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价宝》 作者:妖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章 走在幽暗的回廊上,借着随风微晃的灯笼散发的微弱的光,红杏再一次小心翼翼的察看手上托着的茶水有没有晃出来。 紧张的满手都是汗水,生怕在这回廊上会遇到其他的人…… “红杏姑娘——”蓦的,有人突然跳到她的面前,脸上的笑容让她些微的闪神。 她吓了一跳,回神之际,赶紧看看手上的茶,这可是老爷要的茶啊! “原来是静哥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她有些不敢看眼前少年的脸。 微红着脸低下头去,心里却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快速离去。 “红杏姑娘,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池长静盯着精美的瓷器,狡黠的双眼透着别样的心机。 红杏暗暗咬牙,强自镇定,含笑道:“这是……老爷吩咐要的茶水,我得赶紧给老爷端过去了——”言下之意,是你不要再挡在前头了…… 少年动作快如闪电般的抓住托盘,笑道:“红杏姑娘,夜深了,不如我帮你送过去罢?!” 红杏急的抓紧托盘,却不敢大声叫唤:“静哥儿,你快放手——你这是干什么啊?” 难道他知道什么了?不可能的!不可能!她安慰自己。 池长静低声笑道:“水要撒出来了——快放手——” 聪明如他,知道红杏定会松手的。 果然红杏又怕茶水洒了又不敢大声叫唤,力气比不过男子,无奈之余只得松手。 可恨的池长静端了茶水飞奔而去,远远传来笑声:“红杏姑娘……多谢你啦!” 刘红杏呆立当场。 轻柔的晚风吹过,抚过她的脸颊,迷了眼,一切仿若在梦中。 她不由的失笑,耳边响起母亲贪婪的叮咛。 只是现在所有的荣华富贵变成了一场梦……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刹白。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不要怪我……这都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 刘红杏猛的从睡梦中惊醒,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的湿漉。 不知是冷汗亦或是泪水? 抬头,窗外依稀清冷的月光。 为何总是会梦到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少年的笑脸总在梦中穿梭与一切的奢华交织一起? 她不由的想起白天遇到池长静的情形。 当她穿过空寂华丽的厅堂,目光流连于这些精美的窗棂。 纵然在这春光明媚的午后,在得知老爷将她许配给小林的时候,她的心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小林?林勉?谁啊? 当时她震惊了,呆了,傻了,麻木的站着,任那些恭贺之声充斥着。 最后还是母亲替她圆了场,谢了老爷的恩。 她的美貌成就了一个笑话。 恍惚间,她回首看着这个将她叫住的青年,还是那条回廊上。 一年前那个爽朗机灵总是带着某种黠慧神情的少年不见了,消失无踪了。 此刻,红杏觉得并不认得眼前这个苍白憔悴神情紧张之人。 静哥儿…… 他的笑容带着羞愧和怯意,开朗的声音也变成了低喃。 “红、红杏姑娘……”池长静站在假山边上,叫住那个走在回廊上美貌动人的姑娘。 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自己可以娶到温柔动人的红杏姑娘,那样的努力,结果一切都糟糕透顶。 “是你啊——”红杏停下脚步却不敢看他。 又是那样的迟疑声音,几近呜咽:“听说……听说你快要嫁人啦……真是恭喜啊……” 他被折磨的快要发疯,一时间竟无法看清少女眼中的清泠泪意。 听说小林要娶她了,当时他也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和他同时进叶府的林勉,真是让人羡慕的好运。 不象他…… 红杏原本苍白的脸色微微的发红,曾经她心里也有过这个少年,只是俊俏爽朗聪明根本没用……她只是有一些怜惜他…… “嗯,到时候你可要来喝喜酒。”林勉应该会请他罢,毕竟是同时进到府里头的,听说他们以前感情好的象亲兄弟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却各自低着头,静默只是表象,却无法听到各自心底的呻吟,痛苦是无穷无尽的波涛,铺天盖地的袭来。 红杏微微的万福,然后快速的离去。 她怎么会感觉不到静哥儿的视线一直尾随在她的身后,几乎要刺伤她的心,她不敢回头…… 半夜的更声不能让人安眠,一声声催着时光。 红杏想着这一切,不由的惨然一笑。 整个人伏在被褥上,低低的哭泣起来。 林勉,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平凡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但是,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感到好厌恶,人生好痛苦。 池长静……池长静…… 那天,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为什么要抢走不属于你的一切呢? ※※※※※※※※※※※※※※※※※※※※※※※※※※※※※※※※※※※※※※※※※※※※※※※※※※※※※※※※※※※※※※※※※※※※※※※※※※※※※ 淡淡的夕阳映照下的身躯显得那样无力,脸色苍白的池长静象一缕幽魂飘进了饭堂。 原本坐在一起的几个年青小厮正愉快的说笑着用着饭食。 看见走进来的池长静,所有的声音都嘎然而止,又蓦的哄堂大笑。 叶家法度还是很森严的,就连下人也是男女分开用饭。 所以这些男人可以肆无忌惮的说些关于女人的事情,讲着男人最感兴趣的话题。 池长静盛了饭菜孤单单的坐到饭堂另一头的矮凳上。 笑罢,笑罢,你们只管笑。 只需再忍耐不到四年的时间,他就可以拿回卖身楔,脱离这地狱般的生活了。 这是他咬紧牙关极力忍耐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突然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故意大声说:“小林子,听说前几日你成亲那会儿,连老爷都亲自到场了——你好有面子!” “是啊,娶了这么漂亮的新娘子恐怕做梦也会笑罢,一定要请客!” 那些欢快的声音仿佛怕池长静听不到似的,一声高过一声。 捏着筷子的手都要痛了,指甲几乎陷进到手心里头,连着心脏阵阵抽痛。 池长静咀嚼着饭粒,目光控制不住的飘向林勉的方向。 小林终究没有请他去参加婚宴…… 在府里头,他象是多么不光彩的物件,仿佛是生活在阴暗臭水沟里的老鼠,应该永远的消失不再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就算他和小林曾经是那样的亲密伙伴,他以为小林会明白,他是被迫的,被逼的,那样的痛苦,深受折磨,每一天都过得胆颤心惊…… 想起那一日,他终于觅得一个机会——他好象都在寻找着机会——尽管每个机会带来的结果都是那样的糟糕。 一阵春燕的呢喃,伴着春日的欢快笼罩着整个叶府……除了他。 池长静无奈的凄凉一笑。 “小林——”他快步追上前去。 就算林勉假装没听见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林勉眼里透着惊讶,神情冷淡却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情感道:“……是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迟疑了半晌,池长静缓缓伸出手来,捏在发白指尖的是变了形不成样子的红包。 里面包裹着他压抑着满心的苦涩,斩去所有的妒忌之后仅有的祝福。 鲜血淋漓,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祝福。 回想着,已成为小林妻子的红杏,偶遇时投射过来的怜悯目光,她在可怜他…… 他宁愿她的漠视、她的嘲弄,也不愿她的怜悯。 “恭喜你——一直没机会送给你——” 小林望着红包,看着池长静几近讨好的表情,朴实的脸渐渐的胀红,呼吸急促:“你我又不相干,你送红包给我干什么?” 无情的打落递到眼前的红包,看到池长静一脸的震惊,他告诉自己,不用去可怜这个贱人。 红纸包掉在地上,就象少年的心高高摔落,碎成了一地。 池长静苍白着脸慌乱的捡起地上的红包,紧紧的捏在手里。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破碎的声音颤抖着询问。 逼自己强硬着心,小林冷声道:“你不是攀上了高枝么,你巴结上了老爷,我们这等下人自然不放在你眼里……你做出这等事情来,真是不知道羞耻。你就象对门齐府那使手段当上小妾的丫头一样的下贱!!!” 林勉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切的好意付诸流水。 池长静无力的坐倒在地上,感到无比的悔恨。 他好恨自己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想从这些下人当中脱颖而出,他恨自己为什么使尽心机想一个人占尽好处。 他确实想要攀上高枝,确实想要巴结老爷,确实想得到一个又省力又能挣更多钱的位置,他想挣更多的钱,他想娶他喜欢的姑娘…… 只是一切成了泡影。 他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得不到。 心爱的姑娘嫁给了别人,他最好的朋友唾弃他,人人都漠视他,他成了叶府里一只飘荡的孤魂野鬼。 第2章 让人恐惧的夜晚又再次来临。 几株高大的槐树遮住了月光,让陈旧的院落覆在它的阴影下,更显阴森。 “不要来……不要来……” 上天显然没有听到他心底的呐喊。 池长静坐在阴暗潮湿的屋里,听到有人敲门,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好半晌,他才疲惫而迟缓的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老爷的贴身仆人丁令威,一脸的不耐烦的样子,冷冷的说道:“老爷晚上要你过去。” 丢下一脸苍白的池长静,青年面无表静的离开了。 池长静惨然一笑。 他们不怕他不去,他们有持无恐。 是啊,干嘛不去,他已经完了,毁了。 几乎前后脚的,他紧紧捏着衣衿,尾随在丁令威的身后。 这个院落里住着并非池长静一人,还有许多仆人居住着。 池长静已经不再害怕身后从窗椽里透出来的鄙夷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可是—— 另一种疯狂的占有,恶意的眼神,嘲讽的微笑,冷酷的话语几乎让他快要发疯了。 “你觉得林勉这个人怎么样?” 当池长静跨进屋内的那一刻开始,另一种折磨几乎随之而来。 叶青松嘲弄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池长静的身体。 衣衫褴褛破旧,面容苍白憔悴,突显生活的极度不如意。 他满意的看着池长静不在乎的表情变得迟疑。 “小林么,他很好啊,人厚道实在。” 池长静夸奖着在下午还冷冷贱弃过他的那个人。 叶青松含笑道:“我也是这样觉得,打算让他到帐房里学习……” 话音还未落,已经满意的看到池长静震惊的眼神。 去、去帐房…… 池长静的神思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少年端着茶水,带着讨好的表情,在他最祟敬的老爷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到帐房去学习,请老爷给我一个机会,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少年热血沸腾着,晶亮的双瞳含着无限的期盼。 叶青松见池长静一脸的闪神,心底不悦。 他恶意的靠近,轻声道:“怎么,难道不可以么?” 池长静的嘴唇微微的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开口。 就算极力的装做毫不在乎,但无形的伤害,莫名的忌妒,啃蚀心头。 叶青松见池长静竟然不开口,不由的恼怒道:“如果你能说出一个理由,一个小林不配得到的理由,那小林可能就去不成了……” 池长静被逼的退后一步,却看到叶青松好整以暇的坐在床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又怎么瞧不出那眼底的恶意。 这人总是能找到他心底最柔弱的地方,狠狠的伤害。 林勉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竟然还可以得到他一直所想要的职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祝福着林勉,所有的希望都在林勉的身上,所有的好处林勉都占尽了! 林勉……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罢了,罢了,就让小林得到所有的一切,这样,红杏姑娘就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若非这样,这男人大概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伤害他了。 池长静终究还是说道:“小林很好啊,这是他的福份。” 叶青松猛的站起身,恶狠狠的说道:“不错,我也觉得林勉人不错,最主要的是人品好,不象有些人,人小,心眼不小,什么样的手段也使得出来——你说是不是啊?!” 池长静颤抖着嘴唇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过是摆脱了其他人,想要巴结你么,这有什么不得了的。 真正道德沦丧的人反倒是站在他眼前的人啊! 这世道怎么全反了? 他就做错了一点事,老爷就这样反复的折磨他,他已经心力憔悴了。 他无奈的将头转到另一边,低低的垂下。 叶青松见少年不上套,心底偏偏又说不出的烦躁。最初的伤害,也不能带给他最大的快慰。 他来回走了几步,一把将池长静推倒在床上。 没有意外,看到池长静的惊慌的眼神,手脚抗拒。 “不要——”下意识的就叫出了声,池长静心想:惨了。 果然毫无意外的看到叶青松兴奋的眼神,不由的整个人就放弃了。 他一动不动的躺着,将头转到床的另一边,不去看他。 这样的情节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他已经到了纵然被男人脱光了衣裳,被放肆的省视而不再全身颤抖了。 双眼望着床帐却没有任何的焦距。 三年再九个月——每一天天一黑,他便迫不及待的在土墙上做下记号。恨不得每日初晨的阳光转眼即逝,又是一个晨昏。 任由身上的男人肆意的□也不能反抗,这没什么。人生除死无大事,他有连死也不感到恐惧的时候,在那些日子里,他甚至想用非常的手段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这样,他有什么感到恐惧和退缩的呢?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在叶青松的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呢? 为什么他心里有一块巨石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呢? 总有一种莫名的痛苦烦恼着他。 一只汗湿的手狠狠的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了过来。 “看着我,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一年来的性事,池长静几乎已经习惯了,也没有感觉剧烈的疼痛。有时候,叶青松凶狠起来,他也只是露出不适的表情|Qī+shū+ωǎng|。但是这个少年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的欲望,这让叶青松感到焦急和恐慌。 池长静被迫转正了头,有一时间他的视线跟叶青松对上。 但是他闭上了双眼。 否则他一定会…… 是的是的! 他一定会说:“真让我感到恶心!” 纵然是过了一年,但是他无时无刻都清楚的记得那个夜晚,含笑着温文的男人,在下一刻却化身为禽兽。这个男人是怎么样强迫他的。身体被撕裂了,无尽的痛楚,让他想在那一刻了结自己。 在刚入叶府的时候,他还未曾见这叶青松的时候,他曾想象他未来主人的样子。 他想到了乡下的张地主。站在乡间道上,双眼贪漤的注视着盘算着穷人仅有的财物。 被他盯上的人总是会失去什么。 他一直认为有钱的人很坏,大都是跟张地主一般模样。 但是在看到叶青松的一刻,这种想法彻底的消散了。 他从来没见到这样自信这样有本事的男人,如此的气派如此堂皇。 他一生一世也无法成为这样的男人罢。 可是就在那一晚之后,他又怎么不清楚在跟他燕好的这个男人是怎么样无耻的一个男人。没有一丝的快感,没有心神的荡漾,只听到野兽□的喘息,只见到肉欲的眼神,这一切让少年在一个罪恶的晚上全部见识到了。 每一天每一个时刻都象是活在地狱里面。 一双手狠狠的扯住他的头发,凶狠的带着某种的紧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着我看着我!!” 可是他好疲倦,他的心好累,他想睡觉……他不愿看他…… 叶青松愣愣的松开手。 他不由的失笑!这算什么? 这个少年不是很想引起他的注意么?! 真他妈的犯贱!这当然是说他自己。 从少年的身体里面退了出来。纵然身体的欲望还没有消退,但是想象着这样的夜晚,他也该厌倦了。 该死的…… 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夜晚以后,将这个少年转卖掉,或者是派到远远的别庄去。 反而将这个别有心机的,专门搞些下流手段达到目的的人留在身边。 他明明是最恨这样的人。 叶青松低下头注视着少年的侧脸。微蹙的眉头,苍白的脸色,卷缩的身躯——他真的睡着了么? 是了,决不能放这个少年出去,不能让他去接触别的人,不能让他在别人身上耍心机,去害其他人。一定是这样,没有错。 叶青松缓缓的伸手,轻轻的在少年的脸额上抚摸着。 年轻的皮肤有着无比的触感。 他不由的再次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坐在桌案后面查帐的时候,少年端茶进来的样子。 他行礼后抬起头来向他一笑的样子。 那一瞬间,叶青松心里竟然想着,多好的孩子,应该是新进来的。 啊~他想起来了,不久之前,当时省视新收入的仆佣时,他还特别注意到这个男孩子。 长得好,人体面,笑起来的模样恐怕府里头的人无人能比。 瞧着聪明机灵,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说话也得体,还会讨好人,而且很有上进心的样子,如果好好栽培的话,也许是他的一大助力呢。 对了,他叫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叶青松有些好笑的看着少年那副紧张却又期盼的模样。 “回禀老爷,小人叫池长静……这是您要的茶。” 虽然不明白端茶过来的人怎么变成了池长静,但是少年很得他的心,很讨他的喜欢。 就在他饮下少年端上的茶的不久,摔落在地上的茶碗,就象他对少年幻想的破灭一样。那么令人婉惜啊。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叶青松呆呆的望着池长静的不安的睡颜低喃。 第3章 池长静睡的极不安稳,深深的庭院重楼之中,街头依稀传来的更声还是将他惊醒。 此时恐怕还是四更天,夜色正浓之时。 身边的男人平稳的呼吸声显出他正在沉睡着。 黑暗里,男人沉睡的身影就象夜晚出没的鬼魅,让他惊恐。 池长静微微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整个人象是依在叶青松怀里一般。 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从床上下来,匆匆忙忙将扔在地上的衣物胡乱的穿套在身上,并且极力不发出半点声晌。 初春的夜是那样的寒冷,当打他开房门的瞬间,他缩了一下脖子。 尽管屋子里显得那样的温暖,但是他一刻也不想停留。 纵然一切不如意,但令人欣喜的是时光总是飞逝着,任谁也无法抓住。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池长静依旧没有被指派干任何活。 他每月却能得到与同时入府其他男仆一样的月银。 他在府上的吃住并不是靠他的劳力得来的,而是凭他的身体——日日的清闲却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 叶青松,他不派任何事给他无非就是想要说明这一点。 不仅如此,这个令人咬牙切齿的男人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说现在—— 池长静正在偏僻后门之处,附近的一大片竹丛造就了这一片的阴暗。 “我觉得,小林在帐房学的不错,算盘打的挺快的,但是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打算调他到府外的酒楼去见习——” 真的是好想笑啊,池长静不禁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老爷千辛万苦找到奴才,急巴巴的把这天大的喜事告诉奴才有何用意?” 叶青松恼怒的看着池长静的笑容。 可恶,他怎么可以笑的出来?! “哼,小林到外面见习,他娶的新媳妇自然要带到外面去住了。以后想要见到你的旧情人恐怕很难了……” 池长静的笑容有些僵了。 原来这个男人一直知道,叶青松一直知道他喜欢红杏…… “关我什么事?……就算你是老爷,也不能随便抵毁一个女子的清白。” 他再一次用失礼的语气顶撞着他绝不能顶撞的主人。 转开视线,低下头,望着菜畦边上的野草。 弯下腰用力的抓住野草的根部狠狠的拉扯,所有的怒气也只能如此发泄了。 叶青松见少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由大怒。 “真是太放肆了!有你这样跟老爷说话的态度么?” 开口教训的不是叶青松,反倒是后园守着后园院门的守门老头。 夏日的午后,没有一丝的微风。 纵然不远处,这大片竹林的阴影却不能带给人心灵上的凉意。 池长静蹲在地上,微抬头不禁担心道:“朱大爷,你快进屋去,我来弄就行了。” 叶青松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扯起来,怒道:“谁让你干这些活的?” 池长静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用力挣脱可是挣不开。 “我闲着没事,帮朱大爷拨野草,难道不行么?朱大爷年纪大了,种一点菜不容易!” 叶青松狐疑的打量了四下。 原来,守后院后门的朱大爷见府里头许多的地荒在那里,觉得可惜就自己种了一些菜。 池长静与府里的人不大有来往,倒是这朱大爷是过来人,对池长静客客气气的,恐怕也是池长静唯一在府里头平日可以说说话的对象了。 每日午后到后门滞留的这一段时光,竟然是一日中让他感觉最安适最放松的。 “你这么勤快,拍朱伯的马屁……你想打他什么主意?” 打朱伯的什么主意? 打一个没有行动能力,身无长物的老头的主意? 叶青松尖锐的声音在池长静心里狠狠的刺了下去。 池长静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可能是日头太过毒辣,让他措手不及。 敬老爱幼本是美德,但看在叶青松眼里,他恐怕做什么错什么,说什么误什么了。 既然如此,索性闭上嘴巴,低下头去,忽略这个男人省视的目光。 不过他的心却怦怦乱跳,红杏姑娘……她真的要离开叶府了么?那么,他再也不能偷偷看她或是偶然见到她了。 极力隐藏内心无法宣泄的情感,尽全力想要保持着心湖的平静,但是叶青松还是找到了一块巨石,让他的心底掀起滔天狂潮。 “哼——”叶青松心底微哼,转念想道,无论池长静做多少底下工夫,也难过他这一关。 这样想着,不由得心情顿时大好,面露一丝微笑道:“你这狗奴才,我有说来这里是找你的么?你是什么东西,阿威——” 视线转到不远处的那扇后门上头。 方才他传唤了半天,居然没人见到池长静,心里又急又惊,深怕这个贱人会半夜私逃了…… 总是面无表情的丁令威在叶青松面前也露出一丝讨好的表情。 “老爷,有何吩咐?” “等一下教人把这个后门给我封死——省得什么阿狗阿猫进进出出!” 放下心中的大石,叶青松带着得胜的表情离开了。 当时池长静觉得他莫名其妙,心底却只为朱伯担心。 因为如果后门封死了,就没有什么后门可以看守了,那么朱伯又该何去何从? 那个男人的命令被雷厉风行的执行着。 丁令威一边指挥着一边不苟言笑的监督着。 “威……威哥……” 池长静低低唤了丁令威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也许是仆人垒土搬石的声音过响了又或者是威哥太过于专注。 “威哥——”池长静耐着性子大声叫唤了一声。 甚至连远处砌墙的几个仆人都听到了,齐齐看过来。 因为过于遥远,所以池长静没有看清他们的表情。 但是威哥转头看着他,泠漠的表情让池长静一阵退缩。 “我想问问,如果这门被填上,那朱大爷他……他还住在这里么?” 威哥不可置否。 池长静等了半晌,似乎也明白了丁令威不想搭理自己,不由尴尬自嘲一笑,转身离开了。 翌日拂晓寒星微未之时,池长静便又去了后门处,那后门已经被封的严严实实的。 边上的破旧土屋也空无一人。 他有些跌撞的闯了进去,那些被褥帐子锅碗板凳全都不见了踪影。 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唯有边上的一片青菜儿在清晨的温柔的醺风里愉快的生长着。 池长静静静的站在菜畦边上,脸上的表情是迷茫是害怕是惊骇,难以言喻的孤独让他浑身颤栗。 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 时光飞逝,匆匆一年之后…… 五月五,端午节。 锣鼓宣天,呐喊振地,人声沸腾,鞭炮声声。 女人们聚到了一处,包着各式各样的粽子,煮起了鸡蛋。 小孩子拿起了五色的璎珞相互攀比着,一时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叶府里,身强力壮的男丁早已被挑选出来,坐到了清河里面精美的龙舟里头,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叶式宗族的龙舟不久之后将会与其他县里、村里或另外大族派出的龙舟比赛。据说得胜的船队还可以得到一大笔的赏银。 纵然孤寂如池长静之流,也不勉内心微微的激动,按纳不住兴奋的心情,尾随着府里的大群男丁后面,也想到河边挤一挤,瞧个热闹。 显然今日全府的男人们都可以搁下手里的活,过个痛快的节日。 池长静来到叶府之后,三年多的时间,几乎都没有出过门。这时也不免拿出浆洗的干干净净的衣裳,打扮整齐。 “你……站住!” 池长静迟疑的停下脚步,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安。 “老爷吩咐了,池长静你不能出去。”守门的小路有些恨恨的瞪了池长静,正因为这个人,他才不得不留下来,牢牢的守着大门,就是为了不让这个人出门。 什么? 池长静几乎以为自己疯了,竟然听到这样的疯话。 不能出去?所有的人都可以进出,凭什么他不能? 阳光下,他觉得身外的尘世再没有一点的声音了。 第4章 叶青松突然对河面激烈的斗船感到无趣,正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 “青松啊,你过来一下——” 叶青松见族长正神神密密的向他招了招手,心里奇怪,这老头又想要干什么? 随着族长来到酒楼后的雅室,室内仅剩二人。 “青松啊,你今年大概也就二十四五年数罢?” “小侄今年二十有六了。” “说起来,老头子年纪也大了,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看看咱们叶式宗族也是大族,这族长的重担说不定以后就落在你们年轻人的身上了。”族长端起茶细细的吹了吹,赞叹般再品了一口。 叶青松心中一动。 据说,这老头在京城有一大笔的产业,事实上,族长虽有众多妻妾却无所出,这真是可惜了。不管如何,只要坐上族长的位置,光是祠堂和祖坟边上那望不到边际的良田,每年所收到的田租就非常可观,而且全部供族长支配,明目上说是用在宗族的事上,但是背地里的帐谁又知道呢。 这老头百年之后,放眼整个叶式宗族,论实力势力魄力除了他的叔父叶仕尧之外又有谁能和他一较高下。 当然,叔父对于族长的位置,想必也是虎视眈眈。 况且,叔父是长辈,说起来,做晚辈的倒怎么好意思跟长辈争夺什么,如果,由族长亲自指定继承者,那倒是名正言顺了。 叶青松忙道:“族长大人真是太抬举小侄了,更何况您老人家身体还如此康健,活到一百几十岁恐怕也不是问题。” “活到一百几十岁,岂不成了老妖怪。哈哈……其实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做个媒——”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叶青松哈哈大笑:“大人,小侄家里已有一妻四妾,孩子也有三个了。这恐怕……” 族长打断他,笑道:“老头子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家的事,我难道还不清楚么。可叹老头子也算得上是家财万贯,要是有上一男半女,现在早在家里享福了。说起来也有缘,最近老夫认了一个干女儿,今年十六岁,长得虽说不是什么沉鱼落燕,倒还入得了眼。性子脾气好得不得了。老头子给她匹配了几个年青人,瞧来瞧去,还是贤侄最入得老夫的眼。你若娶了我的女儿,等老头子百年之后,少不得留下得就归女儿女婿了。” 叶青松心道:我说你怎么会提起族长的位置,原来是有条件的.这所谓的干女儿,也不知道是哪里蹦出来的,说不定就是养生堂里抱来的野婴罢。 “既然是族长大人的女儿,也算是千金小姐了,岂能做个小妾呢.咱们叶式宗族里面还有许多未婚配的年青人,才貌出众年纪相仿的也大有人在,应该有更合适,要不小侄替族长大人留意一下。” 有这样的家财做后盾,相信应该有人不介意这女子的出身。 族长笑道:“青松啊~你且先别忙着推辞,你回家再考虑看看。当然了,婚姻之事,是不能强求的,一切全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叶青松平生最忌讳别人在他身上耍心机,此时此刻,内心纵然怒火涛天,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憎恶和愤怒,只能含笑以对。 所以当叶青松回到府的时候,脸色铁青,几乎气出了内伤。 原本一家人聚在一起过节也因为叶青松的脸色不豫而显得格外拘谨。 很快的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原本叶府里面没有内院外院之分,不知何等缘故,叶青松在府里砌起了一道云墙,只有在用膳的时候,角门才会被打开,方便下人来往厨房端菜。 云墙绵延横卧于一片青翠之中,透过镂空的漏窗,只见内院里面,花影舞动,清池澹荡,林木葱茏间,隐约看到华楼丽阁。 池长静站在角门边上,徘徊良久。 那些下人捧了饭食向内院而去,山珍海味不一而足。 这便是荣华富贵么? 他所向往的荣华富贵? 耳边突然想起某一个晚上行房之后,叶青松用手来回的抚着他的小腹,笑道:“如果你是女人,说不定都可以生好几个孩子了罢。如果你能给我生下一男半女,我便建座大楼给你住,要什么有什么,今生今世有享不尽的富贵,啧啧,——真是可惜啊!” 生孩子?恐怕今生今世都不可能。 叶青松的话另一种意思就是,他既然不能生孩子,今生今世也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今生今世么? 他只要再熬个二年半,就能回家。再努力挣钱娶媳妇生孩子,不需要大富大贵,事实上那也是一种幸福,也是过上好日子。 所以,他池长静不必去眼红这些东西,事实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不稀罕! “静哥儿,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管家吕叔出来正准备到厨房吩咐事情,见到池长静站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原本俊俏聪明的一个少年,就这样——唉,心里虽为他腕惜,但是有些事,他也不好插手。 池长静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角门处发呆了半晌,不禁窘迫道:“我……” “你不去用饭,等一会儿,错过了,就没了。有什么事么?” 池长静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很多事去找管家大叔,可是有什么用。就象上次,他甚至愿意去磨房干苦力,他想凭自己的力气吃饭,可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想的,必定不能达成。 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人关心的询问还是会让他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是这样,今天我想出门看赛龙舟,可是——他们拦着不让我去,我想问问——” 吕叔愣了一下,皱眉道:“是老爷吩咐不让你去么?” 池长静低下头,咬着下唇,嗯了一声。 吕叔暗忖:糟糕,难道老爷对这小子……看来他得好好想个法子了,或者他可以试探一下虚实。希望不是他所想的才好。 “你快去吃饭罢,你的事,我会跟老爷提的。” “那有劳大叔了。” 第5章 傍晚时分,竟然下起雨来。 原本的稀稀落落竟至瓢泼狂倾。 每一滴雨水仿佛都落在池长静心灵中积满灰尘的心叶上,冲洗着一切。 愉悦着,欢快着,舒展着…… 也只有这样的雨天让池长静的心情平复许多。 因为这样的夜晚,应该不会有人想要召见他,他也落得轻松自在。 雨落空阶,晓灯陋室。 池长静正一笔一划的用指头在沙盘上描绘着书上的字迹。 没有纸和笔,他就用沙子来代替。 书本上的每个字他都能书写的工工整整,但是每一个字他都不认识。充其量也只识得几个数字。 又没有办法去询问别人,如果让老爷知道他私下藏了书,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但是在他捡到这本书之后,他的心灵就沉浸在某种喜悦当中。 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机会的…… 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池长静顿时浑身僵硬,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慌忙将书和沙盘藏到了床板底下。 吓得声音也有些沙哑了:“谁……谁啊?” 颤抖的打开门,映入眼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手里提了一个蓝子,一手拿着一把合拢的还在滴水的雨伞。 “你不是……”池长静觉得这妇人有点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静哥儿,我厨房的孙大娘啊……原来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啊!”孙大娘也不客气径自走了进来,用眼睛瞄了整个房间一眼,将手上提的篮子往木桌上一搁。 池长静绝想不到这样的雨夜竟然会有这样一位访客。 说起来惭愧,他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只是让他烦恼的是,他竟然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招待她。 “孙大娘,你坐……我……”如果只端出冷开水会不会太过寒酸。 正在池长静踟躇之际,只听孙大娘道:“静哥儿,你别客气了,说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事实上真不好说,中午上菜时分,孙大娘寻了个空档。 “哎呀,吕管家,吕爷——上次我托您的事,老爷究竟怎么说来着?”她能不着急么,看看同样是佃户的林家的二儿子林勉,上辈子真是造化了,什么好事都让他给摊上了。 不光娶了那么漂亮的媳妇,听说老爷还让那个林勉出府去干事了,在城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楼房了。 再看看自己的几个儿子,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 她的儿子哪一点比那个林勉差了。 她找了吕管家许多次,可吕管家总是推说再等等什么的。 瞧着吕管家不急不燥的表情,她都快急出病来了。 “你的事情,我已经跟老爷提过了,只是现如今叶府的那些个佃户仆佣,人人都想把自己的亲戚给安排进来,别说外面那些酒楼其他铺面儿里的事,就连咱们府上该有事的位置都满了,你自己说说,让你儿子进来打杂砍柴,你愿意么?你要是愿意,明天立马就可以进来了。” 这叫什么事,一个林勉教整个叶府的人都沸腾起来,那个眼红眼热的。 吕管家到现在还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这林勉也不见得就有多出众,至少在他看来,比林勉好上十倍百倍的大有人在。怎么老爷就偏偏看中他,提拨的这样快?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池长静落寞的身影。 没错,趁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也好……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孙大娘双眼顿时放亮:“吕爷,您要是给办成了这件事,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我们定有重谢。” 吕管家笑道:“哎——谈什么谢不谢的,你的儿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他要是也出息了,我心里也高兴着。我给你指条路,你自己去寻他,倒有五成的把握——” 盘算着总比一点希望也没有来的强。 孙大娘心里再一次的叹息,只是她绝想不到,吕管家让她寻的人意然是池长静。 这叫什么事嘛?! 昏黄的灯光下,池长静就坐在自己的边上,眉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形成绝美的阴影. 池长静比初进府里的时候,漂亮多了,也安静多了。 孙大娘突然想起那些传言。 想起那个刘红杏的娘说的那个绘声绘色,说这池长静下贱下作,亲自寻上老爷,宽衣解带,勾勾搭搭的。 听她说的那样真真的,也不象说假。 当时说的她们这些妇道人家面红耳赤,打心眼就瞧不起池长静了。 但是为了自己孩子的事情,唉…… “是这样的,听人家说,你跟咱们老爷……咳……那个相熟嘛,所以你可否在老爷面前帮我儿子说几句好话奇Qīsūu.сom书,让他也进府里来跟在老爷身边办事。” 确实是不好说,因为实在是太失礼了。 池长静脸色苍白,他几乎难以至信,这句话无疑是打他的耳光。 打了他的脸竟然还要他帮忙说好话?这些人到底要贱弃他到什么时候? 孙大娘见池长静表情都变了,也知道自己太过失礼。 毕竟那些事只是传言,更何况,纵然真有其事,可哪个男人愿意被人当面这样说的。 当下忙道:“静哥儿,你别生气,我老太婆不会说话——唉,只是想想那个林勉再想想自己的儿子,心里着急,难免要说错话,你别见怪。” 林勉?还提到林勉?他一个人好好的躲在房里还有人在他面前提到林勉? 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孙大娘——我跟老爷一点也不相熟,我只是个下人,你的事我恐怕没有办法。外面下这么大的雨,真是不好意思,教你白跑一趟了。” 孙大娘尴尬一笑,知道事情无望,也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将桌上的篮子提了起来,拿了搁在门边的雨伞。 池长静没有站起身相送,他只是木然的坐在桌边。 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疲惫当中。 雨依旧下个不停。 孙大娘回首望了望池长静,叹了一口气,撑开伞走到院子里。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关上了,象一声凄异的长叹。 第6章 在夏日的微醺里,池长静双手拢膝静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飘浮的闲云,一时间竟然看得入了神。 “静哥儿……来……” 池长静回过神来,看到孙大娘正站在一株树后,向他招招手,神神密密的,唤他的声音也是小小声的。 她是怕被别人看见跟自己说话么?既然如此,又何必搭理他?难道,昨晚她还没有死心? 池长静不动声色的缓缓的靠近,带着满身的防备。 孙大娘变戏法的端出一碗东西来,塞到池长静的手里。 温温热热的。 原来是二个糖水鸡蛋。在精致的白瓷碗里,微微荡动着的金黄,象二轮明月。 “这是——” 孙大娘小声道:“静哥儿,孙大娘昨晚真不是有意的,瞧你气色这样差,吃二个鸡蛋补补罢。” 池长静扯了一下嘴角:“大娘,你还是端回去,昨晚你说的事,我真的没有办法。” “大娘知道——你若是有法子,也不会住在那种地方了……”孙大娘慌忙掩住嘴,瞧她的嘴,又给说漏了。 小心翼翼的看看池长静的神色,却看到一片祥和。 “孩子你快吃了罢,这碗还是我在厨房拿的。”昨晚,她一夜未睡,也想了一夜。 瞧这静哥儿的性子也不象是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情。更何况红杏的娘那张嘴可是出了名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她的话能信么!想着这孩子也算命苦,白白让别人这样糟蹋了,还落了个大不是。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无功不受禄啊。 孙大娘又劝了几句,池长静方才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三口二口就将两个鸡蛋吃了,觉着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味的食物了。 “很好吃——”他一边中嚼着一边笑了笑,带着一种洪荒未辟的天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狠狠的爱怜。 比起看后门朱大爷的沉默无语,孙大娘的举动无疑带给他更贴心的温暖。有一刻他觉得不再孤独,嘴角也带上了丝丝笑意。 叶青松很快就察觉了。 “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么?说来听听。”他揶揄着,心里却在暗暗揣测。 池长静抿紧了嘴巴,扭头望向窗外在烈日耀出白光的树叶。 距离端午节已经过了很久,族长所提及的事,让叶青松烦恼了许久,到现在依旧无法做出决定。 幸运的是,族长遇到他也没有正式提及,只是言语中偶尔透出一点风来。 再加上最近又特别多的琐事,碰上酷热的天气伴着狂噪声的蝉鸣更让他烦燥不已。 “听吕叔说,你对我的决定很不满!” “吓?”池长静愣了一下,想起端午节那天碰到吕管家时说的话。想不到吕管家真的对老爷提起这事了。 “我……为什么小人不能出去?”他又不是女人,干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更何况,就算是女子还可以出门串串门子。 叶青松眯起眼,不怒反笑道:“你很想出门么?” 如此狡猾的反问,让池长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嗫嚅道:“……是。” 所谓六月六晒得鸭蛋熟。整个大街仿佛都在烈日下蒸腾。 道路上铺着的是残酷的炎热,更没有一丝微风。高大挺立的树木也蔫了,道路两旁店铺里的伙计也昏昏欲睡。 这样的日午恐怕没有任何人愿意出门上街了。 叶青松缓缓的踱步在街道上,却面带微笑,还不时的停下脚步,不知在看些什么。 丁令威一手持着伞帮叶青松遮阳,视线却停驻在身后靠边的池长静身上。 那人正用袖着擦着额上淌下来的汗水,一张脸已经晒得通红。脚步在经过凉粉摊时,不由自主的停滞不前了。 丁令威假装没看见,却失笑的发现叶青松已经停下脚步了。 “你在干什么?”叶青松冷着脸。 池长静双手捧了买来的凉粉,低下头迫不及待的喝起来了。 叶青松上前抓住池长静的手,可恶,竟然敢这样无视他。 正准备发作,只听卖凉粉的摊主惊喜道:“这不是——少爷么?” 叶青松转过头,不由的松开手,笑道:“原来是李爷爷啊,你不是回乡下养老了么?怎么回城里卖凉粉了?” “唉,我大儿子生病,已经好几个月,也没办法务农,老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田里的活已经干不动了,也就——” 叶青松皱眉道:“李爷爷你怎么不来找我,你一家人既是我叶家的佃户,又在我家做过仆佣,出了大事岂有不靠主人家的。阿威,回去取二十两银子派人送到村里李爷爷家去。” 二十两?一出手就是二十两?池长静震惊的瞪大了眼。 二年之前,他卖身五年,也只不过是十两银子,而这个男人就这样随随便便的铺张出去了。 李老头慌忙给叶青松跪下磕头,却给叶青松扶住了。 “少爷,你喝碗凉粉罢。”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现如今如此潇洒如此宽仁,在他的心底,少爷就象自己的儿子一样,他真的是说不出的欣慰。 叶青松笑着接过来碗,不由感到一丝的清凉。 丁令威将伞递给池长静,吩咐道:“好好服待老爷。” 他快步回府去,经过拐角处,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望着摊位前的二个人,心底感到一丝的怅然。 池长静举着伞,努力撑在叶青松的头上,一脸的疑惑。 叶青松如此恶劣的人,不是应该为富不仁么? 这个人以他不事生产为由,恶意的克扣他的月钱。现如今每月拿到手的钱不到二钱。不难想象,过不了多久,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了。 他狡诈多端,总是找到别人心底最痛苦的弱点,却又毫不留情。 笑着问他想出门么,然后就恶意的让自己爆晒在烈日之下。 为何每一个在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对这个人笑脸相迎,甚至愿意站在烈日底下与他寒喧? 常言说,酒来先敬有钱人,定是这个理。 才不会是其他什么原因。 第7章 就算是被晒成了人干,池长静也不愿与叶青松走在同一把伞下,更何况,在他人眼里,他一个下人不配与主人走在同一把伞下。所以他离的远远的,只是极力伸长了手,尽可能的不让叶青松晒到一丁点的阳光,免得有人又有什么话说了。 只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去?这条街仿佛没有个尽头。 炙热的地气已经朦胧了一切。 突然叶青松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似要对上池长静的脸,却不知有意无意间,视线用微妙的角度在池长静的侧面和身侧的茶馆间徘徊,微微眯起的双眼透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狡黠。 池长静也慌忙停下脚步,但已经被叶青松的视线掠过了,突然觉得脸上更是火烫,心慌意乱之余,也将视线转到身侧。 心里虽疑惑于叶青松怪异的视线,但很快的他又平静下来,冷然着一张脸,装出一派从容来。 叶青松看似心情极好,转眼间已大步跨进了茶馆。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池长静在心里嘀咕着,无奈的跟上前去。 但是池长静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心底是说不出的失望。 突然觉得一阵阵的眩晕,腹中恶心之极。 恍恍惚惚间,觉得怎么样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溜光的男人和先前与自己相处的朴实少年重叠在一起。 “手里头的活都弄熟练了么?”雅室里的阴凉让叶青松有说不出的惬意。 阵阵的河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微醺。 林勉恭恭敬敬的垂手立旁边,听到老爷询问,忙上前答道:“托老爷福,现如今单独做也上手了。” 叶青松点点头,话题一转:“宅子住得还习惯么?” 林勉视线微睥了叶青松身后的那人一眼,强笑道:“承老爷抬爱,还好。” 叶青松眉头微皱,这常人若是三喜临门,哪有不喜上眉梢的……但瞧着林勉苦瓜似的脸,怎么就一脸的不顺心? 林勉却在心里微微的苦笑。 他原本就大字不识一个,在帐房做事更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不仅日日夜夜精神紧绷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夜夜不能入睡,整个脑子被那些帐目弄得稀里糊涂. 刚开始还以为,是老爷的赏识,为了报答老爷的恩德,纵然再苦再累,他也要咬牙坚持下来。谁知,不久以后,老爷将红杏许配给他,那个时候,就算他再傻再无知,也明白过来了。 在与红杏成亲之后,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又如何不知道,红杏脸上艰难的笑容,暗地里却默默的流着眼泪。 他深深的知道,红杏真正想要嫁的不是他,根本不可能是他。 事实上,他也根本就不想不愿娶刘红杏。 更有的是,当他每夜闭眼之时,脑里却失控的一再浮现出一年前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和池长静很要好,勾肩搭背的,什么都感到新奇,什么都能让他们开开心心. 直到红杏从他们身边经过之时…… “哇,好漂亮——”池长静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女子微扬的裙摆。 林勉也伸长了脖子瞧了瞧,笑道:“俺娘说了,漂亮的女人靠不住,娶妻要娶贤。” 池长静哈哈大笑。 当时,他们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两个人睡在同一个铺上。 “我打听到了——”池长静躺着,却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 “什么?” “那个漂亮丫头啊。”脑子里全是旖旎的幻想。 “哦。”林勉白天累了一天了,此时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池长静瞎扯,虚应一下。 “喂,你不会真的对那个丫头不感兴趣罢,是不是男人啊?!”池长静觉得不可思议。 林勉咕哝了一声。 池长静摇醒他,大声说道:“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娶她,你不许跟我抢啊!” 林勉吃惊道:“说笑的罢。” 心里想:池长静长得俊俏,嘴又甜,人非常的机灵聪明,府里头的人哪有不喜欢他的,自己跟他比,差远啦,拿什么跟他抢啊? 是啊,拿什么去抢,却偏偏是自己——池长静最好的朋友,娶了红杏。 真是讽刺啊。 当池长静拿了红包来送礼的时候,那时,自己的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愧疚,却不得不拿别人的谣传来伤害他。 因为,他根本不能宴请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瞧着眼前的池长静,形容消瘦,目光呆滞,脸色是非人的惨白—— 他又哪里能感到一丝的兴奋和喜悦,心里有的是对池长静的惭愧和怜惜而已。 他痛苦羞愧的不能面对池长静,只想赶快逃开。 想起四下充斥的纷乱的谣言——那真的只是谣言么? 看看池长静跟老爷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绕着,他觉得很难受。 瞧着阿静的模样,他觉得那些谣言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他跟阿静同期入府,睡在同一个通铺,就象亲兄弟一样相亲相爱过,他真的很了解,池长静绝非是那样无耻之人。 绝不会是的! 他相信池长静,他相信他! 叶青松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握成拳在桌面轻轻的敲着。 再一次他又出发惊人之语:“林勉,到你家去看看,没关系罢?” 林勉原本正低头待立一旁,此时猛然抬头,惊讶之余却发现池长静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啊——”的惊叫一声,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冲上前去,伸出双手正欲接住倒下的池长静。 然后,事情却没有林勉想象中的那样发生,当他回过神之时,发现整个人竟然被推开,撞翻了一张红木椅,摔了个仰八叉。 但是他立刻支起身体,却看到老爷已经接住昏倒的池长静,并且将他搂在怀里,神情失措。 原来,痛苦的不只是他和红杏而已。 林勉平躺在地上,无声的失笑着。 原来这个男人已经被妒忌的网给缠缚住而不自知。 他会越陷越深,最后疯狂的伤害了所有的人也伤害了他自己。 所有所有串联在一处的人都已沉沦在苦海,深陷在地狱…… 第8章 他死了么? 一切尘世的烦恼终将荡去,一切窒碍的阴霾全然的消除了么? 池长静闭着眼,觉着从来没有这些的放松。 但是一股纯男性的气息就在身体的附近,如此的贴近,仿佛就贴在他的脸庞处。 忍不住的微睁开眼,应入眼睑的是一双仿若磁石般漆黑的眼睛,让他一时间不舍得再闭上眼。 多有神气的一双眼睛啊,他在心底赞叹着。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因为从来没有人注视着他用这样的一双眼睛,包含着无尽的焦虑、痛苦、挣扎、悔恨、温柔、爱怜…… 池长静忍不住想要抬起手,想要轻轻的抚慰这双眼睛。只是他身体象是被车碾过一般,沉重的甚至不能移动一个手指头。 “你中了暑气……现在觉得怎么样了?”叶青松原本贴近池长静的脸,猛得拉开了距离,变成了高高俯视着,犹如君临天下,无情而冷淡。 “中暑?”沙哑的声音低喃着,迷茫的眼神终于聚成了焦点,池长静狠狠的瞪了叶青松一眼,他回神之际也想起了谁是罪魁祸首。 叶青松的心在这一刻几乎冻结,在这炎热的夏夜,在这愤怒的恨急的瞪视中。 他转身环视着狭窄的陋室,闷热而潮湿。 他竟不知,池长静就住在这样的地方。透过窗椽,那些府里的家丁三三两两光着膀子坐在院子的槐树下乘凉。 丁令威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老爷站在窗前紧蹙眉头,不知所想。 “老爷,消暑药茶已经端来了……老爷还未曾用晚饭,夫人已经吩咐在花厅备下饭菜了,这里就由小人看着,老爷只管放心好了。”丁令威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来。 叶青松转过身,冷哼道:“只管放心?是你告诉夫人的?多事!” 视线转到床上,只见池长静睁着双眼向他们望过来,一脸的讥诮。 他恐怕想说的是假惺惺罢。 叶青松冷声道:“只管放着,让他自己起来喝好了。走罢。” 丁令威无奈的拿了空提盒跟着叶青松的身后。 那些正在乘凉的家丁正自在说笑着,却哪里想到老爷竟然从池长静的房里走出来。顿时众人慌忙站起身来行礼,表情是尴尬的疑惑的。 叶青松瞪着众人,怒喝道:“成何体统,以后在府里再不许光着膀子,违者逐出府去。” 说罢匆匆离去。 留下这群家丁,面面相觑,一时间还反映不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夜凉如水,只到此时,池长静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他挣扎的起身,觉得全身一阵阵的钝痛,但无论怎样,全身已经轻松了许多。 视线不由的转向桌上搁着的油灯散发着的晕黄。 桌上的那碗汤药也已经凉了,他伸手欲端起来,却不由的迟疑。 这是叶青松端来的,其实他又何必端药过来,事实上,他不是正想要他的命么! 正在踌躇之际,蓦的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池长静不由的好奇,现在应该是三更半夜不知道又有谁会想到他? 打被推开了,让池长静大吃一惊的是,竟然是林勉。 在幽暗的灯光下,林勉的身影渐渐的清晰起来。 沉默了半晌,林勉方才道:“我……我瞧着你房里的灯还亮着,所以就……你身体好点了么?” “你不是住在自已外面的宅子里么,怎么会……” 池长静慌乱的心总算有些平静下来,说起来林勉根本没有错,只是自己有些忌恨他而已,说来说去,全是自己心气小。这样想着,声音不禁柔下来。 林勉瞧着池长静并没有表现出冷淡或者出言不训,心里不由的一喜,忙道:“哦,今天你在茶馆里晕倒了……我担心你,所以就跟着过来了,刚刚就呆在小杨房里——” 他本是老实人,有什么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说出,他是在等老爷离开之后,才来看他。 他躲在小杨的房里,这一切老爷并不知晓。 林勉苦笑的,不由的想起下午在茶馆的情形。 叶青松已经派人去请了郎中,但是见到池长静毫无血色的样子,自然是心急如焚。 “老爷,阿静恐怕是中暑了!”林勉焦急的卷起衣袖:“还是让小人帮他拉一下、提一下筋罢。小人家里人都是务农的,中暑是常有的事。” “什么?” 不等叶青松反应过来,林勉已经顾不得了许多,将平躺在榻上的池长静翻了过来,让他伏在榻上。 一手已经将他的衣裳褪到腰间,只见那身变得白暂嫩滑的肌肤,一时间竟让林勉面红耳赤。 他和阿静曾经一起吃一起住还一起洗过澡,那个时候,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坦荡。 两个都是大男人没什么好顾忌的,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叶青松用力推开林勉,将池长静褪下的衣物拉拢,怒喝道:“滚开,你干什么?” 一个下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碰触他的东西,这简直让他无法忍受。 “老爷,小人只是想替阿静将暑气放出来,时间久了,恐怕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 叶青松心里挣扎着,叫道:“你只管说,我来做便行了。” 林勉想起老爷生硬的动作,又怕弄痛池长静,一时间不得要领,只到郎中来了,一切也结束了。 “我拿了西瓜来,用凉水镇过的,消暑的。”林勉将西瓜搁到桌上,也见到那碗汤药,“这是药么,你快喝了罢。” 池长静的视线却直愣愣的逗留在林勉的脸上。 想起他结婚之时,自已送红包被拒绝的情形,那么现在林勉又来关心他? 前后如此矛盾,怎能不让他疑惑。 林勉低着头,万不敢对上池长静的目光。 又是一阵难挨的静默。 林勉不顾一切的说道:“阿静,对不起……对不起……” 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人,心头的压抑已经无法让他忍受,他抬起头,却发现池长静的脸上已经淌着二道清泪。 “阿静,对不起,我也不想娶红杏,我根本就没有想要娶她的——” 人人都向他道贺,连池长静也对他道贺。 池长静绝没有想到,林勉会为这条事道歉,他心里介意的却是林勉拒绝收他红包,不把他当成好朋友。 他听到自己艰难的询问:“为什么不收我的红包?不把我当成朋友?” 林勉噤声了。 他只说出了一个原因:“我不想你看到我娶红杏的情形,我不想你难过。” 池长静长吁了一口气,心底释然了。 第9章 事实上很多事情都在一念之间而已。 两人相视畅怀而笑。 心结既然解开,一时间感觉又象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我们吃西瓜罢。”林勉拿出早些带来的西瓜,用手拍裂,拣了一块最好的递给池长静。 “好——”这起沙的清甜直沁到心脾,透着心的舒爽。“真甜啊!” 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 池长静自是有些倦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假思索道:“现在恐怕很晚了,你出府也不方便,晚上不如留下来一起睡罢。” 林勉却悚然一惊,不由的仓惶起身,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不用了……我看我还是走了。其实,我早就跟小杨说好了,晚上跟他挤挤,已经让他等门了,若是留下,让他空等不大妥当——” 林勉慌乱于自己的所想,脑子里竟然全是池长静衣衫半褪的情形,以及不经意间被翻身过来时,隐露出胸前的蕾红,衬着凝脂般的肌肤引出的无限绮念。 望着池长静清澄的双眼,突然感到无地自容,他转身只求速速离去。 “哦——等一下。”池长静又哪里想到林勉想要匆匆离去的真正原因,叫道:“西瓜还有这么多,带去给小杨他们吃罢,放到明天,万一坏了,就可惜了。” 可惜林勉已经夺门而出,并且飞快的把门带上了。 池长静有些呆愣,觉得林勉毕竟再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林子了。 月已当空,衬得夜色如一湖澄静的柔波。 夜风轻柔,树影婆娑。 此时,星欲坠,人如痴。 林勉急匆匆逃出池长静的住处,一手按住怦怦直响的胸口,心里却无限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竟然一个劲儿的想着一些龌龊的事。 那是池长静啊,阿静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好兄弟好朋友,他竟然在脑中对自己的兄弟想入菲菲。 他是生了什么奇怪的病了么?连脚步也虚软起来。 “站住!”身后传后冷酷的声音犹如地狱来的勾魂索。 在这三更半夜,任谁也会吓出一身冷汗,更何况此时心里有鬼的林勉。 他颤危危的转身,却见丁令威站在院中树下,一脸的怒容。 月光下的槐树森然耸立,好像鬓发突兀的鬼魅。 冷汗瞬间湿了背脊,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完了,老爷要知道了。 丁令威平日里就不苟言笑,骨子里都透着冷。 府里的家丁仆佣个个打心眼里畏惧他的,那些佣仆见到叶青松还能喘一口气,见到丁令威却是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口气也不敢喘了。 “小林,你在府外自有居所,怎么会三更半夜还在府里闲逛?” 这会儿直吓得林勉浑身抖如筛糠,他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再加上人老实,哆嗦着道出了实情:“阿静他……他病了,我来看看——” 若是换了其他人,定会反问:此时此刻,丁令威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一朵乌云从半腰截过,明月顿时笼上一层轻愁。 丁令威神情骤然凌厉,冷笑连连。 “这么说,是来探病?哼,有三更半夜来探病的么?恐怕是别有居心罢。要是被老爷知道,你自已知道后果。” 丁令威说罢,不待林勉回答,便离去了。 别有居心……别有居心…… 旁人的一言惊醒了梦中之人,原来他也是别有居心的人啊。 不知何时,月亮复从乌云里悄悄的探出头来,默默的俯视着人世间的辛酸百态。 林勉惊惶的望着自己投在地上模糊的身影,心里涌上难以言语的痛苦。 他久久的兀立着,竟似痴了。 ※※※※※※※※※※※※※※※※※※※※ 东堂花厅,一面临水,二面开着轩窗。 清风徐徐,留而不去。盛夏燠暑之时,恐是府里最闲适消暑之处了。 这月影的朦胧,花影的舞动,澹荡的清池无不令人心旷神怡。 一阵环佩叮铛声响起,一个身着罗衫的美貌妇人携了一个孩童进来了。 淡淡的幽香轻扬着,似有若无,氤氲流荡。 此时,叶青松已经用完饭了,依旧坐在红木桌前,眉头深锁,不知所想。 妇人用手推推孩子,示意他上前问安。 年纪才七八岁的孩子怯生生的上前叫了一声“爹”。 叶青松回过神来,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妇人柔声笑道:“小琦可乖了,今天把整篇的文章都背下来,先生还特地表扬了他。小琦一直等着要背给老爷你听……小琦,快背给你爹爹听听。” 叶青松好笑道:“早些天读书读到连书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出息了。来——快背给爹听听——” 叶琦上前,偷瞄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倒也争气,论语中的一篇不依不漏的背下来了。 叶青松高兴不已,搂过自己的儿子,笑道:“不错不错,要是一直这样乖,过几天,爹爹就带你出去玩。” 得到父亲的赞美,叶琦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来。 为了博叶青松的欢心,逼迫着自己的儿子,同龄的稚儿哪个不是满院子的玩耍,而她却不得不让小琦整日枯坐桌前。可谁都知道,打在儿身却痛在娘心。 郑乐娘无奈的想着,让丫环领了儿子先回房,看看叶青松的神情,今夜也不会到她房里过夜了。 但是,她的脚步却迟疑了。 叶青松早就瞧出了端倪,似笑非笑道:“乐娘,还有其他事么?” 夫妻间的亲昵随着岁月的流逝、红颜的老去而渐消,但她是四个小妾唯一给老爷生下儿子的,她本该不同。 “妾身听说……” 又是听说…… 叶青松示意她说下去,他如何不知道这个女子的性子,耳根软,性子急,脑子笨,极容易被人鼓动着,做一只领头羊。可怜又可悲! “老爷,你真的打算……还要纳妾么?” 叶青松脸色顿时沉下来,他已经烦透了这件事。 他不可置否,只是冷冷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需要带好琦儿就足够了。不要到处去乱说。” 看着叶青松离去的背影,郑乐娘伤心的想,这怎么不关她的事,她的丈夫又要被分走一块了。 一而再,再而三…… 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夫人,她怎么能够如此的镇定? 偏起头仰望着苍穹,夜色漾着无尽的寂寞。 偶而划过天际的流星,就象所有的梦在一瞬间坠灭…… 第10章 据说,七月半鬼门关大开,虽是最酷热的一月,但在人们心里却是最森阴最惨淡的一月。 天稍稍黑下来,黑暗里仿佛存在着可以吞蚀人心的恐惧。 商家早早关门打烊。 哪怕是最放荡的男人也乖乖的回到家里与自家娘子相看两相厌。 青楼楚馆前悬挂的红灯笼也显得暗淡了。 一切静寂的如同另一个世界…… 因此七月是诸事禁忌的一月,不做任何喜事。 这让叶青松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恨不得月月是鬼月,日日鬼门关大开,永远不用办那桩令他头痛的‘喜事’。可是旁人却绝不这样想,犹其是叶青松的母亲大人,只盼着清桂飘香的八月速速到来。 自从上次池长静中暑之后,叶青松便一直没有传唤他,有一段时间,莫名的觉得无法面对池长静,内心的烦躁与日俱增。 那个人心眼多,心机重,性格别扭之极,可是却常常让他说不出的在意。 心底渴望着能见到池长静,不顾一切的……急切的仿佛象一个少年。 现在……他现在就想立刻要去见他…… 想见池长静…… 此时暗夜萧森,四下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望着孑立的空亭,突兀的太湖石,突然间有说不出的寂寞。 远远竟然看见分隔着一切的云墙,在没有一丝月光的夜晚,就着微弱的灯光,泛出森白狰狞的光。 不知不觉中他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只要推开角门,事实上角门也只可以从内部向外打开,外面便是那些下人生活居住的地方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云墙却是揣度是猜疑是误解是伤害,他造就了它,却用它无情的禁锢了自己。 在红尘道上蹉跎着岁月,迷离恍惚不知何求,只知心迷路难寻,障碍重重,无法跨越。 当叶青松踏入池长静住的杂院的时候,心里是无法扼止的掀起了狂澜。 一眼便瞧见池长静的房间还亮着灯光,整个人如堕冰窖。 现在是三更半夜,世人早已沉睡。 若非是有访客,否则池长静的房间怎么会还亮着灯? 会是谁?林勉么? 他快步的来到那人的窗边,附耳窃听,但是半晌毫无动静。 他忍不住将窗户住内掀起,透过窗缝向内窥探。 但见旧木桌上的红焰吞吐明灭着,映在池长静的脸上,平和安详,一脸虔诚。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手在桌面上动来动去,不知在做些什么。 浑身充盈着一种淡淡的寂寞,一种静谧中的哀愁。 脆弱中夹着倔强,天真而又放肆。 最重要的是,房里似乎只有池长静一人,叶青松顿时宽下心来。 将所有的字重温了一遍,池长静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伸了一下懒腰,站起身,扭扭脖子动动肩膀,却在无意间转头,隐约发现窗外多了一个人影,阴恻恻的,在这灯光幽暗之室,显得异样的诡异。 瞬息间,只吓得池长静背脊冷汗涔涔,面无血色。 此时,窗户整个被拉起,老旧的窗椽发生‘吱吱’的惨叫。 叶青松的身影立时闯进了池长静的眼里,却没能安慰他恐怖的心灵。因为在他眼里,叶青松是不折不扣的恶鬼。 池长静还是吓得倒退一步,几乎要摔倒了。 叶青松一手按着窗台,轻巧的从窗户跳了进来。 他进来的一刻便去看桌上到底是什么,方才池长静到底在干什么? “拿出来!”叶青松伸手要夺池长静藏在身后的某样物件。 在碰触的瞬间,池长静浑身是猛然的紧缩,双手将身后的书拽的死紧。 他咬着下唇,一脸的倔强,眼里透着无法隐藏的恨意,他的心绝不低头。 但两相较量之下,池长静败下阵来了。 持在池长静手里的东西也因为被扯成了两半。 好半晌,两人都各自望着手里的半本书发愣。 池长静坐在地上,心中大恸,不由的将半本书贴在心口,眼泪扑簌簌掉落。 这一刻,心脏仿佛被人狠狠的捏住,肆意的蹂躏,他快无法呼吸了。 觉得除了流泪这屈辱的举动之外,竟无其他发泄一途。 现在轮到叶青松杵在那里呐呐不可言语。 因为他无论如何的羞辱和折磨池长静,虽然得意于池长静的佯装坚强,但是从未见他掉过一滴眼泪,如此的伤心如此的脆弱。 这样溢发显得自己如此残忍。 好半晌叶青松才装出蛮不在乎的神情道:“你又不识字,即使拿着书又看不懂——”低头仔细看着书页,竟然是唐诗三百首。 这该不会是琦儿粗心大意掉了的那本罢?怎么会落到池长静手里? 脑里涌里恶意的念头,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这个‘偷’字竟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随手翻开书面,正巧是李太白所写之诗。 叶青松轻声念道:“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坐在地上的池长静已抬起头怔怔的望着他。 两人视线不由的对上,时光仿佛就此凝固,静静的横桓在彼此的视线之间。 此时,夜风从窗缝里透入,带着飘渺的笛声,凄婉哀愁,不知是哪个失意的人乘夜倾述衷肠,惹人哀思。 叶青松缓缓的靠近,弯下腰伸出手迟疑的想要拭去池长静残留在脸上的泪痕。 不想池长静却将脸转到一边,避开了他的碰触。 池长静鼻尖微红,紧咬着下唇。 没错,他不需要旁人居高临下的怜悯……用一切手段来伤害他,却用假惺惺的怜悯,他不希罕。 就算识得字念得书,那又如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更不希罕。 叶青松伸出去的手停驻在半空,进退不由。 若在平时,也许就是劈头盖脸的狠骂,心情好时,或许冷嘲热讽一顿。 但此时,他只有满心的黯然。 第11章 “其实我可以教你认字!”脱口而出的带着些微讨好的话语让叶青松自己也有些愕然。 内心的悔恨让他不由的做出想要挽回一切的举动。 全神贯注着池长静的一举一动,深怕于他的无动于衷。 池长静嘴巴微张,他早已拭去了自己的眼泪,又重新披上强仞的外衣。只是在听到叶青松的这句话时,那脆弱的坚强与骄傲在瞬间龟裂了。 他脸上阴晴不定,显出内心的无比挣扎。 读书识字……这可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啊…… 可是他深深的怀疑着,毕竟叶青松的‘好心’很多时候是无福消受的。 他不得不提防这会不会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 看到池长静一脸的怀疑,还是让叶青松心里不是滋味。 但是令他欣慰的是,池长静的神色比之方才好了很多。 他一把拉起还半坐在地上的池长静,半强迫的让少年坐到桌前。 在这过程中,池长静只是低叫了一声,然后端坐着手足无措。 叶青松心里又缓缓的升里恶意的念头。 这个少年一心想往上爬,此时恐怕是在装腔作势,惺惺作态罢?! 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悄然抽长,缠绕着心脏隐隐做痛。 心底涌上的某种狂热也因为这种痛苦,而逐渐平息下来。 眉宇间没了怜惜和不安,心底的嘲讽突现在脸上似笑非笑,恐怕还是戏谑的成分居多。 他在池长静的身旁坐下,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写出刚刚他所朗颂的诗。 池长静望着沙石渐显的字迹,一笔一划,分明是他平日里练熟了的。 心里一喜,便渐渐忘了畏惧,整个人染上了淡淡的喜色。 当叶青松念一句,他便跟着念一句。 也不管懂不懂意思,囫囵吞枣先记下再说。 他这里只管用心记念,却没有发现,此时此刻,他与叶青松是如此的贴近。 事实上,叶青松自己恐怕也全然的没有察觉,他正惊讶于池长静的聪明伶俐。 只是随口念了一遍,池长静竟然能背出全诗。 他不相信,于是随手翻到一页,指着书上相同的字,试试拆开来,一个个字,还可能认得么? “这个念什么?”叶青松指着另一首诗里的‘愁’字。 池长静想了一下,竟然答对了。 “这个呢?”他不甘心,故意指着另一个‘怀’字。 “……刚刚没有教过!”一首诗总共才二十个字,更何况这些字池长静都写得极熟的。这个‘怀’字在刚刚的那首诗里并没有出现。 “哦,我忘了。”叶青松阴阳怪气的笑道。 池长静愤愤的转头瞪一眼叶青松,却不想两人目光相对,鼻间相距竟不过二指之距。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几乎要落荒而逃。 油灯不争气的暗淡下来,灯光吞吐明灭,显然里面的灯油快要燃尽。 象池长静这等下人,每月分到的灯油也是甚少的,超出的用量要自己花钱去买。 下人仆佣哪个肯舍得花这钱,晚上个个早早都就寝了。 池长静正心痛着,突然一只手掰过他的脸,用力的几乎要扭断他的脖子。 温热的唇压上了他的,冲击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 神情恍惚间,突然发觉自己的舌头被那人用力的吸吮着,只因感觉太过强烈,一时间竟忘了推拒。 回神过来之后,已经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了。 灯光无力的已然跟豆子一般小,仿佛只要一缕微风就能吹灭。 “别……别这样……” 好不容易两人紧贴的唇分开一丝缝隙,如此近的距离,池长静迷离的眼依旧看清了男人眼底的欲望。 在他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惧之前,已经被抱起来平放到硬实的床板上。 叶青松轻轻松松的就剥去了池长静的夏衫,眼见平躺在床上的男子除了浑身颤抖以外,似乎一脸的恍惚。 当两个人裸身贴近之时,被炙热的体温笼罩着的池长静在男人吻着他的颈项之时清醒过来,喘息着低声道:“很脏……还未清洗……” 叶青松只是轻笑一声,此时此刻,谁又会在乎这个。 感觉欲望象潮涌一般无法阻挡,也许是这么久没有跟这个男子亲热的缘故罢。 内部最柔软最敏感的最位被疯狂的磨擦戳刺之时,池长静整个人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是他却不得不压抑自己,绝不能屈服。 然而,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有房事的缘故,突然感觉是如此的激烈。 到了最后,他已经全然的失神。 整个灵魂都在尖叫,喉咙几乎喊哑了。 东方苍溟已透出薄曦,两人相依相偎迎来清晨第一缕曙光。 叶清松起身穿衣之时,池长静已被惊醒。 “今天我要出远门了,大概要去半个多月——” 七月即将过去,相信八月份一到,纳妾的事又将被提起。 叶青松深深的长叹,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你打算瞒我到几时?”叶老夫人狠狠的拍着桌子,她简直不敢相信。 她的儿子是傻了还是疯了,这财色双收的事,竟然还有往外推的。 若不是有人好心告诉她,恐怕到死,她都蒙在鼓里呢。 “娘——天上哪能掉馅饼啊,我看是族长别有居心,况且那女子出身不尽如意,此事还是作罢了。”他都快烦死了,哪个嘴这样快。 叶老夫人长长的哼了一声:“你倒嫌人家出身低贱,也不想想自己干的这些不要脸的事。别以为我没有说没有管,你就无法无天了。” 叶青松神情一窒,悻悻然道:“全县城又不只我一人……我的事你不用管。” 叶老夫人气蒙了:“你倒以为我很想管啊,若是你那鬼头鬼脑的叔父当了族长,咱们能落什么好的——想当初,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就不服气了,说家产分的不妥当,这这那那的,都得要还给他——唉——” 叶青松冷笑一声,这些陈年旧帐,他听的耳朵都长茧了. 但是叔父这个人,心眼小爱记仇也是出了名的。有时候族里有事,叔侄俩遇到之时,也是不冷不热,皮笑肉不笑的样儿,瞧着倒真是堵心. 唉,这些蝇头小利,蜗角功名,你争我夺,好一个热闹的世界。 等了半晌,没听到应声,叶青松转身望着倦在床上的池长静。 后者正微微的呼息声,紧紧闭着双眼。 叶青松不由的失笑,这么快就睡着了。 他靠近低声的报怨:“一点也没上心啊……唉……” 第12章 跨入夫人的东园,就象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这里,宁静驱散了尘世的喧嚣,小池古木幽径,亦有悠悠之思。 郑乐娘四下打量,跟随在夫人的身后,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 虽然她个人并不喜欢这园子的布置,总觉得太过萧条。 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夫人屈尊亲自指点布置,据说有个小丫头随手折下池边的垂柳,结果遭到了责打,然后转卖给别户人家。 所以下人们根本不敢动这东园的一花一木。 纵然在这炎炎夏日,心底依然觉着有丝丝的寒气。 李氏见乐娘拘谨的站在自己身边,不由的笑道:“乐娘,你坐罢——瑶儿,将香点上。” 郑乐娘慌道:“哪里有小妾敢坐在夫人身边的。” 李氏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招呼。她本是世家之女,长幼尊卑在那些家族里面是最重要的。 她转头望着袅袅的熏香,深深的吸口气,仿佛又象回到自己娘家一般。 那个时候,她自在悠游,总是幻想着能嫁给一个惊才绝艳的年青人。事实上,她出身名门,又是嫡出的小姐奇Qisuu.сom书,总是有很多机会能达成心愿。 可是结果呢,她嫁给了叶青松。 她扔掉了手上的书卷,拿起了算盘,开始操持打理起整个家来。 自己精心的打理的庭园,无人能在花开时解语。这满室的书卷,也无人可以共读联吟。 香气已氤氲了整个内室,这淡香是叹息,是忧伤,是自怜,是对清净精神的表白,是对飘渺无影的空灵的追求…… 郑乐娘见夫人又陷入自己的思绪,此时想起自己的来意,不由的轻声问道:“夫人,老爷出远门是去哪里啊?” “听说,相公是要到苏州去——” “苏州?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氏嘴角噙笑,睨了一眼正自发窘的乐娘,笑道:“大概半个月就回来——不过我看至少要一个月,兴许更久呢。” 那个男人大概只是顺带路过苏州,现在正急巴巴的赶着进京——毕竟,叶氏族长的大部份产业都在京城呢。买卖嘛,总是要盘算一下值不值,是吃亏了还是稳攒了。 所以说,商人为了利益,纵然是八月中秋团圆之日也是可以轻易的舍弃。 郑乐娘胆颤心惊的望着笑得犹如花枝乱颤的夫人,此时夫人的模样似颠如狂。 “夫……夫人,你怎么了?” 李氏想要止住笑,仿佛很难的样子。 半晌才喘气道:“你有急事找相公?跟我说说罢,指不定能给你做回主。” 乐娘强笑道:“是……我娘家的爷爷做八十大寿,本想……” “什么时候?” “在八月二十那天。”原想让叶青松陪自己回娘家,给家里长长体面,谁想—— “你放心,该有的礼数家里是一样也不会少的,自然会准备一份大礼,让你带回去。那天,你就坐我的轿子回娘家去罢。” 乐娘原本正因为叶青松的不在而难过,但是夫人这样通情达理的一番话,不禁也笑逐颜开。 很快的,她便离开了。 事实上,郑乐娘离开之后,帐房刘长峰拿着帐薄让李氏过目。 李氏翻了翻,不经意之间,指着池长静的名字,疑惑道:“他每月还能领二钱银子?为什么他的灯油比别人多一倍不止?” 刘长峰躬身道:“是老爷吩咐给双倍的。” “我都看过了,你就照着给罢。”李氏将帐本合上,突又道:“对了,八月二十是二夫人娘家爷爷的大寿,家里要准备一份厚礼,我会吩咐吕叔去帐房预支,要多少你只管给他。” 刘长峰躬身应下,也没多说,出门按帐发放月银去了。 丁令威捏紧手里的木盒,风尘仆仆的回到叶府。 他并没有跟随在叶青松的身边,事实上,原本是要他跟着出门的,无奈当时传来母亲病危的消息。 当他赶回老家时,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威哥,这么快你回来了——”看大门的杨路笑嘻嘻的,尽管他心里不愿跟丁令威亲近。 丁令威只是微一点头,用袖子掩住了盒子,就往里面去了,当然他也无法看见杨路在背后做了个鬼脸。 如果说完全没有想到叶青松,那肯定是假话。 但是池长静觉得自己会意外的想到这人,怎么不让他感到茫然与疑惑。 难道是因为那人肯屈尊教自己诗词,因而怀有感激之情么?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中秋将近的关系罢。 去年的此时,他如此无助,比之现在更甚。 压抑着折磨着,只指望老家能有人来看看他,哪怕只是托人问一下他的近况,他也会心满意足。 结果,他只能独自望着天上的圆月。 明月如银盘照耀着人世间一切的团圆,绘出一幅幅完满图卷。 而他的心他的魂却在这清辉之中无声的坠入到无尽的黑暗深渊里去了…… 但愿,今年会能够听到远方传来的一声淡淡的问侯。 那么,为了家人兄弟姐妹而被卖掉的他也会因此而感到心甘情愿。 叶青松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没有自觉的又想起这个人,池长静已经趁着夜色回到房中。 因为流连于后门附近,以至于错过了晚饭,但是有一顿没一顿对于他来没,已经习以为常了。 房门洞开着,这让他感到微微的不安。 果不其然,一个绝想不到的人意然站在他的房里,并且带着一脸的得意。 刘红杏的母亲?小林的岳母? 总是对于怀着莫大敌意的妇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刘、刘婶?” “不敢当,老夫人要你过去。你速速随我来罢。” 平地又起风波,何处才是心灵隐逸之所? 注:(某桃:这里其实不应该叫刘婶的,但是怕自己混乱,随便先用着了) 第13章 几近奢华的深宅内院,静谧异常。 在这里,仆人们不允许高声的交谈,甚至于走路也无声无息。 窗外,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却像是无休无止的窃窃私语,惹人心烦。 一股异样的沉闷在众人的心间散荡开来。 瞧着这样的阵仗,池长静如何不心慌。 这些人特意挑在仆人们用饭的空档把他唤到内院来,定是另有深意。 叶青松出了远门,所以他根本不用猜想,便可知是什么人召见他。 池长静踉跄的走进一间华丽的厅堂,心里却讶异于叶青松的富有。 他虽在叶府为奴,唯一一次来到内院,只有那个痛苦的一晚。 他还是偷偷的溜进来的…… 眼前,端坐在正堂的不用说,定是叶青松的母亲——叶老夫人了。 池长静不假思索的跪下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人池长静,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呀”了一声,淡定的道:“你便是池长静?!你倒是乖巧的很,抬起头让我瞧瞧——” 池长静在心里千声万声的咒骂着叶青松,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念头。 也许今天是一个机会,是他可以离开叶府,脱离一切苦海的契机。 毫不犹豫的抬起头来,却发现坐在老夫人身旁的端庄女子,她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嘴角噙着一丝得意。 李氏也从未见过池长静。 今日一见,心中竟中‘果然与众不同’的想法。 只见他俗气中带着幽冷的气质,一进来就想拍老夫人的马屁,看起来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这般伶俐心思,再加上俊俏的面庞,这池长静跟其他小厮仆佣相较起来,确实夺目出众,也难怪叶青松会动心。 只是这看对眼的两人,亦不过是一对俗物罢了。 “池长静,你看看这是什么?” 看似纤纤酥手,却无理的朝池长静扔过一本书来,打在他的身上,掉落地面,分成两爿。 池长静瞪着这本被他和叶青松撕成两半的书,此时此刻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尴不尬的躺在自己的身前,顿时吓出一身的冷汗。 “你可知道,这本书的来历么?这本《唐诗三百首》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二姨娘的儿子抓周的时候,我把它摆出来,却被这小孩子抓在手里。所以上面有我的提字——‘平安康泰’四个字,就写在书的菲页。按理说,这本书应该在二姨娘处,这深闺内院的,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何它会出现在你的房里?” 池长静苍白着脸,焦急道:“夫人,这本书是小人在后门的菜畦边上捡到的。小人一时间,鬼迷心窍,才私自留下来,请老夫人夫人饶过小人这次罢。” 夫人咄咄逼人,冷笑道:“婆婆,你听听,好端端的这么贵重的一本书,竟然自己长了脚,跑到犄角旮旯里头去了,池长静你还是实话实说罢。” 老夫人瞧着池长静都快面无人色了,长得多清秀的一个男孩子啊,叫人瞧了倒真是喜欢。 可惜可惜了。 “乐娘,这本书既是清慧送给琦儿的,你怎么也不好好的保管,竟然丢掉了也不知道!”老夫人的矛头却对准的站在李清慧身边的郑乐娘身上。 乐娘忙道:“老夫人,夫人这本书一直放在我孩儿的房里,小孩子贪玩,平日里连先生教的功课还得哄骗利诱的才磨磨蹭蹭的弄好。这本书,他连碰都不会去碰的。它一直藏的好好的,我也没想到会丢了——”说罢,鼻子一酸,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李清慧瞧着郑乐娘泪盈双目,忙维护道:“大院里丢了东西也是正常的,难免有人手脚不干净。既然琦儿不会去动它,丫环仆人更不用说了——池长静,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池长静凄凉道:“小人身在外宅,这深宅内院从未踏足……若是老夫人夫人不相信小人,大可将小人逐出府去。”说罢,心脏狂乱的跳动着,心里默默的祷告:千万千万要把他赶出去啊~~ 李清慧微微笑道:“偷了东西,赶出府的倒也不必,大不了砍了一只手去——” 象被天雷击中一般,池长静面若死灰,整个人连跪着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去了,整个人瘫了下来。 吓了一跳的何止只有池长静一个人。 “夫人——”乐娘焦急的连声音也扭曲了,“这本书也许是琦儿贪玩,带到后门附近也不一定啊~还是先查清楚,比较好。” 她比谁都清楚,叶青松回来的时候,池长静若是有个万一,他是不可能去责怪自己的母亲,也不会去责难出身名门的正氏夫人,所有的过错只会加注在她的头上,一个可怜的无依无靠出身贫贱的小妾身上。 李清慧睥了乐娘一眼,冷哼道:“我早问过照顾琦儿的奶娘和丫头,她们是不可能让小少爷去下人呆的地方的,刘家的,还不去叫人来~” 刘红杏的娘就等着这一天,乐得她飞般的出去唤男丁去了。 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为池长静说一句话呢? 这些人有兴灾乐祸的,有扬眉吐气的,有漠不关心冷眼以对的,甚至尚有人要落井下石,瞧池长静不顺眼的人多了。 老夫人心里却也是忑忐不安,儿子的脾气她如何不清楚。 他做事极有分寸,比如安排池长静这件事上,保全了叶家的名声,也杜绝了池长静的非份之想。 只是—— “清慧——不过是一本书,不必这样小题大做罢?!” “婆婆,事情的重点并不是书的问题,而是,一个卑贱的下人竟然能从深宅内室偷出书来,这难道不让人感到害怕么?” “这个……” 池长静向前爬了几步,几乎匍匐在老夫人的脚下,泪水夺目而出。 “求老夫人救救小人,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 “清慧……” 李氏叹了口气,柔声道:“婆婆,这是姑息养奸啊~您老人家就是心软,也罢,那就砍去一个手指,以示惩戒!” 事实上,这样的结果她自己也很满意,因为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池长静啊,你真是可怜的人,她并不恨他,也不讨厌他。 但是让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痛苦之中的叶青松,她就等着看他作茧自缚。 到时候,他只会比她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啊哈哈~ 第14章 与南方家乡完全不同,京都自另样气节。 单单九桥门街市一段,便是酒楼林立,绣旗飘扬。 叶青松既来到京城,自然要寻个花竹扶疏的好去处。 事实上,他到京城的第一站便是去探望大病初愈的好友杨慕远,相互谈谈自己的近况之后,两人便相携到来京城闻名的叶宅园子正店。 但凡名楼必有厅院,廊庑掩映,各式的小阁,吊窗花竹,各垂帘幕。透过虚掩的帘幕更可看到窗外,五步一室,十步一阁。那雾气朦胧之处流出的潺潺清泉,无意之间传来的幽幽花香。无机微动之时,带着飘渺的歌声而至。如此的缠绵悱恻,这花魂香韵,怎么不令人留连忘返。 杨慕远打开折扇调侃道:“真是想不明白,这么多的酒楼茶肆,你倒偏偏选了这家。以前你不是避之惟恐不及的么?!” 叶青松给自己斟上酒,却给杨慕远倒上茶。 “方才你还未说,你是为何辞官的。” 杨慕远端起茶杯望向窗外,半晌才道:“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场病几乎要了我的命,那个时候,一只脚几乎踏进了鬼门关。我就在想,官做的再大又怎么样,这真的是我所想要的么?如果不是,那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叶青松闻言默然无语。那种焦虑、沮丧的感觉再次涌上来,端起酒杯一口饮干,又自斟上。 “你知道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友人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叶青松一阵惊愕,好半晌才迟疑道:“这个应该是因人而异的罢。” “听好了”杨慕远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却永远也得不到,佛家谓之:求不得。” 看着叶青松若有所思的表情,场慕远又将手里的折扇递过去。 叶青松下意识的接过来,却不明所以。 这打开的扇面雪白无痕,衬着朱红的扇柄,贵气中,灼目而忧伤。 “把你心中最深切的梦画上去罢。” 啊?!叶青松心中一动,想起在旅途中做过的一个梦。 在梦中,池长静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幸与厌倦。 看到这样的池长静,这让他是多么的心焦。冲出门去想要抓住他,可是窗外人烟渺茫,只有逼人的死寂。 四下茫然,天地荒寂,万古惟此刻,宇宙间仿佛仅他一人。 正当他踌躇无赖之际,一声轻轻的叹息像秋天的落叶飘坠下来。 是啊,在梦里,他再也不能寻到他了…… 噩梦惊醒之后,他只能反复的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全是反的。 于是叶青松强笑道:“我可从来不做梦。” 杨慕远也不反驳他,笑道:“按世俗之所想,我便会在这扇上画上一品大员的官帽,再贪心一点甚至还会想要拜相封侯。至于你嘛,用金砂在这白面上画满一个个金元宝,直到找不到一丝的缝隙为止。” 两人忍俊不禁,相视而大笑。 好半晌,杨慕远才喘息的停下来,他正色道:“做为一个朋友,我冒昧一次——” 他四下打量,用手敲敲案面继续说道,“这些真是你所想要的么?以你现在的身家,又何必勉强自己。” 叶青松再一次给自己斟上酒,淡淡的说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杨慕远在心底叹息,其实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却又忍不住想要劝阻。他不想自己的好友重蹈覆辙,一如早年之前的他,为了这可笑的权势轻易的抛弃了自己许下的诺言。 他曾自呜得意过,觉得自己做了人生最正确的抉择。 但是痛苦还是如期而至,叶青松你怎么才会明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啊~ 叶青松又何尝不明白好友的苦心。 自从告知他自己所面临的抉择,杨慕远便不止一次的劝他再三考虑。 考虑…… 心里隐约知道不妥,这种不安一日比一日甚。 可是现实呢,他不明白哪里不妥。再三分析,再三推敲,盘算着,计较着,怎么样都是赢面大。他甚至请了相师替他算卦,也是大吉大利的卦相。 这次到京城,他甚至暗地里盘查过族长各处的产业,单单这间叶家园子正店,何止万金。 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 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不名一文。 若在那扇面上画下自己的梦,他会选择用金粉涂满整个扇面,然后……然后再画上自己想要的,只要有钱,世上有什么得不到的呢?!他又在害怕什么呢?! 这样想着,这莫名的忧虑也变得可笑之至了。 二个月后,叶青松踏着月色归来了。 此时,蝉声已然消匿,青叶开始飘黄。 冷风伴着车马急颤的铃声,自协音徵,凉月的孤清衬着旅人急切的心,刻成秋痕。 在他到家的一刻,整个叶府沸腾了。 这许久许久的时光,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念叨着他,期盼着他,保佑着他。 “你真是吓死娘了——说好出门十天半个月就回来的,可是你足足去了二个月又十三天——家里差点没急疯了。”老夫人抓住自己的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瞧他脸色精神都很好这才罢休。 叶青松安慰了几句,奇道:“我不是送了一卦信回来,上面都交待清楚了啊!” 老夫人没好气道:“信送到家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娘你别生气了,我买了许多的东西,你先挑一挑——你看,这些都是苏缎,很昂贵的——” “老太婆了,还穿着这胡里花哨的成什么样子。你快拿去清慧那里,好好哄哄她。” “我知道了,一会儿就去。” 叶青松一想到要去面去那个孤傲的不可高攀的女人,就象当头淋下一盆冰水,再兴奋的心情也冷却了,旅途的疲惫这一刻全部涌上,只想立刻躺下休息。 心里纵然再不情愿,但是一个大家族的体面还是要维护的,不是么?! 没错,一切以为大局为重! 但是当他看到压在底下的红木盒时,脸上却不由自主的浮出一丝笑容。 那些天,他在京城和友人游玩的时候,正感叹于天子脚下的繁华,却看到一家精贵的铺面,出售的是各式各样精致典贵的文房四宝。 毫无意外的他买下了一套,因为在那段空旷的日子里,突然非常迫切的想看到那人的笑颜。 夜晚的时候,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青楼楚馆的脂粉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在友人遗憾的表情中,叶青松匆匆离去。 原本预订的行程就此缩短,在京城他只逗留了五六天。 杨慕远甚至抱怨的说:京城的美人难道真比不是你家的那几个黄脸婆么? 在叶青松的心中却想着:啊,比不了,比不了,这些庸脂俗粉怎比得了小静的一个手指头儿呢?! 第15章 踏入东园正房的一刻,叶青松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了。 四下装点的书卷,墙上挂着蒙胧的山水画,尽显高雅朴素之色。与红艾她们的睡房截然不同的仿若是二个世界。 叶青松嘴角再一次微微的抽搐。 李清慧,你怎么不去极乐世界过活,何必在这红尘俗世活活受罪。 “相公,这许多的锦缎恐怕要花费如许罢……瑶儿快给老爷上茶——”仿佛看穿一切的双眸毫无谦恭之意。 毕竟到京城去购得的苏缎,价格高昂的会令人咂舌的。 叶青松柔声道:“这些布还是娘子拿去分派了罢。给乐娘二匹,红艾她们三个一人一匹,剩下的全给娘子。” 李清慧的眼神一下冷下来,她对叶青松的恨意此时此刻已经到了顶点。 握着绢儿在手指已经掐进了手心。 她不得不想到四年前—— 那个时候,她做为大府出来的小姐,对于三妻四妾之事自然不会反对,而是坦然的接受了。 她对乐娘是极好的,根本没有把相公的小妾当成奴仆来看。 如果叶青松娶的小妾都象郑乐娘这般的良家女子也倒罢了。 有一天,他竟然带了一个妓女回来,虽然只是个待妾…… 一个妓女竟然要跟她李清慧共待一夫,叶青松他要贱踏她到什么时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这是怎么样的侮辱啊! 所有的微薄的恩情在那一刻彻底消散,她总算是看清叶青松了。 夫妻情份断了,那些妓女可以留下,但她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让她见到那三个贱人。 “瑶儿,挑三匹布,给那三个贱人送过去。”连提到她们的名字仿佛也会脏了她的嘴。 叶青松张了张嘴,也懒得再争吵了。 他很想说,红艾她们虽然历经风尘,但都是身世凄苦的女子。 虽然他明面上是说那三人是自己的侍妾,但是……他跟那三人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李清慧既在管理家务事,显然那三个待妾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叶青松自然知道,却也不在意,一切都随她去了。 因为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可能再为这些身份低贱的女子与自己的正室妻子争吵。 待女瑶光挑了三匹最花俏的出去了。 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夫妻二人。 李清慧见叶青松坐下来,神态平和,心想,这个男人还未见到池长静罢,否则他还会这样镇定么? 于是她假装想起什么,道:“相公,如今在深宅内院也不见得太平了,那些仆佣下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偷了东西去竟然没有一个人知晓的,你说吓人不吓人?” 叶青松皱眉道:“竟有这等事,真是无法无天了。若是抓到定要送官查办。” “送官?”李清慧啧了一声,佯叹道:“奈何那个贼抓是抓到了,但是婆婆念在那人只是初犯,只是剁了他一个手指头,要不——再送官查办?” 叶青松狐疑的望着李清慧,一时间搞不清她的意向。 李清慧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又重新缝订过的书本,递到叶青松的眼前。 这一刻,她足足等了二个多月。 “倒是个雅贼,什么不好偷,竟然把这书偷了去。其他的书倒不敢认,可这本上可有我的提字,这下可抓了个正着,不容得他抵赖了。” 叶青松瞪大了眼,抓过书本,灯光之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唐诗三百首。 这下子他全明白了。 只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刚刚说什么? 他不假思索的已经夺门而出了,身后传来李清慧得意的狂笑声,声声伴着他惊慌的心。 踏入这井底般的庭院,天边的那轮明月似乎变得遥不可及…… 叶青松跨进那落寞的屋子,借着一缕微弱的烛光,只见桌上搁着一些残羹冷饭,而暗处床帐半掩,人影隐约。 纵然只是如此静静的站着,仿佛都能听到床幔里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池长静——”掀开床幔的手迟疑着,但是一瞬间却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手还痛么?” 叶青松温柔的低语,可是这心痛的追问却换回池长静沉默的回应,而后将脸朝床内侧身而睡,后脑勺转过来对着他。 那只残缺的手还包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叶青松仿佛可以看到那痛苦的一刻,无助的一刻。 躺在床上的人儿形容苍白消瘦,比二个月前更加不如。 就象桌上的那盏孤灯,嬴弱的再不能承受一阵轻风吹过。 在这个府里,竟然还会有人敢要对付他的人。 眼前的男孩只有他可以打可以骂,可以轻怜蜜爱。任何其他的人休想动池长静一根寒毛,甚至多看一眼也不行。 “……你放心,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被拒绝的温柔化成了狂暴的怒意。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郑乐娘。 她无依无靠,身份卑微。 “老爷,贱妾纵然有千万个胆子,对池长静也不敢有丝毫的加害之心。那本书,贱妾真的是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后门的,贱妾每日里只是管带着琦儿和芳儿,安份守已。只盼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跪在地上,泪水长流,这便是身为小妾的的悲哀啊~ 郑乐娘心里惶恐的划过每一个所能到她屋里并且可以拿到书的人像,心里疑虑重重。 谁竟然要这般的害她? “是么,可是那本书偏生的在你这儿,旁人又如何拿得到手?” 叶青松绝想不到一本破书竟然会生出这样的事端。 他怒意冲冲的过来,夜晚的寒意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心里想着这所谓的偷窃事件,却越想越不对劲,内心的疑惑已到了顶点。 小静根本不可能到内院来,他拿不到书。 自然是内宅的人拿到书,却偏偏拿到一般人不会出现而早已经被封闭的后门附近。 那里只有池长静会坐在竹丛脚下,或是菜畦边上,一个人静静的发呆。 有人故意将书放在池长静平日喜欢呆着的并且很容易看到捡到的地方。 这个人了解池长静的性情,明白他的为人。 这分明是有人想要害他的小静。 都怪他,当时没有仔细看那本诗集,也没有详加追问书本的来源,这才有这么痛苦的事端。 “贱妾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郑乐娘捂脸痛苦流涕,她早已预见了这一日,但是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的心却如刀绞一般,痛的无法呼吸了。 叶青松低头望着跪在自己身前泪眼婆娑的女子,随意挥了挥手道:“乐娘你起来罢,不要再哭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以后要好好的用用脑子,别有的没的的就小题大做!” 第16章 香气氲氤着,风里宣嚣着尘世的浮华。 那些觥筹交错的喧闹,丝竹无尽的悠扬,舞女妖绕情挑,一切华靡得足以让一个少年郎乐不思蜀,不知今夕是何夕。 但是他叶青松又是何等人,在他出生不久父亲就病故了,那时候他和他的母亲不屈不挠,纵然叶氏家族无数的强顽,诸如叔父叶仕尧之流的打压,又能如何。 那些商贾欺他年少,何止一次二次的阻挠。 “少年人,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常常有这些的言语,在背信弃义之后甩在他的脸上。 “胡爷,在下家中已有娇妻,更何况红艾姑娘色艺双全,胡爷花重金赎出定是心中所爱,在下怎敢夺人所爱呢?!” “哎——青松老弟,你若是不收下,是太不给大哥面子。既然你叶青松瞧不起我胡某,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凝结在笑容背后的,又是怎么样的怒意与尴尬。 那一次,他将红艾姑娘带回了家。 那一次,他做了成平生最大的一笔生意,叶家展开了另一个局面。 他只能前进,他可以偶而停留,但绝对不能后退。 如此的艰难如此的辛苦,一切只能由他一人承担。 可是,谁又会为他着想? 想想自己所娶的这些女子,哪一个是他真心想要拥有的? 直到池长静出现了…… 在京城的那段日子,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再加上好友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心底深处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池长静,真的很喜欢。 那一夜那些错误,都让它们随风而去…… 因为,有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清秀的,狡黠的,天真的,善良的,脆弱的而又孤傲的,一举一动总能牵动他的心。 这是他第一个想要拥有的人。 刚刚摸着池长静残缺的手,他便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人伤他一根寒毛。 夜晚的风如此的扰乱人心,想着母亲的含辛茹苦,他又如何忍心去责怪她。 叶青松绕过母亲所居的主屋,直接杀到了东园之内。 那么李清慧—— “不过是一本破书,就忍心砍掉人家一个指头,难怪世人常说,最毒妇人心。” 见到去而复返而怒气勃发的叶青松,李清慧不禁冷笑道:“夫君,真会说笑,这件事情也是婆婆做的主,在婆婆面前,哪有我说话的份。” “你少把我娘抬出来说事,我警告你,你若再背地里搞些妖娥子来陷害他,我就休了你,听到没有!” 李清慧瞪大眼,瞳眸之中顿时一片朦胧,声音也颤动着:“叶青松,我李清慧是何等样的人,我虽为女子,但心中一片坦荡。至于你的龌龊事,我不会去管更不肖去管。你跟谁处一起跟我无关。若非有人暗地里告诉我,我又何需枉做小人。只是,这叶府只要有我在当家,便不能有狗偷鼠窃之事。” 两人静静的矗立着,仇视着的双目在空气中相触,激起无数的恨意。 事实上,叶青松很明白李清慧为何如此恨他,皆因为怒极之后脱口而出的一句狠话。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妓)!” 名门望族又如何,若不是李清慧的大哥犯了事,需一大笔巨资疏通,这些自命清高的人也许不会跟他们商贾之家结亲,但又如何呢? 虽然,叶青松事后也感到后悔,但是一切已无可挽回。 可是瞧着泪痕斑斑的李清慧,这冰清高洁的女子难道真的不是她想要陷害池长静。 若非她,可也想不出府里头什么人会对池长静心怀叵测。 “行了行了,算我错怪你了,但是究竟是谁在背地里头嚼舌根?”虽然两人恩断义绝,但是同在一府,总要相见,再者为了大儿子,他也不可能太过逼迫自己的正室。 此时李清慧已擦干了泪,回复高贵傲然姿态。 “哪需要什么人嚼舌根,你吩咐多拨灯油给池长静,自然是有原因,只管叫人查看一下,便可知所谓何事。更何况,谁又冤了他。纵然他捡了不是这本书,但无论任何事物,在叶府,主人家掉了东西,哪有仆人捡到就私吞了的,这成何体统。我所做的,不过是杀一儆百而已。说来说去,还是那池长静德行有问题,又怪得了谁呢?!” 一番话只说的叶青松哑口无言,此事也得如此做罢。 叶青松四下碰壁,只得黯然离去。 他没有办法给小静出这口恶气,只得自己忍气吞声,拿礼物来诱哄了。 总有一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叶青松再一次的叹息。 “你看,这是我从京都给你带来的,你看看,这可是齐宝轩的文房四宝——” 色泽古朴的红木盒了,突显出它的典重衿贵。 但是池长静依旧默然无语。 脸上不喜不悲,只是默默的注视着那个盒子。 左手不禁摸上缺了一指的右手,而那只手,只有举过胸口才觉得痛楚减轻一些。 失掉食指的他今生今世再不能拿笔了。 命运如此乖张,人生这般痛苦,他想吃口省力饭恐怕再不能,这迷雾般的人生他究竟该如何走下去啊? 这所有一切的最魁祸首就是叶青松。 此时此刻,他竟然还做出一付关怀备至的嘴脸。 甚至还拿了文房四室放在他的面前,是想无时无刻的提醒他,缺根手指的事实么?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伤害他,侮辱他,而后又假惺惺的温柔体贴,他已受够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认输了—— “对不起,老爷全是小人的错,你饶了小人罢。”池长静猛的给叶青松跪下,拼命的磕头,只磕的‘咚咚’直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叶青松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这算哪出。 “是小人自不量力,小人无耻下流,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这凄厉的啕哭声是压抑多时的痛楚在一瞬间的暴发。 叶青松一把拽住池长静还在拼命往地上磕的头。 眼见他的脑门上已经青红一片,血迹斑斑了,不禁惊骇至极。 “池长静,你干什么?你怎么了?” 而少年神智似乎不清了,嘴里还喃喃呓语,额上的鲜血混着脸上的泪划过脸颊,洒在泥地上,点点滴滴。 刹那间变成了无限漫长。 而这一刻,在叶青松的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伤痕,痛的几乎无法呼吸。 第17章 红纱笼罩着的灯将整个房间渲染上一层暧昧的色泽。 红木桌上满满的摆放着新上的各式佳肴。 山珍海味不一而足,色香味俱全,无一不使人食指大动。 这些当中应该会有池长静喜欢的菜肴罢,怀着这样心思的叶青松神情稍嫌紧张的望着门口。 当头缠着纱布的少年蹒跚着出现的时候,对门而坐的叶青松紧张的全身僵硬。 他极为装出一派淡然:“你来了,快进来罢。” 少年却眯起眼,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内的一切,却在踌躇不前。 叶青松忍无可忍,便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拽住池长静的胳膊,将他拉进门来。 在接触的瞬间,少年浑身僵硬了一下,随后他局促不安的坐到了桌前,望着这满桌的盛宴不由的瞪大了双眼。 “喜欢什么尽管夹,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你只管说出来,我叫下人立刻去做!” 池长静咬着下唇,双手摆在桌底下,捏着自己的衣摆,一语不发。 叶青松是不会这样容易就被击败的,只见他热络的夹了许多菜放到池长静的碗里。 “这是水晶虾很鲜美的,你尝尝看?” 少年缓慢的想要夹起眼前碗里的虾,可是缺了食指的手连筷子也拿不稳,还有一些隐隐做痛。 如此,好不容易夹起来又掉在碗里,来回几次,最后那只虾竟然掉到了地上。 池长静连忙蹲下身体到桌下去捡。 叶青松慌乱道:“不要了,掉在地上都脏了。” 突然他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满桌的菜,夹什么不好,偏偏夹了虾。 池长静该不会以为自己又在捉弄他罢。 “老爷,虾还是干净的。”池长静坐回到椅上,左手指间捏着方才掉在地毯上的虾。 说罢,低头两只手一起剥弄着。 但是很快一张剥了壳的虾身出现在池长静的嘴边,他下意识的咬住。 只听叶青松微笑道:“好吃么?我给剥给你吃。” 少年的双眼飞快的瞄了叶青松一下,双眉低垂下来,望着自己的手指间的虾发呆。 叶青松见少年没有回答,也不气馁,飞快了剥了好几张虾,都搁到了少年的碗里。 可是身边的少年依旧一付不冷不热的模样。 最初那个花香与绿阴织成的春夜里,少年那热切的天真的表情仿佛还在眼前晃过…… 叶青松心里怅然,失落满怀。 两人没有再交谈,气氛沉闷的几乎令人窒息。 叶青松想要讨好池长静自然是做了许多设想。 想给池长静换个好的住所,但是池长静毕竟是个男子,总不能住到内院来罢。 让他住到客房那边,府里每日多有远来客商,问起缘故来,岂不是有失叶家体统。 而且还有一个教书先生在那里长住,万一弄出些事端来,他就悔不该当初了。 也许该建造一个独立的园子,牢牢的锁住他才行啊。 那么止至现在还有什么能打动少年的心呢? 一顿丰盛的饮宴么? 怎么可能! “小静……”叶青松第一次亲密的呼唤池长静的名字,惹得少年尴尬的一瞥,脸上隐隐透出红晕。 见少年没有特别厌恶的反应,心中大喜之余,又柔声连唤道:“小静——几日前,我将你受伤的事情派人通知你家里人了,相信过不了几天,你老家便会有来人看你了。” 池长静猛的抬起头来,原本暗淡的双眼顿时明亮起来。 叶青松望着这样的眼睛,感觉整颗心都被照亮了,沉浸在一派祥和之中,说不出的愉悦。 “老爷,这是真的么?” “是啊,等你家里人来了,我会留他多住几天。” 池长静眼眶也不禁湿润了,曾几多少个夜晚,做着同样的美梦。 身轻似燕,倏忽之间他已经回到了家乡。 菜圃里的豇豆藤,还是地里的青郁的菜,甚至蓠芭上朵朵不起眼的淡色的牵牛花都让他欣喜若狂。 吃着父母亲手做的饭菜,被兄弟姐妹团团包围着。 他们手牵着手奔跑在乡间的小道上,晚霞无尽的温柔…… 这一切让从梦中醒来的他每一次都泪流满面。 难道他现在还在梦中,他已经分辩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了。 望着叶青松满脸柔和的神情,这个男人虽然一直折磨着他,但是他从没有撒谎来哄骗他。 “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池长清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见少年竟然愿意主动跟自己交谈,叶青松心情不由的激动万分。 连忙拿起一旁的酒壶给两个人都斟上。 “等见到家里人,自然知晓,更何况你离家不过二三年,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的。不过久别之后再见到亲人,自然是大喜之事,何不喝点酒事先庆贺一下。” “可是小人不会喝酒。”池长静望着被硬塞在手中的酒杯有些为难。 “喝一点点没有关系的……小静……” 当少年半推半就的喝下一杯烈酒。 脸庞就象脂粉涂抹般的嫣红,双眼朦胧迷离,动人至极。 叶青松忍不住吻上他的唇,顺着甜美的曲线一直吻到他的脖颈。 几乎将少年赢弱的身躯整个包裹在怀里。 双手已经控制不住的解开少年的衣袍,爱扶在冰冷的肌肤上。 事实上,这几个月来他都忍耐的很辛苦,原以为赶回家可以享受到一场绝无仅有的‘盛宴’,谁想池长静竟然被无情的伤害了,手指头伤口处还没完全好起来,偏偏又让他激的撞伤了头。 他无法再忍耐再等待下去了,今晚他一定要得到。 在池长静没有回神之际,已经躺在床上了。 叶青松双手狂乱的扶摸着少年的身躯,嘴唇轻吻着少年脸、脖子、直到敞开着的胸膛,含着令人心动的蕊珠。 令他欣喜的是,少年并没有抗拒,只是平躺着任他为所欲为。 只是偶而发出低低的喘息声,象一只小猫微弱的呻吟,这让叶青松感到稍稍不满。 但是不管怎么样说,他还是渡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 第18章 一群大雁在天际匆匆飞过。 池长静抬头望着高高的围墙,觉得他被困在当中了。 四下是逼人的凶险,有数不尽的人要害他,明目张胆的或是在暗中挥刃相向。 那些面带着笑容的、怒意的、冷漠的、嘲讽的人……他们的面具背后都有一张血盆大口。他们张着大嘴要吞噬他。 这些人无所不在。 无数的夜晚,窗外皆有人影晃过,带着恶意的视线出现在窗缝之间,这些森冷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 甚至于他远远的躲到了后门处,藏身在竹丛之中,可是那些窥探的目光依然如影相随,仿佛要让他无所遁形似的。 看哪看哪,在他目光不经意之处,便可看到一抹淡青色的衣裳闪过,瞬间又藏起来了。 所有的人要害他……也许除了叶青松以外。 他太过年轻了,他分辩不出叶青松的话是真是假。 “小静,以后我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我给你造一座大园,就我们俩人住。咱们住在一起,白头到老,你说好不好?”在激烈的云雨之后,叶青松如是说。 荣华富贵?白头到老? “老爷……”他故意说道:“可小人不会生孩子啊!” “……”叶青松有些恼怒的用力搂抱着池长静,用手捏捏他的脸颊和鼻子,道:“以后不许再提以前的事了,咱们从今天开始重新来过——” 池长静暗中摸着自己残缺的手,嘴角带上一丝冷笑。 重新来过么?! 难道他被无情的按在地上,活生生砍掉的指头也会重新长出来么? 难道他所经历的这些惨痛的恐惧,都能一瞬间从他的心中消散么? 叶青松在讲笑话? 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当池长静回到自己的房里,望着还搁在桌上的红木盒,心中五味杂陈。 轻轻打开,里面露出摆的端端正正的笔墨纸砚。 滚……通通滚开…… 将红木盒用力的摔在地上,恨不得使出全身的力道去踩扁它。 看罢,看罢,偷偷的看去,给叶青松告密啊,那些躲在窗外阴影里的人,你们尽管去罢! 他才不怕…… 绝不怕! 可是,这些窥探他想要暗算他的人真的是叶青松派来的么? 思绪又转到那些夜晚,叶青松劳累了一天,晚上还打着精神教他习字。 “少了一个指头,也可以拿笔,或者用左手也行啊~~小静,来试试啊!” 是啊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 机会再次降临,人生总是充满了希望。 事实上,这些夜晚和叶青松在一起也不错,那些诡异的目光通通消失了。 就象冰冷的雪遇到烈日般消融了,不留一点残渣。 目光有些迟疑的望向叶青松,但见他眉宇间大气悠远,似茫茫苍穹大地。 就算剥开叶青松的胸膛,也会看到仿佛如波澜般壮阔的心怀。 这样胸怀宽广的男子会恶意的作弄他么? 这会是有钱人一时间的心血来潮? 这一切会不会全是假的呢? 只为了在其后的某一时机给他致命的一击呢? “你不专心啊,小静你看着我干什么?莫非你也爱上我了?”叶青松看似无意,内心却万分紧张的问着,目光紧盯着池长静,深怕漏看了他的每一个表情反应。 “是……我想问老爷,我家里人什么时候才会来啊?”池长清垂下眼睫,自然转移了话题。 “……”叶青松心中叹息,却笑着安慰道:“很快,很快了。” 天际的大雁早无踪迹,它们往更南面的方向飞去了,空留下悠悠碧穹。 池长静心中的迷茫一日比一日更甚。 事实上,他心中非常的清楚叶青松的为人。 叶青松虽然家财万贯,却是一个大善人。他的善,绝非伪善。 他救助每一个上门来求助的人,但凡听到附近乡邻有困难的,都会给予援手。 甚至对待府上的每一个下人都非常的宽宏大量,那些仆佣都愿意服侍他。那些年纪老迈,无所依靠的老仆,个个都能安度晚年。 叶青松总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只是,他该如何去面对叶青松呢? 他该去在意他么?该去恨他么? 池长静觉得心中慌乱,乱成一团,犹如乱麻。 此时冷风萧涩,枯黄的竹叶在空里上下纷飞。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有远及近,只听一人高声喊道:“池长静,你在这儿么?你家里来人了!池长静——” 原本听到有人来便将身子进一步缩到竹丛中的池长静这时已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阿静!” “爹!爹!”池长静望着父亲已然白发的双鬓,眼泪便蠢蠢欲动了。 “孩子啊,他们说你受伤了,在哪里?怎么受的伤啊?”池存福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眼前的少年比二年前瘦了脸色苍白,却没有长高多少。 他心中一痛,只觉自己罪孽深重。 池长静伸出右手,强笑道:“已经不痛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让爹你担心了。家里人都还好罢?” “你弟弟去年已经成亲了,现如今孩子也五个月大了。还有你大妹,家里正在给她说亲事——”池存福说的都是喜事,可是脸上哪有一丝的喜色。无他,因为伴随而来的都需花费巨大。 “什么?!”池长静猛然站起身来,声音也高起来:“爹,你说弟弟成亲了,连孩子也有了,这么大的喜事,也该告诉我一声,我也好——”他心下慌乱之极,脑子一片混乱。 用他卖身换来的钱给弟弟娶媳妇,原本也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不来看他一眼,若不是叶青松派人通知家里并且出了路费,恐怕这五年,他们全当没他这个人了罢。 当下,池长静的脸色难看之极,心里更是伤心万分。 谁知池存福也长叹一声:“孩子,你心里难过,爹如何不知。只是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如今一下子又添了两口人,唉——” 池长静心中哀叹,脑子一热,不待细想,便从床底拿出一个罐子来,将里面了些许碎钱铜钱一股脑儿的全部倒出,握在手心。 “爹,这些钱都是我平日积攒的,虽然不多,凑一凑,给大妹置办嫁妆罢。” “那你……”手里拿着的是儿子两年来辛苦积攒下来的钱,说起来他着实对不起这个儿子。 “我在这儿有吃有穿,你看我还有单独一间屋子,其他佣人都两三人一间呢。平日里也不出门,花不了钱的。以后等我多攒点钱,就托人寄回家里去。” 池存福见儿子身上穿的衣裳虽旧却也整齐,屋子住的也宽敞,家俱也一应俱全,虽然看起来笨重陈旧。再看那床铺那被子——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不由的走近些伸手摸摸床上的丝被,疑惑道:“这家主人真个有钱到这份上,连个下人都盖这样的蚕丝被啊?” 池长静一时间的慌乱,吱吱唔唔道:“我是专门在老爷身边伺待的,跟一般的下人都不能比的。他们都羡慕我。爹——晚上咱们一起睡,很软的。” “好好!这里比家里可强上千倍万倍,你在这里吃的好住的好,我也放心了。”池长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的欣慰。 池长静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叶青松每晚留宿,嫌他床铺太硬,被子太过粗糙,所以将床上的一切全都换了。 还好,这些事情爹爹都不知道。 第19章 让池长静失望的是他的父亲只留了二三天便回去。 恰巧这个时候,叶青松要去集裕村。 集裕村全村大部分都是叶氏宗族的人。那里有他们叶氏最大的祠堂。 这次叶青松也带了池长静去,而且就在池存福离去的第二天,叶府的人就起程去了集裕村。 池长静一脸的不豫,他怎能不以为爹爹的离去,全是因为叶青松的驱赶。 事到如今池长静也别无心思了,他一心想着家里的窘迫,思量着怎么样才能私底下攒下一大笔钱来。 首要的便是他月银被克扣的事,叶青松他会不知道么?他既然知道还装聋作哑,显然是别有用心,那自己又该用什么法子拿到全额呢? 可是纵然能拿到全数,也是如此微薄。 要不……将自己的卖身契约延长……五年改成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不!不! 光是想着这漫长的岁月就让他发疯了。 摸着右手,那无法抑制的疼痛象烙印一般让他几乎窒息。 他虽然潦倒至此,可也不会去做偷鸡摸狗的事。 被强迫的狠狠的压在地上,强壮的男仆按住他的手脚,只有双眼恐惧的望着在阳光下那发出森冷的光的钢刀,心底充满了无尽的怨恨。 这些人全都冤枉他陷害他,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报复的,他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 坐在同一辆马车里面的丁令威冷冷的打量着池长静,好象从没有如此近的仔细的看过一个人。 低额鼻尖薄唇,一脸的单薄相,这样的人,通常相师称为无福无运。从为人来说,也显得刻薄自私。 如果硬要找出点福气来,便只这双大眼睛了,灵动可人,除了偶而显现的怨恨之外。 丁令威不由的失笑,这样的相貌为人与叶青松无一不相反,却能为叶青松喜欢。他不得不叹服,是池长静有手段还是叶青松瞎了眼? 在转弯的时候,丁令威的目光转向车窗,望向那黄叶纷落的树林。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物如情爱,让人魂断心伤。 有些人的相遇铸成一生的情伤,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由的喃喃自语:“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哪怕是让我去死……” 在集裕村叶青松自是有自己的别庄,但只有春秋二季才偶而过来住,或是族里有事发生,诸如婚丧嫁娶之类的事,他也会尽量抽空过来。 当叶青松一行人到达别庄时,已是残月犹明,满地霜华了。 乡间的夜晚更深露重,寒风渗人。 池长静跟着众人下了车,见那别院大门红漆斑驳,墙粉半落,天井里依稀有落叶被风卷到了墙角,显然是因为仓促打扫而未除净。 他很快的被安排到一间房间,见到床铺整齐干净被褥松软厚实,池长静不由的舒了一口气,颠簸了一天,他着实有些累了。 正准备脱了外衣,躺下休息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跟我来。” “啊……”池长静见叶青松竟然亲自前来唤他,不由的愣了一下。 今晚也要么?不是罢。 毕竟别庄不比府上,房间少,而且密陇,更何况大家刚刚安顿下来,进进出出大有人在,叶青松不是很顾忌的么? 可是手臂已经被抓住,池长静不由自主的跟着叶青松的脚步踉跄而出。 月光无比凄清的流泄在乡间的小道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紧挨着走着。 叶青松手持灯笼有些好笑的看着紧抓住他衣袖的池长静。 不由的想,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啊。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他不由的暗忖,叶青松要带他去哪里?为什么单单就两个人去? “快到了。”事实上,从别庄出来,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只是黑暗让时间变得漫长而无助而已。 果然,叶青松所言不虚,他们很快的来到了叶氏坟场。 在月光下耸立的一座座坟墓,冷冥冥,伴着呜咽着的冷风,象从地里头刚刚爬起的孤魂野鬼。 池长静惊恐不已,甚至是投在地上淡淡的身影也让他瞧成地府来的鬼魅。 “啊哎,少爷——你怎么孤身就来了,到屋子里坐坐罢。”守坟场的老者手持着灯笼显然早就侯着了。 叶青松笑道:“也好。”拉了池长静到了屋子里。 “你不是……朱大爷原来你在这里啊!”池长静蓦的见到熟人,更何况是他心里一直叨念着记挂着的朱大爷,怎么不让他惊喜万分。 那些逗留在后门跟朱大爷闲聊的日子,听着朱大爷诉说他往日的时光总是让他感到温暖,没有那么的寂寞。谁想叶青松竟然会把他调到这里来。 “原来是阿静啊~少爷,你要的素果香烛都准备好了——” “嗯,咱们走。” 叶青松提了装着瓜果的篮子又拉了池长静绕过几座大墓,来到一座墓前。 叶青松将灯笼插在旁边一棵柏树上。 “这是咱们太爷爷的墓,把东西摆上罢。” 池长静怪异的瞄了叶青松一眼,心里想着“咱们”? 这些坟墓样式宏大,瞧起来簇新,显然平日里照顾有加,叶氏宗族常拨款修缮一新。 哪象自己家里的祖坟,早已荒草成窠,野花没堆了。谁都自顾不暇,为每日衣食奔忙劳碌,只在清明时节,烧点纸钱也就罢了。 活在世上便如此不同,死了更是天差地别。 “小静,跪下给太爷爷磕头。” 池长静迟疑的望着已经跪下来的叶青松,突然感到有些烦燥尴尬。 心道:没事的,只当一个下人给主人磕头罢了。 可是他再想装傻心底也明白,黑灯瞎火偷偷摸摸的前来奠拜,是因为叶青松将他当成一个小妾……一个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玩意…… 把他当成什么了! 叶青松见池长静并排跪下并且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不由的笑逐颜开。 “小静……可以了,咱们再过去那边,那是我爹的墓!” “啊。” 池长静如此乖巧,让叶青松松了一口气。 试想着池长静平日的机灵,他绝不会不明白此间的意义罢。 那么,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池长静也默默的认同了罢。 只可惜,若是能同族人一齐来祭拜,那该有多好啊。 眼前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小静,你再耐心等着,很快很快了……”他不由的低喃。 池长静站起身,微仰着脸:“什……什么?” “没什么,走罢。” 某桃:==!!!天哪,钱包被偷了~~手机黑屏了~~股票跳水了~~~ 第20章 基于叶青松的种种举动,池长静心中暗自盘算。 他决定试探一下。 “什么?”叶青松愣了一下,但是立刻笑了起来:“月钱被扣掉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唉~那从下个月开始,给你补上,这样总行了罢。” 原本做出一付愁眉苦脸嘴脸的池长静不由的眉开眼笑,心底暗暗道:原来这样简单,那他可以再贪心一点么? 被一把搂住的池长静不由的抬起眼与叶青松对视,只觉叶青松满脸的情意,总觉得春风在此逗留,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些惶惶不安。 叶青松既然举家前来乡下村里,自然是有要事。 至于是什么要事,池长静却猜想不出来。试想一下,秋收祭祀早已过了,这个时节又能有什么事? 只是叶青松频频外出,晚间也不透露一丝消息。 至此,现在是在别院跟在叶府对于池长静来说都是相差无几的。 那些下人各自有忙碌的事,更何况纵然有闲暇的时候,谁又会愿意跟他闲聊?! 只有叶青松,至始至终只有叶青松,会教他认字写字,会跟他说天南地北的见闻趣事。 而叶青松不在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就象现在,他站在别庄门外,那里面对着一片无垠的稻草。 只是现在田里堆着一垛垛的稻杆,几个肮脏的乡下小孩在那里捉迷藏。 望着这些孩子,他依稀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虽然年幼的他早早被贫穷折磨着,但是欢笑声却一直萦绕着他。 这些欢快的面孔让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池长静忍不住的想要加入他们。 岁月如此的无情,在离家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如今都已快十八了。 象这样的年岁,换成旁人早可以成家立业了。而他却蹉跎在此……也许一生都将无望…… 他默默的转身回到别庄,打算温习昨晚叶青松所教的字。 一声女子的哼笑声传来。 池长静不由的躬身。这里不比叶府,他与夫人在道上撞了个正着。 “还不快给夫人下跪!”待女瑶光忙喝道。 李清慧却一脸笑意道:“罢了,池长静你还是那样清闲啊。昨日,相公跟我说了,要把你的月钱加上去,原来往日是我的不是,扣错了。只怪我眼浊,竟然把你当成一般的下人了。既然你与乐娘她们也无一般,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了罢。” 池长静胀红了脸,觉得无地自容。 李清慧得意的哈哈大笑道:“相公欲纳妾的事,你恐怕也有耳闻了罢。听说族长的女儿年青貌美,只可惜出身不明不白,这才屈尊做个小妾。这些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比起将来陪嫁过来的财物来说,青春美貌温柔才情不值一提。至少在叶青松心里,钱财比一切都重要。” 池长静站在原地更是局促不安。 “夫人,没事的话,我要回房了。” 李清慧微微一笑打他身前缓缓而过。 “我只当他喜欢你当个人似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池长静转身就回到房里,桌上还摊着昨夜看的诗集。 因为他是初学,所以叶青松特意选了简单的诗词。 那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缓缓在耳边轻诵着. “墙角数支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叶青松欲纳妾的事根本就不关他的事,是的。就算他休妻纳妾身患绝症明日就一命呜呼,那也不关他的事。 他根本就不稀罕,不稀罕叶青松的陪伴,不稀罕读书识字,因为两个人呆在一起腻在一起让他恶心的快要吐了。他巴不得叶青松快些找另外的人,那么也许他就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不久之后,便能回家跟亲人团聚了。 叶青松回房的时候,见池长静呆坐在桌前,左手捏着毛笔,脸上表情怪模怪样的,依旧谁欠了他三五八万似的。 “小静——”叶青松走到池长静的身后,双手从背后绕过他的肩膀将其整个人拥住,“在写字?我看看。” 池长静抢不及,写满了字的纸已经被叶青松拿在了手上。 去死,去死……纸上歪七扭八的写满了这两个字。 叶青松心下凉了半截,他直视着池长静,目光凌厉的几乎穿透少年狭隘的心。 半晌他才装糊涂道:“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池长静恨恨的扯过纸,冷声道:“不关你的事,现在你不是应该很很忙么,反正我哪都去不了,你大可放心。” 想起李清慧的笑语,原来叶青松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对待。他不过是一只狗,用一根无形的绳子将他拴在叶青松身边而已。 就算他痛苦他伤心甚至于他死去了,这一切对于叶青松来说根本算不得了什么,因为他就无关紧要,一文不值。 叶青松微微张嘴,却又合上了。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是不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在这个别院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人,他大概已经明了了。 池长静抿着嘴双手已经将纸张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叶青松见他不开口,心底的烦躁不已,前几日的融洽相处就象水面的倒影如此的虚幻。 小静他一定是知道了,事实上又能瞒得了几时。 原本他根本就不用心虚的,可是就是无法坦然面对。 心底再一的告诉自己,池长静不过是个下人,他只是有点喜欢他而已。只因为这点喜欢,一个低贱的奴仆就敢拿乔放肆,真是无法无天了。 “你最好不要给我脸色看,否则你自己知道。” 叶青松怒气匆匆摔门离去。 至此,两人晚上不再同寝,叶青松也不再闲暇时教他读书写字。在别庄的廊上遇到,池长静也会转身隐到那些疏于管理的花木丛之后。两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他们从乡下回到县城,波及了无数的人。 第21章 如果在乡下别院两个人还可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话,那么在叶府就算好几个月见不上面也不见得是稀罕的事了,只是一切都变得难挨起来。 池长静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到风的凌厉和落叶的悲鸣,站在后园的角落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他已无法满足。 双手拢在袖子里,盲目的无意识的乱逛到一个小院前。 这个也与主院相隔开来的并且独立的院子,在静静的午后更显的神密了。 如果隔开主院的那道云墙上的月洞门是一个禁忌的话,那么眼前院落的那扇小门根本算不得什么。池长静只是感到奇怪,来到叶府也有几年,竟然都没有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他放肆的无所谓的推开那扇门。 但是很快的他胀红了脸,整个人手足无措呆立半晌,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二名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好一个俊俏的小哥儿,可惜就这样跑了。”坐在低矮的屋檐下正做着女工的一名美妇嘻笑着。 这莽撞少年只是这无聊而漫长的岁月中的一丝惊喜而已。 谁想另一个美貌妇人冷笑道:“你以为方才的少年是何许人?” “红艾姐,难道他不是府里不长眼的下人么?” 红艾打了一个哈哈,素知我怜空有美色毫无头脑,也不卖关子,笑道:“你道这个时辰府里的下人还可以四下闲逛的么?象我们这样的待妾也得日夜赶工做着催嫁的销金衣裙。现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是老爷娶妾的日子了,咱们可别误了他的好事,省得又要看别人的嘴脸。” 我怜原本激起了一点好心情瞬间低落下去,她不由的发脾气道:“凭什么我们二个在这里做死做活,她倒在屋里睡大觉,她那些事还道没人知似的,哪天惹火了我,便跟老爷说去。” “你给我住嘴!……我怜,燕姑儿她原只会弹琴跳舞,你也知道她的手从小因为练琴,根本做不得针线活了。咱们姐妹别人已经不当人看了,咱们自己人不帮着自己人,你倒还要踩着她跟老爷邀宠。我怜,莫说老爷快要娶妾了,就连刚刚那个你见到俊俏的小哥儿,也是在老爷身边贴身伺候的,没有你的位置了。更何况,这府里头容不下咱们的人多了。” “什么?”我怜吃了一惊,但她久处青楼,世上的肮脏事见得多了,早年她甚至听说有男娼的,也只得长叹道:“我也没想……红艾姐,我只是担心,燕姑儿她的那些事,若是被人发觉了,到时候咱们会不会被牵连,这世上唯一能容身的地儿也要失去了……” “是啊。”红艾望着稍掩的木门若有所思,半晌她道:“等到晚间我自会跟她说的。” 燕姑儿啊,直到现在,你为何还要去相信男人呢? 他们只会始乱终弃,背信弃义,纵然你将整颗心都掏了出来,也是换不到一个男人的真心的啊。 叶青松一路走来,见四下张灯结彩,打扫擦洗的簇新,不由的大怒。 “娘,你这是干什么?不过是纳个妾么?双方父母坐下来吃顿饭也就是了。何必搞得如此……人尽皆知的。”他已经很烦恼了,可是所有的事还是要跟他作对似的。 闻风而来的祝贺声潮涌而至,让他措手不及。 整个叶氏家族都为之振动,那些想要跟叶青松做生意的商家,以及多年结交的各路好友,登门道贺的人简直络绎不绝。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越是不安。 有谁能知道此时他内心的痛苦和犹豫不决,他不禁在无人的时候长叹:“喜从何来啊?!如果现在婚事做罢是不是还来得及?”显然是不成的。 老夫人正亲自盘点着那些催嫁的催妆花髻、销金盖头、花扇诸如此类的物事,在听到儿子的抱怨时,忙道:“族长的女儿跟乐娘哪里能比的,虽说只是妾,但是排场礼数能有的一样也不能少。这些,咱们在乡下祠堂的时候都亲自说好的。我已经叫乐娘搬出西园,叫她和琦儿暂时先住到我这院儿来。西园现在正叫人翻修,阿威正在那临工。这些事你就甭管了,安心做新郎官罢。” 叶青松讶异而又嗤笑道:“你说什么,娘啊,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罢,你这样做乐娘又会作何想……随便你~” 想想愚蠢而又可怜的乐娘此时此刻恐怕是在李清慧那里诉苦寻求着慰藉罢。 每个人总有诉说的对象,那么自己呢? 作茧自缚造起的云墙成了他最大的阻碍。 因为池长静根本不能到内院这边来,自己想要来个假装偶然相遇也做不到。 自已若是主动寻上他,岂不是先示弱了,而后,池长静会俞发有挚无恐起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 正当叶青松陷入迷局寻不到出口而急的团团转的时候,远在东京的杨慕远竟携家意外的造访了。 “东京早下雪了,这里暖和多了。我已经辞去了官职,举家迁回老家去。想到叶兄你恐是喜事将近,顺道道贺了。” “你就别提这个茬了。什么喜事,只不过是纳个妾而已,原是小事,所以就没有邀请你们这些好友,怕的就是让你们破费……不过你从京里带来的几瓮橙酿蟹倒是极合我心意的。” “我自己也很喜欢,酿了很多,可以留到正月时候吃。我一家子来,就送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不嫌弃便给我面子了。说实话,你到京里来察看,我便料到这场婚事排场绝小不了,瞧瞧的喜气洋洋的——” 杨慕远打量四下房间廊上的布置,目光又转到叶青松脸上,却只看到笑容背后的一片忧色。他不由笑道:“你那个心怀匝测的小情人呢?一切都还顺利么?” 叶青松听他由此一问,不由的的喟然长叹。 第22章 池长静想起了红杏姑娘,心里疑惑于这些日子来他竟没有想到她,难道只是梦幻破灭的关系?他已经放弃一切了。而现在他之所以会想起她,也是因为下午的时候,他见到了二个美貌女子,其艳丽风姿远胜过红杏姑娘。 她们是谁?她们拥有如此的美貌,若是平时,早是那些男仆口口相传的人物了。 然而他池长静对此却一无所知。 传说叶青松有三个待妾,长得天姿国色,但都是青楼出身。因为夫人的关系,所以这些待妾深居简出,从不现身。 莫非就是她们?! 除此之外,难道还会有别的答案么,池长静咬牙切齿。 拥有如此多的女人尚且不够,竟然还来招惹他,说什么天长地久,全是屁话,叶青松你怎么不去死!一股怒火冲向头顶心,被人当成猴耍,如此的愚弄,纵然他只是一个下人,但是心里竟是说不出的难受。 从那个隐蔽的小园回到后园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这般的胡思乱想。步履也显然散乱,一路走来,那些深秋寒霜也无法摧残的花木,却不知有多少死在他的手中,揉成一团踩在地上用脚狠狠的碾碎。 无意之间,当他的目光触及远处走来的人时,不由的一愣。在原地迟疑半晌,他咬牙转身闪进那一丛丛的竹林当中。 “杨兄,你看这边景致如何……他又躲起来了,怎么办?”叶青松眼睁睁看着池长静闪入竹丛,急道:“原本在乡下别院他就这样,打远见我就转弯,若旁边没路,他竟然转身原路就回去了。他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么?” 杨慕远微笑道:“他若是一直不理你,你待怎样?” “什么?” “你若是一直把他当成一个仆人,那么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理你了。” 可以施舍,却不许别人索求的感情只是一个人的舞台,当施舍不再,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可是,他是一个男子,怎么上得了台面啊?若是外人知道,岂不是让人家笑话没有规矩了。” 更何况,若是让族里知道,恐怕还会影响前程。只是这话,他不敢在杨慕远面前说。 “若是一个愚蠢的男子或许愿意就此跟在你的身边,没名没份的。但是按你前面这般说来,你的小情人恐怕心气高心眼小的人,绝不能如你的意罢。” 叶青松叹一口气,跟池长静相处的这些日子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了解池长静了。 那人虽然身份低贱,可是做起事都只顾自己的意思。他想要什么就得得到,他想怎么就想尽办法去达成。有时候叶青松都被他弄得没办法。但是只要瞧着那对大眼珠转几个圈他就知道,池长静又想到什么不如他意愿的事了。 就象那厨房什么孙大娘的二儿子,根本不知道是哪路的货色,他非要自己把那人弄进府来安排差事。当时在别院,两人正是情深味浓之时,他不忍拂他意也就随口应承了。 而后纵然两人冷面相向,从别院刚回到县城,池长静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别忘了孙大娘儿子的事,你答应过的。 这算什么?这口气,谁是谁的主人?反了天了。 可是朋友的意思他又如何不知,不把池长静当成一个仆人,这可能么?两人在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上街?带着池长静去会客?把他的名字记在族谱当中?别开玩笑了,听起了就象是无稽之谈。 但是脑子里却开始想象池长静穿着锦袍神气活现的样子,躺在那儿使唤下人的样子,按他的意愿把整个叶府搞得鸡飞狗跳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叶青松笑了出来。 杨慕远见友人突然一个人径自笑了起来,不由的莫明其妙,心道,莫非是刺激太深了。 夜深沉,天欲冷。 门被猛然的推开了,借着手上提着灯笼所发出的微弱的光,叶青松闯进来象个怒目金刚,把已经就寝的池长静吓了好大一跳。 “今天在后园算怎么回事,你眼里还有我么?”叶青松的话从牙齿缝中蹦出,一个字一个字的显得森冷。 但是池长静却复躺回床上,表情冷然的望着他依旧不言语。 叶青松肺都要气炸了,他竟然被这个小他差不多十来岁的少年牵着鼻子走,现在还在这里气的团团转。他心里如何不知,池长静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他究竟想要怎么样? 叶青松将灯笼插到床柱的雕花窟窿里,一再逼近,直到两个人的呼吸也彼此可闻。 他终于还是服软了,他拿小静没办法,他既舍不得打他也舍不得骂他,更不可能转卖他。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啊?你到底要什么?你倒是说话啊!” 池长静依旧抿着嘴,呼吸也是轻轻的。 叶青松吁了长长一口气,“你想要那个孙大娘的二儿子有个差事,我已经让他跟着管家见做事了,你要把你的月钱加上去,现在已经比原来的高出不知道多少了。你还想要什么,你就开口说出来啊!” 池长静目光开始松动,喉节也上下滑动,显然欲开口了,看得叶青松好不心焦。 好半晌他才颤危危的开口,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无助而凄清:“那把婚事取消掉,你成么?!”说完,脸上竟然带着一个诡异的笑容。似哭似笑,观之莫辩。 叶青松呆愣住了,他绝想不到小静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本该想到的。小静吃醋了,他在意他了,这原本是喜事,可是在这一刻他竟然无法感到喜悦,因为他无法选择。 爱情与金钱甚至是权力有时候是世间最难抉择的事了。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拥有更多,而且毫无顾忌的。 少年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清透,泪水就在里面宛转流动着,仿佛一瞬间就能击跨一切。 望着这样的双眼如此的表情,叶青松的心紧紧的收缩着,他感到大势已去,因为他不能改变任何事,他无法满足他,他终将失去他了么? 某桃:连夜赶工……俺的小牛头人还在等着俺…… 第23章 静静的躺在床上,从低矮的窗望出去,仿佛看到冬天已经来临。池长静枕着手臂,眼睁睁的望着虚空,有液体从眼角缓缓的淌过。 人生就是这样,两个人始而热闹,似乎已经有声有色了,仿佛可以相守一起,但一切终究变得寂寞无声,叶青松他离开了,他不会回头。 原本心里极度想要摆脱他,而这也成为一种习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本应该感到喜悦,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家乡,一家团聚了。可是他的心象是掏空了似的,整个人仿佛站立的力气也被抽尽,只能这般静静躺着,胡思乱想。 往事历历在目,幸福的时光短暂的中是浮生中的瞬间。 天空暗下来了,扬扬洒洒要下雪了么? 想想看,在一片白雪皑皑之中,那鲜艳的红色会显得更喜气罢。在一片冰天雪地静寂之中,鼓乐齐鸣,鞭炮声声会显得更加热闹了。 他池长静算得了什么?什么也不是,比前几日偶而惊见着那两个待妾更不如。他什么也不是,竟然还要求叶青松为他舍弃既将到手的财色?太自不量力了,真是太丢脸了。 现在夫人见到他,恐怕会更加讥诮了,当然他还能不小心撞见夫人的话。 泪水为什么就这样的无法止住,枕巾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小静……” 这声深深的叹息,惹得池长静那无神的双眼慢慢的聚焦,可是慢慢浮上的氲氤的水气又朦胧了一切。 “老爷?老爷?”池长静怔怔的视线从来人的脸上慢慢的滑至被紧握住的手,他又回来了么?那这是不是表示…… “叫我青松,小静,我的小静,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小静难过。没有亲事了,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为了你,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原本就说过,自从遇到小静以后,没有人能再让我放在心上了……所以,不要不理我好么?要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小静……” 这是真的么? 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嗯!嗯!……”池长静坐起了身体,泪水已经被温柔的拭去。他止不住的点头,幸福原本唾手可得。 “砰——啪——”一声巨响冲天而起,紧接着是密集的鞭炮之声。 池长静已然惊醒,他从床上猛的坐起身来,方才,就在方才,幸福的笑容还凝在嘴边,结果……池长静笑了出来,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在梦中,说着会永远爱他的叶青松,只可能永远在梦中而已。 他竟然为了叶青松做这样的梦,直到这个梦,在这个梦中,他才猛然醒悟,他喜欢叶青松。他的内心是如此的渴慕,如此的敬佩和爱恋着那个无情的男人…… 可惜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叶青松纳妾的日子就如同娶妇一般,热闹非凡,所有的仆人忙的团团转,每个人都往热闹的地方挤。 当然,除了池长静以外。 感到如此的寂寞,只能踯躅在一片凄清当中。但他绝不会再流泪了。 缓缓的朝后门的竹林而去,那个地方他长久没有去了,长时间的逗留,会让他感到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有些怕呆在那儿,但是现在他很需要孤独。 但是他很快的停驻的脚步,静静的倾耳去听,用整个身心。 竹林间透出细碎的言语,在竹叶的萧涩中。 “……那人今天会不会过来啊?……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女人的担心很快被一个男声覆盖住了。 “方才,我看那池长静往主院的方向去了……不会有人发现……燕姑儿,想死我了……” 闻言,池长静不由的苦笑,他确是想跟着去瞧瞧,但是行至云墙月洞门处,他不由的驻足。眼见那些仆佣进进出出手捧美味珍羞,见到他时都眼露怪异神色。想来,叶青松定是特意吩咐过,象他之类的人物不便见客罢。不仅他还有叶青松的三个侍妾…… 此时,女人低低的惊笑声传来,只吓得池长静一激凌。一瞬间,他便明白了,正偷欢的女子定是叶青松的待妾之一。 原来一直以为这片竹林只是他一个人的天地,却原来,他一直是个不速之客。 那么这暗中种种的窥探是因为这对奸夫淫妇么? 叶青松,你便是太贪心才会有此报应,想这有着娇软语音的女子定是颜色动人如花年华,可是你又不去珍惜,才会让别人替你载个了绿帽子。活该,活该! 池长静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这笑容是扭曲的是残忍的,这是多日以来他内心唯一的欣慰。他不由的抿紧了嘴唇,打算静静的离开了后门处,留下一片清静让给世间另一对痴男怨女。 但是他的脚步刚要迈动,只听有人向这边喊道:“静哥儿,来——快过来——” 池长静愣住了,但是比他更为震惊的恐怕是竹丛中正在偷欢的那对,原本衣衫互扯之间的细碎之声也猛然停住了,冷汗恐怕湿了全身了罢。 那喊叫的声音又近了些。 “静哥儿——”转眼已到了眼前,竟然是在厨房帮衬的孙大娘。 池长静慌乱而又低低的应了一声,吱唔道:“原来是孙大娘啊——” “静哥儿,我想来你定是在这儿。唉……我就说,纳个妾也搞得惊天动地的,不过,咱们也有一顿好酒好肉的。上次我孩子的事可多亏了你了,大娘真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你……我已将酒菜送到你房中,见你没在,天这样冷,恐怕要冷了——快回去用饭罢!”孙大娘承了池长静的情,也是一番好意,谁想她竟然让池长静的处境变得不尴不尬。 “……大娘你说哪里话,这一切都是老爷的意思罢了,你太客气了……我这就回去了。”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雾幕,飘落着点点的寒屑正逐渐冰封这个世界。让人绝难想象的喜庆日子里,雪花是怎样的飘扬着。 燕姑儿失魂落魄的荡回那些禁锢着自己的院落。那些冰屑洒落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可是她却一无所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纵然她推开自己的房间的门,那昏暗的灯光下,面无表情突兀的站着的人也没能让她回魂。 “你……终于想到要回来了,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红艾压抑着的情绪一瞬间暴发出来,扬起手想要狠狠的打醒燕姑儿的时候,却见燕姑儿正呆呆的望着她,泪眼朦胧,那眼神里透着怎样的绝望。一时间,红艾的手却不能够挥下去,只能停在半空。 “红艾姐……红艾姐,我该怎么办?”燕姑儿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伤心的哭泣着。 “哎,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为什么你偏偏要走一条死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受伤害的总是女人,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呢? 红艾低头望着地上的燕姑儿,仿佛看到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样的无怨无悔。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燕姑儿踏入那无边的苦海、坠入那无尽的深渊……得想个法子,该怎么办才好呢? (第一卷完) 第24章 其时,妾的地位是十分低贱,传言某位大官甚至拿自己最宠爱的待妾去换一匹中意的马,甚至还言道∶美女换名驹,史不乏例。最后还是小妾在痛苦愤怒之下,撞树而死。这终究是一件奇事,被别人口口相传,若换成其他女子,就算被当作货物被当成低贱的猪狗,被转卖被抛弃,只怕也要含泪默默承受。 可见,小妾在男人的心里,连畜生都不如。女子也为成为妾而感到羞辱,甚至家人也被人贱视。 上次,叶氏族长说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为妾时,叶青松就觉得很奇怪了。 甚至还道,族长是老糊涂了。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只待他一松口,点头同意之时,果然老狐狸族长又得寸进尺的提出了平妻的要求。 拥有宠大财产的叶氏宗族族长的干女儿是不可能做一个小妾的。纵然她出生不明不白,但是这一次定要以平妻的身份嫁给了叶青松。 当然并不是向他本人提出这个要求,而是绕过他找到他的母亲。可想而知,母亲大人立刻就答应了这件事,因为她也觉得族长的女儿仅仅当个小妾,实在太不合体统了。 他甚至还指望身为正氏夫人的李清慧能提出反对意见,但是那个女人只是微微一笑。 现在剑已在离弦之上,他也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心中却悔不该当初。 因为是平妻的身份,所以还举行了婚礼,行了交拜之礼。 叶青松虽然被无数的恭贺之声包围着,但是他的心却挣脱了这些包围,逃到了那偏僻的,有个静默少年滞留的地方。 在这种时侯,小静会怎么样?他是否会为此而流泪? 在听到小静要求他不要纳小妾的时候,他心里真的很高兴。这至少表明了,池长静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只是,当时他想,他都已经有了四个小妾,现在就算再多一个也无妨,一切防碍不了他和小静的。 忍耐一下,只要忍耐一下下…… 可是现在,小妾变成了平妻……这玩笑开大了。 有族长以及母亲大人撑腰的平妻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了,叶青松彻底无语了。 新房内,红烛滴泪,久坐在新床上的叶府二夫人叶玉莲再也忍耐不住的掀掉了自己头上的销金大红盖头。 她站起身,环顾着整个新房,一切显得那样喜色洋洋,但最重要的是奢华。 她提着裙摆,动作优雅的就象一个大府里的名门闺秀,踅到了桌边,望着满桌的美味佳肴,觉得腹中饥饿万分。 她要忍耐。 有些事是需要耐心的,没错,因为耐心,才会有现在的她。 望着跳跃不定的烛光,她不禁回想起一些事——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往事。 她原本只是叶氏宗族族长府上一个小小的使唤丫头,没错,她仅仅是西北逃荒而来的灾民之女,她全家逃到江南之处,四处乞讨为生。可是没过多久,父母便双双去逝,他们死后也仅仅是埋在了乱葬岗上而已。 多有意思,叶氏族长家财万贯,很有钱,非常有钱。 这么有钱的人,却没有子女,这分明是上天给她的机会。或许有人以为她异想天开了,但是她成功了。 其间她所花的心思,所费的工夫,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但是她心中有一个信念,只要她想得到的,那必定能够得到,没错,就是这样。 当她被父亲大人宣布收养为干女儿之时,看看那些平日里对她呼呼喝喝的仆佣罢,个个一付瞠目结舌难以致信的表情,她得意的快笑出来了。但她必须忍耐,直到她的名字成功的被记载在祖谱当中,并且去祠堂祭拜过祖先之后,她的地位甚至已经超越了那些根本没有办法进去祠堂的父亲大人的小妾们。那些姨娘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事先的排斥冷嘲热讽到最后的争相拍她马屁,在父亲的面前装出一付付疼爱她的模样,真是太好笑了。 而现在,她嫁给了叶青松。 叶青松啊…… 还记得,她仅仅只是一个使唤丫头之时,因为瘦瘦小小地位低下,只能够站在那些年纪大的丫环身后,拼命的探头去看。 那个时候,她一次见到了叶青松。 那么年青英俊有魄力,如此的气派,却仅仅是个商人的身份。 心中虽然婉惜,但是情蔻初开的她还是忍不住把叶青松深深的记在了心里,在许多梦境之中,希冀着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些站在花木众中偷窥的丫环们个个嬉笑着窃窃私语,虽然只是站在她们的身后,但是她很清楚,这里的每个丫头都喜欢叶青松。 “就算给他当个通房丫头,我也甘心啊……”依稀还记得有人轻声细语……就是这句话,令她终身难忘。 所以父亲大人要给她择婿之时,确实选了许多非常好的年青人,相貌堂堂的,年轻而富有野心,但是这些人绝非她心中的那个人。 于是她使了一点小手段,在集裕村春祭之时,她便拿眼透过纱帘目不转睛的盯着叶青松看,脸上还透露着羞涩表情,[奇[+]书[+]网]与她同坐在一起的父亲大人的正氏夫人自然而然会明白她的心意。 果不期然,随后不久,便亲自询问她的心意。 她把握住所有的机会,终于……终于…… 在端午节那一天,父亲大人就亲自对叶青松提出了结亲之事。 而且她也打听了许多关于叶青松妻妾之事。 据说叶青松与他的正氏夫人之间根本毫无感情可言,但是正氏夫人的地位是不可能动摇的,因为她品德高洁,并且还生了一个儿子,其子是叶青松的嫡长子,现在正外出求学。 可是没有丈夫宠爱的女人,就算是正氏的身份也不足为惧。 而其他的小妾,除了郑乐娘生了一男一女之外,其他的是连内院都住不进去的低贱的可怜虫。而郑乐娘仅仅是一个贫穷农家的愚蠢的女儿,头脑极为简单。 这一切的一切,让她放心下来。 相信——只要她嫁给叶青松之后,那么她同样可以一手掌握叶青松以及叶青松的所有。 第25章 蓦的,叶玉莲听到门外一些响动,便立刻重新坐回到床上,将盖头盖好。 紧接着,一片喧嚣之中,新郎被簇拥而至。 纵然有了万分准备,但她叶玉莲毕竟只有十七岁而已,莫名的全身紧绷,掩在衣袖下的双手微微的颤抖着。 紧张中,她双睫微垂,视线从盖头下方看到有男子之靴正缓缓的靠近,伴着喜娘的声声高唱。 当红艳的头盖被挑开之时,叶青松望向这个女子——族长的养女、叶家的新娘、更是一个甩不开的重负。 两人视线蓦然相交。 叶玉莲只觉得气血只涌上脸庞,火烫火烫的。 只一眼,便看到叶青松英俊的脸庞,穿着新郎的衣装,心中的涌上阵阵压不住的狂潮,翻涌激荡。 欢喜……说不出欢喜…… 叶青松微微的讶异。 只见这女子小巧的脸上一双黠慧的大眼,但这眼神中透露着狡黠、倔强,有欲说还休的那种隐密的情感。更有某种被压抑住的狂热,和难以言欲的野心。 这种眼神他并不陌生,甚至还觉得有一丝的熟悉。 只觉眼前一阵模糊,这张女子的脸和心中的那个少年的脸庞交叠起来,竟觉得极为混乱。 原本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都讨厌的心情,竟不受控制的动摇了。 叶青松象被什么吸引住,不自觉的朝女子微躬下身体,却象惊醒般的,猛然的站直。 被人这般注视,女子原本就极为羞涩的表情被注视的难为情极了,便低下头去,扰在衣袖中的双手只是摆弄着裙带。 叶青松不禁失笑,这女子长相极为一般,但却是耐看的类型。 但比起自己的那些妻妾确实只能说是普通了。 只要随便看过一眼,便会忘记,但是这双眼睛却能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深深的记在心里。 就象那个少年的眼睛……他大概一辈子都不能忘怀罢…… 旁边的喜娘笑道:“大官人该要喝交杯酒了……” 叶青松迟疑的接过酒杯,酒液在烛光的照应下微漾出琥珀色的光彩,就象情人的泪聚集在这一杯中,甜美而又苦涩…… ※※※※※※※※※※※※※※※※※※※※※※※※※※※※※※※※※※※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叶青松既是堂堂男子,对女子自有怜香惜玉之心。只是现在,他的心至少大半被那个前世的冤家给占据了。 三天,仅仅只过了三天……不,应该是三天了,他竟然有三天没有见到池长静了。 这三天,他都陪着叶玉莲,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表现为一个好丈夫。 他不得不假装,有些时候,就算是面对妻子的身份也要逢场作戏。 人人只道他坐享齐人之福,人生得意春风之时……呸! 三天之后,叶青松陪二夫人三天回门之后,便原形毕露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有时候假装一件事,可以一时半会儿,甚至可以一天……但是他可以假装一年或者是永远么?! 不可能,假的便是假的,虚假的让他觉得反胃。 因为新春将近,所以只待婚事一过,全府上下便开始准备过年了。 叶青松忙的团团转,当真□乏术。 “小……池长静,他最近……怎么样?”叶青松私下偷偷问丁令威,只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罢了。 丁令威微躬身,面无表情道:“回禀老爷,池长静一切如常……只是这几日听说他也没再去后院竹林处,吃过饭便回房,只是闭门不出。” 叶青松沉吟不语,挥挥手让丁令威出去。 他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焦急忧虑的心情,心中的不安早已蛰伏了,此时被丁令威的话全部释放出来,叶青松猛然在书桌之后站了起来。 小静最喜欢逗留的地方就是后院竹林,平日闹个别扭什么的,一准就在那里。 他知道小静就在那里,可是自从与小静两情相愿之后,那块地方他便再也没有踏足。 因为只有那里,清风翠竹,才是池长静自在之处。 可是,小静再也没有去那里,是不是表示……他将一切都放弃了? 不可以,不可以! 他要见到小静,没错,立刻就要! 叶青松匆匆往后院而去,丁令威随后紧跟。 “老爷……现在正是中午时分,那些仆佣恐怕正在用饭……” 闻此言,叶青松猛然停住了。 他犹豫了,踌躇不前。 虽然他以前曾经到过仆佣聚食的饭堂,去观看了一次,便再没去过。 他堂堂一家之主,难道要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特意跑到饭堂……只为了……只为了看池长静么?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到了饭堂,别人背后会怎么样讲呢? 叶青松站在那道云墙前面,不禁来回走动。 他眉头紧蹙,心中万分挣扎。 丁令威垂手立在一侧,突然道:“老爷,上次有仆佣私下里传言,说叶府给下人吃的饭菜就算喂猪,猪也不屑一顾——” 叶青松心中大喜,面上却勃然大怒,高声囔道:“岂有此理,这件事本老爷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阿威,跟我来。” 出了那道云墙,就如同九重天上掉到了人间一般,显得简陋朴素。 那男仆所在的饭堂同样简陋,却很实用,屋子显得宽敞。 摆了几张方桌,一桌四人,几乎全都坐满了。 一片吵闹喧哗声中,叶青松进来了。 这些喧嚣声,陆续停下来,直到一片静谧。 那些男仆瞪大眼,人人嘴里含着饭,不同的是,有些喷出来,有些噎着了而已。 在一片错愕之中,个个手忙脚乱,慌忙站起身来。 便有心中疑惑的,心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风,叶青松怎么会来此……莫非…… 有些机灵一点的,甚至会用眼神暗示自己的同伴。 心灵神会的,立刻会将视线转到池长静平日坐的饭堂另一头的那张小矮凳上。 只是……说来奇怪,那池长静接连着几天都没在饭堂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支持哦,桃子需要动力啊~~~~~~~~ 第26章 叶青松视线四下一扫,匆忙之间,根本看不清池长静究竟在不在。 他不得不走到某张饭桌边上,假装察看桌上的四菜一汤。 有荦有素,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 有些管事的,赶巧正中午懒得回家,也留在饭堂用餐,见其他仆佣口拙,忍不住开玩笑道: “老爷,你今日兴致凭的高,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也想换换口味?” 叶青松笑了笑,高声道:“大家不需拘束,都坐下来用饭,我是来看看这里的菜色如何……听传言说,叶府给大伙吃的饭菜应该拿去喂猪,我心里怕确有其事,那叶府出来的人个个面黄肌瘦,我这个家主岂不是惹人非议了。” 话音刚落,仆佣们忙连连惊呼,齐声叫骂道,什么人竟然这般造谣,太缺德了,绝对没有这种事。 叶青松笑道:“没有这种事,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今日倒要亲自尝一尝,阿威——叫厨子给上桌同样的菜。” “老爷,你不必——” “快去!”叶青松打定主意要坐下来,仔细观察一下池长静的反应。 他拣了个空桌坐下来,这才佯装一脸轻松的四下环顾,凝神查看,只是……竟然找不到池长静。 原本高昂的心情顿时低落了。 现在正是午膳时分,那些仆佣若没有当值的,应该都来吃饭了。 那池长静这个时候怎么会不在这里? 他去哪里了?他在做什么? 当丁令威将仆佣吃的饭菜端上时,叶青松每样都用了一点,深深觉得,是该拿去喂猪了。 事实上,现在就算让他吃海参鲍鱼,也根本没有滋味。 叶青松原本真的想在仆人的饭堂用一顿的……他现在随便吃了几口,说了几句场面,就急的脱身出来。 “池长静怎么没有在这里用饭?”他气急败坏的追问丁令威。 “……可能已经吃完回房了罢。” 叶青松心道:那些仆佣现在都在用饭,现在去找池长静,应该不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罢。 唉……他心中长长的叹息,若是在以前,他想来就来,又何必管其他人的眼神。 久久的在池长静住处门口徘徊,虽然他是整个叶府的主人,但是此时却没有办法理直气壮的推开这扇门。他再也不能象以前一样,偷偷的来到下人的住所,然后猛力的推开房门吓小静一跳,或者他再也无法生气,然后闯进门去怒斥小静对他的漠视。 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了。 “小静……你在里面么?” 从隔壁的房舍出来一个仆人,满脸堆笑:“老爷大人,池长静他就在里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倒把叶青松吓了老大一跳。 他无力的失笑……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整个叶府人多嘴杂,唉,还想装模作样,纯粹做梦。 叶青松的手轻轻的按在旧门板上,却没有使力一推,他只是有些疲惫的将额头轻轻的靠在门框上。 “老、老爷……”又一个下人哆嗦着上前询问:“老爷,你人不舒服么?” “滚!”天哪,这院子还有多少人啊。 “……” 听到身后悄无声息之后,叶青松才微微的叹息。 他心中竟有一丝后悔……族长的财产就象一根鱼刺梗在喉中,上下不得,卡得他直翻白眼了。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今日的一举一动会立刻有人一五一十的回禀给新夫人,然后他将不得不面对女人的质问……许多女人的质问。 叶青松深吸一口气,深知这一天是他迟早要面对的。 在最初的开始,他其实早就预知了这一天。 叶青松一使力,将门推开了。 低矮的屋内原本一片昏暗,就算敞开的房门,也只是多了微微的光线。 这紧闭的房门,闭合的窗橼,将整个陋室幽闭的犹如一处墓穴…… 而池长静愣愣的端坐在木桌之前,看到他推门进来,看到光线的射入,也只是微微的朝这边转过头来。他的面目隐在暗处,不知是何神情。 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在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坟墓般的境地之内,池长静他就这样枯坐着么?他一直是这样的么? 象这样花枝一般的少年,在这种年纪之时,应该会是何等的意气分发…… 可是自己却让小静变成这个样子。 叶青松只觉胸口一紧,心中大恸,神思忐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急促的呼息着,觉得从来没有这般痛苦过。 “小静……”叶青松缓缓的靠近,嗫嚅着道:“天气很冷,你有没有多穿衣服——” 可是池长静却依然只是默默的静坐着,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叶青松到了木桌之前,而池长静早已收回了视线,只是垂头而坐。 “小静……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你吃过了么?” 居高临下,他看不清池长静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回答。 为什么会有一种心力憔悴的感觉? 叶青松走到窗边,支起了窗椽。 虽然天色阴暗,但是光线还是充盈了整个房舍。 他转过头,看见池长静微眯起眼,苍白的神色之中透着某种坚毅。 “小人还没有吃过饭……”如瓷般清脆的嗓音却变得沙哑,仿佛是哭过以后所特有的。 这声音让叶青松无比的错愕,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了。 “……”他慌忙道:“小静,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 这样看来,是不是表示小静愿意原谅他了…… 小静一定是明白了他的难处,一定是! 池长静微阖的双眼,似在神思,突然他睁大双眼,眼中一片狡诈,望向叶青松,缓缓的说道:“小人想吃燕窝莲子粥……可以么?” 啊…… 叶青松微愣了一下,忙道:“行,可以,当然可以。” 此时,就算池长静要金山银山,他也会忙不跌的答应了。 第27章 用薄如蝉翼的瓷碗盛着的热腾腾的燕窝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池长静被燕窝粥蒸腾的热气一熏,眼眶微热,眼前渐渐模糊,只觉鼻子酸楚难当。 这一碗东西,恐怕他一个月所得的月钱也买不到…… 谁想,今日只需一句话,便轻易的得到了。 他缓缓的勺起一调羹来,徐徐的吹散了热气,用唇轻轻的含住,那滑入喉间的其实是荣华富贵的滋味……果然这富贵的滋味不负心中所想,鲜美无比清润可口,可它的代价却是违心的。违背自己最初的心愿,舍弃心中最纯真最美好的东西…… 于是,咽入肚腹之中会变成苦涩难当之物。 他不需抬头,便可以感受到叶青松专注的目光,甚至还觉得这目光中带着丝丝情意。 池长静伤感一笑,自已竟还会这样傻这般愚蠢。 在往日的某些时刻,他会觉得自己是被叶青松深深的爱着的,而他也渐渐觉得叶青松可能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觉得叶青松英俊而堂皇,为人大度而又仁慈。甚至一度还认为跟叶青松在一起其实也是件不错的事。 他错了,错的如此的离谱。 什么情意绵绵都是自己的空想而已。 那么,从现在开始,他要把叶青松给舍弃掉了……是因为叶青松早已把他给舍弃了…… 甚至叶青松根本算不上是舍弃他,因为甚至可能从来没有喜欢过他。那些甜言蜜语只是想得到他的心,玩弄他的身体,然后随意的嘲笑无情抛弃。 池长静暗暗发誓,叶青松……你欺骗了我,还以为可以那么自在逍遥么?你以为随随便便哄上几句,就可以再次得到我的心么?别做梦了! 等着瞧,等着瞧罢! 既然如此,那么从现在开始,他郑重告诫自己的,无论叶青松做什么样的事,就算是跪在地上求他,他也决不可能交出自己的心,也决不回头。 一切的虚伪只能用更虚伪来对付。有时候做了决定就要头也不回的走下去。 虽然知道这个事实很痛,但是他也清楚的明白了自己的价值。 只是现在他很想知道这价值的底线…… 不过,显然他至少值一碗燕窝莲子粥的价钱。 那么,接下来,他要渐渐靠近这条底线,看看自己真正的价钱究竟是多少…… “哎呀……”池长静突然捂住右手,一脸的痛苦表情。 “怎么了?我看看——”叶青松忙要查看,可是池长静左手却紧紧抓着自己右手。 “没事,只是不小心碰着桌沿了。” 叶青松一脸的愧疚和心痛,而这正是池长静所要的。 许多从未吃过的美味珍馐陆续的被端到这简陋的佣人房中,池长静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着,而叶青松根本不去看那下送菜肴过来的仆人们的神色和表情了,方才在饭堂的一切做作显的如此可笑。 他已经顾不得旁人想法…… 因为眼前,就算池长静对他露出笑容,也让他心中不安……很不安。 和池长静一起吃过了午饭,叶青松便要去处理事务。 池长静忙拉住刚站起身的叶青松的衣袖,而后者则低下头来显得讶异。 他带着羞意,吞吞吐吐道:“你都好久没有教我写字了……今晚会来么?” 叶青松瞧着池长静含羞带怯这般表情,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冲动,全身只觉热血沸腾。他反握住池长静的手,激动的说道:“我……” 门外响起丁令威冷静的声音:“老爷,刚刚有管事来问,您怎么还没有到店里?大伙都等着您——” 叶青松声音顿住了,他沉吟了片刻,缓缓松开池长静的手,柔声道:“快过年了,我最近真的很忙……这样,我晚上过来教你认字。” 池长静依旧拉着叶青松的衣袖不放。 “现在真的不行么?” 叶青松依旧柔声道:“真的不行,很多人都等着我,乖,听话……” 池长静缓缓松开手,将脸转向窗外,整个人显得很是落寞。 叶青松哄道:“别这样,我晚上会早点过来。” “那……晚上我们也一起吃饭么?” “这个……”基本上他家里,晚上是全家人都要同桌共餐,若少了他这个家主,少不得要问他到哪里去了,界时,他和小静的事岂不是弄的沸沸扬扬。 池长静神色一黯,失望道:“想来你晚上定然有事,要去陪新夫人,小人知道了,老爷,你快去罢,很多人等着你呢。” 门外,丁令威又三催四请,搞得叶青松十分火大。 “小静,你别生气,晚上我一定过来——” 叶青松辖出去了,大不了晚上吃二顿…… 当叶青松出去之时,门被虚掩上了,光线又被遮蔽起来。 池长静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脸的冷凝,方才的可人模样在心中幻化成了的夜叉。那冰冷的目光透过支起的窗橼望向院里正匆忙离开的叶青松的背影。 只有紧跟其后的丁令威忽而转头朝他露出嘲弄一笑。 池长静感到惊骇。 也许丁令威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这个人确实可怕。 他心头火起,站起身来,将窗板猛然放下。 轰然声中,室内又是一片昏暗。 叶青松……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池长静不禁双手抱头。 叶青松甚至对他说……乖,听话…… 就象主人对他的脚边的家养犬说,乖!听话!快坐下……把东西拣起来……诸如此类。说到底,还不是一只畜牲。 池长静望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心中的痛苦几乎要从口中溢出。他再也忍耐不住,将整张桌子掀起来,翻倒在地上。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木桌的倒翻伴随着瓷器的碎裂声,让池长静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多回贴哦,今天上班了,更新迟了 第28章 晚饭之后,叶青松不待稍坐,便起身意欲离开。 老夫人不禁问道:“一整天不见人影,就算再忙,新媳妇刚嫁进来,应该多陪陪才是。” 叶玉莲羞红了脸,低声道:“婆婆,相公事情多,您就不要为难他了。” 老夫人朝新媳妇笑了笑,道:“现在天都黑了,他有什么要事,青松——你陪玉莲回房啊。” 叶青松心里急着要赶去陪池长静吃饭,就寻了个借口:“年底要准备祭祀的事……反正很忙。” 可是叶青松焦急的模样,急切想要离开的心情让叶玉莲心生警惕。 一定……一定有什么事,是她所不知道。 她想知道。 ※※※※※※※※※※※※※※※※※※※※ 瑶儿将厚重的帏帐放下,铺设着厚厚地毯的房间,在灯光之下,显得如此的温暖。 她望着正悠闲的看着书的夫人,而后者眉宇间全然没有一丝的忧虑或者说没有表现出不甘心……她不懂,真的不懂。 她甚至眼花到,感觉夫人唇边时不时浮现着诡异的笑容。 难道,夫人是因为老爷这次娶了平妻,难过到已经发疯了么? “瑶儿,你端着水站在那里看什么?”李清慧放书卷搁下,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炉轻轻的捧住。 瑶儿慌忙回神,将洗脚水端到夫人的脚边。 “夫人……你看起心情很好的样子?”疯了么?真的要疯了。 李清慧垂睫看着瑶儿帮她除去鞋袜,笑道:“瑶儿,我心情是很好……这沉闷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夫人,是不是有戏看了?”瑶头猜测道:“难道过年的时候,老爷还要请人来表演杂戏?” 李青慧失笑道:“瑶儿,你觉得新的二夫人怎么样?” 瑶儿侧过头细思道:“奴婢听说,二夫人是老爷叶氏宗族族长的干女儿,而且这一次还陪嫁了好几百亩的田地,仅资装费钱就有几万贯……”瑶儿不禁匝舌,想想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但是当时陪嫁过来的丫环就她一人,而且根本没有多少嫁妆。 现在的人只看那铜钱的眼儿,还管你是什么出身。如此一来,夫人和那二夫人岂不是立分高低?! “不是这些,我问的是,她这个人怎么样?” 瑶儿细想新妇拜见公婆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站在夫人的身后,自然把二夫人从头到脚看得仔仔细细。 “奴婢一时半刻也说不准二夫人她是什么样的人……” 瑶儿有些犹豫,其实在听说二夫人要嫁进来之时,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厌恶这个女人到底的。可是,新夫人的面相却是十分讨喜,巧笑倩兮,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心底竟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李清慧显然看穿瑶儿的心思,冷笑道:“虽然这叶玉莲一付可人模样,却不可小觑她。试想一下,她有办法让旁人忽略她低贱的身份,甚至能让自己的名字记在叶氏的族谱上,可见一斑。我敢断定,这个女人是个胸中藏着一把刀的人,她还会懂得何时握住刀柄,将它藏的深深的,何时才将它刺出去,一击既中——” “啊?!”瑶儿听的心惊肉跳。 “可想而知,我自然是她要对付的目标之一罢。”李清慧芜尔一笑。 一个女子狭隘的心思,短浅的目光,只会让她觉得很可笑。 只是,笑过之后,她也不得不为自己而叹息。 她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子呢? 她若是一个男子,就可以将自己的抱负展现在天下了。 或是游遍大江南北,寻访四下高洁之士,谈诗论文,人生何等的逍遥自在。 瑶儿惊慌道:“夫人,那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了?” 夫人不得老爷的欢心,她这个陪嫁过来的丫头,自然日子不好过。 现在又来了一个得势的二夫人……这这…… 李清慧摇摇头:“瑶儿,你怕什么,她奈何不了我的,首当其冲的自然只有……只有池长静了……” 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自己欲将池长静砍去手指时,那时池长静愤恨不甘的眼神。 她在见到池长静的一刻,见这俊秀少年,年轻漂亮聪明。但是她却听说,这个少年为了攀龙附凤,竟使些下作的手段。 她深深的觉得婉惜,只想给这无知的年青人血淋淋的教训。 以色待人的下场……只需身体残缺,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当她看到少年倔强的眼神,那眼神里或者有着深深的恐惧,但是夹杂着的绝不屈服和恨意,又让她心中怜悯与万分好奇。 她立时感到,这不是一般的少年,如果给这个年青人机会,他会爬到什么高度,亦未可知。 就这样,一只手的的惩罚变成了一个手指。 她要给池长静机会……她很期待…… 瑶儿瞪大了眼,视线与夫人对上。 池长静……静哥儿…… 她惊骇的想到,那个苍白瘦弱的青年能挡住二夫人的攻击么?毕竟就算老爷再怎么喜欢他,还是娶了二夫人不是么?若是池长静被逐出去或是转卖掉,那么接下来就会轮到夫人了么? 不用怕,不用怕。 夫人可不象池长静那样孤零零除了老爷之外没有任何的倚靠,夫人可是生了大少爷的,岂能那么容易就会被陷害的。 “瑶儿……瑶儿——” 瑶儿回过神,忙道:“夫人,怎么了?” “把桌上的那匣子拿去扔了。” 匣子?瑶儿望着云案上一只镶贝描金的匣子,这分明是丁大哥托她送给夫人的。 “这是丁管事特意从家乡买来送给夫人的……夫人若不喜欢,奴婢拿去还给他?” 李清慧冷笑道:“不必还,只管扔了便是。” 象这种不思进取,只记挂男女私情的低俗之辈,她都懒的低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有事,所以迟了 第29章 在精美洁白的纸张上留下一个个幼稚变形的大字,直到将整张纸占的满满的,池长静有些期待的递到叶青松眼皮底下。 “老爷,你看……” 叶青松正看年底的帐目,言闻忙接过来,瞧着满纸歪歪歪扭扭的大字,忍住笑意道:“进步了很多……这个字写错了,多了一横……” 池长静忙探头细看,不禁叹道:“这些字照着写,写上一天也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叶青松用力搂了搂池长静,笑道:“慢慢来,把这些都背熟了,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池长静垂睫沉吟不语,半晌突道:“老爷……小人听说……” “什么?” 池长静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内转了一圈,象是鼓起万分的勇气一般,突兀道:“小人听说,老爷专门请了一位先生来教二少爷读书写字……” 叶青松惊讶之余,却显得有些慌乱。 那江先生是他请来专门教导孩子们学业的启蒙先生。江先生虽然学富五车,可是家境却太过贫寒。据说江先生家中父母兄弟几口人,全靠江先生的这份月银口粮和其老母亲帮人家浆洗衣物过活。 江先生一边要养家,一边要准备来年的大比,又要还清前几次的欠债,这让叶青松觉得又佩服又怜悯。 只是有一条,江士聪已经二十多岁,只因全家裹腹都有困难,再加上志向远大,因此还未娶妻。 试想一下,一个终日枯守学馆的青年男子就算柳下慧再世,对女人也有渴慕之心。 他所挣银两全部要贴补家用,根本不可能去那青楼楚馆之所。 而江士聪居住之处,正是叶府的客房,来往都是小厮仆佣,平日所见女子也不过一些大婶大妈之流。 所以有几次叶青松去询问孩子功课之时,便看到书桌上凌乱的写着几首情诗。 诸如: 春堤曲,一溪水漾新纹绿。鸳鸯弄日,晴沂对浴…… 之类的诗词。 叶青松自己也身为男子,也见怪不怪。 他曾经欲帮江士聪介绍一门亲事,但是江士聪还是以功名未就,何以家为,婉拒了。 因此,叶青松觉得这些读书人,虽然满腹诗书,却个个是鱼木脑袋。 只是,现在若将池长静带到学馆,让他跟江士聪学功课…… 叶青松的视线不禁停驻在池长静的脸上。 还有少年的俊秀混杂着日渐显露的男子的英气,池长静显得如此的与众不同。如果没有他叶青松守一旁,那么相信这个年青人一定可以博得众女子的欢心,甚至于……男人也会被他吸引,就象他自己一样。 那么,借着学习启蒙之机,池长静必然会整日留在学馆,到那时,这江士聪还能老僧入定?美色当前会不动心?而他的小静,咋见到江士聪这等才华横溢之士,定然心生钦慕,进而…… 叶青松几乎不敢再细想下去,当下便立刻道:“不行,这可不行!” 池长静正站在叶青松身边,闻言脸上顿时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虽然他心中早有准备,但是却也报着很大的希望,总觉得,在这种时刻,叶青松会答应他所有的要求,结果…… 池长静将双手都搭在叶青松的肩上,轻轻的摇着:“老爷……为什么不行啊?” 心中却忐忑万分。 叶青松自然不能将心中的顾虑说出来,只能吱唔道:“江先生所教的学生都是稚童孩子,你年纪比那些孩子大上许多,夹在当中不太妥当。” “原来是这样,那……老爷,你就让我去帐管跟刘管事学算帐罢?!” 没错,没错! 无论做什么,说什么,总归只有一个目的。 而去帐房是他池长静历来的目标,而他打定主意的事,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达成。 象这样,提出一个要求被拒绝之后,露出伤心神色,然后再提出另一个深切的希冀,相信很少会拒绝。 果然叶青松一付很惊讶的样子,这个男人家大业大,绝对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定知道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那么叶青松会答应么? 池长静眼中极度渴求,搭在叶青松双肩上的手早已只是虚搁着,却微微的颤抖。 他在等待最快乐或是最失望伤心一刻的到来。 而他的伤心或快乐全凭叶青松的一句话。 叶青松不禁伸手握住肩膀上少年的双手。 “小静……” 眼前依稀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少年那期盼的双眼与此时重叠。 虽然自己很清楚,这是个很会耍花招的人。 明明他平生最厌恶这种人,可是对于池长静,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讨厌,喜欢就象无尽的藤蔓将他纠缠…… 因为喜欢,所以再也没有办法拒绝了。 ※※※※※※※※ 书房内,虽明烛耀堂,但环顾四内,唯丁令威一人而已。 叶玉莲亲手端着参汤,脸上神色错愕,显得极为惊讶。 她根本不避嫌,反正朝丁令威走近几步,将参汤轻轻搁在几案上。 她细端详这人的相貌,但见眉眼清冷,似万年不化的寒冰。 仿佛人生已经历太多的坎坷,才伤了心。 “你是……丁管事?!你怎么会在我相公的书房内?这里可是内院,这么晚了,你如何敢在这里?” 丁令威低着头,他的视线只是停在女子裙上的荷叶边上,他不卑不亢的说道: “小人只是听从老爷的吩咐罢了。”声音没有讨好,依旧的冷淡。 叶玉莲心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奴仆,她不仅会去想,莫非这下人知道她的出身,所以当面的藐视她?! 不仅是这丁管事,甚至这府里所有下人,每个人都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么? 这不得不让她更进一步的想象,那个人——她的相公也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么? 叶玉莲只觉脑中一片混乱,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站立了,忙将手撑在几案上。 身后的丫环忙上来扶她。 叶玉莲根本不领情,用力的挥开了手,目光却瞪着丁令威:“我相公呢?他现在在哪里?” 丁令威沉默不语。 洞开的书房大门,寒风呼啸贯入,吹得灯烛萤然欲灭。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本来说好星期一更的,但是结果停电了一整天,呜呜,趴地…… 第30章 叶玉莲的丫环本想将门合上,但见室内还有一个年青男子在,恐怕又不合适。 只能缩起肩膀,捂紧单薄的衣衫,任寒风肆虐。 叶玉莲抿紧了嘴唇,突道:“听说,你是夫人陪嫁过来的,是也不是?” “是。” “夫人嫁过来都十来年了,丁管事的年纪恐怕也不小了,改日我会跟老爷提起,给丁管事配个好媳妇——” 丁令威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强烈压抑的……怒意。 怒意? 叶玉莲只觉可笑,她原本是想对丁令威使点好处,想拉拢他,进而可通过他掌握叶青松平日的行踪。 不想,马屁拍到马腿上。 原来丁令威不想成家…… 为什么?一般男人年纪到二十四五左右,哪个不想讨老婆的。 这很奇怪,太奇怪了。 所以她很好奇。 就在叶玉莲以为丁令威不会开口,正打算转身离开之时,突然听到丁令威的声音响起。 “老爷,他在池长静那里。” 叶玉莲怔在原地,惊愕的表情久久的聚在脸上,神情之中又带着几丝的迷惘。 “池长静?他是谁?也是府里的管事么?”叶玉莲的声音低喃着,心中却有着恐怖的预感。 早在嫁给叶青松之前,她便托人详细的打听了叶青松的情况。 可是,在得到的消息当中,根本没有‘池长静’这样一个名字。 丁令威抿紧了嘴,低着头,身体微躬,双手置在身侧,再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了。 叶玉莲浑浑噩噩的出了房门,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 一番鲜花着锦的天境就在婚后短短的几日之内烟消云散,她觉得正失足跌进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她有些踉跄的走在廊道上,紧锁着眉头,却在不知不觉中笑出了声。 这笑声带着无限的伤感、是自嘲、是愤怒、是难以言语的痛苦…… 那丫环跟在叶玉莲的身后,如蚊喃般的出声了:“夫人……奴婢知道……” 叶玉莲停下脚步,微转身瞪着跟在身后的瘦小身影。 那丫环微微踌躇,又仿佛下定决心,靠近叶玉莲几分,附在她的耳边低声嘀咕起来。 ※※※※※※※※※※※※※※ 池长静的夙愿终于达成,整个人喜形于色,容光焕发。 他兴奋的根本睡不着,很早就起床了,那时天还灰蒙蒙的。仔细的洗漱打扮,穿上自认为最得体的衣服,匆匆吃过了早饭,便在院门口处引颈探望,盼着管家快来,领他去报到。 好不容易等到管家吕叔过来,都将近中午时分了。池长静被管家吕叔领到了帐房,事实上,这里他也常来,每月拿月银时,总要来一趟。 说是帐房,其实也就帐房先生刘长峰和另一位。 吕叔只是简单的对刘长峰交代了几句,就留下他一个人单独面对刘长峰。 刘长峰是谁啊,他可是刘婶的丈夫,刘红杏的父亲,林勉的老丈人。 池长静心中很是惧怕刘婶,但他曾经爱慕过红杏姑娘,跟林勉又非常交好,是以他对刘长峰十分的敬畏。 他赶忙上前再次行礼,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先生’。 刘长峰坐在案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池长静给他行礼,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拿着毛笔的手指了指隔壁的一张桌子,极不耐烦的道:“你坐那边去,拿几本帐先翻着看看,把里面用到的字先写会弄明白了。” 池长静满心的欢喜遇到刘长峰的不冷不热,顿时整个人变得不尴不尬。但他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大可不必在乎刘长峰的态度,因为他以后就会象林勉一样,在帐房学习完以后,就到外面的酒楼茶室去学习,过不了几年,也能独挡一面。 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搁的某本帐册,几乎用膜拜的心情去翻阅着。 又深怕自己翻帐册发出的声响会影响到刘长峰,所以池长静整个人都显得很是拘谨。 其实池长静的顾虑是多余的,拿着条子到帐房来支钱钞的人陆陆续续没完没了,因为年关将近,要采办的事物很多,所费也巨甚。 那些来支钱的人见到池长静坐在那里,显得都极为惊讶,没有人上前跟池长静说话,只是前腿出了帐房大门,但大声囔囔天下的怪事了。 池长静听到房外的喧嚷,又被众人瞧的渐渐涨红了脸,头慢慢的低下去。 他恨不得搬了桌凳,就坐到角落阴暗之处,若地上有条缝,他便钻进去。 明明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凭什么人人只拿他来寻开心?! 眉宇间的欢喜渐渐的淡去,他的眉头又开始慢慢的聚拢了。 突然身前的光线被什么人挡住了,只听得一声微微的‘咳嗽’。 池长静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林勉有些紧张的站在他的桌前,不禁失声叫道: “小林……” 林勉神色显得有些慌乱,他吱唔道:“刚刚有点事找我岳父,就看你在这里……”他本想说,静哥儿你可终于如愿了,但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其实他昨夜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便一大早赶到叶府,可是到了帐房却变得很是怯懦,脚步也踌躇不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想见池长静是千难万难,可是他的心却控制不了的想要……想要去接近…… 池长静笑了笑:“今天才第一天呐。” 林勉绕过木桌,来到池长静的身侧,微躬身体让自己更靠近池长静一些。 “我以前也是先跟岳父学的,这些我都懂,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池长静忙道:“好啊,小林,你看看,这条记的是什么?” “其实每本帐上反复记来记去就是那几样东西,想当初我都是死记硬背……这条是指买了木炭三车大多少钱钞,这本帐上记的都是府上平日家用支出。” “原来如此啊,小林,真想不到你现在变得这样厉害了。”池长静有些羡慕的抬头望着林勉。 第31章 眼前的林勉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呆呆木木只会跟在他身后老实木讷的少年了。现在的林勉变得那样成熟精明,与旁人对话也应对自如十分得体。只有跟他说话时,才会发觉林勉其实还依稀带着少年时的几丝影子。 自己跟他一比,就象凭空落了好几岁,显得生嫩稚气。 难怪人家说,成家立业才会变成真正的男人…… …… 池长静心中涌上一阵烦躁,根本不想细想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林勉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说道:“其实只要肯下苦功,没有学不会的事……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池长静眨了眨眼:“我当然想学,可是你这样忙,哪会有时间过来。” “一般晚上我都没有事情……可以到你住处教你,要不你来我家——” 池长静正愁没个人指点,若有前人相教,当真事半功倍了。 晚上去林勉家……林勉在府外自有住处,而老爷根本不会同意让他出门,更别提在晚上了。 虽然有些事人尽皆知,但他还是想要遮掩,赶紧说道:“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我去恐怕不方便……那若你有空,晚上就来我处罢……只是如此一来,就太麻烦你了。” 林勉心中狂喜,却佯装平静道:“咱们是好朋友好兄弟,还说麻烦这种见外的话……那我今晚就来?” 池长静心中一突,忙摆手道:“不用忙,不用忙,我自己先学一下,把不懂的都理出来,再一口气向你讨教罢。” 话虽然这般说,脸还是微微红了。 他自然会想到,今晚也许叶青松要来,毕竟第一天到帐房来,老爷会来问问情况如何。 林勉难免会感到失望。 “那以后再说。” 他又教了池长静一些,觉得心情很是舒畅。 跟池长静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自在,心情也会变的很好很好。 只可惜,没过多久刘长峰就将他叫了过去。 还特意叫到放碎银的内室。 “你刚刚跟那人啰嗦些什么?以后少跟他接近——” 林勉望着刘长峰拉得老长的脸,不禁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明白了自己的岳父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勉低下头,一付洗耳恭听模样,却没有应一声。 ※※※※※※※※※ 爆竹两三声人间改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 转眼前,又是一年春来到。 新年之始,叶青松的心情同那些穿着新衣到处撒欢的小孩子们一样的开心。 折磨了他将近半年多因婚事引起的微微波澜,因为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平静。 看看全家平和,每人安稳度日。 本来以为族长的女儿会是很难搞定的人物,谁想竟这般贤慧知趣。她应该也知道池长静的事情了,在他面前却只字不提,且神情一贯平和。 他的小静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现在的坦然接受,这让他松了老大一口气。 而从年末直至正月里,小静一直眉开眼笑的,让他觉得应该早点让小静去帐房学习。 再者,从杭州书院回来的大儿子叶瑾仅仅一年没见,长高了很多,虽然才十一岁的年纪,在瞧这身子骨,将来一定会跟他一样高大了。 整个人知书达礼,从外表气质而言,根本没有人认为他儿子是个商人之子,瞧起来就象官宦家的子弟。 从一开始,叶瑾要跟叔父的小儿子叶丹枫一起到杭州某书院学习,他那个不放心啊。 叔父的小儿子叶丹枫那鬼机灵的,心眼多而且满腹的歪门邪道……其实也不用想,光看叔父他老人家的作派就知道了,儿子随父啊,一模子印出来的。 叶丹枫年纪虽小,论辈份却是他的堂弟,自己的儿子还得管这小鬼叫堂叔。 叶瑾一回来,李清慧大概会很开心罢,大概会多了一丝人气了罢。 正月里,叶青松全家男女老幼都要到集裕村里去祭祖。 这种场合,池长静根本不可能去了。 终于可以清静几天了…… 这样想着,突然又想到,应该告诉林勉啊,叫他晚上来。 偏偏林勉一直没有再来叶府,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池长静百无聊赖的打算回房,自己用功。 当他回到院子,却见院子中那株大槐树下摆了一张木桌,围了五六个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池长静忍不住上前几步,原来是一群仆佣正围着一个老者,正在算命。 大过年的,叶府里头怎么会有算命先生呢? 他很是好奇,也驻足细听。 “还有谁要算……哎,你算么?反正又不收钱。”那老头捻着胡子,环视四顾。 “我来,我来。”那些年青仆佣个个心怀梦想,人生充满了希望,此时争着要算。 池长静的脚步却缓缓后退,他回到房,却透过窗户一直注意着院中的情形。 直到人都走光了,那算命老者仿佛要收摊了,池长静忙到了房门口,叫住了算命先生,把人叫到自己房中。 “算命真的不要钱么?”池长静觉得很好奇。 “因为你们主人家事先付了银两,只要是府上的仆佣,算命测字一概不再收钱。” 池长静心道:叶青松竟然会做这种事,倒瞧不出来。 “这位小哥是想求财、问运势还是问婚娶之事?” 池长静有些羞涩,但又无其他人在,便道:“我全部都测测可以么?” 不知道,以后他是否能大财,运道好不好,是不是还能成家立业呢? 很好奇,那么憧憬却又心中忐忑。 算命也从面相、手相、名字、出生年岁时辰、甚至可以随便在纸上写个字,都可以推测出一番景象来。 池长静什么都要算,那老头问什么,他自然知无不言。 那老头掐掐算算,嘀嘀咕咕不知道弄些什么名堂。 但见那老头眉头紧蹙,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得池长静紧张万分,只觉手心都冰冷了。 好半晌,那老头方开口说话,声音无限的悲凉。 “从小哥的运道,其实还是不错的。” 池长静松了一口气,惊喜道:“当真么?” “如春日牡丹,智略超群的成功之数啊。这种运道,任何难事,皆可巧置。” 池长静展颜一笑,倒真如那春日牡丹了。 第32章 随即那老头又道:“明月光照,享富贵荣显……” “啊?”池长静瞪大眼,这算的真的是他的命么?不会罢…… 这意思是不是指,如果想要荣华富贵,那这辈子岂不是都要依附在叶青松身边?或者,难道以后他卖身契期满,拿了积蓄回家,自己还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这二种选择,第一种他无法接受,第二种,感觉很是渺茫。 “这命数,光风霁月之象,只要中途苦心,步步而进,如登梯一般,大博名利,实乃贵重的运数啊。” “那……”池长静刚想开口,问问婚姻之事,谁想那算命老者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凉。 “但是,方才只是近年的运道,若从很远来看……”老头摇摇头,很是感叹。 池长静吓得双手搭在桌上,身体前倾,急切的问道:“长远?是指下半辈子么?我下半辈子会怎么样?” “以三十五岁为界——” 池长静听到这个岁数,觉得莫名其妙。 “三十五岁之前,如春日牡丹,明月中天,但是三十五之后,却是非业破运,宜静待时之数啊。” 池长静怔在当场,只觉似懂非懂,半晌才道:“先生,麻烦给说清楚明白一些罢。” “非业破运乃大凶之运,有短命、病弱、非业之势,不得平安,灾难叠至,极不如意,一生孤独终老,万事不成,终世进退维谷,有此运数者,当真惨淡之至啊。” 池长静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假的,全是假的,这些算命都是骗人的,全是骗人的,不准的,根本不准。他怎么可能会到这样地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这运道都算到这种份上,还求什么财问什么婚姻大事。 他颤危危的问:“为什么是三十五岁?” 那老头收拾好纸笔,将吃饭的家伙都收拾进背囊之中,站起身道:“这是算出来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池长静见他要走,忙拉住他的背囊道:“老先生,你别忙走……有什么法子可以化解么?” “这个嘛,只管算……” 池长静忙道:“你等下——”他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钻到床底下,掏出一个陶罐,将里面的铜钱碎银都倒在床上,抓了一些递给那老头。 “先生,你帮忙想想办法。” 那老头叹了一口气,好不客气的抓过钱,沉吟片刻方道:“其实办法只有一个——” 老头探头在门外四下看看,转身又将门掩牢,才招了池长静,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趁夜逃走罢。” 那老头说完话,开门就走。 池长静都被震懵了,不知所措。 谁想老头前腿刚跨进门,突然又缩回来,低声再次嘱咐:“记得走水路。” 池长静站在房中,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话了。 逃走……逃走?逃走!逃走…… 如果他趁夜逃走,是不是就可以摆脱这可悲的人生了? 池长静只觉口干舌燥,站立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他忙扶桌而坐,撑在桌边的双手却一个劲儿的颤抖。 冷静!一定要冷静! 想想看,现在正值正月,叶青松全家人都在乡下,叶府、官衙,乃至整个天下都松懈着。当班的、当差的都只盼着赶紧收工,好回家与家人团聚。 若是,他趁夜逃走,天下之大,叶青松就再也找不着他了…… 只是,帐房的事,他尚未学得皮毛,字也只认得几个。若此时逃走,孤身在外,身上又无银两,无依无靠,只怕又要走卖身为奴的老路。 如果,他自己有一笔钱的话,就可以盘个小铺,将就度日了。 就算逃回老家…… 池长静不禁想到父母还有那些兄弟姐妹张张面孔,那些人会如何对待他? 爹娘一定会把他绑起来,送回来罢。 其实他若逃到其他地方,也会拖累家里的。 他逃什么逃?卖身契五年,只差一年多时间,咬牙就会熬到。 再者,这些算命先生的话,也未必准。 池长静吁了一口气,才觉得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看看天色将暮,池长静正打算去饭堂,却听到有人在门上轻敲,走到门边,只见林勉手提着食盒正有些局促不安的朝他微微而笑。 “大过年的,咱们好兄弟应该坐下来喝杯酒的——” 池长静不禁笑逐颜开。 在炮竹喧天的时候,却是他最寂寞的时刻,难得还有人记得他,会想到他,会来陪他。 “快进来,外面很冷罢。” 抬头望天,乌云罩顶,仿佛风雪欲来。 池长静接过林勉手中的食盒忙搁到桌上,又将门紧紧关上,拿门闩栓牢。 林勉的目光看看还支起的窗橼,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他主动从食盒里端出饭菜,虽只有三四样菜,但都是山珍海味,显得十分的奢华。 池长静惊呼道:“这得花很多钱罢……小林,你……” 林勉笑了笑:“花不了多少钱,咱们喝酒,喝酒怎么可以没有下酒菜,来来,趁热吃。” 两人便相临而坐,举杯畅饮。 转眼间,天色黑下来,就算临着窗户,也觉太暗了。 池长静便把油灯点起,灯芯被风吹的萤然欲灭,忙将窗户整个放下。 小小陋室,一盏孤灯,在风雪之夜,却显得无比温暖。 酒足饭饱之后,林勉便让池长静把帐册取出,要继续上次,再教些。 两人粗粗收拾了桌面,池长静坐在桌前,林勉站在其身侧,细心讲解。 池长静机灵聪明,虽然林勉有时词不达意,但还是一点就通。 突闻外面传来敲更之声,竟已是三更时分。 两人才惊觉时间匆匆,早该入寝了。 “竟这样晚了?那我……这就回去了。”林勉将食盒提在手上,见池长静并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心中竟有淡淡的失望。 池长静不好意思的笑道:“把你留到这样晚,等一下嫂子要怪我了。” 嫂子……红杏…… 一时间,两人默然无语,视线却不敢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要大修了 第33章 林勉走至门边,池长静忙将门打开。 谁想,门刚打开一条缝,风雪夹雨便侵袭而来,顿时迷了两人的双眼,吓得池长静立刻将门复关拢起来。 他惊叹道:“难怪刚刚听到外面风声呼呼的,竟然下这样大的雪。” 林勉强笑道:“没事,不过是几步路……有伞么?” 池长静的手刚离开门椽,风雪已经将门吹得洞开,一阵狂风将室内的油灯吹灭了。 两人忙又将门合上,又将门闩柱上。 池长静复将油灯点燃,迟疑道:“小林,我看今晚你也没办法回去了,就留下将就一宿罢?” 林勉的视线微微看向那张铺着蚕丝软卧之处,只觉口干舌燥,气血涌动。 他艰涩道:“这恐怕不……不太合适……” 睡在这样的床上,他怕无法控制自己,事实上,只要光想象那样的情形,这身体就仿佛已经身不由已了。 池长静强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以前都睡在同一个铺上……唔……他又没在……应该没有关系……”最后的低语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林勉朝床边走了几步,笑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不会这么傻,这机会千载难逢,上次因为不敢细思自己的心,才会显得惊慌失措。而这一次,他定要好好把握。 池长静将床上原本折叠好的被子铺开,绣着五彩锦色鸳鸯的丝被铺设开来,在灯光下晕出动人心魄的神彩。 转头见林勉手足无措的模样,池长静将油灯搁到床边的一张小方木凳上,接着就开始脱衣服了。 池长静将外衣一件一件脱下,放到凳上,直到身上仅着小衣,然后快速的钻进被子里。因为寒冷,嘴里还发生‘嘶嘶’的声音,哆嗦着道:“哇,好冷,小林你快脱衣服睡进来啊~” 林勉当下根本也无所顾忌,三二下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挨着池长静躺下来。 窗外满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而这方寸卧榻之内唯听到自己‘呯呯’的心跳声,如雷鼓般。 他微微的侧过头,便可以看见池长静已经闭上双眼,当真眉目如画。 林勉几乎禀住了呼吸,根本移不开视线。 “小林,你睡在外面,还不快把油灯熄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池长静根本没有睡着,也许是感觉到炽热的视线,觉得很是羞赧。 林勉忙起身,吹灭了油灯,又将床帐放下。 以前跟小静差不多睡通铺有一年之久,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的感觉,四肢根本不敢稍有移动,只怕会碰触到对方,纵然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就紧张到只想拼命咽口水…… “阿静……” “嗯?” “你的卖身契什么时候止?” “呃……大概是明年十月份罢,你问这个干嘛?” 林勉踌躇道:“那你……以后还继续留在叶府么?” “不会!” “那如果……在帐房学习之后,老爷让你到茶楼酒肆帮忙,你还会继续留在叶府么?” 池长静愣住了,一直以来,只禀着能尽快离开叶府的心情,才会拼命的忍耐着。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来这种可能性。如果卖身契到期之后,他还会留下来,那么叶青松会怎么看待他? 大概会被卑视罢,受到这样被当成小妾一样的对待,竟然还会想要留下来的人,真是下贱啊。 一时间,池长静陷入了内心的某种困境,不知所措。 林勉突然道:“阿静,你家离这里远么?” “蛮远的,坐车还要渡江大概要七八天的路程,小林你问这些干嘛?” “那么远啊……一来一回都要半个多月了。阿静,我想如果你卖身契时间到了,你不要回家去,也不要留在叶府,咱们自己合伙租个铺子开店做生意罢。” 林勉有些急切,心里却忐忑不安,阿静会如何回答呢? 试想一下,他跟阿静两个人一起经营店铺,安稳度日过,两人亲密无间,天天见面,甚至还可以同食同宿,就象一对夫妻一样……象夫妻一样…… 池长静有些难以至信,他从来没有想到,林勉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试想一下,若换成其他人处在林勉的位置上定然会安于现状。 二三年前还如此朴实的少年现在竟有这种志向,真让他感觉自愧不如了。 原来,林勉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一个真正的有担当的男子汉。 而他与林勉之间的差距比自己想象当中相差的太远太远了。 “我……” 不待池长静说什么,林勉又道:“本钱由我来出,店铺你来经营,咱们齐心协力挣钱,根本不用留在叶府,被人使唤奴役看他人的脸色行事。” 不用被人使唤,奴役,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再也不用留在这种被无数嘲弄蔑视的目光包围的地狱里…… 那么他就算站在叶青松身边,也不用低头了。 池长静觉得自己为这句话怦然心动。 可是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到外面去了,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也仅仅是叶府的某一块角落而已。这外面残酷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把握得住。 “可是小林,开店铺的事,怎么样做生意,我一点都不懂……” “没关系的,我懂,而且不懂可以慢慢学,只要你答应,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池长静不禁感动万分,原来小林对他的友情竟然这般深,以前自己还这般误会他,真是太羞愧了。 就在他准备说些感叹的话语之时,门外却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 这么晚了,那么大的风雪之夜,会是谁在门外呢? “小静开门——”门再一次被捶的‘呯呯’作响。 床帐内的两人顿时禀住了呼吸,凝耳细听,这……这声音分明是……叶青松的。 某桃:啊啊……虐啊虐,终于要开始了……(捂脸)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U盘坏了,本来要更的 第34章 叶府的门房之内,盆中炭火烧的霹雳啪啦作响, 木桌旁围挤了七八个人,年轻的,年长的,甚至连华发丛生的老者也来凑热闹。他们正在掷骰子,个个嘶声叫喊,神情激昂。映着亮如白昼的火光,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叶青松踏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众人绝想不到叶青松在这三更半夜会出现在府中,老爷明明是去了乡下集裕村,怎么会? 只见叶青松身披裘皮斗篷,头上肩膀处积着细细的冰雪,竟是孤身一人顶风冒雪快马从集裕村艰难赶至。 那些仆佣,忙扔下手中赌具,出去牵马的牵马,帮叶青松掸雪的掸雪,立刻有人跑去通知厨房赶紧烧热水,准备老爷晚上的夜霄。 叶青松在风雪中狂奔四五个时辰,早已人乏马疲了。 他现在又饥又渴浑身冰寒,等不及要沐浴用膳,便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吩咐,等一下送热汤和饭菜到池长静处。 但是他并不需要任何人贴身服侍,只要了灯笼,便独自去找池长静。 大雪扬扬洒洒,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雪之声在他耳边呼啸。 叶青松站在池长静房门前,用力敲门。 他在集裕村这几天,便时时刻刻记挂着池长静,想到在这种日子小静一定会很寂寞,便再也按奈不住想见上一面的心。 风雪夜归人,马蹄踏雪归心似箭。 他策马足足赶了四五个时辰,只想突然出现在小静面前,不知道情人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惊讶、惊喜或是小别之后的迫不及待…… 他很期待,就算洒下的漫天大雪也无法熄灭此时心中的那团熊熊火焰。 只是小静怎么会这么慢? 叶青松忍不住再次用力的捶门,扯开嗓子大喊:“小静,是我啊——快开门!” 屋内传到板凳翻倒的声音,叶青松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看罢,小静已经手忙脚乱了。 屋内传来微弱的颤抖的声音,仿佛就在门边传来,那是小静的声音:“是……是老爷么?” “是我,快开门,我快冻死了。”叶青松装出在寒风中哆嗦的声音。 房门缓缓的被打开了,屋内根本没有点灯。 叶青松将手中的灯笼往前侧高举,映出门内池长静惊惶失措的面孔。 他出现,让小静这样吃惊么? 看看小静衣衫不整的模样,虽然匆忙之间,只随便披了外衣便出来应门的。外面风雪如此之大,他都快心疼死了,忙道:“快回被窝去,小心冻着了——” 叶青松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了池长静,便迅捷的来到房内。 “快把门关上啊——”叶青松正想把灯笼插到墙缝当中,可是房里这多出来的人,吓了他老大一跳,惊出一身的冷汗。 只见一人站在床侧,也是一付衣衫凌乱模样。 叶青松冷着脸,缓缓走近,浑身笼罩的冰霜之意混着裘皮斗蓬上尚积的雪绡,这股寒意让床边之人忍不住的倒退,直至身体碰触到床榻,差一点就要整个人往后倒去。 叶青松将灯笼往那人的脸庞靠近,待看清是谁时,脸上的表情冷凝到可怕的地步。 他们谁也没有见过一向宽厚待人的叶青松会有这样的表情。 叶青松看看林勉又转头看看池长静,而后者站在门边,根本没有把门闩上。 事实上,这样三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呆在同一间屋子里,池长静又怎么可能把门闩上。 叶青松随手将灯笼扔在地上,倾倒的纸灯笼顿时燃着了,映得屋内一片光亮,但是纸糊竹蔑很快的燃烧贻尽,就在一切将黯淡下来之时,叶青松早已挥出狂暴的一拳,狠狠的揍在林勉的脸上。 受到强烈冲击的林勉顿时翻倒在地,被这突出其来的一拳打的眼冒金星。 但不等林勉缓过劲,叶青松已经冲上前去,脚踢拳打,只打得林勉没有招架之力。 池长静忙冲上前去,去拉叶青松的,更是叫道:“老爷,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他一离开门侧,外面的风雪顿时将门吹得洞开。 狂舞的雪花疯拥而入,充斥了整个房间,迷了所有人的眼,冷了所有人的心。 叶青松挣开池长静想要抓住他的手,他伏身用力的抓起被自己揍的遍体麟伤的林勉,拖到门边,象丢一条死狗般狠狠的摔出去。 “滚——立刻在我眼前消失——” 叶青松用力的将门合上,再用门闩柱上。 他转身望着已经漆黑一片的房内,但他清楚的知道,池长静所站的位置。 “他碰了你哪里?” 耳边边突然传来叶青松隐含着危险的轻柔的询问声,池长静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心里恐惧的身体不住的打颤。 “老爷……没有……我跟小林根本没有……”他慌乱的解释着。 “小林?连称呼都变得这般亲热?!” 叶青松怒不可遏,他不由的想到,去年夏日之时,他带池长静去林勉所管的茶楼。 这两人冷漠以对,一付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原来,这一切只是作戏,是在糊弄他。 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候,这两个人早就…… 池长静不知道是寒冷或叶青松从来没有表现过的狂怒让他恐慌的不能自已。 耳边甚至可以感觉到叶青松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池长静慌乱的解释,可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语无伦次的。 突然他只觉整个人被猛力的推倒在床上。 叶青松力道强猛的扯下他的裤子,这情形……依稀就象最初的那个晚上…… 那种被撕裂般的痛苦与屈辱就象烙印烙下的伤痕永远的留在记忆深处。 他本能的惨叫道:“不要……不要……” 可是叶青松的手只是伸到他的下身,摸了几下,便已经退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双休日懒得写……偷懒…… 第35章 池长静揪着被子惨烈的痛哭着,他颤抖着等待着叶青松的凌虐……可是哭着哭着,叶青松却再没有粗暴的举动奇Qisuu.сom书,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 黑暗之中,唯听到叶青松轻轻的叹息。 此时屋外,有仆佣战战兢兢的唤道:“老爷,热水和饭菜都准备好了……要送进去么?” 叶青松从床边站起身,将扯得乱七八糟的床帐摆弄好,就算外人进来,也看不到床里面的情形。 他将门打开,只见门外站了四五个仆佣,抬着浴桶捧着食盒站在大雪当中,一付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 “都送进来罢。” 众人见门打开,忙将事物都送进屋内。 “老爷,你是先用膳还是先洗浴?” 那些仆佣摆好东西,个个低着头,不敢乱瞄。 刚刚他们拿东西过来之时,看到浑身是伤的林勉倒在雪地里,个个惊愕万分。 林勉为人忠厚老实,从不与人争执,和这些仆佣的关系都十分好。 就算后来被叶青松选中,脱颖而出,人人刚开始或许心存忌妒,但最后不知怎的,都觉得这是林勉的好运,大家都衷心的恭喜他。 现在见林勉这般模样,便让杨路先搀扶回去。 只是大家心中忐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狂怒的叶青松。 叶青松对待下人向来宽厚仁慈,为人大方,出手阔绰,十分体谅他们这些为人奴仆的辛苦,极少的发脾气。 他不发脾气,但不代表没有脾气。 一旦叶青松发起怒来,整个叶府当真是噤若寒蝉。 因为,发怒的叶青松根本没有仁慈可言…… “你们把饭菜摆上,把浴桶也加满罢。” 叶青松的声音显的平静,似乎很往常的没有什么不同。 大家心中疑惑,但此时谁也不敢捻虎须。 齐声应下,顿时个个卖力讨好,厨房下人院两头跑,三二下就将一切准备的妥当。 再看池长静的屋内,烛火通明,床边炭盆烧的正旺,因为房间狭小,显得极是温暖。 桌上摆着三素八荤,一旁汤桶正热气袅袅。 叶青松打发这些下人离去,屋内仅剩下他与尚在床帐之中的池长静。 轻轻挑开床帐,便见池长静脸朝着床里侧着身体,依旧拥被轻轻的啜泣。 方才外头众仆佣的脚步声走来走去,池长静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忍耐着,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 “小静……”叶青松依旧坐回床沿,伸手轻轻抚摸着池长静摊在枕上的黑发,柔声道:“不要再哭了……刚刚是我不对,我太粗暴了……可是你也明白的,我看到你和林勉两人睡……” 叶青松深吸了一口气,忍耐着说道:“看到你跟林勉两人呆在一间屋子里,我会怎么想?你不能怪我误会啊,所以不要再哭了——” 叶青松刚刚去摸了池长静的下身……紧致干燥……而且他又是出其不意的出现,所以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因为若是有什么的话,根本没有时间清理。 只是,今晚或许没有发生什么,更甚者,之前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以后呢? 谁能担保以后不会有背叛他的事发生? 想不到,他叶青松英明一世,看那林勉老实诚肯,极力提拨…… 他竟然养了一头白眼狼。 叶青松将搁在凳上的皮裘斗蓬取来,披在已经从床上下来的池长静身上。 “小心冻着了——” 池长静双目通红,依旧有薄薄的泪光浮现眼底。 他心中忐忑万分,因为与叶青松相处的这二三年当中,他大概了解了一点叶青松的个性。 叶青松是绝对不会轻易饶过那些背叛的人。 虽然这次他和林勉是清清白白的,但是叶青松显然是误会了…… 一旦种下误会的种子,那么就很容易就发芽,继而扶摇而上。 叶青松心中有了芥蒂,会如何对待林勉呢? 刚刚他想了很多,只怕过完年之后,他再也不能够去帐房学习了。 一切都会打回原形。 可是林勉呢?他最好的朋友,会怎么样? 池长静披着斗蓬,两边拉拢坐在桌边,看叶青松用膳。 但见叶青松眉头紧蹙,将酒杯举到池长静的面前,不发一语。 池长静忙端起一旁的酒盅将酒杯斟满。 叶青松一饮而尽,突道:“小静,你去洗个澡,把身体洗干净——” 池长静脸色惨白。 虽然叶青松对他一直很温柔,但是心中却根本不相信他,不相信…… 池长静张了张嘴,究终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垂下眼睫,怔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 房间如此小,而浴桶就摆放在床侧,因为是刚烧的水,正冒着热气。 池长静将披着的斗蓬脱下就搁在旁边的凳上,再从旧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搁在床上。 他站在木桶边,忍不住回头看看正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的叶青松,也许是被热水的热气一蒸腾,视线再次的模糊了。 白皙的皮肤在接触到寒冷的空气之中,毛孔立刻竖了起来。 池长静咬着下唇,快速的将衣物脱个精光,整个人立刻浸在热水中。 他有些茫然的拿起布巾,在无暇的肌肤上用力的擦洗着,直到把身上弄的通红片片。 就算把身上洗的干干净净,但是旁人看他的眼神就象在看世上最污秽的东西。 现在甚至连叶青松也认为他很脏……原来他真的很肮脏,这一切原来是真的。 就在池长静神思昏昏之时,突然有人双手搭在他的裸肩上。 他猛然一惊,忙抬头,只见叶青松就站在浴桶旁边,望向他,唇角却微扬着。 这…… 不待池长静发出疑问之声,他的唇已经被严实的堵上了。 唇齿交缠着,让他原本昏沉的头脑陷入了一片混淆。 等叶青松退开之时,他整个人头脸几乎要被压到了水中了。 “在集裕村之时,便一直想这样做……很想很想……” “什么?” 不待池长静回神,叶青松已经三二下除去了自己的衣衫,一只脚已经踏进浴桶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桃:又是瓦最痛苦的H要来了……瓦H无能啊无能…… 第36章 (某桃:(忧心状)……好想写:太阳出来鸟……一切是如此的CJ啊……) 浴桶虽大,但一下子挤进两人,顿时觉得‘捉襟见肘’了。 水位迅速上升,溢了出来,把附近的地面都弄湿了。 “小静,我帮你洗罢……”叶青松居心不良的,拿走了布巾,轻轻的擦拭着池长静的身体,却故意在那些敏感的部位,来回的留连…… 两人的腿紧紧贴靠着挤压着,根本连移动都困难,上半身却被叶青松紧紧的搂抱着,池长静双颊染上了红晕,也许是被热气蒸熏的关系,显得很是动人。 蓦的,拥着他的力道乍然收紧,只听到耳边传来叶青松的呢喃声。 “小静,这几天你有没有想我啊?” 池长静低低的‘嗯’了一声。 这如蚊呐一般的声音都让叶青松激动万分,立刻吻住了池长静,搂的更紧了。 这个浴桶也未免太小了,叶青松不满的想着。 “我们到床上去罢……” 池长静依旧阖着双眼,脸上却显得极为羞赧。 “嗯……”又是低低的应了一声。 床帐之内,香枕软卧。 四五个时辰的冒雪奔波,值了,值了。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 池长静年纪渐长,现在已经是十八九岁的青年人,对于□也慢慢的学会了享受。 高热席卷而至,两个人都要被□焚烧殆尽了。 是啊是啊,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之愁明日忧…… 在这种时刻,在这激情心动之时,谁还会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明日又是否依旧彼此相爱呢。 (某桃:现在终于可以打出一句——太阳出来鸟……可是……) 两人折腾了一夜,都筋疲力尽。 是以,翌日一直睡到正中午,两人方才磨蹭着起床。 缓缓的支起窗棂,却见窗外天色阴沉,依旧散落着漫天细雪。 地上早已积起了厚厚的积雪。 叶青松在池长静处匆匆用过午膳,又吩咐了管家几句,便策马回集裕村去。 池长静心中记挂林勉的伤势,又碍于叶青松,只得默默忍耐。 现在叶青松一走,他便迫不及待的想去探望林勉了。 可是,纵然叶青松不在,他还是出不了叶府。 林勉根本就不住在府里,事实上,他连林勉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更甚者,他连外头有哪条街有哪条巷都没弄清楚…… 因为在门房里公然聚赌被叶青松撞破,虽然老爷没有说什么,而且已经回到乡下去了,但是大家仍觉得心中忐忑,都歇了手。 因此杨路坐在门房的椅子上,觉得日子甚是无聊。 也许,他应该找老爷提一下,换成其他的活干。他真是后悔啊,悔不该当初想偷懒。 无聊啊无聊…… 将炭盆拉近一点,杨路就伏在桌上,打起瞌睡来了。 “小路……小路……” 微哑的声音轻柔的固执的在他的耳边回响。 杨路不耐烦的张开带着深深黑眼圈的眼睛,不得不面对眼前的池长静。 昨夜吵了他一晚没睡,还不够……还不够啊。 偏生的命苦,他的房间就在池长静的隔壁。一间房二个人睡,他的床又偏生的靠在与池长静房间相临的墙边……一晚上啊…… 可怜他现年十八岁,正是年轻力壮之时,他好想娶妻生子,好想啊…… 真的这般销魂么?害得他都想摸黑扑向阿康(同室的仆佣)的床了。 可怜的被角都快被他咬烂了…… 杨路在鼻子里‘哼哼’,打量池长静有些憔悴的脸色,听听啊,声音都喊哑了罢。 “找我有什么事么?如果你想出门,对不起,没老爷的吩咐,我不能放你出去。” “不是……我想问问……小林他怎么样了?” 杨路不听还好,一听都快气炸了,充满着血丝的双眼怒睁着。 “要不是你这个害人精,小林会被老爷打成这样么?他肋骨都断了,遍体麟伤,你现在还假惺惺的问什么问!” 这池长静有什么好?有什么好的?不都是男人么?难道小林子也发疯了么? 不对,象小林这样忠厚老实的人,是不可能发生这样荒唐的事。 对,一定象刘婶说的,是池长静勾引了小林……就象勾引老爷一样的勾引小林。 池长静根本不敢反驳,站在那里任杨路痛骂。 他已经被杨路的话给震懵了。 小林肋骨被打断了……被打断了…… 一切都是他害的,全是因为他。 若不是小林怕他孤单,也不会趁夜而探望。若非因为他,叶青松也根本不会出现在佣人院当中。 全是他的错…… 错就错在,三年前的那一晚……那一晚他根本不应该……不应该…… 突然杨路痛骂的声音停了下来,池长静才发现眼前的杨路已经慢慢的模糊了。 泪水就象脱闸的水毫无预兆的夺眶而出,沿颊而下。 池长静觉得自己在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流泪是件很羞耻的事,但是他越想忍耐,泪水总是那样不由自主…… 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小林他一定会很痛罢。 当叶青松赶回积裕村时,也是夜深人静了。 这样策马疾驰,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了。 他回来不敢有大响动,怕惊扰了母亲,又引来一阵盘问。 现在只想倒头便睡,好好休息。 当他看到自己房间亮着烛火,不禁疲累的叹了一口气。 试想一下,这么晚了,母亲大人应该早就安睡。 李清慧更不可能等他,更何况现在瑾儿求学归来,她光顾着儿子都来不及了。 敢留在他房间里的人除了叶玉莲,根本不做第二人想。 “相公,你回来了……” 叶青松看见叶玉莲站在圆桌边上,桌上摆着酒菜,看起来原封不动,但都已经冰凉了。 “唔,你还没睡啊,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罢。” 他低着头,心里觉得微微的惭愧。 但是,惭愧之情绝不能代替某种感情,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要怪,就怪你的父亲,要怪就怪你的婆婆,要怪就怪你出现在太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之,没有好日子过啊 第37章 叶玉莲强笑道:“相公,这二天你都去哪里了?” 叶青松就烦这些,一听这样的问话,神色就变得漠然。 “男人做事,你们女人少过问。” “相公,今天妾身是来告诉相公一件事的。” “有什么事,你快说罢。”叶青松将裘皮斗蓬脱下,随手扔在一旁。他现在不想吃东西,甚至不想洗澡,他只求好好睡上一觉。 “妾身已经……有喜了……”叶玉莲有些羞赧的说着。 她一定要生下叶青松的孩子,而且会生很多孩子,她要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叶青松的家门,让叶家世世代代的流传下去。 就算等到天亮,她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叶青松这个喜讯。 叶青松很是惊讶,原本有些冷漠的神色开始松动。 这么快就…… 已经有了二男一女的他,现在又将拥有第四个孩子,但是这种身为人父的喜悦之情,他早已尝试过。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感到微微的惊讶而已。 “你既有了身孕,就该好好休息,现在这么晚了,天气又冷……我送你回房休息。” 叶玉莲望着叶青松的眼神都变了,她微微的勾起了嘴角,脸上带着一抹讽刺的笑意,眼中却泪水盈目。 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却说道:“相公……妾身如果把池长静的事告到族里,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叶青松仿佛象是听不懂似的,反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叶玉莲却坐了下来,象是下定了大决心,打算把一切都挑开了说。 “妾身听说,相公和府里的下人之间颇有暧昧……但是相公你知道么?这件事若是让族里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叶青松脸色铁青,怒道:“你刚刚是说要亲自到族里去告?你是要禀告族长么?” “妾身只是打个比方。若是万一让族里知道,那个池长静他就不能活命了,难道这一点,你都不知道么?!相公还明目张胆的让池长静穿蚕丝衣睡蚕丝被,吃山珍海味人前人后到处显摆。你是在害了他,这难道你不知道么?” “……”叶青松眉头深锁。 叶玉莲紧接着说:“池长静不过是个下人,他死活倒罢了,可是这件事若让族里知道,相公你的前程呢?莫说以后的族长之位了,甚至还有可能被逐出叶氏宗族,成了无根之人。” “谁敢这样大胆,到处爵舌根!”他和池长静在一起都将近三年多了,其实族里的一些人也心知肚明,谁有空管这种无聊的闲事,枉做小人。 只是……一旦事情被捅穿,那些假道学伪君子便会群起而攻之。 他绝不能让自己所爱的人陷入生死的境地。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相公,妾身也绝不是想要管你,只是你还是让那池长静守本份罢。一个下人该是怎样就得怎么,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告发,也抓不到证据。” 叶青松冷冷道:“以你的意思,该如何?” “首先,自然要换掉那张……床……”叶玉莲捏着衣袖的手指骨都发白了。自从成亲以来,叶青松除了新婚那几天在她那里以外,其他时候竟然都跟那个池长静在一起。“然后,池长静自然不能穿不合身份的衣服……他一人住一间屋子倒是无妨,但是就算只是一个下人,也应该让他出门上街。他不是犯人,你关着他干嘛?” 叶青松只要一听到“让池长静出门上街”便觉得怒火上升,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叶玉莲嗤笑道:“不行?相公,你怕什么?难道你怕池长静会逃跑?” 害怕……害怕池长静会逃跑? 他在害怕,是,没错。 叶青松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手撑在了桌上。 因为,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池长静根本……根本就不爱他。 而池长静虽然跟他在一起三年多,但这全是他单方面的强迫。 原因只有一个——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他强暴了池长静…… 小静以为他不知道事情的原由,但是事实上,他早已经知道了真相。 那时候,池长静还只是个刚进府没多久的仆佣,干的不过是劈柴挑水这等粗重的活。根本接触不到那些精美的瓷器,昂贵的茶叶。 而且那时少年纯真而憧憬的眼神让他根本就不相信,这样卑鄙无耻的事,会是小静干的。 果然,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 刘长峰那家人竟然这样算计他……刘红杏不是很想当有钱人的小妾么?他就偏偏让她成为仆人之妻。那林勉长相普通性情木讷,刘红杏根本就不可能看上。 可是,嫁人之事毕竟是女子的终身大事,他也不能做的太损。 说起来,他还一直以为林勉老实可靠……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静就象他抓在手中的小鸟,只要他稍一松手,就会凌空而去,飞到一个他永远也无法找到的地方。 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他已经到了进退不得的地步,如果他和小静不是从那夜开始的话,该有多好。 叶玉莲见叶青松惊慌失措之状,便道:“相公,你怕什么,池长静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你何不替他张罗一门亲事,这样有妻有子,就不愁留不住他了。” 叶青松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娶妻生子?”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府里头也有适龄的长相俊俏的丫环,何不给池长静许一个……” 叶青松怔怔的站在原地。 脑子里想象着池长静娶妻生子的场面。 他缓缓望向叶玉莲愁苦的面容,此时正朝他绽放出淡淡的微笑,这笑容当中浮过薄薄的泪光。 也许他是眼花了,竟然觉得这伤感的笑意中带着无比的残忍。 是啊,如此残忍,他的心早已被这些话语伤的鲜血淋漓…… (某桃:虐攻啊虐攻……虐攻的文难写啊,想想看小攻啊,要虐他,无非是毁容,残废,破产,外加……太监了……但是咱们的小受咋办啊?难啊难……一不小心,虐了所有人,汗!失误!) 作者有话要说:三八妇女节出去旅游了,不好意思……大家多支持啊 第38章 在集裕村的祭春祭祖很快就结束了,叶青松全家立刻回县城准备迎接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上元节(元霄节)。 尚未到这一天,全县城的人便已经感受到节日的气氛了。 人人争相购买篾条、彩纸、五色珠等等材料,家家户户自制彩灯。 街上各式各样的花灯到处悬挂叫卖,那些稀奇漂亮的灯,就算价格昂贵,但竞买者众多,久争不下,而大打出手或是用打赌以定,显得热闹非凡。 叶府从上到小,个个有空闲时间便自己作花灯,样式五花八门,都为了上元之夜拿出来比较,看谁作的最美最漂亮。 等到上元节这天,更不用说了,当真灯山人海,辉映成欢。 而叶府甚至请了杂戏来演,要连着演三天,这让叶府之人个个兴奋不已,大家都是难得才有机会看戏。 但最高兴的就属池长静了。 因为叶青松刚从集裕村回来,便派人把他屋内的那张床给换了。因为房门太小,所以那张大床只能拆散了搬走。什么绣花蚕丝被褥双人鸳鸯枕头全都被拿走了。 望着与刚进府时同样简陋的狭小床铺,躺在上面又硬又硌,但池长静觉得这张床一撤掉,自己的腰板似乎都可以挺直了很多。 那些人不仅把床给撤了,还把他的房间搜个底朝天,但凡是叶青松送给他的东西,诸比小摆设平日穿的衣物甚至连笔墨纸砚等等全被搜走,连那几件蚕丝做的小衣,他经常穿的,也被扒下拿走。 池长静默默的收拾着杂乱的房间,觉得很是奇怪。 为何叶青松对他的态度会这样一反常态? 那晚叶青松冒着如此大雪从集裕村赶出,明明对他还是……很温柔体贴的,怎么重新回乡下再回叶府就这般冷淡? 他都好几日没有见到叶青松了,一时间倒觉得有几分孤单。 今夜是上元之夜,叶青松更不可能来了。 只听到外面有人叫道:“快去看戏,快开演了开演了——”那些年轻仆佣奔走相告,眨眼间,整个院子顿时寂静无声,衬着远处的欢声笑语,显得古怪而凄清。 池长静根本是坐立不安,他很想到街上去,但是根本出不去。 现在府里头有戏开演,他好想去凑热闹,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不可以去。 就在池长静思绪杂乱之时,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池长静忙去打开房门,就在房门打开的瞬间,蓦的一只兔子灯突现在他的眼前。 把池长静吓了老大一跳,可是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 他不禁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接过递到眼前的闪着桔色小兔子灯。 “小心点,免得烧掉了。”递出兔子灯的叶青松含笑的说道。 池长静握着灯杆的手都觉得有丝丝的汗意,他抬头看看眼前的男子,心下觉得很奇怪,却只是问道:“老爷,你干嘛送我这个?” 叶青松站在门口,显得很彬彬有礼,甚至有点温文尔雅。 “难道你不喜欢?”叶青松欲言又止,把手撑在门框上,似乎又下定了大决心,突道:“池长静,你要不要……到街上逛一逛?看看灯山?” 池长静? 老爷不是一直叫他小静的么?怎么突然又变成叫池长静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老爷竟然主动邀他上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叶青松见池长静一脸惊愕模样,只是傻愣愣的反望他。 他不禁迟疑了:“池长静……难道你不想上街去么?那要不要去看杂戏,今天演的是明月和尚度翠柳……不过,你去的话可能只能在远处观看,因为我母亲还有其他人都在……” 池长静想上街想的都快发疯了,他回过神,忙道:“老爷,小人想到街上看看花灯,听说在都城里,圣上都亲临城头与民同乐——” “那你就陪我上街去赏灯罢,走了。” 叶青松转身便朝外走,走的不疾不缓,他知道池长静一定会跟上的,而且会紧紧的跟上。 叶青松带着池长静并没有从正院正门出去,而是从后院侧门出来。 “杂戏就在正院搭台上演,咱们走正门会被旁人看见的。” “老爷,只有咱们……二个人上街么?” “人多了容易走失,你快跟上。” 池长静一手提着兔子灯,紧紧的跟在叶青松的身后。 一出了侧门,就在小巷里便能看到大街上灯火辉煌,满街的灯火仿佛天上的繁星落在了人间,变幻成了这无数的灯火,闪耀璀灿。 街上人人手持花灯,打着招呼,相互攀比着,相邀着去观看今年的灯山。甚至有些人不知足双手都提着好几个,甚是堵道。 但凡看到新奇漂亮的彩灯,叶青松便会停下来,低声询问:“这走马灯,上面的人物画的真是不错……想要么?” 跟在叶青松身旁的池长静忙摇头,他手上已经提了好几个灯了。 有用白玉做的福州灯、五色琉璃灯、用五彩珠子做的珠子灯,他一身粗布衣物提着这些贵重灯盏,总觉得时时引人注目。 “老爷,小人已经有很多了。” “池长静,你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池长静忙摇头,却一脸的求知欲望,他想懂很多东西,更多更多…… “这上面请的是负荆请罪的故事。你听这个故事么?知道讲什么的么?”叶青松指着走马灯上的图画。 池长静凑上前去,看了很久,似乎有些懂,但又不太懂。 “老爷,这个人身上背着东西跪在那里,是陪罪么?” 叶青松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古代,跪着的人名叫廉颇,是赵国有名的良将,那个站着的是人名叫蔺相如,也是赵国的上卿…………”他极详细了讲了廉颇蔺相如的故事,“这是便是他为什么光着上身,背负荆杖,来到蔺相如家请罪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啊。”池长静恍然大悟,显然对这些历史故事很感兴趣。 叶青松含蓄道:“其实……负荆请罪并不一定是要象古代那样背负着荆条,不同的人请罪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比如……有人就想用宴请吃饭当陪罪,也有人用送东西的方式……比如用兔子灯什么的……”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的看向池长静双手提着的花灯,心里却极为忐忑不安。 小静这么聪明,应该会明白他的意思罢…… 第39章 池长静的视线与叶青松的相交,便低下头去。 他心里何止是慌乱,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叶青松了。 叶青松这般做是想向他请罪么?叶青松把那床铺那些送来的东西全部撤走,也是想向他陪罪的方式之一么? 那叶青松是为了什么才向他请罪的? 那么,这是不是表明,以后他和叶青松仅仅只是主仆关系,再也不会有那种悖世的事发生? 池长静思绪杂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偏偏叶青松的陪罪如此的意味深长,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询问。 这繁华拥挤的街道,喧闹欢腾成了一背景,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唯有二个人游离于此。时间也仿佛静止了,一切都静止了,只因彼此默默相凝的视线。 但是一队翻腾的‘武舞’打破了魔障,那些人舞着大旗,翻着筋斗,衬着乐队奏出的“蛮牌令”,变化阵势,打斗对舞。 池长静听说过武舞,却从未见过。他挤在人群中,显得极为兴奋。 叶青松今日是只要池长静开心,他便什么事都依。 他怕自己跟池长静会被人群挤散,便偷偷的拉着池长静的衣摆。 突然只听到有人高声惊呼,“看那边,快看那边——” 原本围观武舞的人群纷拥的朝另一个方向涌去。 池长静自然也跟随着去看热闹。 竟是一队女伎,个个打扮的千娇百媚,穿着奇装异服,在鼓笛齐鸣之中,翩翩起舞,舞姿动人。 象这样的日子,那些千金小姐自然坐着雕轮绣毂的香车,在街上隔着车窗观看灯节。 引得浮浪男儿个个引颈探头,但终不可见。 而唯一能让他们痴狂的是,这些女伎歌舞了。 池长静是青年男子,何曾见过这么多豆蔻少女。 “茸茸狸帽遮梅额,金蝉罗剪胡衫窄。” 这些女子极尽所能展示自己婀娜的身姿,窈窕的体态,只看得池长静面红耳赤,却偏偏目不转睛。他挤在人群中,连手上拿着的彩灯也早顾不得,都弄破了。 站在池长静身后的叶青松见此情形,心中一阵紧缩,难道他真的要给池长静配个女子么? 为了转移池长静的注意力,叶青松抓住池长静的胳膊,将他硬拉出人群。 “看了半天,肚子饿了没?要不要到附近酒楼饮酒?……那边有小贩在卖节食,咱们过去看看罢?” 池长静看得正眼热时被叶青松硬拉出来,他心中焦急,只怕这些舞女们走远了。 “老爷,她们……要走远了……”现在就算让他吃天上的龙肉,也没个工夫。 这让叶青松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强装笑颜。 “那我们继续去看……” 偏这时,几个小贩趁机拦在他们身前,开始大肆兜售各样的小吃节食。 乳糖圆子、水晶脍、各种蜜饯,南北珍果…… “老爷……”池长静欲言又止。 叶青松笑道:“等一下,咱们再赶上去,依旧还可以看到歌舞,放心罢。” “不是……你有没有让旁人跟着咱们啊?” “什么?”叶青松疑惑道:“怎么可能,今夜出游自然就咱们二个人,旁人我连提都没提。” 池长静稍稍靠近,且低声道:“老爷,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叶青松脸色凝重,他当然知道,这是极有可能之事。 便拉了池长静快速的穿过人群,闪到一条小巷弄里去。 两人贴靠在墙上,叶青松小心探头朝外看,果然见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四处张望查找。 看来真的有人在暗地里跟踪他们…… 叶青松默默冷笑。 “从小巷走——”叶青松拉了池长静的手,两人在灯火婉延的小巷中快步离开。 两人手拉着手,寻着叶府的方向快速离去。 但彼此心中却在不停的猜测,这些跟踪他们的人究竟是何人。 跑回叶府后院角门之处,都是气喘咻咻。 池长静手上的破灯笼早在奔跑之时,在墙上或是树枝处刮勾得支离破碎,可是这几支灯笼杆还紧紧的握在手中。 “你还拿这些干嘛,快扔了罢,明天我再买给你。” 池长静万般不舍的将破灯笼放在角门旁边。 后院侧门是靠近厨房边上的,因为后门早被叶青松用砖封了,所以这个侧门倒成了仆佣们日常进进出出的必经之路。 只是今夜,全府最热闹的地方,除了正院戏台处,便属厨房了。 那值班厨师正忙着做各式点心,以供全府的人享用。 “你等一下。”叶青松让池长静厨房外等,自己到里面将各色点心都拿了一点,搁在了二三盘,用食盒装好,提了出来。 他领了池长静往后院而去,其实有很多话,他想对池长静说。 只是好象总有窥探的眼睛,无处不在。 “池长静,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咱们去后院竹林那边罢?” 池长静早就觉得叶青松今日甚是奇怪。 这样的叶青松让他着实琢磨不透。 现在叶青松有话对他说,就估且听听。 叶青松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了池长静,两人在竹丛附近站定。 抬头望,只见天边一轮明月,映照着这静寂的后院深处,这洒落一地的月光,仿佛又似前几日积雪尚在之时。 四周寒风轻送,竹叶沙沙做响,就象情人的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 叶青松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却真的似有说话的声音。 他不禁凝神细听。 池长静见叶青松古怪模样,他猛然想到一件事。 忙高声道:“老爷,你找小人究竟有何话说,这里有些冷哪……” 叶青松见池长静一付瑟缩模样,确实这里显得极为阴冷。 便低声道:“今日,我派人将你房里——” 这时他的声音顿住了,忙道:“你听,刚刚好象有什么动静?!” 池长静慌乱道:“这附近常常有野猫出入,刚刚大概是野猫从竹丛跑过的声音罢。” 叶青松点点头。 第40章 叶青松再凝神细听了片刻,果然没有其他异常响动,这才作罢。 他绝不希望自己将说的话,会被旁人听到。 “池长静,今日我将你房里的床铺还有其他东西都撤换掉,你一定觉得很……很奇怪罢?!” 池长静点点头,却不作声。 “这上元节过后,我们再不能象现在这般亲密了……我以后不能再去找你,甚至不能跟你多说话……” 池长静心中惊疑,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笑还是该哭。 叶青松将食盒搁在地上,双手握住池长静的双肩,这个姿势让池长静不得不仰起脸来,两人目光对视着。 银月的清辉洒在池长静的脸庞之上,几丝琉璃之色,清透而易碎。就象世上难寻的无价之宝,只怕稍一用力,就会化为粉尘。 这样的心情,想要紧紧握住,却又深怕稍一不慎,就会永远失去,进退不得,心在煎熬。 叶青松想要将其紧紧的搂在怀中,却只得松开手,手指抚上池长静的脸颊,将几绺发丝轻轻的拨弄到耳后。 “池长静,你要相信我,再忍耐一下,也许时间会很长也可能很短,只要时机成熟,我会带你去都城,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先在帐房那里好好学——” “都城?是去都城游玩么?” “当然不是……”叶青松神密道:“以后你就明白了。只是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池长静心下烦乱:“老爷不想旁人知道,大可不必告诉小人——” 叶青松慌道:“我是怕你会胡思乱想,才会告诉你我的打算,好让你心里有个底。只是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否则……” 如果让叶玉莲知晓他心里真实的想法,那么一切都将翻个底朝天了。 池长静见叶青松神色如此凝重,心下奇怪,刚刚叶青松所说的话,有何要紧的? 不能让旁人知晓啊……池长静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注视着被冷风吹的乱响的竹丛,觉得十分不安。 他小心翼翼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叶青松自然夸大其词,说了最严重的后果:“咱们两人性命不保。” 在这件事上,他做了一个两难的选择。虽然知道说出真实的想法,是件很危险的事,但是他却必须让池长静知道,否则他很可能会失去他。 “啊?”池长静目瞪口呆。 叶青松见池长静一脸惊悚模样,忙安抚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讲,便没有关系。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意,那以后我如果不再去找你|Qī+shū+ωǎng|,就算在路上相遇也不搭理,假装不认得,把你当成府里头跟其他佣人一般对待……但是你千万不要误会,在我的心里,你才是唯一的那个人。我之所以会那样做,全都是为了瞒过旁人的眼睛而已。你明白了么?” 池长静手足无措,忙道:“老爷,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怕叶青松说太多,说的太多,只想赶快离开此地。 “但是我不说不行,从明天开始,叶府任你出入。还有上次你说非常想读书认字,我会跟江先生说,让你也入学馆,跟那些孩子一起启蒙……” “真的么?”池长静既惊又喜,一夕之间,他曾经极度渴望做到的种种事情,都降临在自己头上。 难道他是做着美梦,尚未醒来? 任意出入叶府,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跟其他仆佣一样,在闲暇时,到外面去。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他都没有好好领略过。而且他也可以去探望林勉了,象这样的节日,只是卧病在床……这让他心里真是愧疚。 “池长静……”叶青松略带着伤感又极度不安的问道:“叶府任你出入,你应该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离开?小人卖身契还在老爷手里,能去哪啊?”池长静委婉而失意的说,如果一旦卖身契期满,那就不一定了。 叶青松张口欲言,犹豫着只是微笑道:“……是不是很冷?那咱们回房罢。” 有些事,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对池长静说,说不出口。只是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把一切都摊在池长静面前说开了,那么他也安心多了。 第一天去逛了灯市,第二天池长静自然不想错过看杂戏的机会。 他搬了凳子,坐在最旁边处,其他人只顾看戏,都没理会他。 台栏上正上演,孟姜女千里送寒女。女伎们在台上旋舞洒脱,歌喉婉转动人。观众只看得如痴如醉,而后上演滑稽戏,更是让人欢笑连连。 池长静挪动凳子,一个劲儿想往前面靠。 只是他在看戏之时,旁人却在看他。 “二夫人,那就是池长静——” 叶玉莲不仅稍稍回头,尽管灯火亮如白昼,但只看清池长静的侧脸。 前几日,她听说叶青松果然从池长静那里将床铺之类的事物一并撤去,而且没有再跟池长静睡一处。 叶青松是打算做给她看么? 哼,她倒要瞧瞧,这场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只可惜叶青松今日并不在家中,据说是去赴一场盛宴。 “妹妹,你在看什么?”李氏就坐在叶玉莲的身旁。 叶玉莲忙收敛神态,微笑道:“今日人比昨日更多了,还有许多眼生的。” “那是有些街坊四邻亲戚朋友都来凑热闹……除了家奴,有许多仆佣卖身契只签五年,年数一到,便回乡娶妻生子,那些年青的都是新来的,象池长静那般卖身二十年的,少之又少。” “二、二十年——”叶玉莲惊呼着,多奇怪的数字啊。 李清慧意味深长的笑道:“我以为妹妹早已知晓,原来你真的不知啊。”她不再说什么,目光继续望着勾栏上正上演的闹剧,只笑的前翻后仰,把大家小姐出身的气派全都丢掉了。 叶玉莲抿紧了嘴,再不啃声的干坐着,目光虽注视着台上一举一动,神思却不知所想。 第41章 纵然台栏下的看客看的如痴如醉全情投入,但是叶玉莲没有,也唯她一人竟眼观鼻鼻观心的危坐着。 手里捏的罗帕若非质地纤韧,只怕早被她撕扯成碎布条了。 是啊,没错,她早已知道池长静竟卖身给叶府二十年这件事。 当时她询问管家得知此事时,有多震惊。 二十年啊,换句说话,也就是在池长静三十五六岁时才可以离开叶府。 为什么是二十年? 这样还不如干脆卖身给叶府做家奴? 为什么卖掉人生最辉煌的年岁,却在垂暮之年才要离开叶府呢? 叶青松这样做有什么打算? 虽然她请人用三十五岁来试探池长静的反应,但似乎池长静并不知晓。 原来池长静不知晓…… 那么如果池长静知道他已经被亲生父亲卖身给叶府二十年,会有什么反应? 也会象现在这样,就算坐在角落,脸上神情还会如此愉悦么? 亦或者,池长静一旦知道这个消息,会想尽办法纠缠叶青松,想极力拉住叶青松的身心……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把池长静弄走,她得忍受一切,在漫长的十几年之内,她会发疯的,一定会。 叶玉莲的手不自觉的捂在自己的腹上。 就在叶玉莲神思混乱之时,只听有人高呼。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几乎是所有人,神态都变得不一样。 台上表演的更加卖力,台下观众所有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来人身上。 只见叶青松手上提着一双鸳鸯灯,正款步而来。 但见他眉眼含春,嘴角噙笑,一边安抚众人让大家不必多礼,只管落坐看戏,而目光却在全场巡视着。 叶玉莲拿着帕子的手按在心上,心情激荡。 但是叶青松的目光仅仅是轻轻扫过她,如此而已。 这个男子,早在很久以前就是她心上的那个人了啊。为什么将情意付给的这个男人却会寻找旁人的身影呢? 叶青松你在找谁呢?你目光中满含的情意分给我一点,好不好? 你看看我啊? 被泪意朦胧的视线几乎看不清叶青松的身影了。 可是叶青松在这乌压压的几十号人当中,立刻寻到了池长静的身影。 因为这全场大概只有池长静会顾着看台上所演,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罢。 这双手捂着,用嘴巴呵着暖气的纤瘦背影,就是固执的不转头看他一眼。 叶青松微笑的从池长静身旁缓缓走过,手里提着的鸳鸯灯在池长静耳朵边上轻轻擦过。 池长静胀红了脸,神色坚决,只盯着台栏上。 叶青松走到台前自己母亲的身旁,把鸳鸯灯递给自己母亲。 “哪有人送给亲娘鸳鸯灯的?简直胡闹。”叶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叶青松装傻充愣:“这是鸳鸯灯啊,我还以为是二只水鸭子呢。你就挂着看看罢。” “你这孩子,这一双鸳鸯灯,一只给静慧一只给玉莲罢……要买就多买几只,买二只算怎么回事?!”言下之意,妾室郑乐娘也应该要一只。 叶青松无所谓道:“好啊。” 他亲自分别递给坐在一块的二位夫人,一人一只鸳鸯灯。 只是他心里好笑,既然名唤鸳鸯灯,自然是有情人各持一盏。反正现在他也不能光明正大送给池长静,就给她们好了。 叶青松将彩灯递给叶玉莲的时候,却见她脸上带着泪痕,不禁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叶玉莲强笑道:“相公送灯给妾身,是太高了。”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现在你有孕在身,不可在外久坐。外面如此寒冷,还是快回屋去休息罢。” 叶玉莲点点头,向婆婆和大夫人行礼告退,提着一只孤单单的鸳鸯灯,在丫环的搀扶下缓缓离去了。 叶青松见天色寒冷,便吩咐管家,让厨房做浮圆子,且要保证人手一碗。 众人听到还有元宵可吃,个个显得极为兴奋。 还没多说几句,叶老夫人便叫道:“你看不看,不看看你回房去,别在这里打岔了。” 叶青松不再说什么,便在李清慧身旁坐下来。 就在众人为台上所演尽情喝彩之时,身旁的李清慧突然开口道:“上元过后,瑾儿便要回书院了。” “这么快?对了,这二天都没看见他人,去哪里了?”叶青松看看四下,都没有发现大儿子的身影。 李清慧笑道:“他跟叔父的孩子出去了……你忙着赴宴游玩,自然见不到他。” 叶青松心下愧疚,便沉默不语了。 但李清慧似乎很是开心,她低声道:“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听说那个池长静卖身二十年,如果他知道这件事,能一直留在你的身边,一定会非常开心罢。” 叶青松脸色大变,这件事是他极力想要隐瞒的事,本来打算在池长静干满五年之时,再告诉他,或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他,亦或者明年他们就可能已经在都城了……问题是李清慧怎么会知晓?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清慧笑道:“相公,你怎么都糊涂了?你给了池长静的父亲一百两银子,这么大的支出,我总要了解用在哪里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刚刚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她听了很伤心呢,不过我听说,相公现在已经转了性,大概很快就会给池长静配个女子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叶青松玩味着这句话,因为他把钱给了池长静的父亲,是自己私下里出的,根本没有通过帐房。没有记帐的东西,李清慧怎么会知道? 新写的那张契约被他锁起了,唯一的钥匙就藏在自己的身上。 那么,唯一的答案就出在池长静的父亲池存福身上了。 叶青松心道:让这个女人当家,真是让人受不了。只是现在恐怕除了池长静以外,其他人都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所以他要快别人一步,亲自把这件事告知池长静。 第42章 叶青松猛然站起身,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任李清慧极尽讽刺。 等一下,他就把卖身契的事亲自告诉池长静,甚至可以当着他的面,把它撕毁。 无论如何,也要赶在其他人前面。 叶青松向母亲告退之后,转身离去时,看到这些0都没有离去的意思,显然台上杂戏十分吸引人,更主要的是,大家还等着吃浮圆子呢。 池长静更不可能就此离开了,怎么也会坚持到戏散场。 怎么办?他现在不可能直接走过去,然后把池长静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那会让一切前功尽弃,而且再也很难取信于人。 因为前几天把所有东西都撤离池长静的住处,是对外表明,他跟池长静已经结束。 现在他深深的感到后悔,做的太急燥,而且也太过火了。 今晚他是不可能有机会把这件事告知池长静的,那么唯有明天一早。 上元之夜依旧如火如荼,狂欢的、买醉的、烟火迷幻的这个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只是,有些人是欢乐兴奋的无法入睡,有些人享乐着不舍入睡,有些人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翌日,叶青松一早便起,便吩咐仆人把池长静叫到书房,安排以后池长静要干的活。 他根本不用把这些话告诉下人的,但是没办法,他依旧欲盖弥彰的说了。 然而让叶青松大惊失色的却是,池长静根本没有在房中。 他怔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池长静没有在房中?昨夜戏散场的时候,池长静确实已经回去院子了。 结果一盘问,才知道,因为叶青松曾经发话,可以任池长静出入叶府。所以今晨天刚蒙蒙亮之时,池长静便已经出去了。 上元节,要持续整整五天的通宵达旦的游乐,而今天已是第三天。 池长静天尚蒙蒙亮之时,便已经出了叶府。 看门家丁极不情愿让他出府门且带着强烈怀疑的目光,若非他手上空无一物,也未必放他出去,显然叶青松特意吩咐过了。 这是他这许多年来第一次独自外出,面对这陌生的世界,他极为兴奋,迫不及待中又带着几丝踌躇。 昨夜他偷偷的向杨路打听到了林勉住在哪里,便想买点礼物,到林勉家中探病。 只见街道上一片狼藉,稀落的路人神情朦胧的招呼着,不知道是欲回家休憩还是正赶着下一场的游乐,只是每个人都显得有一些疲倦。 池长静拦住几个人,上前询问所谓的南马巷竟然在哪里。那些歪冠倒屐的行人,醉态酐然,结结巴巴不知所谓。 此时,尚未到五更天,街头巷尾传来的煎点汤茶药的叫卖声,响成一片。 一个提瓶挑担卖茶的小贩叫道:“这位小哥,来碗茶汤?” 池长静心道,这些小贩平日走街窜巷,这城镇之中,哪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啊。当下便要了一碗姜蜜水,去去寒气。 “你要去南马巷啊?怎么来这里啊,这里是北延街啊,方向都弄反了。这条街直走,到底便看到有座搭了彩架的丽景楼,就在那附近,小哥再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池长静道谢了之后,便顺着街道一路走下去。 此时,朝阳升起逡巡在道路上,两旁各种商铺都纷纷开门做生意。 只看得池长静眼花瞭乱,心里思量着不知道该买点什么礼物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猛抬头只见不远处好一座彩楼。这巍然耸立在街边的酒楼走近一些看,只觉更加宏伟壮丽。 池长静赞叹的心道:不知是谁家开的,太神气了。 走过彩架,仰头见扁额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丽景楼。 这三个字他都认识,全都认得。 池长静不觉的露出一丝笑容来。 向旁人打听了南马巷林宅所在,池长静寻到里面的一间宅院。 只见院门紧闭,不知里面是何景象。 他理了一下衣着,将短袄拉的直直的,才轻轻的用手拍门。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叶青松面容狰狞的望着看门的家丁。 “天还矇矇亮……昨天老爷你特意吩咐小人,所以小人才没有阻拦……”跪在叶青松面前的家丁吓的瑟瑟发抖,他是叶府家养的奴仆,叶青松随时可以将他近转卖送人。 “他有说去哪里么?” 那家丁胆怯的摇头。 “那他往哪个方向去?他手上拿了什么?” 那家丁忙道:“小人看那静哥儿手上什么也没拿,只身外出,至于去哪个方向——”他真没有注意。 叶青松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都不住跳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池长静是打算要逃跑么? 逃跑?池长静只身外出,什么也没拿啊。 叶青松立刻来到池长静房中,但见被褥凌乱,显然昨晚池长静确实睡过了。 打开旧衣箱,里面浆洗干净的衣物叠放的整整齐齐,看起来不象带走的样子。 但是他的目光很快的注意到桌上放着的空罐子。 这是干什么用的? 他很清楚,因为他亲眼看到过池长静将挣来的月钱美滋滋的放进罐子里。 现在这个罐子空了,里面的钱全被池长静拿出来了。 这段时间,他宠爱池长静,所以给他的月钱都比旁人的高出许多。 池长静又出不得府门,整日吃住在府里,钱根本花不出一个子去。 这三年多攒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叶青松根本不知道池长静曾经一度把攒下的钱全部都交给父亲。) 你要逃离我么? 是不是要我亲手把心挖出来给你看,才会相信? 我该拿什么留住你,拿什么?是不是要我的全部,一切一切…… 叶青松冥目长叹,只觉这孽缘,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对他贪婪的惩罚…… 但当他睁开眼时,便下了命令:让府中的佣仆全城去搜找。 其中几人就算找不到,也要守住城门口,其他人不停的找,直到找到池长静为止。 第43章 有诗云: 五日都无一日阴,往来车马闹如林。 葆真行到烛初上,丰乐游归夜已深。 人未散,月将沉,更期明夜至而今。 归来尚向灯前说,犹恨追游不称心。 对于叶府的人来,这个上元节何止是不称心。他们只度过了狂欢的二天,而后便全程奔波在城镇的每条街道上,甚至还出了城门五六里地去查寻。 偏偏上元节是最热闹的几天,几乎全城人都出来游玩。街上车水马龙,那些乡下的人都到县城来看灯挤热闹,更增加了他们寻人的难度。 几乎是不休不眠,但是一天二天直到上元节在他们的疲累奔波中黯然度过,足迹踏遍了方圆百里的每寸土城,叶青松亲自赶到池长静老家去,查问池存福。 可是池长静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单靠叶府仆佣已经没有办法了,于是叶青松在周边每个县镇乡村都贴出了悬赏告示。只要有人能提供一丝消息,便可得到一千两纹银的赏金。 @奇@不知底细的人只道叶青松是疯了。 @书@一千两纹银可以买多少个仆佣了啊,上好的宅子都可以置上二座了。 @网@一时间叶府几乎是门庭若市,前来禀报消息,领赏金的人多不胜数。 可是,全是一帮骗子,为了高额的赏金,编造无数谎言。 叶青松对任何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只是疯狂的去寻找,就连极为荒唐的消息也绝不放过追查。他心中报着深切的期望,只是期望越深,失望也越深。 他吃不好、睡不好、加上四处奔波,竟没有一刻停歇。 短暂而漫长的一个月过去了,叶青松几乎是心力交悴,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创伤,他倒下了。 杨老夫人见儿子这般憔悴,她心痛之余,把媳妇孩子都叫到叶青松的床前,百般劝说。可是叶青松便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如枯木一般。苦劝无果之下,这件丑事又不足对家族中亲戚说道,她没有办法,才想到杨慕远跟叶青松是极要好的朋友,又做过大官,非常有见识,说出的话也具有一定的威信,可能会有办法。 于是,便派人把杨慕远请来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别这样,要振作起来——”杨慕远听到叶青松病重的消息,便从邻县赶过来了。 叶青松靠坐在床上,整个人象是失去了精气神,现在仅仅是个躯壳留在人间一般。 他一声也不响,目光黯淡,怔怔发愣。 杨慕远端来精心熬制的人参粥,劝道:“你先吃几口,身体要紧。” 调羹尚未触到叶青松的唇,叶青松便已经转开头去。 “青松,现在才过了多久,你就这样自暴自弃?就算没了那个人,那又怎么样?你想想你的母亲,这几位如花似玉的夫人,还有你的孩子们。撇开他们不说,在这世上,你还会遇到更多的人,你喜欢的人啊。” 杨慕远觉得有点难以致信,他从不知道叶青松对那个少年竟怀着这么深的情感。 他不禁回想起叶青松含蓄的笑意,说着一切以大局为重之时,那隐忍着的痛苦的情感。 叶青松从来不是一个任意妄为的。 而这一次,大概也明白所谓的‘大局’是如此的荒唐可笑了罢。 叶青松缓缓开口了,声音无比的艰涩:“他究竟要什么?我什么都满足他,为什么还要逃走,这样迫不及待的?我难道真的这样让他难以忍受么?” 他不过是稍稍的松开手而已,那人便已挣脱而去。 杨慕远不想再说刺激叶青松的话,便委婉道:“也许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罢。” 池长静想要什么? 男人的人生目的不过是干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再娶妻生子、褔荫后世。 而池长静得到了什么? 想要的,应该一样也不可能得到,更逞论什么都满足呢。 叶青松悲苦道:“他要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只是这世上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凡事都要慢慢来。我都已经承诺他了,会让他得到一切的,为什么还会要逃走?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点点时间呢?” 在他的心中,曾经有美好的图景,在京都的两人,就他们两个,长相厮守。 他会亲自教导池长静,让其掌管所有事务。 哪怕池长静想要娶妻生子,他也会答应的,他会答应的。 “也许你说的不够清楚,他可能是误会了。”杨慕远非常清楚友人的性情,那种含蓄的性格,就算再炽热的情感,也绝不会轻易的表露。 也许旁人只知道叶青松是极为良善敦厚的人,却不知道这男人的心里也会有炽如烈日般的情感,足以焚烧一切的情感啊。 “他明明点头答应我!” 杨慕远见叶青松神情激动,忙转移话题。 “按理说,象池长静这般年岁,在外面又无熟识之人,怎么可能会有办法这么迅速的逃离这里?在我感觉,他蛮稚嫩的,这般离开不着一丝痕迹,比较不可能。” 叶青松盯着杨慕远,静静听自己的好友说话,原本空洞的眼神已经凝着几丝神彩。 “我来猜测,我想他可能是被什么人给藏起来了。”杨慕远沉吟说道。 “藏、藏起来……”叶青松惊骇道,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而事实,这个可能性也是非常大的。 那么说,池长静并不是真的想要离开他,而是迫不得以? 叶青松心里只相信只认定了这种猜测。 因为他的小静也绝不是那种绝情无心之人,不会把他的心他的情意扔在地上这般肆意践踏。 不会这样绝然的离开…… “你想想看,他若是真被人藏起来,那么会是谁?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 叶青松心中自然有了怀疑之人:“小静也许还在城里……” 杨慕远摇头道:“这大概不可能,上元节城里车马如林,随便将池长静掳上一辆,早就出城去了。关键并不在于池长静现在在哪里,而是,是谁把池长静带离这里。虽然这只是个想法,但毕竟也是一条线索。” 叶青松握住杨慕远的手,叹道:“多谢你了,小静离开之后,我心里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了,弄不明白都糊涂了。要知道,今天有人告诉说在城北看到过小静,一下子又有人来说,在城南看到,或者什么乡下,反正天下之大,他无处不在了。” 杨慕远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叶青松确实栽的厉害,但至少现在已经挺过来了。 只是,那个他曾远远看到过的少年,会在哪里呢? 他究竟是自己离开还是被卷进一场暗潮之中,身不由已呢? 再看看叶青松,已经走身,推开了朱红色的窗扉。 一股冷风顿入。 他忧郁的目光却停留在窗外花圃中那些小小的黄花之上。 郁郁黄花,皆是般苦。 娇弱而害羞的迎春花在寒风中微微的轻颤着,动人心弦。 但是不管怎样,几丝春意已凝在上头。 (第二卷完) 欲知池长静身在何处,他们最终能否一起,请看第三卷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的姐妹篇,大家多捧场哦 更完新文,便立刻更无价宝的第三卷,卡文啊卡文,当中有难处,大家多担待 第44章 在润州(镇江)丹阳县没有人不认识胡爷的。 胡爷大名胡振洲,在江南是极有名望的富贾巨商。 八月初三正是胡爷的五十寿辰。 豉乐齐鸣的声音几乎响遍整个丹阳县。 前来贺寿的亲朋络绎不绝,送来的贺礼堆叠如山。 自古官商一家,府县官员大部分与他都有关联,也一一前来贺寿,夸显了财势。 整个宅子里外设下流水延席,宴请四方乡邻。 还专门请了伎艺者表演各种技艺,或歌或舞或表演杂耍,以壮声势。 今日的胡府当真热闹非凡。 胡爷在大堂设下豪宴,专门宴请官员以及有生意往来的巨贾富商。 只见他端着酒杯,精神矍铄。 轮流每桌敬酒,伴随着豪爽的笑声,酒水一杯杯下肚,却丝毫不显醉意。 转到靠近大门边的一桌,瞄见了一个侧影,胡爷不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不是叶青松么? 见他虽端着酒杯,却一付愁眉不展的模样。 不知情的人,还道他生意遇到阻滞,却不想正是如日中天。 胡爷笑叹了一口气,年青人过不了情关的比比皆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谁也莫笑谁。 只是,这美人却大有蹊跷。 老实说,刚开始他半信半疑。 直到一个月之前,叶青松亲自前来拜访。 声称要在丹阳建造乐景酒楼,特地提前拜会。 字里行间大有让他帮忙拉一下关系。 但绝口没有提到那件事。 当时,他还真以为自己收到的消息有误。 叶青松在当地就有丽景楼,排场极大。 丽景楼他也去过,彩楼欢门极其奢华,是效仿东京孙家正店的排场。 不仅仅是丽景楼,叶青松在附近县城均设有酒楼茶馆,生意做的极大。 但一个生意人绝不可能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会离地方这么远到润州来开酒楼? 单单是当地的官府商会,就要投入极大的钱财打通关节。 而且还要熟人引荐。 更不用提,那些帮会地痞亦要打点。 但凡一个地方的水都是很深的,可不是那么容易趟的。 叶青松应该很明白这一点,那为何还要不远千里到丹阳来,趟这个浑水呢?! 这般作为,岂不是让人浮想连翩。 所以,他故意装做很忙碌,对于叶青松的来访,都避而不见。 整整一个月,叶青松几乎是日日上门拜访,都失望而返。 这年青人,太有耐心了。 胡爷不禁赞叹。 老实说,他们还算是忘年之交。 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叶青松的时候,就十分欣赏。 年青人不仅具有聪明的头脑,最重要的是,十分有德行,这就极为难得了。 现在的商人哪个不是见利忘义,为了挣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就不待见了。 因此,他极力扶持叶青松。 还把自己极为中意的红艾小姐送给了他做妾室。 他以为红艾跟了叶青松,这辈子会有大依靠,谁想,竟然会是这样。 就因为这一点,他才对叶青松感到极为恼怒。 避而不见,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他时刻都暗中关注着叶青松的一举一动。 叶青松有能力,他一直知道。 犹其是乐景楼竟然已经选下地点,并且开始大举动工,这让他很是诧异。 叶青松在丹阳造楼,那势必要很长一段时间留在此地。 看来,过了大半年,事情还是泄露了。 在胡爷寿辰过后三天,叶青松再一次登门拜访。 而这一次胡爷亲自出来迎接,携了叶青松的手到花厅叙话。 “青松啊,前阵子实在太忙了,有所怠慢,你不会见怪罢?” 叶青松忙道:“不敢,不敢。在下接连多次上门,恐怕令胡爷很困扰罢,若非在下实在有要事相求,实不敢惊扰了你老人家。” “不要说这等见外的话,我们都是爽快人,有话就直说罢——” 叶青松暗下决心:“在下与胡爷也算相交多时,有一件事,还请胡爷千万帮忙。” 胡爷端起茶杯轻抿了几口,淡然道:“青松,你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胡爷,我……在下的一个家奴私自逃跑,但据可靠消息说,他逃到了丹阳县……丹阳县是你老的地盘,还请胡爷帮忙寻找。” “家奴?我当什么事,不就是一个家奴么?青松,何必大费周章,找不到就算了。” 叶青松怔忡片刻,吱唔道:“这怎么能就此做罢?若是个个家奴都以此为榜样,人人半夜脱逃,那我家里还有人剩么?!” 胡爷捋须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是逃到这里?要知道,私藏逃奴可是有罪的,谁会这样大胆,做这等不讨好的事。” “在下只想找回那个家奴,其他罪责一概不会追究。” 胡爷眉头紧攒,一付思索模样。 “青松,我一直以为你为人宽和,想不到竟会逼得下人逃跑。这次就算把人抓回去,你会鞭打他,鲸他的面,狠狠的虐待么?” “这、这怎么可能!” 叶青松一想到,鞭打池长静,在脸上刺字,心中一颤。 他爱都来不及了,死也不会做这等事。 从上元节一直到现在八月初六整整七个月,他都没见到池长静的面。 这么长时间的分离,让他几乎要崩溃了。 想想那些日子,他四处奔走,附近乡镇全都翻了个遍,用去钱财无数,只急的焦头烂额。 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为什么要松开手?! 就算被池长静恨一辈子,他也应该绝不能松手的。 其实上元节过后,不到三个月,就知道池长静的下落,但他不敢冒然行事。 因为,这件事……很复杂。 如果不直言相告,胡爷一定会继续跟他打太极,绕弯子。 心里很清楚,眼前这老狐狸什么都明白,但有些事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说出口。 该怎么办? 在不知不觉中,叶青松站起身来,在花厅的窗畔来回走动。 胡爷依旧端坐着,瞅着叶青松,一脸的戏谑。 他继续喝茶,就算沉默持续着,却老谋深算的不开口。 过了半晌,叶青松实在忍不住,走到胡爷面前,一揖到底,喟然长叹:“胡爷,请你老高抬贵手,把池长静还给在下罢。” 声音说的极为真切无奈,只差没下跪了。 第45章 谁想胡爷犹自装傻:“什么池长静,是你那逃奴的名字?我胡振洲手下生意无数,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记得那一奴才的名字,不知道!” 叶青松沉声道:“胡爷,只要你把池长静还给在下,现在正在造的乐景楼,落成之后,愿双手奉送给胡爷你。日后,胡爷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胡爷‘咦——’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青松,你也是一方巨贾,经历过大风浪之人,凭的为一个奴才折辱成这样,成什么样子。” 叶青松喟然长叹,心中的愧、怜、爱纠结成的巨索已经将他紧紧缠缚,再也挣脱不开了。 胡爷神色凝重,让叶青松坐下来。 “不是老头子不帮你,而是帮不了你!” 叶青松瞠目结舌,难道自己的消息有误?! 胡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池长静是谁,我确实不知道,但我想告诉你,他逃走了,对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你懂么?” 叶青松惨然一笑。 “如果没有他,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快活的。” 明明这般痛苦,就算人生重来一次,他甚至还是愿意再次遇见池长静。 胡爷目光转向窗外,那微微飘落的枯叶,仿佛喻示着冬天已近。 “你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那我就直截了当的说:池长静逃走了,其实是救了你们自己一命,现在懂了么?” 叶青松惊骇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原是极聪明之人,一时间被情字迷惑,竟看不透眼前的局面。 “如果你现在找回池长静,把他带回家中,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胡爷转回头,盯着叶青松,继续道:“而且会死的很惨……你还打算要带他回去么?” “怎么会?这……”叶青松猛然站起身,神思似乎在回想某些关键的地方。 过了半晌,叶青松冷笑道:“胡爷你这般恐吓在下是何缘故?池长静分明是红艾跟胡爷你偷偷掳走的,现在反倒说这样危言耸听的话。” “危言耸听?”胡爷低低的笑了起来,摇摇头:“青松啊,情字一关若堪破不了,一靠子只能庸庸碌碌当一个寻常的商贾。红艾是个好姑娘,她在救你,你懂么?” 叶青松惊疑未定,神色疑惑不解。 “救我?” 救他?这世上谁能致池长静于死地? 官府?可池长静并未犯法啊。 有他在,也保护不了? 除了叶氏宗族有这个权利,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能要池长静的命?! 叶氏宗族? 族长?他的平妻叶玉莲? 可是,他与池长静的事,叶玉莲早已知晓,一家人相安无事。 想不通,不明白啊。 “青松,你认为老头子会为了一个逃奴撒谎?什么乐景楼,老头子不稀罕,我可以告诉你池长静的下落,但你一定在三思而后行,否则极可能酿成惨祸!” 叶青松大喜,连连点头称是。 胡爷招来李管事陪同叶青松出去,自己便不再理会此事。 因为对于他来说,叶青松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但他向来看重叶青松,才会出手,或许更因为红艾的关系,不管怎么说,他 已经仁至义尽了。 李管事毕恭毕敬的引着叶青松在街上而行。 “叶老爷,小的帮你叫鼠尾轿罢?还要过二条街,有些路程。” “老爷,要不要小的去牵马过来?”丁令威自然随行一旁,此时不免插嘴道。 叶青松摆摆手,只是心急如焚。 “李管事,不用麻烦,只管快走……池长静现在究竟在哪里?” 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李管事一路疾走,沉吟道:“小人确实不知道什么池长静,只知道我家老爷要小的带叶老爷你去同新米行。” “同新米行?”是在米铺? “正是如此。”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一发朝前走。 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来到熙熙攘攘的东大街。 一路遍布铺席商店,夹杂着各式高大门户,显然是丹阳最为重要的街道之一。 叶青松选的乐景楼处在河畔,距离这东大街倒是不远。 李管事突然停驻了脚步,指着跟前三间大店铺道:“就是这里了,叶老爷随我进去。” 只见三大间店铺大门洞开,十几个壮汉劳力正搬着街边堆积的一捆捆的米袋,个个光着膀子,流着一身大汗。 “什么时候,你们老爷也做起大米的生意?我记得以前只管漕运的?” 李管事叹道:“如今漕运是块肥肉,人人抢夺,上一次还因为码头事故与人发生冲突,死伤了几十名手下。老爷说自己年岁大了,不想再过刀尖上的日子,同样不想子孙后代发生什么不测,就退出了,改行卖米卖布……以后还要仰仗叶老爷你,一发多照顾了。” 叶青松其实早已知道此事,但不知个中因由。 他以前办货经漕运,都是胡爷护着的生意,如今又要另寻门路,十分感叹。 三人从那些搬运劳力身边穿行而过。 里面的掌柜眼尖,已经瞄见了李管事,忙将手中事交给手下,迎出来,笑道:“李管事,今日来是想看看这次置办的粮米么?” 李管事忙道:“粮米的事,我哪管得着啊,今日是老爷吩咐特地带这位叶老爷过来,寻人的。” 那掌柜慌忙给叶青松见礼,殷勤问道:“不知叶老爷要寻何人?” “你这里可有人叫池长静的么?” “池长静?”掌柜跟身边的店铺伙计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这个名字。 李管事也急了:“老爷特地吩咐到同新米行找的,你再想想。” 一旁的店铺伙计突然道:“你们说的会不会是阿静啊?” 叶青松一喜,忙道:“他现在在哪里?” 伙计用手一指内院:“他在里面。” 不等掌柜带路,李管事已经一马当先到了内院。 只见内院二面全是库房,库门洞开,那些劳力搬运着粮袋正往里面堆叠。 就在库门的边上,置着两张木桌,一人站在库房边,高声念道:“二袋——” 坐桌子后面的一年青人低着头,记录着什么,然后从抽屉里数出几个铜钱,递给一个劳力。 那劳力点着钱,急匆匆的往外走,显然又要去搬米袋。 “阿静,有人找!” 坐在桌后的年青人猛然抬起头,转过脸来,分明就是池长静。 作者有话要说:多回贴,抽打乃们 第46章 转过来的视线对上叶青松的目光,那瞳眸之中有着难以致信、惊愕以及深深的恐惧。 池长静慌乱的站起身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他身体作势一付想逃跑的样子,院子虽大,但四周围墙高耸,唯一的出入口与店铺相通,里面进进出出都是搬运的劳力。 只要叶青松一发话,这些人恐怕一拥而上将他逮住罢。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池长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身体缓缓松懈,几步走到喊他的那个伙计面前,先瞄了一眼叶青松,继而笑道:“阿眯,谁找我啊?” 那叫阿眯伙计忙道:“是这位叶老爷找你——” 他见池长静站起来,那边的记帐阻滞,好几个劳力等着收钱,忙过去坐下来。 池长静看看叶青松,再看看掌柜,躬身低头恭敬说道:“这位老爷找小人有何事?” 叶青松一脸的骇然,也顾不得许多人在场,急道:“小静,你怎么了?我是叶青松啊!” 果然,青年抬起头一脸的迷茫,似乎真的不认得他了。 叶青松惊疑不定,转头看看丁令威,后者却面无表情,眼神中却透着几丝嘲弄。 立时,他明白过来,池长静在装傻。 一股浓浓的失望顿时涌上心头。 他这般象无头苍蝇四下奔走寻找,可要寻找的人根本不想见他。 眼前如此残酷的现实,无不在提示:叶青松,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自作多情罢了。 他忍不住向青年稍稍靠近,却看到池长静一脸的防备。 “池长静,你在这里过的好么?” 半年未见,少年竟又似长高了一些,成为象乔木般挺直的俊秀青年。 那种生稚感也消减了,脸上流露出几分世故与圆滑。 这个年青人再也不可能是那个被他关在后院的少年了。 看识过外面这繁华的世界,这颗心再也无法禁锢。 那么一次,他就算将池长静强制的带回去,又有什么用。 池长静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池长静的眼睛也不再只注视着他。 一个时时刻刻想逃离的人,留住了人却留不住心。 果然,青年惊异道:“这位老爷,小人不叫池长静。” 掌柜也道:“叶老爷,阿静姓吴,确实不叫池长静。” 吴静? 连名字都改了? 叶青松心中慌乱至极,他绝不死心,知道根本不能用蛮力去挽回青年的心,试图温言相劝:“小静,你一定吓坏了罢。你跟我回去,请先生专门教你读书学字,你想怎么样,只管告诉我——” “这位老爷,你确实认错人了,小人是吴静,不是池长静啊。” 青年脸上显出无奈之色,眼底却是一片坚毅。 叶青松还想说什么,只觉有人拉他的衣袖,回头却见丁令威朝他摇摇头。 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算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过是徒劳。 难道就这样么? 心中那么强烈的希冀,可结果却是形同陌路。 他无法接受…… 池长静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忽然耳边有人低声道:“老爷,咱们先离开,回去之后再做计较。” 丁令威看的真切,多说无益。 这丹阳县河道交错,渡口无数,过去就是长江。 若逼的太紧,池长静心一横,连夜渡江而逃,到那时,天涯海角当真永无相见之期了。 叶青松喟然长叹,声音带着无限伤感。 他深深的望了一眼池长静,才转头对掌柜道:“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人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这不是耽误事么?!” 掌柜笑道:“叶老爷,你放心,我家老爷人脉极广,没有找不到的人,只是时间问题,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得偿所愿啦。” 叶青松苦笑道:“掌柜承你贵言啊。走罢……” 转身随着掌柜朝店铺而去,在到院门口之时,忍不住骤然回头一望。 只见池长静怔怔站在原地,也正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流露出几丝哀伤之情。 欲说还休么? 叶青松心中一动,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微笑,至少池长静并非纯然的绝情啊。 来到米铺店面处,掌柜一付恭送模样。 叶青松将掌柜招出来:“借一步说话。” 来到旁边一处小巷中,从怀里取出一包银子足有五十两之多,递给掌柜。 “还烦请多照看一下。” 掌柜惊异非常,迟疑道:“叶老爷,你这是?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丁令威接过叶青松手上的银包,用力的塞到掌柜的怀里。 “只要多照看他一下……有什么异动,帮忙通个信而已。” “吴静?” 叶青松点点头:“有事就到横过这条街的正在新造的乐景楼那里,找到管事通知一声就是了。” 那掌柜拿着银包,极难为情,忙打包票道:“叶老板你放心,吴静我一定会多加照顾。尽量安排些轻松的事给他……那新建的乐景楼原来是你的手笔啊,唉,难怪呢,这般气派。” 叶青松微微一笑,又从怀里取出一包银两给丁令威。 丁令威三二步,就去送给陪他们前来的李管事。 既然池长静不肯跟他回去,那么就要从胡爷这方面下手,同辉米铺上上下下都要打点。 让这些人统统成为他的眼线。 池长静同样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直到这时,叶青松头脑才冷静下来。 见到池长静,没有受一丝损伤,他至少放心了一半。 反复的咀嚼着胡爷所说的话,心中疑团渐盛。 象胡爷这样的身份地位,依着两个人的交情,根本没有必要欺骗他。 那么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是他所不知道。 如果不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就算哄得池长静跟他回去,极可能很危险。 叶青松又去谢过胡爷,愿意承担池长静这大半年来所有的花费。 “日后还要麻烦胡爷一段时间,真是过意不去。” 胡爷自然不会把这点钱放在心上,再者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分别。 叶青松自知欠了莫大恩情,这笔人情债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还才清,很是感叹。 将乐景楼的一切事宜都妥善安排,并且嘱咐若有异动,立刻传信回来。 这才,依依不舍坐船回乡。 作者有话要说:统统给瓦去回贴,报道了才能走人 第47章 一叶知天下秋。 在最初的一张红叶飘落之时,就已经阻挡不住秋天的脚步了。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 要发生的终将发生,该来的迟早要来。 红艾款步走在内院游廊上,这是她第二次到内院。 第一次,她是被叶青松带进去的,不过立刻就被赶了出来,安置在外院偏僻的角落。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远离了纷争。 她早已对人生失去了希望,只想安然度日。 这天下有个干净清白的容身之处,已经足够,不会再奢求什么。 可惜,除非避到深山独居,只要尚立足于红尘,烦恼似这无边落叶,无穷无尽。 她叹了口气,尾随着管家吕叔,心里却思量着,等一下见到叶青松该如何回答。 有时候,她什么都舍不得,只想维持着原样,但事于愿违。 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很快,她被引到书房内。 看到叶青松坐在桌案后头,一脸神色憔悴,风尘仆仆之状。 她上前微微万福,柔声道:“老爷,舟车劳顿,何不先休息,有什么事,迟一点吩咐妾身也不迟。” 叶青松让下人搬张椅子搁在书案边上,让红艾坐下。 并且端上茶水点心,之后所有的仆佣都退下,整个书房只有叶青松和红艾两人。 “红艾,这次我去镇江见到了胡爷,他托我带了一样礼物给你。” 叶青松随手拿起案头精致的嵌贝红木匣子递了过去。 红艾并没有伸手去接,叶青松尴尬之余,只得将匣子搁在她面前。 她瞄了礼物一眼,突道:“老爷,今日叫妾身来就是这了这件事?” 叶青松踌躇道:“红艾,其实你现在还年轻,如果你想嫁人的话,我可以帮你物色一个好男人的。” 红艾嗤笑了一声,表情冷下来:“老爷,你有话就直说罢……好男人,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好男人!” 她冷冷的一句话,把全天下的男人包括叶青松在内,全部打翻在地。 叶青松尴尬之极,想想觉得自己也确实算不上好,但也没有这样差罢?! “红艾,你为什么串通旁人把池长静掳走?当年,胡爷将你硬塞在我这,我接纳你,让你衣食无忧,待你还算不薄罢?!” 虽然他叶青松只是个商人,家门以及血统的清白还是要维护的。 如果不是胡爷,他绝不可能让一个曾经历经风尘的女子住在家里,更不要说纳她为妾了。 红艾低下头,声音有些低哑。 “老爷,妾身真的很感激你。没有你,妾身也许早已不在人世。也正因为感激你,才会带走池长静的。” “不对!你没有说实话。”叶青松站起身,来回走动着,“你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胡爷远在润州,你怎么能联系上他的?” 红艾显然有些慌张。 “其实胡爷一直有跟你暗中保持联络罢……红艾,你是自愿到我这里来的么?” 叶青松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虽然在最初的开始,他曾经怀疑过,但这么多年来,他生意平顺,家宅安宁,并没有出什么大纰漏。心中的疑虑,才慢慢的打消。 却原来,是要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虽然胡爷承认了此事,而他也找到了池长静。 想把池长静带回家,就必定要过胡爷这一关,当真千难万难了。 红艾闻言猛然抬起头,泪水盈眶,哽咽道:“老爷,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绝不是胡爷派来的做奸细的……我的生辰在十二月,接近年末。每一年,胡爷都会派人送我礼物。我都是假装到街上买针细,跟来人接触。去年年末,家里发生了许多事,我……我知道了一些事,有人可能要对池长静不利,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谢天谢地,一切都顺利……” “谁要对池长静不利?”叶青松立刻问道。 红艾抿着嘴,并不开口。 “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害怕?” “老爷,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叶青松气的猛拍桌子,怒道:“一个待妾竟敢这样放肆,你就不怕我把你重新卖到青楼去么?” 红艾瞪大眼,顿时泪水顺颊而下。 凄楚的摇摇头,依旧紧闭着双唇。 叶青松喟然长叹,心知,这女子外表柔弱,内心却坚韧异常。 他话都说到这样的份上,依旧选择缄默,可见事情很复杂。 “红艾,就算你什么也不讲,但我总会知道的。你何不痛快一点?” “老爷,因为红艾也是女子,所以不能。” 女子? 这无疑已经点破了一切了啊。 叶青松心中隐隐已经明白,只觉头痛欲裂。 “红艾,你回去罢。别忘了,胡爷给你的礼物……如果你愿意,我真的想帮你找个好归宿,你在这里虚度光阴,不值得。” “什么叫虚度,什么又算是不虚度,就算帝王将相,何等丰功伟业,终成累累白骨。人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叶青松无耐的招来管家,带红艾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做的事。 叶青松去镇江将近二个月,今日回来,晚上开饭时,竟似过年过节一般,菜色丰盛非常。 老夫人坐在儿子边上,拼命的夹菜,生怕会饿着似的。 “你一走就二个月,让人传个口信回来也成啊,让娘多担心啊。” 叶青松笑道:“那边酒楼的事,上下要打点,事情没办好,回不来。” “青松啊,何必去那么远的地方办酒楼啊?咱们附近的乡镇都可以啊。” 叶青松立刻注意到李清慧似笑非笑的面容,以及坐在她身边默默用着饭的叶玉莲。 除了郑乐娘之外,为什么这宅子中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聪明?! 太蠢太聪明同样让人无法忍受。 他总觉得这两个女人已经洞息了一切。 他吱唔着赶紧岔开话题,道:“娘,生意上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大家快吃饭啊。” 一时间,饭桌上只有沉闷的咀嚼声,连两个小孩也低头扒饭,不敢嬉闹。 因为在二个月之前,叶青松一直是暴燥的、阴沉的,仿佛把一生的负面情绪统统的释放了出来。 令人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虎躯挡门,只进不出 第48章 秋雨一阵连着一阵,这深秋雨夜是怎生的寒冷。 江士聪撑着雨伞,快步疾行,在看到书馆时,便飞跑过去。 来到檐下,将有些破旧的雨伞小心翼翼的搁在风雨打不到的角落。 又捋起身前的长衫,拧了拧水,又不敢太用力,怕把衣服弄破了。 只是脚上的鞋都被水浸湿了,一股寒意顺势而上,让他浑身只打冷战。 他住在叶府的客房,旁边的客房就改成书馆。 平时就在那里教导小少爷读书认字。 今晚他回家了一趟,其实完全可以留宿家中,但是那么低矮阴暗的屋子,加上四下漏雨,他竟一刻也不想停留,就算冒雨也要赶回叶府。 按理说,他出门之前,已经将书馆的油灯熄灭。 为何这现又亮起来了? 江士聪有些忐忑不安的推开门,便见叶青松正坐在书桌之后。 这诺大的房间里竟只有叶老爷一人在。 油灯黯淡的光线映在那张肃穆的面容上,显得凝重而威严,令人心生恐惧。 以往见到的叶老爷,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对待他极为客气尊重。 两相一比较,心里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叶老爷,这般晚了茬临书馆,是有事吩咐晚生?” 叶青松看了江士聪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 “江先生,坐下来说话,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 江士聪只觉额上虚汗直冒,紧张不安。 “叶老爷你请说。” “你在我家里教书也有四五年之久,我把你当成自己的朋友一样来看待。你去问问其他私塾先生一年的俸薪是多少,我给你的,比旁人整整多出一倍奇Qīsūu.сom书。还吃住全包,逢年过节,都有节礼相送,哪一次有落下的!” 江士聪慌忙道:“叶老爷大恩,晚生莫齿难忘。” “不要说恩德,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叶青松说着脸色愈发铁青,手握拳头用力的敲着桌面,显得怒不可遏。 江士聪脸色苍白,吱唔道:“不知晚生做错了什么事?让叶老爷这般震怒?”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只见叶青松从书本下抽出一条雪白手帕,上面绣着并蒂双莲。 丝帕质料上乘,虽绣工平平,但也有几分动人姿态。 江士聪一见这丝帕吓的魂不附体,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从你枕下翻出来的东西,自己不会不认得罢?!”叶青松将丝帕扔到江士聪身上,面露讥讽之色。 “亏得你还是个读书人,孔孟之道都学到哪里去了?整天写这些浮浪的淫诗艳词,勾引别人的小妾,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真的是好样的啊!” 江士聪吓的根本无法安坐在椅上,双腿一软,整个人滑倒在地。 “叶老爷,晚生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求你网开一面,原谅晚生这一回。” 这件事,叶青松若是告到官府,名誉扫地不说,他的功名可能也就保不住了。 叶青松摇摇头,轻叹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决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这样罢……我就把燕姑儿许配给你!” 瘫软在地上的江士聪猛然抬头,一脸的惊骇。 仿佛象是听到世上最恐怖的事,哪里有一丝欢喜之情。 “晚、晚生功名未就,何、何以家为!”江士聪结结巴巴慌乱的推脱。 叶青松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禁冷笑连连。 “怎么?你们不是好的蜜里调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为什么现在一付见鬼了的表情?” 江士聪哑口无言,突然拼命磕头。 “江先生,你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竟然给我这一介布衣磕头,会折了你士子的身份——真是斯文扫地!” 叶青松弯腰拾起掉落地上孤单单的罗帕,将上面的尘土轻轻的掸干净。 “燕姑儿能歌善舞,温柔可人,对你也是一番真情真意。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你只是把她当成排遣寂寞的玩物。你知道她为了跟你在一起,做了什么?” 江士聪颤抖着嘴唇,心知肚明,唯有叹息。 “她想拿到一大笔钱然后跟你远走高飞?天真而又愚蠢!”叶青松转眼望着窗外潇潇不停的雨势,叹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叶老爷就算你说无情无义也好,我绝对不可能娶燕姑儿的,不可能!” “我都双手奉上,你还不领情啊?!燕姑儿早已从良,现在是良家女子。难道你想玩过就算?!你把我叶府当青楼了么?” “事情已然发生,请叶老爷高抬贵手!”江士聪脸色依旧惨白,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叶青松从袖里取出一包银子,叹道:“这里有纹银五十两,做为你科考的盘缠。” “什么?!”事情转变太过诡异,江士聪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不正是因为缺少上京赶考的盘缠,才会让燕姑儿铤而走险的么?你既缺钱,为何不对我说?池长静与你们毫无冤仇,为何要这样害他?想至他于死地?!”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就要断送一条人命。 他是疯了,竟然还会想原谅这对狗男女! 江士聪慌忙道:“叶老爷,晚生绝没有想要害池长静的意思,燕姑儿所作所为,在下是事后才知道的!晚生家贫如洗,上一次科考还是叶老爷你资助的,结果名落孙山,这一次,晚生实在开不了口……” 他心中日夜担忧的,就是没钱赶考。 而且知道,一年的时光转眼既逝,更何况,还要提前好几个月起程准备。 原本,他早已放弃了这次春试,既使现在去,匆忙之下,结果亦是堪虑。 这些话,叶青松压根儿便不信。 如此自私的男子,只顾全自己,女人若把真心放在这人身上,真是所托非人了。 “你明日就立刻起程去京城,坐船很快的……不过,钱给你不是没有条件的,不管你考中考不中,燕姑儿都要跟着你。既然你不能娶她为妻,就给你做妾罢。” 叶青松突然想起燕姑儿趴俯在地上哀怜的表情,就象一只迷失在风雨中的孤燕,令人心生怜悯。 尽管燕姑儿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就算家法处死,都不为过。 但一想到红艾以及我怜都跪下拼命磕头,求他放燕姑儿一条生路。 这样一个娇弱女子,如春花般绽放,却枯守这深深庭院之中,却也怪不得人家。 再说,他跟燕姑儿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也不上心。 若换成是池长静…… 江士聪就不要想活命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燕姑儿还是要嫁给这个负心汉,这就是惩罚! 江士聪一盘算,娶个青楼女子做妾,世人常有。 再加上,燕姑儿貌美如花,确实让他神魂颠倒过。 当下,欣喜万分,接过银两,连连点头。 第49章 池长静洗完澡,赶紧穿好衣服,从澡间出来,直奔通铺。 却见通铺空荡荡的,只一盏油灯在微敞的门户间,灯焰随风飘摇,萦然欲灭。 他疑惑的四下张望,奇怪了。 明明下午时,大家说好一起去酒馆喝酒。 怎么人全不见了? 他爬上自己的铺位,赶紧缩进被窝里。 深秋的寒意让他不自主的战栗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手脚暖和起来。 思绪蓦然又再一次的飘远。 记忆中总有一双手把他冰冷的手包起来,呵呵暖。 总是抱着他的身体,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倦缩在厚厚的棉被下。 很暖和…… 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要想起这些? 明明打定主意,要跟过去一刀斩断。 可那些景象——两人同桌共餐,两人同盆共浴,两人共处一室,两人同床共枕,却一一浮现出来,怎么也按压不下去。 将近五年啊,叶青松几乎是他的全部……点点滴滴,都积在心头。 想一下子就忘个精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一切都是叶青松害的! 那一日,记得是上元节之时,天尚蒙蒙亮,他就想上街去买送给林勉的礼物。 不知道该买什么,就拉着一个路人胡乱询问。 结果,买了几斤排骨,又买了几斤素面。 两手提着,一路打听,终于到了林勉的住处。 结果来应门的竟是红杏的母亲——刘婶。 看到他来,目瞪口呆之余,忽而化成夜叉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滚!立刻滚!你这个害人精,我们家上辈子是欠你的?你算是讹上了?不要脸贱货!#¥%#%……” 紧接着,门当着他的面,咣铛一声就合拢了,力道之大,两个门环震的叮当乱响。 纵然隔着厚门,依旧听见里面骂骂咧咧,而且骂的极为难听。 池长静怔怔站在原地,知道刘婶绝计不会给他开门。 欲转身离开,可心里记挂着林勉的伤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站了一会儿,看看手上提的礼物,想搁在门口,又怕旁人提了去。 罢了罢了,还是拿去给厨房的孙大娘。 让她帮忙熬汤,再给林勉送过来。 他这才失望的转身朝外走去。 谁想刚到小巷口,突然眼前一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套在他头上。 黑暗中,他惊恐万分,忽觉得被人绑住了手脚。 慌乱之中,只拼命喊着叶青松的名字,而不自知。 就算他大喊大叫,可是没有用,声音已经被袋子给笼住了。 等他重见光明之时,已经在一条船上,上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接下来,他被带到丹阳。 就连丹阳是哪里,他也根本不知道。 面对全然陌生的生活,刚开始确实有些难适应。 又不知道,这些人掳走他,有何目的? 直到,他见过了胡爷,才了解事情的始末。 聪明如他,亦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当场就跪下拼命磕头恳求。 希望胡爷能帮他重新开始,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胡爷竟一口应承下来。 给他三条路走。 第一,送他回老家去。 第二,给他一些钱财,坐船到陌生地方重新开始。 第三,留在胡爷的地头,挣钱讨生活。 池长静自然不会选第一条。 至于第二条,他几年来都在叶府,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而且,他又无知的可怕。 突然间要他独自面对,心中竟说不出的害怕。 若是选第三条,很可能会让叶青松发现,到时候还不是要被抓回去。 但他还是选了第三条。 打定了主意,先在胡爷这里学一些人情世故,多挣些钱。 日后等自己老练了,再离开丹阳。 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去,那么叶青松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于是,池长静在同辉米铺战战兢兢过了好几个月。 见风平浪静,这才放下心来。 与其他伙计慢慢熟捻,渐渐了,他也溶入了这里的生活。 甚至还学了好些当地的话。 在米铺,他干活卖力勤快,什么都抢着干。 再加上长相好,人聪明,米铺里里外外没有不喜欢他的。 掌柜发现他识得几个字,又是胡爷亲自指派下来的人,竟将记帐收钱省力的活让他干。 正当以为一切都导入正轨,偏不想,叶青松竟然寻到这里来。 还找到了他。 尽管他装做不认识叶青松,尽管叶青松也已离去。 但心里却清楚,叶青松绝不会这样罢休的。 他还会再来的…… 怎么办? 叶青松似乎跟胡爷还是忘年之交。 他既然到此,胡爷一定不会再帮自己了。 难道就这样干坐着等死么? 不行!不行! 他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池长静拥被坐在床铺上,越想越骇怕,连忙起身。 七手八脚,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才穿到一半,却又想到,现在天色已晚,就算他连夜出逃,一来手头才攒了几个钱啊,二来,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该怎么办? 恰此时,外面熙攘声一片,接着,几个人扶着一醉鬼就进来了。 “不能喝就不要喝——” 池长静见状,忙叫道:“你们几个去喝酒了?明明说好的,干嘛不等我啊?” 但好几个已经见床就躺,根本没有人回答池长静的问话。 他拉着睡在自己旁边铺子的阿眯,平日也与他最为要好。 “阿眯,你们去哪喝酒了?” 阿眯面色一滞,尴尬道:“我们几个没去多远,本来打算叫你的,但你平日都这么省,喝酒吃菜,钱就象流水一样铺张出去,怕你肉痛,便不叫你了。哎哟,太累了!等一下,你熄灯啊!” 这些人,个个喝的浑身酒气,竟然脸也不洗,衣服也不脱,只是把鞋一踢,便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 看得池长静只皱眉头。 他一个外地人,原本夹在他们中间,就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为了尽快攒钱,确实省吃简用,平日不敢花用分毫。 也难怪被人踢出圈了。 池长静自嘲一笑,也不为意。 因为比起原先叶府之时,这样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他很知足。 这一夜,池长静根本无法入眠。 闻着一室的酒气,意识却无比清醒,突然他觉得自己好傻,怎么这么笨。 明明在胡爷的地头上,竟然还在想,该怎么办。 胡爷曾亲口应承的,愿意帮他到底。 那么明天就再去求他罢! 第50章 想见胡爷不是件容易的事。 白天米铺生意太忙,根本得不出空来去。 只有晚上时间。 丹阳地头,只有本地人最熟了。 阿眯年纪和他相妨,却是个人精。 没有不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地。 据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直以来是池长静观察学习的主要对象。 可是不知道为何,阿眯对他变得意外的冷淡。 疏离感越来越强。 现在就算这么多人共桌用饭,为何总让他有种感觉。 觉得自己尚身处在叶府的那个饭堂。 四下坐着的,依旧是视他如无物的那群男仆。 他不寒而栗,默默的低头吃饭。 “阿静,多吃一点,来来——” 中午用餐,掌柜的也跟大伙一起吃。 他见池长静萎缩模样,忙招呼着,并将唯一一盘带肉的菜,搁在池长静的前面。 “掌柜——”池长静受宠若惊,慌忙制止:“我自己会夹,放那边,我夹得到的。” “阿静,你来米铺也有大半年了,别总把自己当外人看。在这里吃住还习惯么?有什么不妥贴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掌柜用眼神扫视了其他人,继而转向池长静笑道:“你到米铺这么久,都没一天放假的,下午就出去玩罢,走走看看,散散心,长长见识。” “真的?!”池长静不禁大喜过望。 “当然,不过记得要早点回来。”掌柜笑眯眯的。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若不是拿了叶青松的钱,他才不会管池长静死活。 不过,阿眯这小子,得要好好说他一顿。 打狗也得看主人的面,不是么?! 吃过了饭,池长静立刻回通铺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打算出门。 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找胡爷。 这时,阿眯突然进来,笑道:“阿静,丹阳玩的地方,你不熟罢,我陪你去罢?!” 池长静很是诧疑。 毕竟好几天阿眯都对他不冷不热的,今天大家都是怎么了?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毕竟被所有的人漠视,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丹阳素来是客商云集之处。 南来北往的商船经过此地,都要停留,做一些补给。 每个河埠头都显得得格外忙碌。 “阿静,你恐怕没看到罢,运粮的船只将河道全都阻塞,从河口一直堵到清乐埔,那情形,很多客商只得在此地盘桓了。” 运河如此宽,如此远的距离,竟然全部都堵塞,那得要多少运粮的船只啊。 “这么多粮食都运到京城?吃得完么?”池长静不禁感叹。 阿眯不禁笑出声来。 池长静被笑的极为尴尬,又不明所以然,只得沉默不语。 阿眯拍拍他的肩,笑道:“以后有机会去京城看看,长长见识罢。以前我跑船的时候,也去过,你想都想不到,京城有多大,有多少人……那街道……” 阿眯比了比自己现在所处的街道,打了个比方。 池长静惊叹万分,直追问着,想知道更多的京城的概况。 比如—— “京城是不是人人都穿着绸衣啊?” “京城是不是人人都住瓦房大宅子?” 等等,诸如此类。 天真无比,把阿眯逗的一路直乐。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胡爷的宅坻处。 “兄弟,已经到了……其实你有什么事,找咱们掌柜,何必去烦劳胡爷呢?!掌柜对你有多好,大家有目共睹啊。” 今天,他就狠狠被掌柜骂了一通。 其实他也不想的啊,池长静跟一个男人牵扯不清,搞三搞四的。 大家都不敢跟他亲近,一来是怕污了名声,二来,万一日后出了事,牵连自己。 掌柜对池长静好的出奇。 就连上街,也吩咐他跟着去,好好盯牢了,别让出了什么岔子。 其中肯定有什么名堂! 池长静叹道:“我找胡爷,是自己有些事要求他,跟掌柜还有米铺,没有任何关系。” 阿眯这才稍稍放心,忙道:“我帮你去问门房——” 门房见两人短衫布衣,一副伙计模样,竟然要见胡爷,当场就鼻孔朝天翻白眼。 阿眯好话一溜溜的脱口而出,又说有很急的事,竟然把米铺掌柜也抬出来说。 两人严然成了替人跑腿的,若是搁误了胡爷的要事,吃罪不起。 连捧带恐喝,直把那狗眼看人低的门房说的一愣一愣的。 连忙真的进去给他们通报去了。 池长静听的目瞪口呆,直抓着阿眯的手,一脸的崇拜。 “阿眯,你好厉害……什么时候我才能象你一样?” 在人前能够这样毫无拘束的畅所欲言呢。 阿眯瞪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咽了咽口水。 想抽回来,又怕太明显了。 下人一去通报,也刚巧胡爷正在府上,听说米铺有要事来报,竟然只打发两个伙计过来,不禁大为奇怪。 池长静自然让阿眯留在门房中,自己一个人去见胡爷。 阿眯不肯,非要陪着去。 池长静极为为难,只得和阿眯一进入内。 八月时节,桂花飘香。 只见婉延的五彩石子路旁种满了桂花树。 没有繁花艳卉的浓香袭人,只有淡香幽影的缱绻缠绵。 有微风抚过,洒落点点金黄。 头发上,衣领上……都染上了这淡淡的幽香。 胡爷收山之后,便不大管事了。 生意上的事都交给几个儿子打理,自己专享清福。 他午睡被扰,这会儿坐在花厅,喝着桂花茶依旧显得有几分不悦。 “你不是那个……那个……”胡爷见池长静极为眼熟,年纪大了,一时间想不起来叫什么。 旁边贴身仆佣,立刻凑上前,低声嘀咕。 胡爷‘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微一沉吟便将池长静的来意猜了个大概。 便吩咐仆佣将阿眯先带出去,只留下池长静一人。 “小人池长静给胡爷磕头!”池长静跪下便要拜,胡爷忙道:“不用太拘礼,行啦,起来罢。” 池长静还是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立在一边。 “你给我行了这样大礼,我不帮你倒真说不过去了。” 池长静愕然,迟疑道:“小人还什么都没有说……” 胡爷捻须笑道:“你还不是为了叶青松的事而来?难道我猜错了?” 池长静忙点头。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想跟叶青松回去么?” “不!不不……”池长静立刻连声反驳,慌忙又跪下来。 第51章 “让你不要跪,起来说话。不要怕,有我在,叶青松拿你没办法的。” 池长静跪着不起来,眼泪忽而流出来:“小人,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是老爷来了,小人的卖身契还在他手上……” “卖身契?你是叶青松的家奴?” 池长静摇摇头,凄苦道:“小人的爹将小人卖身给老爷二十年——” 依稀还记得那个上元之夜,他看戏看的如痴如醉,在吃过了元宵,直到戏散场,他走在最后,依旧连留忘返。 心中回味着戏栏上演的故事,猜想着不知道明晚是否还有。 却在经过侧门之时,忽听到有两人女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清柔,是年轻女子的所发出来的。 他心里不禁大为奇怪,戏散场,都已经敲了三更了,怎么还有女子逗留在外院? 只听一个女子低压了声音惊呼道:“不会是真的罢?” “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池长静……” 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池长静不禁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的伫立着,屏住了呼吸。 “那他能离开叶府,岂不是要三十五六岁了?” “是啊,听说是他爹又卖的他……想想看,出府都三十五六了,该怎么办啊?” “年老色衰,干活也干不动,恐怕老爷不会再要他了罢?!” “谁会要啊。他就算回自己家也没用,过了十几年,他爹说不定早死了,家产几个兄弟早分了,等他回去,还不是一无所有。” 一个女人叹息怜悯的声音:“唉,真是狠心的父母。这样还不如将池长静卖给叶府当家奴,也好过,老来无依无靠……” “你干嘛哭啊?穷人家鬻妻卖子多的是!”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你可怜他,谁来可怜咱们,走罢……” 池长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那冰冷黑暗狭小的空间,犹如天底下最破败的坟茔。 此时,痛苦弥漫,已将他吞没。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家乡的种种。 兄弟姐妹的面孔在脑海里一一的浮现着。 其中,并非只有他一人被卖掉,但他已经全然不晓了。 他被抛弃了。 被自己一心一意挂念着的那群人抛弃了。 用卖他得来的钱,给兄弟们娶妻生子过美满日子么? 泪水顺延着眼角而下,心里的苦与痛几乎快让他窒息了。 深深的怨恨从心底如大海涛天巨浪狂涌上来。 “你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不会有的!” 继而嚎啕大哭,绝望是如此的深切,没有人能救赎他。 就让他一个人痛苦…… “让他们每个人都过好日子,根本不用记得我……” 这两种念头反复的交战着。 忽而想到叶青松。 想到月光下,戏栏前,鸳鸯灯阑珊之处,男人含情的眼角眉梢。 想到了三十五岁。 那个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啊? 他还活着么? 叶青松会将他赶出府去? 天下之大,难道真没有容身之所? 继而他又想起算命仙师说命数。 三十五! 多么令人恐惧的数字! 三十五岁之后,非业破运,乃大凶之运。 有短命、病弱、非业之势,不得平安,灾难叠至,极不如意,一生孤独终老,万事不成,终世进退维谷,有此运数者,当真惨淡之至…… 就这样,一整夜,根本无法合眼。 哭一阵,想一阵,直到天色初蒙。 胡爷瞄了一眼尚跪服地上的池长静,叹道:“下贱之人,空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过短浅的很!二十年,等你出府也就三十五岁……你可知道用意?” 池长静猛然抬头,不明所以。 一直以来,心底怨恨父母的心根本没有改变。 “你以为叶青松不会想把你变成他的家奴么?恐怕是你父亲不肯。一旦成了家奴,除非叶青松肯放人,否则世代子孙皆是其家奴。” “我爹不肯?”池长静撑在地上的双手不住颤抖。 “等你三十五岁应该能攒下一笔钱,以叶青松的人品性情,还会给你一笔钱。到时候,你回家乡就算没有家产,拿这笔钱买房置田,娶妻生子。” “……”池长静眼中已经凝聚雾气。 “天下没有哪对父母愿意将孩子卖掉,这是世道所迫,也无可奈何罢。” 象胡爷这一生,风里雨里,浪尖刀尖渡过。 早把人生看的透彻。 他再不会去看重功名利禄,反而更愿意出资铺桥修路,帮忙那些需要帮忙的人。 这是他所谓的积阴德,赎以前的罪孽。 池长静伏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当真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了。 “这样罢,这次依旧还三条路——” 池长静抬起头。 “第一,我给你一笔钱,离开此地。第二,你就留在此地,有我罩着你,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第三,这世上从此没有池长静这个人,你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没有……池长静这个人?” “没错,就算他找到你,也死不承认,我会给你弄个身份,到时候,就算官府来查,也不用怕。” 池长静哑口无言。 “上、上次,老爷找到小人,小人已经没有认他了。” “哈哈哈……”胡爷不禁仰头大笑,“好小子,这下子看叶青松这混帐怎么办!” 接着胡爷就让他回去等消息。 不出三天,就将身份户籍弄妥当。 从现在开始,他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吴静,再也不是什么池长静了。 池长静心中激动不已。 千恩万谢,直把胡爷当成再造父母。 他再也不用怕叶青松了。 就算叶青松拿着卖身契出来,也不用怕了。 阿眯见池长静出来,神色愉悦,眉宇间显得极为轻松。 心中大为奇怪。 他不动声色,回去之后,将一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部禀报给掌柜知晓。 掌柜心头却极为烦乱。 池长静去见了胡爷,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若他现在把这消息报去乐景楼那边,这算不算是背叛胡爷啊? 妈的,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还真是的。 现在不尴不尬,进退不得。 第52章 叶青松展信迅速一览,继而眉头紧蹙。 “老爷,要不要立刻动身去镇江?” 丁令威忍不住提出建议。 “现在去,又有什么用,他根本就不认我!”将信纸揉成一团,一掌压扁在几案上。 “可是屠管事发信来说那边可能有异变……老爷难道就这样知难而退?” 叶青松目光如炬,盯着丁令威片刻,才怅然叹息。 “阿威,你说世上的事,明知不可为,偏偏要去坚持,是不是很傻?” 丁令威愕然,继而垂睫冷淡道:“小人愚顿,只知道,天下事可为与否,只在于人心。心里认为行,就算坚持也是理所当然。” “……”叶青松又是一叹:“我现在不能过去,因为家里的事还没有处理完。难怪有人把治家与治国相提并论,果然不是易事。” 丁令威吱唔道:“男主外,女主内。这叶府内院之事,本该交于夫人来处理——” 夫人?李清慧? 叶青松一想到这个女人,便只想叹息。 因为格格不入,根本无法相处。 她更巴不得他出丑,怎么会好心帮他。 整个家里,真是一团糟,一团糟啊。 确实,这次欠了胡爷大大的恩情。 想不到那晚他和池长静所说的话,竟然全被在竹丛里偷情的江士聪和燕姑儿这对狗男女听得一清二楚。 为了给江士聪筹进京赶考的费用,燕姑儿竟铤而走险,把事情全部都告诉了叶玉莲。 叶青松一想到这里,双头捧住脑袋,觉得痛苦万分。 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卑劣。 娶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子,只为了谋夺其家产。 如此卑鄙无耻的心思还被这女子全部洞息。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叶玉莲。 “真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啊!” 叶青松心知,如果不解决这里的事,那么他永远都不可能把池长静带回来了。 但是叶玉莲的事,让他如何解决?! 除非明天族长立刻一命归西,事情就好办了。 不过那老头,老虽老,却还有几年活头。 天哪,有谁可以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怀里身孕的叶玉莲该如何对付? 根本不认他的池长静该如何挽回? 未来的路,他该如何走下去? “老爷……池长静不能带回,就让他留在丹阳,老爷你可以过去定居……” 叶青松摇摇头:“父母在,不远游。做为一个男人,我已经是个无情的丈夫,做为一个儿子,我要行最后的孝道。” 是夜,他一人久久未曾入睡,启图在如此错踪杂复荆棘横生的境地,寻找一条平坦大道。 ※※※※※※※※※※※※※※※※※※※※※※※※※※※※※※※※※※※※※※※※※※※※※※※※※※※※※※※※※※※※ 同辉米铺象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 池长静站在柜台后面,正拿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打了三遍,三个不同的数字。 再加上,缺了一个食指,极不顺手。 他不由的焦急,心浮气燥起来,越发出错。 蓦的,听到身前有人微微咳嗽了一声。 同时响起阿眯热情的声音:“这位客官是要买米?” 池长静忙抬头,同样面带笑容。 只是他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变成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 “阿静,你在这里还好么?”说话的正是林勉。 池长静嘴唇动了动,因为太过吃惊,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勉瘦了很多,消瘦的模样,温柔的目光,让他看起哪有以前木讷的样子。 视线不禁下移,盯着林勉的胸膛。 林勉的肋骨不是被老爷打断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都过了十来个月,早就该好了。 啊,又是一个年末。 “阿静?” 纵然池长静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问,但是此刻,他只得说:“这位客官,我不认识你啊。” 林勉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之情,因为在来之前,他就已经了解了情况。 他的视线停在池长静的脸上继而又看向那断指之处。 池长静比以前黑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有精神。 叶青松吃了鳖,愁眉不展。 他真的说不出的高兴。 手不禁摸上自己的胸膛,这里到现在尚不敢太用力。 而这一切都拜叶青松所赐。 他这无意识的举动,竟然看到池长静眼里流露出担扰,心底有一股暖流涌动着继而澎湃,让他四肢百骸,整个心魂都说不出的畅意。 叶青松竟然派他过来这里,打算让他去劝服池长静。 太可笑了! “对不起,刚刚我把你错认为我以前的好朋友,他叫池长静……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世上竟有这般相像之人。” 池长胸瞠目结舌。 结结巴巴道:“我……我叫吴静……” “吴静?太巧了,想不到你也有个‘静’字,那我还是叫你阿静罢。” 池长静木头人似的点点头,依旧呆滞着。 阿眯笑道:“客官,你别是乐景楼过来的人罢?” 林勉微讶异,点点头,笑道:““确实如此,你怎么猜出来的?你们掌柜呢?” “因为客官的口音,很上次那几个人很象,而且也把阿静认错了。刚巧我们掌柜有事出去了?客官要买什么米,我们这都有,我带你看看?” 林勉摇摇头:“既然你们掌柜的不在,那我明天再来。” 阿眯忙道:“那掌柜回来,我就跟他说,乐景楼的人有事找他?” 林勉点点头:“明天我一早过来。” “好咧,那客官走好。” 林勉盯着池长静,笑了笑,转身出了店门。 在出门之际,又转回身,做了几个口型,并没有出声。 这才缓缓离去了。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池长静在心里默默的念着林勉离开前说的这几个字,不禁展颜一笑。 那日,他是在去林勉家探病时被带走的,这十来个月,林勉的病情也一直记挂着。 看来,伤势已经大好。 而且老爷也没有再为难林勉…… 这真的是太好了。 可惜,他不能承认自己是池长静。 只要一时露底,老爷便会来带他走…… 第53章 翌日,林勉果然和屠管事还有几名酿酒师傅一起过来。 原来是乐景楼所需粮米之事,叶青松曾经特意吩咐,一定要做胡爷的生意。 换而言之,也就是指定在同辉米铺购买。 其实对于酒楼来说,饭食根本用不到多少米。问题在于,他们要自已酿酒。 就需要大量优质的大米、高梁、小麦等等。 是一笔大买卖。 一般酒家所供酒都是专门酿酒商供给的,但叶青松在家乡的几处酒楼,全部是用自己特酿的玉醅酒。 玉碗盛来琥珀光,酒香四溢,闻名暇迩。 这也是叶青松所开的几家酒楼都能常盛的原因所在。 忙忙碌碌,挑选各种最好的米。 接着,便是屠管事和林勉与掌柜商讨价钱的问题。 因为是长期生意,掌柜不敢妄自做主,便请人将胡爷的长子胡元广请来。 胡元广又矮又胖,跟胡爷没几分相似的。 为人也很倨傲,象屠管事、林勉等人哪里会看在他的眼里。 说起话来,完全没有回转余地。 没说几句,米铺里的气氛就显得极为僵硬尴尬。 幸亏,屠管事是做惯买卖的,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他平生接触过的人物多不胜数,象这种躲在父辈祖荫下的富家子见得多了,也很清楚这种人的禀性。 赞美言辞如流水一般,高帽一顶顶的送。 硬生生把气氛给兜回来。 若不是,老爷再三吩咐要照顾胡爷的生意,他们何必受这份闲气。 心下感叹,常说一代不如一代。 脑子不零清,现在是仰仗别人照顾你的生意,可不是象从前一样,霸着丹阳的漕运,让旁人来求你。 看来,一旦胡爷过世,恐怕胡氏也就此没落了罢。 最后,双方都退一步,终于达成了协议。 米铺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的一脸的褶子。 心里却骂自己,没事把大少爷招来,简单的事都搞得如此复杂,差点丢了大买卖。 屠管事笑道:“再过半个月,十月十四那天是黄道吉日,乐景楼就要开张大吉了。我们老爷也会专程过来,到时候还请胡大少爷一定赏光。” “好说好说,我会给叶青松这个面子。” 屠管事面皮抽动,强笑道:“那真是我家老爷荣幸了……只不过有一件,还想请胡大少爷千万帮忙!” “说来听听看!” 林勉笑道:“乐景楼开张前三天,会宴请各路好友,到时需要大量的人手。若是专门为此去雇人,一来只用到几天,二来怕请来鲁莽之辈,若有个万一,到时坏了事……” 屠管事立刻接口道:“所以想向大少爷借一些人手,帮衬三天。我们老爷会亲自上门向大少爷重谢的。” 两人表情显得极为诚肯。 犹其屠管事,心里忐忑不安,深怕胡大少爷会一口否决。 唉,他也是没办法……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们用到多少人,太多的话,我家生意没法做了!” 屠管事忙道:“大概二三十人足够了……胡家商铺在丹阳遍布,只需每处抽调一二个伶俐帮手,三二下就凑足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二百两的银票偷偷的塞给胡大少爷。 “我们老爷还有重谢,请大少爷千万帮这个小忙。” “各处都要调人手……有些生意是我其他兄弟管的,再说这件事,还得问问我爹!”胡大少爷很想一口应下,但毕竟自己有多少斤两还是知道的。 屠管事又说了许多好话,还用了激将法,可胡大少爷实在是应不下来。 只得退一步:“那等胡大少爷的好消息,请尽快回复,我这里开张时候紧迫,实在不等人。” “明天就给你答复!” 不想,这件事胡爷竟一口应承下来,甚至还愿意让乐景楼亲自来挑选人手。 不仅没有丝毫加难,亦没有提出苛刻条件,而且还可以亲自去一一挑选人手……屠管事大为惊讶,觉得这件事其中大有奚窍。 为了以防万一,他赶紧亲手给叶青松写信,将出乎意表之处一一点明。 希望老爷能有所提防。 ※※※※※※※※※※※※※※※※※※※※※※※※※※※※※※※※※※※※※※※※※※※※※※※※※※※※※※※※※※※※※※※※※※※※※ 其实叶青松很早就想去丹阳,亲自处理一切事务。 在收到屠管事的信之后,他苦笑几声。 自从池长静被带走之后,他反复的思索,越想越不对劲。 胡爷以前是什么人,怎么转眼间就改做大善人? 在丹阳的那段日子,他因为乐景楼的事,与多方势力都有联系走动。 终于隐约感觉到胡爷不行了! 应该说是,胡家即将没落。 上一次漕运竞争码头血战失败,就喻示了胡家已经被人取代。 胡爷改做其他生意,其实已经在吃老本了。 再加上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胡氏产业也汲汲可危。 叶青松长叹:这便是英雄末路么? “青松,你就非要去那什么阳,那么远的地方,就让手下的人去。玉莲刚生完孩子,你就不能多陪陪她?”老夫人竟赶到书房,在叶青松耳边叨念。 “娘,那边酒楼开张在即,我不得不去。” “你以为娘是傻瓜么,娘什么都知道了,那池长静不就是个下人,何必为了一个下人让人牵着鼻子走?!你若喜欢漂亮的年轻人,咱们就多买几个陪你玩。” 叶青松瞠目结舌,这是当娘的会讲出来的话? 他不动声色,缓缓道:“那我要买十来个陪着我,每天轮一个……” “……”老夫人捂住胸口,骂道:“棺材子,你命不要了!” 说罢拿起案上的一本书,抡着就打。 叶青松挨了几下,撇撇嘴,他就知道。 叶玉莲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叶青松帮他取名为叶守恩。 这几天,他每天都会过去,抱抱孩子。 眼中钉不在叶府了,孩子也生下来了,而且丈夫天天都来看。 叶玉莲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开心,只是某种哀愁被孩子带来的喜悦暂时冲淡。 因为叶青松的目光从来只是盯着孩子,一次也没朝她看上一眼。 而且每天只是问奶娘几句,便径自离开了。 其实她对叶青松的心早已不象未嫁时那样的盲目而执著了。 犹其在知道叶青松之所以会娶她,仅仅因为钱时。 原来她跟大夫人一样。 叶青松会娶大夫人是因为地位与出身,侧室乐娘是因为能生孩子。 会纳三个出身风尘的侍妾,是因为生意场上的关系。 叶青松的真心给的是那个人。 而她们这群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仅仅是利用的工具。 如果她得不到,那么谁也别想得到。 她得不到幸福,整个叶府谁也别想得到。 包括叶青松在内! 第54章 新造好的乐景楼就如同是丽景楼的翻版。 让人几乎以为是把丽景楼照样整座搬到此地。 当池长静看到高耸的彩楼之时,突然脑子里回想起,去林勉家探病时路经的酒楼。 原来他所看到的丽景楼正是老爷所有。 在外面生活了将近一年,听到看到许多事,也逐渐明白叶青松了不起的地方。 他最近才明白拥有一座酒楼意味着什么。 而叶青松不仅仅拥有好几座酒楼,甚至还有诸多茶肆,乡下更千倾的良田,各处庄园房产…… 以叶青松这样的年岁,就有能力掌管这许多,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刚开始,池长静以为胡爷是他见过最有钱的人。 那么多的伙计,那么多店铺,又亲眼见到胡爷的排场,心下极是尊敬仰慕。 只是后来,在其他伙计的话里行间才知道,叶青松有并不弱于胡爷的财力。 上一次池长静并非仔细观看丽景楼,而这一次,当然里外看得一个遍。 但见彩楼欢门极为华丽,每层顶部都扎出山形的花架,上面装点着着各种花形鸟形的饰物,檐下垂挂着长长的流苏。 尚未入内,便感觉有种华贵之气。 这些胡家派遗而来伙计小厮个个看的咋舌。 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 神情被得拘谨起来。 到了里面,更是富丽堂皇。 天花板甚至装饰有皇家贵胄才可以用的藻井。 临河的乐景楼,四周空阔,八面玲珑。 在整个丹阳再也没有任何一座酒楼可以和其相提并论的了。 这里绝非平民百姓可以消费得起的地方。 池长静一直默然不语,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狂潮。 心道,难道老爷是为了他才在这里置办酒楼的? 会为了他花这么多钱么? 不!不会! 应该不会! 若是老爷真愿意为他花这么多钱,早在叶府的时候,他何至于住那样的地方,吃最差的用最差的,每日遭人白眼。 那样地狱般的生活,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 就算叶青松追他到此,也不过是不甘心仆佣奴役年数未到,就私自逃脱罢了。 一一看过去,二十几个小厮个个生的面白肤净,相貌端正,极是聪慧模样。 池长静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乐景楼把他们这些人招来有何用意。 只见林勉和另一名管事从楼上下来,来到大家前面。 林勉依旧站在一边,目光盯着池长静,朝他微笑。 池长静脸上微红,垂下眼睫。 那名管事开口说话了,声音平和,语气婉转,又显得极为热络。 让众伙计们放心不少,个个专注听他说话。 池长静也静心倾听,一听之下,不禁愕然了。 竟然是要他们在开张那日来——端盘子。 上菜啊? 果然立刻有几名伙计,脸上流露失望之情。 紧接着只听得众人一阵欢呼,原来那管事说,帮忙三天,每人可以拿到一两银子。 端端盘子就拿到一两,而且才三天,这可是他们在胡家干活一个月的工钱啊。 接着,林勉开始给大家分新衣服,是专门在开张那天穿的。 每人一套,包括头巾,紫衫还有丝鞋净袜。 比他们自己身上穿的料子要好多了。 有人立刻兴奋的穿在身上。 “这个是借给大家穿的,三天过后要还的!”林勉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 立刻失望叹息声一片。 池长静拿着衣服,并不有太多表情流露。 其实他真的一点也不想来的。 来酒楼帮忙,开张那几天,肯定会碰见叶青松……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爷啊?!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时胡大少爷亲自拿着名册,只要点到名的人都要过去帮忙。 结果同辉米铺就他和另一个叫桐树的伙计,两人被点到名。 他私下求掌柜,让别人换下他。 阿眯对于这些新玩意最为好奇,现在有机会进去,日后又可以大吹大擂,所以他很想去。 一个想去,一个不想去,这不是正好相以调换么?! 池长静愿意把机会让给阿眯,可是管事死活不答应。 只说是大少爷亲自点名要的人,若被他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偷梁换柱,把他的话当放屁,下场会很惨。 接下来,他们被带到厨房,熟悉一下环境,甚至走了一下路线。 还不停的练习端盘子时手的位置,在最快的时间内换盘子,每个人负责的楼层区域等等。 直到傍晚,才让众人回家。 终于引来了乐景楼开张大吉的日子。 锣鼓喧天,丝竹齐鸣,鞭炮之声,夹杂着风尘女子的欢声笑语,整个酒楼热闹的似过年过节一般。 池长静和桐树两人蹲在大水盆前洗菜,而且跟他们同是胡家派过来的小厮,有洗盘子的,有递盘子的,只是竟没有一个出去上菜的。 “唉,把我们叫过来就是洗菜洗盘子,还不如端菜呢,我的腰啊……” 梧树甩甩手,将湿手在衣服上一擦,然后用力捶自己的腰。 池长静是宁愿窝在厨房之侧洗菜也不愿上酒楼抛头露面。 只听旁边一小厮开口说话,他正洗着精美的盘碟,小心翼翼的摆放一边。 “你们怎么都不懂啊,今天第一天,当然不用我们这些生手上场。今天宴请的全部都是达官贵人,有权有势的,万一咱们这些人,哪个走路不稳的,盘子端不牢飞出去,刚好砸人身上,甭管砸的是哪个,咱们这辈子就算完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纷纷开始庆幸了,觉得乐景楼这般安排极是合情合理。 池长静忍不住问:“那我们这些人这三天都洗东西,不上场么?”那前几天还熟练环境还分发衣帽,不是多此一举么? 先前说话的小厮笑道:“他们若是招刷洗工,一招一大把,根本不用花一两银子请三天。总要论到咱们端菜的!” “那是明天?” “一般来说,第二天宴请的黑道上的人物。都是拿刀拿剑的……” 众人一阵默然,个个脸色不好看。 这也是难对付的主,那些都是亡命之徒,哪把王法看在眼里,万一不小心, 一刀下来,脑袋立刻分家! “依我看,明天还是轮不到咱们的!”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池长静又问:“总共才三天,难道是第三天么?” “照常理说,第三天才是宴请亲朋好友,那天就算出了什么岔子,应该也无妨的。” 大家都默默洗东西,手里忙碌着,神色间也变得极消沉。 试想一下,大家同生为人,有些人在唱乐喧天之外,搂着美人饮酒作乐,酒筹交错,乐不思蜀。而他们却得窝在这种脏乱吵杂之处,繁忙劳碌。 这世道何其不公啊! 第55章 翌日,果然还是做洗刷的工作。 等到晚上,管事才过来告诉大家,明天要轮到他们上阵了。 大家既兴奋又是惶恐。 不过,端第一道菜的时候,乐景楼专门的跑堂会带头走前面,后面的人跟他做就行了。 这几个跑堂个个脸有疲态,显然前二天太过疲累。 试想一下,完全不能象平日里那样,与客人谈笑风生,忙一下歇一下。要时时刻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做事一丝不苟,二天下来,也累的够呛。 今天,他们只要带第一道菜,接下来,就可以放松休息了。 池长静捧着大瓷盆,觉得老沉老沉的,但依旧要挺直腰背,步履不急不慢的跟在其后。 果不期然,端着菜一直到了三楼。 三层楼的建筑几乎是全城最高的了。 脚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心里紧张的怦怦直跳,手竟然隐隐有些发抖。 不要紧张,千万不要紧张! 大堂、二楼都有十几楼,极为热闹喧嚣,让池长静以为三楼亦会如此。 结果在正中之处,只有孤零零一桌人,旁边服待的下人倒有十几个。 那些仆佣个个垂手而立,不远不近。 在他们的前方,有十几名女子随意的站着坐着,她们头上或高髻、或戴着花冠、团冠,饰珠翠玉环,个个美貌如花。 众女子人人手持乐器,正欢奏着悦耳的乐曲。 一名艳丽女子正屈膝扬袖独舞在前。 移动着细碎的小脚,旋着纤柔的腰身,就如同一枝鲜花在风中绽放,明媚顾盼,灼灼生辉。 池长静只瞄了一眼,不敢多看。 他怕自己一时间会入迷,忘了身在何处。 硬生生看见宴席上。 坐在正中的竟然是胡爷,而叶青松却坐在侧位。 目光早就盯着楼梯这个房向,这样一来,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的在空中相交。 他心说,就知道自己会被安排给这桌上菜。 反正与老爷见这一面是不可避免。 老爷似乎瘦了…… 也对啊,这么远还两头跑,一定够呛罢。 商人唯利是图,果然一点错都没有! 挣钱都不要命了。 活该! 只这一眼,池长静就低下头。 这时,手上一轻,原来有仆佣已经上来端走他手上的瓷盆。 根本不用他上前摆到桌上。 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跟着带他上来的那位跑堂,转身下楼。 “知道怎么走了罢?” 池长静点点头。 “等下盘菜,就你自己端上去。唉呀,真是太累了。” “前几天人也这么多么?” “第一天,才几桌而已,管事要我们做的尽善尽美。第二天才真叫累,昨天有个老乡真是倒霉,端个菜,那地痞硬说是指头按进菜汤了,还说要砸场……” 池长静听着,不由的“啊”了一声,莫名的有些担心。 “那后来没事么?” “当然,我们老爷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咦……你的口音听起来,和我那边好象?咱们不会是老乡罢?” 池长静表情一窒,忙带上丹阳口音,塘塞了过去。 没过多久,林勉就到厨房吩咐上第二道菜。 于是,一个薄如蝉翼清透似玉般的圆盘小心翼翼的交到池长静手里。 里面盛着一些透明糊状的菜,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都不敢走动了,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盘子给捏碎了。 看看其他人端的都是另一种瓷盘,虽然也很精美,但看起来牢固多了。 果然,老爷亲自坐陪的客人,都是很重要的,用的菜盘子也很特别。 池长静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集中精神,朝外面走。 林勉见状,不由的跟随边上,一直叫道:“大家小心,让一让让一让!” 池长静眼角微微瞄了林勉,见对方比自己还紧张,心中一暖。 一路有惊无险的端到三楼。 三楼的歌舞似乎也告一段落,只一个着淡绿纱衣的清秀女子手持琵琶,正自弹唱。 声音清雅柔韧,犹如黄莺出谷,绕梁三日而不绝。 池长静忍不住瞄了一眼叶青松。 见他一付听得极为入迷的模样,根本没再瞧着自己,忍不住心下忿然。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极为怪异,朝前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脚下的地毯似乎被人扯了一下。 立时回过神来,心中一凉,暗叫一声‘不好’! 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这价值不菲的‘玉’盘,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途…… 最后脑子只剩一片空茫。 双眼一闭,将盘子尽量托高,只等着自己摔倒在地,盘碎命殒。 突然一双手从旁侧伸出来,几乎搂抱似的撑住了他的身体。 就象陡然间得到世界上最大的依靠,池长静惊喜万分的眼开眼。 转头一看,只见林勉用身体挡在他身前,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紧盘子。 “小林……”池长静怔怔的望着林勉严肃的面容,再也忍不住脱口低声喊出这熟悉的称呼。 林勉朝他微微一笑,退后一步,接过池长静手上的盘子。 “吴静,以后走路要小心一点,你可以下去了。” 池长静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连忙躬了躬身,转身急奔下楼。 林勉面无表情的亲自将盘子端到桌边,摆放好。 毫无意外的看见叶青松正狠狠的瞪着他,那目光森冷,充满了无尽的怒意。 林勉微微一笑,同样欠了欠身体,退下去了。 叶青松搁在桌下的双拳紧握,手指骨都发白,恨不能立刻上前把林勉再一次揍到吐血。 策划已久的心血,就在这一瞬间,让这头白眼狼给毁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大意了,派过来的人当中,林勉夹在其中,竟然浑浑噩噩的让他来了。 意敢坏他好事! 就当叶青松气的七窍生烟之时,只听身旁的胡爷笑道:“咦,这盘子不简单啊——” 这桌上全是本城以及附近周边有名的巨贾富商,个个见识广博。 大家的目光同时集中在这新端来的瓷盘上。 第56章 “这是青白瓷罢?” “通体清透,真象玉器一样啊。”甚至有人心想,该不会是贡品罢?叶青松真够大胆的! “这个值多少银子?叶老爷,可否将盘子让给在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叶青松不想再将话题纠结在瓷器上,便对旁边服侍下人喝道:“还不快给各位老爷盛鱼翅!” 身侧的胡爷却似笑非笑道:“青松啊,你为了宴请我等,竟然将如此贵重的宝物拿出来盛菜……幸亏刚刚那小伙计没有摔倒,否则摔坏了盘子,他就算卖给你八辈子都不够抵偿的……” 叶青松强笑着,附合了几声。 此时心里只厌恶胡爷入骨! 没错,既然池长静不承认自己是池长静,还这样堂而皇之的留在同辉米铺,定然是有什么对策。 果然稍一打听,有人便如数家珍的道出这所谓‘吴静’的家底背景。 住在何处,家乡籍贯。 竟没有一丝纰漏之处。 显然,这一切分明是胡爷在背后做小动作。 胡振洲是想扯他后腿么? 难道就真的见不得他好? 说什么是在帮他,全他妈的放屁一样! 虽然这老家伙已经走下坡路,但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口气不得不忍了。 他只得另辟他径。 本来这一次,可以一击即中。 就算池长静不承认也没用,一旦打碎瓷盘,就没有人救得了他。 毕竟胡爷不可能为了池长静赔偿上万两的白银罢。 为了准备这一切,为了等待这一刻,他花费了多少钱财,用了多少心血。 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难道这就是天意么? 视线盯着胡爷戏谑的面容,心中灵光一闪。 凭什么旁人可以在他的地盘上掳人,而他就不可以呢? 礼尚往来,这一次他回去之时,也必定要将小静一并带走! 上第三道菜时,端菜上来的果然不再是池长静。 叶青松叹了口气,收摄心神,继而举起琉璃杯热络的招呼众人。 “在丹阳人生地不熟,日后青松有仰仗各位大老板的地方,还请多多关照提携。” …… 酒楼后侧小间之内,原本是员工休息换衣的地方,池长静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上,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现在想想,后怕不已。 只差一点点,他就完蛋了。 “先喝点水——”一个温敦的声音响起。 池长静猛然抬起头,看见林勉正递了碗水给他。 用双手捧住,轻轻抿了一口,低声道:“谢谢你……” 再捧起碗,喝了几口,依乎放松了一些,又道:“刚刚多亏了你,要不然……” 林勉搬了凳子在他身边坐下。 “以后要多加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池长静愕然。 细细的想着林勉的话,无奈的低头叹气。 “阿静阿静——”桐树突然急奔进来,“你没事罢?听说你把珍贵的餐具给打碎了……天哪,这该怎么办啊?” 池长静张口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打碎。” 谣言总是如此,这边只是生病传到另一头就变成快出殡了…… 桐树发现林管事也在场,不免脸红。 连忙行礼。 林勉点点头,对池长静道:“阿静,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多想……你叫什么?” “我叫桐树。” “哦,你应该留在客人身边,随时了解客人的需求,快回去罢。” 桐树尴尬的抓抓头,看了两人一眼,推门出去了。 室内又只池长静和林勉两人。 林勉忽道:“阿静,你今年十八还是十九岁?” “十九岁……” “十九岁了啊,时间过得真快。这样的年岁已经可以娶妻生子了,你家里人有帮你定下亲事么?” 还记得才十四、五岁的少年,两人躺在床上,彼此聊着未来的打算。 那时候,他真的作梦也想不到,小静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明明已经十九岁,年岁跟自己相差无已,可是,相处着交谈着,仿佛依旧还是以前那个稚嫩无知的少年。 叶青松,你到底对小静做了什么? 池长静脸上泛红,有些害羞,头摇得跟波浪豉一样。 “没、没有。家里人都不管我了,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既没有钱,又没有房子,哪有女人愿意嫁给我啊……” 他几乎是一无所有,自身都难保,更逞论谈婚论嫁。 现在只求,能尽快攒下一笔钱,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盘个小店,安稳度日。 人生的目标变成了,能买一块好坟地,死后有个容身之所。 下辈子投胎,便能找个好人家。 “钱可以挣的,而且你在胡爷的手下办事,你若想要成亲,不妨去求求他。” 池长静不禁想到林勉的际遇。 刚开始,在叶府时,林勉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但受到老爷的赏识之后,宅子也有了,老婆也娶。 如果他受胡爷赏识的话,也许,也能象小林一样? 心里不禁一动,但转念又想,自己现在都什么处境了,还在想这些没谱的事。 “谢谢林管事,有机会我就去试试……现在有什么可以我做的么?” 林勉微笑道:“已经有人代替你的位置了,你受了惊吓,还是早点回铺里休息罢……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银子。” “什么银子啊?” “来帮忙的不是每人有一两银子么,我立刻回来。” 池长静低着头,坐在凳上,心里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关键的时候不顶用,还腼着脸拿钱。 “小静……”蓦然,一个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池长静猛然抬头,便看到一身盛装打扮的叶青松正伫立身前。 池长静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身下的板凳顿时翻倒在地。 “叶、叶老爷……”忙躬身行礼,之后又去扶凳子。 “小静,刚刚你差点摔倒,脚没有扭到罢?” “小人没事,多谢叶老爷的关爱。”低着头,依稀感觉到那如针刺一般的视线在他全身逡巡着,浑身的不对劲。 “看着我——”叶青松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深深的蛊惑,无形中却有绝对的不容反驳的气势。 池长静勉强的抬头,表情困惑而又拘束。 第57章 下巴突然被狠狠拽住,腰身被强猛的力道疯狂的搂住,几乎要折断了。 池长静惊叫出声,慌乱不已。 “小静,你还在生气么?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要干什么我都依你?我买大房子给你,把你家里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都接来一起住?我知道自己错的离谱,不要再生气了……事已至此,就原谅我这一次?!” 叶青松的脸凑近了,带着无限的懊悔与自责。 池长静双手抵住叶青松的胸膛,表情挣扎痛苦。 其实跟叶青松在一起感觉并不太差。 犹其在后来,叶青松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呵护倍至的。 只是他想做一个正常的男子,那些隐密的愿望,比如做一个丈夫或是父亲,他想尝尝这种滋味。 再加上,小林的那一番话,其实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更何况,三十五岁就象一枚钉子狠狠的钉在他的心上。 一切的发生就象那个算命仙说的一样。 那么他跟叶青松一起,以后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叶老爷,你放开小人,你认错人了,小人根本不是什么池长静——” 话尚未说完,余音便被狠狠的堵在嘴里。 叶青松动作迅捷而充满了占有意味。, 嘴唇重叠在一起,重重的攥取,掠夺着池长静嘴里的蜜液。 手用力的抚着池长静的背,一时间气息弥漫着强烈的欲望。 “小静……”当唇分开之时,是微微的呢喃。 欲望就如同地狱的火焰,一路燃烧,可以焚毁世间一切。 池长静的奋力挣扎也渐渐变成了半推半就。 身体早就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怀抱,甚至隐隐感觉期待。 分别长达十个月之久,他们的身体早已渴望着能得到对方的爱抚…… 林勉走至门边,正奇怪门怎么关上了。 伸手正待一推,蓦然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伸出去的手迟疑了,缩了回来,四下观望,见没人注意这边,忙将耳朵贴上去。 听了一会儿,才微微的推开一条缝……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两人亲密的关系,但都比不过亲眼目睹,更让他震惊的了。 阿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心中的醋意犹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宁愿小静娶妻生子,也不愿意看到他重投叶青松的怀抱! 林勉轻轻将门合上,脑子飞速转动。 眼见宴会已散,客人纷纷离席。 那不是跟阿静同个米铺的伙计么? “嗳……你过来一下——” 桐树正收拾盘碟,手上尚端着几个脏盘子。 “林管事,你叫我?” “吴静受了惊吓,人有点不舒服,你把盘子搁下罢,陪他早点回铺休息——” 桐树已经累的够呛,再说,收拾这些一片狼藉的桌面,心里厌烦的不得了。 闻言,忙道:“林管事,谢谢你啊!阿静阿静,咱们回去了——” 正待推门奔进去,却见林管事挡在前头。 林勉拿出二两银子递给他:“急什么,你一两吴静一两,收好别丢了。” 桐树这才明白过来,忙点头哈腰。 “衣服呢?” “过几天我还要去米铺,顺便去拿好了……”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池长静神色慌乱的奔了出来。 见门口站着说话的两人,顿时脸红的跟关公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就快步朝外疾走,几乎是要奔跑的姿势,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 桐树叫道:“阿静——”急的一跺脚,追了出去。 林勉松了一口气。 转身,便看见叶青松站在门内,一脸阴沉的瞪着他。 这目光犹如瞪着世间最大的仇敌。 “老爷,你怎么在里面?”林勉微微躬身。 “我在哪里,还需要你的批准么?”叶青松语气轻柔而又危险,平静的表情预示着暴风雨的到来。 “小人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叶青松猛然的抓住林勉的前襟,用力一推。 这林勉,三番四次坏他好事。 今天他受够了! 在以前林勉或许会忍气吞声,还记得那时他被打断肋骨之时,根本不有还手。 此时,他再顾不得了许多。 无所谓了…… 反正,他的人生已经让叶青松给毁了。 早在他娶红杏的那一刻,就已经跌进了地狱! 在叶青松握紧拳头冲上来要揍他之时,他也不甘示弱,双手握拳,用力的朝叶青松的脸挥去。 “去死罢!” “你才去死!” 两人扭打一起,根本不按章法。 嘴里互相辱骂。 竟然就在酒楼开张的第三天,就在客人尚未走完之前,就在往来收拾的仆佣面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主仆二人,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那些伙计哪里看过这阵仗啊,个个瞠目结舌。 大家都认识林勉,有些并不认识叶青松,所以只以为两人发生什么冲突。 也不知道该帮谁,怎么办?继续干活罢? 闻讯而来的那些管事,看到眼前一幕,都吓呆了。 回神之际,慌忙喝道:“林勉,你疯了,连老爷都敢打!” 这些人一拥而上,架住林勉,硬生生让两人分开。 而此时,叶青松头发散乱,衣衫不整,鼻青脸肿。 而林勉跟他半斤八两。 叶青松喘着粗气,瞪着林勉,实在想象不到一个下人凭的大胆。 以下犯上! “我要杀了你!”叶青松四下转了转,突然奔出拐角。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已经从大堂转回来了,双手提了一把椅子,高举过头。 这不是要出人命了么? 大家正抓着林勉,叶青松若当头砸下,小林还有命在啊? 当下,立刻有二三个人慌忙上前拦住叶青松。 抱腰的抱腰,抓椅的抓椅,个个苦口婆心,大声劝阻道:“老爷你熄怒,小林年纪轻不懂事,今天酒楼开张才三天,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 有些不知道林勉究竟哪里得罪老爷,但有几个都十分清楚。 心道,老爷打死你都活该啊! 林勉嘴巴紧抿,表情倔强,目光是出离的愤怒。 那视线与叶青松的猛然相交,都激射出噬人的火花! “把他给我关到柴房去!” 第58章 池长静躺在被窝里,翻身脸朝一边墙壁。 通铺里其他三人拉着桐树连声询问乐景楼内的情形,犹其是阿眯,干脆就坐到桐树的床铺上,连番询问。 桐树每讲一句,众人便惊呼一声。 池长静闭着眼睛,根本无法入眠。 听到附近传来的笑闹声,更衬着自己烦乱的心绪。 身体怪怪的,那时候点燃的火焰虽然已经熄灭,但温度依然是炙热的。 躲在被窝中,忍不住缓缓伸手摸着自己的身体,一路下滑…… 虽然背对着大家,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被,虽然诺大的通铺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暗淡的灯焰被窥隙而入的冷风吹的飘摇不定,但总觉得自己象是在做天下最无耻放浪的事,握着□的手,仅仅是磨擦了几下,便住了。 他一动不动,呼吸也压得低低的,假装自己已经死掉了。 纵然过了这么久,他的身体——这具身体依旧还记得那个人的体温。 那温柔的爱抚,却激起足以焚毁一切的高温,在寒冷的冬夜,甚至因为过于激烈而大汗淋漓。 他知道自己在渴望……他竟然在渴望…… 这才是世间最残酷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 不知何时,通铺内交谈声消失了,灯光熄灭了。 代替的是一室的昏暗与隐隐的鼾声。 渐渐的,他也进入了梦乡。 过不了多久,池长静突然被人推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手持鸳鸯灯正含笑望着他的叶青松?! “小静……我们回家了……” 池长静瞪大了眼,难以致信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环顾四下,他竟然身处以前在叶府时居住的那间屋子。 顾不得许多,就欲下床,夺门逃跑。 但叶青松早已将他压倒在床上。 “小静,你不想我么?我夜夜都想着你……”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走!” “小静,你也喜欢我,你爱着我,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你心里其实想跟我长相厮守的,对不对?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去把握呢?” 叶青松含情的眉眼就在眼前,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声呢喃,带着无比的诱惑。 “不!你胡说八道!我要走!让我走!”池长静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双耳。 他不想听,不想听! 叶青松的手早已去解他的小衣,寒意让池长静发觉自己已经赤身裸体。 慌忙拉过棉被遮在身上前。 叶青松缓缓的解开自己的腰带,在发出桔红光的鸳鸯灯下,情色无比,暖昧异常。 “小静,难道你不想要我么?我想你快发疯了……” 池长静睁着大大的双眼,眼神里却透露着惊慌、无措、和无比的羞意。 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叶青松早已欺身上来。 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咬着耳垂,吻着颊边颈后一路下来…… “放、放开我!”呼吸急促不堪,声音也支离破碎。 但胸前的红樱被缓缓的吸吮啃咬,原本挣扎的身体,推拒的双手竟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了。 心中的那团火,灰烬中尚带着高温,却在这一刻被全面点燃。 席卷而至,神智模糊了。 身体本能的挨近了,双手搂抱着叶青松赤裸的腰背,两人的唇齿交缠。 心跳越来越快,身体的渴望几乎要让他流泪了。 “青松……” 他从来没有呼喊过叶青松的名字。 他身份低微,纵然在欢爱中,依守本份。 可是这一次,很想很想狂喊着老爷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这样做! 但仅存的理智却不容许自己这样做,几乎是被根深蒂固的想法束缚住了。 所以只能如蚊呐般低声的呢喃着。 在这一刻,他深深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叶青松。 也许这仅仅是一种幻想,但灵魂都为了尖叫欢唱。 眼中不可遏止的流出幸福的泪水。 那样销魂的、甜美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在疲累过后,他们交颈而眠,陷入了梦乡。 “阿静,快醒醒!” 池长静翻了个身,觉得声音特别烦人。 “老爷……让我再睡一会儿……” “什么老爷?快起来,等一下掌柜的要骂人了!” 掌柜?这声音是? 池长静猛然惊醒,睁开眼,便看到阿眯疑惑的目光。 忍不住环顾四周。 简陋的房间,坑上一溜五个铺位。 摆着粗木桌子,几条板凳,还有一个旧衣柜,是给大家搁衣服用的。 这里是……同辉米铺? 他还在丹阳? 转头看看身侧的床铺,那里几个铺位被子早已叠好。 老爷呢?叶青松哪里去? 昨晚,他们明明在一起,最后一起睡的啊? “你快点,馒头搁在桌上,快凉了。我先出去了——”阿眯说完,便三步并二步的出了房门。 顿时整个房间内只剩下池长静一人。 表情茫然,双手抓着棉被,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呆然的坐了半晌,起身刚想下地,觉得下身有异。 忙拉开裤子一看,他竟然梦遗了…… ※※※※※※※※※※※※※※※※※※※※※※※※※※※※※※※※※※※※※※※※※※※※※※※※※※※※※※※※※※※※※※※※※※※ 经过一夜,叶青松的怒气平息了很多。 他性情稳重,凡事都从大方面考虑,有生以来,极少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情绪失控。 “真是疯了!”他捂住眼睛,太阳穴隐隐住痛。 也许是昨天喝了太多酒的关系。 今天是酒楼正式营业的第一天。 他要打起精神,千万不能再冲动了。 他居住的院子就在酒楼附近,因为大部分管事老员工都是从家乡带来的,这里没有住处,便先租凭了一个院子,当作大家临时的住所。 如果酒楼生意红火,到时候,愿意留下来的人,可以另觅住处。 而现在都是暂时住一起。 叶青松来了,也就将就了。 不知道林勉怎么样了? 现在深秋时节,再过几天,都要入冬了,夜晚更是寒意逼人。 林勉被关在柴房万一冻坏了,就麻烦了。 此时,快到中午时分,他快步来到酒楼。 不出他所料,已经有好些客人。 他自己也是做生意,很明白生意人在外讨生活的难处。 很多小生意人在家乡也算殷富,一旦出去贩货,就省吃检用,舍不得乱使一文钱。 毕竟,大商人屈指可数。 所以这座酒楼其实所卖酒楼,价格一率偏低。 物美而价廉,相信不久以后,会成为大部分商贩的第一选择。 第59章 “那批酒酿的怎么样了?用的是不用地方的水,不知道味道会不会有偏差?” 屠管事忙带着叶青松往酒窖走去。 远远的看见柴房门洞开着,有伙计抱着一捆捆的木柴出来。 “林勉呢?”叶青松脸色一沉。 “还在里面,我们把他给捆上了。”屠管事为难的说道。 酒楼做生意,厨房从早到晚要烧火,柴房关了一个人,多不方便啊。 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老爷说,大家出了这么个主意。 林勉跟大家都很熟的,其实他们也很为难啊。 当叶青松跨进柴房,便看见林勉靠墙而坐,面容苍白,神色憔悴萎顿。 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微微掀了掀眼皮,看到叶青松来,竟然依然故我。 “看来平日我对下人实在太宽仁了,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林勉的面无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微变。 嘴角突然朝上勾起,表现出某种讽刺笑意。 似乎象是听到世上最荒诞的事。 “你……你几乎对叶府的每个人都做了最残忍的事,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叶青松神情一窒,‘最残忍’三个字几乎立刻击中心神。 “叶青松,你把刘红杏许给我当老婆……这辈子早就毁了,不仅仅是我,因为这件事而痛苦的人,你心里大概都很清楚罢。” “刘红杏长的还不错,这样的女子许给你,难道辱没了你?!”叶青松几乎是恼羞成怒的狂吼。 “哼,你大概是很忌妒罢?!不把红杏尽快嫁人,你根本就睡不着罢?但为什么要将她嫁给我!为什么?!”林勉想站起来,但倦曲着坐了一整晚,再加上双手双腿被缚,一时间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斜靠在墙上。 叶青松上去,双手揪住林勉的衣领。 “你是真的想被我杀死么!” “老、老爷……”屠管事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忙进来,看到眼前情形,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千万不能再冲动了—— 叶青松缓缓的松开手,看到林勉那愤怒悲伤的眼神,同样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是一切痛苦的开端,却无法挽回。 “等一下,你立刻坐船回家乡去。乐景楼不需要你,至于以后的事,我回去再跟你算帐!屠管事,你派个人亲自送他上船回家,一路跟着他。” 叶青松说完拂袖离去。 屠管事看看林勉这幅模样,只是跺足,忙跟在叶青松的身后出去了。 叶青松一走,林勉再也站不住了,重新滑坐在地。 他浑身的精力早在刚刚的对恃当中挥霍殆尽了。 立刻就要把他押送回家乡去? 立刻就要? 不管怎么样,他不会让叶青松那样快活的。 叶府的每个人都这样痛苦,怎么可以让这个混蛋独自享受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林勉不禁又睁开眼。 “林管事,你还好罢?”只见一名伙计正弯着腰打量他。 林勉只觉头昏脑胀,想了半天,竟然记不起这人叫什么名字了。 “你忍一下,我帮你松绑。” 林勉忙道:“不用,你不怕叶青松会怪罪?” 那伙计笑了笑,一边解林勉脚上的绳索一边道:“是屠管事吩咐我来这里,等一下送你回家乡去……”也亏得林勉了,他根本不想留在丹阳,原本还以为要呆上几个月,现在好了,可以立刻回家了。 林勉扶墙站起身来,那伙计忙过去扶他。 当他来到柴房外,只见另外还有好几个伙计站在外头。 “等下就走,我要先收拾一下行李。” “这个当然,一起走的几个人都要收拾行李。” 等林勉从睡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等的那几个伙计人人拿着包裹,早就在那里三催四请。 “快一点啊,林管事,已经定好长船了,大家都等着回家乡啊。” 林勉抿着嘴一语不发的走在众人当中。 来到街面上时,林勉突然站住了,说道:“临走之前,我想去见一个人,说几句告别的话——” “林管事,你不要让大家为难了。” “就隔了一条街,走几步就到,回去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来这里了。” 那几个伙计互看了一眼,谁也不想得罪人,再加上只隔了一条街,他们这么多人,不怕林勉会逃掉。 就点头答应了。 所以当池长静见到林勉时,就是在一种很突兀的情形之下。 “林管事……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有什么事?你的脸色好难看……” 池长静见林勉容色憔悴,手个拿着包裹,他身后的几个伙计同样各个拿着包裹,不禁又道:“林管事,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林勉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以后恐怕再不能来丹阳了。所以走之前,想来见你一面……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要好好考虑清楚,男人毕竟是要成家立业,方不可白活这一世。” “啊?”池长静想到昨日在乐景楼发生的一幕幕,见林勉这么紧张他,心下感动,微微点点头。 林勉从袖里拿出一包银子用身体挡着,偷偷塞到池长静的手里,低声道:“就当我借给你的,以后再还给我,我走了……” 池长静不知所措,而林勉说完这几句,便大步朝外走去。 那些跟着的伙计慌忙跟了出去,顿时米铺当中变得空荡荡的。 怎么才说几句话,怎么转身就走。 他还没有说‘一路顺风’啊。 这所有的想法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池长静将银子塞进怀里,慌忙奔出米铺。 但街上车水马龙,商旅往来,早已不见林勉一行人的踪影。 “小林……谢谢你……但愿还有再见的一日……” 回到米铺,池长静把银包拿出来打开一看,不禁惊愕异常。 足足有五十两那么多。 林勉竟然给他这么多钱。 虽然嘴上说是借他的,但是他这辈子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就不可能再遇到林勉了,又怎么能还钱呢?!这分明是变相的救济! 有了这笔钱,他自然可以买间小小的屋子,甚至还能拿出一部分当聘礼。 第60章 林勉终于回去了。 叶青松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就象突然粉碎一样,全身陡然的轻松起来。 现在再也没有人横中打岔,是时候安排一下行程细节。 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他要尽量少出现在池长静眼前。 若是引起警惕或强烈的反弹,只怕会适得其反。 有空闲时,让人把同辉米铺的掌柜请来吃饭,了解一下池长静的近况。 见一切都好,也就放下心来。 “青松,你又送来这样的大礼,让老头子怎么好意思?快请坐。”胡爷小心翼翼的打开茶叶罐子,闻了一口,赞叹道:“好茶好茶!” “胡爷若喜欢下次晚辈多带点过来,说起来,酒茶能顺利开张,还多亏了胡爷你连陪三天,太辛苦您老了。晚辈这点薄礼,实在不值一提。” 胡爷看着叶青松恭敬模样,长叹道:“青松啊,你可知,当年我为什么会把红艾送给你么?” 叶青松一愣,心道:这怎么说啊,红艾分明是你派过来监视我的?! 胡爷苍老的脸上显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痛苦表情。 “当年我与红艾相识之时,我已年过四十,而她不过十六岁……几乎可以做我的孙女了。可是她不仅漂亮而且聪明绝顶,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睿智,我很欣赏她。”当说起这些时,胡爷望着窗外萧条的景象,那眼神却似穿透了一切,望向往昔的繁花似锦。 “而红艾……她说她也很仰慕我,愿意给我当小妾。” “红艾出身风尘,虽说年轻貌美,但未必个个男人都愿意要她!”叶青松稍稍露了点口风,想当初他接收红艾,是多么的不情愿啊! “当年的红艾才十六岁,还是未破身的处女。她出身名门,因家族获罪才贬为官妓,想娶她当填房的人,从高官到富商,很多人想见她一面都极难的。” 叶青松不禁愕然。 “胡爷,既然红艾姑娘这般好,对你又有情意,为什么还要把她送给我呢?”为了这个红艾,搞得他与李清慧恩断义绝。 “还不是我那老伴,年轻时我出来闯荡,老婆子也一直跟随左右。她可不是普通的女子,手段不比我差。” 叶青松自然知道胡爷年轻时混得帮派,整日打打杀杀,一直坐大,后来才统霸了一方的漕运。想不到原来是夫妻一起出来闯荡,想必那女人也是杀人如麻的主。 “我若把红艾接回家中,不出三天,她必定没命。” 叶青松哑口无言。 原来胡爷一直没有娶小妾,并非对正室情深义重,感情是怕老婆。 “但不能让她死,又不想她留在风尘之所,再加上,豆蔻年华配个老头,实在委屈了她。当时,我第一次见到青松你时,就觉得红艾若配了你,当真是天作之合了——” “胡爷,你这又是何必。” “是啊,当年我自以为是,结果反倒害了她。” 叶青松一阵尴尬,不再言语。 “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心只想要得到,而是希望她过的更好……青松,你明白么?” 叶青松自然明白胡爷的意思,但他相信,自己能让池长静过的更好。 只有这样,他能让池长静冲到天上去。 只要能力所及,他都愿意付出。 看着叶青松的无动于衷,胡爷摇摇头,叹道:“既然你这样坚持,那我告诉你。那个池长静似乎打算定居于此了。” “什么?” “同辉米铺毕竟是我胡氏的产业,不是个个都要对你惟命是从的。” 叶青松心中暗叫不妙,猛然站起身。 可恶,他被米铺掌柜愚弄了! ※※※※※※※※※※※※※※※※※※※※※※※※※※※※※※※※※※※※※※※※※※※※※※※※※※※※※※※※※※※※※※※ 丹阳城西的偏远处,有三间低矮的用土石和茅草盖的简陋房子。 虽然有些破旧,但好在院子大,可以整出一片田,种些自己吃的青菜豆荚。 池长静一边细细打扫,心情依旧激动澎湃。 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他竟然有属于自己的家了,想不到,这辈子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从院里的井里打上清水,再算再擦试一下门板。 阿眯说帮他找人修葺屋顶,怎么现在还没来?! 突然听到园门被推开的声音。 说是园门,其实只是用树枝木板捆扎好的两爿,随便虚掩在那里。 “是不是阿眯啊——” 阿眯带人来了? 池长静忙搁下破布,快步到了门口。 却见园子当中站着一个男子,锦衣华服,手上拿着一条马鞭,神色间极为忧郁。 正环顾四周,似乎在打量着一个陌生的世界。 视线扫过怔立的池长静却没有停留,反而缓缓的走到菜畦边上,开口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住在这种地方?” 池长静心知老爷迟早会知道一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叶老爷怎么会到小人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这话说的十分拘束不安。 来人自然是叶青松,只见他失笑了一下,继而仰天大笑。 仿佛象是听到世上最好最滑稽的笑话,笑不可自抑。 让池长静手足无措,慌乱不可名状。 “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是装做不认识我?我真的让你这样讨厌么?小静你是不是真的很恨我?” 池长静根本不敢对上叶青松尖锐的目光,眼神游移不定。 “小人确实不认得叶老爷……” 叶青松双手扯了扯马鞭,缓缓走近。 吓得池长静忍不住倒退了好几步,咽了咽口水,慌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叶、叶老爷……”你想干什么?该不会要打我罢?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叶青松双手一扯鞭子,突然兜头朝池长静套下,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一瞬间将整个身体捆个正着。 第61章 这一下子,迅雷不及掩耳,池长静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见外面奔进来几个面生的人,手里拿着绳索,布袋之类的,池长静这才反应过来,忙奋力挣扎起来。 “救——” 一声‘救命’尚未呼出口就被捂在口中。 嘴里被塞进一块丝绢,手脚顿时被捆成粽子样,动弹不得。 “小静,忍耐一下。” 叶青松说完,将布袋罩下,正示意几人抬人上马车。 却不想,刚转身就见园门口站了五六个人。 人人手里拿着干活的家伙。 为首的一人眼睛眯眯的,叶青松觉得极为眼熟。 “你们……你是叶老爷,你——” 叶青松上前,微笑道:“你是同辉米铺的伙计罢……”心里却估量着若把这伙人一网打尽,[奇+[书]+网]而且不惊动乡邻的这种可能性。 看看这几个汉子,个个健壮灵活,似乎都是干体力活的。 双方人数也十分接近。 可以说很难…… 怎么办?娘的,半路杀出程咬金。 他怎么也想不到小静会在丹阳买房子。 结果听伙计说,林勉回去之时特意去了一趟同辉米铺。 想来这买房的银子肯定是他给的! 林勉! 叶青松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额上便青筋直爆,五官扭曲。 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他好事,真是可恶之极! 回去之后,林勉还能过得这般舒坦,他叶字倒过来写! “叶老爷,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可以私自抓人?”阿眯战战兢兢的说。 心里虽然害怕,却依旧堵在园门处,不挪开。 “我跟你们的胡爷是忘年之交,这池长静是我府上逃出去的下人,我抓他回去理所当然,你们快让开。” 阿眯原本只想讹点好处,他才不会笨的拿鸡蛋砸石头。 看到叶青松从袖里拿出两个元宝来,顿时眼睛一亮,心怦怦直跳。 偏在此时,只听有人喝道:“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 众人忙回头,只见几个官差捕役走了过来。 叶青松顿时懵了。 心里一凉,今天绝计是带不走池长静了。 这些官差平日巡逻都是在人多的码头街道走动,极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附近也不过十几户人家,都是良善百姓,出不了什么事的。 怎么就赶着今天跑到这里来? 三四个官差走到园里,自然看到叶青松手下扛着一包事物,正自扭动。 “里面是什么?立刻放下!” 那些伙计都看着叶青松,看他的指示。 “放下罢。” 官差将布袋一掀掉,就露出‘呜呜’作响的尚在挣扎的池长静。 “阿静,你没事罢?” 阿眯想上前,但官差拦住了。 另一个官差拿掉池长嘴里的丝绢,顿时池长静连连呼救。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首的捕役自然盯着叶青松,突然开口道:“咦,你不是乐景楼的叶老爷么?”当日乐景楼开张之时,官衙上下全部请到。 叶青松礼数周全一一敬酒,这会儿确实混了个脸熟了。 叶青松笑道:“我府上有个下人出逃,有人报说逃奴就在此地,所以带人过来抓回去。” “小人不是逃奴,小人是胡爷米铺里的伙计。”池长静闻言大声反驳。 此时,他已经被松了绑,坐在井边休息。 阿眯也道:“吴静确实是我们米铺的伙计,绝计不会是什么逃奴。叶老爷恐怕是认错了人……” 叶青松低头盯着池长静看。 继而喟然长叹:“想来,确实是我看错了。” 这些官差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此,大概是胡爷有意安排的。 先是告诉他池长静买房之事,猜到在近期他定然有所行动,才会让官差来此处巡逻。 这老狐狸已经防他这一手了。 经过这一次,池长静定然心生警惕,日后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只怕千难万难了。 叶青松使了些银子,为自己开脱了几句。 那些官差也不愿意得罪这种大商贾,简单的交谈了几句,就让叶青松离开了。 原本热闹喧杂的园子顿时安静了许多。 那些看热闹的乡邻也散去了。 池长静依旧坐在井边,全身不停的颤抖着,显得很是害怕。 “阿静,没事了……你们快去看看屋子,有哪里该修的该补的,等一下太阳都快下山了。” “小哥,你也忒夸张了,现在才大清早的,到你嘴里太阳就快下山了。”那些讨生活的,为了打破某种紧张的气氛,开起了玩笑。 很快的,补墙的补墙,上房补梁重整,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阿静,没受伤罢?” 池长静摇摇头,揉揉手腕,目光盯着被扔在地上的丝绢。 阿眯早一步先拿了起来。 “哇,这绢子漂亮,送给我那相好刚刚好。”说完就塞进怀里。 池长静一愣,当真哭笑不得。 “阿眯,你还有相好的啊?谁啊?” “说了你也不知道,现在你房子也买了,再添置一些家俱,就可以娶媳妇了,真好。你亲事有着落了没有?” 池长静摇摇头。 “阿眯,你是本地人,有没有好的媒人给我推荐一个,让她帮我寻门好亲事。” “啊?”阿眯盯着池长静看,他一直以为阿静是个害羞腼腆的年轻人,原来一提到女人,也这样直接啊。“我哪里知道,这要问我妈,她……跟你说罢,十里八乡,没有她不知道的姑娘了,此事包我身上。” 象吴静这样,相貌俏秀,又识字。虽说是个外地人,但在丹阳有自己的房子,清清白白,没给人为奴为仆。 就算父母双亡,就有人家姑娘喜欢这样的。不用伺候公婆,又没有什么负累。 抢手货啊抢手货。 果然不出阿眯所料。 愿意跟吴静结亲的挺多的,几天下来,专门是来买几斗米,便打听有吴静的事。吴静出来,有盯着从头看到脚的。 甚至有人在米铺外,远远的指指点点。 不过象吴静这样的长相,没有不喜欢的。 再加上那旧屋修葺一新,又粉刷了一遍,倒有几分新屋的意思了。 唉,新屋新人新娘子,真叫人羡慕!! 第62章 媒人拿草贴子来问亲,池长静便将胡爷安排的身份说给别人。 一往一来,结果不出一个月,真的说下一门亲事。 那女子是丹阳县城里一个木匠的女儿,名叫秀秀。 姿容秀丽,贤惠无比,做得一手好针黹。 只因高不成低不就,结果拖到年已双十有余,才不得已愿意下嫁给外乡人。 她甚至还不放心,要亲眼相看。 池长静长相俊秀,白白净净,聪俊无比,不似那些肮脏男儿。 瞧了一眼,便很中意了。 媒人再锦上添花,两厢拉拢,一桩好事不需时日便成就了。 穷人娶妻,聘礼只需银三两,彩缎三表里,杂用绢一十五匹,加再上一些茶饼鹅酒,也就凑合了。 下了聘礼,算是正式定亲。 老丈人是木匠,肥水不流外人田,池长静那旧屋里的家俱,他一手包办了。 床、桌子椅子之类的先做好,摆在屋内。 毕竟拜堂成亲之前,先要铺床设案。 其他家俱象五斗柜、衣柜等当嫁妆陪嫁过来。 为了筹备婚礼,池长静买这买那,林勉给的那笔钱已经用的差不多。 幸亏这一年来,他省吃检用,攒了一点,再加上以前在叶府时攒的,那日都带在身上,现在手头还算宽裕。 匆匆,年关将近。 距离春节尚有二个来月,天气却已经很寒冷了。 天上没有阴云,甚至没有任何的预兆,雪就如同白面粉一样,陡然洒落。 扬扬洒洒,转眼间,天地已经银装素裹。 池长静看了看天色,犹豫不决。 新屋这边,只有薄薄的一床被子。那些卸寒衣物,全都还在通铺。 这几天,这些家俱新摆上,怕被人偷走,才每晚睡在这里。 想不到,天气突然变得这样冷。 站着门口,犹豫不决。 没有伞,难道就这样冒雪赶回去。 这里离米铺蛮远的啊。 算了,一个晚上忍一忍就过去了。 正待转身进房,一个人的身影缓缓的在他的瞳眸里放大,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心魂。 叶青松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描花镏金的食盒。 在一片黑暗苍白之中,穿着雪白狐裘披风,纸伞上积雪皑皑,仿佛与天地已经溶为了一体。 在池长静的怔忡之中,叶青松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小静……” 又是一声低缓的忧伤的呼唤。 池长静猛然回神,第一个反应就是四下张望,看看老爷的手下都在哪里。 却意外的发现,老爷是只身来的。 不管怎么样,一瞬间害怕的感觉弥漫了全身。 几乎在最关键的时刻,叶青松还是来了。 为什么不放过他? 其实早些时候,他一直在担心,不断的猜测着,老爷会在什么时候,又突然出现,将他掳走。 官差不是每个时候都会出现的。 果然,这大雪之夜,黑暗渐渐笼罩之时,阴霾无尽连绵。 四下空无一人,叶青松就来了。 “叶老爷……” “吴静!”叶青松一声称呼,就让池长静哑口无言了。 可是叶青松一步步接近,让池长静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身体撞到了门框。 “你害怕我,这是自然的。今天我来,其实是为了上次的意外向你赔礼倒歉。我本来是去米铺找你,但看你并不在那儿,奇Qisuu.сom书就过来这里……你放心,就我一个人来。” 池长静心里疑惑万分。 对于眼前的情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叶老爷,那件事小人已经不放在心上了。雪这么大,天又这么晚了,你快回去罢。”他惴惴不安的说,深怕稍有差错,叶青松就会翻脸。 “是啊,雪这么大,天色也晚了,等一下雪稍停,我便走。”叶青松来到屋檐下,将伞搁在一边,又掸了身上的雪屑。 “吴静,你怎么穿的这么少?这样会冻坏的。”说着就将食盒搁在地上,然后去解身上的裘皮披风。 叶青松将披风拿在手里,就想往池长静身上披,但被他避开了。 “小人从小到大冬天就穿这么多,不怕冷。” 小时候,他甚至大冬天就穿一条单裤,实在冷的不行,就躲在草垛里,不出来。 现在,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 还说不怕冷,看你都在瑟瑟发抖了……叶青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把披风搭在手肘处,又将食盒提起捧在怀里,轻轻掀开盖子一角。 “水晶虾饺,蝤蛑签,糊炒鸡块,你看还有你喜欢的银耳燕窝粥,还热乎着。” 池长静原本肚子就饿的咕咕叫,食盒一打开,香味四溢,当真口水泛滥。 当听到‘你喜欢’三个字时,脑子里咯噔一下。 叶青松虽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吴静,结果说出来的话,还不是依旧把他当池长静。 这几样菜,都极为美味,而且用料奢华,象蝤蛑签,据说只用到两只大螯的肉,而糊炒鸡肉同样只用到土鸡身上最嫩滑的部位。 当时,他吃过以后,赞不绝口,记忆犹新。 那时候,他为了试探叶青松,所以要了一碗银耳燕窝粥,想不到叶青松都记得。 “叶老爷,小人家境寒微,从未吃过这些,何来的喜欢。” “哦,对了,我一时又忘了。不过没关系,这次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尝尝。外面真是越来越冷了,|Qī+shū+ωǎng|我……可以进去么?”叶青松一只脚踩在门槛之内,然后不怀好意的询问。 池长静瞪大眼。 看眼前的架势,他不吃完这食盒,肯定打发不了叶青松。 难道,这食盒里的菜下了迷药? 他曾听米铺的伙计们闲聊,说到一些下九流的勾当,用迷魂药害人的。 只要朝脸上洒一些药粉,整个人就会失去知觉。 甚至还有一种,人不会失去知觉,而是迷迷登登,等药劲过了之后,才会惊骇,自己会做一些奇怪的事。 池长静瞪着已经堂而皇之入内的叶青松的背影,心里觉得,这人极有可能会做这种事。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把灯点起来啊。” 第63章 池长静眉头微皱,眼神忧郁。 那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无时无刻的困扰着他。 象被无数的丝线缠绕着,根本挣脱不出来。 心中苦苦维持的平静,在这一瞬间都崩溃了。 慢慢的走到方桌边,将油灯点燃。 昏暗而又温柔的灯光,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如此相似。 就连身边的人,在转眸的同时,看到对方微微的笑脸。 恍惚之间,似掉入了另一个时空。 恍若梦境之中。 突然心底竟有一种强烈的念头。 如果那日他没有被胡爷带走,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也许他还会默默的生活着。 纵然在知道往后十几年依旧要留在叶青松身边,纵然心里也会幻想着远远的逃离。 但想象归想象,他未必有勇气与能力付诸行动。 甚至,到最后会不愿意离开叶青松,只想跟着这人过日子,直到老死叶宅。 微微转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叶青松正四下打量房中的摆设。 “门都不关,菜端出来很快就会凉掉的。” 叶青松心里自然明白池长静为何不关门,他走过去自己将门合上,拿门闩插上。 一回头,果然看到池长静惊慌失措的眼神。 想不到,跟他同处一室,也会让小静如此的担惊受怕。 叶青松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勒出笑意。 轻轻打开食盒,将精致的盘碟小心翼翼的端出来,一一摆在池长静的面前。 这些美味佳肴尚冒着丝丝热气。 “吴静,你快尝尝看啊,等一下凉掉就不好吃了。” 没有意外,池长静并没有动筷。 叶青松拿起其中的一双筷子,将每样菜都夹了一点吃。 最后拿出一块丝帕,轻轻拭了拭嘴巴。 “你放心,我叶青松决不会做那种不入流的事,今天确实是为了上次的事,向你赔礼倒歉……以前,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当面认错。就算有心倒歉,也只是拐弯抹角的表示一下。我让很多人都伤心难过,可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唯一能让我低头认错的,只有一个人而已。现在只要他肯原谅我,就算是跪在他面前,我都肯!我都肯的……” 池长静默默的听着,却不敢抬头看叶青松一眼。 叶青松越是这样,他更加心乱如麻。 叶青松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如果两人不再见面,那么那些微薄的淡如水色的东西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散,再也不存在了。 他只不过是卑贱的奴仆,在这世上,就如同尘埃一样的渺小。 为什么,竟然会有人愿意跪在一个奴仆前面,苦苦求他的饶恕? “叶、叶老爷,你不用跟小人说这些的。” “哦,我只是触景生情……吴静,我可以叫你小静么?” “当然可以了——”不待池长静说完,叶青松立刻低声温柔的呼唤: “小静!小静……”似呢喃又似叹息。 不可自抑的,池长静听到这样的呼唤,脸色微微泛红。 “来,咱们坐下来一起吃!”叶青松拉了池长静的胳膊,让他坐下。 池长静全身僵硬,见叶青松立刻松开手,便顺从的坐下来。 那碗燕窝粥搁在面前,实在是勾得他馋涎欲滴了。 忍不住拿起调羹,细细的喝了一口。 清甜润滑,可口之极。 “好吃么?你若喜欢,下次我多带一点过来。” 池长静喝了几口,闻言便搁下,不再碰触。 叶青松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只精致白瓷的小酒瓶,和一对白瓷酒杯。 分别斟上酒,一杯搁在池长静身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上。 “这是乐景楼新酿的酒,名叫玉醅,你尝尝……放心,喝一点,不会醉的。” 酒液色如琥珀,在白瓷杯中婉转流荡。 在昏黄的灯光下,耀出动人的色泽,令人不忍释手。 叶青松率先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自已都发出赞叹的声音:“还是这个味道,在这样的雪夜,喝这样的酒……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明人散……唉……” 池长静见状,也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这味道…… 原来以前在叶府,他喝的都是这种酒。 “这桌子是新做的?听说你的老丈人是个木匠……你见过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么?” 池长静忍不住抬头瞄了叶青松一眼,却看到,灯光下,这男人憔悴忧伤的面容。 目光竟再也移不开了。 视线胶注着,下一刻便与叶青松黯然的目光交汇一起。 两人默默的对视着,而四下是彻骨的寒冷与逼人的死寂。 一朵小小的灯花爆开之声,惊扰了两人。 池长静复低下头:“见过……下个月初,小人就要成亲了。” “下个月初……下个月初……唉……”叶青松喃喃自语,复而长叹,“赶的这么急啊?” 池长静根本不敢再看叶青松:“岳父说,娶个老婆好过年——” 只听得,叶青松哈哈大笑起来。 池长静听得这笑声古怪异常,忍不住抬头看着叶青松。 看到他痛苦的笑意,藏在桌底的双手紧紧的揪在一起。 突然叶青松站起身,快速的来到池长静的身边,半蹲在他身边。 “小静,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没有婚礼?” 多么讽刺,还记得在某一天,小静也曾凄婉的询问“那把婚事取消掉,你成么?!” 现在竟然轮到了他! 同样在大雪分飞的日子,以某种相似的心情,问出这般无助的话。 池长静再也忍不住,泪水缓缓的盈目。 微低下头,看着眼前几乎用半跪着姿势的男子。 有那么一刻,他多希望自己能脱口而出,成全这男子所有的愿望。 希望他快乐,从此展颜。象从前一样,总是那样得意,意态分发。 但是,伤心仿佛是注定的。 因为他别无所择。 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是他毕生所求。 不差几日,就能够实现了。 如果他现在放弃,会抱憾终生,痛苦一世。 所以,他不能够…… 微微的摇着头,泪水顺势滑落。 在泪意朦胧之间,却看到,眼前的男人脸颊上的泪痕。 叶青松哭了…… 他也会伤心的哭泣么? 忍不住伸了手,去触及那冰凉的湿意,只觉心痛非常。 叶青松怎么可以哭呢? 就象他的名字一样,苍劲而又挺拔,绝不服输的男人,怎么可以哭泣? “小静,不要哭。我不逼你,再也不会逼你了……” 叶青松同样伸出手,去捧住眼前之人的脸庞,只觉心如刀绞。 他终于明白,人生最痛苦的事,什么叫做:求不得! 第64章 猛然用力抱住池长静的腰身,将他的身体整个拥进自己的怀里。 几乎想将他揉碎在怀里,溶入自己的身体,从此再也分不出彼此。 继而,是一个狂野的,不容拒绝的深吻。 池长静并未挣扎,他所有的力气早在前一刻就消耗殆尽了。 那绵长的痛苦早已让他麻木,不想有任何的抗拒。 他已经没有力气。 默默的唇齿交缠着,只有这样,不用言语,不用交谈,就已经明了对方内心的想法。 这样的深吻是绝望的痛苦的,却没有丝毫遮掩彼此深深的情感。 渴望而不可及的…… (写到这里有时候,看不良笑花,笑场了……好不容易培养的情绪,完鸟!啊啊啊,最后一章,为毛如此难?!) 这一刻所有的克制的苦苦压抑的情感全都释放出来,再无顾忌。 最最搂在一起,深吻并不只是单方面的。 将近一年来深藏的情欲被撩拨起来,就象灰烬只需一点柴火便会死灰复燃,火焰快速的席卷上来,高热持续,两个人已经几乎要被□逼疯了。 那张床,原本是用来洞房花烛之夜,原本是为让夫妻共眠的大床,尚未铺设任何被褥,只搁置了一条破毯子。 两俱躯体却在上面紧紧的纠缠着。 冰冷的生硬的木板被压的咯吱直响,破毯早已被踢到了床里面。 叶青松抚着池长静脸,看着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孔。 “是不是很痛啊?”叶青松一手按摩着池长静的腰身,毕竟将近一年没有情事。 “……”池长静却紧紧的抱住叶青松的肩背。 他甚至不止一次梦到与叶青松在纠缠,毕竟两人在一起整整四年之久。 他的身体早已接受这个男人。 疼痛只持续了一会儿,两人熟门熟路又找到了往日的感觉。 亲吻什么地方,怎么样的爱抚,就连身体里最敏感的地方,都熟悉无比。 强烈的快感立刻拽紧了两个人智理,强烈的喘息声充斥整个内室。 “老爷……太快了太快了……”池长静仿佛不能承受快感,忍不住大叫起来。 “不要叫我老爷,叫我青松……叫我阿澈都行!” 叶青松从来没有象这一刻,想要听到小静呼唤他的名字。 好后悔,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池长静不是狂乱的摇头,他抓住叶青松的头发,最后狠狠的咬在他的肩膀上。 就如同他们的情感,正是这样的疯狂痛苦。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而灵魂却享受着高潮的洗礼。 是夜,他们象是两只受伤的野兽,撕咬着对方,激烈的,狂肆的……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下。 永不停竭的律动,无休无竭的冲撞,激动的泪水,无意识的呢喃,交织成最难忘的夜晚。 池长静从来没有睡的如此的香甜。 纵然极度疲惫,可是却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的满足,身心都得到最大的满足。 有一双手紧紧的从身后抱着他,在这冬夜,感觉如此温暖。 比最厚的棉被更让他温暖,浑身都温洋洋的,心也暖暖的。 忘记一切的烦恼,只去享受这宁静的温暖的一刻。 “呯!呯!” 门口传来用力的敲门声:“阿静,阿静——” 池长静惊醒的睁开眼,立刻反手去摸身后的人,可是触手的却是空空的冰冷的床板。 他立刻翻坐起来,酸痛的腰身让下身几乎麻木了。 但他顾不得许多,转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床铺,连一丝温度也没有。 叶青松已经走了? 或者,昨夜根本就是他一人的春梦,叶青松似乎从未出现过? 一瞬间,几乎可以算是愉悦的心情跌入到底谷。 低头看身上,尚穿着厚厚的棉服,身上盖着破毯子。 可是—— 池长静猛然掀开破毯。 底下,盖在他身上的正是那条雪狐裘皮披风。 雪白的柔软的毛皮温暖的让人不忍释手,轻轻的拉起来,放在脸颊边上摩挲。 “阿静,你在里面么?”门外的人不死心的捶门了。 “在,我就来了。”池长静回过神,连忙扶腰下床。 昨天的衣服已经全都穿在身上了,可以直接跑去开门。 一开门便看到阿眯,“什么事这么急?” “阿静,昨晚下那么大的雪,你都没有回通铺。大家担心你嘛,没冻着罢?” “没有啊,屋里还暖和啦。” “特地给你带衣服过来了……咦,这里怎么有酒菜……哇,天哪,好奢侈。”阿眯显然进门就看到依旧摆在桌上的酒菜。 池长静怔怔的。 所有的一切都留下来了,只是人却消失了。 却偏偏要留下这些痕迹证明这个人来过了,缠绵过了。 这……这算什么?! 要走就全部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象这样,徒留几丝情意附着心上,只会痛苦一世。 ※※※※※※※※※※※※※※※※※※※※※※※※※※※※※※※※※※※※※※※※※※※※※※※※※※※※※※※※※※※※※※※※※ 十一月初的某一个黄道吉日。 鞭炮在雪地里噼里啪啦的响着,衬着礼官的高声吟唱: “仙娥飘渺下人寰,咫尽荣归洞府间。 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段悭。” 亲朋好友的嘻闹声、祝福声,鼓乐齐鸣之声,交织成令人难忘的喜庆之日。 身穿着新郎服的池长静笑吟吟的持‘同心结’缓缓的牵着新娘子倒引进门。 到了堂门,双方并立。 因为池长静称自己是吴静,父母双亡,因此,堂上只有女方的长辈双亲。 两人跪倒正欲拜。 此时,从门外进来两人。 抬进来许多贺礼,显得动静极大。 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去,池长静也忙回头。 他心里惴惴不安,深怕叶青松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做出惊世骇俗之事。 一回头,他便心中一紧。 来人正是乐景楼的屠管事和另一名面生的人。 礼官见婚礼被打搅,用力的咳嗽了几声,继续高声吟念。 这时,众人才把注意力专注在婚礼上面。 行完了交拜礼之后,屠管事方才笑吟吟的上前。 “吴静,真是恭喜啊,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里有些薄礼是我们老爷特地送给小哥你的……我们老爷已经回乡去了,他特意吩咐我,一定要亲手把这个交到你的手里,你收好。” 这时,池长静才发现屠管事手上一直拿着一个红木匣子。 伸手接了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立刻动手打开。 只得强笑着说:“真叫叶老爷破费了,我怎么能平白无故收他这般厚礼,屠管事,你还是拿回去罢。” 屠管事笑呵呵的:“我们老爷说,一直把你错当成另一个人,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礼物就当送给你们的结婚贺礼,既然礼物已经送到,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屠管事和另一个人转头便走了。 池长静将红木匣子塞进衣袖,一直到他进了新房。 一对新人并排坐在床上,喜娘一面不断吟着喜词,一面拿着喜果撒向床帐之内。 各个方位都洒到。 接下来,不管是各个婚礼的步骤,池长静似乎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心里一直想着红木匣里究竟装着什么。 叶青松就这样放弃了么? 等新房就剩下他与新娘两人时,走到桌案边上,就着红烛,打开了木匣。 里面只有一张纸。 伸手取出那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码码的写满了字。 他虽说识字,但也只认得几个常用字。 仔细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份卖身契。 上面有他的名字:池长静,以及……二十年…… 这、这是他的卖身契啊。 叶青松把卖身契送给了他…… 以后,他就算再自称是池长静也没有关系,以后,他回到家乡去看望父母也没有关系,再也无需做假躲藏。 池长静低低的笑了,只是这笑在红烛的照映之下,显得如此忧伤与失望。 “再也……没有关系了……” 恨恨的拿起契书,在红烛上点燃。 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什么都不复存在……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样痛?在这样喜庆的日子会这样难受? 为什么? 叶青松!叶澈! 你去死罢! 池长静瞪着骤然发出亮光的契纸,在最后一刻全力的燃烧,散发最后的余光。 手上蓦然传来灼热感。 他才回过神,快缩的松开手。 残余的纸片掉落桌面,熄灭了。 结束了…… 池长静平复心中澎湃的情感,许久,才转过身,看向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 嘴角微微的勾起,他缓缓的上前,在娘子身边坐下,柔声唤道:“娘子。” (第三部完!)   第四卷∶梦延 第65章 冬雨阴霾连绵,夹着片片雪花,侵袭着大地。 阴冷寒厉的天气,纵然守着火盆,依旧觉得寒冷刺骨。 天气乱糟糟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都觉得沉闷抑郁无比。 “老爷,你来了,快里面请。” 掌柜的亲自打着伞,护着叶青松下了轿子。 “那些人呢?都安顿好了么?” “都安顿好了,只是人有些多,客房都住不下。” “你没有把上房安排给这些人吧?!”叶青松眉头紧蹙。 这些人都是做长船途经的客商,因为年关将近,都急着返乡过年,在白沙滩附近遭遇山贼强人打劫,被官府救下之后,个个货财两空,莫说返乡资费,就连生计都无着落了。 这几年,在这镇上,他已经是首富了。 自然而然,这些只博虚名的麻烦事,就摊在他头上。 “老爷你放心,咱们是做生意的,做善事也犯不着连生意都不做了。” “住不下的人,让他们跟店里的伙计挤一下。” “是,是……只不过,小人将其中的几个人安排在上房……” “嗯,听说有几条船都是当中某个客商租用的,想来也是有些资底的大商家,不可贻慢了,等一下让人送些酒菜过去。” 叶青松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抬着热呼呼的馒头大木盆,还有热腾腾的粥桶。 更有一些人拿着几捆衣物。 #奇#那些客商落魄折损在此,天寒地冻,财物尽失,再加上连番惊叫,个个呆坐在客房里,或是神色木然,或是愁眉不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书#那些山贼强人专在年末大捞一笔。 #网#这些客商在外地经商,一年甚至好些年,才回家过年,终年积蓄全带着身上。 如今全泡汤了。 那些强人不仅仅是抢夺财物,连他们身上的衣冠鞋袜都不放过,但凡有一点值钱的都没落下。 其中某个商户的大金牙都被拨了下来。 亏得几条船上都是男子,纵有一二个女人也是年长的煮饭婆,若是再年轻几岁,恐怕也要被掳上山,受尽□而死。 “这是我们的老板叶爷,今晚特地来看大家。” 掌柜极为兴奋热络的说,继而让伙计们将馒头热粥都端上来。 房里的客商一人分到一件棉布袍,穿上之后,赶紧纷纷上来给叶青松见礼。 叶青松向大家点点头。 “大家不必多礼,你们都受惊了。快坐下来先吃饭,至于返乡行程去留问题,一切都留待明天再说,大家吃饱,好好睡一觉。若是吃不够,被子太薄,只管对伙计们讲。” 拍拍其中一个客商的肩膀,给大家一个安心的微笑。 继而转身出房。 看着这些愁苦的脸庞,凄楚的眼神,叶青松一出客房便沉下脸来,眉头紧皱。 他不想再看到这些人了。 “刘管事,接下来这些人都由你们派送食物衣物。” 刘管事忙连连点头,神色间却欲言又止。 看见叶青松带着几个随从正欲上楼去上房,正要去看那位落难的大商人。 “那个……老爷……” “还有什么事么?” 刘管家挣扎了好些时候,踌躇不已,实在忍不住,还是决定说出来。 “小人,方才看到其中有个难民很象当年的……那个池长静……” 老爷为了那个人,出动手下所有的人,四下打听寻找池长静的下落,当年他也跑了好些地方。 而后,又悬赏贴告示寻人。 继而斥巨资跑到外地做生意,到最后还是徒劳而返。 当年的事,在整个县城很轰动,据说周围的一些县城乡镇全都传的沸沸扬扬。 现在老爷富甲一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没人再敢说三道四。 只不过,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便是了。 这几年来,再没人敢在老爷面起提起池长静这个名字。 他真不知道,老爷现在对那个池长静还有没有意思,只得特意吩咐将这人安排在比较偏僻的后院客房。 叶青松怔立片刻,看着刘掌柜一付察颜观色的样子,心里恼怒,继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那倒要去瞧瞧看了。” 身旁两个仆佣提着着笼,刘掌柜又在前面引路,身后又有随从提着暖炉。 不多时,叶青松便来到那客房之前。 从客栈前堂走到后院,才短短的几步路而已,可是他却想了很多。 大概有五六年了罢,他们再没有相见。 当这个名字从旁人嘴里被提起的时候,他心中涌上的,已经是一个模糊的轮廊。 他真的忘记了……逼自己忘却的那些往事。 忘记了那种心动的感觉,忘记了那种怜爱。 有的只是陌生感。 时光真的会带走一切…… 蓦然,客房的门被推开了。 叶青松触不及防,瞪了身旁自作主张的随从一眼。 他根本还没有做好立时见面的准备! 门一经推开,狭小的室内一览无遗。 暗夜里,寒风顿入,木桌上的灯烛荧然欲灭。 原本坐在木桌旁的人根本来不及看来人是谁,慌忙站起身来,用手护住油灯。 双手挡在油灯之前,转过脸望向门口,究竟来者是谁。 只见暗淡的灯光下,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万千华贵气派。 那眉宇间的堂皇,目光中的冷静漠然,都池长静心中震颤。 是叶青松……是他,真的是他! 五六年过去了,叶青松却没有多大改变。 是啊是啊,这等富贵人家,吃的好穿的好。 相比起来,他反而自觉苍老无比。 身披着银白色貂皮披风,俨然在润州丹阳,那日雪夜之时所着打扮。 眼前一阵恍惚,目光迷离,他不自觉又想起那个晚上。 那一夜……在那一夜,叶青松在他的心上缠绕起丝丝情意。 看似无从捉摸,却无处不在。 他想忘掉叶青松的,那样想忘记这个人……想忘记这个人…… 但是叶青松的眼神,那个时候蹲跪姿势仰望着他的眼神。 流露出的哀伤与痛苦,一个男人的眼泪,就算他用尽了全力,那眼泪还是滴落在心间。 而现在,这双与他视线相交的眼睛,那样的冷漠与疏离,真的是叶青松么?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 “爹,爹,我肚子饿!” “我要吃包子——” 孩子们哭闹的声音,蓦然间令池长静回神。 第66章 魔障瞬间打破,叶青松神色凛然。 他缓缓的一脚跨进屋内,只见桌边长凳上并排坐着两个孩童。 一个扎着冲天辫,另一个梳着两个小髻。 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象两个棉包子搁在长凳上一般。 而池长静仅着薄薄的衣物,正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 “掌柜,这里饭食衣物怎么还没送来?” 叶青松只觉有一股冲动,想将自己的貂皮披风解下来,裹在池长静的身上。 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池长静。 可笑分别了这么多年之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池长静早已没有往日聪俊少年的模样。 以前白皙俊俏的脸庞已经被一张受生活所迫的面孔取代,柔和的线条也变得棱角分明。 身高较之以前倒没有再长高多少。 仿佛那些灵动的清盈的东西,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庸俗不堪。 与世上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他爱的那个少年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除了右手缺少的食指之外,根本没有一处与池长静相似的。 “小人立刻出去看看,很快就送来。” 刘掌柜领着一个伙计快速往外堂而去。 叶青松解开锦貂披风,却只是让随从拿着。 而后随丛拿来软垫在长凳上铺好,叶青松方才坐下。 将暖炉搁在桌上,那些随从都在门外等候。 闭起门来,室内便只叶青松与池长静和他的二个孩子。 “这是你的孩子?”好半晌,叶青松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孩子兀自哭闹不休,池长静心里极是惶恐不安。 “是小人的孩子,这个是女孩五岁了,那个是男孩四岁。” 叶青松嗤笑了一声:“真是看不出,连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儿女双全,你倒真的有福气……在丹阳过得好好的,怎么只带孩子回来?” 池长静闻言,顿时苍白的脸上更是笼上一层阴影。 只觉周身寒冷彻骨,这单薄的衣衫已经冻得他嘴唇发青了。 叶青松有些粗声粗气的说道:“等一下衣服吃食就送来了……你就不会用床上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啊?” 越来越蠢了! 池长静拘束的站在原地,怯生生的说道:“在老爷面前,岂敢如此不敬。” 此时,门再一次被推开。 刘掌柜进来,身后的伙计已经端着饭菜过来。 除了馒头热粥之外,还有几个热腾腾的小菜,显然是方才现炒的。 又拿来一件棉衣递给池长静。 池长静千恩万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叶青松微笑道:“你不必这样感恩戴德,我一视同仁,你跟其他人一样没什么区别的。再者,你也不是我家的仆佣下人,根本不必自称小人。若是不介意,就同旁人一样,喊我一声叶爷罢。” 池长静瞠大了眼,怔怔的望着叶青松,结结巴巴的说道:“叶……叶爷……” 纵然这一刻穿上了棉衣,可是他整个人依旧战栗着,仿佛身处更加寒酷的冰天雪地。 两个小孩饿的慌了,立刻伸手去拿桌的馒头,可是人小手短。 池长静忙拿了一个,小心掰成两半,“慢慢吃,不要噎着。” 又拿碗盛了稀粥,坐到孩子的旁边,自己先喝了几口,又拿调羹去喂孩子们。 动作麻利而又熟练,显然是日常做惯了的。 叶青松注视着这一切,继而站起,转身便要往外走。 池长静也立刻站起身,慌忙道:“老爷,你要走了么?” “我说过,你不必叫我老爷,你不是我家的仆佣,我也不是你的主人……今天大家都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叶青松打开门,门外的随从立刻上门将披风披在他上身。 池长静默然静立,眼睁睁看着随从将桌上的暖炉收回,反手将门带上。 好半晌,他才陡然呆坐在凳上,怔怔的发呆。 两个孩子因为温暖和热粥双颊又红扑扑的,开始玩闹起来。 又吃了一些馒头和鱼肉,孩子才用手擦着眼睛,他们真困了。 池长静帮他们脱了衣服,坐在床边哄着他们入睡。 很快的孩子都入睡了。 这时,他才坐回木桌前,咬着已经有些冷掉的馒头。 为什么要回来? 一切变得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了。 几载光阴,湿冷仓促。 快乐的时光,转眼即逝。 当眸光相对之时,他便清楚的知道,叶青松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抱着他耳语倾诉的痴情男子。 而他也不再是往昔天真单纯的池长静了。 那样的天真,以为离开了叶青松,便可以自己独闯一片天地。 在叶青松放开他的手之时,他可以依靠的苍天大树便已经不复存在了。 孤身在外,身处异乡。 为了讨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压在他肩膀上的担子真的很重。 原本在胡爷的米铺干活,日子尚算安稳。 可是胡大少爷酒醉跟人家烂赌,输了好几家铺子,胡爷知道后,气的血冲上脑,没几日就亡故了。 因为好几家店铺被他人白白夺走,胡家自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而他这种外地人,没有靠山,自然首当其冲被赶出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娘子生了肝病。 那个算命的说他若跟叶青松在一起,那么三十五岁之后,就会受尽人世间的苦楚。 他现在根本都只有二十五岁,离开叶青松才几年,却已经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与至爱永别恒河,夫妻天人相隔,颠沛流离,受尽欺凌。 他甚至怕弄脏客栈的被褥,虽则冷的瑟瑟发抖,也不敢随意取用,怕到时候没钱赔偿。 难道他错了么? 当初不该轻信算命相师的随意一卦。 在丹阳之时,不该强违心意,不去认叶青松? 他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明白是,千错万错,错在他,不该回来。 就算人生有多么艰难,再苦再累,也不该回来。 因为纵然寻得回头路,而那个人早已远去…… 如果那个人知道,他是没有办法才回来,还想要去投靠他,大概会瞧不起他罢。 没有温情,没有怜惜,有的只是嘲弄与讥笑。 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池长静嚼着冰冷的馒头,心中涌上无尽的悔恨。 可是他微垂的眼睫,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那无穷无尽的倦怠袭上心头。 只不过,干涸的眼底再也没有泪水。 他再也不是以前的池长静了。 第67章 在汴京,据说最繁华的地段,象御街东西朱雀门外,还有下桥南、北两斜街,到处都是舞榭歌楼,青楼楚馆,鬻色户籍数以万计。 都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天下各州府了。 当然,就算娼妓也分三六九等。 最风雅最上等的娼妓未必会看上最有钱的男人,但有钱的男人一定会享用最上等的女人。 “叶爷,今日怎么来的这么迟?”一双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帮叶青松解开披风的系带,女子温婉而笑,将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丫环。 叶青松笑道:“今日柳知县又有好事照应我。白沙滩又遭山贼抢劫,十几条长船被洗劫一空,那些客商身无分文,回不了家,现在都在我那客栈里呆着,烦死了!” 女子拉了叶青松来到酒桌旁,笑道:“天下谁不知道叶大爷最乐善好施,你心里体恤怜悯他们,要不然早象其他有钱人拱手作壁上观了。” “这已经不是一次二次了,白沙滩那伙强人纠集已久,柳知县早该上报,让州府多派些官兵过来围剿才是。每次围剿都不能一次清除,安稳上几个月,又卷土重来!”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奴家久等你不来,酒菜都冷了,这些都是新上的。” 女子偎依着叶青松坐下,又殷勤的给他倒酒夹菜。 叶青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女子含笑连忙斟满。 叶青松再一次端起,同样迅速饮尽。 女子迟疑着笑道:“今日怎么了?叶爷何必再为那些灾民烦恼?” 叶青松失笑道:“你怎知我为那些灾民烦恼?白沙滩强人聚众,我等生意人贩货之时,岂不是糟糕!” “叶爷又在哄人了,谁人不知道叶爷府上专营茶楼酒肆,又何需劳师动重远航贩货。” 叶青松眉头依旧蹙着,转头望着女子娇丽的容颜,他一直知道,丽娘是个聪明女子,有时候很会装傻。 但这个女子有一点不好,就是时不时在字里行间透露着,想让他纳她为妾。 纳她为妾?!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突然觉得很是厌倦,心里有说不出的郁闷与烦恼。 除了不停的借酒浇愁,他实在想不出任何方法来排解。 “叶爷,奴家命人准备兰汤伺候你洗浴?”女子双目似水盈盈,身体偎贴着,娇滴滴的说着。 叶青松却怔住了。 “洗浴……”他喃喃自语,一阵恍惚。 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和小静也曾共浴过。 紧紧抱着那人在怀中,万般的珍重奇擎。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掏出了自己心,奉上所有的情意,结果却依旧无法挽回池长静。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他不禁低低的苦笑,“在我快要把你忘记的时候,偏偏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眉头深锁,面容凌厉凝窒,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女子见叶青松这等表情,不禁坐直了身体,默默的帮他斟酒。 目光渐渐移至男人冷峻侧面上,她不禁凄楚一笑。 听说叶青松以前性情温和,为人大方和善,与现在完全不同。 尽管叶青松表现的再冷傲无情,但她却依旧感觉到,隐藏在男人漠然的表象之下,那正直良善的品性。 叶青松绝对是一个值得女人依靠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 据说叶青松家中妻妾众多,却整日不着家,常在烟花之地留连。 她有时候真看不透这个男人。 但是她知道,他是一个伤心人。 叶青松跟一个家仆之间的事她略有耳闻,身旁的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当作趣闻偷偷的告诉她。 旁人当成笑谈一样的事情对于叶青松来说,肯定是他一生最深切的痛罢。 这个男人的心永远不是旁人可以触及的罢。 而她不过是他众多消遣当中的一个玩物罢了。 花烛滴泪,爆出一朵朵焰花。 倩雪飘窗,引出万千愁情烦绪。 室内静默,两人各自沉思,倏忽之间,良宵已逝。 ※※※※※※※※※※※※※※※※※※※※※※※※※※※※※※※※※※※※※※※※※※※※※※※※※※※※※※※※※※※※※※※※※※※※※※※ 翌日午时,叶青松到客栈之时,尚宿醉难消。 鼻间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倒令他清醒不少。 昨夜他什么时候醉倒的? 以他千杯的酒量都能醉,看来昨夜喝了不少。 正中午,客栈大堂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这次的灾民。 叶青松目光环视,一眼便看到坐在角落的池长静和那两个小孩。 他目光闪烁,心中打定了主意。 一边吩咐掌柜给大家上中饭,一边来到大堂正中。 这些落难客商有几位认得他,立刻叫道:“叶爷,我们正找你,有事要跟你商量——” 叶青松做个一个稍安勿噪的手势,继而朗声道:“各位,昨夜睡的可好。等一下,就立刻开饭。有一件事,要事先告诉大家,我询问过知县大人,今年快到年末,府县都不会派出官兵围剿山贼,所以大家的货物钱财恐怕都不能够夺回来了。所谓钱财乃身外物,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幸亏没有人员伤亡,实在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再者,开客栈是为了做生意,我也不可能留大家在这里过年。为了确保大家都能安然及时返乡,等一下,大家到天字一号房来找我,我会一一安排妥当。” 众人个个流露感激之情,现在只要能回家,被抢了也只能认栽。 唯有池长静神色黯然,低垂着头看着两个孩子,不知所想。 叶青松暗自咬牙,继而拂袖便上客栈二楼。 立刻有人连饭也顾不得吃,便想尾随而上。 叶青松朝那人失笑道:“放心,今天我都在这里,你们只管用饭,不必太心急。” 昨夜他想了很多。 有些事发生了就发生了,无可挽回。 可是,池长静又回来了,而且只带着孩子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池长静是来探亲的么? 二年前,胡爷去世了。 当时,他事务繁忙,远在京师,仅仅只派人过去吊唁。 人走茶凉,这世道就是这样。 也许是为了避开池长静,他一直都在刻意的不去想这个人。 可是……他真的已经不在意了么? 他不知道。 昨天见面之时,他自觉表现的很好。 只是看到池长静眼神中流露出受伤神情之时,他又不确定了。 叶青松用手支着额头,只觉头痛欲裂。 宿醉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第68章 天字一号房内,叶青松端坐着,身旁坐着管事。 正在登记每一个进房来灾民的住址。 按照上面登记的地址,然后给予适当的银两,足以令其返乡。 纸上记录满满的。 灾民一个个进来,继而拿了钱,道了谢便离开了。 时间渐渐流逝,池长静却一直没露面。 叶青松烦燥的用手指敲着桌面。 不多时,掌柜亲自领着池长静过来,两个小孩也紧跟着进来。 “老爷,我把最后一位客人带过来了。” 叶青松看了掌柜一眼,心里说不出的尴尬,面上却一派从容。 “池长静,你在镇江好好的,会到这里,是过年探亲么?” 池长静紧抓着孩子的手,视线看向地板,点头道:“是的,离家十年了,带孩子老家探亲。” “……千里而来,只为了探亲?”叶青松蓦然开口,“你娘子呢?怎么她没有跟来?” 池长静抿紧了嘴,低声吐露:“她年前已经病重亡故了。” 叶青松愕然,不经意间坐直了身体。 望着池长静消瘦黯淡的模样,心中思绪一片混乱。 死了……那个女人死掉了…… “爹爹,你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现在不是去找她么?” “呜呜,我要娘,娘……” 两个孩子突然间就哭了起来。 池长静连忙蹲下,哄着他们。 “你们娘亲自然没死,等一下我们就去找她,不要哭了,再哭就不乖了,娘就不要你们了。” 为了给娘子治病,花光了后有的积蓄,又变卖了许多家俬。 娘子还是去了。 料理了后事,家里已经是一贫如洗。 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岳丈家里日子也不宽裕,两个小舅子成亲了之后,更加不可能会接济他。 说什么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 他变卖了房子,凑了一点钱,打算回家乡谋一条生路。 说不定父亲兄弟愿意资助他一些,愿意帮他照看孩子。 或者他可以在县城里用这笔钱盘个小店。 若是钱不够,他本来还打算要找叶青松借的。 一想到,要见到叶青松,心情说不出的激荡,却又夹杂着胆怯。 他以为叶青松看见他会很高兴的。 他天真的一直这样以为着…… 只不过,却在白沙滩附近,身上的积蓄全被抢光了。 现在他已经一无所有。 在这种情形下他却见到了叶青松,这个男人对他如此冷漠,全然的不在乎。 叶青松已经不爱他了。 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无论做什么都是迟的。 那么就这样罢。 叶青松逼问道:“你娘子既然已经不在,你带着孩子回家乡,是不是打算再也不回去丹阳了?” “没有!”池长静矢口否认。 “既然如此,想必你被抢的也不多……”叶青松心中恼怒,对身旁的随从低低的吩咐了一声。 随从立刻秤出五两碎银,搁在托盘里。 “你老家离这里坐车起码要七八天的行程,这里有五两银子,你拿去当坐牛车回家的路资。” 池长静怔怔的望着托盘之中,散碎的银子,忍不住嘴角带着一讽笑。 五两银子…… 在叶青松的心目当中,他仅仅只值五两银子了。 其实按常理来说,这里到老家的路资一两多就够了,这五两银子是他往日二个月的工钱,叶青松出手已经算是很大方很阔绰了。 但是与叶青松的财雄势大相比,这区区五两银子就等同于对他的漠视与嘲弄! 如果可以,他真想扭头便走。 纵然落魄,也不想乞食于人前。 低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心里却是不忍。 他身无分文,若不拿这个钱,只怕今晚就没有落脚之处了。 缓缓上前,伸手从托盘里拿起碎银。 再向叶青松行礼道谢,领着孩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客栈。 叶青松木然的呆坐着,怔怔的望着河边尚残存的积雪。 室内其他随从垂手而立,根本不敢发生半点声响。 突然目光转望向托盘,猛然抓起来,狠狠扔向门口。 咣铛一声,在静默声中异常的刺耳! 众人战战兢兢,个个吓的大气不敢喘。 “滚!全给我滚出去!”叶青松抓起茶杯做势往最近随从身上扔。 吓得那人连滚带爬的出去,其他人更鱼贯而出,不敢稍做停留。 直到室内只有叶青松一人。 扔下茶杯,任茶水污了桌面,流淌在地板上。 双手撑在桌上,心中有说不出的苦闷。 池长静,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 他想要嘶吼,却怕被人嘲讽讥笑。 看看掌柜之流,这些随从,个个面无表情,可是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恍然大悟。 个个以为洞息内情,在他的背后挤眉弄眼! 可恶!可恶! 这些人以为他还会对池长静痴情不改?! 不要开玩笑了! 这个人,再也不是他的小静,俊俏的、聪明的、羞涩而又腼腆,这一切的一切已经消散了,不复存在了…… 他现在看到的这个人,根本是另外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这样的池长静,落魄的、迟钝的、庸俗的,令人觉得可笑。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不值得,根本不值得再为这样的人烦恼痛苦。 力气似乎消尽殆尽,叶青松黯然坐下。 不可否认,他曾经在想,若是池长静寻上门来,对他说,现在愿意和他在一起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拒绝,然后当面讥讽? 还是惊喜莫名,欣然接受?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池长静,你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看到我现在依旧为了你烦恼挣扎,大概会很得意罢……”叶青松低低的笑了起来。 ※※※※※※※※※※※※※※※※※※※※※※※※※※※※※※※※※※※※※※※※※※※※※※※※※※※※※※※※※※※※※※※※※※※※※※※※ 虽然离开了五六年之久,但城镇似乎并没有多大改变。 街还是这条街,路还是那条路。 其实池长静对这个城镇根本不了解。 记忆当中,他似乎只在这条街上走过几次。 领着孩子,他站在街头,不禁惘然了。 真的,要带着孩子回老家么? 他现在身无分文,父亲兄弟大概根本不会欢迎他。 或许会留他吃一顿饭,然后……然后……就象岳父家一样,不停的对他诉说生活的拮据与艰辛,令他知难而退。 第69章 “客官,池客官——” 闻得身后有人唤他,池长静猛然回头。 只见客栈的掌柜正兴冲冲的疾走过来,笑的一脸的和善慈祥。 池长静有些惊讶,但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掌柜到跟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掌柜一直搓着手,笑咪咪道:“客倌不必急着走,先回客栈用过晚膳,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走,也不迟。” “可你们老板说,拿了路费就要走人。” “现在天色已晚,想要找车也难,来来,晚饭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池长静已经知道,这世上的人绝对没有白白对你好的,愈是热情,愈是不怀好意。 “掌柜,我身上只这五两银子,没有钱了……也绝对不会卖孩子的!” 柳掌柜做势一脸生气模样,高声囔道:“我是看你带着两个孩子落难在此,好意想帮你……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 用眼尾偷觑,果见这池长静现出尴尬神色,愈发表现的愤愤不平。 “对不起,是我太多疑了。” 柳掌柜顺竿而上,叹道:“我是可怜你们啊,不要再说,外面冷,冻着孩子就不好了,走走……” 他一路引着池长静回到客栈,时不时用眼尾的余光打量着对方。 池长静的大名,在当地那真是如雷贯耳。 据说池长静在叶府将近四五年,却极少出门。 外头的人见过池长静,根本就记不住长相,而叶府里头,和池长静生活过的那群男仆,也是走的走,外派的外派。 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人,但见过池长静的,却屈指可数。 听人家说起,老爷对池长静如何如何的痴迷,他还以为会是一个长相漂亮的犹如女子般的男子,赶情和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当时,这人说自己名叫池长静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惊讶。 整个客栈的员工听说池长静住在这里,几乎个个都偷偷去瞧过了。 那些人甚至还揣测老爷会有什么举动,甚至私底下还偷偷的押注。 结果呢,看到老爷不冷不热的模样,没好戏可看,个个失望之极。 哼,这些年轻人懂什么? 说到察颜观色,谁及得上他柳掌柜。 在客栈里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遇到过。 今天他若是放池长静走,他就是蠢货! 池长静虽回到客栈,心里却不禁暗自惴测。 ……会不会是叶青松让掌柜留他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叶青松肯定会来找他。 嘴角不禁隐隐流露出几分喜色来。 心里惴惴不安却又期待。 不多时,猛听到有人敲门,他慌忙用手理了理头发,拉了拉衣服,让两个小孩子不要顽皮,这才缓缓将门打开。 只见柳掌柜亲自端了酒菜,兴冲冲的进来了。 池长静心里微微失望,只得再次将门合上。 柳掌柜将一角酒二碟菜摆上,笑道:“咱们先聊聊,等一下,我让伙计送饭过来。” 池长静无奈只得坐下。 柳掌柜替池长静倒上酒。 池长静受宠若惊,慌忙拿过酒壶。 “你是长辈,又是客栈的掌柜,怎么劳你动手……还是我来罢。”池长静帮柳掌柜倒上酒。 “其实,你不是来探亲,而是来投亲的罢?” 池长静动作顿了一下,继而将酒壶搁下,垂睫道:“掌柜何出此言。” “如果你只是探亲,脸上神色绝非如此惨淡悲苦,如果我没猜错,你的钱已经被抢光,投亲之事,恐怕亦成泡影。此时,除了老爷给的五两银子,你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池长静平淡的表情几乎是瞬间碎裂,脸上不自觉的带上几分焦虑与愁苦。 “唉……” 除了叹息,他还能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掌柜这张脸,许多在人前……甚至是叶青松面前也不愿意吐露的实情,却能够一五一十的告诉柳掌柜。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自然先去找我父兄。” 柳掌柜似是欲言又止,仿佛挣扎了很久,才叹道:“你莫要怪我多嘴,你父兄未必能够接纳你,平白的多出三张嘴,若非富贵人家,纵然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你还不如留在镇上,自已寻份活干,也省得去求人。” 池长静苦笑道:“我带着二个小孩,上哪里找活干。” “听说你以前在叶府生活多年,有没有要好一点的朋友,可以向朋友借点钱,先安顿下来。” “要好的朋友……”池长静立刻想到了林勉,“有是有,只不过……” 只不过,在丹阳之时,小林已经借给他五十两那么多。 虽然小林说是借,但其他是想白送给他,这一点他很清楚。 可是,他怎么能够再向小林开口借钱。 “是谁,说不定我也认识。” “他叫林勉,他的岳丈是叶府的账房,就不知道现在一切变得如何了。” 掌柜合掌惊道:“原来是林勉这小子啊。” “掌柜认得他?” “何止是认得,以前还在这间客栈学过。后来本事了,当上茶楼的管事,只不过,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如今被赶到乡下去管收租了。” “乡下?是在集裕村么?” “对啊……其实呢,你以前在叶府做了这么多年,现在有难了,去求老爷,他一定会帮你的,何必这样麻烦——” 池长静依旧垂睫,不动声色:“是叶爷派你来说的?他是想让我继续卖身叶府当奴仆?” 柳掌柜连忙摆手,叫道:“这跟我们老爷完全没关系,而且我也没有说要你去卖身为奴,你开口向老爷借钱,他不至于连这个情面也不给罢。” 池长静心下已经明白了。 这些人个个知道自己跟叶青松的事,跑到当说客的。 这只是外人的凭空猜测,以为叶青松还会对他…… 连这些不相干的人都知道他是来投亲,被抢光了钱,如今进退不由,更何况是叶青松了。 明知道他落魄至此,却象打发乞丐一样的给他五两银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有热气腾腾的饭食。 他要他的孩子们不挨饿受冻! 这二两银子能够干什么?!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就算亲自开口去求叶青松,只怕还要被狠狠的羞辱一顿。 第70章 叶青松站在客栈二楼的栏杆处,低头看着柳掌柜将池长静带回客栈。 其实池长静只需一抬头,便可以看见他。 可这人偏偏只是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握着他们的手,那姿态似乎在轻哄。 他轻叹一声,穿过走道,回到方才那间上房。 纵然大发雷霆,纵然冷颜以对,可转眼间后悔的人又是自已。 看着那人领着孩童站在街角那茫然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忍。 光看着那人毫不留恋的背影,就应该知道其倔强的性格。 池长静从来都是倔强的。 在丹阳之时,明明已经动摇了,但偏偏固执的,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现在,会跟随着柳掌柜回到客栈,这回缓的心意并非因为他叶青松。 天色全然的暗下来,这样的天气引得他的心情压抑非常。 他枯坐在桌畔,既不唤人掌灯,亦没有烧起炭盆。 若是没有办法理清对池长静的情感,无法正视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那么,只要池长静在这个县城一日,他便不能处之泰然。 然而,当局者迷,他的心早已失了方向,不知该何去何从。 忽然有人不知死活的敲门,叶青松默然以对,并没有应声。 基本上,这些下人敲了二次没应,就立刻知道他心情不好。 “老爷,你在里面么?” 是柳掌柜的声音。 叶青松讶异了一下,坐直了身体,“进来罢。” 柳掌柜躬着身,满面笑容的进来了。 看来一室的昏暗,而叶青松独坐桌边,不知是何表情。 桌面杯盏倒了,茶水茶叶污了桌面地板,显得一片狼藉。 他愣了一下,立刻上前,将桌上的一对腊烛点亮。 昏黄的烛光恁的为室内渲染了几分温暖的感觉。 映着叶青松冷峻的面容,就象一尊雕塑,感觉冰冷而又无情,观之心惊。 “老爷,你一直坐在这里,晚饭都尚未用。不如让人收拾一下,上酒菜米饭,再给室内添个碳盆?” 叶青松转头盯着他,冷冷道:“有话快说。” 柳掌柜笑容一窒,心中隐约的骇怕。 曾几何时,叶青松这样让人害怕? 以前的老爷性情那样的温和宽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宽以待人。 他至少比老爷年纪大了一轮不止,这会儿也被吓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唉…… “老爷,有些受难的客人下午就已经租车走了,如今还有一些留在客栈之中。有个人,老爷你也认识的,叫池长静的——” 叶青松漠然的眼神转向柳掌柜,神色间也微微的动容。 “那池长静是来投亲,如今身上的钱财全被抢光了。老爷你给了五两银子当路费,那是杯水车薪……他的意思是想留在这里找份活干,老爷不仅是本县首富,又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未必能给他找个落脚的地方。” 柳掌柜一口气说完,便垂手立于一旁。 一阵难堪的沉默,继而叶青松站起身来,缓缓的在客栈木质的地板上来回走动。木头之间发出的嘎吱声响在静寂之中,令人更加难耐了。 柳掌柜垂手低头,视线只注视着叶青松的鞋面上纹饰。 突然,鞋子在他跟前停驻了,柳掌柜猛然抬头,只见叶青松正盯着他。 “刚刚那番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还是他要你说的?” “他?”柳掌柜微愣了一下,继而快速说道:“小的跟池客官仔细谈了一番,他跟小的说了许多事,包括接下来的难处,不知道该怎么办。方才小人的这番话,虽然不是池客官嘱托所说,但他也有这个意思。” 叶青松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你确定他是这样想的?” “小人敢拿性命担保。” 叶青松松了一口气,又坐回椅中,说道:“柳掌柜,叫人把这里收拾一下,我要用膳了,还有我今晚要留宿这里,你让人准备一下。”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柳掌柜心里狂喜,这回算是押对宝了。 客栈的上上下下,为了巴结讨好叶青松,都使出浑身解数。 这天字第一号房,精致华美的犹如大户人家的主卧,一般只给最重要的客人准备的。 最美味的菜肴,最精致的盘碟,端上火盆将室内烘的暖暖的。 恐怕就算最挑剔的顾客也无话可说了。 柳掌柜亲自给叶青松倒酒,小声道:“老爷要不要现在就请池客官过来?” “不必,其他人都出去,柳掌柜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而在客栈的后院,池长静同样端坐桌前,望着木桌微微飘摇的烛焰,看似发呆,其实整个人全身心的关注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但凡有人经过,他都会全身紧绷,心跳加速。 当脚步声远去之后,又会松懈下来,继而涌上深深的失望。 直到灯焰越来越小,似乎要熄灭之时,他才猛然间惊醒。 原来坐在桌边打盹,竟然睡着了。 四下万赖俱寂,不知是何时辰了。 待要上床睡觉,才发觉双脚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都麻木了。 更因为天寒地冻,更是僵硬的动不了。 小心挪到床边,不敢惊醒已经熟睡的孩子。 他轻靠在床沿,双手用力的捏着双腿。 灯油终于燃尽,室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四下是逼人的死寂,心中是彻骨的寒冷。 他人生的安慰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身旁这双儿女。 忽觉脸颊一阵冰凉。 原本捏着双脚的手不仅轻触脸颊。 这是什么? 在娘子死后,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眼泪了。 那种茕茕孑立、天地间唯其一人的感觉,从来没有象这一刻那样的清晰。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他真的一无所有,整个心都已经挖空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填补? 没有了…… 双手撑着脚上,他再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压抑的忍耐的,极力不发出任何声响,不敢惊动人。 ※※※※※※※※※※※※※※※※※※※※※※※※※※※※※※※※※※※※※※※※※※※※※※※※※※※※※※※※※※※※※※※※※※※※※※ 翌日一早,叶青松就起床梳洗。 对前来听差的柳掌柜说道:“等一下,你把他带到这里来。” 柳掌柜愣了一下,看着尚穿着中衣的叶青松,下意识的点点头。 也许是因为室内炭盆的关系,他感觉有点热。 要把窗户开大一点才行。 第71章 叶青松望着镜中的自己,在贴身随从的伺候下,穿戴好衣服。 濑了口之后,接过热布巾正准备拭脸,便见柳掌柜气喘咻咻的闯入。 “老爷,不好了……”因为跑的太急,年纪大了,加之一身肥肉,半晌缓不过劲来。 叶青松慢条斯理的擦了脸,接过随从递来的茶水,轻呷了一口。 此时柳掌柜依旧气急如惶:“老爷,池长静——不见了!” 叶青松心中一惊,将茶杯随手搁在桌上,便急冲冲出房往楼下快步而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向后院奔去。 叶青松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那叠的极为整齐的被褥,仿佛从来都不曾有人居住过! 就象一场春梦惊醒在冬日冷冽的清晨…… 他怔怔伫立原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算什么?! 池长静是想故擒欲纵?! 还是打算戏弄他?! 双手握拳,硬生生压抑住这种狂怒。 视线冷冷的射向柳掌柜,直瞪的对方浑身发抖,害怕战栗。 “老爷,昨晚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柳掌柜慌乱的解释。 天哪,昨晚池长静明明也有意请老爷相帮的,今天怎么又不告而别?! 搞什么啊?!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柳掌柜!你说过用性命担保!”叶青松只觉自己象个傻瓜一样被人愚弄。 竟然听信一个外人之言,只因为这人迎合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自己暴露无遗的心意与那人决然的离去,无不是天大的讽刺! 这些人……在场的这些下人现在大概都在心底嘲笑他罢,嘲笑叶青松被人贱弃至此,依旧蠢的执迷不悟! 真是可悲到极点的自作多情! “老爷,你要相信我,小人绝对没有骗你,昨天那池长静明明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去集裕村了,他一定是去集裕村找林勉了!” 柳掌柜吓的面如土色,以叶青松现在的势力凭空让一个消失就象捏死只蚂蚁般简单罢。 更何况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天哪,他何苦触这个霉头,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林、勉……”叶青松一字一字吐露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面目是扭曲狰狞的。 事隔多年,明明已经被他驱逐到乡下旮旯里头去了,想不到现在依旧防碍着他。 他相信,柳掌柜根本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招,更不敢做戏弄他的事。 在池长静面前有三条路: 一是依旧照原计划回老家投亲。 不过,那么贫困的家庭根本不可能接纳带着二个孩子且一无所有的池长静。 第二自然是找他帮忙。 曾经那么坚决的拒绝了他,现在落到这付田地,恐怕已经是没有面目见他了,更逞论当面开口求他。 以小静那么倔强的性格,肯把那五两银子拿起来,已经是天大的屈辱了罢。 最后恐怕还是这个柳掌柜帮的倒忙。 若非柳掌柜指点,小静怎么可能知道林勉在集裕村?!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池长静宁愿找仅仅是朋友关系的林勉,也不愿找他这个曾经有过亲密肌肤之亲的人的帮助! ※※※※※※※※※※※※※※※※※※※※※※※※※※※※※※※※※※※※※※※※※※※※※※※※※※※※※※※※※※※※※※※※※※※※※※※※ 一大清早就出行,达到集裕村时,刚过午时。 手里拿着从客栈带出来的馒头,包裹里还偷偷藏了几个,还用油纸包了几块肉。 孩子们在牛车上觉得新奇玩闹了,又吃了馒头夹肉,到了下午,刚下牛车便囔着要睡觉觉。 池长静轻声哄着他们,只觉深深的疲惫从心底深处涌上。 多久他都没能够睡一个好觉了。 只要一松懈,第一个倒下来的人,恐怕便是他了。 冬天的乡下,显得异样的萧条。 早年那一望无垠的田地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现在全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四下堆着一些稻杆垛。 整个村落并不大,远远看去,那个叶氏宗祠立在村正中,显得威严肃穆,最为气派。 池长静寻人稍做打听,便知晓了林勉的住处。 乡下人热情异常,还亲自引领着池长静到林勉家中。 相隔多年,当池长静见到林勉之时,仿佛依稀看到少年之时,最亲密的伙伴。 两人双手互搭一起,都很激动,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阿静……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小林——” 仿佛无数的委屈与悲苦都可以尽情的释放,池长静忍不住湿润了眼睛。 林勉谢过给池长静带路来的村民,忙领着他们到屋里来。 一个小厮过来给他倒茶。 两个孩子哭闹不休,显然很想睡觉了。 “这是你的孩子啊,他们是想睡觉了罢,到房里,跟我的孩子一起睡。” “你的孩子,你现在有几个小孩了?” “一个。” 林勉带着池长静,往后房而来。 “我一个男人去后房恐怕不妥当。”池长静站住了,“你带孩子进去罢,或者让孩子睡其他房间。” 恰在此时,只闻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内房传来。 “是谁在外面啊?” 继而有人推开窗户。 就在池长静微怔之下,突然后房的某间房间打开了,走出一个女子。 那略微发胖的面容依稀标致的五官,正是红杏。 她来到跟前,向池长静行了礼。 “原来是静哥儿,这许多年没见,你也有些老了。” 池长静怔怔的,神色恍惚。 把眼前这个妇人跟以往从长廊上迤逦而过的美丽女子重叠一起。 突然之间,心底深处某些解不开的结,消失了。 红杏姑娘一直是他少年时期最深切的梦想,谁想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三人竟然又同站在一处。 各自都有了孩子,往事就如同一场梦,烟消云散了。 他望向林勉,笑开了。 似乎被他的笑容影响,林勉还有红杏都笑了起来。 有一些东西,无形的隔阂,都不复存在了。 红杏望着两个孩子,忙道:“还站在外面……来来,跟婶婶进来,咱们去睡觉。” 池长静看着两个孩子被红杏哄进房去,这才放心的笑了笑。 林勉拉着池长静:“咱们出去聊,你吃过饭了么?” 他觉得池长静的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绝对要问清楚。 第72章 林勉帮池长静倒上一杯酒,又让仆佣盛上一大碗白米饭。 “先吃饭,其他的事先搁一边再说,你一大清早就从县城赶到这里,肯定饿坏了。” “哪有,我吃过馒头了。”池长静看见白米饭,接了过来,配着丰盛的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这些年,家境每况俞下,但凡有点好吃的,都让妻儿先吃。 如今有什么吃的穿的,都先顾着孩子。 能这样美美的吃一顿,对他来说,不容易的。 林勉根本没吃,只是一个劲儿的将菜往池长静碗里夹。 “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 刚刚听了池长静诉说在丹阳之时,生活的艰辛,心里极不好受。 当年,他私下将钱塞给池长静,原本是想让他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做一个正真的男人,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的。 他怎么也料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池长静听到这样温柔的安慰的话,触动了内心最深切的苦楚,只觉酸楚难当。 心锁一经打开,眼泪立时就涌了出来。 双手捧着饭碗竟然痛哭起来。 林勉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声相劝。 只是等着池长静将心中所有的苦闷全部都发泄完毕。 良久,那痛哭之声渐渐的只是抽泣。 “好过些了么?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池长静用袖口将泪水擦干,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都已经身为人父了,竟然还在别人面前哭,连个孩子都不如。” “不,阿静,你做的很好,非常好了。看看你那两个孩子,白胖可爱,你的心血都用在他们上身。” “小林,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我身无分文,又带着两个孩子,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林勉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既然你到了这里,我难道还能叫你们父子出去沿街乞讨啊。你先吃饭,吃完饭我陪你一起找村长,看看村里有什么营生可以干的。” “小林……” 池长静一心想着自己将来的出路,哪里还能安心吃饭。 匆匆的扒了几口,便道自己已经饱了。 林勉自然知道池长静心急如焚,若不先解决好明日之事,恐怕一口饭也咽不下去了。 只得暗自叹息。 村长自然也姓叶,在集裕村威望也很高。 他打量了池长静,沉吟道:“我好象在哪见过你,面善的很……” 此言一出,池长静免不得面露尴尬之色。 他立时想起来,当年秋祭之时,叶青松曾经带他来这里。 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曾经随着叶青松在夜阑人静之时,去祭拜其祖先。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叶青松的举动,又想到那时的心情,还有月夜之下松风影动之时,两人跪在祖坟之前的情形。 当真五味杂陈,心情激荡。 可事过多年,如今想起来,也唯化作一声叹息了。 林勉笑道:“阿静以前曾经在我们老爷府上做过事,几年前离开了叶府到外地去闯荡。谁想他娘子生病亡故,阿静带着孩子回乡投亲,半途又路到白沙滩那群劫匪,如今身无分文,老家也回不去了……唉,实在是万不得已,想在这里安家落户。村长,你千万要帮帮忙啊。” 村长有些为难:“这个村子很少有外人来安家的,在这里找份营生,干的都是农活——” 池长静忙道:“种田,我也行的。” “这里的田地,几乎大部分都是我们族长的,或是族里共有的。你想在这里种田,求我倒不如求你们老爷。” “族长?”池长静有些不明所以。 林勉有些狼狈,飞快的说:“我们老爷如今已经是叶氏的族长了。” 池长静笑容一窒,和林勉对视了一下,都默然无语了。 林勉肯求道:“我们老爷家大业大,岂能为了这点事就劳烦到他,更何况,象我们这等身份,未必能够见到他。阿静急需找份差事,养活孩子,这不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求你的,千万给出个主意。” 村长知道林勉的底细,笑道:“你老丈人是叶府的账房,连族长都会卖他几分面子,托你老丈人给他在叶府找份差事,或是族长手里那么多酒楼茶馆客栈,随便安插一个人,那还不简单?!” 林勉咬牙道:“村长,我跟你实话实说了罢。我这位朋友当年得罪过我们老爷,以前是被逐出府去的,如今再想在老爷眼皮子底下寻差事,恐怕极难。这村里,老爷一年来不了几次,所以……” 村长闻言眉头皱起来。 “如今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农活了。我看,你们还不如去找你们农庄那个叶管事。” 两人见村长态度已然变了,知道对方是不愿意得罪叶青松。 收留得罪过叶青松的人,这不是找死么?! 从村家里出来,池长静都低着头,心下极为害怕紧张。 如今差事没了着落,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林勉叹道:“原本想,避开叶青松,给你在村里找份不相干的活干。如今也只得照村长的话,去找农庄的叶管事了。阿静……你愿不愿意,如果不愿意,我们另想别的办法。” “什么……”池长静有些不明所以。 林勉叹道:“方才村长所说的农庄,其实也是我们老爷的。里面什么都有,树上的果子,田里的蔬菜,溪中的鱼,饲养的鸡鸭家禽,各种珍禽异兽,地窖里酿的果子酒,简直应有尽有,专门是用来供养城里叶府用的。只是在里面干活的全都是家奴,根本不是佃户……那位叶管事,是老爷的远亲,为人极是尖刻,目中无人,想去求他,还在费一番工夫。” 池长静顿时没了主张。 林勉拍拍他的肩膀:“不一定要在集裕村的,附近的村落也可找活干,或者,我托人给你问问城里,退一万步来说,若真的没法子,大不了去求叶青松,他不会那么绝情的,你就放宽心。” “小林,我带着两孩子,很难……” “这倒是,最好还是在村里找份差事,孩子白天可以让我娘子照看,你们父子就住在我家,这样安排最好了。” 池长静惊骇道:“这怎么行……不行的……” “行不行,现在还难说。想到农庄做事,还得去求叶管事。其实象你这么聪明,干农活是埋没了,去大酒楼、茶馆,那才有前途。再不济帮忙收租,做一些登记,也是好的,只不过,这些都要通过老爷批准。” 第73章 集裕村的叶管事叶贺仁是叶青松的远亲,他们的父辈的父辈是堂兄弟。 尽管如此,叶青松还是对他特别照顾。 将整个农庄都交给他管理。 只要求每月给县城叶宅上交多少家禽鲜果。 农庄里面务农的都是年老反应迟钝的仆佣,或是出了事,手脚有所残缺的佃户。 叶青松为了照顾这些人,能让大家安享晚年,才特意创办这个农庄的。 对于农庄一定要收益多少,并没有很苛刻的要求。 因此,在农庄里当管事,油水是相当大的。 叶管事见了这些老弱病残,就心烦。 那加上自己与叶青松是亲戚的关系,对农庄中干活的仆佣呼喝使唤,大耍威风。 在这里他俨然是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叶青松。 庄上的众人对此敢怒而不敢言,而叶青松纵然来到集裕村,根本不会想要到农庄上看一眼。 安享晚年是不可能了,有个栖身之地,众人也满足了。 叶管事俞发的骄纵暴虐,对这些仆佣动辄就打骂,只是没有闹出人命,外人不知道,还当这里是世外桃源,其实只比监狱好一丁点。 进去的仆佣,想离开那里,也不可能了。 这里变成了完全违背叶青松本意的恐怖之地。 叶贺仁叶管事打量着有些拘谨的池长静。 这次林勉买了很多礼物,好话流水般,百般奉承。 叶贺仁沉吟道:“想进农庄也不是不可以,但要进入农庄可不能轻易出来。” 林勉与池长静对视一下,“为什么?可否白天进入工作,晚上回家,阿静还有二个小孩要照顾——” “这可不行,进了农庄,一年也只能出来几趟,而且时间都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要不是上次有人假借回乡探亲名义,把庄上的农货偷出去变卖,也不会有这样的规定,偏偏这种事还屡禁不止,亏得族长堂兄一番心意,结果这些人只会挖墙角,你们说可恶不可恶!” 叶贺仁把头摇的似波浪鼓一般。 池长静有些失望。 进入农庄就不能出来,竟然会有这种事。 他怎么可能一整年都不见自己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做的到。 再说,孩子托付给小林,既麻烦到人家,自己其实也不放心的。 看来只有离开集裕村,回老家另谋生路了。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林勉池长静只得起身告辞。 叶贺仁见他们打消了念头,也松了一口气。 这池长静一不是家奴,二不是仆佣,入了庄,到时候要走,难道还要关起来啊。 再者,他跟林勉是朋友,到时候,可能会出去乱说。 他知道,村里风言风语,有些村民似乎有些怀疑了。 万一弄真格,把农庄的事捅到叶青松那儿就完了。 林勉的岳父在叶府是说得上话的一号人物,而这次林勉上门来,礼数又这么周全, 这点面子也是要给的。 “其实在农庄附近,有族长堂哥的别庄,只有族里有事发生,族长堂哥才过来住上一晚,其他时间是秋春两祭时才会住上一段时间。本来有个专门守院打扫的仆佣生病死了,正巧还没派人过去,不知道你想不想做。” 别庄……池长静恍惚出神。 那一次,叶青松带他来集裕村之时,住的那个地方罢。 在那里,他跟叶青松同进同出,同榻而眠。 那短暂的几天,却是他同叶青松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有与叶青松永远生活一起的念头。 那段记忆实在太深刻,现在想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历历在目,无法忘怀。 “阿静……”林勉扯扯他的袖子,用眼神做询问。 池长静面露喜色忙点头,“谢谢叶管事,只要有份差事,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这也算你运道好,刚好赶上。这份活很多人抢着要做的,很清闲又没负担。只是族长堂哥一家来时那几天比较忙一点。明天你一早过去奇Qīsūu.сom书,我会派人先带你看看。” 林勉神色有些迟疑,既然阿静都应下来了,他也不便说什么。 在别院,只要叶青松一来,便立时要撞着面罢。 两人千恩万谢,出了叶贺仁家,林勉便道:“阿静,你想清楚了没有啊?” 池长静叹了一口气:“不就是又在老爷家做事,我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就算以后见到了,老爷要赶我走,到那时再说罢。小林,在别院看门很不错的。这样,我就和孩子们一起住在里面,随时可以带着他们。平时有空,还可以接些私活作做。” 翌日,池长静到别院,有人带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告诉他,每个房间每天都要打扫洗拭,地要扫干净,每晚要检查窗户大门是否锁上,不能让一些流浪汉乞丐闯进来。 每月可以到农庄支取口粮,又指着大门边上一间小小的陋室,这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并且再三叮嘱,别院那些房间虽然都是空置的,但他绝对不能住。 最重要一点,没有工钱。 “啊?”池长静以为自己听差了。 “一直以来,看门的都是年老体迈,在这里养老等死的,有吃有穿有地方住,整天没什么事,还有工钱拿,岂不是人人都想来看门,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 池长静呆了。 他有二个孩子要养,孩子长的快,吃的多,衣服换的又快,没有钱,他怎么养活啊,以后若是被赶走,根本又没有积蓄了。 可是眼前,他若不应下来,这份差事立刻有人做。 只得硬着头皮,先做着了。 林勉一同帮他搬东西过来。 其实池长静哪有什么行李,包裹里面只有一条毯子和换洗衣裳。 在船上,那些强匪搜他的包裹,看到那条叶青松留给他的锦貂披风,也抢走了。 纵然娘子生重病,变卖了许多家当,那条披风他一直都珍藏着,舍不得卖的。 就那样被抢走了…… 林勉将自家的被褥,和一张旧床拿过来,在那陋小的屋内横着铺好。 原先病死的看门老头的东西都已经被人拿光了。 怕不干净,两人又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洗了又洗,打扫的干干净净。 将被褥铺上,红杏还特地拿到太阳底下晒了,蓬松柔软。 “委屈你们要先挤一张床上,过几天,我托人再做一张床。”林勉偷偷道:“这里这么多空房,何不住在房里面去?” 林勉穿过院子,走到檐下,打开一间正房门。 第74章 两人走了进去。 “哇,你看虽然不比县城叶府,但也是又大又宽敞,看这家俱,一应俱全,这床这桌子,真不错。反正以后你一人在这里看门,就随便拣间屋子住下来,根本不会有人发觉的。” 池长静吓了一跳,忙摆手。 “听说叶管事会时不时进来查看,要是被抓到就惨了。我还是想想,有什么活可以在这里做的,挣些钱好贴补家用,可惜我不是女子,做不来针黹刺绣。” 池长静在集裕村安顿下来。 只要集裕村没有大事发生,除非到明年的春祭,事务繁忙的叶青松才可能出现。 因此,他也安下心来。 从农庄领取的口粮只够他一人吃的,现在孩子尚小,勉强三人刚好糊口。 辛苦了几天,先将别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又思量着,别院小小的花圃,根本没有任何花木了,自己可以种些蔬菜什么的。 整日枯守别院,除了带两个孩子之外,真的很无聊。 其实,在这个村里,他认识林勉夫妇之外,还有一个人他也认识的。 守坟场的朱大爷曾经在叶府之时,很照顾他的。 下午两个孩子吵着要出去玩,池长静思量着离开一会儿根本没问题,便带着孩子去叶氏坟场去看望朱大爷。 这许多年过去了,朱大爷显得无比苍老,犹其在这种了无人烟的地方住处了,会更加迟钝。 老年人见到小孩子犹为开心。 跟池长静聊了许多。 直到天色暗了,池长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赶紧回到别院,远远的发现别院门口站了几个人。 他惊慌失措,以为这些人想闯入别院,不假思索的上前,大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叶氏族长的别院!” 冲上前去,才发现这几个人穿着打扮不俗,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意图不轨的外乡人。 池长静心中突了一下,领着孩子想倒退逃走。 只见原本背对着他站在门首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朝他走近了。 天色暗的很快,面对这许多的陌生人,犹其正走过来的这人的表情如此凌厉,吓得两个小孩紧紧抱着池长静的大腿,一付玄然欲泣的表情了。 “池长静……”叶青松的声音显得遥远,“原来你就在这里啊。” 池长静紧搂着两个孩子,低着头,默然无语。 他根本不敢对上叶青松的视线。 老爷现在大概很得意,这视线也会带着嘲弄与贱视罢。 兜兜转转,到结果,还是要依辈叶青松。 虽然他也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局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现在他羞愧的,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中去。 只能这样无助的站着,承受叶青松将会说出口的那些无情的嘲讽。 “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开门。” 叶青松冷冷的说了这一句,便转开了视线,望向远处已然升起的月亮。 池长静惊愕不已,不过他立刻就回过神,赶紧来到门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还没有全黑的地步。 叶青松一马当先,其他人牵着几匹马也入了内。 其中一个随从对池长静说道:“等一下你去弄一些草料来,我要喂马,还有把走廊上的灯笼全部点上。” 池长静忙点头称是。 吩咐两个孩子乖乖听话,留在屋里,自己去农庄那里询问。 农庄的叶管事听说叶青松来了,亲自带了人拿着食材和草料过来。 池长静拿了草料到马厩搁下,再把走廊上的灯全部点上。 便回到自己的小屋,两个孩子很乖的坐在床上。 显然刚刚被叶青松他们吓的不轻。 “爹,我肚子饿……” “等一下,只要等一下下,就可以吃了。” 现在恐怕那些人要伺候叶青松,肯定要用厨房。 他只能等他们都用好了,才能做饭。 正安慰孩子,突然听门口有人喊。 “守门的,快出来一下。” 池长静赶紧出来,面带笑容:“这位小哥有什么吩咐?” “喏,我们老爷吩咐给你端过来的,快接着。”随从也笑嘻嘻的。 “啊……” 池长静怔了一下,接过两个大碗。 一大碗的白米饭,还有一碗是大杂烩,里面什么菜都有,似乎是从每盘菜里拣出来的。 而且还有二个大鸡腿,一个碗上搁一只。 “多谢你了。” “我们老爷心肠好,看你有二个孩子,说鸡腿给他们吃的。” 池长静低头看着饭菜,低声道:“帮我谢谢老爷。” 暗淡的油灯亮起来。 两个孩子吃的津津有味,甚至天真的睁大眼睛说,明天还要吃鸡腿。 池长静艰涩笑着,大口的吃起了饭。 果然,给叶青松做饭的米,和给他口粮的那种米,完全不同。 越吃越香,一大碗饭,三两下就吃个精光。 连他也生出荒唐的念头:明天还要吃这种米饭。 小孩子玩了一天,很快就睡下了。 他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看到灶台上,那些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心中一动。 拿一个碗,把剩饭剩菜都装起来,搁在木橱间。 现在天冷,就算放上几天,也不会坏掉。 一切收拾妥当,来到院内,凄清的月色流泄下来,似铺了一地的水银。 想不到今晚的月色竟然会如此明亮。 其实这廊上灯笼发生的朦胧光亮,根本就用不上。 四下看看,来到大门边,检查门是否关紧,又看看侧门,同样已经闩好,这才放心的欲回到小屋。 突然之间,只觉院落中树后有人影闪动。 有贼么? 他心中一紧,背脊爬上一股寒意。 不敢大声,怕自己弄错,引起虚惊,只是低喝道:“谁?有人在那里么?” 只见树后真的转出一个人,纵然背对着月光,那身形却依旧那么熟悉。 这种记忆悠远而散漫,却又那么深刻。 几处一瞬间就可以报出这人的名字,但是这声音只能卡在喉间。 忡怔之时,那人已经来到跟前。 池长静下意的倒退了一步,可那人随即也向前跨了一步。 “小静……”又是这低低的一声呼唤,在很久以前,这人几乎每天这样呼唤他。 恍惚之间,仿若回到了昨日。 “老爷……”他下意的回应,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用力的抱住了。 第75章 促不及防之下,池长静忘了挣扎。 他颓然站立,任叶青松用力的抱紧,双手垂在身边,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都过了这么多年,难道叶青松……还对他有感情?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在客栈的时候,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对他不闻不问。 只把他当普通的落难者,跟旁人毫无区别? 这时,叶青松稍稍松了手,双手握着池长静的双肩,原本想就着月色,看看池长静的表情,他想看小静的目光中会流露出什么样的情感。 可是池长静却低着头,月色笼罩着头发上,叶青忽然发现一根银丝。 “小静……你有白头发了……”叶青松骇然低语,伸手轻抚池长静的鬓角。 “老爷,我很早就有几根白头发的……不,我不该再叫你老爷了,你是叶爷嘛!” 叶青松‘啊’了一声,继而含笑道:“可你现在又在本才老爷的手底下做事,再叫叶爷就不合适了。小静,你知道的,那时候我所说的都是堵气的话。我……真的没有想到还会再遇见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池长静猛然抬起头,生硬道:“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守门,是万不得已的,等我找到其他活,就立刻搬走,绝不会让你为难!” “为难?”叶青松愕然道:“为什么这样想?看到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确实很吃惊,虽然知道你在集裕村,却没想到你肯来我的产业找活干。我听叶管事说,你曾经打算到农庄找活干,但叶管事考虑你有二个小孩,便安排你在这里,说起来,他这个人倒蛮好的。” “你……知道我在集裕村?”池长静只觉红上火烧一般,幸亏这夜色帮他做了掩饰。 “在客栈,你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你知道我有多心急么?你身上根本没有钱,我很怕害你出事,本来想到你老家找你的,后来听掌柜说,你可能找来林勉了。”我心里真的很难受,你宁愿找他也不愿意开口向我求助?难道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你依靠?” 叶青松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渐高。 池长静连忙道:“老爷你小声一点,要……把孩子吵醒了。” “我心里感到难过嘛……”叶青松黯然吐露。 “我……我是没有脸见你……”池长静依旧不敢对上叶青松的目光,视线转而望向被寒风吹的哗哗作响的树梢枝桠,“因为太丢脸,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开口。我一直以为老爷一定会嘲笑我,鄙视我,怕自己承受不了,所以……” “所以,你宁愿不告而别,宁愿去找林勉那个混帐,也不愿意向我开口?小静,你还向以前一样,还是这样的倔强,都不肯服一次软。你从来没有向我低头过罢,每次都是我先忍不住向你低声下气的求饶。” 叶青松怜惜的望着月色下依旧憔悴的容颜。 如此执拗的性情,纵然聪明绝顶,却很可能因为无法学会妥协,人生之路才时乖运蹇至此罢。 “人太累了,不需要一直独自硬撑的,该服软的时候,就应该……唉,那样也不是池长静了……” 也许正是这样的池长静,才会让他感到如此心痛如此的怜惜罢。 “我……已经认命了。” 池长静面露伤感,回到这里,明知道是叶青松的产业,还是低声下气的求人,只为了一份低贱的差事。 为了子女,曾经腼着脸,去求岳父家。 含羞带辱的拿起叶青松给的五两银子…… 这不是服软?这不是妥协?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命罢了,命中注定的,他该沦落至此。 “不,小静,当我知道你也有意来找我时,我心里控制不住的喜悦,恨不得立刻就来找你。那个时候,我就知道,|Qī+shū+ωǎng|根本忘不了你,虽然过了这么久,可是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这一次,你既然到了这里,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永远不要再想离开我!” 叶青松低下头,狠狠的朝那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上。 用力吸吮,疯狂的蹂躏。 想把这许多年的思念全部发泄出来! 纵然那唇瓣干裂,已经渗出淡淡的血腥味道。 但他全然不顾,只知道想要占有掠夺,想把这个人狠狠的嵌入身体,从此再也无法分开。 池长静冲击的几乎站不住,鼻息之间,全是熟悉的气味。 这样温暖的怀抱,纵然蛮横狂肆,内心却没有任何厌恶想要拒绝的感觉。 双手迟疑的往上伸,轻轻的迟疑的抱住叶青松的腰背。 原本一直退缩的唇舌,也渐渐的主动起来。 随着叶青松的纠缠一起缠绵起舞。 就在两人忘乎所以之时,突听到‘嘎吱’一声,似乎有人要推门而出。 池长静猛然惊醒,用力推开叶青松。 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忘乎所以,与叶青松竟然…… 掉头就逃回自己的小屋之内,将门闭上。 叶青松被推的倒退一步,却没有追上去。 只是笑着叹了一口气。 肉在嘴边,他虽然饥肠辘辘急不可待,但也要慢慢的品尝。 根本不用急在一时。 转头望向树后的房舍,狠狠的咳嗽一声。 冷哼一声,才慢慢的踅回房。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了。 池长静靠在门板上,紧闭着双眼,只觉心中跳的太过剧烈,几乎都快喘不过气了。 静静伫立了片刻,凝神细听,没有听到门外,有什么响动,这才蹑手蹑脚的上床。 冰冷的被褥盖在身上,浑身颤抖着,却并不是因为寒冷。 原来叶青松见到他来,有的只是困扰与挣扎,并没有任何的嘲笑与讥讽。 自己刚刚那样的举动,叶青松应该明了他的心意了罢。 那……从明天开始,是不是表示一切都不同了? 这么多年没有在一起了,突然觉得很紧张! ※※※※※※※※※※※※※※※※※※※※※※※※※※※※※※※※※※※※※※※※※※※※※※※※※※※※※※※※※※※※※※※※※※※※※※※※※※※※※※ 翌日一早,池长静就起床了。 他内心忐忑不安,又隐约的渴望被不同的对待,可是没跟叶青松一个照面,老爷就带着随从出门去了,只留下一个随从洗菜煮饭。 桃几∶瓦知道乃们又要说瓦穷摇了,恨乃们~~~~~~~ 第76章 池长静被失落的情绪攥住了心神,如果不找事做,恐怕一整天心里都会极度不安。 “哦,我们老爷这次过来,是带了一个师傅来看祖坟,怎么样修葺一番,在这里大概要住上一段时间。”那随从麻利的淘米,显然是做惯的。 “原来是为了修祖坟才过来的啊……” 池长静表情一滞,神色间隐约露出几丝失望。 他还以为,叶青松是专程为了找他才来的呢,原来根本就不是啊。 池长静看随从端出一个小罐,开了上面的罐封,香气四溢。 “这是……黄雀鲊罢?” 那随从愕然道:“你一个门子也懂这个?” 池长静笑了笑,吞了吞口水。 “老爷出门还带这个过来?” “我们老爷手底下酒楼最多,各处的美食了如指掌。河豚你知道么?有剧毒的。烹制不当,就要吃出人命。每年春天,老爷都要吃河豚,真是不怕死!” 池长静‘啊’了一声:“都没人劝他的么?” “劝?谁劝得了啊。不过听说那些当官都流行吃河豚的……” 等到快接近正中午,门口有铜环敲门声。 池长静神色一禀,以为叶青松一行人回来了,忙用手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这才出来应门。 然而在门外,站了二个年青人。 都是锦衣华服,神色间满是不耐与疲惫,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同样牵着马匹。 这二人,其中一人面目与叶青松极为相似,而另一个,身形高挑,面目俊美,长就了一双丹凤眼,却很是眼生。 那二人一看见他,同样脸色一变。 尤其与叶青松长相极为相似的那人,惊骇道:“是你?!” 而俊美的年青人似笑非笑道:“你该不会是池长静罢?” 池长静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赶紧退到一边,呐呐的叫了一声‘大少爷’。 事情过了五六年之久,原本十二三岁的大少爷,也成了风度翩翩的年青人。 有着与叶青松极为相似的五官,望着这样的脸庞,就如同看到了叶青松青年时的模样。 池长静有些恍惚了,他又想到第一次见到叶青松情形。 那个时候,叶青松也才二十出头罢,却已经是成熟老练的。 现在的大少爷与那时的叶青松相比,却显得稚嫩了许多。 只不过,大少爷紧锁的眉头,那难以致信的眼神,都令池长静感到大事不妙。 果然,大少爷并没有进去,而是狠狠的瞪着他。 “谁允许你在这里的?滚!立刻滚!” 池长静面容灰败,低着头,退到了门后侧。 “大、大少爷……” 叶瑾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又重新看到池长静。 他很早就被父亲送到临安求学。 离家几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几日,对家里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晓。 后来科考失利,只得回家苦读。 这时才发现,父亲几乎都是夜不归宿的。 与家里的妻妾几乎都不说话。 那种漠然与无动于衷,仿佛彼此之间都有很深的仇怨一般。 至少在他离家求学之前,父亲绝不是如此,定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了。 至于什么原因,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但大家都讳莫如深。 家里从上至下,都三缄其口。 那些下人似乎也被特意警告过,绝口不提池长静的名字。 他还是从旁人嘴巴里辗转得知有池长静这么一个人,还知道那人与父亲之间的龌龊事情。 他注意到过池长静,只是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而已。 也不会在乎一下仆佣叫什么名字。 还记得,那年的元月之时,他和小堂叔以及几个同学上街赏灯,却看到父亲带着一人同样顺着街道款款而行。 他心中奇怪之余,不仅尾随窥探。 那时候,他才不过十一二岁,对于男女之间尚且懵懂,更何况这种禁忌的有悖伦理世情的……肮脏之事,当真闻所未闻。 他当时还觉得父亲真是平易近人,跟一个小小的仆佣竟然有说有笑,时不时买东买西送给那仆佣。 那俯首贴耳状的姿态感觉无比殷勤。 这一路夺目耀眼的火树银花,竟成了衬托他们的遥远模糊的景象。 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感觉,一时间竟面酣耳热。 想他父亲是何等样的人物,在地方上首屈一指,为人正派,行事一派的光明磊落。 现在竟沦落成了这种士人口中所不齿的淫邪之辈。 而造就这一切的,定是池长静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肆意引诱他的父亲所致。 而这个人就在他的眼前,一切的祸根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 “你滚不滚?!去死!”心中怒极,扬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就往池长静身上招呼。 鞭子且未甩出去,便让人用力的抓住了手。 叶瑾奋力挣扎,却依旧无法挣脱。 他转头瞪着身旁的小堂叔,怒叫道:“你做什么要拦着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快放手!”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放手。如果是一般的下人,你想打谁就打谁,但他不行!” 叶瑾满脸通红,狂怒道:“不行?我不怕!今天我就要打死他!我倒在看看,父亲最后是不是还要我给他偿命!” “你疯了!”叶丹枫见一只手已经控制不住陷入疯狂状态的叶瑾,立刻另一只手圈住叶瑾的身体,一边对吓懵了的池长静吼道:“还不快逃!” 池长静呆呆的站在门边,闻言却不知道该往内逃还是往门外跑。 原本跟着叶瑾和叶丹枫而来的几个小厮,也在叶丹枫的呵斥当中一同上前,做势拦要着叶瑾。 门口正上演了这番闹剧。 几个附近的村民远远的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叶青松领着师傅从坟场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见到这般架势,他自然已经明了原由了。 “统统给我住手!” 只需一声震喝,叶瑾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动作一顿,手中的马鞭便被抢了下来。 叶青松上前,那些人纷纷退开。 他走到叶瑾跟前,皱眉道:“看看你,成何体统,这许多年的书真是白读了!” 叶瑾闻言,满脸倔强之色,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抿紧了嘴,只把头转向一旁。 第77章 叶青松命人送师傅先房休息,单独把叶瑾叫进房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去读书,以为进士是这样好考的?” 这个大儿子袭承了李清慧的清高脾性,对自己商人之子的出身大为反感,一心只想科考出仕,改换身份。 家里的酒楼茶肆,是一概不闻不问。 整日间只沉迷于文人雅士的种种‘高雅’的消遣。 也不想一想,平日锦衣玉食,所住的高屋豪宅,出入的香车宝马,哪一样花用的不是商人挣来的‘铜臭’味极浓的钱钞?! “孩儿跟小堂叔一起过来的,听说父亲要翻修祖坟,做为叶氏子孙,孩儿觉得应该过来帮忙。” 叶青松叹了一口气:“虽然你们年纪差不多,但丹枫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你不是最重礼数的么?整天与他斯混一起,旁人会怎么说?!你还是早点回县城罢。吃过了中饭,你就回去罢。” 叶瑾忙道:“孩儿天未亮就出来了,既然到了这里,怎么能够立刻就回去——” 说话间,门外随从敲声道:“老爷,饭菜都已备好,是否现在就上?” “都端进来罢。” 一下子满桌的美味佳肴都已经摆好。 叶瑾皱着眉头,看着盘里热气腾腾鲜嫩的整只肥鸡,觉得父亲真是变得不可思议了。 摆上这种菜色,有种……暴发户的感觉。 他们家是经营酒楼饭庄出身,对菜品的追求,可谓极致。 无不追求精细,而且色香味形俱全。 顺着父亲的视线,只见门口有两个小孩子探头探脑的。 他刚想开口,父亲已经向两个小孩子招手,逗他们道:“进来,到这边来……有糖吃。” 一个小男孩子神情怯怯的,犹豫了一下。 继而迈着短腿,蹬蹬的跑进来,仰着小脸,天真道:“要吃鸡鸡。” 叶青松已经洗净了手,亲手撕了一只鸡腿递给小男孩子。 那神情温柔,眉宇间满是慈爱。 叶瑾深深攒眉,抿着嘴,看着另外同样脏兮兮的小女孩也跑了进去,站在桌子边,同样仰着小脸,眼巴巴的望着叶青松。 叶青松同样撕了另一边,递到小女孩手里,吩咐随丛领两个小孩子出去。 “他们是这里村民的孩子?怎么这样乱跑?太没有规矩了。” 叶瑾说到一半便住口了,他见池长静就站着门口,神色有些尴尬的望进来,继而领着两个小孩离开了。 叶瑾不仅失笑,若不是父亲应允,这两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进得来,先是随从就会挡下来的。 赶情这盘整鸡是专门为人准备的。 是为了讨好……池长静?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要用功读书!” 叶瑾咬牙道:“那两个孩子是池长静——” “住口!我说过,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吃了饭,就立刻回去!”叶青松神色间已经严厉至极。 叶瑾双手握拳,扭头便甩门出去了。 叶青松叹了一口气。 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继而又失笑的摇头,其实当他象阿瑾这般年纪之时,大概也是如此。 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情…… 人总是想要得到更多更多,得到了也总是不满足。 永远的不满足,功名利禄得到之后,又想不过如此。 到头来还是觉得一场空! ※※※※※※※※※※※※※※※※※※※※※※※※※※※※※※※※※※※※※※※※※※※※※※※※※※※※※※※※※※※※※※※※※※※※※※※※※※※ 师傅看过坟场之后,跟叶青松拟定了方案。 很快的把自己的徒弟叫来,又让叶青松雇一些村民,选了日子,开始挖土动工。 叶青松似乎真的很忙碌,池长静已经好几天没有跟叶青松说过一句话了。 他常常恍惚的想,那一晚,叶青松只是想戏弄他么? 可是,叶青松从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池长静十分肯定这一点。 他茫然的坐在矮凳上晒着太阳,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欢快的跑来跑去,无忧无虑。 做一个门子,这才仅仅几天,他就觉得很是腻味。 仿佛又象回到了从前,枯坐天井,或是茫然四顾,或是怔怔发呆。 那夜之后,原本枯槁的心又再一次活络起来。 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他向往更广阔的天地。 他害怕深夜时冰冷的枕席,想要和心中百般想念的人厮守终身。 这样的念头一日比一日更甚。 他想跟叶青松说话,渴望对方充满爱意的视线。 他想要两个人紧紧搂抱一起。 他想要更多更多…… 可是从那夜之后,叶青松只跟他说过几句话,只是淡淡看了他几眼。 更不用提其他的事了。 他心里想起,大少爷那恨急的目光。 那眼里的愤怒与狰狞,还有那高高扬起的握着马鞭的手,都令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听煮饭的阿冒(随从)说,大少爷是个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 大少爷博览群书,文才出众,很受官老爷的器重,甚至还特意荐举了。 整个叶府都喜气洋洋,摆了好多宴席。 叶青松向来重名声。 大少爷考中了秀才,老爷大概很高兴罢。 若老爷还和他在一起,那么肯定会对大少爷的仕途会有影响。 再加上,大少爷如此厌恶他,大概根本不会接受他和老爷一起了。 也许,老爷已经改变了心意,就在那日大少爷来了之后。 这样宁静的冬日午后,池长静呆然而坐,只觉日光飞过的从地面爬到墙头,光阴虚度之中,夜色来临。 喂了马匹之后,又到厨房端了饭菜回屋。 去找两个孩子,却发觉孩子已经不在院里了。 “丫头,豆子,你们在哪里啊?” 他灵光一闪,快步朝上房走去。 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十分尴尬,果然见两个孩子正巴巴的站在房门口。 他不敢大声叫喊,只是压低了声音:“丫头,豆子,快跟爹回去。” 两个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继而依旧呆呆的站在正房门口。 都怪叶青松,每次孩子一去,便给好吃的。 现在喂孩子们吃饭菜,都嫌不好吃。 只见两个孩子又跑进房去了,他再也耐不住,叫道:“丫头豆子,快出来!” 第78章 池长静在门外犹豫了半晌。 只见叶青松的贴身随从牵了两个孩子出来,池长静忙讨好的迎上去,想带孩子回屋,随从却笑道:“老爷让你进去,有事要讲,孩子我帮你先带着。” 池长静微怔之下,面上微热,忙低下头往房中走去。 叶青松看着池长静进来,便道:“坟场事宜基本上已经动工,我会派族人以及管事在此监管……明天,我便要回县城了。我这么大的家业抛下不管,也不现实。估计过年之前,修葺工作将完工,在这之前,只会偶尔过来看一下。” 说完之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老爷,你这么快就回去了?” “是啊,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就讲罢。” 池长静愕然,站在原地,心中纷乱不堪。 有什么话,他要说的? …… “老爷一路走好,小心着凉……” 叶青松正端起一杯酒,闻言差点呛着了。 用手微微掩饰了一下,继而说道:“除此之外呢?” 池长静慌乱之下,连忙摇头。 叶青松用力将酒杯搁在桌上,冷冷道:“既然已经没什么好说的,那就出去罢,记得把门带上。” 池长静更加局促不安,看到叶青松已经冷然的面容,赶紧出门,小心翼翼的把门带上。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小屋。 狭窄而又阴冷。 这旧门板似根本关不住寒风,冷风窥着所有的缝隙顿入。 环顾四下,他真的要留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 他的人生真的已经打算好孤独终老? 他如何将自己的孩子扶养成人? 现在他们还小,若长大一些,连糊口都成问题! 身躯渐渐的下滑,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搂抱着自己。 可是一股寒意令他浑身打颤,这股寒意是发自内心深处。 纵然穿上十件皮袄,也是枉然。 叶青松! 这个名字,就象诅咒,已经深深的控制住他整个人生。 从最初的开始,走到这一步,仿佛都离不开这个人。 真是讨厌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来。 到厨房匆匆拿了几个水果,捧在手上,用衣服兜着。 走到庭院,四下寂寂,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池长静缩瑟着身体,拿着这几个水果,躲闪的来到叶青松的房门外。 咬着下唇,轻轻敲门。 在里面传来叶青松淡漠的声音。 “进来罢。” 推开门,只见外室的餐桌上早已收拾干净。 池长静将水果小心的搁在餐桌上,继而到来里面内窒。 叶青松正坐在书桌后面,翻看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表情依旧冷淡,依稀看到那眼神当中,正倒映着微摆跳动的烛焰。 “夤夜来此,池门子究竟意欲何为?” 池长静吱唔道:“老爷明天便要走了,我……我拿了一些水果来……” 叶青松嗤笑一下,继而冷笑道:“你拿这些过来,干什么?这些全部都属于我的东西,用得着你来拿么?!” 池长静胀红了脸,此时心里十分煎熬,却焦急万分。 “我……”因为穿的单薄,两只冰冷的手互握着,手指纠结一起。 目光四下游移,脸上微微泛红。 那种话要他亲口说出来,真的很难…… 叶青松已然从桌后站起身来,朝前走了几步。 池长静吓了一跳,脚步不自觉的倒退了一下,又站定了,整个人依旧显得很慌乱很无措。 叶青松叹了一口气,“你若没有什么事,我要入寝了。” 池长静猛然抬头,一脸震惊的望着叶青松,继而垂下眼睫,躬身道:“我……那小人告退了。” 他象被霜打蔫的茄子一样,整个人更加瑟缩起来,象落荒而逃的快步朝外室走去。 “池长静!” 一声怒喝传来,令池长静的脚步骤然停止。 他惊恐的转身看到叶青松快步出,一脸的怒火。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叶青松已经超过他,一手按在门上。 拿起门闩将锁上。 看到这一幕,池长静自然而然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他心里怦怦之跳,根本不敢抬头看叶青松的表情。 当叶青松搂着他的腰时,才怯怯的抬头。 两人默默的对视着,以如此将近的距离,目光闪动,几乎都想探寻对方心底深处最真切的意愿与想法。 “你现在若想离开,我不会拦你的……”叶青松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池长静垂下眼睫,只觉耳朵都热起来了。 他期期艾艾的开口道:“老爷,我想……” “什么?” “我想到帐房去学习……” 叶青松微愕,继而含笑道:“可以。” “我想读书写字,要跟教书先生学。” “好,可以。” “……我不会签什么卖身契的……” “没有卖身契,再也不会有了。” 池长静低着头,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还有什么?我都会依你的。” 叶青松双手抽紧,声音却无比温柔。 “老爷……在丹阳的时候……” “什么?” “在丹阳的时候,其实我很想跟你回来的,是真的。” 叶青松猛然间攥住了池长静的嘴唇,两人用力的接吻。 双手已经急切的摸索着对方的腰带,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开。 灯烛飘摇着,倒映着彼此纠缠的身影。 不多时,从室外便已经转到了卧床之上。 厚重的床帘已然放下,在微敞的缝隙之间,飘荡出喘息的声响。 那咱冰冷的冷漠的隔阂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他们热烈的炙热的无比贴近着,纠缠的躯体享受着渴望已久的爱抚。 等待了太久太久,空虚了太久太久。 此时,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他们只想纠缠一起,就象最初那个夜晚,象宿命又似姻缘般的纠缠一起。 在那个夜晚或许是错误的开端,而这一刻,对与错已经无关紧要。 对他们而言,在一起才是至关紧要的。 甚至都无所谓了,功名利禄、家国大业……等等等等,在这一刻都无所谓了。 他们只是在心底许下无声的诺言:要永远的纠缠…… 在灯烛熄灭的同时,一切已经不同了。 在寒冬岁未的之际,他们等待的春天应该已经不远了。 后记 后记: 原本,还想写叶青松被其叔父逼迫,交出了族长之位。 又迫于重重压力,带着池长静离开当地,去了都城。 其叔父叶仕尧与农庄的叶管事相勾结,扣押了叶青松的长子叶瑾,逼他交出族长之位。 不仅如此,还狠毒的想要叶青松的命。 以他与池长静淫乱的关系名由,玷污了祖宗的清名,要实行族规。 叶青松救下儿子,带着池长静逃回县城。 因为不容于世,只得和家人含泪做别,带着池长静,离开了家乡,远赴京师。 我知道大家看的都十分纠结,自己写的也很憋屈。 其实我也想写的狗血。 令池长静衣锦还乡,令叶青松上街乞讨! 问题是这可能么? 池长静毕竟什么都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除非中奖,想令他衣锦还乡,这可能么? 让胡爷赏识他,就能风光了? 胡爷为什么要赏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 叶青松家里良田万顷,想让他倒台,真难。 先是地主,再是巨贾。 在他的骨子里头,他根本不会拿那些下人当人看的。 最后,池长静还是跟了叶青松。 这很无奈。 他的无奈是在于用这种方式,而非堂堂正正,平等状况下的相守一起。 但有一点,他是爱叶青松的。 但是他和叶青松有没有可能平等? 虽然这一刻他们在现实当中的地位是平等的,但在那个封建社会,骨子里头的不平等,这种深植在内心的奴性,是很难改变的。 当你向一个人下跪,每天下跪,最后都会麻木掉一样。 池长静适应了这一切,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你不这样做,反而是一件奇怪的事了。 而且,对于完全愚蠢无知的池长静,他最后要求,没有卖身契,这是他唯一想要独立的方式。 很悲哀,但他的要求,也仅此而已。 也许在人生漫长的几十年之后。 在两人长久相守之后,某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会慢慢消除。 就象池长静立下的大志,总有一天,他会拥有一切。 总有一天,他可以左右叶青松的意志。 他掌握了叶青松的所有钱财收支。 这是什么概念? 他掌握了叶青松。 当然,这一切,只能在都城时发生,那里,除了他们还是他们,没有任何的干扰。 最后,感谢一直以来支持这本书的朋友。 桃子在这里万分感谢大家,没有大家的支持,我想,我早已经弃坑了!!! 其实,这样完结也好,毕竟他们在一起了。 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谢谢大家。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