般，令他觉得美好，让他心动。

湖畔，看到她与长孙炎煌相拥，他心中有难以言喻的酸涩，却刻意隐藏。

舫上，那把剑刺向她，他，没有犹豫，飞身向前，为她挡下，只为那不能承受的失去。

一切，都不在他的预料中，让他欢喜、忧愁、更放不下！

此刻的她安睡在他身边，让他忘却了孤单，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满心欢愉。但，醒来后，她，便会离他而去了吧。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换来她的倾心，换来她对他真实的笑容。

凝视着她的睡颜，眼中溢满温柔，却无奈：“到底怎样，你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十六

“嘀答、嘀答……”的声音，清晰传入脑中。

睁开眼睛，我抬头，外面，一片朦胧，水连成串顺着廊沿流下，滴在地上。

竟然下雨了！昨夜，天空沉暗，不见一颗星，早该料到，今日会有雨。

转过脸，一双含笑的眼睛，是南宫博，他醒了！

这才发现，竟在南宫府上，过了一夜，而且，看外面的情形，快到中午了，怎睡得这样沉。一丝不自在一闪而过，连忙欠身，略微沉默后，说：“看起来，你似乎已经并无大碍了。”

他笑了，用力，起身，说：“我昨夜就醒了，一直到现在，见你睡得香甜，不忍叫醒。”顿了一顿，他又说：“你熟睡的样子，还真令人心动，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会有多好！”

惯有的语调，无谓的笑容，和以往无异，昨日的神情，只是我的错觉吧。

心，顿时平静，我笑到：“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也该回去了，在这里停留了一晚，我爹他们一定着急了！！”

说完，便起身，离去。

脚步轻缓却加快。

走了没两步，身后一道有力的牵扯，顿觉，一个回旋，身子被拽了回去，撞上厚实的胸膛，鼻子，痛！一双手，用力环在我的腰间，又闻到了那种淡淡青草味。

有些恼怒，挣扎，怎知，他身受重伤，力气，却依旧很大，再努力，也挣不开。

我再也笑不出来，抬头，愤然：“你放手！！”

他笑了，扬起嘴角，又是那种无所谓的笑容，手，却越收越紧。

“放开我！！！”眼神定定的看像他，却发现，他的笑慢慢隐退，眼中换上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盯着我，目光直视，又是那种似要把人看透的神情。

脸，慢慢的俯下，向我靠近。

心，慌了！！！！

他，要做什么！

“你放……”所有的淡定消失，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想转开身，却动弹不得，加倍恼怒，再次出言。话还未完，唇上传来温热，脑中一片轰然————

他，在吻我！！

轻柔的、有力的，他的唇紧紧贴着我的，辗转着。

震惊、羞愤！！这样的吻是对我的侮辱。

泪水，意外的顺流而下！

他抬头，愕然，眼神中一丝伤害一闪而过，但我，已不想去理会这些。

愤然相视，想重重甩出耳光，目光，却，触及他的伤口，心，顿时无力，高举的手臂，停在半空，缓缓落下。

咬紧下唇，眼泪断线般的滑落。

一刻也不想停留，转身，却震惊————

长孙炎煌！！！

他怎会在这里。定神望去，还有舞倾城，靳少风。

舞倾城眼中满是盈盈的笑，靳少风眼神那样震惊与不解，长孙炎煌，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已经没有勇气去看，心，好乱、好乱……他，都看到了！

谁也没有开口，雨声掩盖了泪水滴落在地的声响。

空气，在这一刻凝结——

终于，提起长裙，我飞奔而出，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躲得远远的，让繁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雨，打在我身上，风，是那样的凉。

脚下的鞋踩在水中，早已湿透，我一路跑着，不想停留。

看不清眼前的水坑，一脚踩下，踏空，倒向一旁——却是，衣料的触感，是，谁的怀抱。

若有若无的麝香味，传来！

长孙炎煌！！！

他淋湿的头发荡在眉间，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脸。

眼中和着雨水、泪水，让我的视线模糊，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可以感觉，他的手，紧紧的、紧紧的环抱在我的肩上、背上。

我埋头哽咽：“为什么要追过来，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么大的雨，会着凉！”声音如往常一样，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对刚才的事只字不提，仿佛一切根本不曾发生。

越是这样，心中越觉不安。

我抬头，看向他，那平静的眼神，让心，变凉！

如果他再意，他不会如此的淡定！震惊、愤怒、埋怨，什么样的目光都好过这种平静。

他根本，一切，都不再乎。

用力的挣开他的怀抱，我后退，摇头，乱了方寸，哭喊：“我不用你关心！不需要！你走开，走开，走……”

说完，转身，欲再次的向前奔去。

来不及跑出一步，猛然，被拽回他的怀中，他的双臂用力的、紧紧的在我的背上，像是要将人揉碎一般。

这一次，他的神色不再平静，拧着眉头，紧抿双唇，眼里满是痛心。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

静静的凝望着，他的眼神蓦然变得坚定，俯身、低头、向下，一连串的动作，飞快！

顿时，脑中再次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的温柔触感！令我震憾！！

他的唇在我唇间停留！！

轻柔、有力，尔后变得狂野，带着掠夺，霸道，用力的在齿间辗转着，似要洗去南宫博在我唇上留下的痕迹。

心，开始颤抖，猛烈的跳动，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

他身上的气息将我团团环绕，手，移在我的脑后，不让我有一丝的挣扎，舌，挑开双齿，开始游动……

心中的惶恐、不安、委屈顿时全都转为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感动、甜蜜。

我不再挣扎，停止哭泣，闭上眼，青涩的回应……

雨中紧紧拥吻的那两道身影，刺痛了南宫博的眼睛。

心，蓦地被揪起，雨，淋湿伤口，也抵不过心中的痛。

慢慢的，后退，唇角扬起一抹笑。

那笑，冰冷致极。

十七

雨后天空，分外晴朗。

风景依旧，心情，却不再依然。

“嘭嘭”，两声轻微敲门声响。

打开来，靳少风：“欧阳姑娘来访。”

扬眉，轻笑：“你让她稍等片刻，待我梳洗完毕，自会相见。”已猜到欧阳雪儿的来意。

闻言，靳少风转身，不再言语，往楼下而去。

她看起来神情与以往略有不同，傲慢中带着一丝冷冷的气息。

缓缓移动脚步，我向前：“欧阳小姐今日到访，不知道所谓何事。”

欧阳雪儿环顾一眼四周，扬起嘴角，一抹讥俏：“天香居不愧为洛阳第一楼，只可惜，这么个好地方，被俗人给糟踏。”言外之意，那抹嘲讽，直指我而来。

语气中满是挑衅。

深吸口气，昂首，我笑到：“欧阳小姐何必如此谦逊，你的姿色容貌，若如天仙，怎将自己比成一介庸俗之人。”

她面色顿时沉暗，但随即又转为一抹笑，笑中，掠过一丝寒意。

“上官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点头，应允，冲身边人说：“我去去就回。”

湖边，风景依旧。

与她在舫上坐定。

她抬头，冷笑：“初见，你只是一山野女子。不想，竟是上官城的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爹，驱炎附势，拉拢朝廷官员。你，竟打起长孙大哥的主意。真是好一对父女！！”

对于她的出口伤人，早已经习惯。

不想与她多说，我道：“欧阳小姐，今日所谓何事，不妨直说。”

欧阳雪儿冷然扬起一抹不屑：“不妨直截了当告诉你，早在来洛阳之前，我爹已上奏皇上，订下我与长孙大哥婚约，洛阳之行结束，朝廷便会为我们主婚。”

“呵——是吗！”心中一惊，继而，便笑。

欧阳雪儿继续到：“长孙大哥贵为王爷，倾城山庄虽然各扬洛阳，终究只是山野小地方，以你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他。从今开始，不许纠缠。”

好耳熟的话语，古装剧中的台词。

如此咄咄逼人，蛮不讲理。

我不再忍让，起身，俯视：“即便贵为当今八品官员之女，又如何？你一惯的所作所为，又与你身份何以相配，出生在官宦之家。有何值得骄傲。”

她眼神转为怒然：“你若执迷，一定会后悔。”

“是吗？”我再次轻笑，走到她面前。

定定的看着她：“我，绝不后悔。”

赐婚又如何，再多的纷纷攘攘，再多的蜚短流长，一旦选择就永不放弃。

我笑：“执迷的人，是你，如若今日，他是一介普通人，你，还会如此紧张？”

此言一出，欧阳雪儿神色微怔，怒驳：“长孙大哥贵为皇亲国戚，这是事实，你竟拿他与凡夫俗子相比。”

她，终究还是不懂！古时女子，何以如此狭隘。

“我喜欢的，是他，今天，他贵为王爷，来日，哪怕沦为阶下囚，一切，我都不在乎。”

露骨的话语，哪怕在她看来不知怜耻，但我要让她明白，宁死，也不会放弃……

欧阳雪儿似未听我说，神色，稍变，望向我身后。

回头，是他！长孙炎煌。

漠然的表情！这一刻，我更觉得，他是孤独的人。

“长孙大哥！”欧阳雪儿慎定，起身，上前。

我定定的望着他，目光，似将他溶化一般。

“雪儿！你先出去！”长孙炎煌淡淡开口，目光，向我扫来，一抹灼热，点燃心中早已经翻腾的爱恋。

“长孙大哥！”欧阳雪儿语态顿轻，道：“我……”

“先出去！”话语，依旧平静，让人不严而惧。

欧阳雪儿出舱，含恨看来，这种眼神，我已习惯。

“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终于，他说。

一个交待！！

是在承诺，还是告诉我，一吻之后，他要负责。

心中，不禁恼怒，一切只换一个交待！

对我，仅仅因为一个交待么，他，竟如此不解风情。

我扬眉，轻笑：“长孙公子是要为那日冲动负责？”声音慢慢冷却：“仅仅只是这样，那就不必了，不过，一个吻而已！”

他的眉，开始擅动，神色，有了变化。

却，沉默！一片寂静沉默。

“如若没有其它，琉云，就先行一步了！”

转身，离去，身后，没有一丝动静。

云淡风轻，却没了游湖的心情。

他，没追出来。

眼中，明明满是情义。

心中，明明有话要说。

那日遇刺，他神色紧张。雨中，心里怒然，吻，化入心肠。

为何刚才，出口却只是一句一个交待。

是否，他也曾那般温柔又霸道的对待过别人。心，微酸。

但，一切，刚刚开始。总会得到答案。

回天香居，却诧异。

人来人往，满堂贺礼。

站在门前，我疑惑，问：“今日，怎这般的热闹？”

正端茶送水的小二，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声音，惊喜：“上官小姐，你回来了！他们，都在等您呢！”

等我？？

看去，竟是当日舫中见过的洛阳官员。

为何，想要见我。

上官城在厅中周旋，脸上带笑。

见到我时，说：“今日，各位大人是前来探你。”

“为何？”

他没有回答。

一旁，锦衣男子，满脸堆笑，迎了上来：“上官小姐，名不虚传，早有耳闻，说你能歌善赋，起初，我等还不相信，前些日在舫上听上官小姐一曲，简直绕梁三日啊。”

语态，明显献媚。

区区一只曲子，让人劳师动众，未免，牵强了些。

这时，一道白色人影，立于门外。

脸，略微消瘦，笑，风采依旧，无谓的神情，竟是，南宫博？？

十八

心，隐约有些明白。

那日，他在舫上，不顾性命救我，怕已传遍洛阳大街小巷，南宫世家，朝廷、江湖，势力不小，仅次于长孙家族之后，众人，是冲他而来。

“南宫公子！！是你？”略有不满他此刻出现。

但，忆及那日挡下的一剑，心，有些起伏。语气，平淡，却不似以往那般嘲讽。

他的伤，全都好了？看来似无大碍，恢复，竟如此之快。

他，淡淡笑，看透我神情：“不必挂在心上，换做任何一人，也会舍身相救。今日前来，是因那天令你受到惊吓，特来道歉。”他话中略有所指，我立即明白，淡忘的一幕，在脑中清晰。

顿时，有些不快。

他的眼神，如以往自信。

那日雨中，与长孙炎煌相拥，表明我心。

那哀伤目光在我身后，我明了，未曾回头，只想，令他放弃。

不想，他竟如此执著。

南宫博看向上官城，道：“今日，湖光山色，煞是迷人，我想邀上官小姐同游，不知可否？”

“南宫公子客气，如此抬爱，感激不已。”

他，竟没回绝。他看不出，我对南宫博毫无情意可言？

周围众人又声声附合。

上官城趋炎附势，果真没错。

此种行为，令我失望，恼，顿起。

“南宫公子，真是抱歉，琉云今日，略有不适。想回房歇息，若不嫌弃，让倾城姐姐陪你前去！”说完，转身上楼。

“这天气，几日内该不会有雨，我，明日再来，琉云姑娘，何时方便，就何时去。”

好一个南宫博。

拧眉，相望，却发现，笑后，竟隐藏孤单。

那眼光，勾起心中不安。为何，要让我察觉，他的忧伤。

一切，终要说明。不如，就借此机会。

停步，转身：“盛情难却，琉云今日，纵然不适，也只好相陪。”

阳光，自树荫倾泻而下。

大大小小，各色画舫，来来往往，琴音，袅袅娜娜。

我以为，他会有话要说。但却一改方才口惹悬河，竟，沉默起来。

终于，我开口：“其实……”

他出言打断：“今日风光无限好！静静的，什么也不要说，以免煞了风景。”

深呼吸，只是简单几个字。

我开口：“我……不会喜欢你。”

心，微微抖了一下。

欠他的情，总会还，真心，无法伪装。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沉默良久，他开口。

语气带着戏谑，一丝无谓，惯有的笑，在他脸上，越来越深。

竟不知如何去回他的话。

只是那样，定定望着，想从他眼中找到一抹绝望，一切，便变得简单。

但，没有————

他眼中，没有我要的那种沉黯，反而，挑眉，目光，灼灼生辉。

他开口，眼神，毫不紧张：“如果让你放弃，你会吗？”

“不会！！”

他笑了：“我，也不会！我会一直等下去，总有一天……”

眼中一抹坚决，一抹镇定，一抹从容不迫。

“我说过，永远也不会喜欢你！”被那种神情困扰，脱口而出。

心，竟猛然收缩，我，在为他难过。

他，眼神，顿时黯然：“不要用同情目光看我，这样，我会比死更难受。”

“对————”

“不必说对不起！我再说一次，我不会放弃。”他看着我，眼中有一抹哀伤。

“琉云，先回去了！”

心，软了，不愿去看那种眼神。那是我母亲眼中曾有过的忧伤。

垂首，转身，轻轻离去，脚，踩在青石板上，竟觉，路有些长。

看着那抹离去的身影。

笑，扬起忧伤，他，轻轻自语：“如果有一天，伤害了你，那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天香居，人，已全都散去。

是谁的目光，含恨而来。

舞倾城，只有她，用那种神情看我。

“上官琉云，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什么意思。

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指的，是上官琉云母亲——琉璃。

顿时有些明白，曾看过太多恩怨情仇剧，只怕，她对上官琉云的恨意，又是一个上一辈纠缠的情仇吧。

我转身，不予理会。

今日心绪，已够烦乱。

“上官琉云，站住！”她终于，撕下脸上温柔面具。

“你，不叫我云儿妹妹吗？如若他人听到，只怕，要起疑心。”我笑。

“我发过誓，要让你的幸福，像杯子般，破碎。”

她，打翻身边的茶碗，“嘭”的刺耳声响，瓷片，飞溅到我脚边。

蹲下身，拾起，我笑：“可惜了，上好的青瓷杯。”

她，竟然冷笑。

掩耳不及间，手，被她拉扯，朝她脸上而去。

她在做什么？

一道血痕，清晰无比，血，慢慢淌下。

她脸上，换上惊惧神情，模样，令人怜惜。

哭叫出声：“义父！”

义父？转身，上官城。原来，如此！！

“你，在做什么？”第一次见他，震怒的神情。

“我……”

做了什么？

好一个舞倾城。

我一言不发，说不出话。

上官城抬手，掌，朝我脸上而来。

“庄主，请息怒！”

靳少风，他眼中也有一抹震惊、一抹置疑。如若不及时拦住上官城，只怕，我已倒在地。

“我，竟有你这样的女儿！”他，恼怒什么，我已不能再意。

这一幕，好熟悉。

曾经，那个女人拿着水果刀，伤了自己手臂，父亲一言不发，耳光打来，尔后，终于明白，只是误会。可是，我的心已经麻木得不知道什么是痛。

跑出家门，便被车撞飞。

现在的上官城，这神情，多像，多像。

心中顿时愤怒，抬头，昂首，笑：“你，也不配做我父亲。”

“你……？”眼神，震怒，上官城再次挥手，又被拦住。

脸上笑容不再，目光如心一般，变得冰凉。

“靳护卫，请放手，这是我们父女……”

话还未完。

“啪——”好清脆的声响。

一个跌例，摔向桌子一旁。

脸，火辣辣的痛，一丝腥咸，自嘴角顺流而下。

一丝丝清晰的痛楚，自胸漫延开来，心，被撕扯着，似碎裂般。

一阵一阵，咬紧牙。

泪，慢慢的滑下眼眶。

我抬手，擦去，挺起胸膛，慢慢起身。

“小姐！！”靳少风痛心的眼神。

“没事！！”轻轻用手擦去血迹。深呼吸。本以为，他对他女儿还有一丝的情意。

竟，又是一个狠心的父亲————

缓缓，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了，就不要回来！”他，依旧暴怒。

呵————，走了，就不要回来！

这话，好熟悉。

那个世界，那个被我叫父亲的人，也曾说过，如他所愿，我是真的不能回去。

现在，再死一次————

十九

不，我不能死！

如果这,就是命运，绝不低头。

我，不做软弱的人。

天，要我万念俱碎，我便要与天抗挣。

什么是命运，什么是注定，我不相信，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去争取。

可是，现在，我要去哪儿？

离开倾城山庄，我能去哪儿。

透过眼中的泪，天空，色彩斑斓，如此广阔，竟，没有我容身之处吗？

舞倾城想要摧毁上官琉云的幸福。

她不懂，什么对我而言，才是幸福。

我要的，是自己争取来的亲情、友情、爱情。

她，怎会明白。

幸福，是一种找寻的信念，是任何人也夺不了的东西。

长孙炎煌！！！此刻，多希望他能出现在我面前。

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他。

爱，可以让我义无反顾，坚定执著。

爱，让我在心中保留自己的自尊。

爱，能让人倾尽所有但不是全部。

我，早已习惯，自己将眼泪擦干。

走了，就不再回来！

上官城暴怒的话语，也许是一时之气。

但，因这一句，他注定失去女儿。

有一天，我也许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满脸的泪，疲惫的心碎，我要找寻自己的立足之地。

独立、自强、自主，我要找到自己的价值，找寻重生的意义！

不能继续在儿女情爱中沉沦。

爱，不是女人生命的全部。

一巴掌！！！！！狠狠的一巴掌！彻底打醒了我的心！

只有真正站起来，才能去抗挣上官城的无情、欧阳雪儿的挑衅、舞倾城的恨意和众人的眼光。

只有活得真精彩，才配去爱与被爱。

心绪，无限澎湃！！重生，真正开始。

游离的意识，渐渐清晰。

看清眼前的景。

陌生的石板路，陌生的景致，恍惚中，我来到了哪儿？

人，越来越稀少，房屋，越来越破落。

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城外延伸而去。

再回首。

洛阳的繁华，已，留在身后。

满路风光，惹人醉，落花不知，愁人泪。

现在，该往何处去？

马车声响，自身后传来，陌生路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次长安举行才艺大赛，热闹非凡！”

“听说，每五年才一度，很多人家的姑娘，为等这一刻要准备好些日子。这才艺大赛，究竟有何好处？”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胜出者不但有机会见长孙皇后，而且，还能实现一个愿意。”

“真的！”

“而且，听说这才艺大赛就是长孙皇后想出来的主意，说是为了活跃大唐的文化，尽显咱们大唐女子不逊于男的本色！”

“早知道有这么多好处，我，也该让我家那婆娘去参加。”

“哈哈，就你那黄脸婆，得了吧……”

“不过我们此次前去观看，没准会被哪里官宦小姐给相中了……”

“……”

长安？才艺大赛？长孙皇后？

长安！！！脑中灵光一闪。

史书中常写长安，繁华不逊于洛阳，自古人杰地灵。

也许——————

摘下手上白玉镯，做为交换，搭上路人马车，最后一次，回望洛阳。

泪，再次滑落。

心中，一抹不舍、惆怅，更多牵挂。

我要去追寻，生命的全部。

爱，若真的存在，总有一天，我会和他再相见！！！

盛世•长安

洛阳，山清水秀，明媚之地。

长安，气势宏博，京城之都。

街道上的喧闹，一路的繁华，夹着我心中的寞落。

“噫————”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店小二见有人下车，快速迎来。

这才发现，已身无分文，连换洗的衣物也不曾带上。

如何，住店！！

转身，徘徊。

夜，变凉。

一切，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肚，好饿，头，开始眩晕，上官琉云的身子竟这般不经用，只五六天的颠跛，便已熬不住。

留住过路的人，我道：“请问，如何才能参加……”

“姑娘，算了吧！你是要问才艺大赛吗？像你这样来长安，想一夜成名的人太多了，才艺大赛聚集各地千金名媛，岂是像我们这样的贫人子女所能前去的。还是赶快回家去，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家，早已经不曾有家了。

再次留住另一位路人，来不及问话，却被不耐的推开：“去、去、去，我还要赶路呢？”

头，隐隐痛起来。

连续几日在马车上，未曾好好休息，竟，令人这样的难受。

蹒跚而行，开始跌跌撞撞，不能倒下。

耳边的声音好吵，灯火，越来越亮，一阵阵胭脂味道扑鼻而来，浓烈而让人觉得提神。

努力抬眼，望去，“鲜花满月楼”！！是什么地方！

人，眼前一黑，缓缓滑地！！

尖细的嗓音，在耳边，越来越淡：“快来人啊，有人晕倒啦——”

二十

“醒了吗？”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好像还没醒？”

“奇怪了，这么一个标致的姑娘，怎会晕在咱们鲜花满月楼外啊！”

“好像不是长安人吧，你看她的样子！！”

谁，在我耳边，好吵！那声音，听起来却那样的充满关怀。

是什么，冰冰凉凉，移至我的唇间。是汤匙！

接着，一股暖暖的东西流入嘴里，那样的香甜，是粥。

终于，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一切。

一个年约三十的红衣女子正微皱眉头，打量着我。

见我醒来，她的神色顿时添了一些欣喜，说：“哟，你们看，我的粥，把她给救醒了。呵呵，你们这些姑娘啊，以后可别就挑三挑四了啊。”

晕迷前，所听到的嗓音。是她，救了我？

“看，真醒过来了？咦，她的眼睛滴溜溜的，还真漂亮。”

“满月姐姐，你可真厉害啊，干脆啊，改行去做神医算了。”一个身着黄衫的女子，清眉淡眼，却一脸和善，传来善意的戏谑声。

被称做满月的红衣女子立即挥挥手，说：“你们这几张嘴啊，去吧，去吧，少贫了，全都给我下楼招呼客人去，看看，看看，把人家姑娘吓着了。”

“知道啦，我们，这不是关心她吗，就我们这几个国色天香的样子，也把人家姑娘吓不着，呵呵！倒是你动不动就喜欢发脾气，那才会吓坏人！”黄衫女子和一群红衣绿衫的人慢慢退下。

临出门时，其中一位绿衣小姑娘，约十六岁左右，伸出舌头，朝我眨眨眼睛，分外俏皮，好生奇怪的一群人。

这到底是哪？鲜花满月楼，是什么地方？

我身处的这间房，清新淡雅，房间里的陈设布置低调简单，不似以前所居住的琉云阁那般华丽，却倍觉温馨。

桌上，还摆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白色盆花，屋子里淡淡的香味似从花中传来。

眼前的女子，有着一双略带沧桑却明亮的眼睛，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而且，虽然身上的衣着略微有些露骨，但，却还是有一种清秀的美丽。

红衣女子见我打量着她，放下手中的碗，微微一笑，似猜透了我的心思，一改方才的大气，温柔的说：“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

见我仍用置疑的眼光盯着她，她继续道：“你放心，我这里虽是青楼，但，我从来不强人所难。来我这儿的姑娘，都是你情我愿，看你的样子，似乎无家可归，你若不嫌弃，愿意留下，便留下，你若觉得不习惯呆在这个地方，休养好了，便可以离开。”

看她眼中，全是一片真诚，没有一点虚假。但心，仍不敢完全放松戒备，迟疑着。

这时，窗外吹来一阵微风，粥的香味，扑鼻而来，肚子，顿时有些不争气的轻声作响。

她再次的掩唇轻笑了，说：“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几天没吃上东西了吧。粥，我放在桌上，吃完了，你就在这儿睡个好觉，要离开，也要养足了精神再上路啊。”

说完，她再次递来善意的眼神，微微一笑，动作轻柔的掩上门，离去。

青楼！！她说，这是青楼！！历书中记载，青楼，便是，妓院！！

既然是青楼中人，怎会如此面善，对我一个陌生人如此关怀备至，粥中，会不会有迷药！

但，头，再次眩晕起来，真的，有些饿坏了。

早在离开洛阳，决定来长安时，便已经没有其它的路可以选了，现在，如若真的被她给蒙骗，也好过在街头饿死，而且，方才已经喝下不少，应该没事吧。

端起碗，还是热的，温温的烫在手上，一股股暖流自指尖传向心里，泪，竟莫名的滑落，咸咸的，和着粥，一起吞下。

心绪，开始慢慢的平静下来。

不知上官城、长孙炎煌、南宫博、舞倾城……他们知道我失踪后会有如何的反应，也许，几家欢喜几家愁吧。

洛阳，离长安，即便是快马加鞭也有三天的路程。

我，不希望他们此刻找到我。

或许，根本就没有人会来找我，没人能猜到我在这。

过了些许，精神觉得好了许多，人，也不似刚才那般的无力。

缓缓站起身，推开房间的窗子，我向外望去。

好一个长亭流水的精致别院。

这是一个回型的复式古楼，朱红漆成的柱子，门廊上雕着精美的花，一窗一具，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

院中，潺潺流水，几朵未开苞的荷花，在池中摇曳，似闻到了幽幽的清香。

回形的鹅卵石走道上，不对称的摆放着各种盆栽。

各色名样的花。红、黄、紫、绿、白，平添了几许娇媚。

更引人注目，令人欣赏的，是那园中往来的人。

一个个女子，或清灵、或娇媚、或冷傲、或巧兮嫣然。姹紫嫣红，如同满园夏花齐放。

与一些男子端坐在亭廊中，似在吟诗作画，把酒相谈。

那种风雅之派，让人不由生疑，这里，真的是青楼吗。

她们的言谈举止，如此端庄大方，毫不逊色于曾见过的大家闰秀，而且，没有半点的矫揉造作之感，那一颦一笑，令人，赏心悦目。

如若这些男子流连忘返，只怕，并非全为美色所迷。

他们只是想欣赏，女子本来的真率面目。

史书中所描述的唐时风气开化，原来，并非全是那种不屑于提的风流之事。

心，不由得暗生喜欢。

这里的欢乐、祥和、温馨、自然，令人向往。

二十一

“你，没事了吗？”正当我感叹时，清脆的声音，从身后悦耳传来。

立即转身，回头望去。

是刚才朝我眨眼的那个绿衣小姑娘，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看她的神情，似对我充满好奇。

“没事了。”一眼便看出，她是一个毫无城府的人。

好一个清灵脱俗的小丫头，心，顿时生出一些好感来，向她点头微笑。

小姑娘神情更快乐了，继续问道：“呵，看姐姐的样子，好像不是长安人？”

她，叫我姐姐？？！！眼中充满善意。这丫头，竟令我有些感动。

我没有正面回答，向她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本想问她，小小年纪，何以置身在青楼，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便换了话题。

绿衣女孩又笑了，脆生生答到：“我叫乐儿！你可以叫我丫头，她们都是这么叫我，我是新来的丫环，平日里，只管做一些很简单的杂活。呵呵！那日，我本想替你熬粥，不想竟被满月姐姐抢先了。满月姐姐是好人，你可以相信她。”

我只问了一句，她便一连串的回答。

声音欢快，甜亮，果真毫无心机，真是个可爱的人儿！

“谢谢了！”笑，发自内心，在我嘴角漾开。

她用手拽住袖口，头，微微低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色一红，“不用谢，不用谢！呵呵，本来满月姐姐让我不要打扰你休息，说是让你好生睡一会儿。我路过，见你起身了，便进来瞧瞧，你身子还有不适吗？”

一股暖意，自心底漫延开来。很久，不曾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

未等我回答，她眼睛环顾一下四周，又说：“你不喜欢这里吗？满月姐姐说你会走，你要去哪儿？你在长安有落脚的地方吗？昨天晚上，你定是迷路了吧？满月姐姐真的是好人，当初，我也是无家可归，她才会收留我的，这里有很多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

我不禁被她一连串的话给逗乐了，毫不掩饰，微微露齿而笑，听她的意思，似乎是想让我留在这儿。

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讶，满是欣赏，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是真心的赞赏，我笑道：“你，也很漂亮。”

“可是，她们总笑我没长大呢。说我没有女儿家的娇俏。呵”略有些不满，小嘴微微噘起，继而，扬开眉头，又欢快的笑了。

“丫头！不是让你别进来打扰人家姑娘休息吗？你这小妮子，下面还有好多活等着你做呢，还不快下去。”红衣女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轻轻推门而入。

名唤乐儿的小姑娘立即精灵的跑开，她的那种快乐、那种神情，竟令我想起了，曾经我也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童年，我也曾同她一般，天真无忧。

“每个人都有烦心的事儿，但，没有过不去的时候。”这样的话，竟从红衣女子嘴里说出，她，看出了我眼中的那一抹怀念，和一抹忧愁。

我立即回神，笑答：“多谢你的照顾，琉云感激不尽。”

“琉云！！真是个好名字！圆润贵气，定是哪家的大家闰秀吧，怎会沦落如此。”

听她此言，嘴角不由再次扬起一抹酸涩的笑：“你见笑了！我并非什么大家闰秀，只是一介平凡女子，此次来京，是为了参选才艺大赛，因路途劳累，晕倒在鲜花满月楼前，如若不是你相救，后果难料。”

“原来是这样！”

红衣女子顿时了然，道：“今日已经十三了，十六？离才艺大赛还有三日，你现在前去报名，还来得及。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没事了，既然这样，我也不留你，你去吧。”

我略微沉默，说：“但我不知如何才能去参选……”

“这个简单，你只需要带上十两银子，到玄武门前所设的公示处作好记录，便可。”

十两银子！！好一个才艺海选，原来，这种大众娱乐节目，竟是自大唐便开始盛行。

只是从哪弄十两银子。

红衣女子看我面露难色，说：“以你的谈吐，看你的姿质，想要胜出这次海选，并不难，只要能进入前十甲，便有白银五十两，如若胜出，还有五千两的赏银。若不嫌弃，我这儿，可以先借十两银子给你。”

微笑，感激，却依旧摇头；“无功不受禄，这样的道理我懂。你救了我，琉云已经感恩在心，我怎好意思再要你的钱财。十两银子，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与红衣女子擦身而过，微微欠身，表示道谢，离去。

转过长廊，来到院中，穿过亭院的小道，走入正厅。

心中不由再一次暗暗叫绝，好精美的布局。

一个大的舞台如莲花状般，自中间向两旁延伸，正台花蕊形状中，有细小的水流，而一旁的莲花瓣状，上面摆放着上等的红木桌椅，桌上的茶具均是白玉制成，相应生辉。

其它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均放置得恰到好处。厅内四处布满鲜花，层层的纱幔叠叠垂下，如梦如幻，不知用何物制成的小灯笼，悬挂在顶上，灼灼生辉。

抬起头，望向二楼，如同剧院礼堂般的布置，上面放着零散但有序的桌椅，摆放着零点、水果，供人一边观赏歌舞一边把酒言谈。

现在是白天，也有了几分气氛，姑娘们在人群中穿梭，熙熙攘攘，如若到了晚上，定是宾客满盈，热闹非凡吧。

正细细打量之时，竟有不合时宜粗暴声音响起：“把如玉给我叫出来！”

我抬眼望去，是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

虽看去有几分贵气，但眼中那份猥琐，让人一见，顿时心生厌恶。

随着他的叫喊，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掩鼻，鼻头微皱！

满月自楼上款款而下，轻摆柳腰，靠近男子，朝他挥了挥手中的绢帕，说：“哟！张大人，是您啊，在楼上就听到你的声音了，我还思量是谁有这么大的气魄呢，心想，定是张大人来了。哟！你今儿个，这是发什么脾气啊！”

那份娇媚，与方才的样子如若两人。

男人并不理会她满脸堆笑的奉承，神色虽然缓和了一些，但仍借着酒劲，叫嚣：“如玉呢？我要见如玉！”

“张大人，如玉姑娘，早就不在我这儿做了，她，已经被人赎身，回乡嫁人去了。”

“嫁人？？？”男子闻言，立即恼怒，将一旁桌上的杯盘一扫而下。

嘭嘭拼拼的声响过后，一地狼籍，桌上的点心散落在地，一个梨滚落到我脚边。

满月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怪。

扬眉，敛去笑容，眼神中，有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鄙视。

我竟觉得，她如莲花般有一种出泥而不染的清雅。

男子不依不饶，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你们这种低贱的青楼女子，嫁人？？别拿我当傻瓜，我现在就要把如玉找出来。”说完，他竟朝楼上而去。

满月闻言，脸上多了一些怒意，挡住他的去路：“张大人，既然我们都是一些低贱之人，你又何苦纠缠不放，别说如玉现在嫁人了，即便她在我这儿，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上次，她到你府中，受尽你夫人欺凌，差点没命，你还想如何？”

被唤张大人的男子，口齿已经变得有些不清；“我要，要为她赎身，娶她，做，做我的第七房夫人。”说话间，摇摇晃晃，怕是酒劲上来了吧。

心中不由对满月多了一丝欣赏。她是真心维护这些女子。

她，在这之前，定有些不寻常的经历吧。

面前这男子，毫无气度、风范、品德可言，在我看来，纵然是青楼女子，他也匹配不上，有了六房夫人，竟还想娶第七房。

虽三妻四妾在唐朝并不足以为怪，但，他对女子的那份不屑和轻蔑，令我怒从心生。

看他的样子，似满月今日不将人交出，他便誓不罢休。

我唇边不由扬起一抹冷笑，上前：“张大人！这鲜花满月楼，处处是佳人！何苦，揪着一个如玉不放呢？您，也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在此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纠缠、叫嚣，传出去，如果让与您同朝为官的人知道，就不怕有失了您的身份。”

话中意味千百回转，笑，百般柔顺，目光，却冰冷锋利朝他眼中而去。

他的眼神，顿时恼怒起来，那目光，像要吃人一般。

满月不动声色挡在了我的面前，似怕那男子借着酒劲向我动手。

这一细小的动作，令我的心，有一点小小的动容。

我决定，帮她帮到底。

于是，闪身到她前面，我继续笑到：“不知道张大人，是否认识，长孙王爷！”

脸上，装出一副得意、仗势的模样，再糊涂的人也看得出来，我是在暗示他，我与长孙炎煌是旧日相识，且关系非浅。

话一出口，心中，有些东西悄悄动了一下，柔软的疼痛漫延。

我，并非真的可以完全放下。

那日的坚绝、凛然略有一些动摇。

这一刻，竟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男子的面色微微一怔，眼光，带着置疑，开始认真打量。

我昂首，唇边扬开一抹自信的笑容。

眼中，风采无限，目光，毫不回避的向他回望去。

风，在门外轻轻的吹来，扬起我的发丝，衣裾，飞扬。

终于，他低头，转身，不甘的离去。临出门时，又回过身子，望了我一眼。

那眼中什么样的神情都有。置疑、不甘、矛盾。

似乎相信我的话，又似乎不信，却不敢冒然真的侵犯。

“琉云！！谢谢！！……”满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望去，她眼神中略带着一丝不安。

于是笑笑：“不用谢！我只当报你的搭救之恩！他日后，不知是否还会来纠缠！”

她眼神有些闪烁，似有话要说，隐忍片刻，终于开口：“这张大人，三日后的大赛，他，便是主考官之一，你今日因奇$%^书*（网！&*$收集整理帮我得罪了他，只怕到时……”

顿时有些明白她为何略带歉意。

我扬眉，轻笑：“我相信自己！！！天子脚下，岂是他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满月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但，此人心胸狭窄，到时只怕会为难你。”顿了顿，她又问：“你，真的认识长孙王爷！！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听她提及长孙这两个字，心中那种柔软的触动再次清晰。

心，竟有些发涩，想念，慢慢的溢了上来。

深吸口气，我笑到：“不，我一介平凡女子，怎会认识当今王爷，我也只是曾听说，刚才唬弄唬弄他，不想，竟真被蒙了过去。”

满月的眼神顿时又不安起来：“如若那张大人知道你骗他，不会让你好过的。不如，你不要去参加了，赶快离开长安吧。”

我再次的笑：“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这里是有王法的地方。”

唐太宗李世民贞观时期，魏征、房玄龄两位宰相清正廉明，束来讨厌违法乱纪之举，在长安，这姓张的，以他的资质，也不会是什么重要大臣，我，岂会怕他。

“可是……”

“你不用说了，我是不会离开长安的。”忆起那日欧阳雪儿在舫中对我所说的话，眼中再次一抹坚决，如若胜出了这场比赛，见到长孙珑儿——流芳千古的一代贤后，对我的人生，也许是一个转折。

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一个怎样的心愿。

“既然这样，你帮了我的忙，虽然我救过你，但一事归一事，这十两银子你先拿去吧。”她从袖中拿出银两，塞到我手中。

正要说谢谢，望去，看到她眼中那一抹欣赏。

与她相视一笑，有种暖暖的东西在空气中散开。

二十二

时间，似长还短！！

那窗外的花，开了便落，落了便开。

三天的日子，如流水般飞快的逝去。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那日选择了留在鲜花满月楼。

也许是因为那园中的风景，那些女子对我的关怀，还有那个可爱的绿衣小姑娘，她们都让我觉得亲切。

几日来的相处，我已经明白，鲜花满月楼多数的女子都有着令人怜悯的身世。有些，甚至在之前是官宦之家的女儿，只因家道中落，亲人皆离去，迫不得已才沦入风尘。但，她们有着刚直的个性，均卖艺不卖身。

天，已经微亮了，推开窗子，看去。

阳光正从云层透射出来，红霞，映衬着云彩。

天边，一抹明朗的蓝。

真是个好天气。

“琉云姐姐！准备好了吗？”是乐儿，今日是才艺大赛初选的日子，她，也起得这般早。

我回身，笑问：“乐儿，今日你是要陪我一起去吗？”

“我……不喜欢外出！！”

她的神色闪躲了一下，这丫头，总是奇奇怪怪。有的时候，常见她倚在栏上沉思，小小年纪，那眼中似也有一些忧愁，似乎，并不真的如人所见那般快乐。

“乐儿。”我开口问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姐姐！！”

她立即摇头：“没有，才没有呢！”

“没事就好，若你有事，可以告诉我，或许，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至少，有时候有人倾听是一件好事，事情在心里放久了，就会不快乐。”我笑道，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

今日，是上官琉云即将名扬四方，改写自己命运的一天。

妆，定是要细细的化上。风采，不能逊于其它人。

但，最重要的还是坚决、自信、执著的心。

“琉云姐姐！！”乐儿嗫嚅着开口，又吞吞吐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爹，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你会怎样？”

我放下手中的朱红，扬眉笑了，她，怎会问这个问题。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但如果真是不喜欢的人，断然，是不能接受的。”

她顿时笑了，脸色轻松起来，说：“那如果你爹一定让你嫁，你会不会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她怎提及这几个字。

突然，我心中有些明白了。

早觉得乐儿与其它丫头有所不同，她虽是做简单的杂活，但有的时候还是经常犯错，似乎以前并未曾做过这些事情。

皮肤光滑细嫩，似尊优养处之人。几次问及她的出处，她都闪闪躲躲，言词不一，不会————

我问：“乐儿，你告诉姐姐，你是不是离家偷跑出来的。”

她低头，眼圈一红，咬住下唇，不声不响。

仔细看去，这丫头，竟然在流泪。

果真是十六岁的小姑娘，方才说笑便笑，此刻说哭竟真哭出来了。

良久，她终于抬头：“我……有些想……想我的娘。”

我不再笑，正色问到：“乐儿，告诉姐姐，你爹娘疼你吗？”

她立刻眼中又焕出了光彩，说：“我……我爹和我娘都很疼我，平日里，吃的、用的、穿的，全都给我最好的，还不让人欺负我。可是，自从我过了十六岁生辰，他们就为我定下亲事，要把我嫁出去。他们……不喜欢我了。”

是啊！十六岁在大唐的确是该嫁人了，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儿嫁得早、嫁得好便是一种福份。

轻轻的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我说：“乐儿，你爹娘并非不疼你了，他们，正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会替你找一个好婆家，然后，看着你过得幸福，他们才会放心啊。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他们，是为了你好。如若，你不喜欢，你可以告诉他们，我想，你爹娘不会逼你的。”

她的眼神立刻又转为委屈，说：“可是，我爹和其它人不一样……”

轻轻摇头，告诉她：“乐儿，不管你爹娘是什么人，但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很少，有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你偷跑出来，他们一定急坏了！你娘，一定会甘肠寸断。”

停止哭泣，她抬头，问：“真的吗？那我娘，是不是会很伤心！”

我点头，肯定：“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有家是多么的幸福，人，只有在真正迫不得已、无家可归时，才会无奈的选择。你离开这么久，你爹娘都会很伤心。”

她还小，个性那般活跃，定是在家中极受父母的宠爱，她的爹娘，定是很疼她的吧。

乐儿抬头，擦去眼中的泪，先是疑惑，最后目光终于坚定，说：“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你！琉云姐姐！今日大赛，我不能陪你去，但我相信，你一定会胜出的。因为，你人真的很好！”

孩子果真就是孩子，她还不明白，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

但还是从心底感谢她稚嫩的祝福，我笑：“回去吧！！记住姐姐的话，跟爹娘好好说出你心中的想法。”

看着她转身离去，心里，有些许安慰。

乐儿像极了曾经的我，我喜欢，她的那种年少单纯与善良。

但随着她的成长，她一定会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

摘星楼，才艺大赛开选的地方。

好一个摘星楼，高达近一百米，令我心中再一次赞赏。

虽在台北，高楼大厦数不胜数，但那些钢筋水泥，并非全人工建造。

但这里是唐朝，这摘星楼的每一个雕刻，每一抹漆，定是人工细细涂抹上去。

不由得佩服起古时的人，他们是那般的心灵手巧。

思及此，却不由笑了。我，现在不也已经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了吗。

“小姐！你还是不要去了——”身边传来一个略带担忧，满含焦急的声音。

看去，是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孩。

在她身边，被她唤作小姐的女子，十八岁左右，身着一身白色的长裙，一头乌发梳成流云状，在脑后轻轻垂下，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抱恙在身。她怀换着一只琵琶，定是来参加才艺大赛的吧。

不由轻笑，为了一夜成名，飞上枝头，竟连身体都不顾了。

扬起嘴角，不觉为她感到可悲。

正要转身进门，女子虚弱却倔强的声音传来：“不，我一定要赢今天的这场比赛！”

丫环的声音略有些带哭腔起来：“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定要赢！！！看样子，她似乎将成为我的竞争对手。

我不由停住脚步，再次细细打量。

女子嘴边扬开一抹笑，竟带有一丝苦涩：“只要我赢了这场比赛，爹，就有一线希望了！”

不由得奇心顿时，她的话，是何意。

“小姐！你身体不好，求求你，回去吧！老爷是被冤枉的，魏大人是好人，一定会帮老爷沉冤昭雪的！夫人已经病倒在床了。如果你出了事，让我如何……如何向夫人交待……”丫环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眼中，盈盈泪光闪动。

女子虚弱的昂首，说道：“你不用说了——我是不会回去的！只要我能见到长孙皇后，爹就会有救了！”

她的眼中，有着一抹希望，让苍白的脸，焕出坚毅的光芒。

心，微微的震憾。她并非我所想那样。

她参选此次的才艺大赛，是想见皇后，得到一个心愿，救她的爹。

听她们的口吻，她爹应该是朝中的官员，因受人陷害而入狱，危在旦夕。

好一个孝义兼备的女儿，好一个令人震憾的唐代女子，眼中，多了一丝对她的敬佩。

与她相较之下，我，竟是那样的自私！

起身上前，我笑问：“姑娘，也是来参选才艺大赛吗？”

女子见有人搭话，眼神，顿时充满戒备，警惕的望着我。看着她那种受惊的神情，心，微有些酸。

她到底在怎样的环境里。爹被人陷害入狱，在这个驱炎附势的时代，她怕是已经受尽冷落，没有值得相信的人了。

她身边的丫环见我靠近，立即闪身挡在她面前。

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我说道：“你们放心！我不是坏人！我，也是来参选此次才艺大赛，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不觉，对姑娘有些好奇。或许，我可以帮你！”

虽然，在这一瞬间做出的决定有些艰难，但更不忍让她一片孝心落空。

女子转身，不理会我，在丫环的扶持下进了摘星楼。

“我一定会帮你！”

思绪，在夏日中飞放……

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女子。

花，红了长安。

千娇百媚、鹅黄淡绿、巧笑嫣然，风采各具。

每个人，都抱着憧憬、抱着希望。

摘星楼，便是她们梦想放飞的地方……

二十三

摘星楼。

名副其实，站在顶端，伸手似可摘星。

正中是一个华丽绝伦的舞台，四处的摆设与鲜花满月楼相近。

那舞台的形状是圆形，能供五十人在上面起舞。

伴舞的乐师，约二十来人，已经端坐在纱幕后。

台上放好了桌凳和乐器，想必那便是现场表演的地方。

一行身着红色官服的官员依次而入，进门后相互寒喧，接着便在评判位上坐下。(奇书网Www.qinkan.net)

定睛望去，姓张的那人正端坐在左侧。他一脸的凛然，似与那日判若两人。

见有人打量，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朝他微微一笑，笑中，含义无限。

他的眼神，顿时变化，尔后，将视线撇开。

我望向四周，前来参选的人，不下于一百人，已经被分成了四组，每组三十人，依次上场。

当这些女子依次款款自一旁的台阶走上时。

顿时，如清风明月相伴。

那盈盈的姿态，令舞台华光闪烁。

根据先前的记录，每位女子入场之时，皆从一旁领取写有自己姓名的绢帕。

那是一朵绣着白色牧丹花的上好丝帕，即便落选了，也可带回做个纪念。

当她们站定，摆出最美的姿势后。

考官拿着手中的标准牌，一一进行审核与评判，那目光，在人的脸上来回穿梭。

被念及名字的人，就会失去进入第二轮的资格。

所以，当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时，周围的呼吸声开始紧张起来。

到最后，台上只剩下五人。

看着离去的那些女子眼中强装笑脸，泪光盈盈，不禁觉得这样的选举真的有些残酷。

忆及此，突然想起曾看过的一部电影《妃子笑》。

为了后妃的地位，何尝不是良心尽丧，到最后，却终究落个一场空。

一切繁华，不过如落花，终敌不过时间的流水，最后，都将消逝不见半点痕迹。

最后一组，当我们缓缓走上的时候，发现，门外遇见的白衣女子她竟在我身后。

她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

“洛思思！”

“董小云！”

“……”

“杨小婉！”

“……”

下意识回头，白衣女子眼中有着一抹难以至信，唇，在那一刻，越发显得苍白。

手中的丝帕越攥越紧，上面赫然印着：杨小婉！

心，为她难平！

她，虽没有惊心动魄的美，但清新淡雅，不至于过不了第一关。

“杨小婉！！”

那些官员见无人退下，又重申了一次。

因有些许距离，他们的眼光在众位女子身上的绢帕中探究。

看神情，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谁是杨小婉。

怎可能，不知道怎会做出评判？？

一切……难道是假的。

突，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有人知道杨小婉的意图，想要阻止她，在背后做了手脚。

如果是这样————

我回头。

她，眼中有着绝望、哀伤，那样的神情，令人心痛。

来不及想太多——

瞬间，扯过她的绢帕，将自己的悄悄放在她手中，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她愕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憾！

冲她微微一笑，眼神，充满鼓励。

从容不迫，转身，缓缓走下台。

我，落选了！！！！

代替杨小婉退下了舞台！！！

下台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脚步带着沉重，但我知道，我的选择无愧于心。

在台下坐定，抬头望去。

她的目光仍在震惊之中，眼神寸步不离的看着我。

再次朝她一笑，我用唇型告诉她：“你会成功的！”

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晶莹起来，盈盈闪动。

考官见我下台之后，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果然—如我所想———

心中，不由一阵阵的开始愤怒起来。

“各位参选者休息一柱香的时间，第二轮诗词比赛即将开始！”

她缓缓的款步向我走来，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扬眉，笑：“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等你胜出之后，我会告诉你！！”

她不再言语，目光略微带着感激，缓缓向后台而去。

一柱香的时间过得很快。

经过第一轮的筛选，四组人中每组只剩下五人，站在台上的，已由刚才的一百多人变成了二十人。

这些女子果然出众。

个个具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之貌。

或大家闰秀，或小家碧玉。

脸上带着欣喜愉悦的神情。

顿时，我心中闪过一些失落。

但。

不后悔。

第二轮的诗词一共分成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对对子。

台上已经悬挂上准备好的上联，由台下的人进行抢答，对出下联。

这二十个女子，并非虚有其表，果真个个诗词满腹。

对于那些句子，都毫不相让，下联脱口而出。

……

“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

……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

……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

……

好一群满腹才气的女子，其中最为抢眼，让人叫好的是朱若儿、唐木儿、李晓晓、杨小婉。

她没有让我失望，眼神专注而紧张，唯恐不小心落下。

果然，对诗结束后，她们四人遥遥领先。

第二轮是照画吟诗。

每个人面前放置一副各不相同的风景画。

或写景，或抒情，必须要吟出让人觉得深入心腑的诗句。

杨小婉面前所摆放的是一副落花流水的图案。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

几人款款依次走到画前，由左至右开始出诗句。

……

“前世今生几回梦，花醉红颜暗自怜，孤影独舞笑凡尘，心榭彩绫飞九天。”

……

“子夜昭昭人潇潇，游落星辰泪迢迢，但为落花隔夜香，幽若一梦魂暗消。”

……

“缘灭纷飞落满天，皆是尘缘勿须怜，半夜星辰化清风，红线姻缘皆是空。”

……

“山雨欲来风满楼，满园落花催人泪，吾心无畏笑红尘，转身千年看沧桑。”

……

看样子，她们几个同杨小婉一般，均出自书香世家，一笑一颦，一举一动均有着迷人的风范。

随着一柱香快要燃尽的时候，结果也快出来了。

进入最后一轮的，正是朱若儿、唐木儿、李晓晓，杨小婉。

朱若儿的《尘缘》、李晓晓的《幽若》、唐木儿的《姻缘》、杨婉儿的《落花》，从此怕是会名扬长安吧。

二十四

最后一轮，比试的是歌舞，在所有环节中难度最高。

歌曲。

乐器自选，曲子自弹，自唱。

舞蹈。［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除了独特，优美之外，还要有震憾力和感染力。

舞曲由幕后的宫廷乐师起奏，而且，有条件的人可以请舞娘上台伴舞，以增加表演的效果。

只要台下的呼声越高，胜出的机会便越高。

看着杨小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她，是否会撑到最后一刻。

第一位上台的是朱若儿。

她唱的曲是那一首流芳千古的《红豆》。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

整首曲子加起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却让人觉得声声入耳，声音圆润。

一曲完毕后，身后的乐声顿时，欢快的胡旋律。

她所要表演的是胡旋舞。

这种舞蹈的特色在于每一个精彩回旋、转身

身上的舞衣和着音乐跳动的时候

就犹如快乐的精灵在人间跳跃一般。

朱若儿的身子那样的灵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不停的旋转，飞快的速度，在舞台中，像舞动的云彩般。

接下来便是李晓晓。

李晓晓演唱的也是一曲《红豆》，似要与朱若儿刻意比拼。但音律却没有她的圆润，以她的低音，不应该选择这样的歌。

但当她起舞的时候，顿时，吸引了所有的人。

她选择的是水袖舞，双手向前伸展，彩色的丝带立即在空中开始盘旋，时而仰身、低腰、俯地、劈叉……

唐木儿的唱腔属于高音型，她选择的曲子是《高山流水》。

用古筝弹秦，缓缓唱来，像清泉流入人的心中。

唐木儿的身形与其它三个的柔弱有所不同，眉宇间有一股其它女子不具备的英气。

果然，她选择的舞蹈是剑舞。

两只坠着鹅黄剑穗的软剑，闪着银白色的光，灼灼生辉，在舞台上，抢眼而闪亮

剑在她手中，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手中，脖间，腰上不停的游动。

她定是有一定的功夫底子。

那些原本生硬的招式变得柔软。

最后一式，将剑抛入半空中，飞身而上，早已经藏在她袖中的花瓣自空中缓缓飘洒而下……

好一个鲜花配美人！！

长安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她们的表现，个个毫不逊色。

厅内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呼声一片。

最后出场的是杨小婉。她，要怎样的胜出。

怀抱着琵琶，杨小婉慢慢的走到舞台中央，一阵阵幽怨的旋律传来，顿时，将人的心情拉入了乐声中。

这首曲子，好熟悉。

是那一首流芳百世的《凤求凰》。

她的琵琶，弹奏的那样好，声音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一样。

令人惊叹！！！！

场上从喧闹中安静了下来，她，没有令我失望。

琵琶的弹奏并非一件易事，费心费力。

可，正当沉浸时，却“绷”的一声响，乐声顿止。

弦，竟然断了。

她白色的裙摆上，散开一点红色。

她————竟太过紧张，而将弦拉断了！！！！！！！！！！

血，正从指尖一滴一滴的落下。

所幸的是，这首曲子已经快要完毕。众人虽然有些嘘声，却，并未起哄。

但只怕，这样将会丢掉不少的得分。

只能借之后的一曲舞蹈弥补上来了。

杨小婉却还沉浸在刚才的意外中，未醒悟过来。

看着她在台上的那种样子，心，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受刚才的影响，她会不会，在接下来的表演中发挥失常。

看着她一片茫然的样子。

到底，只是深居闰阁的小姐。

但，此刻的情形不容许她再出意外。必须要让她回过神来。

我立即起身，快步走到后台。

乐师正停在那里，等着弹奏杨小婉需要的曲子。

从一名女乐师手中拿过最擅长的古琴。

我笑道：“她的曲子就由我来弹奏，请在重音的时候为我合鸣。”

重重的琴音自我手中流淌出来，第一个音符，起得很高，刻意让这种重音断断续续，借此让杨小婉回过神来。

果然，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朝她微微一笑，再次露出鼓励的眼神。

在琴音和眼神的示意下，她终于，目光不再游离。

眼中又多了一抹坚定，露出感激。

她一定会懂，我弹奏的这首曲子应该怎么去跳。

手，举在半空，慢慢的舒展开来。

腰，缓缓的弯下，抬脚，一个极快的飞身，人已经到了舞台正中。

白色的身影虽弱小，但舞，跳得那样的用力。

如果再加上伴歌，一定会产生更令人震憾的效果。

之前的三个舞蹈虽看似不同，但其实都有相同的地方，因音律的类似，让舞都带上了古典的柔媚。

要改变这些官员和围观人员的印象，令他们耳目一新，只能先从听觉开始入手。

于是，沉思片刻，流动双手，激越的旋律过后，一曲《月亮之上》自我口中浑厚豪迈的唱出：

我在遥望

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

昨天遗忘

风干了忧伤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在日月沧桑后

你在谁身旁

用温柔眼光

让黑夜炫烂

谁在呼唤

情深意长

让我的渴望

像白云在飘荡

东边牧马

西边放羊

一摞摞的情歌

就唱到了天亮

在日月沧桑后

你在谁身旁

用温柔眼光

让黑夜炫烂

……

清越的琴声、重重的鼓声、及其它的合鸣，再配上浓厚闪亮的唱腔，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独特的音调，振奋人心的旋律，响彻在整个摘星楼，传遍每一个角落，越飞越远……

杨小婉的身影似要飞跃起来，合着唱腔，满怀激情，每一个动作，都令人过目难忘！！

她，再一次令我感动。

也许这支舞，会跳尽她所有的精力。

但，她，豪不松懈，用自信的笑，满脸的汗水，在向所有人证明！

跳吧，勇敢的跳吧！！

杨小婉，跳出你的风采，跳出你的精彩与豪迈来！

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属于你的舞台上，让所有的人，看着你成功。

而我，不能站在那舞台之上。

那么，就在这里，放声歌唱！！

用这首歌，唱出心中所有的向往、渴望和呐喊！！！！

心潮，开始澎湃！！

歌声越来越响亮，舞蹈越来越刚劲……

终于，她在台上最后一个用力的跳跃、回旋、落地！！一气呵成！！

乐声在同时停止。

久久的沉寂！！！！

层层的目光聚集在了那个白色的人影身上，欣赏、谅异、震憾……

四周的一切已经被他们给遗忘。

泪，从我脸上滑落，我知道，她成功了！！！！！

这时，脸上一道灼热的光，谁？谁的目光向我射来————

回头望去，竟是—————

长孙炎煌！！！！

不可思议！！他怎会在这里。

他的眼中和我一样，有着震惊！！极大的震惊！

人群中，相互凝望，我，竟挪不开脚步。

他，慢慢的，向我走来……

二十五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心，竟有些慌乱起来。

为何，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惊喜、愤怒。

不停，在他眼中，交换闪烁。

就好像他时而的冷漠，时而的热情。

让我猜不透，他的心。

那日，他说，要给我的只是一个交待。

心，已经微微有些发凉。

此刻，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

极力埋藏在心底的东西，觉醒。

鼻子，一阵酸涩。

竟，有种想哭的感觉。

别离，短短十多日！

目光重逢，却仿若隔世一般。

终于，他站定：“真的是你！”

如惊雷，那声音，猛然敲打在心上。

冰封的防备，瓦解，传来层层碎裂的声响……

他不再言语，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遂……

是她吗？

是她。

真的是她！！！

站在他面前的水蓝色身影。

神情，那样的熟悉，眼中，那抹自信，点亮了他的眼睛。

在他脑中，记忆一幕幕，开始回放。

她淡泊名利，冰雪聪明，他被那种独特吸引。

湖边，与她相拥过后，以为，那只是一段插曲。

官舫上再次重逢。

她的自信、她的快乐，令他迷失了自己。

雨中，她流泪离去，他不知为何，脑中空白，追了出去。

当她从他怀里挣开，看着她心碎、哭喊。

那一瞬间，他知道，她真的受了伤。

于是，伸出手，紧紧把她箍在自己怀中。

尽管，雨，是那样的凉，她的泪，却灼热了他的心。

那眼中带伤的神情，让他所有的犹豫层层的剥离。

低下头，原本只是一个浅浅的轻柔的吻。

却，在触碰到她唇的那一刹那，变得狂热。

香甜，如同一把火焰，将他的理智焚烧了起来。

一切的举动，已不再控制之中。

茫茫的风雨，他希望，那一刻拉成永恒……

天和地，都不复存在。

只想，永远那样的拥着她。

唇，也随之越来越狂野。

占有欲，从他心底升起。

她，彻底扰乱了他的平静。

在他的天空，掀起了狂风暴雨。

雨中，他，慢慢沉醉，加深了那个吻。

要洗去她唇上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气息。

那一刻，他知道，心再也没有自由的权力。

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真的动情。

那种感觉。

仿佛，一阵风柔柔的吹过心底。

耳边，似有人在吟唱恒古不变的誓言。

目光，扰乱了他最宁静的那个角落。

她。

到底，是上天在他生命中造就的传奇

还是，与他在三生石前写下约定的人。

舫中，她无谓的脸，笑对欧阳雪儿。

轻轻一句：永不后悔，生死两相随。

在他心中，再次掀起惊天巨浪。

血液和灵魂，开始沸腾。

那一刻，他，要定她了。

但，他知道，与欧阳雪儿的婚约没有解除，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

他要回长安，向皇上奏明一切。

再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在他还没回京之前。

她竟然————

像当初悄悄闯入他生命一般，静静的，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紧张、慌乱，让他没了头绪。

最后，得知她所受的委屈，怒火，如狂焰般，烧掉了他的理智。

他，下令，封掉了天香居。

那一刻，震惊了所有的人。

一连七天，在洛阳，派人疯狂搜寻，却没有半点她的踪影。

只是一个相识不长的女子，竟，颠覆了他的世界。

他终于——————明白。

原来，有的时候，有些事，真的，毫无道理可言。

或许，在湖边初见的那一刻。

她，就注定要成为他生命中永远的烙印，刻在他心底，焚烧他的心。

就算她暂时的消失了，他，也不会放弃。

他要回长安，为她做第一件事情。

向皇上说明一切，取消与欧阳雪儿的婚约。

然后，他要去找她，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地老天荒……

一直到，找到她为止。

三日的快马奔程，飞速回长安。

还来不及进宫。

摘星楼外，他，却意外听到了————只属于她的独特音律！！

那种音调，那样的音色。

对他而言，是那么的熟悉。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震惊，有着深深的不敢置信。

被那声音牵引住。

他，起身，下马，缓缓步入厅内————

每一刻心跳都是那样的急切

每一个脚步却是那样的缓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

他，却紧盯着纱幕后，那个歌唱的模糊身影。

一曲完毕，她从后台走出。

心跳，顿时停止————

那抹水蓝色身影，曾在他心中千百回转。

他不会忘记……

真的！！！！！！！！

是她！！！！！！！！

狂喜，如惊涛骇浪掠过。

心中，却夹着深深的愤怒。

她受了委屈，为何不去找她。

宁愿飘泊，也不愿在他面前哭诉。

为什么，她要用坚强来掩饰脆弱。

是因他那日的冷淡，还是，她觉得他不值得依靠。

灼热的视线，终于惊动了那个可人儿。

她回头——————

眼神，顿时在空气中纠缠。

她的眼中，一样的充满震惊，难以置信。

原本，他想要质问，想要原因。

但，千言万语，在目光纠结的这一刻，只化为一句：

“真的是你！”

二十六

我该说些什么？

我要做些什么？

距离如此之近，气息扑面而来。

心，有些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官琉云！！！”

是欧阳雪儿？？她怎也会回了长安。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欧阳雪儿不动声色的挡在了我和长孙炎煌的面前。

脸上如以往一般，扬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原来，你在这里！我果然没有说错，你知道无法高攀长孙大哥，便又想用才艺大赛飞上枝头。哼！枉你那日在舫上说得冠冕堂皇，原来，是在做戏。看样子，我真的不能小瞧你！！”

心绪，开始烦乱起来。

他，竟然同欧阳雪儿一同回到长安。

是，要回来奉旨成婚的吗！

惊喜的火焰在瞬间骤然冷却，原以为，他是来找寻。

却没想到————

一切，果然经不起考验。

欧阳雪儿，她此刻的神情，将我心中压积的怒火牵引了上来。

在洛阳，处处对她忍让。

碍于上官城对欧阳朔的敬意，纵然她再怎么出口伤人，也未曾与她较真。

如果，她真的，把这种忍让当成软弱。

那她，就真的错了。

愤怒，在我心里翻腾。

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这一次，我不想再与她微笑相讥。

她未察觉我的情绪，继续出言诋毁：“不过，只可惜，你终究，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山野女子，就连台下……”

“你说够了吗！！”

语气冰凉，打断了她的话。

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她面前，站定。

她先是一愣，尔后又道：“哼！我难道说错了吗？你不过就是一个……”

“啪————！！”

时间，在这一刻冻结。

所有的目光，凝聚在我手上。

清旷的脆响，重重的巴掌。

这一耳光，用尽了我全部的力量。

欧阳雪儿，倚仗家世，盛气凌人。

她将自己的面子看得那么重要。

却把别人的尊严都贱踏在脚下。

早已经，忍无可忍！！！

随着惯性，一个趔跌，她摔入了身后长孙炎煌的怀中。

脸，红肿了起来。

目光，不再那样的嚣张。

身为八品官员之女，从小养尊处优，身边的人，谀媚奉承，她，何曾被这样教训。

捂着脸颊，一脸难以置信。

泪，从她眼中滑落。

楚楚可怜的样子，惹人怜惜。

长孙炎煌的目光，如剑般直刺我的心脏。

一抹紧张，一抹心疼，一抹狂怒……数不清的眼神，交织着，向我扫射而来。

顿时，刺痛了我的眼睛。

心，竟然像要裂开一般，疼痛了起来。

如若今天挨打的是我，他，会不会如此的愤怒。

果然，没有猜错————

只是短短的数十天，什么都改变了。

早就应该清楚，没有什么永远，没有亘古不变的爱恋。

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我不服输，倔强的找寻。

极力的争取、追逐。

到最后，换来的，竟然是心破碎的哀伤。

看着他将她搂在怀中，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样。

心，一阵一阵的剧烈抽搐，痛，快速漫延，从心脏一直到四肢骸骨。人，像置身在了冰窖里，知觉，渐渐麻木。

“道歉！！”

冰冷的声音传来。

他的眼中有着令人焚烧的怒意。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瓦解。

“你，心疼了吗？”

我开口，微笑，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

泪，却缓缓的滑下脸庞。

一滴、两滴……连成串，打湿了我的唇角，咸咸的，带着苦涩。

……

一片沉默！！他，没有回答。安静得，只听到自己凌乱的心。

一切，就在这里结束吧。

我不再回避，直视他的目光，抬起头，露出绝美的笑容：

“你，可以替她还手！我绝不会躲开。”

依旧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竟在这一刻变得了然，闪烁。

只是，一切，我已不想去探究。

哀伤和绝望已经将心化成了灰。

“再见！！”

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的丢下一句，转身，离去。

再见！！如惊雷般，让他醒悟了过来。

当她的泪从眼中滑落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心底的绝望、哀伤。

他不明白她为何出手伤人。

他不明白她为何瞬间冷漠。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她误会了。

她在用坚强掩饰心中的脆弱。

但一切，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她满脸的泪，笑，却如花一样绽放。看着她伪装的倔强，那样的神情，揪痛了他的心。

她转身离去，如往常一样的背影。

让他觉得，今天，若如从前，放任她离开。

这一辈子，都会永远的失去了。

那种心空了一般的感觉，在前一刻都还在折磨着他。

失而复得的狂喜是那样的鲜明，重逢的那一眼，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心如火焰在翻腾。

他，不会再让她离开。

现在，是他做决定的时候了。

“站住！！！”

狂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后悔了吗。

转身，昂首，缓缓的闭上眼睛：“你，动手吧！！”

等着那重重的耳光，狠狠的打到我心上。

打吧！！

如同上官城那般，一巴掌，打断我心中所有的幻想。

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但——————

手的温暖，清晰传到脸上，指尖，灼热，划过我的脸庞。

那种怜惜的温柔，再次的，勾起人心底软软的痛。

“我该拿你怎么办？”柔柔的话语，响在耳边。

睁开眼，是我的错觉吗。

他的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唇边扬起一抹无奈，一抹心甘情愿的沦陷。

如初见时一般，他的眼，如泛起涟漪的深潭。

目光，如春风，缓缓吹入我的心中，吹走了绝望和悲伤。

那一瞬间死去的心，竟，又开始跳动。

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我不知所措。

二十七

手，在我头上慢慢游走。

他低头，凝望，唇，慢慢的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他——————

竟然在笑！！

如清幽恒古的风从宇宙的那一边吹来。

顿时，心中，漫山遍野的花，朵朵盛开，一缕芬芳在飘荡。

他继续说到：“这次回长安，是要向皇上说明一切，让他取消赐婚。”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原来，我竟对他有这样深的误会。

“长孙……”绽开美丽的笑容：“我，和你一起进宫！”

君无戏言，皇上定是不会轻易改口。盛怒之下，一切的事情难料。我，一定要在他身边。

“琉云！！”他的手停住，透出一抹无奈。最终，眼里，灼灼生辉。

皇宫。

一眼望去，竟只有一种感觉，一入宫门深似海。

那门、那墙、那一砖一瓦，都透露出冷清与威严的气息。

古时，有多少红颜如花般的在这里飘零、凋谢，有多少人的青春被埋葬。

心里，无声的叹息。

入了宫门，慢慢的，眼前所见的景致却渐渐明朗起来。

一身锦衣的公公上前，微微一躬：“见过长孙王爷！”

长孙炎煌示意让他平身，道：“有劳公公带路，本王有要事要见皇上。

尾随在他身后，穿过几个长廊，那种冷清的气氛便越来越淡。

姹紫嫣红的花盛开，增添了几许闲瑕。

我们进了御花园。

“哈哈哈————”威严而响亮的笑声传来，有震动山河之势。

那个明黄色的人影，背对着我们。

那种气魄，那样的神采，他，定是名扬千古的唐太宗李世民。

果然，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

好一个大唐天子。

神采亦亦，气度非凡，宽阔大气的面相，浓眉之下烔烔有神的双眼，一切的一切，让人平添几分敬畏。

那种俯视天下的神情，让人不敢抬头去看。

但，在他身后，坐在那白玉凳上，头戴凤冠，一身明黄衣裙，是当今的长孙皇后吗。

我，竟，不敢肯定。

看起来，三十六七岁的年龄，却依旧美貌如花，脸，那般的柔和可亲。

更让人惊叹的，是她的举动。

一粒葡萄，被她抛入半空中，张嘴，轻轻的吞下。

这，便是皇后的吃相？？

身边的宫女、太监仿佛对此种情景已经视若无睹。

这样的神态、举动，我竟对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一旁站定后，皇上开口：“爱卿有何要事，非得此刻见朕！”

长孙炎煌朗朗开口：“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取消此次联姻！”

李世民的眼，微微眯起，透出一抹精光，眉头，开始微拧，尔后，道：“此次，长孙家族与欧阳家联姻，并非寻常之事。”

长孙炎皇微略俯首，再次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气氛顿时僵硬了起来。

久久的沉默后。

李世民拂了拂袖，转过身，缓缓说道；“退下吧！”

语气依旧平和，却让人觉得不威而怒。

“请皇上收回成命！”第三次。

“长孙炎煌！好大的胆子！朕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岂能儿戏！”

一声惊雷，怒然的声音。

明黄色的身影再次转了过来，眼中，锐光闪烁。

龙颜，终于大怒了。

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

一向善辩的我，此刻，竟挪不开上前的脚步。

可是，终究，还是要面对。

手，微微有些擅抖，深呼吸，心绪，慢慢的平静下来。

走身，上前，微微欠安：“民女上官琉云，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众人的目光顿时向我扫视而来。

李世民冷锐的目光，射在我脸上，不问原由：“擅入皇宫者，死罪！来人————”

长孙炎煌开口；“她并非闲杂人等，乃长孙王府正妃！！！”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长孙皇后的眼中顿时充满好奇。那样的眼神，像极了谁，一时想不起。

“什么？一派胡言！”

李世民震惊，满脸的怒意如乌云遮顶。

“臣与她已成事实！！”善意的谎言，在我心中掀起一阵阵的感动。

“你————”剑拔弩张，李世民的神情越来越愤怒，双眸寒光毕露，紧盯长孙炎煌：“我不管她是谁？长孙王侯正妃只能是欧阳朔之女。”

语气中透露出不容侵犯的权威，皇帝，果然是皇帝，今日，总算亲眼所见，史书中所说的龙颜震怒。

一群宫女、太监应声跪地：“皇上息怒！”

他昂起头，双目俯视，再次开口：“朕再说一次，朕意已决。”

好一个朕意已决！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他是皇帝，他可以决定人的生死。

但我要让他知道，他永远，也控制不了人的心。

“皇上！”早在进宫之前，就猜到会是这样的情形，那，我还怕什么，淡淡一笑，语气坚决：“若是如此，琉云愿意以死成全。”

他再次大怒：“你竟敢威胁朕！！来人……”

“皇上息怒！！”长孙炎煌顿时不安，眉头全纠结在一起，。

“不必多说，你已被这妖女给迷惑，来人啊，把她给我押下去……”

“皇上……”

“父皇……”

娇俏的女声传来，将长孙炎煌的声音掩盖。

这声音，听起来，竟是那样的耳熟。

转过头，震惊。

一抹翠绿色的身影朝御花园飞奔而来，那清逸脱俗的脸，那快乐溢满眉梢的眼，随着她的奔跑，裙裾轻轻的飞舞，像坠入凡间的精灵。

越来越近——————

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乐儿！！”喃喃脱口而出。

“父皇！！”绿色的身影在李世民面前站定。

周围一众人等立即跪安，道：“参见长乐公主！”

“平身吧！”

小小的人儿此刻竟透露出一种不凡之气。

她刚才叫李世民父皇！！！！！

乐儿？长乐公主！！！！

她，竟然是后世所流传的长乐公主。

早该知道，她的出身不会平凡，那样的气质，怎会只是一个寻常百姓的子女。

史书记载，长乐公主为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之女。

是他平生最疼爱的子女，在宫中，极受宠爱。

她扬眉，一脸俏皮的笑容，手，挽上李世民的胳膊：“父皇，你不是一直想见见能劝动你宝贝女儿回宫的人吗。但是，人家一来，你怎么就发脾气啊！”

“她！！！”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二十八

“对啊！”

乐儿脸上又是一抹轻快的笑：“她就是我向父皇和母后曾提过的琉云姐姐啊！那天，要不是她救我，儿臣早就已经命丧狂徒之手了！”

命丧狂徒之手？救她？

乐儿，她在说什么。

疑惑间，却见她的眼睛偷偷瞟来，微微一眨，一抹狡黠，一抹俏皮。

心中顿时了然。

感动，漫延。

李世民脸上的神情微微缓和，转向乐儿，柔声道：“长乐，一事归一事，她现在触怒了父皇，怎能轻易饶恕。”

小脸顿时垮下，红唇噘起，不悦：“父皇，我不管！如果没有她，儿臣早就死了，您向来赏罚分明，今日，若真的将她处置，传了出去，天下人定会以为您是一个昏君，如此对待女儿的救命恩人，将来，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力。”

好一个长乐公主！

这般神情，黯淡了阳光，让人不忍心去看。

纵然是皇帝，也是一个父亲，更何况，在他面前，貌似一脸难过的，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长乐……”李世民皱起眉头，无奈。

又一个娇柔甜媚的声音传来：“皇上，我倒是觉得她蛮有趣的，在这朝野上下，除了魏大人，已经很少见到像她这样敢顶撞您的人了。”

是长孙皇后。

她起身，笑意盈盈的向我走来。

“你，就是上官琉云！！”

不知怎的，竟对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

顿时微微欠身，行礼：“回皇后，正是！”

她抬手，示意：“平身吧！”

说罢，她转身，走近李世民，道：“皇上，不如，让臣妾来劝劝她吧！”

“此等女子，何须惊动皇后！”李世民不解。

长孙皇后立即又笑了开来，说：“长乐说得很对，皇上今日若真处置了她，您的颜面何存，真有赏罚不明，是非不分之嫌！自古以来，先礼后兵，如若臣妾劝说不动，皇上，再行处置也不迟。”

“这……”李世民开始犹豫。

“谢皇后娘娘！”长孙炎煌不安的神情舒展开来。

一阵风吹来，拂开了心中的愁绪，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起风了！”长孙皇后望了望四周：“皇上！臣妾带琉云姑娘先回寝宫详谈，您，就与煌儿在此好生商议！切莫再动了干戈！煌儿，你自小性情刚烈，本性如此，皇上不会怪罪与你，切莫再出言犯冒。”

话中，意味深长，令李世民不得不消去怒气。

长孙皇后，不愧为一代贤后。

“母后，我也要一同前去。”小人儿脸上露出欣喜，露出撒娇的神情。

长孙皇后笑笑，摇头；“放心，她既是你的救命恩人，母后不会为难她！你先回宫，稍后再去探望！”

“可是……”乐儿的眼神不放心的向我看来。

“我们的公主，是不是连母后都信不过了，母后曾几何时骗过你啊！”温和的嗓音，宠爱的笑容，化去了乐儿微略不安的神情。

“皇后起驾回宫！！！”一声悠长的吆喝，一行人等穿过御花园，向长孙皇后寝宫而去。

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她，到底要跟我说些什么。

皇后的寝宫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奢华，极其简朴，宫中的陈设让我觉得眼熟，有一些现代设计的元素。

目光，微微打量四周。

却惊愕的发现，那床边，幔帘的上方所悬挂的是————

那衣物，如此眼熟，心中如巨石投入般，激起层层波浪。

白色的衬衣！！上绣着几何形的图案。下方，是深蓝色的牛仔裙。

这样的服装，曾悬挂在台北的那些精品店里。

虽然衣服已经很陈旧，开始褪色，但是，我绝对不会看错。

那的确，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服装。

在那个世界里，满街，都是那种装扮的少女。

和着阳光，她们走在车水马龙的路上，青春无限飞扬。

心，开始擅动。为何，长孙皇后，会收藏这样的衣服。

唐朝纵然再风气开化，但服饰，绝不会如此的露骨。

不敢置信的上前，靠近。

伸出手，竟是，古孜的品牌。

“琉云姑娘，是否觉得，这些服饰很奇怪！！！”长孙皇后站在我身旁，淡淡而笑。

我扭头望去，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服饰上，眼中，有着深沉的思念，目光，仿似穿透时空一般。

她，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神情。

她的一句话，轻轻勾起了我的心。

已经忘却的那个世界，曾拥有过的一幕一幕在脑中慢慢开始回放。

终于，泪水，夺眶而出。

喃喃自语：“曾经……”

长孙皇后的目光敏锐的捕捉到了我眼里的异样。

她的神情扬起一抹惊疑。

向寝宫内的宫女、太监拂手：“你们，全都退下吧！”

诺大的寝宫内，只剩下我和她两人。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激动。

“你，曾见过吗……”

颔首，慢慢点头。

第一次见长孙皇后的时候，她的举动令我觉得那样熟悉。

对她的感觉是那么的亲切。

如果，这些东西是属于她的，那么，她和我一样，都曾在那个世界里生活过。

心，被这样的想法给震惊。

长孙皇后，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眼里，有晶盈的东西闪动，缓缓说道：“你，不属于这里？？”

沉默良久。

我开口：“我已经选择留下！”

她不再平静，上前，抓住我的双肩，问：“你真的，是……”

我缓缓说道：“我很怀念那霓虹闪烁的街道，怀念那都市的那种繁华与喧闹，但，那一切，都离我远去了。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灵魂的归宿，找到了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我……”

话，已经说不下去。

她放开手，扬起嘴角，开始微笑。

“竟然，会遇到……”

只有我和她才会懂的眼神，缓缓的望向窗外。

那抹蓝天，那个世界，此刻，是不是像这里一样的平静。

再转头，与她相视一笑时，泪，同时滑下两人的脸庞。

她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你不是也留下了吗！”

她的眼神，顿时明了起来。

是啊！她也是一个义无反顾的人。

穿越时空而来，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李世民，放弃了整个世界，留在不属于她的时空，得到了集三千于一身的宠爱，贵为大唐的长孙皇后。

她的勇气，让我的心更加执著。

我，绝不会退缩！！

二十九

良久，她转头，无声叹息。

“你，无力改变结局！”

轻轻一句重重压在我心上，悲伤四溢。望向天空，那抹明朗的蓝，有了淡淡的沉暗。

她的一字一句，穿透我心：

“自高祖以后，皇上登基，国泰民安，大唐一片盛世。但，虽表面平静，实则波涛暗涌，近几年来，朝廷暗中已形成三股势力，南宫、欧阳以及长孙世家，在洛阳、太原、长安各据一方，南宫暗地招兵买马，欲拉拢欧阳朔，蓄意谋反，若两家结盟，只怕，江山风雨飘摇，但若他与长孙家族联姻，从此便会尽心朝廷，所以……”

再次轻轻的叹息。心，顿时发凉。

她转过身来，缓缓向前。

移动脚步，站在我面前：“长孙家族的命运，必须由他肩负，铲除乱党，需借助欧阳之力，如若退婚，不堪设想……！”

一股锥心的痛，自心底漫延起。

心，一阵紧缩，泪，就要滑下眼眶。

昂头，不让它落下，扬起嘴角，一抹凄凉的笑：“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

“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应该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她的话越来越轻，淡淡隐去。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牵扯那么多。

短短十日的别离，尝尽相思的苦楚，摘星楼再次重逢，我不再犹豫。

此刻的愿望，是那样的简单。只想两个人平平淡淡在一起。

但————

长孙珑儿，为何，要如此残忍，告诉我这些。

只想坚持到底，寻找想要的幸福。

难道，也不可以吗

命运。一次次的捉弄，一次次的玩笑。

伤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

早已经伤痕累累。

设下层层的防备，被他轻易的瓦解。

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便从此远离受伤。

但鼓起勇气、全心投入的时候，却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心，在这一刻，就要死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你，可以牺牲任何的事情？我和你同命相怜，你怎么忍心……”

泪，终于，无可竭止的淌满脸颊，我哽咽，面对着她长笑。

头，微微下垂，她叹息：“或许，你们根本就不该相遇！”

好一个长孙珑儿！

好一句不该相遇。

她明知道，我不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虽不是我的世界，但，是他的全部。

如果说，有一天，我终究要离去。

怎忍心，颠覆他的所有。

纵然今日，他选择我。但生灵涂炭的那一天，他必将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她是如此清楚的知道，我心中的所想。

南宫？长孙？欧阳？为何他们的纷纷攘攘，要让他一个人来承担。

疼，从心底升起。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何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冷漠，那是因为，他是那样的孤独。

一切，到底该何去何从！！

沉默，屋内一片寂静的沉默。长孙皇后，看着我，她在等着我的回答。

停止哭泣，唇边，绽开绝然的笑，看着她，我一字一句：“我会离开！”

我会离开，但，不是放弃！

就算此刻，疼痛，撕心裂肺，狂澜一般，翻卷而来。

就算一切，已成定局，我也要重新争取。

南宫世家！！！南宫……

我要回洛阳，去见南宫博，如果我能说服他，也许还会回来，但或许，我永远也回不来了。

风，在耳边轻轻的拂过。

长安的夜空，竟看不到星星。

荷花的淡香隐隐传来。

远处，一点一点的亮光，那飞舞的流萤，寂寞的美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来了。

“琉云！”长孙炎煌眼中一抹不解，一抹温柔。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阴霾的夜空下，邀他赏月。

我抬起头，望着天空，笑：“其实，月亮就在云后，它并没有离去，只是被尘埃蒙蔽的双眼看不见。洗去心灵的污垢，便可"奇"书"网-Q'i's'u'u'.'C'o'm"以透过云层，看到，那美丽的光。”

话，略有所指，微微的感伤。

他皱眉，这熟悉的神情牵起我心里的疼。

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缓缓伸出手，抚上他的眉间，扬起唇角，笑：

“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心很疼，你转身的背影，是那样的孤独！曾经我就想，用双手抚去你眉间的忧愁，让你从此快乐起来，不再忧伤！”

心中涌起一阵酸酸的感觉，抬起头，深深的凝望着他。

终于，他的声音不再平静，困惑转为一脸怒然，低沉着嗓音，问到：“皇后，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看出了我眼中的那抹别离吗。

心，再次被揪起。

我该要怎样去回答。转身，移至廊亭。

一片沉默，我不再言语。

亭中的石凳上，我早已备好了美酒，今夜，要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伸出手，拿起瓷壶，酒，自壶中缓缓流入白玉杯里。一阵芬香，扑鼻而来。

指，轻轻拈着杯脚，笑靥如花温柔绽放，站在他面前。

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美，他的神情越来越不安。

眉头，越皱越紧。

“这酒，好香。”我抬头，将杯缓缓递到他面前。

“她到底说了什么？”他的眼神不再迟疑，看出了我心中的忧伤，手，紧紧攥了过来，捏痛我的手腕。

顿时，微微轻颤，杯中的酒全都洒落了出来，滴在草地上。

低下头，我不敢看他的目光，害怕自己把一切都说出来，舍不得离开。

“你都知道了？？！”

头，被霸道的抬起，他的目光定定的直视过来，眼中一片了然，还有一抹痛心。

我咬紧下唇，拼命的压抑着，不让眼泪滑落。

可是，终究，泪还是夺眶而出，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打湿他的手。

看着我不置可否的神情，他的声音越来越愤怒：“难道，你想回洛阳，去说服南宫博吗，他不会为你放弃一切的。”眼神，如掀起波涛的深潭，不再平静，巨浪涛天。

他终于第一次在我面前卸下那平日的伪装，不再冷静。

眼中有一抹受伤的神情：“你舍得离开！”他的话，刺痛我的心。

不，不是这样。

心中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因为不舍，所以我才要去争取。

“不……”哽咽，出言又止。

人，被紧紧的带入了他怀中。

声音，暖暖的从头顶传来：“这一切纷争都与你无关，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心，顿时软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传遍全身，心中的忧伤、不安慢慢的化去。

每一次，他的怀抱都给我如此安心的感觉。

每一次，他的话语都会抹去我所有的愁绪。

他的眼神告诉我，我应该相信他。

但———

无声叹息，对不起。

现在，真的不舍了，心，开始化了。

三天！

再给彼此三天快乐的时光吧。

三十

长孙王府。

是那样的华丽，又是那样的冷清。

府中丫环、下人、待卫不过五十人，可以看出，曾经，是多么的寂寥。

每一砖、每一瓦都透露着宁静。

静得可以听到树叶飘落在地的声音。

长孙炎煌，已近而立之年，受朝廷所重用，被皇上赏赐府祗一栋，与其父长孙无忌分开居住。

现今，长孙无忌受命暂离长安去了太原。心中略有遗憾，无法见到史书上被多次提及的长孙无忌。

或许是因为长孙王府中，极少有女眷入居。

那些丫环和下人们暗暗投来好奇的目光，待我微笑回视时，却闪躲开来，不敢直视，脸色也变得苍惶。

他们，竟如此害怕。

可想而知，平日里，长孙炎煌这个王爷是何等的让人生畏，令人难以接近，这会更加的令他觉得孤独吧。

思及此，不由抬头，望向走在一旁的他。

脸色，一脸平静，不言而威，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接近。

房间，布置得清新而淡雅。

窗外的风景是那样的怡人。

他，在我身边。

两人，静静的，什么也不说，感受这种祥和。

心，踏实，温暖。

想到三日后我将会悄悄离去，心中的平静顿时被痛楚击破。

这一刻，我是如此清楚明白的知道他的心意。

一直以来，他什么也不说，没有承诺，没有过多言语。

曾以为那是因为他毫不再意，他冷漠无情。

现在我明白，他不想说太多，是因为想要用行动来告诉我一切。

我，没有选错，他是值得珍惜、值得追求的人。

就算如今，陷入困难的境地，或许，我也应该感激上苍。

至少，它给了机会让我们相遇，给了时间让我去争取。

“琉云？”双手，轻抚到我肩上，看着我略有所思、游离的眼神，他神色略微不安。

见此情景，鼻子微微泛酸，抬头，努力快乐微笑，我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他没有言语，手，缓缓移至我脸上、唇间。

目光坚定，深深的看了过来，眼中几许执著、几许痴狂，让我不忍再问下去。

他，似在告诉我，一切永无可能。

这种神情，如此令人震憾。

胸口一阵紧缩，有些眩晕，窒息的感觉涌上。

头，好痛。

心，好乱。

这时，一阵轻灵的脚步声朝厢房而来，红衣丫环微微欠身，道：“王爷，午膳已备好！”

长孙炎煌略微颔首，示意丫环离去。

转过头，说：“先去用膳！稍后我与你同去鲜花满月楼！”

他，竟知道鲜花满月楼是我之前的栖身之处。

他，又怎会知道我想要向那些曾关心过我的人道个平安。

才艺大赛距今，已过了一日。

那日与长孙炎煌一起入宫，尔后入住长孙府。

未曾向她们留下只言片语，只怕，满月心中定是会有些着急，我并非那种受人恩惠不思回报之人。

感动，从心底散了开来。

此刻，他是如此贴近我的心，一丝丝暖流将即将别离的愁绪化去。

抬头，露出感激的笑容。

鲜花满月楼，风光依旧。

站在门前，心中万千感慨。

抬脚进门，楼中大厅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

“琉云姑娘真不在我这儿？”是满月的声音，略微透露出不满。

“你分明在撒谎……！”一名女孩儿的声音。

“珠儿，算了！”纤弱温柔的嗓音，打断女孩儿的话，好熟悉。

是她。

杨小婉。

虽然那日才艺大赛，交谈甚少，匆匆忙忙。

但她的声音，我不会记错。

果然，望向声音出处。

一道白色纤细的身影背对我而立，站在她右侧的女孩，正是那日的小丫环。

听她们的对话，似乎是为了寻我而来。

满月挑眉，扭头，不愿再搭理她们。

眼神不经意间看了过来，顿时惊喜出声：“琉云姑娘！！”

她一声惊呼，一众人立即回过头来。

“小姐，真的是琉云姑娘！”名唤珠儿的小丫环叫到。

杨小婉转过身来。

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没有了那日的苍白，唇色红润，人似完全康复了。

只见她上前，身子下躬，微微一鞠：“杨小婉今日前来，特代家父谢过琉云姑娘！”

这般礼数，令我有些失措，后退一步，扶她起身。

听她话中的意思，她爹似乎已经无大碍了。

“令尊没事了吧？”我微微一笑，露出些许关心语气。

长孙炎煌在一旁略怔：“你们认识？”

我回头，轻笑：“我和小婉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杨小婉望向长孙炎煌，顿时，面露惊喜，目光闪烁，片刻便镇定。

轻轻垂首，语态更显温柔：“小婉见过王爷！！”

长孙炎煌抬手，示意她勿须多礼。

杨小婉这才扭头，道：“小婉不瞒琉云姑娘，我爹乃程大人手下一员要将，因受奸人所害，蒙冤入狱！那日，我进宫面见皇后，在魏大人帮助下，爹终于暂获自由。小婉得知琉云姑娘栖身于鲜花满月楼……”后面的话略带吞吐，不再继续。

丫环珠儿快人快语接上：“我家小姐还准备为你赎……”

“珠儿——！”杨小婉语气略带嗔责，示意不须多说。

她定是看出我并非青楼中人，故而因误会而觉不好意思。

好一个珑玲剔透，善解人意的杨小婉。

好感顿生，扬眉轻笑，我道：“多谢小婉姑娘一番好意，其实我并非长安人，前些日子初到长安，因身子抱恙，被满月姑娘所救。今日前来答谢！不想，竟再次与你相遇，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

一番话，抹去了她脸上的不自在。

杨小婉再次婉然羞涩：“我将那日情形告知爹娘，他们觉得现今像你这般奇女子难能可贵，想亲自谢过，只是不知道琉云姑娘是否方便过府一叙！”

一件小事，却如此礼数周全，那杨将军必是一员忠臣。

只是，那日帮她之时，便不曾图任何回报，怎好意思到她们府中打扰。

于是开口，婉言谢绝：“只是小事一件，不必客气！这样一来，琉云倒觉过意不去，请小婉姑娘代我谢过……”

长孙炎煌却微微挑眉，面露沉色，似有所思，打断我的话：“本王自上次一别后，与杨将军已有数月不见，明日自当与琉云一同到将军府拜会。”

说话间，目光无意识淡淡从她脸上掠过。

杨小婉低头颔首间，耳边已红了一片：“那小婉就先行回府。”

说罢，仪态万千，与珠儿款款离去。

又是一个女儿家的美丽心思，但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小婉虽为将军之女，却丝毫不同于欧阳雪儿那般趾高傲气，这样的女子，如清水一般，淡雅致极，清新逸人。

其实她与长孙炎煌，也不失为绝配。

思及此，心中竟有一丝酸涩一闪而过。

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又在心中暗笑，爱了，心思真的变得细密了。

酸、甜、苦、辣在心中，这不正是缘份所赐于的么。

这些细小的悸动，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见我目光略有不同，长孙炎煌低头，俯身看着我：“我与杨将军交情甚好，时而会到他府中做客，杨姑娘是他女儿，我与她也算相识。”

简短几句话说明他与杨小婉的关系。

他，是怕我误会什么吗。

三十一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一丝戏谑不觉从心升起。

装出淡漠的样子，转身：“难怪她离去时对你恋恋不舍！原来……！”

话音停顿，眼神斜视，别有用意。

长孙炎煌立即皱眉，语气有些受挫：“琉云……”

我扬起唇角，笑出声来：“我只是随便说说，故意逗你！”

他的神情舒展开来，略带无奈。

目光，却越来越柔和。

眼中，满是宠溺、疼惜。

百般柔情。

像一阵暖暖的风拂过。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微微轻颤。

他的脸上，竟扬起柔和的笑，如月光般洒入我心房。

人，看起来不再那样的冰冷，如沐春风。

感动，一丝丝的溢过。

我知道，他的心，在这一刻，真的打开了。

他。

凝望着。

她的眼角眉梢满是俏皮与灵动。

恍然间，他觉得眼前的人仿若坠入凡间的精灵。

那笑，阳光般，落在他心上，温暖的感觉，一丝丝的漫延。

孤独，慢慢的散去。

她。

总让他莫名的欣喜。

沉寂的心一次次颤动。

看着她此刻快乐的神情。

他终于明白。

幸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沦陷。

从此，他不会再寂寞，心不会再冷清。

她的一切，将填满他的心、喧闹他的灵魂。

尖细的嗓音打破美好的沉浸：“琉云姑娘！”

望去，是满月以及那些姐妹们谅异的神情，惊诧中带着欣喜。

“原来，你与王爷真的是旧识。那真是太好了！”

“从今往后，就再也没人敢来找我们麻烦了！”

“琉云，那日你没回来……”

“……”

被她们团团的围住，此起彼伏的问话声响在耳边。

略显无奈，心中却满是感激，她们，令我感觉到了久违的那种姐妹之情。

偶尔抬头，长孙炎煌端坐在另一边。

视线，在空气中纠结，浅浅一笑，两人眼中均是了然。

夕阳西下，街道踱上了一层晕黄的光芒。

天色渐晚，道上行人，慢慢散去，远处炊烟袅袅。

多希望，时间就这样停驻。

多希望，他不是出身在权贵之家。

如果他不是长孙无忌之子，便不用背负那么多。

可以平平淡淡，过那种与世无争的日子。

一切，真像一个美丽的幻境。

谁能料到，我会穿越千年的时光，走在长安的街道上，走在长孙炎煌的身旁。

身边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如此真实。

我，不是梦。

他，不是梦。

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也许，我的人生在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虽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但生命中，我们该得到的，不仅仅只是已拥有的这些。

灵魂在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觉醒。

我相信。

只要坚持，只要努力，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风，撩拨落叶，卷至脚边，花，开在心底。

在湖边初次相遇，就注定这个轮徊要与他携手同行。

那一日。

那双眼睛……

那种感觉……

多像是宇宙边缘的风声轻轻划破我寂静的灵魂，吹起一世繁花……

日后，是飘落、是凋零、或是化为春泥

或是生生世世在红尘中辗转、摇拽……

我都要追寻一个结果。

不是因为执著，而是，我们都在灵魂的深处守侯……

影子，慢慢的被夕阳拉长。

抬头，与他再次相视而笑。

这是一种怎样的美好。

路，如果没有尽头，我们，便可以一直这样平静的走下去。

不去理会那么多的纷纷攘攘

任时间在身后缓缓的流淌，被我们遗忘……

但————

“得儿、得——”

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划破了寂静的晚空，从街道的那一边传来，渐渐，越来越近。

“嘶——”的一声长鸣。

马儿扬起蹄端，在我们面前急促停下。

来者一行十多人，为首的身着甲衣，一个俐落的飞身，跃马而下，干净从容。

随后，双手微微一拱，单膝跪下，道：“微臣见过长孙王爷！臣奉皇上旨意前来，请王爷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心，猛的跳动，开始不安。

来人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似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皇上为何在此刻急召长孙炎煌进宫。

是朝中发生变故，还是……

忐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望向他，眼中满是担忧：“我陪你一同前去！”

来使微微怔住，沉思片刻，点头应允。

长孙炎煌飞身上马，伸手，轻轻带动，我便已跃上马，倚在他身前。

马儿再次一声长鸣，往皇宫方向而去。

一路上，带起一阵尘烟。

地上落叶，被风，吹向两旁。

入了宫门。

长孙炎煌被公公带入御书房，让我在花园静侯。

看着满园的景致，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琉云！”柔媚清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是长孙珑儿。

一身黄裙，头配凤冠，支开身边的人，她款款向我走来。

“见过长孙皇后！”扬眉，垂首，微微下躬。

礼成后抬头，目光淡定的向她看去。

长孙珑儿见我眼中没了那日的热络，多了几份淡然，扬起嘴角，了然一笑，似明白了我心中对她略微的不满。

站在我身边，她昂头，望向天空，望向皇宫深处。

两人久久的沉默。

此刻，我不想与她有过多的言语。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帮我，为了她所爱的人，她可以放弃整个世界，更何况牺牲一段与她无关的情感。

长孙珑儿，或许聪明，或许玲珑，或许称得上一代贤后。

但，她到底，也是一个为爱沉沦的女人。

终于，她开口：“你知道，皇上宣他进宫，所谓何事？”

一切，要挑明了。

我轻轻一笑，不卑不亢：“那些，与我无关！”

她再次扬眉：“不，你错了！！”

见我目光隐忍，顿了顿，她垂首，叹息：“欧阳朔，已经开始倾向南宫世家！欧阳与长孙家的联姻必须提早进行，到时候，借大婚庆典之名，皇上将会召欧阳朔回长安！只要他带着兵权回来，后事便可从长计议……”

大婚！庆典！

震惊。

为什么老天连一点点时间也不肯多给我。

为什么。

握紧双手，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疼，是什么，此刻已经麻木了。

长孙珑儿的话，如一记闷棍敲打在心上。

震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为什么，她总是可以这样的残忍。

哀伤，在空气中开始漫延。

呼吸，快要停顿，泪，就要滑下眼眶。

脑中，一片混乱。

当针扎般的刺痛，在心中渐渐清晰，接踵而来，挥之不去时。

终于，我抬头，扬起唇角，望向长孙珑儿，深深的笑：“婚礼……”

话语，哽咽。

哀伤，四溢。

婚礼！！

长孙家与欧阳家的庆典！！！

长孙炎煌与欧阳雪儿的典礼！！！

那一日，鲜花，定会洒满长安的街道。他，跨在白马上，身着红色的喜袍，在长安百姓的祝福中，迎娶美丽的新娘子。

风，一定会扬起他的长发。

那些美丽的花瓣，将扬扬洒洒，飞舞在他的身畔。

就好像，夜空中飞舞的那些流星一样，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而那时，我的心……

也会像花瓣一样，轻轻碎裂，如泪般，漫天纷飞吧。

花瓣和着眼泪，将会是怎样一种温柔、凄凉的美！

痛苦杂着心碎，又将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他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我，又会躲在哪个角落哭泣！

这一次，我真的要死心、该放弃了吗！

三十二

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而下。

滑入口中。

涩，延至全身。

御花园中，满园的花姹紫嫣红争相开放着。墙边角落里，那淡淡的小黄花被草给掩盖，随风摆动时，才有隐隐的踪迹。它们都在感受着生命盛开的喜悦。池中，碧叶连成片，蜻蜓在上面轻轻的掠过。

一切，在余辉下，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但心，却慢慢平静，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是要让我现在离开吗？”声音，渐渐的冰冷，望向长孙珑儿。

风，吹在裙上，扬起衣裾，与她相视而立，淡定从容。

“不……”她的声音再次轻轻的传来，眼中有些许的怜悯：“你现在不能离开了！我知道，煌儿喜欢你，只有将你暂时的留下，他才肯顺从人意的迎娶欧阳雪儿！”

笑，再次从我眼中散开，轻撇嘴角，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将我囚禁起来！”

长孙珑儿转过头，脚步，缓缓的向前移走，声音有些犹豫：“等典礼过后，我会还你一个交待！”

交待！又是一个交待！

她的意思，是要让我居于欧阳雪儿之后，嫁入长孙家为妾吗。

身后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转过头。

一切，看样子早就已经有准备了。

一群御林军已立于我们身后，约三十来人，身着甲衣，手持器械，面色萧瑟。

树枝，轻轻的垂下。叶，挂在枝头，晶莹碧绿。

轻轻伸出手，拽下一片，只是微微一拈，它便在我手中碎成片，摊开掌，片片碎叶随风而飞。再次扬起我无奈而零乱的心情。

一切，已经不再我的预料之中。

嘴边一抹讥俏，看向她：“想不到区区一个上官琉云，竟让皇后劳师动众！”

眼神定定的望向她。

长孙珑儿，她是如此的知道我的心思。她明白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长孙炎煌迎娶欧阳雪儿，也知道长孙炎煌不一定会依他们所愿，所以，她很聪明，用我的安危作为交换的条件。

早该知道，她与我，是那样的相似，都有着对爱的自私。

初见的时候，我竟然会对她抱有幻想。

真的，看错人了。

或许，她没有错，她所做的一切都有她的理由。但我和长孙炎煌的相识相知错了吗！

谁能理得清这些纷争，谁能避得开这些喧攘。

她的目光闪烁：“我不会为难你！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在成婚之前，他是找不到你的。”

说罢，轻轻的转过身，明黄色的衣裙，在夕阳下，刺痛我的眼睛。那移去的脚步，一步一步，轻柔却坚定，重重的踩在了我的心上。

他们，想带我去哪儿？要把我关在哪？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提不起恨，提不起怨。

只有满心的无奈，一种无力的悲哀。泪，流多了，便奢侈了。

我不会再在其它人面前哭泣，收起泪，将一切的痛楚隐藏，埋在心里。

长孙珑儿说，我与他不该相遇。

但我知道，我们没错，相爱没错，错在老天不肯给我多一些的时间。

闭上眼，张开双臂，夏日炎热的风，慢慢袭来，却依旧有东西在慢慢冷却，尖锐的疼，在心上撕开一道口子，看不见的血，在心中流淌，但面前的御林军，看到的，只有我温柔的笑。

是的，我在笑，脸上，漾满让所有人花容黯淡的笑。

渐渐的，笑出声来，笑到让他们都低下头。

最后凝望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长孙炎煌，此刻，皇上会跟他说些什么，当我消失后，他会不会怨我，会不会心痛，会不会再一次的孤独。

会不会……

会不会……

他们，慢慢的围上来，略带犹豫，动作迟疑。

深吸一口气，起身，上前。

我不想为难他们，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一切本与他们无关。

停止长笑，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朱唇轻启，轻轻说道：“我跟你们走！”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掀开车帘，上车后，里面已经备齐了衣物以及一些上等的生活日用器具，东西一应俱全，准备周到、妥贴，坐稳后，车夫一声喝，马车向前开始行驶，一路上，急驰着。

车窗外的风景依旧是长安的风景，出了宫，过了大街小巷。

车，停在了一幢简单而大气的府门前，上面赫然写着“杨府”。

杨府？为何长孙珑儿会把我囚禁在杨府内。

转念一想，好一个长孙珑儿。她果然聪明，最容易找到的地方就是最不容易找的地方。

她的确不曾亏待于我，她是何时得知我与杨小婉的情谊，她又是怎样以杨将军的带罪之身来要求他们保守秘密。

长孙炎煌，无论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

御林军部分返回，留下两人在府中守侯。

被前来接应的丫环带入一处偏厅。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正堂放置着一副大气而豪迈的猛虎下山图，四周悬挂着汉时书法家的字画，红木的椅凳，可以看出主人是怎样的胸襟。

一阵脚步声慢慢的走近，快速而凌乱，缓中带着急。

“琉云姑娘！”杨小婉神情中略带着欠意。

在她身边，一位威严而略带憔悴的男子，与她有几分相似，想必便是杨将军。

“琉云姑娘！老夫得罪了！”只见他双手一拱，身，微微往下欠。

这一切与他们无关，全是长孙珑儿的主意，他们，也只是受制于人，何以出此言。

于是赶紧扶住他，道：“将军不须介怀，此事，与你们无关。”

见我如此大度明理，他微微摇头，叹息。

“婉儿！”一个温婉的声音传来。

杨小婉微微一笑，道：“娘！您身子还没复元，怎么起身了！”

“我听说琉云姑娘到了，便前来看看！”这声音，听起竟然感觉有些熟悉。

朝杨将军再次一笑，转过头，去打量前来的人。

顿时，有些震惊！

面前的女子，年约三十七八了，但是年龄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

明媚的双凤眼，浓密的睫毛，饱满而光滑的额头，小巧挺立的鼻子，红润的唇，一头青丝绾在脑后，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慈和，一身雅黄色的裙装，整个人气质高雅，风韵犹在。

这种惊艳的美，一点也不似于杨小婉的清雅。

令人震惊的，却并不是她的美丽。

而是她的那张脸，像极了谁。

像极了谁？

是她。

是舞倾城。

如若时光再倒流十几年，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舞倾城。

当她的眼神向我对视过来的时候，也怔住了，目光中写满了讶异，不可置信的上前来，将我细细打量。

“你是……？”她的唇有些苍惶。

不明白她何以有这样的转变，她看我的眼神也写满似曾相识。

我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小女子便是上官琉云！”

“上官！你名姓上官？你不是长安人？你是洛阳人？”她后退一步，微微摇头，一连串的发问，令我拈起眉头。

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情。

身旁的杨小婉和杨将军也看出了她的异样。

杨小婉上前，扶住她，柔声问：“娘，怎么了？你认识琉云姑娘！”

一句话，立即让她回过神来，恢复了方才的镇定，掩饰起那抹惊慌，声音平静下来：“不，不认识。娘这般年纪，怎会认识琉云姑娘呢。”

杨将军却若有所悟，对杨小婉吩咐道：“小婉，先扶你娘回房休息。”

杨将军神色有些凝重，抬头，问：“琉云姑娘家父可是上官城！”

一句话，惊动了我的心。

上官城。

来洛阳数日，纷纷攘攘，以为可以忘却这个虚有名分的爹，怎知听到这三个字时，心微微动了一下，到底，是一个女儿的心跳。

见他发问，我也不便隐瞒，如实相告：“家父，正是洛阳倾城山庄上官城。”

他的神色立即变得了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尔后缓缓睁开眼睛：“一切，还是躲不开啊！”

看着他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刚才的女子一定与上官城有着莫大的联系，她的长相竟那般的像舞倾城，以年龄来看，应该说舞倾城像极了她。难道她是舞倾城的什么人吗。

会不会————

不可能。

她在长安，她是杨小婉的娘，杨将军的夫人，怎么可能会是————

但，心中有此一念，便无法再安宁。

与杨将军在椅上落座后，我问：“将军此话是何意？实不相瞒，刚才初见杨夫人时，琉云便觉得她像极了我的一位旧相识。”

杨将军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道：“一切，终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一直牵挂在心里，今天，是该让事情有个了结了，否则，媚云这一辈子，心都不会安宁啊。”

沉默片刻后。

他叹了叹气，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心，随着他的讲述，一点一滴的开始震憾！

三十三

二十多年前，当春风吹开了漫花遍野的鲜花时，也悄悄的，吹动了那些年轻而不甘寂寞的心。

那一年，阳光正好，风景明媚，时间碎满了一地的美丽！

舞媚云、上官城、风琉璃在柳絮飘飞的时节相遇。

舞媚云与风琉璃，有着各自不同的美丽。

舞媚云惊艳、娇媚，像天边的一抹彩虹，像雨后的灿烂阳光。

风琉璃清新、淡雅，像清晨的一粒露珠，像炎夏的一缕清风。

两个人都同时爱上了当时年纪轻轻却已经发扬祖业富甲一方的白衣少年上官城。

那时的上官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虽是生意人，却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在她们眼里，他是那样的英俊、儒雅。

少年老成，笑容却纯净得像一块璞玉，眼神，如清幽的潭水。

就是那样的神韵，那样的风采，攫住了两颗萌动的少女心。

舞媚云与风琉璃本是亲密无瑕的闰中密友。

因为上官城的介入，后来一切都开始慢慢变了……

上官城徘徊在两名女子之间，不知道该取舍谁。

他的这种忧柔，摇摆不定，造就了后来的剧悲。

在一个落叶纷飞的季节，上官城终于下了决定，同时迎娶两人进门，谁若先伤心黯然的离去，便是退出了。

舞媚云是那样的倔强，从始至终，一直坚持着。后来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她怀孕了。而就在一个月后，风琉璃也有了上官城的孩子。

风琉璃本性淡泊，有了骨肉后，心因有了新的寄托，不愿再三个人纠缠下去。男人的心，总是捉摸不定。她越是想放弃，上官城便更加怜爱，慢慢的，不知不觉冷落了舞媚云。

失落与怨恨之下，她摒弃了曾经的姐妹之情，在风琉璃茶中放下堕胎药。

当上官城发现时，风琉璃已经生命垂危，随时一尸两命。万般忧心懊恼之下，他将舞媚云送出了倾城山庄，移居到山下别院中，从此极少再理会。

倔强而傲慢的心，怎能忍受这样的际遇！

万念俱灰下，舞媚云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藏身于一户普通人家生下了一名女孩。心中的爱和少女的梦幻全部破碎，回忆过往，她觉得此生再无可念，将孩子交付与人抚养。

尔后，在一个湖面泛着盈盈月光的晚上投河自尽了。

但她却并未能如愿离开人世。

是杨将军救了她。

杨将军当时只是一名将员身边的小小随行。

见到舞媚云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百般照顾，尽心呵护。

时间慢慢的流逝……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舞媚云被一颗憨直而真诚的心所打动，不再回忆过往，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开始习惯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日子。

后来终于委身下嫁，随之从洛阳移居到长安，之后生下杨小婉。

日子在平静与幸福一天天过去，杨小婉渐渐的长大……

夜深人静时，她开始想念那个被遗弃的女儿，开始牵挂被自己伤害的姐妹，开始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灵魂复苏后，心不安起来。

杨将军便派人偷偷的到洛阳打探。

得知风琉璃被下药之后，虽访遍名医暂无危险，身子却日渐虚弱，如若要保全性命，只能舍弃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

在两者之间，上官城选择了风琉璃。

但无论他如何苦苦劝求，想尽办法，她却下定决心，即使耗尽最后的生命，也不能伤害腹中的孩子。

三个月后，上官琉云平安出世了。而她却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女儿，便不舍含泪离开了人世……

这便成了上官城心中永远的痛。

杨将军再去追查当年舞媚云那个孩子的去向，但那户人家已经搬迁不知所踪……

听他讲述完一切后。

一抹沉痛慢慢袭上心头，开始无声叹息。

杨夫人方才的神情那般苍惶，定是因为我像极了风琉璃吧！！

舞倾城长相、风韵与她那般神似，一定就是她的女儿。

她对仇恨的执著如同她娘当初对上官城的执著一样。

到最后，都犯下了会令人遗憾终身的错误。

舞倾城，她是如何回到倾城山庄。她养父母告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段身世。

她是否以为，是风琉璃夺走了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

她是否以为，她的母亲真的死了。

一定是小小年纪就尝遍了人世辛酸，心中才会有那样强烈执著的恨。

舞媚云犯下的错误，怕是要毁掉自己女儿的整个人生了。

十多年来，她的女儿一直痛苦的生活在仇恨之中，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温暖和乐趣，上官城虽对她纵容却并非父亲般疼爱。他大概已经明白舞倾城是舞媚云与他的女儿。

舞倾城将所有的恨意都报复在了上官琉云身上，丝毫不念及同父异母的姐妹之情！

虽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著，但这样的执著，实在不应该啊。

年纪轻轻的生命，怎堪去承受这么多的恩恩怨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四周的下人不知道何时已经散去，厅中只剩下我与杨将军四目相对。

空气静溢无比，偶尔会有院中掠过的飞鸟打破沉寂。

见我久久不语，神色略带凝重。

杨将军微微垂首，叹道：“我知道，你心中会有怨恨啊！”

怨恨？

不。

他错了。

我心中没有怨恨，我不是真正的上官琉云，即便是，也不会把人生短暂的宝贵时间拿去仇恨。

菩堤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为何不懂，耗尽毕生的力气去恨，是世间最不值得的事情。

轻叹一口气，心中顿时多了一抹释然，朝他淡淡一笑：“不，杨将军，你错了，我不会恨她！”

一句话，漫不经心，他抬起头，眼中多了一片诧异。

我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相信她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已经受够了煎熬。可能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之中！这种罚惩已经足够了！”

说罢，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楚，为已逝的和活着的感到悲哀。

若有机会，我不会让舞倾城继续生活在一个误会造就的仇恨中。

而上官城，他对感情的不专诚，使他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

虽然失去过，却依旧不懂得珍惜已拥有的，依旧不懂如何去爱人。因为上官琉云会勾起藏在他心中的痛，他便对自己的女儿那般冷漠。

我要如何去打开，缠绕在他心中二十多年的结。

上官琉云的命运，真的背负太多了，但无论过去如何，都已经不重要。

从坠入时空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替她继续承受一切。

而我。

也注定要替她把这一切的结，全部打开！！！！

三十四

不知不觉，只是几盏茶的功夫，夜却已经加深了！

如水的月光倾泻在将军府中。

站在廊下，跟随的御林军在不远处寸步不离。

抬头凝望星空，那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并不能令我困扰，现在心中所牵挂的是长孙炎煌，他此刻不知怎样。

不管长孙珑儿如何的阻挠，她有她的立场，此刻，我也要下我的决定了。

爱是自私的，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如若穿越千年的时光就是为了这场相遇，那些纷纷攘攘、江山社稷与我何干，不管日后怎样，但如果现在犹疑，定会伤透他的心。

我宁愿背弃天下苍生，也绝不能再放下那个满心沧桑的人。

生死两相随。

其它的，就随它去吧。

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上官琉云敢爱敢恨，坚强、勇敢、执著。

从此，不会再犹豫，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困惑、也不会再退缩。

相爱，改变了曾经的心情，让人沉沦了下去。

但，我心甘情愿。

与他相遇，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奇迹。

即使有一天付出了生命，也无怨无悔。

扬起唇，眼中一抹坚定，喃喃自语：“等我！我一定会在庆典之前回到你身边！”

长孙炎煌，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琉云……”

握紧双拳，他心中有着无法言喻的担忧和痛楚。

萧瑟的夜空下，孤单傲然的身影怆然迎风而立。飞扬起的白色衣裾，被月光洒上一片冷清。

紧拧的眉头，愤怒的双唇，映着一抹令人痛心的孤独。

他不愿相信，他们，真的把她囚禁了。

傍晚，在御书房中，他便开始不安。皇后别有用意的眼神和话语，令他有着不祥的预感！

不顾身边待卫的阻拦，搜寻她的踪影，却发现她不见了。

不敢置信的快马加鞭、狂然绝裂的回到府中。

一路上驰骋时，他想，一定是她顽皮心起，又在捉弄他。

多希望真的是这样。

但————

园中……

亭中……

厢房……

处处安静得令人心悸。

她，不见了。

那晚，她还在亭中，与他把酒相拥。前一刻，还在他身边娇笑嫣然。

现在，却真的——

“为什么！！”

终于。

如受了伤的野兽般。

他仰天低吼：“为什么……”

天空沉暗着，没有回应，星光温柔的令人心酸。

心。

冰冷了二十八年。

是她。

温暖了他的世界。

这样的女子，他愿意用生命来交换，早在第一次奏请皇上时，他便决定抛弃一切，换取两人的相守，但世事却半点不由人。

他，该如何决择。

一阵风凄凉的拂过，似人在低声哽咽般。

“为什么……”痛苦低喃，他的发，凌乱起来，眼神狂裂、绝然！！

“长孙……”

为什么我的心如此不安！夜已经过了大半，却依旧无法入眠。

此刻，多希望能在他的身旁。

他是不是又紧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又露出了让人心疼的孤单，面对两难，他又会如何选择！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瓦解。

泪水在脸上姿意流淌，一滴一滴串成线……

黑暗中，无助涌上心头。

眼，一片朦胧，房中的一切慢慢模糊。

无尽的忧伤，扑天盖地席卷而来。

如果说，注定心痛过后才会有幸福的曙光。

那么此刻，就让我卸下所有的伪装，尽情的哭吧！

就像以往在他怀中一样，用灼热的泪来温暖冰凉的脸。

当泪沾满衣襟时，意识慢慢的模糊，渐渐无力，沉沉睡去……

一抹红光冲破云层映在了窗纸上。

被窗外的响声惊醒时，天已经大亮。

推开门，清晨的风迎面而来，带着熟悉的荷花香。

抬眼望去，那些人竟在门外防守了一整夜。

想要离开将军府，只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除了皇后特派的人，府中其它人的目光也时时盯来，他们定是怕若真出错漏，朝廷会怪罪下来。

到底，我该如何逃离。

“琉云姑娘！”杨小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收回思绪，向她淡淡一笑：“小婉姑娘！！”

微微闪身，将她让进屋子。

屋内清新雅致，墙右边，是一副未完的百花刺绣，墙上，悬挂着清秀的图画。

这一定是杨小婉之前的房间吧。

将自己的住处承让出来，定是不想让我觉得受了委屈。

好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她的神色略带犹豫，似有话要对我说。但目光望及门外守侯的人，最终没有开口。

我顿时了然，笑道：“屋内呆久了，不觉有些乏闷，小婉姑娘可否陪我到园中走走！”

与她出门，转过长廊向后花园而去。

荷花的淡香越来越清晰，隐隐有“哗哗……”的流水声传来。

过了拱形门，眼前景致一亮，一切明朗起来。

后园真的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

碧叶连成片，在清晨的微风下，掀起一层一层的碧浪。

荷花在绿叶中，粉嫩清新，香味随风扑鼻而来。

霞光洒在上面，踱上一层希望的光芒。

池边，绿树成荫，枝条依依，轻轻的摆动着。

忧伤顿时又从心底升起，这景色，多像长孙王府的后花园。

杨小婉明白我的神情，轻轻开口：“琉云姑娘！你和长孙王爷……”

心里顿时明白她要问些什么了，她的脸上，也有些许感伤。

我笑笑，缓缓向前，在池边轻轻的俯下身。

手畔一片碧叶上，有粒水珠在来回滚动，晶莹剔透，煞是迷人。

伸出手一拨，一声“叮咚”的清灵声响后，它便落入池里。

这样，便不会被阳光蒸发了。

也许，我也需要其它人的帮助。

起身冲她一笑，我道：“想必你都知道了吧。”

“……”杨小婉静默不语。

“你，也喜欢他！”我再次笑道。

此言一出，她的脸色立刻绯红起来，神色略为慌乱，想掩饰一些什么，但看到我一脸善意的"奇"书"网-Q'i's'u'u'.'C'o'm"微笑，终于轻轻颔首。

继而，声音中带着点点的哀伤，一字一句：“但，除了你，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

她的神情有一些绝然，眼中满是忧郁。

我终于相信，心思细腻的人总是敏感而脆弱，特别容易受伤。但她终有一天会释然，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因为，她有一颗玲珑剔透善良的心。

她与欧阳雪儿，都因仰慕而爱着长孙炎煌。

但她们的方式，又是如此的不同。

杨小婉，或许能帮我逃离将军府。

三十五

长孙，等着我，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能继续留在将军府中任人摆布，在清楚一切的恩恩怨怨后，我要回到洛阳，去见舞倾城，解开她与上官琉云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有上官城，那个可怜的为情所困的男人，更重要的是，我要劝服南宫博——而他，长孙炎煌，或许暂时不能相见了，只怕长孙府外早就布好了皇后的眼线。

只要我离开，他没有了威胁，断是不会与欧阳雪儿成亲。

我相信，他会等我。

“小婉姑娘，我要离开这里。”

我俯身拈起池中水滴，任它们从苍白透明指尖滑过。

杨小婉眼神慌乱。

“琉云姑娘，御林军在外守着，你根本无法走出将军府半步，若被他们发现……”

“婉儿，你先回屋，娘有话要对琉云姑娘说。”

杨夫人温柔婉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去，杨夫人神情疲惫，眼神中却透露着一抹坚定与决然。我垂下眼睑，不用想也知道她要和我说什么，人总是在获得幸福之后才会产生赎罪的心理，她定是想帮助我逃离将军府。

长孙珑儿，虽然爱君如命，但她绝不会是心肠狠毒赶尽杀绝之人，如若她真是一个无情无义女子，那天便不会只是客客气气将我软禁，换成其它颇有心机之人，恐怕早已经杀人毁迹，让长孙炎煌无从寻找。

杨夫人垂首：“孩子，你和长孙王爷的事情我都已经听小婉提过了，你真的决定义无反顾的追随他吗。”

我淡笑：“至死不渝。”

她定睛：“好，我帮你，我会说服老爷让你离开。”

杨夫人欲转身离去。

我开口：“谢谢，只是在离开之时，能否借夫人九环银铃一用。”

杨夫人身影蓦地僵直，她缓缓转身，眼中写满难以置信向我看来，此时，她才知道我已经清楚二十多年前所发生的一切，昨日见面的时候我已看到她贴身佩带的银铃，那个铃铛小巧精致，上面镶着罕见的天山蓝玉，与舞倾城腰间所系的正是一对。

她惊颤：“你都知道了。”

我淡笑。

“杨夫人不必惊慌，琉云昨日从将军口中知晓一切，二十多年前，您与我娘情同姐妹，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是是非非难分难解，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况且这些年来您也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这次，琉云能与夫人相见，想来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们化解那一场恩怨，您愿意帮琉云过此难关，说明你心里还惦着和我娘的姐妹之情，我相信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谢你的。”

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孩子，你真的很像你娘。”

风儿悠悠吹过，银铃在我手中叮当作响，杨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入口处。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一念之差所犯下的罪孽所缠绕，那一场爱恨之争，令她憋了二十多年，熬了二十多年，痛苦了二十多年，但愿从此能放下了。

园中寂静无比。

我抬头看天，阳光如水晶般折射着耀眼的光彩，说服南宫博和欧阳朔是我最后的希望，我不能自私的让长孙炎煌带着对朝廷的背叛与我隐居厮守，就算他愿意，我也于心不忍，为了我他断然向皇上提出退婚，所付出的一切已经够多，我不愿让他再背负更沉更重的罪名。

“长孙……等我……”

三天后。

长孙炎煌静立院中。

只是短暂的几天，却仿佛漫长的一生。

府中少了她的微笑，花草树木都变得寂寞，天地失去了色彩，鸟儿也不愿在空中过多的停留。她被带走了，他的心仿佛被掏空，只有迎娶欧阳雪儿，她才能回到他身边，但只怕那时带给她的只有稚心的伤痛。或许，她会理解他，能够原谅他，但他做不到。眼下离皇后要求的期限越来越近。

他该怎么做？

绿衫丫头拐过长廊而来。

她小心翼翼开口：“王爷，小婉姑娘求见。”

杨小婉？

他疑惑转过头。

杨小婉一袭白衣莲步纤纤缓缓而来。

她看向自己倾心爱慕的男子，他的眼神看起来很荒芜，唇下已经冒出了青色胡渣，方才入府的时候她就听下人说，长孙王爷已经不眠不休如石雕一般静立院中两个晚上了，他定是在思念上官琉云吧。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思念，彼此孤单，不能相见，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琉云姑娘走了。”

杨小嫁轻轻开口。

长孙炎煌震惊，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他眼神蓦然变得急切，紧紧攥住杨小婉握着锦帕的双手，捏得她手腕生痛。

“你说什么？”

“痛。”

杨小婉惊呼一声。

他眼神狂野如苍狼般看向她：“你知道琉云的下落？她在哪。”

杨小婉心中不由有些酸涩，一直以来，她心中的长孙炎煌是那样沉着稳重，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惊慌失措，可如今为了上官琉云，他在她面前如此失态，那眼神狂野又无助，仿佛不小心弄丢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宝贝，让人心酸。

她挣脱后退一步。

“四天前，琉云姑娘被皇后娘娘软禁在了将军府中，因为她娘亲与我娘是旧识，而我爹为了报答她的救助之恩，冒着全家被处决的危险，将那几个御林军给制服，放走了琉云姑娘，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短暂的别离是为了一生的相守，请长孙王爷耐心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她会回到你身边。”

长孙炎煌震惊。

“难道——她回了洛阳。”

杨小婉点头。

她如来时般轻轻转身离去。

三十六

马车沿途的风景依旧。

我无心欣赏。

当初离开是为了有一个新的开始，将上官琉云过去的一切留在洛阳，在长安寻找一片新的天地。如若没有那次摘星楼的重逢，如若没有与杨夫人的邂逅，我绝不会再回来，而如今，只是离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将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爱情到底是什么，它竟有令人颠三倒四的力量，那天我负气出走，长孙炎煌令人封掉天香居，上官城此刻再见到我不知会有怎样的心情。

或许不仅仅只给一个耳光。

不管怎样，一切终究要去面对，掀开他心底的疤，化解舞倾城的恨，只是，南宫博他会为我放弃苦心经营的一切吗，他凭什么为我放弃一切，而我又能给予他什么。

他要的爱，我给不了。

我的心，早已给了别人。

我担忧。

长孙，可以怨我，可以思念我，但千万不要追随我到洛阳来，这里是一片是非之地，只怕进来容易离开难。

马车不停的颠跛。

每一个马蹄声都清晰敲打在我心上。

“

得儿，得……”

六天了。

我离长安城越来越远，离洛阳越来越近，离长孙炎煌越来越远，离南宫博越来越近了。

马车就快到洛阳城。

车夫问：“姑娘，咱们在哪儿停下？”

应该先去南宫府？还是先回倾城山庄？也罢，事情总是要一件件的解决，若是南宫博知道我为了劝服他而来，若是他知道我知晓他们一切的计划，我要面对的，不知是怎样的危险，他曾经是一个薄情之人，或许根本没那么伟大，入了南宫府挑明一切后不知道是否还有回旋机会，还是先回倾城山庄吧。

我回答：“倾城山庄。”

车夫调转车头向青风山而去……

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青风山外的风景依旧明媚动人，站在山脚下，我抬头遥望那华丽庞大的建筑，心中生出些许陌生的感觉。

上山的路盘旋崎岖，上官琉云的小脚走起路来极不方便，庆幸的是我相信，登山靠的是意志力而不是体力，于是，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两个灰衣男子擦肩而过。

他们目光惊诧停留在我脸上，眼中写满难以置信，那灰色布衣是倾城山庄的标志，所有家丫丁人都是此类装扮，两人大概是青城山庄之人。

果然。

他们折回身急步向庄内奔去。

我放慢脚步。

山庄大门越来越近。

一道青色身影。

“小姐。”

靳少风。我抬头望去，他一如从前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少见的沧桑。我冲他笑笑，仿佛两人从来不曾别离，正欲开口时，又是几道人影伫立在山庄门前，是……上官城，舞倾城……还有南宫博？？他怎会在倾城山庄，这不在我的预料之中，脸上笑容蓦然变得僵硬，我与他们相对而立。

上官城略显苍老。

我定晴，是错觉吗，他眼中竟有一丝愧疚。

舞倾城目光中依旧是纠缠不清的恨意，那一次她想要从我身边夺走长孙炎煌，最终只落得一个令天香居停业的下场，上官城是否已明白那日是一场误会，不管怎样，他的行为已经造成了一种伤害。

还有南宫博，他目光直直看过来，眼神平静得令我有些心虚，那眼中一片了然与透彻，仿佛知道我离开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唇边，依旧是似有若无的笑。

我移开视线。

“女儿先回房了。”

将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来掩饰心中的慌乱。只是许久未见而已，他的目光竟令我有些心慌。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除去透彻和了然，他眼底暗藏的两团火焰正灼灼燃烧，那种火焰是什么——是野心，是想要拥有全天下，拥有所有一切的野心。

南宫博。

他眸中曾令人心乱的忧伤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惶然的陌生，到底是因为以前的他隐藏得太好，还是过去的我心不够珑玲，心底十足的勇气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消失贻尽，这个男人令人感到不安。

上官城沉默不语。

我从他们身边静静走过。

原来真的可以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这样。

也好。

屋子外依旧是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我的房间竟与离开时一模一样，似乎有人每天都在打扫和清理，那些绿叶走廊院中散了一地，而屋子却纤尘不染干净如昔。

静坐窗前。

掏出怀中九环银铃收进屉中，经过那一次的出走，上官城所赐给琉云的一巴掌似乎还不能令舞倾城解恨，方才从她身边经过时，那眼中的恨越来越炽烈，似乎觉得我不该再出现，她的童年到底经受过怎样的打击和伤害，为何如此执著仇恨。

好累。

心突然间觉得好累。

自从上了马车离开长安城后，心没有一刻停止思念，以前的我坚强、自信、勇敢，从来不会如此软弱。而现在，竟开始懂得宽恕，对舞倾城也生出怜悯，是因为爱上一个人所以才会变得多愁善感，还是长孙炎煌不知不觉令我改变。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回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坚持走下去。

靳少风静立门外。

“小姐，庄主已吩咐下人在洗尘居为你备好午宴，请你梳洗完毕后前去用膳。”

我愕然，上官城何时变得如此疼爱女儿，转念一想，也许失去过后才懂得珍惜。不过，他的想法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上官琉云为情自尽舒醒后都不曾见他如此动容，不管怎样，在马车上颠簸了几日，每顿除了那些干粮还没能好好吃上一些，肚子的确有些饿了。

我答道：“斩护了，我随后就来，你先去吧。”

“是。”

靳少风应声而去。

三十七

洗尘居。

陈设依旧，气派依然。

所有人都端坐已待，只是一顿小小家宴，却仿若招待贵宾，主宾席上席位空缺，难道是为我而留，果然，下人丫环眼神不再冷漠，神情唯唯诺诺，尽是攀附之意，走在前端恭恭谦谦带我前往主宾位。

上官城退居一旁。

我不解：“既然南宫公子在此，宾位应为他所有，为何……”

下人道：“小姐离庄许久，庄主牵挂甚深，此次设宴除为小姐洗尘，还有喜事要宣布。”

喜事。

我惊诧。

目光不解向上官城望去，问：“多谢爹对女儿的抬爱，只是琉云资格尚浅，且今日有贵宾在此，上宾座实非我属。”

“云儿妹妹。”

舞倾城娇俏柔媚声音甜甜软软传来，眼中，意味深长，她朱唇轻启：“你可知南宫公子此次入庄为何事而来？”

那语气，话中有话。

我轻笑：“琉云不想知道。”

她脸色微变，媚笑：“上官琉云名倾洛阳，南宫公子仰慕已久，八百里良田，千万两黄金，外加洛阳城三十间店铺，聘礼，义父已经收下，倾城山庄与南宫世家亲事已定。”

定亲。

和南宫博。

脑中轰然空白，心蓦地变冷，仅存的热切消失贻尽。难怪，上官城如此客气，下人如此礼遇，他，竟趁我离开洛阳之时定下亲事，愤怒，腾然升起，我冷冷看向南宫博，那日，湖边，他口口声声不强人所难，只十来天，蓦然变脸，这个男人，宁死不嫁。

视线——

在空中纠结——

南宫博毫不躲闪。

他启唇浅笑，端起白玉杯，饮尽杯中酒，他知道她此刻心中一定充满恨意，的确，她是该恨他，那日在雨中，她与长孙炎煌拥吻，行为已表决其心，她选择的，是长孙炎煌。可是，他决不放弃，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只要留她在身边，得到她的人，总有一天能得到她的心。

她离开洛阳，直奔长安。

他派人紧随其后暗中保护。

鲜花满月楼处处是他眼线，她与长孙炎煌一切他早已知晓。

他知道她会回来。

他也知道她为何回来。

只是——

她回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嘭”

白玉杯在他手中碎裂开。

南宫博定定看向厅中绝然对立的人，那晚，她厅中献歌，技惊四座，一刹那涌现的感觉仿若初见，他后悔曾无意造成的伤害，更决心去感化那双如苍狼般倔强的双眼。

是的，她的眼神，灼灼生辉，灿烂夺目，冰凉中带着灼热，时而像迷失在人间的仙子，时而像背负着仇恨的野兽，小心翼翼，警惕敏锐，就好像此刻，冰冰冷冷中勾人心魄。

他，绝不会再放她回到长孙炎煌身边。

狂野。

我后退，那曾温文如玉的双眼，此刻，翻天覆地的改变，他眼底烈焰燃烧，轻扬的唇角寓意无限，白玉杯在他手中碎裂，好强劲的力道，这样的南宫博，好陌生，强烈不安再次涌上心头，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上官城打破沉寂：“云儿，你先坐下。”

云儿。

我是否听错，他竟亲唤女儿闰名，好一个上官城，好一个冰冷的倾城山庄。

我柔声：“爹，女儿突觉头晕，先回房休息了。”

“给我站住。”他声音蓦然骤变，撕去慈父伪装：“你不满意老夫的安排吗，南宫公子，才高八斗，权倾洛阳，南宫世家，声名显赫，如此一门亲事，难道配不上你，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天经地义，岂容你挑三拣四。”

我站定：“婚姻大事，父母作主，爹，那我娘呢，你有没有问过，娘愿不愿意。”

一句话触及他心中的痛。

上官城脸色大变。

我挑眉：“娘怀胎十月冒死生下琉云，只为女儿能看到人世间的美好，若她知道，您只顾自己声威，不管女儿幸福，她在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上官城拍桌而起，狂怒：“逆女。”

家丁下人纷纷拉住劝慰。

我低下眼睑温柔如风的笑，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划过，本抱着一丝父女和好的希望，妄想替上官琉云解开这个结，看来，世事难料，上官城怒奔向我，是想再给一巴掌，还是，想活活把女儿打死，只怕他不敢，上官琉云如今是他一步登天的棋子，他怎会舍得。

果然。

他稍作缓和，徐徐坐下：“云儿，此事容后再商量，咱们一家人好好用膳。”

一家人。

他真以为我会乖乖嫁给南宫博吗。

不可能。

我转身落座。

精美的食物，醇香的美酒，华丽的餐盘，好一顿鸿门宴。舞倾城举止优雅，正端着酒杯在上官城身前轻声细语，眼角余光斜斜向我看来。她冷眼旁观一场好戏，笑如繁花，定以为这顿饭我吃不下。

我淡定举筷。

鲍鱼参汤味道香浓，红烧鸡翅肉鲜味美，还有酒，用青风山泉水酿出来的纯酒，香飘万里，这样的美酒，这样的好菜，我为何不享用，肚子饿了，吃！只有吃饱喝足才有力气与这些各怀心思的人周旋，我不会虐待自己。

于是，一时间只听得杯筷交错声。

三十八

我掏出怀中丝帕轻拭嘴角。

好一顿美味佳肴。

所有人目瞪口呆向我看来，桌上，碗中，盘中空空如也，不到一柱香时间，我吃光所有食物，饮尽壶中醇酒。一直以来，我的酒量就不差，这味道让我想起与长孙相伴的时刻，厅外淡淡袅袅花香传来，像极那个流萤飞舞的夜晚。

长孙。

你此刻过得怎样。

是否埋怨我不辞而别，是否被那些纷纷攘攘所缠绕。

只是短暂数日的分离，竟有无数思念涌上心头，那双眼睛，孤独寂寞，绝世幽凉，喝下去的酒化成刺鼻的酸，我抬头，看定南宫博，迷离浅笑。我相信，我的眼神，他懂。我不会嫁给他，永远也不会。

我终于明白。

他不喜欢低眉顺眼的女子。

我为何那般傻，在他面前屡屡显露自己的锋芒，那晚接风宴，我不该高歌，湖边，我不该救那乞儿，舫中，他不该挡下那一剑，如若一切不曾发生，我和他只会君子之交淡如水，而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决心坚定。

若时光能倒流，我愿隐藏，只为长孙炎煌一人绽放光芒。

我反抗，排斥，拒绝，南宫博狂浪翻涌，他的心恐怕早已迷失，他不懂，爱一个人不是占有，爱是一种成全，一种包容，一种舍弃，一种牺牲，更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

舞倾城面露嘲讽；“果真人逢喜事精神好，云儿妹妹，胃口不错啊！”

我笑：“美味佳肴，如若浪费，实在可惜，琉云离开山庄这段时日吃过不少苦头，现在想来，还是家中好，倾城姐姐，不知你晚上是否有空到我房中小叙。”

时间已经不多。

我必须尽快让舞倾城知道二十多年前的真相，不要再纠缠不休。她冰雪聪明，心思慎密，若尽释前嫌，助我共同劝服南宫博，也不失为一个帮手，一个人，实在太累。

舞倾城莲步姗姗。

她亲昵向我依来：“云儿妹妹见外，你我姐妹一场，自当同气连枝。”

随即。

她目光探究：“你的心情似乎真的不错，妹妹，自洛阳城中一别后，好久不曾听你弹曲，不如借此重逢机会，为姐姐奏上一曲。”

弹曲。

我看向舞倾城，她眼神疑惑。

顿时。

心中了然，我对长孙炎煌倾心相许，她早已深知，而今南宫博提亲，嫁给自己不爱之人，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此，在她看来，我该痛哭，该黯然，该茶饭不思，不该如此生机勃勃，她定是以为我在强颜欢笑。

她不懂。

今日我所做一切只为与长孙炎煌一生相守，事情看似已成定局，我却偏要改变。长孙炎煌不在身边，我更该爱惜自己，顽强生存，保留性命，苦想对策，那么，重逢之时便指日可待。

她想听曲。

我唱便是。

我垂首浅浅微笑，十指纤纤划过琴弦，空旷琴声清脆悦耳。台湾歌星辛晓琪那一首《两两相忘》是曾红极一时电视剧《倚天屠龙记》片尾曲。那些女子，为爱成痴，为恨成狂，而今借此歌词转赠于她，一曲笑红尘，但愿她能懂。

……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夜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

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

一曲终了。

舞倾城笑意减退。

她眼中百味陈杂，目光如炬向我看来，我相信，词，她懂。如若不懂，她怎会有如此僵硬的神情，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我站起微微欠身：“方才腹中空空，倒不觉累，酒饱饭足，反而有些疲乏，爹，女儿不知是否饮酒过量，头有些眩晕，倾城姐姐，能扶我回房吗？”

她回神：“当然，妹妹太见外了。”

我假意装醉中途离席。

那道视线追随而来……

看着离去的身影，他眸光慢慢缩紧。

她从来不愿多看他一眼，整个用膳过程中，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微笑，即便目光看来，也是居高临下，满是不屑。只有在饮酒过后那一瞬间，她盈盈眸中才晶光点点，眼神迷离浅笑遥望远方，透着层层思念。如若长孙炎煌不曾出现，她爱上的人或许会是他南宫博。

但——

她先遇见的人是他。

为什么。

先爱上的人不是他。

他淡笑，捏起桌上酒壶，十指慢慢收紧。

酒穿过喉咙汩汩长流。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说过，即便不小心伤害，也是因为爱，总有一天，她灿烂如花的笑颜会只为他一人绽放，这一次，她选择回到洛阳，不管出于怎样的用意，他都不再乎，即便是回来欺骗或是伤害他，他都欣然接受。

午夜梦回时，唯一能给他温暖感觉的，只有她，若能换得她此生长伴左右，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他喃喃：“琉云，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流云舒卷，去留无意。

他会牢牢抓住这仅有的机会。

“嘭”

酒壶落桌。

壶中不剩半滴酒。

他南宫博酒力向来不差，但今日只是区区一壶小酒，竟令他有了醉意，是因为她刚才的那首歌太动人，还是因为她一刹那为别人绽放的笑容太甜美。

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不迷人人自迷。

他知道爱一个人不应该太自私，可是，让他放手，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坚信。

她的心终有一天只属于他一个人。

三十九

舞倾城搁在我腰间的手力道加重。

她目光逐渐变冷。

洗尘居前往流云居的花园小径安静无比，那些丫环下人都在厅中忙碌，无人留意中途离席的我们，见园中没有其它人，我挪开身子，两人相隔半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

落花流水声声响。

她停住脚步：“上官琉云，你别想耍花样，有话就在这里说。”

我继续向前：“我带你看样东西。”

她闪身跟上：“看什么？”

我笑而轻语：“见了就知道。”

银铃。

舞倾城惊立窗前。

流光璀璨，九环银铃在微风下叮当作响，那玉石发出的光芒刺痛她眼睛，伸手解下腰间系带的铃当，两串合在一起，正好一对。

我提起水壶倒茶。

她是否已猜出这银铃的来历，是否已明白我想告诉她一些什么。

良久。

她眸光晶莹：“你在哪儿得到的？”

我端起茶递到她手中：“想听故事吗？”

她蓦然恼怒：“少拐弯抹角假惺惺，这九环银铃，你到底从哪弄来？”

我转身缓缓关上门窗。

“二十多年前，繁花开遍的洛阳，有一对好姐妹同时出阁，她们嫁给了同一个男人，这本是一段佳话，可好景不长，不久，两人同时怀孕，其中一个女人因妒成恨，一念之差在自己姐妹茶中下了堕胎药，后来，事情败露，她被那个男人驱逐出门，在外生下女儿，然后远走它乡。而另一个，为保住腹中胎儿，难产而死。”

舞倾城愤斥打断：“上官琉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叹息：“那两个女人，知道她们是谁吗？”

她讥俏：“不知道。”

我微笑：“那个被驱逐出门的，名叫——舞、媚、云，那个男人，就是——上、官、城。”

“嘭”

茶杯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舞倾城紧攥手中九环银铃。

她冷笑：“一派胡言。”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射进她眼底。

“你是舞媚云和上官城的女儿，十年前，你回到倾城山庄，开始复仇计划，原本你的对象是我娘风琉璃，只可惜，她死了，所以，你将一切报复到我身上，你觉得我们母女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一切。但，到底谁欠谁，谁负谁，你根本还没弄明白，这一切，都是你娘犯下的过错，”

她震惊，眼中怀疑、痛恨、无助、迷茫、惶惑不停交错闪烁。

“你撒谎。”

我深吸口气：“舞媚云还活着。”

“咣当”

九环银铃从她手中滑落。

舞倾城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你娘还活着。”

她摇头步步后退：“不可能，你骗我，她死了，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村子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娘投河自尽了，是你、是你娘逼死了她，是她设计让我娘被上官城赶出家门，是她，她才是罪魅祸首……”

我痛心。

不知道那些村民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此刻的神情像个孩子般无助，换成是谁一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我必须让她清醒，如若继续活在仇恨当中，此生将无法回头。

我抓着她双肩，看定她双眼，一字一句：

“她还活着，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告诉你，她现在人在长安，过得很好。二十多年前，她的确投河自尽过，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娘后来被一位杨姓将军所救，现在不但嫁了人，还生了一个女儿。此去长安，我与她相逢，见过你同母异父的妹妹。这银铃是她让我转交给你，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

舞倾城蓦然崩溃。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你撒谎，我娘她早就死了，你骗人，你骗我，你在骗我，骗我……”

“够了。”

我用力捏痛她双肩。

“舞倾城，你该醒醒了，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生命那样宝贵，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来世上走一遭，你的一生，活在莫名仇恨之中，值得吗，报复过后，你真的快乐吗，你又能得到一些什么？我是你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血浓于水，你伤害的，是自己的亲人，最亲的人，问问你自己，问问你的心，你所做的一切，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如若每个人都懂得明辨是非，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如若每个人都懂得包容宽恕，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

泪，从我眼角滑落。

上官琉云死了。

我是寄宿在她体内毫不相干的灵魂，可，这一刻，心，尖锐的痛，道不明的愤然和疼惜涌上全身血脉，我十指嵌入舞倾城双肩，眼中悲愤痛惜。我不想指责舞倾城，我只想让她明白，无边无际的仇恨不是尽头，现在回头虽晚，却还来得及。

“走开。”

她蓦然挣脱。

“我不相信，你骗我，我不相信……“

“嘭——”门被重重打开，她闪身飞奔而出，透明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孤形啪啦坠地。地上，碎裂的茶杯，滚动的银铃，一切表明，她开始相信了，她的心乱了。

“你一定会想通的。”

我悠悠叹息。

当初，母亲死后，若不是自己太过于执著仇恨，不懂得宽恕父亲还有那个女人，我也不会落得灵魂游离寄宿它人体中的下场，虽然现在的上官琉云已经改变，懂得怎样把握人生，但前路漫漫，南宫世家与倾城山庄亲事既定，只怕这消息已传遍整个洛阳——

四十

传遍——

我蓦然惊住。

洛阳与长安之间消息灵通，两地商旅客人来往甚密，小到一座天香居的倒闭，大到朝廷官员的巡游，那些百姓，那些旅客，那些闲人无人不传、无人不知，南宫世家与倾城山庄联姻说大可大，说小不小，这消息只怕不出几日便会传入长安，传入长孙炎煌耳中。

到时——

“他一定会来。”

我惶然，欧阳朔现在摇摆不定，若他知道长孙炎煌执意退婚不肯娶他女儿，只怕不会善罢干休，他与南宫博若趁此机会联手，长孙炎煌洛阳之行只怕凶多吉少。

心。

好乱。

山的那边，残阳如火映红半边天，霞光浸透整个倾城山庄，这落日竟有着无限的凄美。该怎么办，一定要阻止长孙炎煌前来洛阳，现在局势不同往日，南宫博不会轻易放过他，我要怎样才能让长孙知道，上官琉云不会任人摆布。

“在想什么？”

温柔低沉的嗓音蓦然响在耳边。

我惊措回头，南宫博唇角轻扬的脸映入眼帘，如此近的距离，酒味夹带淡淡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慌乱闪身，却被他蓦地拽过手腕，一个重心不稳，跌入他怀中，恼怒，挣扎，却被越攥越紧。

我愤然：“放开我。”

他无谓：“不放。”

那张脸越来越近，慌乱间我张嘴向他手背咬去，用力的，狠狠的，齿间尝到丝丝咸腥味道，血，因为用力过猛，竟有他右手咬伤。那天，在舫中，他为我挡下一剑，也是这种心惊的味道，刹时，血腥味乱了我思绪。

他的手终于放开。

我后退几步。

他在笑，他竟然还笑，笑中几分邪气几分迷醉。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我恼怒。

“我不会嫁给你。”

那跨着白马身着喜服迎娶我的人，只能是长孙炎煌。

“我知道。”

他双手抱拳倚在廊柱边轻描淡语，目光含笑向我看来，扬起的嘴角一抹无谓，眼神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心底的想法。晚风凌乱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也纷飞我的心情，这一刻，我从他眼中看到令人害怕的坚决。

我必须跟他说清楚。

“这一次我回来……”

他打断我。

“我知道你为何回来，你是来劝服我放弃与欧阳朔的结盟。想必你已经知道所有事情，没错，南宫世家的确与欧阳世家联手，准备在洛阳起兵。”

我震惊。

果然。

长孙珑儿没有骗我，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南宫博怎会如此清楚我心里的想法，他为何会知道这一切，难道——

我骇然。

“你派人跟踪我。”

他眼神瞬间变得玩味，嘴角依旧是坏坏的笑，扯过额边长发轻吹口气：“呵，真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小人，也罢，就算是跟踪吧，不过，我真没料到长孙炎煌竟舍得让你回来劝服我，欧阳家与长孙家早已联姻，你们想要在一起，除非他肯为你放弃一切，可惜，他是个贤臣孝子，注重良心、礼仪、名声，若换成我，倒有可能。”

我打断。

“你错了，他并不知道我回来，也不愿我回来，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现在，既然你已清楚一切，我只想告诉你，眼下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若再掀起一场战争，只会生灵涂炭，让更多人家破人亡，李世民深得民心，你不一定会赢，还是收手吧。”

他轻笑。

“我只是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我讥笑。

“大唐本是李家打下的天下。”

他再笑。

“看来你知道的太少，我本姓并非南宫，隋末那场战役，若不是李元霸侥幸赢了我父亲，只怕那传国玉玺早落入宇文家，而现在一统江山的，就是我宇文姓氏。”

宇文——这两个字好熟悉。

我蓦然惊住，隋朝末年，天下分成三派，宇文化及、王世充、李渊各据一方，李渊屯兵太原，宇文家占据洛阳，王世充统领十州，后经过一番激烈角逐，天下最终归李渊所有，直到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即位，开创大唐盛世。

南宫博——是宇文成都的后人！！！如此说来，他的叛变是蓄谋已久的，若真是这样，他怎肯为区区一名女子放弃经营多年的一切，早知事实，我又何必傻傻回到洛阳。

心，一点点下沉。

空气凝固。

他隐去脸上笑容，眼神坚定向我看来。

“我愿为你放弃一切。”

什么。

我震惊，再一次震惊，脑中如同惊雷响过，抬头看向南宫博，他眼中无谓已经消失，双唇紧抿，目光如两团燃烧的火焰一直射到我心底，这种神情，认真得让人害怕。是我听错了吗，他刚才说，愿意为我放弃一切，我不相信，上官琉云何德何能，有何可取之处，自古以来江山在男人心中重过红颜，他所言一定是谎话，这些，不过只是逢场作戏的温柔。

他看透我心中所想。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会主动向朝廷上交南宫家在洛阳所有兵权，至于欧阳朔，自会与他断绝往来，只是到时候，我南宫家就只能以经商为生，不再像现在这般拥有显赫地位，不知你是否介意。”

幻觉。

一定是我听错。

他说愿意放下苦心经营的一切？！怎会这样，原以为这是很困难的一场说服，但我还没有开口，他竟轻易答应，条件是，我必须嫁给他。如若这样，长孙炎煌怎办，他还在长安等着我回去，那紧拧的眉头，孤独的眼神，绝然的身影早已刻入我心底，此生再也无法放下，我承诺过，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我不能嫁给南宫博。

“不，我不能嫁给你，早在长安，我已与长孙炎煌定下终身，琉云此生非他不嫁，南宫公子，你南宫世家声名显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在洛阳已是一手遮天，为何还要去争夺那份虚名，只要你愿意，何愁找不到比琉云更胜千百倍的女子。”

他嗓音蓦然变得温柔。

“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晚风悠悠，夕阳余辉温柔洒在他身上，一刹那间，他目光清澈仿佛天地初开时的那一阵清风，柔柔向我吹来。

“也许在其它人眼中，我拥有的的确已经够多，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你知道吗？受伤的那天晚上，我醒来，看到你沉睡在臂弯，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拥有了全天下，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也不再觉得孤单，所以，我愿用这一切来交换你，只要你答应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会爱上我。”

他声音很轻。

如山风静静掠过松林。

“我们的典礼，半个月后举行。”

林间狂涌起无穷无尽的惊天波浪。

我骇然震惊，他是说，十五天后我要披着鲜红嫁衣入南宫府，不，绝不，一刹那间的震惊和感动全部消失，愤怒抬头想要拒绝，飘逸的白色身影已轻轻离去，他步履轻盈，影子在夕阳下被无限拉长，青山碧树间，竟有些萧瑟。

晚风吹起我衣裙。

无力而悲哀。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山庄中喧闹一瞬间离我远去，那些丫环下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偶尔有清脆的喊声，悦耳的鸟叫，这一切，却仿佛与我相隔一个世界，我的眼底，只剩下那一片黑，一片即将进入暗夜的黑。

唯一的希望。

被粉碎。

四十一

夜慢慢深沉……

宁静的夜空透露出无限的苍凉。

我睡意全无，倚在栏前遥望那一片青山绿水，洗尘居中依旧星火点点，烛影袅袅，一如当初那个夜晚，此刻，里面一定热闹非凡，歌舞升平，上官城心中定是乐开了花，他宴请了洛阳大大小小的客商和官员，宣布与南宫世家联姻的喜讯。

我不想再去争风。

或许上官琉云本就只适合寂静无名活着。

以为那些是得到。

但锋芒过后却发现是一种失去。

细碎脚步声从拐角长廊处传来。

我没有回头，这脚步很熟悉，是舞倾城。我知道她会来，日里对她所说的那些事情，如若她想通了自会来找我，只是没料到，她会明白得这样快。

她依然倔强：“上官琉云，我并不相信你说的话，除非亲眼见到我娘还活着。”

我淡笑：“你想见她。”

她昂首：“我要揭穿你的谎言。”

我再笑：“有这个必要吗，如果你不相信，我也不想强求，杨夫人现在已有自己新的生活，你又何苦去打扰。”

她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不想嫁给南宫博，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带我去长安，我自会想办法帮你离开。”

离开。

离开又有什么用，离开后，南宫博依旧会起兵造反，长孙炎煌依旧要遵从圣命迎娶欧阳雪儿，一切又回到原点，没有任何改变，如果就这样离开，我又何苦回来，经过上一次出走，上官城对我已有所防范，他已明白，今日的上官琉云非昔日软弱之人，离开倾城山庄，谈何容易，我只能留下赌上一把。

或许会成功。

或许会失败。

黑夜如果太黑暗，就闭上眼睛等天亮，一定会看到破晓的阳光。

“离开又有何用。”

突的。

脑中灵光闪过。

或许她能帮上一个忙。

事到如今，我想离开山庄已不太可能，何不让舞倾城去告知长孙炎煌不要来洛阳，只要南宫博先交出手中兵权，在成亲那日我自会想办法逃离。纵然这样是一种欺骗，但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起兵造反并无任何好处，李世民深得民心，他不会成功。若主动平息干戈，朝廷咎往不究，日后，南宫世家平淡营生也是一种福份。

我开口：“你真的想见杨夫人。”

她决然：“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将军夫人，我只想问个明白，当初为什么狠心抛下我。”

我叹息：“既然你如此执著，那好吧，你带着九环银铃到长安鲜花满月楼去打听一位姓杨的姑娘，见到她，便可以见到你娘。”

停顿片刻。

我继续：“还有一件事情拜托你，请你去一趟长孙王府，告诉长孙王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他不来洛阳，用不了多久，琉云自会回到他身边。”

略微紧张看向舞倾城。

她会答应吗。

良久。

她点头：“好，如果你真的没有撒谎，我会帮你这个忙，但我不能保证他会听我的。”

我微笑：“谢谢。”

舞倾城带着九环银铃离去。

我悬在空中的心暂且放下，转身准备回到屋内，却撇见后花园凉亭中一道白色身影。

我下楼。

满园繁花中流水声声作响。

南宫博静坐亭中。

我上前。

他为何不懂，宁静的生活其实是上天对人的一种恩赐，南宫博并非极恶之人，等到血染山河，他也许会痛惜，所做一切多么不值得。

他似乎料到我会来。

“你来了。”

我开口。

“我愿意嫁给你。”

他抬头，眼中并没有我想象的惊喜，是错觉吗，他唇边惯有的笑中透着无奈，眼中还有些许悲哀一闪而过。

我不愿多想。

“十五日后，我会为你披上嫁衣，但你要依照承诺，在典礼之前将兵权上交朝廷，从此与欧阳朔划清界限。”

他沉思，目光像要把人看透一般。

我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细微汗珠从手心渗出。

四十二

沉默……

终于。

他起身在我面前站定。

“好。”

我轻咬下唇。

“琉云还有一个要求。”

他温柔的笑。

“说吧。”

心蓦然跳动，又是那种神情，那种温柔嗓音，他眼中满是宠溺，还有，一抹透彻，他似乎看出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出，十五天后，一场瞒天过海的欺骗，上了花轿，拜了堂……房中却只空留一身喜服。

我深吸口气。

“典礼必须在万山湖举行，我要让画舫游遍全城，让所有人都见证那一刻。”

那一刻。

并不是幸福的一刻。

也不是辉煌的一刻。

那是我逃离的一刻。

万山湖，四面环山。那日在湖中救乞儿时，发现湖水温和，适宜游泳，到了那一天，南宫博在舫中宴请宾客陪酒言欢，我将脱掉喜服，游过万山湖，踏上马车，直奔长安，一切会进行得天衣无缝。

只是——

我突然犹豫，他愿意放弃一切，作出退让承诺，只为赢得一个并不爱他的人，到时，若他发现自己喜欢的人逃婚，发现房中没有他想要的新娘，发现我欺骗了他，他会怎样，会伤心欲绝、黯然伤神、狂然绝怒吗，倾心的付出换来的是一场欺骗，这样做对他公平吗。

一丝愧疚从心中划过。

遥远天边，有颗小星星顽固的撕破黑夜。酸涩在我心中翻涌，南宫博没有错，错只错在我不该让他爱上我，想到我失踪后他可能会有的种种神情，除了愧疚，还有疼痛在四肢漫延，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怪只怪此生无缘，因为，繁华盛世的长安，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去。

两个终究要负一个。

而那个人只能是南宫博。

夜风轻拂。

落花流水。

就让这一刻暂且停留吧，今晚，让我为他弹奏一曲。

弹一曲只属于他的歌。

我抬头笑如繁花。

“南宫公子，今夜难得有闲情雅致在此小聚，不如，让琉云为你弹奏一曲吧。”

他的心蓦然下沉。

自她回来，眼底尽是浓浓忧郁，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心痛，疼惜，但仍然说服不了自己放手，他知道她不爱他，更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但却坚信，只有她留在身边，终有一天能感受到他的诚意。自从回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的笑容，那曾经如阳光般温暖的笑，那个生机勃勃的琉云似乎远去了，那个开朗动人的琉云似乎消失了。

但——

这一刻她对着他笑。

如千万朵繁花齐齐绽放的笑。

她的笑越深，他的心就越沉，果然，她要求典礼在万山湖边举行。

只怕——

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从琴弦上划出。

他思绪被打断。

有如天籁的歌声响彻黑夜：

心已随风去

山水仍相依

错放的人生谁在喃喃自语

来时花铺满路

去时已荒芜

若天外有天又何必今世缠绵,

月儿明明水清清

一曲清流翻飞弦外的音

来去的你我

曾笑看的风雨

而今的大地空留一声叹息

……

“我答应你。”

突然，他笑容温暖的让人不忍去看。

泪轻轻滑落。

我以为自己不会动容，但——他的信任刺痛我的心，他是那样聪明，不可能猜不到我的意图，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还要对我温暖的笑，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为什么为我放弃一切，为什么让我内疚不安，不值得，我不值得他这样做……这一刻，心开始动摇，他的笑容在黑暗中那般冷清，如若不是心中已有一个长孙炎煌，也许——

可人生没有也许。

……

水自多情不懂月的阴晴

只留住这一可凝动的表情

缘尽的你我

只剩下天意

只留下一人独行霜满的大地

……

最后一个音符停驻。

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琴弦打湿手指……

他伸手接过。

那眼泪冰凉中带着灼热浸到他心里。

“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依你所言，十五天后，我们的典礼就在万山湖举行，我相信，那天的你一定是最美的。”

是的，不管她要求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答应。

曾经，他也问过自己这样做是否值得。

这一刻终于找到答案。

值得。

他看着她眼中不停滑落的泪，突然觉得，所付出的一切都值得，至少，她为他动容了，这一刻，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歌声只属于他一人。

她流泪。

他心疼。

他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她所说的可能是谎言，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可是，他仍愿意赌上一把，也许在最后一刻，她会改变主意。

我抬头。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会辜负你，如若有来生……

我转身轻轻离去，脚步，好沉。

四十三

倾城山庄乐声响彻云霄。

华丽的喜服，绝美的凤冠，珍珠环佩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流云居一片喜庆，大红的喜字，火红的绸缎，还有那些喜娘们笑如繁花的神情。每个人都在欢呼，每个人都在欣喜，南宫世家与倾城山庄联姻，对于庄中的人而言是莫大的荣耀，从此，他们可以扬眉吐气行走在洛阳繁华街道。

那日在园中一叙后，南宫博依照诺言主动上交兵权，断绝了与欧阳朔的往来，李世民果然是一个好皇帝，史上记载他为人宽厚，对于那些下士包容有加，且爱惜良才，果真不假。南宫家虽然被收回兵权，却依旧空留名位。原以为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纠葛，却如此轻易化解，明朝末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样子真有男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喜娘们细细替我装扮。

眉被描得如同柳叶一般，唇上万点朱红齐璀璨，眼里波光流转，眉间风情无限，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惊叹！对上官琉云的容颜早已看习惯，今日上妆后，竟略微有些怔神，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三千青丝滑如水，只可惜，感叹红颜多薄命。

喜娘们真心夸赞。

“上官小姐真是美若天仙啊。”

“奴家待伺过不少新娘子，可没有一个比您漂亮。”

“真是美，美啊！”

上官城在门外静静伫立。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像，太像了，这喜服穿在她身上，像极了当年的风琉璃。

他悠悠叹息。

女儿就要出阁了，多年来，他一直都不想看见她，并不是不疼爱她，而是，她太像风琉璃，像极了因他而死的女人，他不愿意触及自己所犯的过错，每次一看到她，便会想起风琉璃的死，他无法心安。

舞倾城是他的女儿。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上官琉云在家中所受的委屈，明白她心里的埋怨，那一次，她吊颈自尽，他差点崩溃，心瞬间苍老，后来她终于舒醒，醒来，变得强坚无比，不似从前，他欣喜这种变化，女子本不该太软弱，他从此更刻意的冷漠。

他知道她喜欢的人是长孙王爷，可是，长孙世家已与欧阳世家联姻，如若琉云执意嫁给他，只会落得一个小妾的名分，或者到最后落得春梦一场空，南宫博与长孙家实力相当，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南宫博比长孙炎煌更喜欢她。

那日在天香居，他动怒打她一个耳光，事后后悔不已，而舞倾城，他明白一切都是她所为，却不能责怪，因为，她从小受的苦更多，虽然她母亲犯下过错，但孩子是无辜的，他已不乞求女儿能谅解，只希望她嫁入南宫家后过得幸福。

长安。

将军府。

舞倾城静静凝望面前的女人。

上官琉云没有说谎。

她顺着杨小婉找到了她——舞媚云，不需要问，也不需要开口，这个雍荣华贵的妇人就是她的母亲，她的脸是最好的证明。

舞媚云双唇颤抖。

门卫来报有位年轻姑娘找她时，她以为是上官琉云回来了，但，此刻厅中坐着的，是——她的女儿？！不用置疑，她看着面前的女孩，就像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是她，那个被曾被她狠心抛弃的女儿。她竟然来了，来找她了，母女两人竟有重逢这一天。

她哽咽上前。

“你是……我的女儿。”

泪从舞倾城眼中滑落。

过去的舞媚云，现在的杨夫人，她似乎过得很好，眼中有着明显的疚愧，这一切证实了，上官琉云所说都是真的。

这些年来，她受了那么多苦，做了那么多坏事，只是为了替母亲讨回公道。

但这一刻——

一切已证实——她错了。

她也看到了，舞媚云过得很好，上官琉云说得对，她不应该出现，不应该打扰她的新生活，现在，她仇恨了二十多年的心一瞬间放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该走了，该回到倾城山庄，去弥补自己曾犯下的过错。

她还要去长孙王府。

“等等。”

杨夫人急步上前。

她的手颤抖着在她脸上游动。

“我知道你还在埋怨着娘当初抛下你，可是，娘是有苦衷的，后来，我回洛阳去找你，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已经搬迁了，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娘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舞倾城泪如雨下。

“活得好好的，你错了，这些年来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是她们害死了你，所以，这些年来我在倾城山庄一直在复仇，我差点害死上官琉云，害死自己的亲妹妹，这些，你知道吗？”

杨夫人震惊。

“这些，她都从未对我提起，那孩子真的很像她母亲，宽容，温婉，体贴，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不值得啊！我必须告诉你事实，不能让她一错再错，步上琉璃妹妹的后尘。”

“……”

舞倾城的双手随着杨夫人的讲述慢慢紧握。

原来如此——

好一个满腹计策心机沉重的长孙炎煌，真不愧是泱泱大唐的王爷。

四十四

子夜时分。

长孙王府。

长孙炎煌神色凝重静坐厅中。

三日前早朝，皇上向众臣宣布喜讯，南宫博主动上交兵权，一场浴血之战化解。上次，他之所以会到洛阳，就是因为想要查证南宫世家与欧阳世家勾结的证据，同时长孙无忌在太原不停招兵买马，以防万一。

那次前去洛阳，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舫中的刺客是他有意安排，想要试探南宫博与欧阳朔的反应，以此顺藤摸瓜。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除了她。

倾城山庄上官城的女儿。

湖边初次相逢，她便扰乱他心房，再遇时，竟一步走进他心里，打乱他全盘计划，最后不得不提前回到长安，最初，欧阳家与长孙家的联姻本是他提出，用来稳定局势的，可后来因她的出现，他不愿再娶欧阳雪儿。

但。

一切还是全盘落入长孙皇后之手。

长孙珑儿何等精明，那日在洛阳官舫之中，南宫博不顾性命为上官琉云挡下一剑，她早已知晓，所以，她布下一个局，一个让上官琉云往里钻的局，长孙珑儿假意将上官琉云囚禁将军府中，假意告知长孙与欧阳两家提前联姻消息。她知道上官琉云不会任人摆布，她也知道杨将军必定会让上官琉云离开，所以，她静观全局，任由上官琉云回到洛阳，劝服南博宫。

她已全盘算好。

若上官琉云成功劝服南宫博，那朝廷便不费吹灰之力稳定局势。

若上官琉云无法劝服南宫博，欧阳雪儿就是压制欧阳朔的法码。

她很成功。

南宫博真的甘愿为上官琉云放弃一切。

烛火摇曳下他眉头紧锁。

一道明艳身影静静伫立门边。

舞倾城冷冷看向长孙炎煌，这个虚伪的男人，他不值得上官琉云一见倾心无怨无悔，所有一切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她冷笑：“长孙王爷，一切终于如你所愿。”

长孙炎煌抬头：“倾城姑娘。”

她讥笑：“我和王爷好像并不是很熟。”

长孙炎煌冷漠：“不知姑娘为何到此？”

舞倾城的话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长孙炎煌，琉云为你所做的一切根本不值得，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彻头彻尾都是利用，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哼，南宫博虽有反叛之心，但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始终如一，可你呢。她为了你，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竟然无动于衷，我以为真是太高看你了。”

长孙炎煌沉声。

“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她，我对她是真心的，本来，我已打定主意为她放弃一切，是皇后离间了我们。”

舞倾城冷笑。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洛阳找她。”

长孙炎煌沉默。

的确。

在得知她回洛阳之后，他应该立即追回，但，他的责任迫使他不能一走了之，他不愿她回去，也不允许她回去，但这一切，在皇后的操纵下偷偷进行，她是那样的单纯毫无心机，不一小心，就上了别人的当，而这一切只因为她爱他。

舞倾城继续冷笑。

“琉云真是太傻了，纵然自己身陷困境，可依旧牵挂着你的安危，她让我来告诉你，不要回洛阳，她的心中只有你，一定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你呢，你做过些什么？你心中除了朝廷，除了社稷，除了黎民百姓，恐怕没有半点她的影子，婚礼就要举行，你现在赶回去恐怕也来不及了，就算是琉云妹妹无福消受王爷的情，你还是去迎娶你的欧阳雪儿吧。”

舞倾城怒然转身离去。

婚礼！！

她的话有如当头棒喝。

长孙炎煌震惊，如一头被激醒的野兽扬起漫天怒火，上官琉云竟真的要嫁给南宫博，他以为一切不过是传闻，如今，竟是真的，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惶然愤怒，那种心被掏空的感觉已经尝试过一次，他不想再夜夜无眠，心慌欲绝。

长孙炎煌奋然起身。

他要进宫。

他要向皇上讨要精兵。

他要去洛阳阻止那场婚礼。

“琉云，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四十五

万山湖。

碧水畔。

风光依旧，人潮涌动，我掀起盖头透过花轿窗子去看那拥挤的人群，那些女人眼中满是艳羡，她们哪里会懂，我此刻的心情，是如此的仿徨，可怕的平静。

南宫博跨着白马而来。

那一瞬间有一刻的恍惚。

他眼底盈盈笑意融化在阳光下的暖风里，目光宁静而致远。

他给我的。

是最好的。

庞大而华丽的画舫，宴请了洛阳所有百姓，在那些祝福声中我被牵入里舱，舱外一片热闹非凡，南宫博在招待宾客，我支走丫环和喜娘，掀开头盖，现在吉时还未到，再过三刻，便要拜堂。画舫已经开始启航，四面山水环绕，离城越来越远。

我动手正要脱下身上喜服。

细碎脚步传来。

舞倾城推门而入，她是昨夜回到洛阳的，她是想赶回来参加我的典礼，一个新娘即将落跑的典礼，现在我已放心，因为从她口中得知长孙炎煌不会回到洛阳，而我，只需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可，至于那份愧疚，就让它被时间慢慢抹平吧。

她静静看着我。

“有件事情我考虑了一晚，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你听完我的话以后，如若还想离开，我不会阻挡，我会代替你拜堂。”

我取下头上凤冠。

“但说无妨。”

她深吸口气后沉默片刻最终开口。

“长孙炎煌不值得你这样做，这一切原本就是计划好的，这是皇后布下的局，她知道南宫大哥喜欢你，也知道你喜欢长孙大哥，她更清楚你一定会为了爱而努力争取，所以，她故意将你囚禁将军府，长孙皇后如此聪明之人，怎会不知道你与杨将军的交情，她是故意放你回洛阳，而且长孙炎煌很有可能知道这一切，他们串通好了在利用你。”

我的手停留在解开的第一粒盘扣上。

我定定看向舞倾城。

脑中突然空白。

她在说什么，她是说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所有的相遇，所有的相许，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长孙炎煌在欺骗我，不可能，他不会骗我，他的眼神是那样真诚，那种孤独是那样刻骨，他对我说过愿为我放弃一切，所以，我才心甘情愿的沦陷。

我喃喃。

“不可能，长孙大哥不会骗我，一定是你误会了。”

她上前恼怒看着我。

“这一切都是杨将军从其它大人口中得知的，琉云，你仔细想清楚，你对他了解吗，你清楚他的为人吗，在我看来，南宫大哥虽然稍微逊色，可是却比长孙炎煌坦荡得多，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不想你将来看清他本来面目之后后悔，我不会骗你，也不是在帮你，我只想把过去欠你的一一还清。”

我的手颤抖着摸索向第二粒盘扣。

难道是真的。

在坠入时空时，醒来的时候我发过誓，不会轻易爱上谁，更别提在千年以前的久远古代，但后来，却轻易的沦陷在了长孙炎煌那双黑眸中。万山湖边，初次相遇，我以为是上天的安排，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缘份，我甚至以为穿越时空是为了他而来，可是现在，这一切突然粉碎，像泡沫一样粉碎。突然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阴谋，我该相信吗，我该相信吗。

我相信——

舞倾城她不会骗我。

泪水从眼角滑下滴落在我解盘扣的手上，这件喜服，我为了和长孙炎煌长相厮守，被迫穿上，现在，为了能回到他身边，我不惜背信弃义，要将它脱下，但，这一切值得吗，值得吗，泪水模糊双眼，心像被刀割般的疼痛，四肢慢慢冰冷，撕心裂肺的感觉涌上心头无止尽的漫延。

“嘭”

门被打开。

午时三刻已到。

喜娘欢天喜地迎上来。

“哟，新娘子都高兴得哭了，好了，吉时已到，该去拜堂了。”

凤冠沉重的让我喘不过气来，木然的被牵着走出新房，一切都不在我预料之中了，倾心付出的，努力争取的，不过是一份夹带阴谋的爱情，或许长孙炎煌对我有情有义，可南宫博说得没错，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始终不及那一份贤臣之心。

我想要化解他心中的孤独。

我以为自己是温暖他的天使。

但，到头来，得到的竟是一种心被撕裂般的疼痛。

尖锐的痛楚一阵一阵涌向四肢。

无穷无尽……

我静静的走，眼泪静静的流，红色头盖下谁也看不到我的伤心欲绝，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南宫博如沐春风的笑语，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到大红鞋面上。

绵长悠扬的吆喝。

“一堂天地。”

红绸的那一端被南宫博牵起，我在喜娘扶持下慢慢跪地，叩首。

“二拜高堂。”

我攥着红绸布的手越来越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跪下，再叩首。

“夫妻交拜。”

我嗅到自己唇上的血腥味。

夫妻交拜，眼看就要礼成，拜过天地便会送入洞房，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心，无力的悲哀，一直以来支撑着我的勇气是长孙炎煌那份不离不弃的爱，而今，所有一切竟是谎言，全身力气如同被抽空一般，每一个呼吸都如此疼痛，我还如何逃离。

我紧攥的双手慢慢松开。

我随着滑落的红绸布花一起跪地。

四十六

“不许拜。”

那连绵起伏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有如狂狮野兽般的怒喊从舱外传来。

我震惊。

长孙炎煌！！！

这个声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曾经，它在我耳边温柔低语，我怎么能忘，怎么能忘它所说的都是一些谎言。舫上突然安静，喧闹声全部停止，目光透过红头盖模糊看到南宫博已奋然起身，我深呼吸掀开盖头——

空气刹那间凝固。

真的是他。

长孙炎煌。

他的呼吸在红头盖被掀起的那一刹那几乎停止。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令满屋流光璀璨。

长孙炎煌心如巨浪翻涌看着一身红色烈如火焰的人，今天的她看起来是那般不一样，红色的喜服衬着灼灼生辉的凤冠，珠饰下她的眸中晶光盈盈，只是，为何她的眼中会有那种悲愤欲绝的神情，她的目光向他望来的一瞬间，除了惊喜，还有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的心被重重揪痛。

那神情分明是在埋怨，她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了吗，不，一切都是误会，不是她所知道的那样，她们到底告诉了她一些什么，令她如此伤心。

那个风光明媚的午后，长安城寂静的街道上，她说过此生非他不嫁，但，现在只是因为一些误会，她竟穿着喜服满眼泪光与南宫博拜堂，若他再晚来一步，只怕她已嫁作他人妇，不，他不允许，绝不允许。他快马加鞭带着三千精兵赶往洛阳，就是为了阻止这场婚礼，他不会让她嫁给别人，不管她现在愿不愿意，就算是抢，也要将她抢回长安，从此，再也不让她受半点伤害，再也不让她离开。

他将所有怒火重重压住。

“跟我走！”

他说什么，跟他走？

“呵……”

如漫山遍野花儿盛开的笑在我脸上层层绽放，笑中泪水再次模糊视线，银铃般的笑声过后，我温柔的开口，嗓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心悸。

“长孙王爷，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惦记琉云这颗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是舍不得我这般如花的容貌，还是觉得愚蠢的女人很好骗，算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你走吧，我是不会介怀的，欧阳世家权倾朝野，雪儿姑娘温柔聪明，你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怪只怪琉云自不量力，妄想得到王爷的垂青，欧阳雪儿说得对，麻雀就是麻雀，永远成不了凤凰，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个错误，我们根本不该相遇，从现在起，你我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一刀两断。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一阵阵涛天涌汹的巨浪在他心里沸腾翻滚开来，那一次在欧阳雪儿面前她还承诺至死不渝，如今却轻易说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她竟如此不信任他，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吗，也许，舞倾城说得对，他付出的太少，忽略的太多。

长孙炎煌目光如炬。

“绝不。”

如磐石般沉沉的两个字重重打在我心底。

南宫博眉头一瞬间纠结，眼底透出无边寒气，眸光慢慢深沉。

“长孙王爷，如若你今天是来祝贺，南宫博欢迎之至，但如果你是前来破坏这场婚礼，我不会让你如愿。”

长孙炎煌扬眉沉声。

“南宫公子，湖上已有三千精兵将画舫团团围住，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南宫博扬唇而笑。

“三千精兵？是吗？”

他伸手连击两掌，一声冲天巨响，礼炮漫天绽放，数百艘快船从湖面各个角落飞驰而出，一时间只听得兵器声声作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将长孙炎煌带来的三千精兵层层围住，烟中有毒，他们事先服过解药，那些精兵却软软倒下。

南宫博竟在舫外埋伏大量人手。

我满目震惊看着他。

他走到长孙炎煌面前。

“兵权我虽已上交，但为了以防万一，我早已广发英雄帖，邀请那些江湖朋友帮忙，如果有人想破坏这场典礼，我绝不会放过他，长孙炎煌，不要自不量力，我和琉云拜完堂后，自会放你离开，来人，给长孙王爷看座。”

长孙炎煌神情在瞬间震怒无比。

“休想。”

两个男人毫不示弱的目光在空中纠结——

乱了，一切的一切将我的心搅乱，所有悲愤竟转化为担忧，不，他欺骗我，我该怨他，该恨他，该也再不想见到他，可是，当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竟开始欣喜颤悚，泪水也不争气的流下。这一刻——他目光坚定向我看来时，那眼中的无怨无悔再次将我的心揪起。为什么，他已经性命难保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执著，放弃我，不是正合他意吗，三千精兵，他竟带着三千精兵为阻止这场婚礼而来，难道，真的是误会。

我的心开始前所未有的慌乱。

“南宫，放了他，让他走吧，只要你肯放了他，琉云这辈子都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长孙炎煌狂怒拽过我手腕。

“绝不！这一次，我有备而来，若不能带你离开，纵然是死，又何妨。”

南宫博目光冷到极点。

“好，我成全你。”

他眼底那种噬血般的神情我从未见过，眼前一阵眩晕，他要杀了长孙炎煌，不，绝不可以，我慌乱拽住他衣袖。

“不要，你放了他。”

他咬牙紧握双拳。

“放了他，如今是他不肯退让，长孙炎煌，若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长孙炎煌扬起唇角转开视线。

“我再说一次，除非她和我一起走，否则，绝不离开。”

他神情一瞬间变得温柔怜惜，灼热温暖的感觉从他掌心传到我腕上，这一刻，我终于相信，他是真心的。我不该怀疑、不该犹豫，现在，错过了逃离的最好时机，造成如今刀光相见的局面，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的存在，这两个男人不会变得如此对决，如果没有我的存在，这场纷争不会发生，不会累及无辜的人。

南宫博眼神冷如苍狼。

长孙炎煌又如此坚定。

他们两人如若有一人在我面前出事，我这辈子都将无法承受。

四十七

既然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来结束吧

如果我不存在了……

或许，一切就会化解了。

他们怒目相对的时刻，我的手从长孙炎煌掌心慢慢滑开。

我低头温柔如风的笑，一步步退到舱外，眼泪滚烫中带着冰凉滑落，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子取下了头上凤冠，没有人注意我将那只尖锐的银钗握在手中，一切，是该结束了，不应该如此纠缠下去了，南宫博，当初，你在舫上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命！长孙炎煌，你我有缘无份，缘尽此生吧。

湖边的风温暖清凉。

它们凌乱吹起我披散如青天流云的长发，红色喜服在阳光下如火焰般刺痛人的眼睛，岸边人群震惊向我看来，我昂首望着那片天不胜羞娇的笑，笑红了天边的云彩，笑皱了一湖秋水，碧波轻轻荡漾，天地之间，晶莹的眼泪漫天纷飞灿如流萤。

抬手——

速落——

银钗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血。

鲜红如花绽放在喜服上。

我眼中是解脱的笑，心里是不舍的痛，银钗好锋利，那是心脏的位置，这一次，我谁也没有辜负，谁也不欠了，好累，好疲惫，被两个人同时的喜欢，竟是一种生命所无法承受的负担，身子软软向后倒下，我伸开双臂，湖面逆向而来的风吹起美丽鲜红的衣，裙角层层飞扬，发丝在空中翻旋飞舞……

我要走了。

南宫，不要为我的离去悲伤，我不值得你如此厚爱。

长孙，若有一天，你再看见这漫天的云彩，那便是我，漫步在云端等着你的到来。

喧闹世界一瞬间寂静。

岸边人群停止涌动，舫外官兵停止打斗，祝福声、奏乐声、欢笑声、兵器声全部消失，他们看到那华丽的喜舫上，火红的身影如断翅的彩蝶般从舱板坠落，那抹红色小巧轻盈，慢慢下沉——

“扑嗵。”

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巨浪，湖水温柔的将我环绕，好暖好暖，像母亲的怀抱。

“不。”［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突然撕心裂肺的呼喊。

长孙炎煌狂然绝裂，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根银钗致命的刺入她体内，她眼中流下恋恋不舍的泪，那抹下坠的红色令他的呼吸就要停止，为什么，她眼中分明写满不舍、眷恋，为何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

如同被撕裂的痛楚从心中漫延到他四肢，撕心裂肺，他眼睁睁看着她举起银钗，看着她坠落，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止，二十九年，他第一次流泪，灵魂仿佛在她坠落的那一刻被带走，心碎欲绝竟是这样的滋味。

不。

他纵身飞入湖中，眼泪与湖水一起流淌，他，长孙炎煌，身经百战，冷酷绝然，看惯了血流成河尸堆如山，以为不会再为世间任何生命的流逝动容，但这一刻，他的心被撕碎，湖水冰凉冰凉，红色身影在慢慢下沉，他飞速的向她游过去，拽过那下沉的娇小身影紧紧搂入怀中……他痛恨自己，曾经，长孙炎煌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威严，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没有他解不了的难题，可此刻，他痛恨自己的无力，虽然用手牢牢按住她的伤口，但身边大片大片的湖水还是慢慢的被鲜血染红……

谁的手温柔环在我腰间。

谁的怀抱如此温暖踏实。

我努力睁开眼，长孙炎煌眼中毁天灭地的绝望令我心碎，温暖的湖水变得好冷，是因为他的眼泪吗，我想伸出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手，无力！对不起，长孙，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不应该……请不要如此哀伤，不要为我哭泣，你的眼泪让我心疼，令我不忍离去……我不会忘记你，不管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不管是不是要经历伦徊，喝那孟婆汤，我都不会忘记你……

只是，我们缘尽了……缘尽于此了！

灵魂慢慢的脱离……

一缕清风将我升腾到半空……

我看到长孙炎煌抱着“自己”游上船舱，我看到南宫博的眼神在一瞬间苍老，红色喜服鲜艳得触目惊心，血染红了长孙炎煌衣襟，天地刹那间变得灰白，南宫博眼中的平静令我揪心，他不该如此平静，不该迎风浅笑，暖风中，他的笑容绝望而忧伤，心碎而狂然，泪，顺着他狭长如水的双眸滑落……哀莫大于心死……

不要，南宫，求求你怒骂、狂暴，哪怕那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身体，你依旧可以骂她，可以指责她的背信弃义，你不该如此安静，安静得令人心疼，对不起……我会记着你，永远记着你，记得在千年以前的久远唐朝有个男人如此深情的爱过我……爱过我的灵魂。

如若有来生……我会还你一世情。

风越来越大，我越来越轻，那喧闹的、繁乱的、迷离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青山、小楼、画舫、人群在我视线中慢慢变得透明，白色，脚下的一切渐渐变成一片苍茫的白，无边无际，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我的灵魂在白中飘荡……

飘荡……

模糊……

四十八

台北。

中心医院。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典雅温馨的病房内全身缠满绷带的女孩静静躺在床上，她脸色苍白双唇紧闭，长长睫毛覆盖着眼睑如断了翅的蝴蝶再也不会飞翔，床前，一名四十多位的男子将头埋在双手中，不忍去看病榻上毫无生机的女儿，电脑检测仪器直线平稳，毫无大脑律动跳跃痕迹。

他喃喃自语。

“千寻，爸爸错了，不会再那样对待你了，女儿，你一定要醒来。”

我以为再也不会舒醒，痛的感觉却清晰传来，头像要爆裂开，伸手触摸却发现身体缠满绷带，用力睁开眼睛定睛望去，面前有双熟悉的眼，是父亲，他满目担忧，眼中无尽痛悔。

“嘀——嘀——”检测仪突然发出尖锐响声。

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惊喜。

“醒了！医生，医生，快来人，我女儿醒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群白大褂急匆匆跑进来，他们手持各种仪器，难以置信测量我的心跳，检查我的脉博，然后小声耳语。

“奇迹，真是奇迹。”

“大脑已经停止运转竟然还能醒来。”

“看样子不会成为植物人。”

“马上通知内科医师准备替病人动手术。”

他们神情有着明显惊诧和欣喜。

谁的大脑停止运转，谁快要变成植物人，是我吗，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努力回忆。

凌晨时分离家出走，被一辆急驰的车给撞飞，再然后……痛，头好痛，像是遗忘了一些什么，用力去想，却想不起来！再然后……我应该躺在了医院。不，不对，好像还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到底发生过什么，努力去想，头再次爆裂般的疼，心也一阵阵被揪起。是什么，我到底遗忘了什么。

父亲的眼泪滴嗒落到我脸上。

“千寻，你总算醒了，如果你出了事，我怎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过去，我做了太多错事，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女，那个女人我已经让她走了，你赶快好起来，咱们父女从今开始好好生活。”

我鼻子一阵酸涩，久违的亲情涌上心头，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宽恕的。

我点头，泪如雨下。

三个月后顺利出院。

洛阳。

万山湖。

洛阳是父亲的老家，出院后为了迎接新生活，他将所有产业置回内地。车祸过后，我身体已经恢复，但却留下轻微后遗症需要好好调养。父亲知道我喜欢安静的地方，特意在万山湖风景区买下一栋小楼。

一星期后，我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万山湖是中国内地十大著名景点之一，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时侯游客较多，这天，我不由也被那一片繁花盛开的热闹景象吸引。

我拿出夹板在湖边支起画架。

湖面清凉的风迎面吹来，远处碧波荡漾，据说在千年以前的唐朝，万山湖曾是那些达官贵人必游之地，如今相隔一千年多年，它两岸风景依旧美伦美奂，那些屡次复修的凉亭以及人工制成的画舫在湖中悠然飘荡，吸引了大批游客。

看着那些古时遗址，我的思绪一瞬间突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些场景似乎在哪见过，万般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用力去想，熟悉的头痛又开始漫延，心也揪得厉害，我暗自笑笑，或许是车祸过后留下的记忆重复症吧。

突然，急切的呼救打破宁静。

“不好了，有人落水啦。”

我抬头望去，舫中随同妈妈一起游玩的小女孩调皮嬉戏，已然落入湖中，那个长裙包裹的女人不会泳游，她心急如焚看着水中挣扎的女儿，提起裙摆就要跳下，危险，来不及多想，尽管脚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我还是纵身跃入湖中。

凉。

湖水透心的凉。

我抓起那个小女孩用力顶向舫边，那个女人将成功她拉上船。呼，终于得救了，我随之想要靠岸，突然，脚下一阵剧烈疼痛，糟糕，脚上绷带和石膏刚刚取下，医生吩咐不能过度用力，方才救小女孩时用力过猛，脚筋似乎开始抽搐了。

糟糕。

我惶然挣扎，水一口接一口不停灌入鼻中，还来不及呼救，身子慢慢向下沉去，这种下坠的感觉好熟悉……一片红色记忆……意识渐渐模糊……舫上呼救的声音仿佛与我相隔好几个世纪。

“救命啊，有人溺水了！救命……”

我沉沉坠向湖底。

湖水竟慢慢开始温暖，恍惚间令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浓，心，温柔撕裂的痛。

画舫、青山、小楼……礼堂、喜服、凤冠……一幕幕古老场景在脑中交错，明明陌生却又觉得万般熟悉，阳光下寒光闪闪的银钗，微风中漫天纷飞的眼泪，那飞舞的红色身影是谁，那俊美的白衣男子是谁，那身着喜袍安静绝望的男人是谁！

眼前慢慢黑暗……

四十九

唐朝。

长安。

落日的晚霞透过叶隙碎碎洒在寂寞繁华的街道上，人群纷纷攘攘，来来往往，小贩挑着路边摊匆匆忙忙往家中赶，偶尔有骏马驰过的声音打破祥和宁静，街角那一幢华丽建筑物中突然传出几声尖叫，划破长空，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鲜花满月楼。

一群姹紫嫣红的女子惊诧打量从天而降的莫名物体，小心翼翼上前。

“咦，你们看，是个女人。”

“她的模样好奇怪，不像咱们大唐女子。”

“奇怪，她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可不是吗，我在房中沐浴得好好的，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惊吓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女孩躺在床上，你们看，屋顶还破了好大一个窟窿呢。”

众人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果真，那琉璃瓦片覆盖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床上的女孩不偏不倚正巧砸下落在床上，她双目紧闭，眼皮却微微颤动着，似乎就要舒醒。

满月推门而入。

“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没见你们安静过片刻。”

黄衫女子伸手指向床上身着T恤牛仔裤的女孩。

“满月姐，这个女孩从天上掉了下来。”

满月拧起眉头。

“一派胡言，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从……”

她的话蓦然停止，满月细细打量床上眉头微拧状似痛苦的女孩，只见她身上“衣不遮体”，两截光滑白嫩的胳膊露在袖外，那所穿衣物也奇奇怪怪，从来不曾见过，腿上两块浅蓝色硬布包裹着两条大腿，整个身形体态令人一览无余，难怪一屋子姑娘会大呼小叫，鲜花满月楼开业五年多年还真从未遇见过如此怪事，难道这女子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怪，还真是怪，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干什么，不管她是谁，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没看到这姑娘胳膊上都划伤了吗，快去，快去，赶紧去拿些膏药过来。”

几名女子拥簇着懒洋洋退出厢房。

吵。

好吵。

谁的声音在耳边说话，淡淡茉莉花香夹带着脂粉味传入我鼻中，模糊意识慢慢变得清晰，浑身上下骨头如松散般酸痛难忍，尖锐娇媚的嗓音听起来万分熟悉，用力睁开眼睛，一张略带关切的双眸映入眼帘：大红色薄纱裙，高挑柳叶眉，精致盘起的黑发以及唇角一抹善意的微笑——

怔惊。

满月。

被遗忘的记忆突然如袭卷而来的潮水狂涌上心头，天啊，在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里，我到底遗忘了一些什么，我怎么能遗忘……曾经穿越时空到过唐朝，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过也被爱过，繁花盛开的洛阳，碧波荡漾的万山湖，美丽如画的倾城山庄，血染喜服的婚礼……这些往事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为什么在那个世界里竟能轻易将它们忘记，心，曾那般的疼痛，难怪在湖中下沉时会看到古老交错的场景。

等等。

我目光惊诧打量四周。

古香古色的房间，轻纱摇曳的垂帘，窗子外的那一片天火红灿烂，落日的余辉倾洒进来落入房中，夕阳正是无限好，树叶儿在窗外哗哗作响，街道上传来的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而街上的那一幢幢建筑古老而华丽，路上行人的装束是那样陌生又眼熟，布衣、礼冠、长衫、纱裙、小扇、纸伞……

难道——

我再一次穿越时空回到了唐朝。

我瞪大眼睛无法言喻的怔惊涌上脑海。

满月定睛打量床上的人，这个女子的眼神看起来好熟悉，她目光中有着明显的震憾、忧虑、欢喜、诧异，而且，那沉沉目光向她看来时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奇怪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她怎会用这种神情凝望她。

她疑惑开口。

“姑娘，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满月的眼神看起来很迷惑，难怪她不认识我了吗，我努力起身，正要开口，视线掠过一片浅蓝，心蓦然一惊，再低头认真打量，白色T恤紧紧包裹在身上，牛仔裤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脚上的鞋已经遗落，怎么可能，我竟是这样一副模样……挣扎着起身扑向桃木桌边的铜镜，镜中映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容颜——

乌黑亮丽的碎发长及肩头，黑溜溜明亮的双眼圆瞪，红而丰润的双唇，精细高挑的眉。

这张脸是——我——沈千寻。

沈千寻，女，23岁，体重120斤，台北女子音乐学院应届毕业生，擅长古筝、柳琴、钢琴、戏曲，怎么可能，我竟带着自己的躯体再次穿越时空回到了唐朝，如果说以前所发生的一切像一个梦，而这一刻，我所看到的更像是一个梦。

当初，我以为自己不会懦弱，但在爱与被爱之间无法圆满时，最终我还是选择逃避，以为灵魂消散就会一了百了，但上天竟再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为什么，为什么要再一次的将我送回来。

我用力攥紧桌上细瓷花瓶。

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繁乱，长孙炎煌、南宫博的面孔在脑中交错闪烁，不，不能再想起他们，结束了，一切都已在上官琉云死亡的那一刻结束，我好不容易从那段感情中挣脱出来，不能再轻易沦陷，即便这次回到唐朝，我也不会再触及那段过往，那两个男人，一个被我爱得死心踏地，最终却还是被他伤害，另一个为我放弃所有，却什么也没得到，如果一切无休无止纠缠下去，生生世世都无法安宁。

五十

满月看出我神情中的异样。

“姑娘，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慌乱间回过神来。

“没事，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将我扶回床上。

“看你的样子不像咱们大唐人，你大概是从西域来的吧，我早就听人说过西域姑娘服饰奇特，个性豪放，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只是，你为什么会从屋顶掉下来？”

西域？我深吸口气，也罢，这是一个很好的解释，不需要我再费心掩饰些什么，既然是新的身份、新的面孔，那么也该有个新的开始，我不需要让她知道沈千寻就是曾经的上官琉云。

满屋子清淡花香慢慢平息我脑中浮躁。

我抬头冲满月感激笑笑。

“小女子名叫沈千寻，本是大唐人士，很早以前我随经商的爹爹定居在西域，后来，爹爹死了，落叶总要归根，这一次我带着他的骨灰回到大唐安葬，身上还剩下不少[奇`书`网`整.理'提.供]银子，本想用它们置些家当在长安落脚，谁知竟然遇上了匪徒，我被他们劫持，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逃出来，顺着墙就上了您的屋顶，不想脚下悬空竟掉落下来。”

我握紧双手，掌心渗出些微汗珠，这样的谎言她会相信吗。

满月眼波流转思量着我方才的一番话。

她是个善良的人，不管相不相信我编的故事，一定会留我在这里暂时落脚。

果然。

她眉头松开莞然一笑。

“原来如此，既然姑娘没有可去之处，不如先留在咱们鲜花满月楼吧，我这里虽说是青楼，可绝不会强人所难，这里现在有的是空房，你先暂且住下吧，那些死丫头，拿个药膏也能磨增半天，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等会儿让人送些衣服过来给你换上，呵，这里毕竟是大唐，你这模样走出去会吓着人。”

她将薄帛被轻轻覆盖在我身上后掩门而去。

我闭上眼思绪飘飞。

这是命运吗，是命运吧！沈千寻，一直都是命运在选择你，现在，轮到你选择命运了，上官琉云的一切就让它随着那场染血的婚礼埋葬，从此，唐朝只有重新开始的沈千寻。长孙炎煌，南宫博，或许有一天还会遇到，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在微笑的人群中与他们擦肩而过，从此，只做陌路人。

细碎凌乱脚步声再次响在门外。

淡淡脂粉味再一次扑鼻而入，那些姑娘们手中拿着药膏推门而入。

黄衫女子拿着药在我手臂细细涂抹时，愤然不平开口。

“风月楼那个云如月凭什么那么嚣张？”

绿衫女子跟着搭腔。

“对啊，依我看，不过就因为她那张脸长得像死去的琉云姑娘。”

房内顿时喧攘起来。

“可不是，人家长孙王爷只不过喜欢她弹弹琴唱唱歌，又没有说想要纳她为妾，那个女人得意什么，哼，眼睛都好像快长到天上去了，从来不拿正眼瞧咱们鲜花满月楼。”

“真搞不懂这些男人，当初，他从洛阳带着上官琉云的灵牌进京成婚，我还惊叹世间有如此痴情的男子，如今，不过才三年，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说来说去，最可怜的就是南宫公子，什么也没有得到。新娘死了，他连个夫妻名份也没捞着，也不知那上官琉云是怎样想的，竟然会自杀，换成是我，这两个男人随便嫁一个，我就得偷着笑了。”

“你懂什么，正因为她与众不同才令这两个绝世好男人神魂颠倒啊。”

满月略微恼怒打断她们。

“沈姑娘需要好好静养，你们在这里又在乱嚷嚷什么，刚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要再提，有我满月在一天，她云如月休想打咱们鲜花满月楼的主意，你们放心好了，不管她使出什么花招，我是绝对不会把鲜花满月楼转入风月楼名下，那个女人逼良为娼，心术不正，你们若到了她手中，哪还有好日子过。”

姑娘们众议四起。

“满月姐，我们知道你是好人。”

“可是，自从三年前那个上官琉云在咱们这里小住出了事后，那些人都说鲜花满月楼不吉祥，是个沾染秽气的地方，你看，咱们的客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每个月的收入根本抵不了那些开销，你却还和以前一些毫无条件的收容那些落魄的姑娘，这样下去，鲜花满月楼迟早得关门。”

“对啊，满月姐，这个女孩你不会又想收留她吧。”

“等她伤好后就让她走吧，咱们现在真的养不起闲杂人了。”

满月长叹口气语气变得平静。

“行了，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不需要你们教我怎么做，怪只怪那个云如月长得太像琉云姑娘，长孙王爷对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每月还会派人送些银两供日常开销，可是，男人的心是捉摸不定的，就怕哪一天长孙王爷思念王妃心切，真的把那个云如月捧上云宵，到时，她就更不可一世了。”

长孙王爷这几个字如针般刺入我心中。

等等——

她们刚才说——三年前！！！

我震惊，怎么可能，舒醒到出院到再一次坠入，不过才三个多月时间——可是，她们的话句句入耳，我听得真切，绝不会错！好一个三年前，唐朝与二十一世纪，不过相隔一个时空，相隔一段历史，谁能料到，星移斗转间竟然已经是苍海桑田。

三年了，一切纷争都平息了。

三年了，洛阳那场震惊朝野的婚礼已成为过去了。

三年了，上官琉云在他们心中该封尘该成为回忆了。

可是——

她们的话再次在我心中卷起一阵涛天巨浪。

长孙炎煌竟带着上官琉云的灵牌回长安成婚。

我死了，他们不是应该放弃了吗，为什么还要将灵位从南宫博手中夺回，难道因为那一句非卿不娶的诺言吗，他做到了，可我的心此刻竟不再激动，长孙炎煌，他依旧是表面风光无限的王爷，可南宫博，他失去了一切，洛阳那场争夺之战，他定是输了。

还有她们提到的云如月——长相酷似上官琉云，被长孙炎煌捧红的风尘女子。长孙，你到底是想睹人思情，还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罢了，不管怎样，这一切都与沈千寻无关，那是上官琉云的过去。尽管遗忘需要付出疼痛与难过的价代，我还是要努力做到。

不舍、愧疚、心疼、想念……就让这百般情绪慢慢被时间磨平吧。

满月是善良的人，我蒙受她两次搭救之恩，凭借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我绝不让鲜花满月楼陷入困境，那个叫云如月的女人，总有一天要会会她，但这一切，不为长孙炎煌，只为这些在红尘中顽强生活、凭借真实才艺证明自己的姐妹。

三年前参加才艺表演大赛时未完成的梦——现在真正开始。

我——沈千寻——会活出一片新的天地。

五十一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而过……

我落入鲜花满月楼已有数日。

红光冲破云层从天边倾洒而下，又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我站在窗边静静遥望热闹不在的庭院，满园繁花落寞开放。鲜花满月楼对面有一幢更为气派的华丽阁楼挺立，上面刻着几个醒目大字——风月楼，好一个风月楼，风月无边，虽然只是清晨，但那里的喧华热闹远远盛过鲜花满月楼。

男人喜新厌旧果然不假。

据满月所言，风月楼一年前落户长安，风月楼大当家云如月长相酷似上官琉云，被长孙炎煌惊为旧人，每隔数日，他便会到风月楼中听听琴曲，长孙炎煌闻名官场，向来不近女色不喜言笑，那些达官贵人正愁找不到机会与他接近，如此一来，风月楼正成了他们谀媚奉承的好场所，所以人气便旺了起来。

满月不知何时悄声无息走入房中。

“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是去是留该有个决定，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以你的容貌和姿色找个好人家不难……”

我回头打断满月的话。

“满月姐，千寻已经考虑清楚，我决定留下。”

她将手中汤碗放到桌上微笑看来。

“沈姑娘，如今鲜花满月楼已不复昨日，我这里很多姑娘都已经被风月楼给挖走了，只剩下十多个贴心的，我能理解她们的决定，人生在世，谁不想活得风光，活得享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并非我不想留你，而是如今这种情况你已经看到了，不是吗？”

她走到窗边与我一同眺望对面的繁华。

我冲她笑笑。

“满月姐，当初，你为何会开办这间鲜花满月楼，以你的所为，并不只是想谋生这么简单，你收留过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不求回报，到底是为什么？”

她遥望那片蓝天。

“或许，没有为什么，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我希望所有的女人都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也许你会觉得可笑，作为一名青楼女子谈何能力，没错，有些事情是免不了的，但我这里的姑娘有很多都只是卖艺不卖身，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绝不亚于男子，只可惜，越来越多的人不懂得欣赏她们真正的才华。”

原来如此。

她也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

风月楼只是一间普通的妓院，那些流连忘返的男人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惑，如若想要将这些人再次的吸引回鲜花满月楼，恐怕得费些功夫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筹到一些银两，添置一些器具，将鲜花满月楼进行改装，在台北很多酒店集食、宿、娱乐、商务居停、度假为一体，或许，可以将鲜花满月楼改装成不折不扣的酒店。

那些女子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来获得报酬。

我定晴望向满月。

“千寻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一听。”

她再笑。

“沈姑娘直说无妨。”

我端起桌上茶杯轻缀一口。

“现在的鲜花满月楼之所以吸引不了客人，是因为它过于单纯的靠琴曲歌舞为生，再好听的曲，再美的舞看久了也会腻，所以我们必须改头换面，鲜花满月楼不是有很多空房吗，我们可以将它改良成客房，再花重金聘请有名的厨子掌勺，将楼下厅堂置成食厅，当然，鲜花满月楼的绝活歌舞不能丢，但我们照样得想些新点子，将歌舞全部改良，不要一味全是陈词旧曲，简单的说，就是集歌舞、吃、住一体，扩大经营面。”

满月疑惑拧起眉头。

“那不成了客栈吗。”

“没错，的确是客栈的模样，不过，咱们多了一些歌舞，那些姑娘们才艺好的，可以给客只表演节目，才艺稍差的可以扮成店小二招待客人，鲜花满月楼的生意一定会好起来，到时候，来的人不分男女老少。”

“但这样真的能令鲜花满月楼起死回生吗？”

“仅有这些当然是不够的，我们还可以增设一些细节，比如记住每一位到店客人的生日，家在长安的咱们可以登门拜贺，不在长安的咱们可以提前书信致贺，另外，除了那些歌舞表演的，其它人都必须统一着装，微笑服务，还有那些女客，如若消费满五两银子，咱们可以赠送一些小首饰、胭脂之类的物品，累积消费超过一百两银子的，咱们可以举办一次筹谢晚会，让他们免费吃住一次……”

满月的双眼渐渐明亮。

“这些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笑笑。

“西域很多客商都是这样经营，千寻只是提议，满月姐可以考虑一下。”

她的笑容慢慢明朗起来。

“这提议很好，而且花费不了多少银两，客房有现成的，桌椅板凳也足够，不需添置，好的厨子我正好认识一位，如此算下来，鲜花满月楼中十多个人手已经足够，不过，这些真的行得通吗？”

“不如咱们先试试看。”

“好。”

……

三天后。

彻耳鸣炮声响彻长安街道每个角落。

鲜花满月楼的姑娘们穿着整齐的红色裤装，洗尽铅华，那些由丝帛制成的宣传单握在她们手上派发，路人行人投来好奇目光，她们果然是好样的，笑意盈盈带回不少客人在鲜花满月楼落座，新的厅堂，新的氛围，新的感觉，那些鹅黄淡绿轻纱不复存在，取之而代的是楼中姑娘们所绘制的花鸟百兽图。

文人雅士赞不绝口。

楼外的招牌赫然醒目——天雅明月居。

没错。

鲜花满月楼更名为天雅明月居，厅内四处洋溢着浓厚的文化氛围，琴曲声声入耳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再也没有半点的风尘味道，即便是歌舞笙平，却也如同仙子坠入凡尘，那些舞衣白如雪，绫带飘如云，她们身上全是由我精心调制的淡淡露水香，长发没有半点装饰，光滑柔顺如绸缎飘泻。

这是曾闻名全国的云南舞蹈。

这样的舞飘如流水，翩若流云，没有半点艳情露骨的感觉，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喜欢，还有那一曲《感恩的心》，不管那些人懂不懂得欣赏，能不能够明白，至少现在他们已经被这种新奇给吸引，而且，开业的前一天所有服务都是免费提供，赠送的银子一定会再赚回来，甚至更多。

风月楼门庭开始略微显得冷落。

商场如战场，肤浅的东西绝不可能长久吸引人，真正能打动人心的是本质与内涵，抱月楼终究只是一个浮华于世的乌烟瘴气场所，天雅明月居将开创独一无二的局面，这一战算是打开了，现在输赢还谈不上，日后肯定会有重重的困难、阻力，但这些动摇不了我的决心，那些姐妹们脸上的笑容是最好的动力。

不过，还没有等到以后，第一个麻烦便来了——

五十二

当风儿温柔抚弄着树枝拍打楼前的榉招牌时，一道浅蓝如水的人影立在门前，阳光照耀在她轻薄飞扬的纱裙上，朦胧中有道亮光刺痛人的眼睛，好美的女人！但令我震惊的，却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张脸——

上官琉云的脸。

这张眉如柳叶，眼若秋水的容颜，我曾无数次在镜中打量，曾带着它行走于山水之间，曾用它演释过我倔强的灵魂，面前这个女人——是——云如月，没错，她虽然有着与上官琉云相似的容颜，只可惜，她的双眸不够明亮，她的目光不够自信，她的眼神不够清澈，她的嘴唇不够坚定，她的气质不够超然。

虽然同样的一身水蓝却掩不住她满身的脂粉味道。

长孙炎煌怎会亲近这样的人。

她扬起的下巴满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天雅明月居，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鲜花满月楼真的脱胎换骨了，没想到终究还只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地方，花满月，我知道你不甘心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楼就此归于我的名下，不过，你要认清眼前的形势，和我继续斗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如若肯现在退让，我会出一个高价，不然，到了最后你求我收下的时候，这楼倒也不值钱了。”

满月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笑脸相待。

“云当家的，既然我这儿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地方，您还是赶快回您的风月楼吧，至少，那儿可比咱们这高雅多了，谁不知道在您身边流连的都是一些天上有人间无的绝世公子啊，幸亏您的脚还没踏进来，不然，我这儿的地若是沾污了您的三寸金莲，我花满月还真是担耽不起啊！”

云如月美丽如画的容颜在一身水蓝裙装下变得黯然恼怒。

她愤然拂袖转身离去。

满月拧起眉头微微摇头。

“她只怕不会善罢干休，若楼内生意真的红火起来，她不知道又会使出什么招来破坏。”

我凝望那抹离去的水蓝色身影暗自笑开。

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不可一世、颇有野心，但她的心未必像外表那般珑玲，公然挑畔是商家大忌，是最愚蠢的事情，这一次，虽然她怒意来到天雅明月居冷言相讽，可是反而对我们有利，我和满月是时候到风月楼走一趟了，不过，不是现在，今天是八月初二，据说每到这天长孙炎煌都会前往风月楼听曲。

我深吸口气，心，终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洒脱。

八月初二。

再过十三天就是八月十五了。

我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天雅明月居名字起得好，想打开局面仅靠刚开始的这一些是不够的，在二十一世纪，那些商场作广告靠的就是传统节日宣传，这一次，可以抓住中秋这个机会真正打开局面，中秋那一天，长安街道灯笼高挂，它们会照亮整个夜空，太原、长安、洛阳、翼州……所有百姓都会蜂涌而来，聚在天子脚下共庆这盛大节日。

天雅明月居一定要策划一台好戏。

一台令万众瞩目千人驻足的戏。

我笑着收回自己飘浮的视线，努力吧，努力就会有收获，努力就会把那一切都淡忘了，曾经有人告诉我，努力工作可以遗忘很多不愿面对的事情，只要心被脑中被其它东西填得满满的，便没有办法再触及伤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一试。

“得儿、得……”

街道转角处一辆平凡无奇的马车不急不慢平稳而来，马蹄声却苍劲有力。

车在对面风月楼停下。

晨光下，微风中，空气里满是花儿淡淡的香。

如果我知道车上坐着的是曾在梦中千百回转的那个人，我绝不会无意识去打量那一眼；如果我知道他会回头向我看来，我一定会收回自己来不及停止的笑颜；如果我知道一切将从这盈盈一笑开始，我宁愿那个清晨阳光没有洒落在我身上；

八月十五。

这个瞬间在脑中产生的创意令我的唇不知不觉扬起，目光灼灼生辉也只是为了那天可能会获得的空前成功，所以，清晨的阳光下，我深深的笑，哪怕容颜在千娇百媚的女子中略微黯，马车的车帘就在这一刻被掀开，白色俊朗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我来不及收回视线，来不及停止笑容，他竟在那一瞬间回头——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如果我可以转移视线，能够快步走入里堂，眼神，便不会交汇——可是，我没有，当那个熟悉身影飘然而下时，我收不回视线，挪不开脚步。我怔怔看着他，我以为自己已经懂得很好的隐藏，但心中的东西终究止不住顺着眸光流淌……

长孙炎煌。

他风采依旧，只是多了数不尽的苍桑。

他目光由平静变得波澜，由淡定变得疑惑，由浅变深……

风月楼内蓝衣女子款款碎步而出，她昂起的脸竟是天真羞涩的笑，好一个云如月，她不由令我想起最初的舞倾城，善变、乖巧、虚伪、懂得隐藏，长孙炎煌在她的微笑下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依旧追随而来，最后那一撇，双眼微眯，意味深遂。

我在瞬间回神，逃一般躲回里堂。

为何——

这么快便相遇。

我以为我可以给他一个陌生人般的微笑，如所有人一般谦卑恭敬的唤一声‘长孙王爷’，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沉寂的感觉在那一刻蓦然舒醒，如小鹿般在心头乱撞，我竟坦然失措的与他目光交结、纠缠，他看出什么了吗，不，不可能，现在的我是一副如此陌生的面孔和模样，他怎认得出来。

我再一次镇定。

根本不需要这样惶恐，长孙炎煌他不知道沈千寻是谁，他现在的眼中只有云如月。

我深吸口气再次走出门外，对面空空已没有那道令我失措的白色身影，我递过柜台上的酒坛传给负责倒酒的姑娘，楼下客人络释不绝，满堂生辉。这只是一次偶遇，慢慢的，心就会平静，开始，只在一瞬间，结束，却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沈千寻，你一定可以做到。”

我抬头，迎来送往笑颜如花。

五十三

风起云涌，终有尽时。

风若要吹，就让它吹吧，吹开漫世繁花，吹散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

风月楼断断续续的琴声传入天雅明月居。

从清晨到黄昏，那辆马车始终停在风月楼外，那琴声定是云如月为长孙炎煌所弹，琴音停止的那几刻，他们是在把酒言欢，还是微笑凝望……我收拾好桌面的残羹盛菜，抬头看天边，又是一天过去，再过两个时辰天雅明月居就可以打佯，而那风月楼中却正是风月无边。

满月在我身边停住脚步。

“沈姑娘，今天是我一位朋友的忌日，这楼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想出去买些香纸回来祭拜，她是位好姑娘，只可惜，太善良，太重情感了，男人，不值得女人如此付出啊。”

她的话蓦然令我惊觉。

朋友忌日。

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就是三年前的我在湖边自尽的日子，那场轰动洛阳的婚礼正是定在八月初二，长孙炎煌每到此刻便会前往风月楼静坐一天，他是为了缅怀死在他怀中的上官琉云吗，他真的是因为旧情难忘吗，这一切多么不值得，上官琉云是独一无二，天下仅有的，即便有人与她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嗓音，但终究不是她。

满月提着竹篮款款出门。

姑娘们在楼内收拾桌凳，我静坐柜前盘算一天下来所支出的一些帐目。

没人留意到风月楼内的琴声不知何时已停止。

烛影袅娜中一道被拉长的人影投射到帐本上——有客人进来。

我抬头——

悠闲拈着帐页的青葱手指蓦然僵直。

白色身影在烛火照映下如梦似幻，长孙炎煌眉头微皱眯着双眼打量四周，眼角余光纷纷扬扬落在我身上，环顾一遍后，他眸光毫不避讳直视而来，白色身影步步向前，熟悉的麝香味扑面而来，萦绕鼻间。

他此刻不是应在风月楼中听曲吗。

他来做什么。

我端过茶壶垂下眼睑掩饰心中慌乱。

长孙炎煌闲闲开口。

“你不是鲜花满月楼的人。”

清澈茶水自壶中倾泻而入杯中，茶叶在杯底舒展翻滚，他的话令我蓦然一惊，双手微颤，茶水顺着桌子滴落到他白色长衫上。

我镇定思绪浅浅一笑。

“对不起，长孙王爷，小女子一时失手……”

他疑惑凝望。

“你从未见过我，怎会知道我是谁？”

我暗自怨叹，不应该如此口快，幸亏撒谎已成习惯——

“王爷气度不凡，不比常人，方才您下马车的时候，满月姐姐特别吩咐过，如若王爷到咱们天雅明月居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待伺，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小女子才有幸能唤出王爷的名讳。”

他若有所思，端起桌上茶杯却并不饮用，静静的目光层层落在我眼底，这突然出现的一切是我不曾预料到的，长孙炎煌，他到底看出了什么，我立在他身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强装镇定努力微笑，脸上肌肉开始发酸。

“你先下去吧。”

他终于开口。

我如释重负，带着若有似无的惆怅退回柜台，他到底没有看出来，也好，这样可以省去我日后的慌乱，只是这个时候，他来天雅明月居做什么——

为什么会来天雅明月居——

长孙炎煌指腹轻轻磨娑着光洁的杯面，疑惑自己的不由自主。

他从马上车下来的那一瞬间，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回头，一刹那却仿佛看到那个逝去的人，这女孩在阳光下充满自信的笑着，她的笑脸、她的神情，还有她眼底灼灼闪烁的光芒像极了他空悬其位的王妃——上官琉云，静坐在风月楼中看着云如月弹曲的神情，却再也没有那种缅怀的心情，他努力克制着心中突如其来的波动，最终却还是挪动脚步到了天雅明月居。

她低着头静静的核算帐目。

他心中那种熟悉感觉再次狂涌而来。

当她立在他身边，对着他浅笑，目光与他相互凝望时，他竟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琉云回到了他身边。动荡的心慢慢宁静，冰冷一点点散去，止不住的暖流清晰涌上四肢，这种满足与震憾是他与上官琉云之间的默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女孩四周。

没错。

她的模样与其它女子相较，略微有些清瘦，头发短而凌乱系成一团，慌乱而笨拙的举动分明是一个小女孩所有，他怎会对这样的女子心动，一定是因为思念琉云心切，所以才会一时产生错觉。

他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轻轻的……

我凝视着他的身影慢慢远去。

“得儿，得……”

苍劲有力的马蹄声再次响彻夜空。

我合上帐本。

长孙，你看得到那个叫云如月的女子，却感受不到曾与你倾心相恋的灵魂。

我们——

终究只是无缘的人。

五十四

日子在落花流水中一天天逝去……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节。

夜色渐沉，天雅明月居外步履凌乱，人们脚步匆忙撑着油伞急着往家中赶，长安街道没有了往日的灯火辉煌，只听得雨声哗啦啦作响，店外的树枝儿在急风驰雨中摇摆不定，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雨，说来便来了，午时还好端端的艳阳高照，到了晚上却大雨潘沱，有的时候，人的心只怕变得比天气更快。

雨声哗啦下得人心里一阵发慌。

店内楼下厅中的客人已经用完膳回房休息，楼上空房中传来隐隐约约琵琶声，那些姑娘们在练习着中秋夜才艺晚会的节目，那日，当我将自己的策划告诉满月，她大力支持和赞成，姑娘们本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是将一些现代歌舞融合到她们的古典之中，稍微调教竟收效甚佳。

我相信中秋夜晚会一定可以打响天雅明月居的名号。

二十一世纪，不管是大型中国传统节日或是国外传承文化，各商家均抓住时机，与各界媒体一起精心准备，电台晚会最能起到空前宣传效果，而在讯息不够畅通的唐朝，恐怕还不曾有商家做过如此奇特的宣传，天雅明月居将会首开先例。

整台晚会由我策划进行。

歌舞、幸运大抽奖、嘉宾表演、脑筋急转弯……虽然不知道那些为二十一世纪人们所熟络的节目是否能受到古人热烈欢迎，但不管好坏，天雅明月居标新立异的名号一旦打开，青菜萝卜，各人处有所爱。

歌舞绝不能落入俗套，以前在学校时学过很多民族舞蹈，特别是那些云南舞蹈，更能令人所接受，如若想要吸引那些文人雅士，现代流行歌曲的调套上宋代那些词人所填的词，绝对能令他们赞不绝口。

另外，天雅明月居进门票每张五两银子，再加上入座后酒水花费，一定可以趁机赚回免费试营业时所亏欠的银两，中秋节，普天同庆，那些富家公子、千金小姐们也会借此机会四处游玩，平日里舍不得花费的人们也会好好放松一番，天雅明月居地处长安繁华地段，定能吸引很多往来客商，若客人反映较好，每到月底时便可以屡次举行此类节目，店内生意自会红火起来。

我出神凝望那一片烟雨蒙蒙的街头。

那日在洛阳，也是如此大的雨，那天的雨是温暖缠绵的，而现在，从门边吹进来的风却冰冷湿透，自从那一次在风月楼外偶遇后便再也不曾见过长孙炎煌，据说宫中也正在准备中秋晚宴，李世民准备宴请所有官员，他这几日定是四处奔波。忧国忧民是他的宿命，我早不该痴心妄想去改变些什么。

连续几日来的忙碌已经取代了那一日重逢的心动，只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像现在这样，心慢慢沉静下来时会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单涌上心头，父亲若发现我失踪，一定苍老许多，我不能陪在他身边照顾，实属不孝。此刻，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想念，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是否也正烟雨蒙蒙。

满月端着从客房中收下的餐盘款款下楼。

“沈姑娘，今天风大雨大，还真为咱们留住了不少客人，我看现在天色已晚，大概不会有人来投宿了，你辛苦了一天，也累了，关了店门好好休息吧。”

我的思绪早已飘飞到那片大雨之中。

满月轻轻靠近。

“怎么了，有心事，是在思念什么人吗？”

我回头冲她笑笑。

“没有，只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大的雨，它们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她探头同我一起遥望那片雨夜。

“对啊，长安城的确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呵，现在下也好，等到中秋的时候天气就自然晴朗了，我在你房间里备了一些水果，后院还准备了一些热水，别多想了，去洗个花瓣澡，吃些点心，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还得练嗓子呢。”

夜越来越宁静，行人越来越稀少，除了哗啦啦连成一片的雨，再也看不到几许灯火，那些商家全都提前关上店门，只有风月楼艳红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虽然华丽却也显得冷清，我同满月一起将大开的红木门缓缓合拢，室内顿觉温暖了许多，风全被挡在门外，烛火也变得安静不再摇曳。

一辆华丽马车在茫茫大雨中急驰而来。

马儿在天雅明月居门前扬起长蹄。

车夫混身湿透，厚重车帘垂在两旁，车轮上满是泥泞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而来，我将正要合拢的店门打开，一个明媚亮丽的身影从车上缓缓而下，她背对我而立，支付给车夫银两后，她转过头来。

“掌柜的，您这儿还有空房吗？”

我在一刹那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风雨中跃下马车的女子，身着淡蓝色轻纱长衫，优美的脖劲，修长的身姿，纤细的柳腰，借着店内溢出的昏黄灯火，可以看清她轮廊分明的五官：漂亮的凤眼，浓密的睫毛，精致的脸庞，光滑饱满的额头，小巧挺直的鼻子，红润鲜艳的嘴唇。蝴蝶状的发髻带着点点湿意垂在她脑后，淡蓝水晶珠串闪亮欲滴，她脸上的那抹脂胭，唇上的那点朱红，眉间那万种风情，仿佛飞舞的流云。

舞倾城。

“叮铃铃……铃……”

她腰间所系的九环银铃在狂风中叮当作响。

五十五

我定睛，没错，是她，是舞倾城，不管再过多久，我都不会忘记这张脸。她怎会来到长安，她不是应该在洛阳的倾城山庄吗，看她的神情满是疲惫，似乎在车上颠簸已有数日，她舒展的眉头带着无限柔顺，再也不见往日的那种傲慢冰冷。

她再次追问。

“你们这儿还有空房吗？”

满月笑意盈盈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包袱。

“有，有，当然有了，呵，姑娘你是要住店吧，里面请。”(奇书网Www.qinkan.net)

舞倾城探头环顾一眼店内，转身掀起马车车帘，车内似乎还有其它人，她小心翼翼拽起一抹黑色衣袖，衣服的主人在她的搀扶下慢慢下车，黑衣、黑鞋、黑色环佩……好一抹极端的色彩，我好奇瞪大眼，车中那个人是谁？

他们慢慢跨下马车。

我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停止。

温润的脸庞，狭长的双眸，凌乱黑发轻垂在脑后，他神情平静淡漠，紧抿的嘴角透着一抹孤单，那曾经温润如玉的眼中没有了我所熟悉的笑意，剩下的只是一片冰冷，如千年寒潭般的冰冷，浓烈刺目的黑色在风雨中分外萧瑟，雨水淋湿他的发梢，水珠一滴滴顺着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滑落。

南宫博。

我震惊——他怎会如此沧桑。

舞倾城扶着他缓缓进入店内，我呆立门边，看着满月引领他们上楼，南宫博的眼睛一直直视前方，神情迷离略带苍茫，他到底怎么了，舞倾城小心翼翼扶着他上楼梯，那模样像在呵护一位重症的病人，南宫博眼中如无物一般，既没有打量四周，也没有看过我和满月一眼，他的眼睛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

难道——

我蓦然后退抵在门边，慌乱揪住自己的衣襟。

不可能——

门外风雨声越来越大，车夫赶着车离去，马蹄声、风雨声、吆喝声……在我耳中慢慢变得寂静，我脑中一片混乱，是自己的错觉，一定是我看错了，但，他的眼睛分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连走路都需要舞倾城牵扶……

满月悠悠叹息着下楼。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南宫公子实在太可怜了。”

我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装做不经意探问。

“他的眼睛……”

满月垂首再次叹息。

“哎，沈姑娘，你刚从西域回来，恐怕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吧，刚才那个黑衣男子就是曾权倾洛阳的南宫世家传人南宫博，三年前，南宫公子心爱的女人在婚礼上举钗自尽，从那一天起，因受刺激过度，他双目就失明了。刚才那个女人是新娘子的妹妹，也许是为了弥补姐姐所犯下的错，这些年来她一直带着南宫公子寻访名医，这一次中秋节，听说有位神医受大唐皇帝之邀来长安赴宴，我想，他们定是为了治病而来。”

我握紧双手用力镇定，心，却止不住的颤抖。

南宫博真的双目失明。

而这一切，缘于那场血染喜服的婚礼，不，不是这样的，我离去了，一切不是应该结束了吗，不，我谁也不欠，我的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已下定决心去遗忘，可是，如今竟有人告诉我……

“不……”

我摇头喃喃自语。

满月款款上前合拢门窗再次叹息。

“其实，前些日子我要拜忌的朋友正是那位新娘，她是一个好姑娘，虽然身为倾城山庄的大小姐，却没有一点架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擅长唱曲，她的曲艺天下闻名，想当初，摘星楼才艺大赛，她一首奇特乐曲还帮杨将军的女儿夺得过头牌，只可惜如此聪明的人，奈何看不透事世。”

我眼中的泪抑制不住就要滑落。

“满月姐，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想先回房休息。”

满月温婉的笑笑。

“忙了一整天，哪有不累的道理，快去吧，回屋好好睡会儿，回儿个不用起得太早。”

我抬脚快速逃离前厅穿过花园长廊。

院中阵阵花儿芬芳已被雨水冲涮，我抬头透过雨幕朦胧望着南宫博与舞倾城的厢房，那里灯火明亮，有淡淡人影投射到窗格上，心中莫名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南宫博，我欠了你，此生此世，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回忆一幕幕在脑中重演……

倾城山庄，我与他初次相遇，他目光灼热闪亮，我却从不回应。我果断，绝决，只因为从它人口中得知他与上官琉云的故事，从此便认定那是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官舫上，他飞身为我挡下那一剑，血染透了他雪白的长衫，而我，却吝啬到不愿回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雨中，我与长孙炎煌深情拥吻，想用这绝情的一幕将他刺痛，令他死心，他却依旧执著无悔……喜堂上，我毅然举钗自尽坠入湖中，只为寻得自己的解脱，却毫不再乎他的感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万山湖碧波涟漪，他给了我最美的喜服、最灿的凤冠、最豪华的典礼……而我，却选择了背叛、遗弃……青山碧水间，阳光下，暖风里，他的笑容那样绝望、哀伤……

五十六

一直以来……

我以为长孙是一个孤独的人，他需要我留在他身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情到深处，人才孤独！或许我在长孙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但那终究不是全部，他是一个理智的人，怎可能会倾其所有，任情浸入骨髓。

他或许有过丧失思绪的时刻。

但总会醒。

或许，我错了！

南宫放弃所有只为得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一个被他所爱却并不爱他的人，他的包容，他的信任，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宽厚……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每一次见面，他的笑总是那样的温暖，他的神情总是那样的轻松……那是因为，他用这一切在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孤独和寒冷，身在权贵之家，身边没有真心相待的人，他那浅浅笑容后隐藏的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寒。

我认定他是一个游戏人生的浪子。

我认定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少爷。

我错了……

倾城山庄再一次重逢，他满脸认真告诉我愿意放弃一切时，我就应该发现，他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后花园中琴声合鸣，他的信任令我动容时，我早该明白，他用情之深，用情之真早就超越了长孙炎煌，只是，我顽固着自己的执著，被自己的痴情蒙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站在院中，脸上有东西滚滚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南宫，我欠你的，此生此世，再也还不清。

“出去，走，我让你走——”

寂静的夜空突然传出杯盘碎地的巨大声响，我抬头望去，厢房门已被撞开，舞倾城立在门边，南宫博狂怒的声音划破宁静。

“听到没有，走——”

我回神急速飞奔上楼，擦干脸上痕迹，放眼望去，客房内桌上杯盘碗筷全都碎裂在地，南宫博立在桌边，他脸上没了往日如沐春风的笑，他在暴怒，他打翻了舞倾城端给他的食物，他右手紧握，血正一滴滴顺着指缝滑落到地板上。

他竟捏碎了白玉杯。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不需要你的同情，如今我只是一个瞎子，一个毫无用处的瞎子，是不是因为我瞎了，所以很好骗，这里根本不是太原，你竟骗我到长安来，我告诉过你，我此生再也不想踏足这个地方，你竟然骗我。”

舞倾城眼中泪光盈盈疼惜看着南宫博。

“不，不是，我本想带你去太原，可是听说那位神医已经到了长安，所以，我特地带你来找他，只要找到他，你的眼睛就有一线希望了，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如果琉云在天之灵看到，她一定会难过的。”

南宫博冷峻的面庞因舞倾城提到的那个名字而有了一丝动容。

他自嘲的扬起唇角。

“难过？你错了，她不会难过，她心中从来没有我，一直以来她都是讨厌我的，可惜，直到她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了，我不该如此逼她，或许长孙炎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你以为那场战他真的赢得了我吗，琉云死了，我不想她死不瞑目，所以在最后一刻我放手了，成全他们。”

他的一字一句如针般扎入我心底。

““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疼爱，我领悟得太迟，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我是罪人，我罪有应得，我逼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算治好眼睛又有什么用，琉云不会回来了，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不。

不是。

舞倾城上前愤然望着他。

“不，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她，她不该如此顽固，她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她愚蠢、自私，看不清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哪怕她是我妹妹，我还是要说，上官琉云她不值得你喜欢，不值得你念念不忘……”

没错。

南宫，舞倾城说得对，我自私、顽固、愚蠢，根本不值得你如此厚爱，错的是我，一切的错都在我，你不该如此自暴自弃，不该如此自责，你所说的一切只会增添我的内疚，让我这一辈子无法释怀。

这一刻……

我多希望自己从不曾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如若你不曾爱上我，一切，就不会是今天令人悲憾的局面。

如若你不曾遇见我，你依旧是那个权倾洛阳的世家公子。

如若你不曾爱上我，你现在就不会如此的落魄如此绝望。

你一身白衣似雪，风度翩翩，身边数不尽的名媛千金，笑不完的满面春风，你眸光温如美玉，闪如星辰，你可以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背弃家族赋予的宿命，不用活得如此内疚自责，全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再次相遇，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令人心疼的你。

“痛……”

舞倾城蓦然惊呼出声。

手。

南宫博飞一般的速度，左手紧紧攥上舞倾城的脖颈，眼中的怒火令人触目惊心。

他嗓音瞬间变得低沉。

“你最好记住，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抵毁她，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我震惊看着眼前一幕，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如此维护……维护死去的上官琉云……维护我，无边无际的痛深入四肢，我本想劝慰，双脚力气却如同被抽空一般，挪不开步，但，他此刻情绪如此波荡，会伤害到舞倾城。

我深呼吸，鼓起勇气上前。

五十七

嗵。

他的手蓦然松开，身子直直向后倒下。

舞倾城仿佛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她蹲下身，拭去眼角隐约的泪。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他自从双目失眠后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一路上风大雨大，怕是又感染了风寒，麻烦你帮我一起将他扶回床上。”

舞倾城——她——爱上南宫博了。

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虚假，眸中盈盈泪光和疼惜令人揪心。

舞倾城将棉被轻轻盖到南宫博身上。

“姑娘，能借你们厨房一用吗，大夫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必须煎一副药喂给他喝。”

我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药包。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舞倾城摇头。

“不用了，这些药如果火侯不到就会没有多大作用，麻烦你先帮忙照顾一下，我自己去厨房煎药就可以了。”

她转身袅袅娜娜朝楼下而去。

我轻掩上门转身回到床边，静静凝望烛火中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南宫博的一生不应该如此，他应该无比风光、无比辉煌，只是，他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付出了不该付出的爱，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令人心酸，是我，是我毁了他，是我毁了这个曾经温文如玉，永远带着温柔微笑的男子。

此刻……

他眉头在昏迷中紧紧纠结，神情如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那般，满是惶惑、不安……像是一个被人遗弃、迷了路、寻求依赖的孩子，夜，越来越沉，他嘴角开始不时扬起，眼皮微微颤动，他是在做梦吧，梦里，都有些什么，只怕，那不是一场好梦。

南宫博眉头越皱越紧，开始喃喃出声。

“不，不要……不……”

他梦到了什么？梦到那场血染的婚礼了吗？

泪水从我眼中滑落滴到他脸上，我伸手抹向他紧皱的眉心，不能继续这样，我不能让他沦落下去，他的眼睛必须治好，只有治好他的眼睛，我心中愧疚才能减轻，我才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只是，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这一次相遇打乱了我全盘计划，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心情好沉好坠。

南宫，我欠你的，我要还给你，还给你……全部还给你！

谁。

谁的手温暖游走在他脸上。

琉云。

是她吗。

是她回来了吗。

这种温暖感觉如此熟悉，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她守在他身边，陪伴一整夜，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他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很努力，他不懂她为何总是那般冰冷，拒他于千里之外，自从在舫上目睹她举钗自尽，他的心，在一瞬间死去。

他宁愿自己永远也不要看见那令人绝望的一幕。

如愿以偿，他双目失明了。

三年来，舞倾城带他求访过很多名医，可是，那些所谓名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治不好他的眼睛，他成了一个废人，再也不是以前意气风发的南宫世子，虽然南宫家产业还在，富贵还在，可是，失去了她，一切拥有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怎能如此的狠心抛弃他。

她怎能如此的绝情背叛他。

那个琴音流淌的夜晚，他就已明白她所有意图，他知道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离开，知道她迫不急待想要回到长孙炎煌身边，他不甘心，也不舍，但没想到他的不舍反而害了她，是他逼得她走上了绝路，如若在倾城山庄让她离开，若毫无条件放弃一切，若没有进行那场典礼，若他肯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就不会如此绝决。

梦。

无边无际痛彻心菲的梦。

梦里，他总能看到那个飘飞的红色身影，她眼中是令他心疼的泪，还有她的血……这个恐慌的梦，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令他揪心，自责，悔痛，若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做出如此错误的决定，若她让他放下兵权，他会毫无保留答应，若她真的想走，他会放她离开，哪怕再不舍、再心痛，也会放她离开。

时光不会倒流。

她死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当他看着长孙炎煌抱着沉入湖底的她爬上船舱，当他看着她紧闭的双唇，苍白的脸色，看着长孙炎煌被鲜血染红的白衣时，他希望一切都是幻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只差那么一步，她就是他永远的妻了。

但——终究——她不属于他。

那一刻，泪从他眼角静静滑落，他忘了如何去哭，只能无力扬起唇角哀伤的笑，心在那绝望笑中一点点变老，他不忍去看那沉睡的甜美容颜，他所有的勇气在一瞬间丧失，他只能抬头安静看着那片蓝天，那一瞬间，空中突然落下一滴水滴在他脸上，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梦。

又是那个梦。

喜舫上，火红蝴蝶般飞舞的身影坠下船舱，他惶恐，他无助，他害怕，可这一次，她竟没有坠落，她在即将落入湖中的那一刻突然飘飞而起，抬起头，灿烂如花的对他微笑，她飞旋空中，落上舱板，她一步步向他靠近，她的手温柔触摸着他脸颊，她踮起脚尖将唇轻轻印到他耳边，她温柔如水的目光终于层层为他绽放……他伸出手想要紧紧搂住那个红色身影，但，她的面孔却慢慢模糊……他能感受到她就在身边，却始终看不清那张脸。

她能回到梦里给他一个圆满结局，他已知足。

南宫博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

我静静起身，门被从外推开，窗外，风雨正浓，舞倾城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走进来，我低头冲她浅浅一笑，缓缓下楼，眼角泪水已经擦干，她看不到，我的心绪如同这漫天飘飞的雨滴，纷纷扬扬四处碎裂。

五十八

碧月如珠。

流光皎洁。

长安街道万家灯火齐放，千朵烟花直上云宵，马蹄声、欢呼声、吆喝声、嬉闹声响彻夜空，天雅明月居门外车水马笼、前所未有的热闹，满月手中门票已经悉数卖出，楼上楼下宾客满坐。晚会序幕已经拉开，酒菜香味扑鼻而入冲出街面，客人面前桌上摆放着我教那些厨娘精心调制的果汁、蛋糕、冰茶、披萨……来往旅客被这些新鲜食物所吸引。

第一个节目云南小调舞获得了满堂彩。

白色飞扬的绫带，漫天纷飞的花瓣，彩衣翩翩的女子，她们拽着绳索从空中飘飞而下，那些绳索事先牢系在楼顶，牢固，安全。伴随着丝竹声，她们的舞清越悠远，美丽绝伦的身影如天外飞来的仙子，配上月光下的凤尾竹那首经典古筝名曲，意想不到的听觉、视觉效果冲击着人们的耳朵、眼睛。

门外买不到票入场的人越聚越多。

舞倾城去求访神医，今天是举国欢庆的日子，只怕那神医已被李世民接入宫中，她只会落得一场空，不知所谓神医是否像传说中医术超凡，为了治好南宫博的眼睛，我想要试一试，中秋节过后，我要进宫，去见长孙珑儿，她亏欠上官琉云，一定会还我一个人情，她与我来自同一个世界，让她相信我的身份不难。

姑娘们精心准备的节目轮番上场。

天雅明月居内掌声雷鸣。

幸运大抽奖过后便轮到我的表演，我本不想上台，但为了最后压轴的一刻，还是苦练了那首《水调歌头》，水调歌头由宋朝词人苏东坡所著，这些唐人向来只懂五言、七言绝句，苏东坡的词足以令在场的文人雅士倾倒。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满月端着清茶走到我身后。

“今天场面真够庞大，你看，台下那一张张面孔，好多都是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次，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主意周全，恐怕现在我也只能对着风月楼望而叹气，这碗清水先润润嗓子，再过一柱香时间就轮到你上场，沈姑娘，真的谢谢你！”

我接过茶杯冲满月笑笑。

“不必客气，应该我谢你才对，若不是你肯收留我，千寻现在还不知飘零何方呢。”

幸运大抽奖活动已经结束，抽到特等奖的是一位进京赴考的书生，他获得的奖品除了一套文房四宝，另外还可以在天雅明月居内免费吃住一个月，他的好运引得周围的人一阵阵唏虚、感叹，现场气氛一浪高过一浪，夜越来越深，月儿越来越明，人人都拭目以待最后的压轴好戏。

我罩上满月准备好的面纱，坐在铜镜前细细打量，镜中人虽然没有上官琉云和舞倾城那种一见惊心的美，但在妆容的点缀下，五官精致醒目，特别是眼中那一抹光芒，足以流转出琴音弹奏的所有风情。

我选择红色的衫裙，这种火一般的红色才真正属于沈千寻。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有璀璨生辉的自信，没有乌黑亮丽的长发，却有迎风飞扬的洒脱，没有丰润迷人的体态，却有柔弱无骨的超脱。

我抱着古筝缓缓上台。

台上轻垂的纱帘慢慢向两旁拉开。

我双眼扫过人群——

怔住。

南宫博坐在楼下。

他静坐在人群之中，脸上淡漠得仿佛听不到四周的热闹，他不是随舞倾城外出寻医了吗，是何时回的天雅明月居。那桌上，堆满空空的酒坛，南宫博眼神冰冷得足以冻结楼外的月光，楼中，红、黄、蓝、绿……数不尽的艳丽色彩，道不完的喜庆欢笑，只有他，全身上下一片黑，黑得寂寞，黑的孤独，黑得令人揪心。

他再一次抱起酒坛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五十九

我划向琴弦的手僵在那里。

我想飞奔下台，夺过他手中的酒坛，然后狠狠砸碎；我想告诉他，他爱的那个上官琉云回来了，就在他面前，心痛的看着他；我想融化他眼中的冰冷，想抹平他紧皱的眉头，想告诉他，不要忧伤，不要自暴自弃，不要如此令人心疼……

震惊。

我心中划过一波又一波的震惊。

何时开始，我竟然为他牵挂，为他担忧。大脑被突如其来的念头打乱，台下听众见我迟迟未拨动琴弦，开始嘘声一片，更有甚者用竹筷敲打着桌面起哄。

我的思绪已不在楼中。

三天前那场毫无征兆的蒙蒙烟雨中我和他重逢，这一切是否是上天的安排。我以为，此生除了长孙炎煌，心中再也容不下别人，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南宫博，他到底是何时走进我心里，何时开始占据我的心……是那场隔世婚礼中的哀伤笑容震憾了我，还是再次重逢的落魄动摇了我……或者，在更久以前，在我第一次为他流泪的那个晚上，在我第一次为他歌唱的那个晚上，在我被他的信任刺痛的那个晚上……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心，已经被他动摇。

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等到把所有伤痛都经历，才会活得明白清醒；为什么总要把爱你的人伤的彻底，才会明白爱与被爱；为什么总是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才有勇气承认。

万山湖边初次相遇，我对长孙炎煌一见倾心，因为那双眼睛、那种孤独，我死心踏地爱上他，但最后，那竟是一份夹带阴谋的爱情，在我回洛阳时，他有能力补救，有能力挽回，但他没有，直到密谋的目的达到，直到婚礼的最后一刻他才出现，我惊喜，惊喜过后更多的是伤痛……

尘世间，有一种爱总是如空中燃放的烟花，绚灿过后只剩下寂寞的灰烬。

有些人活得很执著，她们自己感动着自己，自私顽固的痴情，以为第一眼遇见谁、爱上谁、毫无保留付出，便能至死不渝相守终身，可惜，天不遂人愿，记得有人曾说过，恋爱中的人是孩子，受伤了才会成长，老天是公正的，它带给人痛苦，让人经历伤害，只是想让那些迷失在红尘中的孩子领悟，只要生命存在，生命在内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重来。

我眼泪朦胧看向那抹孤寂的黑。

他脸上有了些微醉意，正努力支撑起身，摇摇晃晃向前，他的腿撞上桌沿，他自嘲扬起唇角，眼中无边无际的寒冷，透过那抹寒，我看到他的恐慌，他的害怕，他的孤独，他的迷茫，他的心酸……我咬紧下唇低头浅笑，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

我拨动琴弦，一连串哀伤音符流淌而出，指尖在弦上舞蹈，柔软中带着坚定。

台下所有人都在看着，都在期盼，但这一刻，我眼中只有那抹令人忧伤的黑，今夜月朗星稀，本该欢快吟唱，但万丈红尘里，那喧闹繁华中，有个男人是如此忧伤，如此孤单，我想把接下来那首歌送给他，送给那个被我辜负，伤入骨髓的人。

泪水滚然而下。

所有心情一瞬间释放而出，南宫，在灵魂飘离的那一刻，我曾许下承诺，如若有来生，我会还你一世情，这，便是你我的来生，从今开始，我会陪着你，帮你找回失丢的心，找回曾经风华绝代温柔如风的你。

我颤抖双手奏出完整的音律……低吟浅唱：你来了离我不到一丈你的笑又温柔又凄凉这一次是谁让你受伤那一天雨下得好心慌憨憨的你睡得一脸安详顽皮中神情依然倔强感觉你是我的婴儿一样那一夜我哭得不声不响保护你到大天亮感觉你是我的婴儿一样别怕大千世界纷纷攘攘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你身旁我哭得不声不响我会在你身旁你是我的婴儿一样别怕世界纷纷攘攘……

六十

错觉。

南宫博蓦然僵直因酒精而变得绵软的身体。

他听到了歌声，属于上官琉云的歌声，独特的音律，奇妙的唱腔，缠绵的情感，他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有种熟悉越来越强烈，是谁，谁的视线灼热缠绕在他身上，化成扑天盖地的温暖，被酒精麻醉的身体早已变得冰冷，但那目光却顽强执著纠缠他的四肢，死寂的心蓦然激荡起一阵阵暖流。

琴音袅袅娜娜悠远绵长。

中秋十五，人月两团圆，这本是一个欢乐、喜庆的日子，宾客满座，数不尽的笑脸，道不完的喜悦，前一刻，楼中人们的眼角眉梢还溢满着浓浓的欢庆，而下一秒——我扬起带泪的脸，指尖不停飞舞琴弦，惊天动地的喜悦里，一串串忧伤旋律流淌而出，将所有快乐定格。

四周蓦然沉寂。

我看到黑色身影如被琴音击中一般变得挺直，那深不见底的双眸在探究、追寻，终于，缓缓向台上看来，他冰冷平静的眼底一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荡起阵阵迷惑、茫然、猜测、震惊……

南宫，你是否已感觉到——我的存在，你的目光失去了往日的热切，你的笑容不复存在，而我，带着期盼，带着渴望，带着心酸在等待你的回应，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但，你已看不到，看不到我心底的疼，看不到我眼中的泪，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曾经的冷淡是一种怎样的伤害、我从不曾回头的身影带给你怎样的心酸。

震惊。

南宫博侧耳倾听。

是她，真的是她，她的歌声，她的琴声，还有……泪落琴弦的细微响声，这到底是梦？还是，他醉了！只不过十几坛酒，他竟然醉得如此之快，多少次千百回转的梦里，他渴望再次见到她，见到那个开朗自信、聪明灵动的娇俏人儿，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她来了。

她走到他梦里了，这个梦是如此的美，如此的真实，她的气息环绕在他周围，温暖的感觉将他包裹，灼热、缠绵，他越来越强烈感受到那道视线，他被那种感觉牵引，哪怕他会跌倒，哪怕他会摔跤，悠扬的琴声已令他无法自主，指引着他腾空飞身而起，淡淡茉莉花清香缠绕而来，那是她的气息，曾令他魂牵梦绕的气息。

他伸手牢牢环住梦中的人。

琴音嘎然而止。

我震惊。

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慌乱的感觉涌上四肢五骸，眼前，一片黑色布衣，挡住我所有视线。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鼻间，满是淡淡清草气息，后背，牢牢环抱的双手是那样紧，深深的，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骨髓。

他带着几分醉意温柔呢喃。

“希望，不要醒……”

梦。

难道他以为这是梦，不，南宫，这不是梦，我是琉云，那个重重伤害你却依旧被你深爱的琉云，这一次，我不会再推开你……伸手慢慢环向他后背……

蓦地。

“南宫公子，天雅明月居已非青楼之地，请自重。”

冰冷嗓音打破所有迷醉。

我抬头。

长孙炎煌。

他一身白衣在晚风中飞扬，月光透过门沿清冷的洒落，俊美绝伦的脸上平静无波，眼中却狂涌着莫名怒意，我举起的手僵在那里……长孙，你眼中为何会有怒意，为什么生气……如今，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世上最陌生的人，你是王爷，身负宿命，你有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此刻，你应在宫中受万人景仰，为什么，为什么要到天雅明月居来。

我僵直——环向南宫博的手终究无力慢慢垂下。

我转身想要轻轻离去。

长孙，我不想看见你，真的不想……因为，我曾那样深爱过你。

我听到自己疼痛的呼吸声，我痛恨自己的痴情，痛恨再次被他的身影激起涟漪……长孙，南宫，你们同时的出现令我窒息。还有，那台下一双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这一刻，你们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让我在你们的喧闹中找机会离开。

我一步步走得缓慢。

突然。

手腕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牵制。

南宫博所有温柔蓦然变得冷峻，他捏紧我的右腕，慢慢抿紧上扬的双唇，他眼中有愤恨、厌恶、恼怒……低沉嗓音将我的心沉到腹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南宫，你问我是谁？刚才那一瞬间，你不是清晰感受到了吗，我是琉云，我是上官琉云……不，或许，我不是！刚才那一刹那，你会紧紧抱住我，那是因为你的眼睛看不到，若你看得见，看得真，你会如同长孙一样，把我当成最陌生的人。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但为什么我的心会痛，我的心到底为谁痛，是你，南宫，还是你，长孙……熟悉的疼痛撕扯着每一寸肤肌，南宫，我想还你一世情，但如今我有什么资格还你一世情，你身边已有了舞倾城的陪伴；而你，长孙，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是谁，永远……

我将哀伤映入他看不到的眼底。

“公子，请放手。”

他手上力道蓦然加重。

“为什么要唱她的歌，为什么要让我误以为你是她，你到底是谁？”

我浅浅的笑。

“公子，你醉了。”

南宫博顽固的僵持着，他看不到周围异样的目光，看不到其它人的存在，但我看得到，我看到门边一道明媚的身影慢慢走来，舞倾城，她一步步走上舞台，她目光直直落入我眼底，眼神穿透我的身体，看进我的灵魂。

六十一

她眼底的一片明净透彻令我惶然。

终于。

她用力拿开南宫博紧攥的手。

“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你喝醉了，回房休息吧。”

南宫博带着朦胧醉意在她的搀扶下走出我的视线。

我轻抚被他攥痛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片余温，尽管他冷漠、恼怒、可他的掌心骗不了人，他的手心灼热颤抖，他想证实，想逃避，尽管琉云死了，他却仍希望，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人是她，是那个曾无数次被他霸道攥在手心的她。

我欠身对楼中的客人温婉笑笑转向下台。

有道目光寸步不移凝视而来……

长孙炎煌凝望台上红衣飘飞的女子，心底封尘的思念突如九天飞泻而下的流水，倾涌而出……中秋之夜，他拒绝了皇后的邀请，远离皇宫，一个人静静穿行在喧攘人群中，长安街道繁华热闹，数不尽的姹紫嫣红从身边擦肩而过，他目光始终停留在遥远的夜空里，停留在那轮皎洁的明月上。

他思绪纷纷扬扬如漫天飞舞的尘埃。

梦游一般……

歌声。

天边传来的歌声震憾了他，寻寻觅觅，侧耳倾听，凄凉温润的嗓音和琴音离他越来越近，不是天边，是天雅明月居，只属于上官琉云的旋律清晰从天雅明月居传出，楼中千娇百媚女子穿行不息，他只看到一抹红，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红。

那个女子蒙着面纱低吟浅唱，飘扬的红色绫带，璀璨的火红衫裙，通透的红色琴弦，熟悉的感觉扑天盖地而来，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喜舫上的上官琉云，那天阳光明媚，她美得惊心动魄，不经意的神情，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此刻……

黯淡大厅同样被台上那一抹红色灼灼点亮。

歌声，琴音，模样，眼神，泪水……像极了她……上官琉云！

他停住脚步，静静凝望，他看到她目光纠结在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竟是——南宫博，她被紧紧环抱，眼中数不尽的惊慌，失措，紧张，甜蜜……正是那抹甜蜜令他心中涌起不明的酸涩和怒意。

她下了舞台慢慢朝后院而去……

她是谁。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是谁，为何这个女子带给他如此强烈的震憾，为何那道身影莫名牵扯住他所有注意力，他抬脚想要问个究竟，却停住，不管是谁，绝不可能是琉云，她已经死了，她死在他怀里，他看着她入葬，此刻，她正沉睡在长孙家的皇陵中。

他不该为这个陌生女人心动。

长孙炎煌转身。

白色身影如同来时般不留半点痕迹离去。

我抬头遥望明月，院中静悄悄，没有追随而来的脚步声，曾有人说，世上最遥望的距离是当你站在那个人面前，而他却不知道你爱他，其实，世上最遥望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别离，而是，当你站在那个人身边，他却不知道，你是他生生世世的寻觅，曾经，我本是他手中那朵温柔的花，一瓣一瓣只为他绽放，花开花落，若不懂珍惜，轮徊过后，一切，再也回不到原点……

感情经不起太多的谎言和伤害，就好像万里山河永远载不动千古红颜的悲哀。

长孙，或许，将你从我心中剥离是那样不容易；或许，我刚才的眼泪和疼痛全是因为你；哪怕，我现在对南宫只有疼惜，哪怕，我爱的人依然是你……但……我一定会努力，努力将那段感情忘记，我会努力，不再爱你。

月光凋零。

我会把过去一切撕成碎片埋葬……埋葬在烟花燃尽的灰烬里。

埋葬……

遥望月光下烛火摇影的厢房，里面一片平静，南宫博醉酒后已在舞倾城照顾下沉沉睡去，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让他当成一种错觉吧，如今，我的身份已不是上官琉云，我只是万紫千红中平凡无奇的沈千寻，就算想回到他身边，又如何回去，舞倾城三年的倾心相待尚且不能令他动容，区区一位陌生女子，他怎会接受。

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也许只有一件事。

既是绝世神医自然不比普通常人，能得到皇上赏识，他的才华定不是用银两所能衡量的，如今的南宫博风光不在，而一般人中之人均性情古怪，舞倾城想要求医只怕难上加上，三年了，长孙珑儿倍受皇恩，依旧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巧妙的为李世民平息了一场战乱，却欠下上官琉云一段情。

我要进宫。

我一定要进宫。

明月是那样皎洁，星光是那样璀璨，长孙珑儿，我们叙旧的时候到了……

六十二

清晨……

鸟叫声悠远传来划破宁静天空。

我起床梳洗打开门窗。

昨夜月朗星明，今日果然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水晶般折射着迷人光彩，晨风微醉，鸟儿在枝头轻唱，院中虽有些许花瓣在前几日大雨中凋零，但角落的青青碧草经过雨水冲洗却更葱嫩讨人喜欢，张开双臂深吸口气，鼻中萦绕淡淡花香，视线透过院子落在南宫博居住的厢房——房门已开，透过半敞门窗细看，床上空空不见人影，舞倾城一旁的小铺也叠得整整齐齐，昨夜他醉酒后今日本该沉睡，怎会如此早起。

满月端着清粥推门而入。

“沈姑娘，昨夜你辛苦了，我特意熬了些清粥给你润润嗓子。”

我转身接过满月手中的粥碗。

“谢谢。”

她笑意盈盈在桌边坐下。

“沈姑娘，应该我谢你才对，昨天收工后我仔细算了算，一晚上竟赚了一千多两银子，这下可好，不但把咱们以前的开销补了回来，而且还有不少盈余，只是，昨晚南宫公子酒后失态，你被吓着了吧！”

我避开满月的话题。

“生意红火很好啊，那个云如月没有再来打扰你吧。”

满月隐去脸上笑意。

“昨晚还算太平，她那儿生意也不错，不过，门庭好像稍微冷落一些，这个女人一直视咱们为眼中钉，天雅明月居又是个好地头，只怕她不会轻易放手，以后，还得多防着点。”

她突然转移话题。

“对了，今儿一大清早南宫公子和舞姑娘他们就退了房，听说搬到了对街的云来客栈，住的好好的，说搬就搬，大概是因为昨儿个发生的事情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停住搅动清粥的汤匙。

舞倾城和南宫博退了房，为什么，如今中秋已过，那位神医只怕就要离开长安，据闻他喜欢云游四方，失去这次机会，再想找他只怕不太容易，南宫博的眼睛日子拖得越久，复明的机会就越小，我一定要赶快进宫。

淡蓝明净的天空渐渐被红光衬映。

满月晃悠着站起身。

“天已大亮，那些丫头个一个个还躺在床上，呵，我得唤她们起床了，你先用膳吧。”

我犹豫片刻唤住她。

“满月姐，千寻到长安已有数日，还未好好逛过集市，今日想休假一天。”

满月回头笑笑。

“今天天气晴朗，风景不错，你昨天受了惊吓，我也正准备让你好好休息休息，等会你去柜台取些银两，到集市上好好逛逛，我那些胭脂也正好用完，你替我买些回来，记住，一定要那种艳艳的牡丹红。”

我感谢回道。

“谢谢，千寻一定照办。”

长安街道依旧如同以往那般繁华美丽，此时天色尚早，除了早起摊贩，路上并无多少行人，熟悉的一草一木令我想起当天许下的誓言，生生世世，无论生死，永不相弃，那时的我天真而单纯，执著而无悔，我认定自己是他此生的唯一，看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的笑容，视线纠缠中没有只言片语，我却觉得幸福已经满溢。

但——

那一切多像一个梦，一个繁华过后无尽落寞的梦。

自三年前长安街头一别后，所有一切就慢慢改变，种种美丽如同阳光下的七彩泡沫被现实无情幻灭，我很想知道，若当日我没有逃离将军府，长孙会如何收场，他真的会放下一切归隐田园，不再忧国忧民吗。

不，他不会，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所以他放不下黎民百姓的生死之忧，他与和俱来肩负着国之兴亡的责任，即便与我一起双宿双飞，他的内心依旧会无法释怀，这样的男人不是为了女人而生，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爱情而活，所以，他不会。

我低下头慢慢的走。

皇宫戒备森严，想要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我。

我静立在将军府门外。

天边红光渐渐明朗，太阳正慢慢升起，八月阳光灼热依旧，额上冒出些许细微汗珠，不知道杨小婉今日是否会出府，不知道她是否会相信我的谎言，不知道杨将军是否会帮助我进宫，为了替南宫博的眼睛找寻一线希望，我只能在这里静静的等待。

将军府大门紧闭守卫森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咣——”

悠沉冗长的开门声终于响起。

杨小婉携丫环珠儿提着竹篮缓缓而出，当她慢慢向我走近时，心中十足的勇气突然消失，三年不见，她变了，她得更加沉稳，更加丰润，她的长发盘在脑后，一身白衣纤纤飞扬，那篮中装着的是一些香纸之类的东西，她要去拜忌谁。

杨小婉与珠儿和我擦身而过。

她们莲步轻移向将军府右前方而去。

六十三

皇陵。

她们入了城西郊外那些王孙贵族名门将后才能敛葬的陵地。

震惊。

陵地修建得很整齐华丽，一块块墓碑坟包令人惊叹，它的壮观程度不亚于那些平民百姓的府祗，杨小婉和珠儿静立在右侧方一块较新的墓碑前，那座坟在整个陵地中显得更加灵动，四周种满了摇曳飘逸美不胜收的白色小碎花，墓的形状像一朵破水而出的清莲，壮丽中带着几分清雅，柔美中带着几分奢华，墓碑四周树枝修剪很整整齐齐，似乎有专人定时打扫，阳光透过绿叶斑驳照映，陵墓闪烁着柔华似水的光芒。

我震惊却并不是因为墓地的华美。

而是——

墓碑上赫然刻着——长孙府王妃上官氏琉云之墓。

风儿悠悠轻拂着杨小婉的衣裙，我悄立在枝叶早已凋零的柳树后，尽管此刻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可以听出她心里的悲彻和惆怅，那声音无限绵软，无限伤感，她和珠儿缓缓蹲下，将篮中糕点水果一一摆放墓前精致圆碟中。

“琉云姐姐，小婉又来看你了，这些天，你过得好吗，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它甜而不腻，软而不绵，长孙大哥说你最喜欢这些糕点，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尽管你走了，可你得到了长孙大哥所有的爱，你住过的房间，用过的东西，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三年来，他受尽煎熬，活得好辛苦，最初那段日子，他借酒消愁，日渐憔悴，经常到你坟前痛哭，小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除了你，他再也不肯接受任何人……”

杨小婉声音慢慢变得哽咽。

“我知道你怨他，恨他，觉得他对不起你，可他对你是真心的，三年了，你的好，你的笑，你所有的事，他统统都刻在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街角的牛肉面，郑记的炒栗子，李家院的甜枣……还有这些花，全都是他亲手为你所种，你恨他怨他，可你知道吗，他没有骗你、没有利用你……你走了，无牵无挂，他却活那么痛苦、那么难过、那么自责、那么孤独……”

我攥紧衣袖慢慢后退。

难道，他带灵位回长安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承诺、不仅仅是为了他心中无法完成的圆满，难道，他真的刻骨铭心的爱着，难道，他真的如同我爱他那般爱着，杨小婉一字一句如刀般扎进我心里，三年来，他竟空守着一堆香坟，为什么，长孙，你完全可以再娶欧阳雪儿，完全可以纳妾传延子嗣，为什么……

“啪啦”

我慌乱的脚步踩断了地上树枝。

杨小婉回过头。

珠儿起身上前质问。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偷听我家小姐说话。”

杨小婉劝住她。

“珠儿，不得无礼，看这位姑娘的模样，应该是前来拜忌旧人，只是，这里是皇陵，难道姑娘家也有人曾在朝为官，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要拜忌的是什么人？”

我握紧十指凝望那块精心雕琢的墓碑。

杨小婉疑惑。

“莫非，姑娘认识长孙王妃。”

我垂首深吸口气。

“小女子沈千寻，三年前与长孙王妃相识，那时，她住在鲜花满月楼中，因为年龄相近，所以我们无话不谈、情同姐妹，后来我离开了长安，如今再回来时竟然听说……听说她已经……”

“如此说来，你今日是特意前来忌拜琉云姐姐的。”

我冲杨小婉点点头。

“实不相瞒，琉云曾多次向我提起过杨姑娘，她说你虽出身将门之后，却知书达礼，温婉娴德，你们第一次相逢是在长安摘星楼外，那时，你虽然身体抱恙，却红颜不让须眉，一举夺得才艺表演大赛桂冠。”

杨小婉眼中怀疑尽除。

“那一次，若不是她有心相助，我恐怕也不会赢得如此容易，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原来，你真是琉云姐姐的旧识。”

她回头婉惜看向墓碑。

“琉云姐姐是个好人，她是小婉一生当中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只可惜她走得太早，看不到有这么多的人牵挂着她，惦记着她。”

一阵阵暖流从我心里划开。三年了，我以为除了南宫博和长孙炎煌，不会再有人如此深刻的惦记着那个浮华一梦的上官琉云，如今，杨小婉眼角的泪告诉我，她在替她婉惜，替她难过，青葱草地上裙裾飘飞的影子随着渐渐升起的太阳慢慢缩短，我差点忘了自己跟踪她而来的目的。

我犹豫片刻开口。

“实不相瞒，杨姑娘，其实我今日是特地在此等侯你。”

杨小婉略微疑惑。

“等我？”

我扑闪双眼凝出点点泪花。

“杨姑娘，其实，千寻此次回长安，除了拜忌好姐妹上官琉云，更是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将一件家传之物带给多年不见的妹妹。”

杨小婉微微不解。

“遗愿？妹妹？”

我将视线从她眼中挪开。

“十年前，因家境贫寒，娘亲被迫将妹妹送入宫中，一入宫门深似海，那些妃子尚且不能百般自由，更别提像我妹妹那种终身为奴的宫女，杨姑娘，皇宫守卫森严，眼下又过了探亲时侯，此刻想见妹妹一面是难于登天，千寻实在没有办法，万不得已才开口求你。”

杨小婉略微为难。

“皇宫重地，尽管我是将臣之女，却并不能自由出入，只怕你这个忙小婉实在帮不上。”

我含泪而笑。

“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说罢，轻轻转身离去，脚步很慢很慢……

果然。

杨小婉再次开口。

“等等。”

她犹豫片刻。

“琉云姑娘有恩于我爹，你是她的好姐妹，或许我爹能帮上这个忙，明日你到将军府来，爹去早朝的时候，我让他带你入宫。”

“谢谢。”

我停住脚步，杨小婉，我不想欺骗你，可是，若不这样，我又该如何开口，我怎能言明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沈千寻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这种话你不会信，换成是我，若不是亲身经历，也不会信，眼下，只要能入宫，一切就好办。

六十四

踱步在无人的小路上……

从清晨到黄昏，出来已快一天，若再不回天雅明月居，满月只怕会着急，离街道越近，皇陵的寂静就越远，长孙府王妃上官氏琉云这几个字在我脑中不停盘旋——长孙，那个流萤飞舞的夜晚，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的担忧，为何将一切独自承担，你是害怕我知道真相后更加的义无反顾，还是害怕我知道的越多伤害越大，那些天，你策马陪我游遍长安，我们欢声，我们凝望……你的笑容是那样明朗，目光是那样深情，或许，你真的刻骨铭心——

但——

你知道吗，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理解、沟通，你一昧的用你的方式保护我，却不知道这其实也是一种伤害，我并非空有其表，并非不明事理，我清楚我们之间的未来，明白要走的路，若你坦然相待，一切就不会如此令人遗憾……不懂，你终究不懂！

影子慢慢被渐往西落的太阳拉长……

嘈杂和喧闹打断我思绪。

我抬头望去。

银光闪闪的寒枪，肃然威严的军服，天雅明月居外十多名官兵，他们手持长枪将拥挤的百姓挡在门外，脸上杀气腾腾，心中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挤进人群想要往里钻，却被那长枪蓦然往后扫开。

“此处是非之地，不得靠近。”

我震惊，清晨出门时一片清静，几个时辰便成是非之地，定晴望去，只见厅内身着红色官服男子赫然挺立，那背影万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那男人缓缓转身——是他，是那曾在鲜花满月楼中酒后闹事的张大人，看他神情似乎来者不善。

我向身边行人打探。

“请问，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人吗？”

手持香扇的翩翩公子哥摇头晃脑。

“姑娘，你有所不知，天雅明月居，虽然好招牌，可惜，竟是家黑店，方才有位客人在此丢失五千两纹银，这群女贼毫无悔改，非但不肯交出赃银，且还出言不逊，所以，那位客人将她们靠上府衙，送官查办，据说，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全部杀头。”

失窃。

五千两纹银在天雅明月居被窃，绝不可能，满月绝非贪财之人，这其中定有原因，只怕有人暗中捣鬼，果然，浓浓脂粉味传来，云如月笑颜如花轻扭腰技走进天雅明月居，举手投足间矫揉造作的神情令人刺目。

她娇滴滴开口。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听我说几句公道话，好端端的青楼改成客栈，分明图谋不轨，五千两银子失窃，五千两啊……咱们花掌柜还真黑心，她定是见自己年老色哀，所以想趁机赚上一笔回家养老，今天，多亏张大人明察秋豪，不然，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被这家黑店蒙骗。”

我暗自冷笑。

“蛇鼠一窝，栽赃嫁祸，分明是狼狈为奸。”

云如月闻言媚笑向我走来。

“哟，我记起来了，姑娘好像也是天雅明月居的人吧。”

我望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用力捏紧双拳，满月说得没错，这个女人造谣生事，心术不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尽其及，真不配拥有上官琉云的那一副脸，她莲步轻移间眼角余光斜斜扫向那姓张的，两人视线交换，诡异闪烁。

他一瞬间正义凛然挥手。

“来人，这名女子是共犯，将她一同抓获，押入大牢。”

押我入牢。

休想。

心中怒火一阵高过一阵，双手越握越紧，这狗官目无法纪、不分清红皂白胡乱抓人，他分明与云如月勾结，这出好戏定是事先安排，只可惜，我沈千寻并非听天由命、任人摆布的软弱女子，我挪动脚步，眼角余光看准围兵腰间所系的短刀，事到如今，只能劫持人质，走为上策，否则，永无翻身之日。

我深吸口气——正要动手。

六十五

“等等。”

云如月娇滴滴嗓音再次响起。

“张大人，这个女孩，就算了吧，银两失窃时，她并不在天雅明月居，我楼里的姑娘看到她一大清早就外出了，这事应该和她没关系，放了她吧！”

我疑惑抬头。

她慢慢向我走来。

“一曲流音飞九天，月下红衣舞千年，那天晚上你虽然蒙着面，不过我认识这双眼睛，中秋之夜曲惊四座的那个红衣女子是你，呵，正所谓食实物者为俊杰，眼下，我风月楼中什么样的角儿都不缺，就缺一位像你这种曲艺高超之人，看你的模样长得还不错，不如转投到风月楼来，我包你成为长安琴曲界的头牌，如何？”

原来如此。

我抬头轻扯唇角，眼中尽是嘲讽。

“风月楼那种地方太干净，千寻生来就是满身俗气之人，多谢抬举，我怕玷污了你的好风水。”

她微微一怔，眼中笑意更浓。

“好，好一张伶牙俐嘴，我果然没看错人，如今客人喜欢的就是这一类，你，我云如月今天要定了。”

这个女人——

过份！！

她快要惹怒我了！！

我暗自冷笑，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美的脸，若是一巴掌狠狠打下去，足以令她在长安城失色三日，但，好女不吃眼前亏，现在不是教训她的时候，那神情、语气，实在惹人憎恶，令我想起万山湖边的纨夸子弟，盛气凌人的小丫环，摘星楼里的欧阳雪儿……

手。

她的手竟缓缓向我脸上滑来。

“哟，好一张细嫩的脸蛋，嗯，不错，不错，日后经过我的调教，一定可以大红大紫。”

脑中轰然炸开。

血脉上涌。

忍到极点。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她真的——惹怒我！！！

我蓦然抬手——

痛。

手腕在空中被人用力的攥住，十指坚硬如铁捏得手臂生痛，谁在帮她。

我恼怒挣扎着转身——

震惊。

长孙炎煌！！！

他一脸平静紧紧攥着我抬起的手腕。

他护着她！！！此时此刻，事情始末他大概已看到，他竟然还护着这个空有一副外表的女人，心，顿时被刺痛——回城的路上，我满怀惆怅、婉惜、难舍，杨小婉的一席话甚至让我有了疚愧和重修旧好的念头，但如今，一切根本不值得，心中的涟漪被愤怒抹平，这个男人，不值得我再喜欢——

不值得……

啪！！！

重重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云如月。

我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脸上传来清晰疼，我被长孙炎煌牵制的时刻，那个女人纤滑细嫩的双手干净俐落拍在我脸上，带起一阵阵灼热的痛，我含恨看去，她噘起红唇，眼中带着委屈，双眼忽闪忽闪，竟有眼花闪动，她娇媚依向长孙炎煌。

“王爷，若不是你及时阻止，这个小贱人就要伤到我的脸了！”

长孙炎煌沉默。

我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无力，撕心裂肺的疼突然在心中扑天盖地狂涌而来。

我恨……

熟悉的手，温暖不在……万山湖边，这双手带我逃离危险，免受挨打；摘星楼中，它无限温柔拭去我眼角的泪；长安街道，它坚定牵引我的方向，鲜花满路；喜堂上，它残留腕上的余温令我难以割舍；为了能将这种温柔生生世世的延续，我倾尽所有，努力付出……现如今，它竟为另一个女人遮风挡雨！

六十六

我昂首隐去眼中的泪。

我目光如炬直射长孙炎煌。

“爱一个人，爱的是她的心、她的灵魂、她的个性，不是外表！！！长孙炎煌，云如月不过是一名金玉其外的风尘女子，只因她长相似死去的王妃，你竟如此袒护，我告诉你，她不配，将她与上官姑娘扯在一起，简直污了琉云这个名讳，还有你，你也不配，不配得到上官琉云的亡灵，你愚蠢、自私、糊涂，不明是非……”

“够了！”

长孙炎煌震怒。

他收紧十指将她猛拽到面前，怒目相视，蓦然心惊——好熟悉的眼睛！是她！天雅明月居外，暖暖阳光里，她迎风浅笑，自信飞扬；流光溢彩的舞台，她一身红衣，低吟浅唱，风采惊人；而现在——她目光灼烈，眼神燃烧，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狼，倔强中带着不甘，冷漠中满是狂野，这眼神，令他想起万山湖边与琉云的初次相遇——

震憾！！

她再次令他震憾！！！

这一刻，他终于发现，这个女孩——有着上官琉云的灵魂！！！

刚才，他阻她出手伤人，并非存心护短，而是有意相助，只是未曾料到云如月竟敢一巴掌狠狠打来，看着她脸上鲜红指印，他莫名揪心，莫名恼怒，莫名无措，正惶然无绪……她一字一句却如刀般扎来，这些年，没人敢如此指责他，没人敢如此漫骂他，只有她，目光冰冷，倔强无谓。

他心中震憾一阵高过一阵，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愿松开。

他渐眯双眼看向云如月。

“谁让你动手的。”

云如月羞怯依向他身侧。

“王爷，人家只是……”

他目光冻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云如月怔住。

“王爷，你听人家解释……”

他瞳孔慢慢紧缩。

“走！”

云如月蓦然一个冷颤，冷，好冷的眼神，这男人眼中已没有往日听曲时的温柔怜惜，只剩下数不尽的冰冷和怒意，她愤愤不平，却无奈转身，男人喜新厌旧果真不假，看他的神情，定是心疼眼前这个小女孩，云如月轻扭腰肢离去，后悔打出那一巴掌。

终于。

长孙炎煌慢慢松开紧攥的手，他拧起眉头看向我脸上的指痕。

“痛吗？”

我借机挣脱后退几步。

“不痛，一点也不痛，千寻怎敢劳动长孙王爷费心，真的，我一点也不痛！”

长孙炎煌眉头越拧越紧。

心疼。

她脸颊分明已经开始红肿，那受伤的神情，眼角的泪花，他全看在眼里，这个女孩为何如此倔强，是的，他心疼，难以抑止的心疼，他心疼这副虽然柔弱却有着倔强灵魂的躯体，心疼她一瞬间受伤的神情，心疼她眼中那抹莫名的哀伤。

突然——

他有了想要抱紧她的渴望。

但——

他不能，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他心中已翻滚起阵阵巨浪，他已开始贪恋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若再如此凝望下去，他一定会沉沦，他心中只有琉云，他的心只属于琉云，他不能也不会再为其它女人心动，他要冷静。

长孙炎煌平复情绪。

“张大人，天雅明月居的案子由本王亲自审理，没我的命令，不许伤害这里任何人。”

尤其是她。

他慢慢收拢那只紧攥过她手腕的右手，掌心上清晰残留着她的余温。

长孙炎煌轻轻离去。

泪如雨下——我所有伪装的坚强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崩溃。

长孙，若真有那么一天，当你知道我是谁的时候，请不要为这一次又一次的放手而悲哀，不要为这一次又一次的错过而痛悔，事到如今，你我之间已隔着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我们无法再回头，尽管无奈、尽管心酸……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因为——永远没有那样一天——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

六十七

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我静立在将军府门外，灰蒙蒙的天边依稀可见昨夜未泯的星光，大门吱的一声打开，杨将军身着朝服向停置一旁的马车走来，将军府到皇宫的路虽不太远，但因顾虑到路上的安全以及防止一些突发事件，重要朝臣早朝时均可携带一名待卫前往。

杨小婉不负所托将一切安排妥当。

我换上待卫行装上了马车与杨将军一同向皇宫而去。

杨将军在车内昏昏沉睡，似乎昨夜一夜未眠，看他神情，定是为国为民，劳累整夜，脸上满是疲惫，事情如此轻松而容易，看得出杨家对上官琉云百般惦恩，车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车夫赶马声以及车轮辗转青石板路的声响，沉默也好，省去我与他过多的交谈，马车外行人稀少，南宫，为了你的眼睛能恢复，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哪怕不能堂而皇之的关怀，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忙碌，但，我曾欠下的总是要还。

杨将军入了宫门直往大殿而去。

我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小心翼翼一路前往皇后居住的寝宫。

停住。

御花园！！风景依旧，百花齐放，曾经就是在这里，我的梦被长孙珑儿无情的捏碎，所有梦幻在从这里碎开，那一幕幕场景我永远记得，我高昂着头，冰冷着脸，自以为那是一种捍卫我与长孙爱情的勇敢，却不料，落入圈套，落入别人早就设定好的阴谋中，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曾改变，徒曾无限感伤。

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入宫中半步，但此次旧地重返，竟不再是为了长孙，而是为了南宫而来，桃花依旧，人事全非，曾经我是那样坚定不移，那样勇敢的去爱，以为付出一切就能感动上天，终究，世事难料，一切，竟是现在的局面，而我的心也在慢慢逃离……

齐刷刷脚步声坚硬传来，羽林军团团将我围住。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后宫。”

糟糕。

虽然不太清楚宫中的规矩，但在电视剧中也曾领略过，后宫是皇宫禁地，除了皇子、公主、王妃及那些入住后宫的宫女，文武百般非女儿被选为妃者尚且不能进入，更何况闲杂人等，我此时一身待从装扮，更令人生疑。

我努力镇定谦恭垂首。

“将军，小的是因不小心迷路，才误闯禁宫……”

领头者寒枪闪过面色凛然。

“后宫禁地，擅入者，一律死罪。”

李世民训练的军队果然不比常人，他们定是看出我神色异样，慢慢握紧双拳，手心有细密汗珠渗出，该怎么办，正在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这脚步好熟悉，抬起眼角透过余光看去，真的是她，长孙珑儿，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悬下。

长孙珑儿缓缓上前。

“陈统领，何事喧攘？”

羽林军训练有素齐齐跪地。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长孙珑儿抬手。

“平身，到底所谓何事！”

被唤陈统领的双手轻拱。

“回皇后娘娘，此人鬼鬼祟崇，形迹可疑，臣等将他拿住准备送往刑部查办。”

长孙珑儿不再追问，昂首款款向前，与一群宫女浩浩荡荡向寝宫而去，我暗自着急，好不容易混进皇宫，不能错失这一次宝贵机会，皇宫重地守卫森严，果然非儿戏，曾在电视剧中看到有人只身犯险时，只觉是戏剧，万分好笑，而今终于明白此种心情如此惶然，入了刑部，只怕再没有机会。

我急中生智扑嗵跪起。

“皇后娘娘请留步。”

长孙珑儿果真疑惑回过头来。

我深吸口气。

“皇后娘娘可曾记得三年前的洛阳女子上官琉云。”

长孙珑儿微微一怔，神色有了变化，她目光凝聚向我看来，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视线越来越透彻，我犹豫片刻，抬头定睛回望，视线与她在空中交汇，我相信，她懂我的眼神。

终于，她挥手支退一旁的羽林军和宫女。

“你们全都退下。”

宫女们和羽林军微微犹豫。

“皇后娘娘……”

长孙珑儿面色下沉。

“退下！”

我暗自惊叹，果真有皇后风范，她轻挑的眉眼和紧抿的双唇不再有往日温婉，此刻多了几分厉色。

宫女和御林军迟疑犹豫着退出御花园。

六十八

清晨微风从天边悠悠吹来，我与长孙珑儿相对凝望，静立御花园，那一日，也是这般的天气，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天是黄昏，而现在是清晨，清晨的一切美好而新欣，露珠儿晶莹剔透挂在叶上来回滚动，随着枝条轻摆悄声无息坠入草丛，碧叶透亮，草儿泛着油油绿光。

相对无言。

原本心中准备好许多见面时想要说的开场词，可如今竟一句也说不出来，我要从哪说起，长孙珑儿她本是穿越时空而来，让她相信我的话并不难，可此刻我竟不知如何开口，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红光渐露，天色也变得明亮。

御花园外传来响声。

终于。

我轻轻扯下头上发帽泻下一头披肩碎发。

“皇后娘娘，小女子沈千寻此次冒险进宫，只是为了给您讲述一个很离奇的故事！”

长孙珑儿扬唇轻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进宫！更知道你是谁！”

她继续。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

她缓缓踱步走到我面前。

“你不用震惊，也不需讶异，知道我如何会认出你吗？因为你的眼神，虽然容貌有了很大变化，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它如同三年前那般的倔强，执著，琉云……呵，或许现在应该改口唤你沈千寻！三年前，洛阳那场婚礼震惊朝野，当你选择离去时，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回来，因为你割舍不下。”

我震惊看向长孙珑儿。

她再笑。

“你我是如此相似，十几年前，我穿越时空而来时，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李世民，而是太子李建成，没错，最初我爱上的，正是死在玄武门兵变中的李建成，玄武门事变后，我离开过这个世界，最终，却还是选择回来，因为，我割舍不下，李世民的执著和诚意打动了我，所以我才会回头，做出第二次选择。”

她悠悠叹息。

“你与煌儿本有一段美好姻缘，是我欠了你们，你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尽管开口。”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

“既然你已清楚一切，千寻就不再隐瞒，没错，我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只是，这一次我回来，并不是为了挽回失去的爱情，也不是为了回到长孙炎煌身边，我希望你能说服云游神医，让他治好南宫博的眼睛，至少，这样我会活得轻松一些。”

她再次扬唇淡淡笑开。

“我答应你。”

我转身静静离去。

长孙珑儿看着那抹离去身影，感叹，这个女子，与自己命运何其相似！当初，她坠入时空时爱上的是李建成，若不是玄武门兵变，若不是李建成伤透了她的心，若不是她发现李世民的好，或许，她不会再次穿越回来，死心踏地留在他身边，替他治理河山。

而如今……沈千寻入宫竟是为了南宫博而来，她是否会如同她一般，回头……

长孙珑儿疚愧……女人的心像水晶般透明纯净，经不起太多伤害，爱的时候，她们可以义无反顾，死心踏地，若被伤过，若真痛过，若那心中出现了裂缝，就再也无法愈合，是她拆散了那一段美满爱情，她欠下的，只能尽力弥补，或许，治好南宫博的眼睛，减轻沈千寻心中的愧疚，让她抛开一切杂念去弄清楚自己的心，一切，还有转机……

红光冲破云层倾泻而下！

御花园中一切被踱上一层温暖光芒，长孙珑儿略微惆怅转身向御书房而去！

御花园那个角落，那道门边，那棵静密碧树下，有道白色身影衣裾飞扬，他眉头紧拧，满眼震憾，黑色双眸中涛天巨浪翻涌……他听到了，全听到了！

早朝过后他本要驱车回府，羽林军急急来报有莫名男子闯入后宫，长孙皇后神色异样，遣退身边所有待从宫女，只身一人与该男子独处御花园，那些宫女唯恐皇后有所闪失，人人惊惶不已，却不敢违抗皇后旨意，只得向他求助。

他在御花园中看到，那黑色劲装下的身子柔弱纤细，虽没有及腰长发，但五官明郎，声音清脆，那张脸他不会忘记，那个女扮男装之人分明是天雅明月居中令他惶然失控的小女孩，虽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她们却没有发现他藏身在碧树之中！

“……没错，我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

一句一字如惊雷震鸣他双耳。

她们所谈论的话题令他震惊，难以置信，灵魂，穿越，重生……如同鬼魅般荒谬。

难道……世上真的有灵魂存在……难道……她真的回来！

六十九

长安。

云来客栈。

当夕阳最后一抹晚霞将天空点亮时，我静立在街角，看着青衣飘飘的中年男子步入客栈，他须发及胸，满目泰然，左臂上挂着简单药箱！长孙珑儿没有失约，神医果真找寻而来，舞倾城和南宫博会有怎样表情，我已没有机会看到，此刻，只能站在这角落里，焦灼、寂静的等待消息，太阳西沉，天空变暗。

那抹期待已久的青色身影终于走出客栈。

我碎步上前。

“大夫，南宫公子的眼睛还有救吗。”

他摇头又点头。

“并非没救，但也不一定有救！”

我有些焦急。

“大夫，还请明示。”

他含笑看来，若有所悟。

“小姑娘，南宫公子的眼睛是因受刺激过度，导致脑中形成淤血压迫视线所造成，想要让他重见光明，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本人正好有一套针炙治疗法，可惜，这种疗法必须配以药物一同饮用方能有一丝希望！”

我拽住他衣袖。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赶快施针啊。”

他再次摇头。

“特制银针我手上倒有一套，可是，南宫公子所须药引不比寻常，除去普通化淤草药外，更重要的是珍稀药引——天山雪莲！此种莲花千年难得一见，共有二十四片花瓣，每次煎药时放上一瓣，二十四剂药加上四十九次针炙，他的眼睛或许可以恢明！”

我松开拽住他衣袖的手。

“天山莲雪！您是说只要找到天山雪莲南宫公子就有救了，对吗？我去找，大夫，你尽管施针，药方的药引就由千寻负责！”

他昂头笑开，伸手掳掳胡须。

“小姑娘，若有诚心，也不难得到，既然你与皇后有如此交情，何不找她一借，前些日子我入宫，正好有幸见到收藏于皇室冰窖中的天山雪莲，不过，这可是大唐皇帝送给皇后的生辰礼物，想要拿到，只怕比登天还难！所以我才说，并非有救，也并非没救，老夫去也，等你找到药引再说！”

神医如来时般青衣飘飘轻笑离去。

我抬头凝望云来客栈临街楼层，不管怎样，别说是皇宫，只要能治好南宫博的眼睛，哪怕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我回到天雅明月居，发现前门庭冷落，满月将所有姐妹聚集在楼内，见我进门，她们迎上前。

“千寻，你没事吧，一整天上哪去了，我们担心死了！”

“你快劝劝满月姐吧，她要将天雅明月居转让！”

“我们劝了好半天，就是劝不动，天雅明月居要真散了，咱们这些姐妹去哪呀！”

我震惊望向满月。

她转过头轻声道。

“看来云如月不达不目的不罢休，我再和她耗下去，只怕不会落得好下场，还有你们，到时候受的罪恐怕更多，与其硬撑到最后，不如现在多卖些银子，你们每人分一笔，各自找个人家成亲，生子！”

我转到她身前，拧起眉头。

“满月，你是在为昨天发生的事担忧？这只是一些小挫折，要做大事，必须经得起风浪，我相信，只要坚持，没有任何人能打倒我们，现在门庭冷落只是暂时，你不需太担忧，相信我，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重振天雅明月居！”

她眼角含泪略带疑惑。

“可是，昨天你也看到，差一点就丢了性命，我为这些姐妹担忧，你知道吗！”

我用力抓住她双肩。

“你若真为她们着想，就更应该振作，现在，你让她们拿些银子嫁人，但天底下已经没有几个好男人，若碰上姓张的那种人，她们今后日子将会比现在更凄苦，到时你只会更自责，所以，你一定要振作，只要自己有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说得对！”

门外突然传来低沉磁哑的嗓音。

“长孙王爷！”

满月惶然起身。

我定睛，长孙炎煌一身白衣翻飞站在天雅明月居门外，看不到月光的黑夜里，他的衣，白得触目惊心，白得撩人心弦，白得风采飞扬。我震惊，笑，他唇角竟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曲曲折折向我看来，那眼神如此熟悉，曾相对凝望的数个日月里，他就是如此温柔的笑。

满月向前微微躬身。

“昨天多谢长孙王爷出手相救，否则今晚我们只怕已身陷大牢！”

长孙炎煌颔首。

“案子我已查清，纯属栽赃嫁祸，一干人等已被刑部查办，明日会张榜明示，你们可以打开大门放心做生意，明日起，风月楼即将查封！”

我轻声上前。

“千寻在此谢过王爷！”

他笑意更深，一瞬间令我震惊，这是一种怎样的笑，笑中，有着踏遍万丈红尘寻寻觅觅的欣喜，有着令人撕心裂肺令人难过的温柔，有着不离不弃不折不挠的执著，他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七十

长孙炎煌眸光深沉。

“千寻，千里追寻，千年寻觅，你的名字很特别！”

我再次一惊，他话中有话！他今日怎会如何反常，往日相见不过短短几字，甚至没有言语，更别提微笑，但此刻，话虽不多，眼中却包含了一切，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目光却已寸寸将我纠结。

我努力镇定回话。

“名字都是爹娘给的，王爷见笑！”

他转身离去。

“本王前来只是为让你们放心，千寻姑娘，若今后还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我微微欠身。

“多谢抬爱，此番惊动王爷已为不妥，今后怎敢劳烦！”

他停住脚步。

“放心，这一天很快就到！”

我看着长孙炎煌离去，依旧是孤独寂寞的背影，我的心却不再如往常那般疼，长孙，你给了我太多太多转身的背影，你给了我太多太多离去的寞落，我早已习惯，习惯后，心也开始平淡……他的长发在夜空中与晚风纠成一片，我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情，不明白他话中的意味，更想不到他所指的需要帮助就是那只天山雪莲……

清晨。

我一夜未眠，收拾好行装准备再次进宫，下了楼才看到，天雅明月居外早已有一辆马车在守侯，车夫等在门前，似乎静侯多时。

他见有人出门，上前轻问：“您可是千寻姑娘？”

我点头：“正是。”

他笑：“姑娘请上车，我家主人有请。”

我疑惑：“你家主人？”

他再笑：“姑娘不是想要天山莲雪吗，它就在我家主人手中，正是他让我来接你！”

马车沿途风景越来越熟悉，我一路看着车窗外，心慢慢提起，这不是通往皇宫的路，它正驶向——长孙王府！我蓦然回神，今天怎如此大意，听到天山雪莲四字，连最基本的警觉也丢失，昨夜他话中有话，早该猜到，此次驱车相邀的人是——长孙炎煌。只是，他为何要见我，为何接我入府，难道……

我越来越不安。

“车夫，停车，我要下车！”

他笑着回头。

“姑娘，王府已经快到，再过片刻就可停车！”

我半个身子探向车前。

“我不想见他，调头，赶快调头！”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若天山雪莲真在他手中，长孙炎煌定是已知道一切，长孙珑儿，我不该如此轻信她，不该冒然去见她，曾经，她亲手毁了一切，现在，她要还长孙炎煌的情，帮他找回失去的爱人，还要替他挽回失去的爱，好一个长孙玲儿，不管她出于何种用意，但这种幕后主宰别人一切的做法深深激怒我，曾经，我上过她的当，如今，又被牵着鼻子走……愤怒！！

长孙王府四个字映入眼帘，车夫跳下马车。

“驾！”

我夺过他手中缰绳和马鞭，清脆扬鞭，马儿惊扬前蹄，调头撒蹄奔跑，马车剧烈左摇右晃，车夫惊慌追来。

“使不得，姑娘，这是匹烈马，会出人命的！”

我一路愤然狂驰，长孙珑儿，即使你一片好意，可曾经的伤害是能忘就忘的吗，长孙炎煌，既然我在你心中没那么重要，既然我在你眼中只属于那种失去后才配被珍惜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好不容易平静后，一次又一次出现，为什么要在我被深深伤害后，才敢如此坚定你的爱，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最爱你的时候将我错过……

泪水在烈马带起的风中滚滚滑落。

突然。

一匹黑色骏马狂驰而上，挡住车前马儿去路，白马扬起长蹄，马车向后倾倒。

我闭上眼。

马车轰然倒地。

一双温暖大手将我拦腰腾空带起，熟悉麝香味传来，长孙炎煌！他眼中带着愤怒、震惊、惶恐、担忧，那双手带着温暖，微微颤抖环在我腰间，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如此近的距离，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回神望向四分五裂的马车，心开始狂跳，这跳动到底是因为蓦然醒悟的害怕，还是因为那双深深凝望的黑眸……

我慢慢低下头。

“谢谢长孙王爷！”

他追问。

“为什么想逃？”

我轻笑。

“千寻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玩，所以想学学如何赶车……”

他蓦然变得温柔。

“别撒谎，你分明在害怕，害怕看到我，因为，我会让你想起重前，让你面对不愿面对的一切！”

我嗓音越来越轻。

“王爷，千寻真的听不懂您到底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用力托起我下巴。

“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你告诉我：你不是她！我立刻放你离开！”

我定晴望去，我以为他眼中会有愤怒，以为他眼中会有责怪，以为他眼中会有欣喜，或者，有些别的什么，但，没有，他眼里除了哀伤，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眸中暗涌着令我无法承受的浓浓的哀伤。

我握紧袖中双手。

“长孙王爷……”

话语停顿。

“我……”

哀伤越来越深，心，突然被重重揪起。

“我……”

我无法继续，因为，他眼中受伤神情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浓得与天地连成一片，浓得……就要揪起我眼中的泪，手，颤抖着，不由自主抬起，向他纠结成团的眉头抹去……“嘶——”马儿一声长啸……我蓦然回神，心中划过那道落寞的黑色身影，不，不可以……现在不是如此纠缠不清的时刻，南宫还在等着我帮他。

七十一

我收回自己停在半空的手。

“王爷，千寻……不是您要找的人！”

我定定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再躲闪，这一瞬间才发现，面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哪怕心里乱成一团，哪怕情绪揪成一片，但我依旧可以如此勇敢，告诉他，我不是他要找的上官琉云，不是，再也不是，从洛阳那场婚礼上消失后，我就再也不是以前的上官琉云，到底，哪儿变了，怎么变了……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切的感觉都慢慢不对了……我放不下，放不下那道黑色身影，放不下……南宫博！

我挣开他温暖的掌心，提起裙摆翻身跃下马。

长孙炎煌的声音从马上平静传来。

“你记住，不管你是上官琉云还是沈千寻，我一定会等着你，我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你放心，天山雪莲稍后我会派人送往天雅明月居，等到南宫博眼睛复明，我会与他公平竞争！驾……”

马儿一声嘶叫声狂起长蹄离去。

我没有转身，我被他留下的话震惊，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他不但知道我是沈千寻，更知道了我心中的犹豫，摇摆不定，看来，此生此世，我再也避不开，或许，再次坠入时空的那一刻，就注定我逃不开这纷纷攘攘的情丝……长孙，南宫，现在，我到底爱谁，到底关心谁……也许，我都爱，也许，都不爱……抬头昂望那片湛蓝天空，第一次，眼泪没有轻易滑落，或许，我该勇敢面对！

长安右街。

云来客栈。

舞倾城站在门边，眼角晶莹带泪，她脚边是被摔碎的碗盘以及散落的糕点，我和神医手捧天山雪莲静立，不知是该退后还是向前，南宫博似乎又在发脾气，她慢慢蹲下身收拾那些碎片，手不一小心划破，鲜血滴落到地面。

我惊呼上前。

“小心！”

她莞然抬手轻笑。

“没事！”

我拽过她滴血的手指包扎，却发现，那曾经光滑细嫩的青葱十指已布满伤痕。

“这些伤痕全都因为他？”

她抽回手起身。

“我已经习惯，这伤不算什么，反倒是他，眼睛看不到，心里也很痛！”

她的爱竟如此之深，那日在天雅明月居，我竟忽略舞倾城，虽然她曾经只是虚情假意，但经过那么多事后，如今，她是深爱他的，三年，不离不弃，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整整照顾三年，或许，她才值得他好好珍惜。

舞倾城再次开口。

“沈姑娘，我听说你是大夫新收的弟子，最近，他情绪越来越激动，大夫说病人施针的时候需要安静，这段日子，就拜托你照顾他，好吗？”

我蓦然怔住。

“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抬头扬唇轻笑，眼中一片透彻。

“但也许，他对你的感觉并不只是一个陌生人，那天在天雅明月居，我都看到了，像，你真的很像，像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还有那个下雨的夜晚，我煎完药回来，看到他在你安抚中沉睡，在我面前，他从来没那么安静过，睡颜，也从没那么香甜过，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力量，但治疗过程是痛苦的，我希望这段日子能减轻他的痛。”

她眼中恳切令人不忍拒绝。

“好，我答应你，不过，二十天后，不管治疗成不成功，我都会离开，也请你不要告诉他，这段日子，是我陪在他身边。”

她面露感激笑容。

“谢谢你，千寻姑娘！”

滚烫的热水，燃烧的火焰，闪亮的银针，刺目的寒刀，神医将药箱中所有器具摆放在桌上，南宫博被扎过麻穴后已经沉睡，虽然被麻醉，但额角仍有汗珠滚滚而下，他眉头紧紧拧起，如同那个雨夜，沉睡的脸庞让人不忍去看。

神医将银针刺入他脑中穴位。

手。

我放在床边的手突然被南宫博紧紧攥住，指被捏得生痛，他额角汗珠越来越细密，沉睡中的眉越拧越紧，手被越捏越痛，用巾帕轻拭他脸上汗珠！手，停住，眼角的那一滴，晶莹透亮！心蓦然揪紧，泪！他又在做恶梦了吗，舞倾城曾说过，每晚他都会被恶梦惊醒，昏沉中，嘴里永远只有一个名字！

“琉云……琉云……”

果然。

他开始断续呢喃。

神医如若不闻继续扎针，我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并非我不坚强，并非我喜欢难过，只是，他此刻神情真的令人心疼，我的手停在他唇边，温柔抹过曾永远微笑的唇，忆起……倾城山庄，那个黄昏，他的笑，如同天地初开时那一阵清风，清澈纯净，不染尘烟……那种神情，我从未在长孙炎煌脸上看到。

“南宫，我在你身边，不要哭，我回来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

七十二

停住。

只要他好起来，我就该离开，他双明复明那天，就是我离去之时，舞倾城的爱如此执著，如此浓烈，如此不悔，我不能再伤害她，偿还情债是如此不易，但总算，还有半个多月时间来补偿我曾欠下的温柔。

神医长吁口气取下南宫博头上银针。

“第一次施针完成，看他神情似乎略有缓解，今日先休息片刻，明日再连施两次！”

他再看南宫博紧攥着我的手掌，颔首笑笑。

“你先在这里照看，等他醒来再离开吧！

神医提着药箱出门而去，他看到我眼中的泪了吗，他明白些什么了吗，不管怎样，这些都不重要，我凝望南宫博沉睡的脸，他的神色慢慢缓和，睡颜慢慢平静，眉头渐渐松开，只是，手越攥越紧，似乎想紧紧抓住些什么！

舞倾城端着天山雪莲汤药推门而入。

我用力掰开南宫博的手，起身冲舞倾城笑笑。

“舞姑娘，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南宫公子今日被施了针，只怕不会醒来，你只需要静静看着他便可，他不会再冲你乱发脾气！”

舞倾城定定看着我。

“谢谢！”

她眼神有些奇怪，碗中汤药热气淡淡，似乎不像刚刚出壶，难道……舞倾城在门外静立了许多，她都看到一些什么，听到一些什么，她神情分明是有些怀疑，有些震惊，有些迷惑。

我再次冲她笑笑。

“舞姑娘，方才我听到南宫公子嘴里念叨着一位姑娘名字，为了方便他好好治疗，所以顺口应了下来，这些，全是我师傅教我的，你不必介怀。”

她若有所悟。

“原来如此，这次真的很谢谢你，既然天色不早，你还是留下来吧！”

我执意离去。

“千寻还有家里人在等着，我还是明日再来！”

说罢，掩上门轻轻离去，心中慌乱慢慢平静，沈千寻即是上官琉云，此事，如今只有长孙炎煌与长孙珑儿两人知晓，若南宫博与舞倾城知晓真相，或许，我会破坏他们即有可能的姻缘，爱一个人，只要他能得到幸福……

怔住。

我对南宫只是同情，只是怜悯，只是一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感，爱，这个令人生死轮徊，痴嗔怨怒的字，此时此刻怎会如此轻易从我心里冒出，我对南宫，到底是怎样的情感，这一刻，真的开始迷惑……

日复一日，似短还长。

南宫博神色慢慢好转，起初施针过后只能躺在床上昏睡，过了数日，竟能起身在庭院中走动，眼睛也能看到模糊身影，舞倾城端着药碗去厨房煎药，我扶着他慢慢下床，庭院里花开正艳，碧草茵茵，因为天色已晚，除了黄昏日落，不见半点客栈中人走动，花香袅袅。

南宫博面色微漾。

“倾城，我好像能看到东西了，红色的，朦胧的，那些是花吗？”

我静默不语，自他醒来后，我不曾再开口说过半句话，他一直以为，陪在他身边，守着他入睡，看着他流泪的人是舞倾城，也好，这匆匆三年，舞倾城不离不弃，他也欠下她不少，两人若真能在一起，也不失为一段美满姻缘，人，总是会有一段过往，或许，上官琉云也会成为他的一种过往。

他平静追问。

“你是在生气吗，前些日子，真的辛苦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急躁不堪，但这些天，我已慢慢平静，这些天来，虽然你话很少，但我越来越能够感觉到温暖，虽然眼睛依旧看不到，但我不再孤单，不再恐慌，心里很宁静，这种感觉，就好像琉云回到了我身边……”

舞倾城端着药自客栈厨房门外款款而来，她走到我们面前。

“好了，该喝药了！”

我后退，舞倾城将药放在嘴边吹凉，温柔将汤匙递到他齿间，南宫博面露笑容，乖乖吞下，他双眼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面前人影的方向，他看着舞倾城，眼中有一种化不开的东西，令我心蓦然酸涩，我转身，离去，他对舞倾城并不是没有感觉，这样，也好！

青色身影看到这一幕后，背着药箱走在前面暗自叹息。

长孙王爷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看来这个名唤沈千寻的小姑娘真喜欢瞎眼的南宫公子，看着别人情意绵绵喂药，她眼底尽是刻意隐藏的受伤，还有长孙王爷，明明喜欢，却舍得把自己心爱的人放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到底是官场之人，不懂儿女情感，天长会心动，日久会生情，公平竞争，男人，在情感上不该如此翩翩风度，不该如此大量，霸道、强求、索取，或许更能赢得女人心！想当初，他青衣神医何尝不是因为谦恭过度而痛失一段美满姻缘，以至终身未娶、飘泊天涯！

他暗叹，王爷，只怕有一天你会后悔终生啊！

我静静跟在青衣神医身后，心底忧伤越来越烈，驱也驱不走，越化便越浓！

七十三

日子一天天在这种低落中流逝……

今天是最后一个疗程，所有人都在等着拆开他眼前纱布。

神医在屋内忙碌，最后几天，我开始避开照顾南宫博的时间，尽量让舞倾城去打理一切，就算是离去，就算是分别，也该有个过渡，若看得越久，处得越久，到时心只怕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洒脱，若放不下，怎么办……

我抬头深深呼吸。

夜空真的很黑，虽然有星光点缀，但依旧黑得深不见底。

南宫博视线恢复越来越好，今晚他一定可以重见光明，我会在他拆开纱布之前离开，让他以为从来没有沈千寻这样一个人出现，让他以为在他身边照顾的一直是舞倾城，让他以为令他心动的人是舞倾城，只要他的心肯让步，肯为她空出一席之地，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不管那天有多遥远……就好像，我以为我此生只属于长孙炎煌，我以为我不会爱上南宫博，可是，到底，我为他心动了！

屋内烛火通明，舞倾城在紧张等待，神医胸有成足，我站在门外，静静的，透过窗子凝望他，洁白的布被一圈一圈掀开。

神医拿起桌上茶杯：“南宫公子！能看到吗？这是什么？”

“茶杯吗？”南宫博声音略微疑惑。

舞倾城伸出十指：“南宫大哥，能看到吗？”

他目光凝聚：“烫痕？是为我煎药留下的！！”

所有人目光变得欣喜，烫痕，如此细微的烫痕他都能看到，看来真的没有大碍，南宫博目光如水划过舞倾城指尖，细细打量，他狭长双眸再次绽放盈盈光芒。

“这些日子，陪在我身边的是你，对吗？”

舞倾城略微停顿喜极而泣。

“对！是我，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看到了，你真的看到了！”

我后退一步，合上窗。

南宫博耳朵异常灵敏，他疑惑。

“窗外有人？”

舞倾城含泪而笑。

“你听错了，可能其它房中客人弄出的响声！”

南宫博声音越来越淡。

“也许吧！大概因为失明太久……”

我踩着楼梯出了客栈，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已不重要，南宫博眼睛已复明，我心中所有负担终于放下……只是——为何——为何我的心会如此痛，如此酸涩，为何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疼涌上胸口，堵住呼吸，揪出眼泪，这种痛，比当初得知长孙的背叛还要痛得厉害，一阵阵袭来，清晰过后麻木，麻木后再清晰，无休无止，一波又一波袭侵四肢五骸……

“南宫博没事了吗？”

长孙炎煌的声音突然响彻夜空。

“我知道你在为他担忧，如今，他双目复明，你应该心安，回到我身边吧！”

我蓦然震惊。

“难道……这一切……”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这些天，我努力说服自己让你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帮你弄清楚自己的心！”

我瞬间明白。天山雪莲是他所送，劝服神医，除了长孙珑儿，他也有份，这些天，他知道我陪在南宫博身边，那么，他也应该知道我的每一个感觉、每一个心动、每一种矛盾、每一种痛楚，他看着我在感情的漩涡中挣扎，他只是看着……

我蓦然平静，微笑，流泪。

“为什么这么做？为了显示你有多大度，证明你有多宽容，还是为了验证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谁也无法动摇……”

我退退后退。

“你爱我，你说你爱我，但这就是你的爱吗，长孙炎煌，你以为这种宽容，这种放任，这种伟大是无私的爱，对吗，那么，我告诉你，你错了，你明明知道我就是你深爱的人，为什么自作聪明把我推到别人身边……若那天你再坚持一些，霸道一些，若你阻档我的离开，若你紧紧抱住我，若你没有扬马离去……或许，我能把丢失的心一点点找回！”

我泪如雨下。

“但，你没有，没有……哪怕是一个拥抱也没有，你爱我，但你用你的自作聪明一次又一次伤害我，是你把我推给别人，我爱上他了，我爱上他了，我该怎么办？没错，我就是上官琉云，我就是三年前寄宿在她体内的灵魂，可现在，我不爱你，我不爱，我爱的人是他，是他，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泪水模糊双眼，长孙炎煌越来越近，他双手紧紧环来。

“对不起，或许，我真的不懂……”

我无声痛哭，这个怀抱并不是我此刻想要的，但，真的没有力气再挣扎，没有力气再奔跑，刚才下楼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疼！原来，偿还感情的债是这样痛苦，南宫，这一次，我真的爱上你，而你却不知道我就在你身边，你为我而伤，我为你而痛，我们，扯平，真的扯平！

七十四

“……没错，我就是上官琉云，我就是三年前寄宿在她体内的灵魂……”

舞倾城震惊立在客栈门边，她听到门窗响声后不放心追随而下，却看到两道白色身影在夜风中相拥，她听到……

不。

她不相信。

上官琉云已死在婚礼上，这个被长孙炎煌拥入怀中，流泪满面，因南宫博而心痛的沈千寻不可能是她的妹妹，她的容貌、声音、体型没有半点上官琉云的影子，可是……她的眼神、气质、举止，以及带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熟悉，那个雨夜，天雅明月居第一次相逢她便疑惑，再后来，中秋夜沈千寻抚琴高歌，南宫博失控拥她入怀，她开始忧虑，连夜撤换客栈，那天黄昏，他们在院中笑看落花，她更觉得恍惚，一瞬间仿佛南宫身边浅笑的人就是上官琉云！

这一刻……

她的身影与上官琉云影子不停在她脑中重叠，交换……难道……她蓦然惊骇，上官琉云自从自尽醒后就开始转变，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她，以前的上官琉云软弱，娇怯，羞涩，但后来，她坚韧、勇敢、自信……沈千寻说自己是寄宿在上官琉云体内的灵魂，难道，那一次她真的害死自己妹妹，从那个时候起，上官琉云就被这个女孩替代……她的坚定、明确、执著、倔强与死去的人是如此相似……

长孙炎煌脸上的心疼不会假。这个习惯于官场的男人冷酷，无情，凡事以利益为重，若不确定眼前女子是上官琉云，他怎会拥她怀中。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她慢慢退回门边，不，不管是不是，南宫博现在已为她心动，就算这个女孩真是上官琉云，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从身夺走。

夜风清凉。

天色朦胧。

长孙炎煌派人守在天雅明月居外，明日，他便要接我入府，长孙，在我摇摆不定，需要你坚实拥抱时，你慷慨将我推开，在我心中已没有你的位置，爱上另一个人后，你却开始懂得挽回，太迟，我心已如死寂，到底，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爱。

离开。

我要再次离开，天雅明月居是满月的梦想，如今名声大振，她的梦我已助她完成，但这终究不是我栖身之地，如今，一切纷攘卷土重来，我不能留在长安，也不会再去洛阳，手停顿在收拾好的包袱上，再一次开始迷茫，天地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

来时从天而降惊天动地，走时悄声无息，我最后环顾一眼，将书信放置桌上，轻轻掩门而去，她们或许不理解，但会原谅我的不辞而别，顺着无人看守的后门翻出院墙，最后一次回望天雅明月居。

我一路心绪难平。

李家当铺、郑记烧饼、李院甜枣、云吞面条、珑玲玉阁、云来客栈……我再次凝望，云来客栈，舞倾城他们过了今日，也该回洛阳了吧！

我继续向前……

城门还未打开，除了清晨赶早的农夫在等待出城外，还有一辆马车平稳停在门前，是谁，起得比我更早，看来，昨夜也有不眠之人，一柱香时辰后，城门大开，车夫赶起马车，车帘被晨风拂开，我无意中转头，怔住，舞倾城，她眼神一瞬间变得诧异，目光落在我手中包袱上，马车从我身边驶过……

他们……已经想要迫不及待离开了，这样，也好！出了城门，从此天各一方！

七十五

她没有选择长孙炎煌！！！

舞倾城一路随着颠跛的马车思绪难平，这个女孩独自拎着包袱，似乎想离开长安，她为何没有选择长孙炎煌，为何没有选择长安，方才，她眼底的忧伤，绝望以及坚定深深烙入她心底，难道，这一次，沈千寻真的如那晚所言，爱上南宫博！！！舞倾城震憾，之所以劝南宫博早早回洛阳，就是不想再起事端，谁知，竟会在出城时遇见。

难道——真是天意！

舞倾城闭上双眼，沈千寻很守诺言，没有再来打扰他们，现在，只要自己不开口，南宫博不会知道一切，但，心中越来越不安，这是她想要的爱吗，事情真相已明，南宫博所有心动，所有温暖分明依旧是因为上官琉云，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这不是她舞倾城想要的。

她要将决定权放在他手上，或许，他不会选择上官琉云，或许，他真已被自己的诚意打动！

舞倾城蓦然掀开车帘。

“车夫，停车！”

南宫博不解。

“怎么？”

舞倾城深吸口气，握紧双手，直视南宫博。

“南宫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如若，上官琉云没有死……我是说，如若她再一次回来，我和她站在你面前，你会选择谁？”

南宫博笑容敛住。

“倾城，她已经死了！”

舞倾城再一次追问。

“我是说，如果……”

南宫博目光蓦然冷漠。

“我说过，她已经死了，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活着，所以，没有如果！”

舞倾城站起身子跳下马车，她咬紧下唇。

“永远活着……没错，她的确还活着，南宫大哥，她回来了，她还活着，她的灵魂还在，天雅明月居的沈千寻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那个晚上，她在抚琴高歌，你所有感觉都不是错觉，因为害怕，因为害怕失去你，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带你逃离，我甚至想借着你对她的心动来占据你的心，可是，我失败了，我也错了，这一切，不是我舞倾城想要的……”

南宫博震惊。

“你说什么？”

舞倾城闭上双眼泪水滑落。

“刚才，我在城门口见到她了，你回去吧，去找她吧！”

南宫博回味舞倾城所说每一句话。

“怎么可能……”

舞倾城竭里嘶底哭喊。

“我也不愿相信，我宁愿这一切全是假的，我不想相信，但，你的眼神不会骗人，你的感觉也不会骗你自己，你曾说过，你感觉琉云回到身边，没错，真的是她回来，一切，你会从她身上找到答应，若再晚一步，只怕她已走远，从此，你们真的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她回来了！！！

舞倾城的消息令他觉得如此荒谬而震惊，但，她说得没错，他的感觉不会骗人，难怪那段日子如此宁静，难怪他一次次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原来，所有事情竟是真的，他解开缰绳，飞身上马，扬起一路尘烟向长安城而去……他要去证实，证实舞倾城所说的话，哪怕这些对他而言是如此荒堂不可信，哪怕明知她已死，哪怕明知再见面是不可能的奢望，哪怕这一瞬间他是在梦里，但，他宁愿从此长醉不醒。

琉云，若真的是你，请等着，我想要对你说，对不起……当初不该那样不顾及你的感受！

琉云，等着我……

七十六

长孙炎煌身跨黑马挡住去路。

我手中包袱滑落在地。

天空已被破晓而出的红光点亮，城门外清新的风扑面而来，空气自由自在，我只不过想安安静静离开，找寻一片属于新的天地，开始新的生活，为什么连这个简单愿望也无法实现，我看定他双眼，曾经令我心动的双眸已激不起波澜，原来，在经历过多事情之后，有些感觉会慢慢改变，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我看向长孙炎煌。

“让我走吧！”

他下马一步步向我走来。

“跟我回去，好吗，我会给你幸福，我会补偿！”

补偿。

我轻笑，又是补偿，当初，我在临死前许下补偿南宫博的诺言，所以灵魂被上天安排着牵引回到唐朝，阴差阳错中不可竭止爱上他，前世欠下的情债，我耗尽全身力气补偿，偿还的好辛苦，好累……如今，长孙炎煌他说要补偿。

我拾起地上包袱。

“让我走吧！”

他再一次坚决。

“我说过，我会努力给你幸福！只要你留……”

他的话蓦然停顿，温柔眼神一瞬间变冷，身后马蹄声清晰有力传来，长孙炎煌越过我身边，挡住来者前路，马儿急扬长蹄一声嘶叫，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揪住行人目光，我的心跳在一瞬间骤然加快，有种强烈预感扩散……难道……是他！

我蓦然回头。

真的是他！！！南宫博！他不是与舞倾城一同出城，一同前往回洛阳的路上了吗，为何会风尘仆仆在此出现，一身黑衣在晨风中飞扬，他眸光灼灼生辉，凝望而来，我抬头，他眼中先是疑惑，继而震憾，欣喜，坚决，那视线如同以往每一次凝视，坚定停留在我身上，缠缠绵绵，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缓缓化成无形，渗到我心里……

是她！！！

真的是她！！！

南宫博震惊，动憾，不需要再说些什么，不需要再证明……

当一个人坠入凡尘时，上天会将她的灵魂收藏在眼中，不管事世无何变迁，不论容貌如何变化，不管是三生三世，还是生生世世，只要能将对方眼底的那抹亮光点燃，便能从千百万的人中一眼认出那个缘定三生的人！

此刻，她的眼神是如此熟悉，愧疚、欣喜、震惊、难以置信……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纠结。

南宫博心潮狂涌。

沈千寻，上官琉云，是她，舞倾城没有撒谎，真的是她！！！这种眼神，这种气息，这种感觉，一定是她！！！虽然不知道她的容貌为何会改变，为何死而复生，为何会爱上他……没错，他不怀疑，也不犹豫，她眼中纠缠的的确是千丝万缕的爱意，扑天盖地朝他而来……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不解，太多太多的震憾，太多太多的迷惑，太多太多的激动，太多太多的动荡……但，这一刻，他不愿去理会这些太多，那日，他之所以放手，是因为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而现在，一切不同，她对他并非无情，那些太多太多的不可思议，就留着日后慢慢了解，来日方长，此时，他只想带着她远离，远离纷攘的一切，不让她再受半点伤。

长孙炎煌冷漠开口。

“南宫博，你的眼伤既已治好，为何还不离开！”

南宫博扯开唇角淡淡一笑，口哨响亮，马儿在他呼唤下扬起前蹄越过跨栏，向我急驰而来，风一般的速度，一双有力大手将我带离地面，我惊愕，南宫博一脸温柔微笑凝望而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是我的幻觉吗，他的手带着热度环在我腰间，熟悉淡淡清草味扑天盖地而来。

七十七

他一脸融化春风的嬉笑。

“小姑娘，算你运气好，本公子与你虽素不相识，不过，我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女人！”

他玩昧看向长孙炎煌。

“长孙王爷，这个丫头样貌还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她，我要了！三年前，你带着三千精兵抢走我的新娘，如今，不会再和我争这个平凡无奇的丫头吧！”

长孙炎煌双手握拳，不寻常的暗流在空气中涌动，狂风突起。

“放开她！”

南宫博任由长发凌乱脸庞。

“王爷，你可是有地位的人，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吧，这样岂不有失你的身份！”

长孙炎煌紧闭双眼，眉头拧起，极力冷静。

“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南宫博隐去脸上笑意。

“不放，又怎样，长孙炎煌，若你真的爱她，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长孙炎煌紧闭双眼蓦然睁开，愤怒四迸。

火花闪裂。

两个男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纠结——毫不示弱！

我所担心的一切，终于发生。

三年前洛阳喜舫上，令我窒息的一幕不断在脑中盘旋，我遗忘，我逃避，我害怕再次面临三人对决的局面，如今，命运轮徊转动，老天竟将一切回到原点，只是这一次，所有感觉都已经改变，我的心，不再只属于长孙炎煌，看着他令人揪心的眼神，我虽然心起涟漪，但不再如以往撕裂的痛。

或许……

我不该在与长孙炎煌再次相逢的那一天迎风而笑。

我不该在中秋之夜艳压群芳立于舞台上低吟浅唱。

我不该告诉长孙珑儿所以关于沈千寻的前世今生。

我有太多太多的不该，太多太多的自以为是，是我将一切推回原地，令这两个男人再次对决，曾经，我如此内疚，如此担忧自己辜负了南宫博，但现在，我该怎样选择，我曾经伤透了南宫博，如今，竟要再伤害长孙炎煌吗。

我慢慢僵直坐在马背上的身子，南宫博右手温柔从腰后环来，他的呼吸就在耳边，他手掌与我掌心纠缠，一丝一丝的温暖从他手中漫延到我心里，他的指先是轻柔，继而用力，继而十指纠缠，他在给我勇气，给我信心，虽然除了心跳，他没有任何言语，但我迷乱狂然的心渐渐平静。

爱……

或许不该有那么多杂念和理由，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如同那首优美的诗，风停了云知道，爱走了心明了，它来时躲不掉，它走时静悄悄，没错，我与长孙炎煌虽然有着令人刻骨铭心的过去，虽然曾答应与他缘定三生，但，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改变，感情不能勉强，不管怎样，这一切我总要勇敢面对，逃避不是办法，死也不是解脱，继续爱昧不明只是一种伤害，今天，我必须做出选择。

也许他会难过，也许他会心伤，但终有一天，他会释然！

人生漫长……

我们迷失，我们困惑，我们陷在万丈红尘中无法自拨，一切只因心不够勇敢，不够坚强，不够洒脱。

长孙，对不起，哪怕此刻你会心碎欲绝，哪怕你怨恨我移情别恋，哪怕你会黯然伤神，但我仍要选择离你而去，对不起，从此，我们将真的一刀两断……请相信，只要时间在流走，没有什么伤害能永远停留。

当过去的过去，当该忘的慢慢忘记，当一切随着岁月改变时……曾经爱过，便已足够。

长孙，请扬起你的骏马驰骋而去，请守住你心中那个曾无怨无悔爱过你的上官琉云，从此，我们擦肩而过，相忘于江湖！

七十八

她的眼神正在慢慢变化！！！

长孙炎煌蓦然松开紧握的双拳，巨大风声瞬间平息，南宫博说得没错，爱她，就要尊重她的选择，三年前在洛阳，他们已经给她造就了一种稚心彻骨的伤害，如今，不能再如此逼迫她。

他平静凝望与南宫十指相扣的她，脚边尘土飞扬。

“好，我尊重她的选择！”

长孙炎煌目光宁静向我看来。

“若你愿意留下，请下马走到我身边，若你要和他一起离去，我会打开城门放你们出城！”

长孙……

我震惊。

长孙与南宫果真是如此不同两人，他永远那么坚强，即便到了此刻，依旧可以面无表情；而南宫，却像个孩子，令人心疼，惹人怜惜，他的那种霸道和任性令人永记在心……长孙如同父亲兄长般，南宫才是让人尝遍悲甜喜辣的爱人……我追寻的，原来是……

南宫博将脸庞凑近，他心跳骤快，他在紧张！

“丫头，他在问你，是要跟我一起离开，还是留在他身边，你一定要认真选哦，要看清楚谁才是风流倜倘、英俊潇洒，无可挑剔的丈夫人选啊！”

我紧张的心因他灰谐话语蓦然变得轻松，坏笑的脸庞，轻扬的唇角，调侃的语气，不庸置疑，以前那个南宫博又回来了，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任他将自己牢牢搂在怀中，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一个拥抱足以代替所有。

我转头不忍看长孙炎煌失望的眼睛。

我凝望南宫博。

“南宫……”

他神情一瞬间变得认真，笑容凝结在脸上，目光些许紧张。

我扬起唇角。

“我们……走吧！！！”

南宫博收紧缰绳，凝结的笑容在唇边化开，扣在我腰间的手突然收紧。

“那，你就可要坐稳了！！！”

风！！！一瞬间变得飞扬，马儿扬起长蹄，调转方向，南宫博发丝在我脸庞扫过，闭上双眼，人，像要飞起来一般，马蹄苍劲有力，空气越来越清新，倚在他怀里，前所未有的温暖，这个怀抱，滚烫灼热，足以为我遮风挡雨！！！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倾城山庄洗尘居，我与他初次相遇，心中万分厌恶，从不曾想过有一天竟会与他如此策马奔腾；万山湖官舫，他飞身为我挡下一剑，我却毫不领情，无[奇`书`网`整.理'提.供]情拒绝；南宫府门外，我知道他在看着，依旧与长孙炎煌拥吻，逼他死心，他却不依不挠；洛阳喜舫，我满心欺骗，背信弃义，他却毫不埋怨，反而无尽自责；我一次次伤害他，他一次次包容我，或许，他才是值得我终生依靠，能够给我幸福的男人！！！

“驾——”

狂呼的喝声中带着惊天动地的喜悦。

所有误会不存在，所有纷攘已远离，我伸手紧紧环住他，我会与他一同回洛阳，重振南宫世家家业，我们会携手踏足每一个留下欢笑、伤心记忆的地方！或许，第一次穿越时空，我是为长孙炎煌而来，而再一次穿越，却是为了他——南宫博，又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他而来，上天为了验证一段永恒，所以设下种种难题……误会、伤害、考验、生离死别……过了这些坎，转了几道弯，曲曲折折徐徐而来的爱反而更刻骨铭心！

南宫博声音从头顶暖暖传来。

“对不起！曾经，让你那样受伤！”

我收紧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回应。

“我爱你！！！”

七十九

他的笑容令我温暖，他的声音令我心安，留在他身边，我不用逃避，不用犹豫，不用担心是否会有阴谋，不用害怕有一天会分离，心中，满满的，是否这就是幸福感觉。前方，再也没有困扰，没有迷惑，只有坚定不移的方向；我不再担忧，不再害怕，我知道，他会静静腾出一片天空为我遮风挡雨。

“南宫！！！我爱你！！！爱你！！！”

声音一阵阵在风中扩散，马背上的身影蓦然僵直，继而放松，他快马扬鞭，眼神更加坚定明朗，长安离我们越来越远，洛阳越来越近，此刻，仿佛就要乘风而起。

灵魂，终于安定。

两旁风景被骏马抛在身后，狂风微眯我的双眼，青山绿水间，天地苍茫，我不再孤独，不再害怕，那些痛苦、迷惑、茫然全都远去，发生那么多事情，经历那么多痛苦，前方的路，我已知道，该怎样走。

空旷无人原野上，马儿飞奔……

南宫博俯首柔声。

“冷吗？”

我抬头。

“不冷！”

他微微一笑，将黑色长衫罩上我身，继续策马向前……

清晨转眼到黄昏……

一身黑色布衫、长发狂乱飞扬的男人脸上吹满春风，他的怀里，白衣女孩神情娇憨甜甜沉睡，他右手紧握缰绳，左手拽过黑衫牢牢裹在她身上。

曾经，他千次、万次梦想她能永远留在身边，今天，他终于做到，从此，他不会再让她流半滴泪，不会再让她受半点伤，他会给她一个完整的家，给她无尽的呵护，给她永生的温柔，给她全部的幸福……从此，他的生命只为怀中沉睡的女人而存在！

“驾！！！”

时间慢慢被凝成永恒……

当逝去的感情成为过去，当流失的一切无法挽回，我们，可以重新面对，重新选择，重新开始，世上若真有轮徊，真心和真心总会相遇！永远是什么，永远是勇敢的选择，永远是紧贴的心跳，永远，或许什么都不是，又或许，它就是全部！

飞驰的两道身影被天边夕阳慢慢拉长……

他们路过草原、越过高山、穿过丛林、淌过小溪……花儿为他们温柔绽放，鸟儿为他们欢声歌唱，落日将他们温柔环抱，幸福在他们一路走过的空气中流淌……马儿，马儿，快些奔跑吧！带他们飞向幸福、飞向永恒、飞向没有尽头的天边！

黑夜来临，月光朗朗为他们踱上银装，星星点点为他们把路照亮，夜风温柔把他们长发纠结飞扬。

一切，重新开始！

爱的路上，每个人都会受伤，累了、疲了、困了、伤了、疼了，不要一味的勇敢向前，不要错失两旁的风景，不要把什么都遗忘！请相信，世上有人真心为你等待，请相信，世上有人真心将你守侯，前方看不到方向时，请试着回头，或许，那将是你一生的命运，回头，也是一种重生，抛开浮华绚丽的外表，看透生死轮徊的本质，任苍海变成桑田，任红颜满头白发，爱，依然存在！

得儿、得……

骏马上，两道紧拥身影在月光下衣裾飞扬！！！

八十（大结局）

十年后。

万山湖。

洛阳又到春暖花开时节，万山湖湖面澄清如魄，百花齐放，柳条依依，柳絮漫天飞扬飘落点皱蓝色天空倒影，天边云朵由洁白变璀璨，绚丽红光倾洒而下，晶莹碧绿，湖水泛起点点金光，柳条儿调皮拂弄水面，一阵阵涟漪荡开！

空中几朵祥云飘浮。

人群喧攘，南宫世家的败落、兴旺，依旧是人们兴趣不减的话题，十三年前，南宫世家公子南宫博落魄，双目失明，三年后，他不但奇迹复明，更娶回擅长商道、深得人心、俏皮善良的妻子沈千寻，十年来，在夫妇两人联手下，南宫家生意蒸蒸日上，不但赎回洛阳整条街店铺，更与倾城山庄上官城联手，打造唐朝盛商名号。

云淡风轻，鸟语花香，几只自由自在随风轻飘的纸袅在空中平添乐趣。

突然。

有只淡黄色蝴蝶纸袅自空中坠落。

草地上原本追逐欢笑的孩子们突然变得安静，他们愣愣看着坠在树上的纸袅，淡黄，蝴蝶状……惨！这只纸袅属于洛阳出了名的小魔女——南宫琉云！果然，孩子堆中有位身着水蓝小罗裙的女孩儿昂望大树，黑白分明大眼睛滴溜溜转动几圈，继而发出惊天动地响声。

“南宫遥，你弄坏我的纸袅，给我滚下来！”

细看。

青葱碧嫩绿叶间果真片白色衣角。

一张清秀的男孩脸蛋探出树枝，他双眼狭长，嘴角含笑，不过十来岁模样，身手却异常敏捷，秀发轻扬间，已从树上一跃而下，纵身飞向草地上惊呼怒喝的南宫琉云。

“没大没小，我是你哥，怎么能对我大呼小叫！”

水蓝小罗裙女孩儿眉头轻扬，拉开马步。

“我才不承认你是我哥，不过比我早出生半柱香时辰而已，上次你在娘面前保证过，从今以后不再欺负我，这次竟然又故意弄断我的长线，南宫遥，不要逼我跟你动手！”

围观的孩子们见此阵势顿时远远躲开。

闻名洛阳的两个小恶魔又要开始动手，这一次，不知要摧残多少美丽花朵，踏践多少青葱草地，自十年前，这对龙凤胎兄妹在落日洒满的黄昏降生后，就注定他们这些孩子不再自由，也不敢捣乱，因为，南宫家的兄妹教训人一点也不留情面，像极了他们那个好打抱不平的娘亲。

南宫遥闪身往后躲开。

“又要和我动手，算了吧，琉云，爹教你的轻功都还没学会，还是先练练如何逃命吧，省得等会儿又哭着鼻子回府靠状！”

小女孩噘起双唇蓦然恼怒。

“南宫遥，你小看人，看招，云飞九天……”

“哈哈，还有两下子，来啊，来追我啊，看你如何追上我……”

……

嘀嗒。

湖边响声喧攘，惊动正在提笔作画的白衣少妇，毛笔微微一颤，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到已成形的画上。

那些孩子没有片刻宁静。

我抬头望去，一群小脑袋正张大嘴巴昂头呆呆望着大树，顺着他们目光看去，微微倾斜湖面的大树上，一白一蓝两道小身影正在追逐，心，蓦然被揪起，南宫遥，南宫琉云，这两个孩子已被他们爹给宠坏，危险，万一落入湖中怎办，我提起裙摆奔跑向前。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轻轻将我环住。

南宫博凝望那两道身影轻笑。

“娘子，就由着他们吧，遥儿的轻功不错，不会有事，不要把他们管束得太紧！”

我蓦然恼怒。

“万一出事怎么办，他们可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他的手乖乖放开，双脚踏过草地，飞越长亭直朝大树而去，那两个嬉闹的小小人儿蓦然变得乖巧，如同揪起两只小猫般，他将他们拥在怀中带离树面，不过一眨间功夫，两个孩子便安然落到我面前。

我扭头静望碧波荡漾的湖面，佯装生气。

两只小手轻轻拽动我衣袖，声音绵绵软软传来。

“娘，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让你担心，爹刚才已经重重拧过我耳朵，你看，遥儿的耳根都被拧红，娘，你就不要生气了。”

“对啊，娘，你如果生气，爹又会心疼，爹一定会罚我们的。”

两个孩子转过身来，扬起稚嫩的脸可怜兮兮眨巴双眼。

我心中一动，有东西软软化成一汪春水慢慢融开，我蹲下身，擦掉他们脸上不知在何处沾染的尘土，这两个孩子，全被南宫博给惯坏，庆幸的是，他们的心是如此善良，小小年纪便知道以善为本，以强为先，懂得自我保护，但从不伤害别人，前些日子，还帮助过受欺负的小乞丐，有些我当年的模样。

岁月悠悠，十年了，我与南宫博相守似乎只在弹指间，细细数来，却已转眼十年。

十年，苍海已变桑田，舞倾城与我结拜为姐妹，已于七年前远嫁太原欧阳府，欧阳府位居太原八大世家之首，欧阳公子风度翩翩文采不凡，两年执著无悔的追求过后，他终于打动舞倾城芳心，倾城山庄与太原欧阳家永结秦晋之好！而长孙炎煌，据闻，他辞官隐退不知所踪，也有另一种传闻，他仍居长安，纳了杨将军女儿杨小婉为妾，如今已育有一子！

星移斗转，世事难料，恍然如梦啊！

我松开眉头柔声细语。

“娘没有生你们的气，好了，去玩儿吧，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府！”

两道身影一跃而起欢呼跑开。

“知道啦，谢谢娘，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南宫博双手再次从身后紧紧拥来，他将唇贴在我耳边。

“谢谢你，千寻，谢谢你选择了我，还为我生儿育女，这些年，虽然你如此真实陪在我身边，但有时，我仍会有梦一般的感觉，唯有看到孩子，才明白自己真的拥有了你，有的时候我真害怕，害怕你如来时般再次回到那个属于你的世界，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转身伸手按住他温软的唇。

“呵，你忘了，从嫁给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我不会再离开，不会再回去，我的心，在你这里，我会永远留在你和孩子身边，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慢慢老去，但我依旧会像现在这样，陪着你，看看蓝天，看看夕阳，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

永不分离！！！

相爱是缘、相守是缘、夫妻是缘……幸福，刚刚开始，永远，不会结束……

这份穿越时空的恋情将会永生永世延续，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直到苍海桑田。

爱在心间，爱在永远，爱在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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