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作者:三十而萝莉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过去像一张大网,困住你我,至死方休。 ※※※※※※※※※※※※※※※※※※※※※※※※※※※※※※※※※※※※※※※※※※ 许多事情当你以为本应如此,却偏偏背道而驰。 就像此时的康乐,二十二岁的年纪,能坐在这样一个装潢不菲的高级茶餐厅,气定神闲的饮着西湖龙井,应该让那些阻隔在巨大落地窗外为了谋生整日奔波的青年羡慕不已吧。 低头泯了口茶,微微泛着苦涩。 而更苦的,却是他对面端坐的佳人。 “康乐――”话语里带着乞求,也有些许不甘,只是,沁在眼里的泪水始终不曾掉下,她的骄傲不容许如此,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你了解我的,我从不说谎,”康乐十指相握,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烤得脑袋有些发晕,好在背后就立着一台空调,凉丝丝的风一阵一阵扑过来,缓解了身上的燥热, “呵,”佳人轻笑一声,方才还若隐若现的悲悯神色霎时被掩盖下去,平日里戴惯了的清傲面具转眼便登场, “那爸爸安排好的工作,你也打算不要了?” “不要了,”康乐面无表情,轻轻弹着中指,敲击在茶杯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向来如此,决定了什么,马上就做。无论结局好坏,只遵从当下的内心。前提只有一个,未知的结局必须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 于是,一小时前,康乐约了蒋纤云,约谈内容,分手。 “希望你清楚这样做的后果,现在的就业形势――”蒋纤云忽地收了声,因为她看到康乐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知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了, “纤云,看着现在的你,我就能看到二十年后的你,骄傲,不可一世,所有东西对你来说,都可以用金钱衡量,你血液里流淌的,是种叫做利益至上的东西,” 康乐停止了微笑,认真的看着对面的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有些话是该摊开来说了, “我不是不爱钱,只是如果要我为了钱舍弃一些我舍弃不了的东西,那我宁愿做个廉价的打工仔,也许60平米的小窝更适合我,” “那你当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看上我家的背景吗!”蒋纤云还是不明白,或许她从未明白过,自第一天与眼前这个男人相遇,就认定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除了更好看更体贴点儿。而一起走过的日子,她始终认为是依靠那根利益纽带才让它长久维系下来。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康乐抬起右手朝服务员打了个响指,示意结账,趁着人还没走到跟前,重新看向蒋纤云, “我是真的喜欢过你,以前那些时光,很快乐,只是――” 只是,为了那些快乐,我似乎弄丢了更重要的东西。 蒋纤云没有再纠缠,默默看着康乐起身,离开,消失在门口。 喜欢过你。他真的喜欢过―― “爸,”拿出手机,语气平静淡然,“让酒店把订婚宴取消吧,我和康乐分手了,” 我和康乐,而不是康乐和我。 这就是骄傲的蒋纤云一如既往的骄傲啊。 从清凉的茶餐厅一下子踏进燥热不堪的街道,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全身毛孔扩张,这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还真是…爽。 烈日下,康乐没有乘公交或地铁,更没有打车。低头瞟了眼身上的衣服,一千三一套的西服,花去半月生活费,眼下大概是容不得自己再挥霍了。 路过小区楼下水果摊时,康乐还是没能忍住,挑了个半大的西瓜,让老板切成两半,一手抱一半,大汗淋漓朝楼上走去。 正想着怎么掏钥匙开门,抬头一看,门虚掩着。康乐笑了,抬起脚一踢,刚要张开的嘴却定格在半空。 不大的客厅,横着一条长长的羊皮沙发,沙发上,横着两条洁白纠缠的胴体。 “啊…哈……嗯――” 一上一下。 好在这个体位不致于让下面那位女士的身体在康乐面前一览无余。不过上面那位的背影实在是――奋勇,康乐只想到这个词。 没有再驻足,康乐抱着西瓜神色淡定的走进厨房,找了把勺,蹲在垃圾桶旁,边吃边吐籽,一口一口,大快朵颐。 看来得存钱买台空调了,这天热的。康乐想。 不知过了多久,半块西瓜吃得差不多还剩两口,沙发上的人终于歇战收兵了。接着耳边就是一声几乎刺穿耳膜的尖叫,丝毫不亚于刚刚的浪荡呻吟。 “啊――!!!” “叫魂啊?!”那位“奋勇”先生不满的开口,循着身旁惊恐的眼神望去,是个全身乌黑的影子,勾着身子蹲厨房门口,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穿上!”忙抓起一旁的衣服扔给那位尖叫的人,却忘了自己也□。 “康乐你什么时候回來的,也不说一声,跟鬼似的,”说话人不好意思的笑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烟,抖了抖,用嘴叼住一支,却没点火。直勾勾盯着康乐,脸上还闪过一丝什么,康乐没看清,好像是愧疚。 你愧疚个屁!!!康乐心里忿忿。 西瓜皮一扔,把攒了两腮的籽全吐出來,康乐起身走到洗手池边,就着不大的水声,低着头说, “我说你两也注意点儿,今天要换了别人还不把这都拍下来刻成碟卖去?大白天的,再急也得把房门锁上不是?” “锁上你还能进来?”沙发上的“奋勇”先生在沙发缝里搜了半天,拾起一串钥匙,拿在手里晃了晃,上面挂着个黄不拉几的卡通美洲豹,尾巴是盘起来的,一拽还能拽长。 康乐回头看了一眼,是自己那串。 当初为这玩意儿他和靳思危没少花钱。那时候还在念大学,听说新出的薯片里有刮刮卡,攒够一定数量就能换奖品。康乐隔着收银台的玻璃看到那只雄赳赳的美洲豹,不知怎么就一见钟情了。后来他和靳思危没事就往学校超市跑,开始是自己掏钱买,可老刮到重复的。眼看钱花了不少,卡是没集齐,两人一怒,改蹲点了。 于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J大超市门口总能看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黑的是靳思危,白的自然是康乐。不论谁,只要买了那薯片,出门必遭堵,别的不要,就要那张卡。多数人还是很配合,毕竟都有人开口要了,也不好不给。偶尔遇到小气的,死攥着卡,一副有种你来抢的样子,康乐也不说话,只斜着眼睛瞟瞟靳思危,对方会意,立马挽起袖子,嘴里直喷冷气,人还以为要动手了,忙不迭扔下卡拔腿就跑。 再后来,J大学生差不多都知道这两活宝,但凡买了薯片,都不用问,拆开包装就把卡给他们了。两人蹲在门口那得意样,活脱脱一超市里收小票的典范。 “进不来不是还有你呢嘛――”康乐一笑,视线很快从那串钥匙上收回來,回头一看,手放水龙头下冲了大半天,却还是红红的,越洗越热,越洗越热… “我说靳思危,你还不快把裤子穿上,就算康乐是一男的,你也不能这么耍流氓啊,” 没错,“奋勇”先生就是靳思危。 与康乐大学四年同窗,毕业后又同居一年,算起来,认识五年了。 不过,所谓的同居,也仅仅是共同居住。 尽管他们二人,都有各自的女朋友,或一个,或多个; 尽管他们二人,了解对方甚过自己,不是情侣,甚似情侣; 尽管他们二人,不止一次几乎要越过那条横在中间的界线,却始终没有同时迈出那一步; 尽管他们二人,每天都告诫自己,不是同性恋,不能是同性恋,却在许多次细微触碰的瞬间燃起暴烈的火花; 尽管,有数不尽的尽管。康乐和靳思危,依旧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康乐口中,舍弃不了的东西吧。 第二章 靳思危听身旁人这么一说,不但不避,反而裸着身子两腿一抬放茶几上,一点儿不在乎,从手边上衣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深吸, “康乐和我作了五年室友,大学四年,我俩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年,”烟雾从嘴角缓缓吐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此情此景下,有种将要幻灭的不真实感, “我身上有几根毛他比我妈还清楚,” 薄雾散去,靳思危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跳过眼前正低头穿衣的美女,停留在相隔几步之遥,正在厨房勾头洗手的背影上。 是,靳思危的一切,没有人比康乐更了解。 他不吃葱姜蒜,一点儿都不能沾; 他蛋白质过敏,吃鸡蛋只吃蛋黄; 他坐车超过两小时就晕,两个半小时准吐; 他严格遵守红灯停绿灯行,就是大半夜路上空无一车,遇到红灯也会停下脚步; 他只裸睡,寒冬腊月也依旧故我; 他固执的坚持着一些别人看来很可笑的东西,任外界怎么嘲弄他的疯癫,也只反笑他人看不穿。 而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靳思危,康乐却能对他了如指掌。 他的鞋码,他的口味,他每根手指的长度,他的敏感点,他乘公交车只坐倒数第二排右边靠窗位置; 他的喜怒无常,他的神经质,他的欢乐,他的梦想,他的脆弱,他的寂寞…… 一点一点,全印在康乐脑子里,挥之不去。 “行了,别拿你俩那点破事成天说,”美女穿好衣服,不屑的一挥手,“不就是亲如兄弟么,我见得多了,诶,康乐,你看我最近胖了没?昨天看中一条裙子,靳思危愣说我胖了穿着不好看就没买,” 康乐慢悠悠拧上水龙头,回到客厅抽了张纸巾,边擦边打量,最后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看了眼靳思危,笑着说, “他哪是嫌你胖啊,不舍得给你买还差不多,” “靳思危!!!”美女怒目一瞪,涂着珊瑚红指甲油的爪子一把掐住靳思危脖子,狠命嚷嚷, “说!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买?!” “不是,丹丹你听我说――”被掐的人忙扔了烟,腾出手把美女制住,搂进怀里,一脸讪笑, “我不是存钱买车呢嘛,等车到手了带你兜风去,裙子过段日子再买行不?” “哼,”美女不满的扭了几下,杏眼也不瞪了,转而从靳思危怀中探出脑袋狐疑的盯着康乐, “他说的是真话么?”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康乐也笑,全然不顾靳思危使劲挤弄的左眼,转身回房,“嘭”的一声,关门。 解开领带,束缚已久的胸口终于得到解脱。康乐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床里。眼睛虽是闭着,耳朵却清楚得很。 “丹丹你怎么就信他不信我呢?!”是靳思危的声音, 康乐一听就笑了,睫毛扑闪了几下,没出声。 “信你?信你才有鬼了,靳思危你老实跟我说,存钱是不是真为了买车?!” “当然!!!”靳思危都没犹豫,张口就来。 他没说完的话,康乐自然知道。当然是,或者当然不是。 “行,一个月后你要拿不出车来看我怎么折腾死你,”话刚说完,接着传来一阵高跟鞋步履如风的响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就在康乐以为许丹丹已经走了的时候,又听到她的高音, “别拿自行车忽悠我啊!” “残疾人助力车算不?”靳思危嘿嘿傻笑, “四个轮子以下的统统出局!” 随着一声关门的巨响,人总算是走了。 七月的末尾,天气燥热无比。 比天气燥热的,是康乐的心。 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曾牢牢缠住康乐,让他不能喘息。眼下,总算是剪断了其中一条。 蒋纤云,他的前女友,如果没有下午那番约谈,一个月后就会成为他的未婚妻,继而成为妻子,相伴一生的人。 康乐说不清为什么,越到关键时刻,越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或许他就是那种要被逼到绝境才有勇气抛开一切,诚实面对自己的人。 他康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谎话,却独独对两个人撒了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 一个是靳思危,一个,是他自己。 两年前那场聚会上,他选择握住蒋纤云的手;一年前那场毕业典礼上,他拒绝搭上靳思危的手。 不管结果如何,现在的康乐,很快乐,是他认为的快乐。 “开门,” 靳思危头顶着门,声音闷闷的从胸腔发出,康乐听得出來,他不高兴了, “我知道你醒着,快打开,” 康乐不情愿的爬起来,毛茸茸的脑袋在被子里揉得凌乱,衬衣扣子解了三颗,露出胸前一小块白皙的肌肤。 “干嘛?”康乐开了个门缝,杵在门口,没打算让那人进来。 “对不起,” 靳思危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康乐左胸最脆弱的部位。瞬间,那段回忆排山倒海涌过来,把康乐冲得狼狈不堪。 “我以后不带许丹丹到家里做了,”靳思危看到康乐此时的样子,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没事,去宾馆还得出钱,多不划算,” 康乐打了个哈欠,先前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他是真为靳思危钱包着想,何况自己现在失了业,就以前存的钱,估计撑不了多久。水电费,网费,电话费,房租……越想越头疼。 “康乐,你就这么乐意见我和她在你面前搞?你就不会臭下脸?”靳思危一把按住康乐扶门的手, “你就没一点儿难过?你他妈就不能对我发次火?!” 靳思危吼得声嘶力竭,无奈面前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发火干嘛,我没那力气,你乐意和谁搞和谁搞,我困了,你要有气没地撒,去把那半块西瓜吃了,正好给你泄泄火,顺便去楼下买盒蛋炒饭,等我醒了吃,”康乐眼皮都不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后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烦那三字,” 没等靳思危开口,康乐毫不留情的关门,上锁。过了几秒,只听靳思危在那头咆哮, “康乐!你就装吧!谁都说你康乐老实,从不说谎,你他妈对我说的还少么?!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有本事你装一辈子!!!” 仁者不言,智者不记。 康乐拉过被子往脑袋上一捂,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记得。 要是真能忘了,多好。 初见靳思危,在J大新校区门口,右手拖着一个LV旅行箱,从头到脚,连袜子都是名牌。身后停着一张奔驰S350,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当时,康乐隔得老远就看见那蔟张扬跋扈,忽闪忽闪的火苗。大白天的,没觉得顶上烈日有多刺眼,倒被靳思危那头浅黄色绒毛闪了眼睛。 老妈站在康乐身后,察觉到儿子的异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乐乐,想要什么咱们家都有,只要你开口,你爸什么都能给你,” 康乐家确实有这个条件。他爸是银行高层,说起来也小有来头。可不知怎么,康乐对家里的事从来讳莫如深,也不爱现,能多低调有多低调。 “妈,”康乐嗔了一句,老妈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这儿子心里想的什么。 其实康乐自己也说不清,或许从小思维就比其他孩子独特,别人趋之若鹜的他偏偏不放在眼里,别人避之不及的他反而爱往上凑。 做事随性,只要不触及底限,康乐对谁都是老好人。 可只有靳思危知道,康乐其实比谁都倔,比谁都冲动,比谁都有热情。 他像座休眠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喷发,没到时候而已。 领了寝室钥匙,康乐提着行李往楼上拖,老妈看得心疼,想搭把手,康乐笑呵呵的一躲,说, “我自己来,” 这是康乐从小到大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那时,靳思危正从身旁经过,抬头瞟了眼康乐,冲他一笑,算是打招呼。康乐愣了下,也笑起来。 两人各自提着行李,楼道上新生很多,来来回回,都被撞了好几次。其间,康乐看到靳思危嘴张了又合,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眼前穿梭的人挡了回去。 又走了几级台阶,康乐倏地问了句,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透过嘈杂的人群,对方还是听到了,LV箱子从右手换到左手,额上微微渗出几颗汗水, “靳思危,居安思危的思危,” 只说了一次,康乐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个陪伴了他五年,折腾了他五年,现如今,依然纠缠不休的名字。 第三章 康乐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漆黑一片。睁开眼睛躺床上,发了好一阵呆。又使劲拍了拍脑袋,低声骂起来, “真他妈烦!”又梦见那克星! 莫名的夜里,莫名的烦躁,却在走出房门,看见桌上放着的一盒蛋炒饭时,烟消云散。 打开盒盖吃了一口,冷的,粘在饭粒上的油已经结成块,咬下去满嘴油腻。康乐就这么站着,一口一口,狼吞虎咽。 他其实不饿,也不爱吃冷饭。 只是,这是靳思危买的,他拒绝不了。 靳思危在的时候,他可以装作对一切毫不在乎,一旦只剩下自己,心里那把火就会抑制不住的燃烧起来,烧得身上每寸皮肤生疼。 咽下最后一口,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拿出手机一看,没电了,早上刚充的怎么就没了?!赶紧找出充电器插上,还没等拿稳了,奇Qīsūu.сom书手机就一阵阵的狂振,未接来电加短信,差不多有几十条。 从头看了一遍,全是老妈的。才想起中午跟蒋纤云分手的事,估计传老佛爷那了。 “妈――”回了个电话过去,已经准备好接受唇枪齿箭的洗礼,谁想,那边半天不出声,康乐又叫了两声,才隐约听到老妈捂着嘴抽泣, “妈!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康妈妈哽咽着,慢悠悠吐出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啊,” 康乐没吭声,低着头,只觉得愧疚,尽管老妈不在跟前,他还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她教训。 “你和纤云的事,我和你爸都知道了,你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好歹告诉我们一声,你什么都藏着掖着,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也不要家里管你的事,你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妈一想就难受,” “我挺好的,”康乐温顺的回答,他确实很好,一向随遇而安的心态让他很少急躁,不管顺境逆境,都能淡然处置,这次不过是分个手,解除个婚约。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康妈妈知道儿子要是不想说,也问不出什么。从小到大,他总是跟家里唱反调,一脸乖乖仔的样子,却生了一副牛脾气。除了一次,他顺从了,高考报志愿,他没报一直喜欢的美术,听他爸的话,报了会计。为这,他爸总算开心的笑了一回。 “那工作呢,之前说好去纤云她爸公司工作,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别地找吧,哪没工作啊,饿不死就行,” 康乐往沙发上一倒,觉得有什么硌到后背,反手摸了摸,是条手链,许丹丹的。 “那钱够用么?不够我给你打过去,” “妈――我都二十二了,”康乐微嗔,别过脸,把链子随手扔桌上。 “我不是说过,等我大学毕业了就不会再要你们一分钱,” 他十七岁念的大学,比其他人早一年。 “你这孩子……”康妈妈无可奈何,只能不停叹气,“有空回家看看你爸,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可心里也是挂着你,” 康乐正要答应,就听老妈在那边问, “你那同学靳思危呢,两人还住一块儿吧?” “嗯,”手抖了一下, “身边有人照应我就放心了,等找着工作记得带他来家玩,” “嗯,”声音有点哑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乌突突的转着,客厅没开灯,只有对面楼照过来的微弱光亮,听着老妈在耳边亲切的声音,一切都让人心安。 “康乐!!开门!!!” 宁静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吼叫打乱,是个女人,伴随她尖嗓子的还有打劫似的敲门声,这架势,几乎一栋楼都能听到。 “快开门!康乐!!靳思危死这了我拽不动他!” “乐乐?怎么……”康妈妈话还没说话,就听到一阵电话忙音,再打过去,久久没有人接听。 和许丹丹一块儿把那头醉得不省人事的猪拖进屋里,康乐直忙着拍身上的灰, “他这是怎么了?打地道战去了啊,那么多灰,” “谁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正横躺在路边挺尸呢,叫都叫不醒,打车也没人愿意拉,我急了拽住一送家具的大叔才把他弄回來,” 许丹丹拍拍手,气喘吁吁,前几天刚烫的卷发此刻成了一蓬稻草,乱七八糟,再看她的珊瑚红水晶指甲,断了两个。 “可真难为你许大美人了,为了这小子沦落到坐三轮车――”康乐看着她的狼狈样直乐,一眼也不去看那头醉死在床上的猪。 其实他不敢看。 “你就乐吧,一会儿有你哭的!”许丹丹捋一捋头发,挎好她的鳄鱼皮小包,说着就要走, “交给你了啊,我走了,” “别啊!好人做到底!你走了他怎么办?!”康乐窜起来堵门口,瞟了一眼靳思危,浑身上下除了那张脸,没一处干净的, “我都把他送回來了还怎么办,你是他兄弟,帮他换身衣服洗洗澡不会掉块肉吧,”许丹丹一弯腰,从康乐手底下钻过去,嘴里念叨, “得趁天黑路上没人赶紧回去,要不我这副尊容还不把人吓死,” 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康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想开灯,却定在空中,没能按下去。就着眼前乌黑一片,走到那人跟前,用膝盖顶了顶他, “喂,” “靳思危,”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无人回应。 最后,还是妥协了。 康乐拽起靳思危一只手,支自己肩上,用手环住他的腰,用力一拉,整个人便倾斜在身上,还好,还能撑住他。 踉踉跄跄的把他带进卫生间,刚一撒手,靳思危就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浑身散发的酒味顿时让狭小的卫生间空气浑浊,呼吸难受。 “你他妈――”后面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看着他的样子,康乐骂不出口了。 往浴缸里放了热水,浸湿毛巾,拧干,脱掉他的衣服,身上沾满粘湿的汗液,康乐吸了口气,抬起手一点点帮他擦拭。 靳思危的头始终低着,不时发出几声粗重的呼吸,似乎酒劲上来,很难受的那种。额前几缕发丝遮住了眼睛,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康乐仔细的把他上身擦干净,余光却不时瞄到他的下巴,白净的,只浅浅的长了几根胡渣,用手一摸,还有些扎人。 倏地收回手,康乐忙起身换毛巾,却被一个巨大的力量拉住,回过头,迎上的却是靳思危猩红的双眼,似有火要喷薄而出一般。 “你刚想骂什么?” 康乐心猛地抽紧,忘了手上传来一阵阵暴烈的疼痛,只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他妈想骂我什么?!骂出來啊!!!” 卫生间里酒味更浓了。 “放开,”康乐喉结滑动了一下,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放开?放开谁?你他妈配让我放开么?当初死命贴上来的人是谁?!你现在让我放开?你早干嘛去了?!我放你妈的――”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左脸已经被甩了一耳光,很重,很响,却不疼,麻木了,或许最疼的地方,其实不在脸上。 “要疯滚出去疯,” 康乐使劲抽回被他攥得生疼的手,把毛巾摔他身上,头也不回走出卫生间,才发现,不止是声音,全身都在发抖。 靳思危一言不发,坐在地上,眼里的红光渐渐退去,自嘲的笑了一声,吐掉口中的血腥,缓缓抬起头,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窸窸窣窣爬了上来,混和着胃里的酒精,越来越清晰。 还记得当时与康乐一同站在503门口,手里攥着各自的钥匙,摊开一看,一样的号数。 靳思危望着眼前这个戴着顶A&F鸭舌帽的男孩,挪不开眼睛,只盯着他,浑身上下看了一遍。 “开门啊,”男孩扯掉帽子,抬起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钥匙。 于是他就屁颠颠的给人开门了,还顺手给人提了箱子,惹得康妈妈在后面一个劲的说谢谢。 靳思危从小到大一直是少爷脾气,从来只有他使唤别人,没人使的动他,可那天却鬼使神差听了康乐的话。 他们分到的是间四人公寓,上面是床,下面是衣柜和书架。靳思危放下行李,指着床问, “你要几号?” “靠窗的吧,”康乐一笑,拖了条凳子让老妈坐下,转身忙着捣腾饮水机,插座藏在床背后,他伸着手够了半天才够到,起身时看到挨着自己的那张床上多了个箱子|Qī+shū+ωǎng|,是LV。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人也陆续到了,同是J大经管院的。 夜里,四个初出家门的少年兴奋得睡不着,滔滔不绝的谈天说地,从足球到股票,从女星到探月。 靳思危蓦地问了一句, “对面的,你叫什么?” “我没叫啊!” “我问你叫什么!!” “我什么都没叫啊!!!” “靠,你叫什么名字!!!” “康乐!靠!”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班里的人都管他叫“康乐靠”,还都很默契的在前两个字后面顿了顿。 靳思危倚着墙,忽地就不怎么醉了,挣扎着爬起来,就着浴缸里的凉水洗了把脸,撑着身子走出去,看到沙发上黑乎乎的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得眼睛发酸,鼻子冒着冷气,笑了一声。 “发什么愣,过来伺候我宽衣,” 许久没有动静。 “靳思危,你怎么不死外面呢,”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睛却一闪一闪的, “你还没死,我怎么敢先死,” “我不是同性恋,” “我他妈就是了?!” “那最好,谁都别是,告诉你,谁是谁他妈前面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结果在我的预见范围内,可是我承受不起,靳思危,你也承受不起。 第四章 大学生活开始的第一天,并没有像康乐想象的那样,平静自由,可以躲在角落尽情做他喜欢的事,例如画画。 “靳思危,让我出去,”康乐弓着身子,尽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坐在讲台上发表重要演说的校长看到,无奈身旁的人稳如泰山,低着头一动不动, “听到没?!你死了啊?!”狠命踹了他一脚,不能再等了,这领导讲起话来没完没了,指不定拖到什么时候。 靳思危正戴着康乐的帽子低头做梦,谁想忽地挨了一下,整个人窜了起来, “我这不是打着呢嘛!你叫个屁!!!” 诺大的礼堂顿时鸦雀无声,目光簌簌的射回來,全停在靳思危身上。康乐咽了咽口水,赶紧趴桌上。靳思危被周围人的眼光瞅得浑身不自在,瞟了身旁捂嘴直乐的人,差不多明白了,咳嗽了两声,心平气和的说, “我弟家出了点儿事,帮他打电话呢,大家继续啊,咱俩去外边儿打,” 帽子一脱扣康乐头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拽住往外拖。校长也是一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看着那个一身名牌的黄毛小子,半天没回过神。 “那人是谁啊?”参加迎新报告会的人里开始交头接耳,原本死气沉沉的礼堂顿时热闹非凡 “有点印象,昨天开大奔来报道那个吧!真够帅的!” “帅什么,说白了就一纨绔子弟,” “跟他一块儿出去那个又是谁啊?” 人头还在攒动,报告还在继续,靠门的地方却空了两个位置。 “康乐你干嘛踹我?!”刚出礼堂门靳思危就叫起来,身上宽大的T恤被风一吹,鼓了起来,忽扇忽扇的, “眼看咱们队就要赢了,被你一闹,什么都没了……”靳思危泄了气,一屁股坐花台边,往裤兜里掏烟,叼嘴上歪着脑袋,半天没点, “不是说好了我坐里面你得给我让道吗?!谁知道你在做梦!都叫你几声了,”康乐忙着看表,懒得跟他废话, “我不是坐边上好沐浴阳光嘛――” “我先走了,”康乐被他吵得头疼,转身要走, “去哪啊?”靳思危低着头用手护住打火机,不清不楚的问, “看个画展,” “啊?” “画展!” “你小子还挺艺术,”靳思危站起来一把搂住康乐的肩,“哥跟你一块儿去,也好陶冶陶冶情操,” “开你那大奔?”康乐回头看他,靳思危也扭头,一口烟吐出來,薰得他眼泪汪汪的, “废话,正好护国路上溜一圈,让你也跟着沾沾光,诶康乐你怎么感动得流眼泪了,” 那个艳阳高照的下午,靳思危开着属于自己的第一辆车,载着副驾上的康乐,在护国路上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逐渐西沉,展览馆快关门,两人才站在一幅张牙舞爪的向日葵面前大汗淋漓。 靳思危记得,当时的康乐眼里散发出与平时不一样的光芒,是种不顾一切想要把自己点燃的热烈。他看了看康乐,又看了看画,突然觉得,这花跟康乐有点儿像,灼热得让人窒息。 他记得,康乐说,画这幅画的人叫梵高,一个疯了的天才。 疯了,还能成天才?靳思危不屑的冷哼。 回去的路上,康乐盯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说,你是第一个陪我看画的人。 靳思危看了他一眼,放慢车速,没头没脑回了句,你是第一个敢坐我车的人。 很多年后,当靳思危的第N任女友吵着要坐他的车,这厮摆摆手,邪魅的一笑,我的车谁都不能坐,你们心脏不够坚强。 康乐不知道,那时候的靳思危还没驾照,那时候的靳思危曾开着他老爸的奥迪差点撞死过人,那时候的靳思危一路张扬而来,潇洒而去。 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包括从那以后,他是最后一个坐靳思危车的人。 可他说不出为什么,有时候明知道靳思危是个危险的人,总爱干些危险的事,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接近他。 直到那把火越烧越大,越烧越猛,几乎要把两个人烧成灰烬,才慌忙抽身而退。 “康乐,你知道的,没你,我靳思危不会是同性恋,”声音犹如他吐出的烟雾一般,轻飘飘,一字一句,飘进康乐耳里,心里,像颗钉子,钉在肉上,生疼, “你刚不说你不是?!”康乐冷笑,拳头攥得死死的, “嗯,你死了,我就不是了,” 靳思危没再看他,忍住胃里不断翻涌的呕吐感,扶着墙一步步朝卧室里走,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飞出去,撞倒了饮水机,再抬头时,身边已经多了两条手臂,使劲想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靳思危忽然发出低沉的笑,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味道扑到康乐脸上,刺鼻,猛烈,一如他本人,有种要将人吞没的危险。 “咱俩这样耗着有意思么?” “没意思,”康乐头也不抬,把脸藏黑暗里, “我也觉得没意思,”散发着酒气的人这会突然变得无比清醒,就着康乐的拉力猛的站起来把他反压在墙上, “你到底在怕什么?!”暴烈的愤怒下,声音已经颤抖了,双手死死扣住康乐的肩膀,几乎要把他捏散架,靳思危狠狠的看着他,想看清楚这个人隐藏的情绪,想逼迫他把那些热烈的东西释放出來, “靳思危,你别逼我,”康乐平静的喘气,他已经习惯了,习惯靳思危随时可能爆发的兽一般激烈的行为与感情, “那条路不好走,我也没打算走,你别逼我把心里最后一丝火苗都灭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和你分开,” 昏暗的房间里,靳思危像头暴怒的野兽,手上越来越用力,指甲深陷进康乐肉里,沉重的呼吸渐渐变成一声声刺耳的冷笑, “康乐,没准哪天我真会把你杀了……” “我知道,”眼眶发热,很胀,很痛,灼热的液体就这么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靳思危手上。 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感情不管不顾,你的热烈会把一切烧光。 你说过,你锋芒而来,我将粉身而去。 可我没有粉身的勇气,就像我爱梵高,却永远画不出那样张扬的画。我爱一个人,却永远做不出爱他的样子。 我痛恨我的清醒,又庆幸我的清醒。 你撑不住的时候,我还能把你拉起来,可我撑不住了,却不能把你也拉下来。 “靳思危,就这样吧,等哪天咱俩的热情都耗尽了,也就没事了,” 康乐撑着身子掰开他的手,转身回房,关上门。 许多人都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可还是不停的干一些后悔事。 就像那个冬季,学校发的被子冷得发硬,夜里睡觉时,康乐蜷起身子直发抖,冷不丁听到对面叫了句, “康乐你发羊角风啊?” “靠!我发狂犬病!”一脚踢开被子,康乐熊似的扑靳思危床上,狠狠压住他,伸出舌头在他脖子上打圈,细碎的牙齿贴在他白嫩的皮肤上啃了又啃。 “嘿,康乐,不错啊你,咱们学校能制得住这小子的估计你是第一个!”另外一张床上的兄弟探出个脑袋看两活宝在眼前上演好戏,乐呵呵的笑着, “你俩活春宫呢?”已经睡着的另一个人听到声音,迷糊着眼睛嘟囔。 听到这句,两人都僵了,康乐舔舔嘴唇,从靳思危身上爬下来,扭过头准备再爬回去,谁知脚踝一紧,被他攥住了, “滚过来,舔够了就想跑啊?!”靳思危闷闷的吼,康乐急了,使劲踹他, “谁让你咒我?!” “谁让你这么好激,小爷说风就是雨?!” 康乐不说话了,他直挺挺的保持跪立姿势,想不明白,平时淡定如水的自己,怎么一遇到靳思危就炸,随时随地,不管有人没人都炸。 “傻了?过来给爷捂被子,快点儿!”靳思危手上一用力,康乐吭哧一声,趴下了。 那个冷得要人命的夜里,康乐就这么蜷在靳思危床上,一蜷就是三年。 后来,康乐想,如果从一开始就离这火球远点,或者,那晚别上他床,也就没现在什么事了。 第五章 整个大一,靳思危去哪都驰骋着他那辆大奔,就差在学校食堂门口专门给他划块停车位。当然,副驾上少不了康乐。 起初康乐极其不愿意跟靳思危在一块儿混,他要求不高,只盼着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拿到经管学士学位,也算了了他爸的一桩心愿。做了十七年混球儿子,在这人生关键路口处,他似乎觉悟了,打算浪子回头做个孝子贤孙。 他知道靳思危不是什么好鸟,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用看别的,就看他那副大款少爷样,走路鼻孔朝天呼出的气都是一串大大的人民币符号。在靳思危眼里,没有是非黑白,所有标准全凭他自个儿愿意还是不愿意。要是想了,喜欢了,打架斗殴那是活动筋骨响应中央全民运动的号召。要是不想,烦了,赌博磕粉那是小屁孩干的事,他一良民不屑参与。 总之,横竖正反,靳思危都有他的理由。 而造成这祸害十八年来如此嚣张且一度有上升趋势的原因,是他爸这座大山手握本市经济层面大权,有权自然有钱,有钱势必更有权。 但凡有权有钱的官家子弟,自然早早养成了一副骄奢淫逸的臭德行。靳思危他爸不是没想把这颗歪苗扶正过,可小子遗传了自己威武不能屈的本性,跟弹簧似的,越压他反弹得越厉害。 从幼儿园开始,什么扯女生辫子,往人座位上涂胶水,倒墨汁,拔人气门芯,铅笔盒里放半死不活的小强那是小意思。到后来坐自家车故意让司机开路边专往人身上溅一身脏水,还打开车窗回头对着几个苦瓜脸吹声口哨,把同学堵厕所里愣是让人脱了裤子套在头上摆出不同POSE让他拍写真,据说后来那孩子被他摧残得落下病根,被害妄想症。 那时候的靳思危才念初中。 靳思危他爸眼见唯一的独苗苗修炼得比红孩儿还红孩儿,偏偏骂不出口,打不下手,只能一遍遍叹气。从一开始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到后来眼一闭,撒手不管随他折腾。靳爸爸已经彻底绝望了。只能从自己身上抓,权越抓越大,钱越抓越多,也只有这样,才能罩住那小号牛魔王。 直到高中的靳思危在三番五次把人打成兔唇,脑震荡,骨裂等一系列惊悚事迹后,偷偷开着他老爸的车在市中心连撞两人,其中一人住了半年院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时,靳爸爸怒极生悲,生平头一次打了那个小王八蛋一巴掌,并伴有九级台风般的咆哮, “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从那以后,小霸王的火“呲”的一声,灭了。 高中最后一年,靳思危头悬梁锥刺骨,不理会周围跌碎一地的眼镜渣,让他爸请了一帮特级教师成天给他输送真气,两耳不闻窗外事闭关修炼,最终以与一本线擦着边边过的成绩进了本市一所中等规模的重点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靳爸爸老泪纵横,在市区最大的海鲜楼大宴一百桌,席间见人就笑,乐得跟花姑子似的,捧着他那通知书,就差请个师傅把那张纸用金子做的相框裱起来了。 靳思危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老爸脸上看到那样神采飞扬,满是骄傲的神色,而且是因为他这个儿子。 至于康乐,自从知道靳思危那些军功章闪闪发亮的过去时,就觉得自己和他相比根本是一小泼猴,还是猕猴那种,连狒狒都算不上。 他顶多和同学小打小闹,动用他那颗锃亮的脑袋耍点小手段小计谋,临了还能自个儿把一屁股灰拍干净,基本不用他爸出手。 不过鉴于康爸爸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又身处还算比较上流的社会阶层,素质自然不用说,于是康乐那个段数的闹腾,在他爸眼里已经算是“孺子不可教”了。 所以就在康乐遇到靳思危这座活火山时,第一反应就是回避,回避,再回避。 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这孝子在当了还不到一个月时,彻底被靳思危扒拉了伪装的皮。 连康乐自己都记不大清楚,当时是怎么上的那厮贼车。好像靳思危坐车里对着他一勾手指,他两腿就不再属于自己了,颠颠的跟了上去,坐正,系好安全带,接着就是一路狂飙,引起不大的校园里发出阵阵惊呼。 开始他也没想那么多,对于靳思危,顶多是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大概两人天生气场一致,虽然一个豪放点儿,一个含蓄点儿,可从本质上说,都属同类。 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康乐越来越后悔,靳思危要么时不时把他那休眠的火药燃出点儿火星,惹得他一改平日乖巧学院系风格,当着大伙就爆粗口。要么在他周围招来数不尽的狂蜂浪蝶,扑棱扑棱围着脑袋飞。那些蜂啊蝶啊在靳思危那扑火不成就冲着还算温和的自己开足马力成天放电。 书声琅琅,清风明月,鸟语花香的平静生活,就在遇到靳思危那刻彻底收拾好行李坐上飞往外太空的火箭咻的一声窜得无影无踪。连拜拜都没说,消失在康乐可视范围内。 坐在那张回头率直逼100%的大奔里,康乐歪着脑袋呼呼的吹冷风,一脸深沉的在思考什么。 靳思危斜着眼睛瞟了瞟,他不怕康乐说话,就怕康乐不说话,什么都行,就是受不了一大活人特安静的在那摆罗丹著名雕塑造型。 “把窗关上行么?我开空调让你吹,” “人工的能和天然的比么?”康乐揉了揉已经风中凌乱的刘海,半闭着眼睛继续享受惬意的微风拂面, “怎么能是人工?!好歹也是电动,”靳思危白他一眼,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人大冬天的开着窗吹风么?这纯粹是抽风。 康乐不置可否的撇撇嘴,继续深沉状。 “我说你随便跟我说点儿什么行不?带你去看我爸又不是去看老丈人,耷拉个脸干嘛?!” 靳思危有点火大,这体现在行动上就是立马踩下油门,一下超了两辆车。 “让我静一静,”康乐特琼瑶的开口了,接着又说,“我得酝酿下情绪,怎么说才不会让你爸一脚踹出来,” “行,你静吧,只要能拿下他老人家的心,哥谢你一辈子,” 事情是这样的,在康乐与靳思危认识了一年零四个月的那个冬天,那火球突发奇想要在二环买套房,动机是消停了一年的赌瘾最近有日渐冒头的趋势,而火球天生是一贵气少爷脾气,受不了去茶室地下赌场之类蛇龙混杂环境低劣的地方,照他的话说,赌也要赌出气质,软件硬件一样都不能次。于是就筹划怎么跟老爸开口,弄些经费以达成他见不得人的目的。 其实大可以租,康乐曾这么说过。可靳思危不干,他字典里就没租这词,要么买,要么扔,要么是自己的,要么不是自己的,那也是因为自己看不上才不是。 总之,康乐绕不过他,倒把自个儿绕进去了,迷迷糊糊就上了贼车,直奔贼窝,受命跟贼老大套近乎拉交情,归根到底就是替靳思危那王八蛋做担保。 我不能把我老爸的心再给毁了。 这是靳思危的原话,大意就是他爸自从之前那巴掌过后以为彻底打醒这小王八蛋了,结果只是灭了他的火,汽油还剩半桶呢,这易燃易爆品随时可能爆炸。好在那巴掌虽然灭得不彻底,好歹是把他尚未泯灭的良知拍醒了,撒谎也没以前利索了,非得拉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康乐去充场面,最大程度打消他爸疑神疑鬼的心。其实这小王八蛋也是怕再伤着老爸,尽管控制不了血液里的破坏因素,还是想方设法不让他爸再为自己提心吊胆。 这也算孝顺的一种吧,康乐想,对靳思危这种没心没肝的人来说,做到这步确实算孝顺了。 “靳思危,先说好,我不会撒谎,”康乐猛然想起这件最重要的事,要他说句违心话就像往他嘴里撒把沙子,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一想到骗了谁,这心就成天悬着不上不下,活生生的自残, “知道,” 靳思危又超了辆车,才渐渐放慢速度, “具体内容我来说,你只管嗯嗯哈哈点点头就成,重要的是你这张老实人脸,我爸绝对不会起疑心,” “你夸我呢还是骂我呢?”康乐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真有那么老实?! 靳思危瞅了他一眼,嘿嘿的笑着,也不回答。 冷风擦着脸呼啸而过,康乐突然有种自由了的感觉,大概是靳思危开的太快,窗外的灯嗖嗖飞过,来不及看清就被甩在身后。 看着那些渐渐消失的物体,身体里升起另一种微妙的感觉,带点儿雀跃,又有点儿紧张,就像背着别人偷偷干了什么事,是种刺激和快乐交织的复杂感情。 “其实也不是因为你老实,” 靳思危忽地就开了口,在这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后半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从小到大狐朋狗友交了不少,可在我爸眼里,我其实一个朋友也没有,虽然当他面我不承认,心里却是认同的,你算是第一个,这点骗不了我爸,” 第六章 靳思危家位于市郊一黄金地段的高档别墅区,确实够大够气派,据说在这住的,不是大官就是大亨,再不济也是演艺界人士。 传说中的富人区就是这儿了。 看靳思危把车往车库里停时,康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们这儿当官的都那么能显摆么?就不怕上头查?” “查屁查,”靳思危按下遥控锁,“一根绳上的蚂蚱,扯掉一个全军覆没,想给自个儿掘坟墓就来查呗,” 康乐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感叹这腐朽入骨的中国官场。转念一想,保不齐自己老爸在商场上也是这么干的,可看他那戴副金丝框眼镜,一脸商界精英的气质,怎么也不像背后使黑手的人啊。 这个念头最终在见到靳思危老爸时彻底灭了,呲呲的直冒黑烟。 靳家老爸不像他预想的大腹便便,或者油光满面,起码也得挺个将军肚。人家一派西装革履,英气非凡,虽说是四十来岁的人,可身上一点儿没有糟粕的官场市侩味,浑身透着股高贵气。 回头一看靳思危,康乐终于明白这小子外表贵族里子流氓的劲是遗传谁了。 “叔叔好,”康乐眉乖眼顺的给靳爸爸鞠了个躬, 乐得他老人家顿时乐开了花,忙抓起康乐的手就往客厅带,边带边问渴不渴?饿不饿?叔叔给你拿零食去,爱吃什么?要家里没有我这就让小阿姨去超市买。 康乐笑眯眯的回答不用不用,我刚吃过午饭才来的。靳爸爸不依不饶,那坐这么久车累了吧?先休息会儿,下午饭想吃什么啊?想下馆子还是在家吃? 两人正坐沙发上其乐融融无比和谐的进行亲切交谈时,门口传来一声干嚎, “爸——” 靳思危一脚踢飞鞋子,气冲冲的走进来,瞪着靳爸爸吼, “你儿子在这呢!!!” “靳思危!你同学在就这么跟你爸说话?!”靳爸爸反瞪他一眼,爷俩就这么你来我往的互相瞪了半天,最终还是老的先败下阵来,挤了挤瞪得酸痛的眼睛,一把拽过儿子使劲揉他那洋鬼子似的头毛,话虽狠却充满慈爱, “臭小子你什么时候弄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头,小心别让老师给开除了,” “开除不是还有您呢嘛——”得,撒起娇了, “您是谁啊,您一出面谁还能不给您老人家面子,您一跺脚这地球都得抖三抖,您一笑这地球都得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凤凰看见您都羞愧得躲窝里去,” “你老子可不是如来佛!”靳爸爸被一阵迷魂汤灌得七魂丢了三分之二,好歹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彻底溃败,叹了口气,挑起眉毛琢磨他这宝贝儿子, “说吧,这回又有什么事儿?” 自从高三消停一年,考上大学后,靳思危骨子里的坏苗苗又悄悄冒头了,这点靳爸爸不是看不出来。鉴于他已经不干随便给人开瓢儿,动不动就亮刀子的事,靳爸爸对于儿子的要求基本有求必应。所以那厮才能在开学第一天,还没驾照的情况下驰骋着大奔风风火火去报道。 “咳,那个,咱先吃饭吧,林妈,还有啥菜么?给我热热,中午没吃饱现在还饿得慌呢,要没有就煎俩荷包蛋凑合凑合,康乐啊,你来不来点儿?” “靳思危!!!” 靳爸爸一声虎吼,也不管什么同学在场得给儿子留面子了, “坐下给我说清楚!这回你又干什么破事让我收拾烂摊子了!!!” “爸——” 靳思危吞了吞口水,一揉鼻子,正愁怎么开口呢,就见康乐那小子窝沙发里一个劲偷笑,瞬间察觉他伟岸光辉的形象已经在他爸的怒吼中化为泡影,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就是让你给买套房子么?!你至于这么吼我吗!买房子又不是抢房子,我妈都没这么吼我你凭什么吼我呀!没娘的孩子好欺负是不?!好不容易回来看看你老人家,这倒好,一吼把我的孝心全吼没了,我哪那么多烂摊子给你收拾,又不是卖菜的!你要想改行当城管也得找对人不是?!” 靳爸爸扑棱着眼睛,一脸呆滞状,半晌后才从儿子话里找到重点,买房子?! “你什么时候有兴趣涉足房地产了?” 儿子自小在他眼里就一踩着风火轮的哪吒,到哪都得大闹龙宫翻江倒海,就是人龙王三太子他也敢剥皮抽筋,一点儿不含糊。这小子不好好念书,学人玩什么房地产。搞不好把XX市房地产业弄出泡沫也说不定,儿子这小宇宙着实深不可预测。 “谁跟你说玩房地产了?感情二环买套房我就成地产龙头啦?爸你是不是昨夜喝高了现在还没清醒呢?” 说着虎仔的爪已经伸向虎爸的额头,刚要碰到就被虎爸一巴掌给拍开, “二环?!你爸我整天脑袋挂裤腰上跟人较劲就是为了挣钱给你小子造的吧?!你怎么不□广场划块儿地在那扎营啊?” “等着吧,改明儿我就让人把□城楼上那照片换成你儿子的,” 靳思危乐呵呵的笑,还没乐呵够脑袋就挨了一下,愣是咬到自己舌头, “你干嘛呀!至于么——” “得了得了,改明儿不用你屈尊去换,你爸我明早就陪你妈去,早走早省心,摊上你这么一混世魔王把全国人民都得罪光了,” 一听这话靳思危就没声了,被霜打过的黄瓜似的,蔫了。 康乐窝沙发角正看戏看得热闹,突如其来的安静有点让他无所适从,看靳爸爸那愁闷的脸,忽然就想起自个儿爸了,当年自己闹腾时他老人家也这模样,虽是长辈,却也让人心酸。 “爸——” 客厅里一瞬间静了,墙上挂钟凝固了,只听见林妈蹬蹬从厨房跑出来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 林妈一抬眼就看见沙发上三座雕塑,都不敢大声出气,生怕一吱声这雕塑就“哗”全碎了。 “呃,没事没事,”靳思危先反应过来,朝林妈摆摆手,“菜不用弄了,你去外边儿转悠转悠吧,” 林妈得到特赦,一转身就没影了。 “康乐,你刚才叫谁爸呢?” 靳思危挤着眉心,颇有几分你小子吃了豹子胆敢跟老子抢老子的架势。 康乐眨巴眨巴眼,摸了摸脑袋,一脸实诚的看着眼前二虎, “口误口误,叔叔太和蔼可亲慈眉善目了,我一不小心就想起自个儿爸,这不脱口而出了,不是故意的啊……” “啊,说起来你家是外地的吧,也难怪想家了,以后要没事就回这儿住几天,把叔叔家当自己家就行,” 靳爸爸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拍了拍康乐后背,那叫一个亲切。 边上那位前一秒还在为靳家独子易主的事浑身竖毛,后一秒就看出要真易主也是让他那“后爸”一脚蹬出去的。 “得得,您二位父子重聚合家欢乐哈,小的给二位端茶倒水去,老爷少爷想喝点儿什么啊?” “龙井,” “可乐,” …… 下午饭是在靳思危家吃的,好歹回来一趟,怎么着也得重温下家庭和睦的温馨。 一顿饭下来,靳思危筷子差点咬断三双,眼珠瞪得跟铜铃似的在对面两人脸上来回扫射。时而愤怒,时而委屈,时而游走在崩溃的边缘。要是眼前两人跟自己一没血缘关系,二没兄弟情谊,他早撸袖子跳桌上一人一筷子插死算了。 就一个多月没回家,他这亲生儿子活生生降到连私生子都不如的待遇。 哀怨的看了一眼,低头扒饭。再抬头时,看到“后爸”满面春风往康乐那小崽子碗里夹肉,眼眶一酸,也不怒了,也不气了,更不眼红了。 老爸上次这么开心还得追溯到高考结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会儿,他老人家多少年没享受孝子贤孙伺候着的待遇了。 看着乖顺的康乐,靳思危突然觉得真没带错人回来,康乐比自己招人多了,起码不会把自个儿亲爸气得吐血。 这么想着,靳思危也跟着嘿嘿傻乐,不知不觉两碗饭见底,还想去添第三碗,刚起身靳爸爸就接过儿子碗,自然地把他的碗盛得满满的。 “长个儿是得多吃点,你小时候啊,死活不爱吃饭,非得追着跑着伺候,打小就是一祖宗,长大了还乖点儿,起码能自个儿吃饭了,” 靳思危没吭声,接过父亲递来的碗,继续低头扒饭。 “房子看好了么?” 靳爸爸冷不丁冒出一句,差点把靳思危噎个半死,含着半口饭抬起头看他爹,那眼神真跟见了如来佛似的, “傻小子!把饭嚼完!”靳爸爸嘿嘿一乐,又夹了块红烧肉,是给康乐的。 “你同学说了,你俩一块儿住,学校寝室是有点不方便啊,人大了多少也需要点自由空间,反正早晚得给你买房,看好哪个小区的就跟我说吧,早点办了也好,省得房价跟装了火箭筒似的一个劲涨,” “你俩啥时候商量好的啊?!”靳思危一脸纳闷,怎么当事人还没出马呢,事就让一外来儿子给抢先办了, “刚刚说的啊,怎么你没听?我以为你不出声算是默认呢,”靳爸爸不解的看着儿子,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莫不是之前一通吼把他吼傻了吧。 他爹绝对不知道,这小子没傻,走神那会儿其实正筹划怎么拿筷子谋杀亲爹和“靳家次子”来着。 “怎么,又不想要了?你说你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拿你爹寻开心呢吧?!” “谁说我不要了!!!”靳思危拍桌子怒嚎,“我明儿就去定下来!您把钱准备好,等着我来取,加装修二百万啊,少了我跟你急,” “小子你是跟你爹要钱呢还是要债呢?我这不是上辈子作的孽嘛!摊上你个小王八蛋,” 康乐看着眼前闹腾的景象,微微笑了起来,虽然火药味十足,可周围却弥漫着温馨的味道,他知道这对父子其实都挺爱对方的,表达方式嘛,欠妥而已,不过说不准这才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 窗外一片寂静,屋里灯火通明,西式壁炉里的火呼啦呼啦烧着,空气中一派暖意融融。 第七章 那晚的饭局最终在靳爸爸接到一通电话后宣告结束。 靳思危知道,他爸又得陪人续餐去了,临走不忘叮嘱一句少喝点酒,其实这纯粹是废话,他爸哪次回来不是喝得烂醉。 等俩小崽子把菜消灭光,已经将近九点。少爷们碗一放,肚皮一挺,横沙发上剔牙。林妈忙前忙后把屋子收拾干净,临了看着其中一位少爷问, “靳思危,明天想吃什么?” 这称呼是少爷自个儿让人叫的,不管谁,他只许人叫他全名,亲切不亲切的他没想过,只觉得这样威风又正式。 康乐觉得别扭,自小父母都叫自己乐乐,起码是个亲昵的称呼。换靳思危这儿就变了,从没听谁叫过这厮“思危”“危危”“小危”之类。 “不用麻烦了,我和康乐去外边儿吃,估计我爸这饭局还得接着溜几天,” 靳思危看得出来,为今天这顿饭,他爸肯定推了一堆应酬, “林妈,这也没什么事了,你收拾好早点回家休息吧,” 林妈不在他家住,不过也离这不远。当初靳思危说,这房子除了他妈,不许任何女人住。靳爸爸默许了。 那会儿靳思危才十岁,而这家的女主人就在那时刚去世不久。 饱暖思□。 靳思危一人霸占一大沙发,开始琢磨找点儿乐子。 “康乐,” “干嘛?” 二少爷霸占另一大沙发,摆出最舒服的姿势,想他在家何曾享受过这待遇,翘个二郎腿都得吃他那精英爸一打白眼球,这会儿终于解放了,能腐败就死命腐败,瞥了眼靳思危,要不说近墨者黑么,认识这霸王一年多,自个儿又屁颠颠跟着他爬回堕落的深渊了。 “吃饱了是不是得活动活动?” “我可不陪你出去找人练拳啊,这么冷的天,窝家里多好,”康乐捧着林妈刚热好的牛奶,隔着杯子贴脸上,两脸颊捂得通红。 靳思危白他一眼,这崽子真自觉,家家的,说得一点儿不害臊,到底谁家啊?! 不过说来也怪,除了些许独占欲作祟,靳思危也没觉得多别扭,反而对康乐和老爸亲人般的交流感到挺开心。 其实靳思危的独占欲可不止这么一点儿,确切说起来属于法西斯那个段数。自小他看上的东西别管法定所有权归谁,动嘴动手动刀,他都得给弄到自己手里。 幼儿园那会儿,老师为了和睦同学关系,让男女生同座。结果一小胖妞看靳思危长得水灵,哭爹告娘的愣是要和那霸王坐一桌。她哪知道小霸王早瞅准班上更水灵一小妮子,谁想自个儿还没跟靳老爸开口呢,那胖妞第二天自动挪窝,紧紧贴着自己。靳小霸王一怒,当着全班人把胖妞连人带椅子一踹,拾起她那小凳子往窗外一扔。二话不说把他看上那小妮子的椅子搬自个儿边上,拍了拍手,朝人点头示意,过来,坐靳小爷身边。 据说那次闹腾,幼儿园停了半天课,老师啥也没干,光顾着哄一票吓得半死不活只会干嚎的孩子了。后来园长亲自发话,把园里所有塑料椅子全换成不锈钢的。 再看看离自己不远的二少爷,靳思危有点挪不开眼睛。为什么自己就那么乐意跟他分享呢,好的坏的,吃的玩的,打架的,泡妞的,不管干什么,靳思危都想拉上康乐。似乎从遇到二少爷开始,自个儿的私有意识就越来越淡薄,如今要真是跟二少爷分享亲爸,靳思危估计会考虑一会儿,保不准还能点个头。 “傻杵着干嘛?不是说要活动活动?”康乐起身用脚趾把靳思危的棉拖鞋勾过来,套自己脚上, “阳台门开着呢吧?” 靳思危还没开口,康乐已经踩着他的鞋一个箭步往二楼窜了。大少爷反应过来,赶紧套上二少爷的鞋追上去,一跑才知道,这鞋底薄,没走几步脚底板就僵得难受。 靳思危家二楼房顶是片露天阳台,因为小区里都是独立别墅,隔得还算远,灯光几乎能做到互不影响。于是在这幽静的夜里,抬头一看,满天星星就眨巴着眼睛在那跳动。 “你所谓的活动就是上这儿继续抽风来了?” 靳思危竖起衣领,缩着脖子走到康乐旁边,风呼呼的吹,两人头发被揉得凌乱,靳思危被吹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喂——” “靳思危,挺美的吧,你看,”康乐使劲仰着头,陶醉的眼神里,似乎又有什么跳跃起来, “还记得上次咱俩看的画展么?其中一幅叫星夜,画得就是这个,” 靳思危挑着眉想了几秒,似乎有点印象,一团巨大深蓝的夜空里星星们都跟疯了似地乱窜,旁边有棵树,像束愤怒的火苗使劲想把夜空烧着。 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幅画下面的介绍,作者当时是在一精神病院画的。 “哪像?那画多疯狂,咱们这的星星可和谐得很,”仰头一看,脖子灌进一股冷风,靳思危龇着牙齿一阵鬼叫, “是你没用心看,其实是一样的,” “小爷都睁大心灵的窗户死命看了,”靳思危裹紧大衣,撞了康乐一下,“你别突然这么文艺行么?” 康乐不理他,继续曲项向青天。沉默了一会儿,靳思危的心也静了下来,居然就不怎么冷了。 “康乐,谢谢你啊,今天我爸这么高兴多亏了你,” “谢什么,咱爸开心就成,” 康乐扑腾扑腾睫毛,呵出口白气,一声咱爸叫得靳思危心里滑过一股暖流,头一次心甘情愿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和别人分享,因为这人不是谁谁,而是他兄弟,甚至……比兄弟还亲。 “康乐,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靳思危盯着康乐,越看越挪不开眼睛,这崽子的鼻子怎么那么眼熟,还有嘴巴,再摸摸自己的,还真有几分像, “你也别文艺了行么?”康乐吐他一脸白气,终于平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靳思危,你真打算把那房打造成一赌窝?” 没见靳爸爸之前,康乐根本没多想,反正靳思危决定的事他也阻拦不了,只要不触犯自己的底线,做什么都由着他去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爸花了十多年都没能把这颗歪瓜裂枣扒拉顺了,自己就更没那本事。可现在,突然有那么点愧疚,觉得有点儿对不起靳家老爸,想着想着,自己似乎成那厮的帮凶了,亏靳爸爸就是冲着对康乐的信任才答应靳思危的。 “小赌小赌,” 靳思危看出康乐的心思了,其实自己那瘾也就冒了个头,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买房,说到底都是他少爷脾气又犯了, “再说我也舍不得让我爸难受啊,要是真让派出所抓了,再扣顶聚众赌博的帽子,我爸非厥过去不可,” “那你干脆别买了,学校又不是没地方睡,非弄第二个老巢算哪门子事,你爸不怀疑才怪,” “我不干坏事总行了吧!就买一房子你那么多废话干嘛?!” “操!我这心肝肺尽让驴给嚼了!” 康乐使劲白他一眼,转身下楼,没走几步就被后面那驴拽住, “干嘛啊你?!” “那啥,你跟咱爸说我俩一块儿住是真的吧?” “……” “……” 后来,康乐才明白,靳思危买房,不是为了赌博,而是……想和自己在一块儿。 就像一头雄狮,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总爱划块地,立个标志,这是我的领地,谁也不许进来,里面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康乐原本以为,那只是靳思危的动物本能,大概他觉得康乐这个人也是他的,所以这么多年,不管康乐去哪,说过多少狠话,靳思危依旧死死跟着,一步不离。 其实他不知道,这么多年,真正走进靳思危领地范围内的,也只有康乐一人。 新房的地址很快敲定,靳思危选了一高档小区类似公寓的套房,三室两厅,带装修。 靳爸爸也不含糊,对着图纸嗯了几声,点点头,打电话让秘书直接去银行汇钱,一次付清。 临了,靳爸爸不忘嘱咐自己儿子, “靳思危,这是你爸最后一次给你买大件,再过几年我也该退了,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别成天指望老爸给你擦屁股善后,人大了也该成熟点儿,要不是心疼你一没妈的孩子,我也不能这么宠着你,” 靳思危难得乖顺一回,冲他爸露出个灿烂的微笑。 一转身,驾上他那大奔,朝学校飞奔而去。 第八章 “你俩这就打算脱离组织单干去了?” 肖衡坐床上,被子跟粽子皮似的裹着瘦小的身体,只露出个脑袋,远远看去,真像坨刚出炉的那啥, “哪啊!就平时没事去那边儿玩会,回寝室的时间少点,估计不怎么回来住了,” 康乐一头栽进衣柜,随手扯了几件衣服扔床上,内衣,内裤,外衣,外裤,帽子,围巾,齐活。 “啧,你管他俩干啥去,又碍不着咱们劳动人民啥事,”乔羽在肖衡对床挺尸,从康乐进来就开始喷冷气,时不时阴阳怪气弄几声。 康乐收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鼓捣起来。 “康乐!你弄好了没!!!” 楼下传来一声咆哮,接着是可以震晕整座大楼的夺命连环喇叭。康乐脑袋嗡的一下,满脸黑线。 “啧啧,这还真不是普通的喇叭啊,咱小老百姓可玩不起,”乔羽不阴不阳又蹦出一句, 康乐继续无视,平时乔羽一见自己和靳思危就跟见到阶级敌人似的,话怎么酸怎么说。他就想不明白了,大一刚进来那会儿四个人不是挺好的么。蹲一个窝里也都相安无事,偶尔还一块儿打打牌,搓搓麻将,看看小电影什么的。 可自从有一次乔羽打完球回来,随手把被汗浸湿了的衣服扔地上,靳思危刚好回来,一进屋闻到那股味儿就皱眉,勾起鞋尖把人衣服愣是弄垃圾桶里,完了还用毛巾擦擦他那价格不菲的鞋。 本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要换做任何一个人,靳思危也能想都不想替人把衣服给处理了,他字典里就没征求意见这么一说,凡事全凭性子。可当时靳思危的一系列动作在乔羽眼里,就是对他的蔑视,说白了就是瞧不起他一普通人家孩子。 凭什么你可以往寝室里扔脏衣服,咱们就不行?! 靳思危眨巴眨巴眼,说你都扔地上了,我以为你不要了,再说都弄了那么多汗,洗起来多麻烦,直接扔了不更省事。 乔羽气得差点翻白眼,地上那么多东西你怎么不全扔了?!看我好欺负怎么的!! 靳思危一听这话,当时就踹翻一椅子,铁的。 我他妈要想欺负你早上了,整天跟你憋一猪窝以为老子乐意啊?!大半夜的磨牙说梦话还他妈打呼,我说你什么了吗?! 乔羽气得够呛,挥起拳头想上了,却被肖衡拦腰抱住,在那腆着脸劝,都兄弟,有话好好说。 这兄弟咱可要不起,乔羽翘着鼻子冷哼,本来他也没想跟靳思危来真的,现在又被人这么软绵绵的一抱,力气没了半截。 我他妈能和这小人做兄弟?!手脚不干净也罢了,还背后使黑手,你他妈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靳思危正骂得尽兴,等着那孙子上赶着动手呢,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康乐一手抱半个西瓜站门口发愣。 “肖衡,你傻啊?!要抱也得抱靳思危,”康乐放下西瓜,俨然一派军师的架势,接着招了招手, “来来,一大男人有什么可争的,这么热的天,来吃块西瓜降火,” 等等,争什么男人?靳思危一巴掌拍掉康乐的勺子,这崽子几岁了,吃西瓜还用勺。 这不就是争男人么?你看肖衡那琼瑶劲,怕你和乔羽为争他打起来。 靳思危白眼一翻,无语问青天。 剩下当场石化的肖衡和乔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有那么点儿言情味。 “松手!抱够了没?!”乔羽也一巴掌拍掉肖衡抚自己胸口上的爪子,才发现刚洗澡出来,下身只穿了条裤衩,上面还光着膀子,被肖衡碰过的地方隐隐出现几条红印, 肖衡咽了咽唾沫,脸倏地烧起来,从来没这么零距离接触一个男人,还是个半裸男人,真他妈别扭。 两人穿衣服的穿衣服,装鹌鹑的装鹌鹑,不出5分钟就消失在503,余下康乐和靳思危两人在房里继续做浮雕。 “你看到没?”康乐捡起被靳思危拍掉的勺子,含嘴里吧唧吧唧添了一圈,勺子马上非常配合的闪着亮锃锃的光,晃得靳思危眼晕, “看到什么?”靳小爷不满的冷哼,憋一肚子的火没撒出去,胃烧得难受。 康乐也不说,慢慢眯起眼睛,悄悄勾起嘴角,贼兮兮笑着点了点头。 “你能笑得再□点儿么?” “你傻啊?”康乐没注意靳思危的用词,要搁平时,毛准竖,眼神跟耗子似的在靳思危脸上转圈, “刚刚,肖衡……” “康乐!!!”靳思危实在等不下去了,这崽子说话怎么要断气了似的, “肖衡脸红了,” “靠!”靳思危甩他一大白眼,抡起桌上的西瓜就是一口,这么吃才爷们儿。 康乐咂咂嘴,颇为不满的把靳小白眼原封不动甩回去。 “你怎么那么不开窍,脸红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抱一个人会脸红,那证明什么?!如果俩男人抱一块儿会脸红,又说明了什么?!” “你焦点访谈开场呢?怎么那么多什么什么!”靳思危不打算理这厮,一分四十秒成功扫荡完半个西瓜,脱鞋,睡觉,昨晚一宿没睡尽打魔兽了,得赶紧补回来。 夜里,康乐窜上靳思危床,爪子在他胸口来回搓揉,还用那毛茸茸的脑袋往人怀里钻。愣是把已经熟睡的人折腾醒,两眼睛蜡烛芯似的喷火。 “你大半夜发情呢?!”靳思危隔着被子就是一脚,用了三成力, “我在实践,”康乐看靳思危醒了,动作就更大胆了,一把环住那厮的腰,左捏捏,右揉揉, “实践个屁!!!”靳思危又是一脚,用了五成力, “不是,我看看咱俩抱一块儿会不会脸红,”说完,康乐收回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靳思危脸,凉的。 “没事了,睡吧,”不出一分钟,靳思危耳边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靳小爷无语的看了看黑黑的天花板,又看看身边的人。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嗯,是没烧,可下面烧着了。 “操!”靳思危低吼一声,起身爬下床,站卫生间冲了半小时刺骨的凉水。 康乐收拾东西时就想起这事了,当然他不会知道那晚的靳思危被他弄得火烧火燎。要是知道,他绝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依然肆无忌惮爬人床上,美其名曰,互助互爱,互相取暖。 其实,他是贪恋那张床的温度,还有夜里醒来,听到有人在身边轻轻呼吸的感觉,很踏实。 “这些东西我就不带走了,你们要用的话别客气,”康乐回头看了看肖衡,又稍稍瞟了眼乔羽,他就不明白了,这厮气的不是靳思危么,怎么对着他也小鼻子小眼的,自己又没欠他什么?! “乔羽,我不知道你到底看靳思危哪儿不顺眼,总之以后有事咱明着说,别背后告黑状,过去的事我也懒得追究,兄弟一场,不想闹太僵,寝室就剩你和肖衡,他身子弱,就麻烦你多照料了,” “哼,”乔老大又来这么一声,惹得康乐想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下来,丫个死太监,除了鼻子出气还能弄点别的什么?! “我的人还用你招呼么?”乔老大总算用正常语气说了句极其不正常的话,再瞅瞅肖衡,一脸小媳妇状,脸烧得都快到脖子根了,看着康乐光眨巴眼。 “呃……咳咳…那我走了啊,别送了,别送了啊哈哈…”康乐拖起行李箱飞一般鼠窜出503,连蹦带跳冲出男生宿舍,那句“我的人”差点没把他当场噎死。 靳思危坐车里早等得不耐烦,见康乐出来更是火大,憋足了劲狂按喇叭,于是康同学就在四周热烈而火光四溢的注视下走完不长的一百米,硬着头皮钻进噪音来源,轻轻关上车门,留下一缕尾气。 “靳思危!!!”车子刚发动康乐就死命的吼,不带这么丢人的!整个一暴发户行径,生怕人不知道你开辆大奔么?! “50秒,”靳小爷冷冷的开口, “啥?” “迟到,” “……” “老子最恨等人,” “那啥……”康乐看着这张黑脸,讪讪的说,“交代点儿事,耽误了,可我是飞奔下来的,你看我不还拖着一箱子呢嘛,多重啊,” “哼,” 康乐气绝,怎么跟乔羽一个德行,俩死太监! “对了,”康乐又想起一号太监的话,乐呵呵的傻笑,“你知道太…啊不,乔羽刚说什么了吗?” “嗯?”继续鼻子发音, “他说肖衡是他的人!!”康乐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乐得前仰后合,“你没看见肖衡那鹌鹑样,脸红得猴子屁股似的,你说他那么一厚脸皮的人怎么一遇乔羽就脸红呢?你说他怎么就能脸红了呢?!你说他俩是不是…” “康乐!你丫没毛病吧!人家脸红关你屁事,激动个屁!”靳思危一转方向盘,康乐没系安全带,整个人甩得紧紧贴着车窗,傻了。 康乐不知道,他要再说下去,那晚靳思危被自己几爪子挠得欲火焚身的诡异事件就像过电影似的在靳小爷眼前嗖嗖闪过,因为当时靳小爷不止脸红,全身上下红了个通透。 怎么就红了呢?怎么就烧了呢?!妈的,老子怎么就对一男人起反应了呢?! 靳思危咬着牙,使劲一踩油门,车子以接近光的速度冲过红灯,冲过岗亭里的大盖帽,随着电子眼咔嚓一声,俩崽子光荣的合影留念了。 第九章 新房很大,很气派,很豪华。 “你怎么不用金砖铺地?”康乐站在门口看着闪亮程度堪比日月的地砖,除了刺眼,还是刺眼。 “我倒想呢,怕我爹先用金砖把我活埋了,” 靳思危光着脚踏进去,虽说已经初春,可也抵不住地砖的阵阵寒意,冻得他直跳脚, “这房还真够人杰地灵的,哪儿也不用去就能沾上地气了,” “嗯,十六楼的地气,” 原本靳思危想铺木地板,又嫌打扫起来太麻烦,虽说可以请个小阿姨去,可他总觉得别扭,自己的房子老有外人出入算什么事。 “你的房间在那,” 靳思危眼见康乐拖着行李朝主卧走,边找拖鞋边吼,吼得不大,有那么点心虚的成分,勾着身子不敢看康乐, “嗯?”后者不明所以,愣愣的停在门口扑腾眼睛, “我说,咱俩大老爷们成天挤一张床是有点儿过哈,宿舍没暖气就罢了,我这儿一应俱全冬暖夏凉比北戴河还舒坦,就别窝一块儿了吧……” 最后那个“吧”是靳思危临时加上的,他觉得以疑问句结束总比陈述句结束好,起码,算是征求了康乐的意见。 康乐依旧愣愣的站在原地,两眼珠跟激光扫描仪似的把靳思危里里外外扫了个遍,末了蹦出句能把靳思危从里到外全雷焦的话, “你金屋藏娇了?” 还没等当事人回话,康乐扔下行李火急火燎的把每个房间搜了个遍,最后还趴地上往沙发缝里直眯眼。 “有谁把大活人藏沙发下边儿的么?!” 靳思危怒嚎,火刚上来一半就被康乐的眼神给灭了, “人呢?” “什么人?”靳小爷用特纯洁的眼神回应他, “没人?” “什么没人?”头晕了,头晕了…… “那你干嘛不和我睡了?” 要是从前,靳小爷绝对会抽康崽子两下,小爷我是会抛弃兄弟的人么?! 可自从经历了那夜匪夷所思的事件后,靳思危不得不好好反省一下,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虽说男人的下半身不受大脑控制,立正稍息全凭自个儿有没有感觉,而且很多时候就算对着没感觉的人,[奇+书+网]被人很有感觉的撩拨几下,那玩意儿也会立马精神抖擞。 可……撩拨自己的人……是兄弟啊……是男人啊…… 对兄弟发情,这五个字在靳思危脑仁里绕啊绕的,最终变为两个字,禽兽。 “不是在一个屋呢嘛!多少也得给我点自由空间不是,老跟你挤一块儿我闷得慌,” 寂静。 康乐僵直了身子,脑袋嗡嗡的。 你他妈闷得慌还老招我?!转身,拖行李,关门!动作一气呵成,都不带停顿的。 靳思危被一声巨响震得灵魂出窍,过了半晌才发现偌大的客厅只剩下自己,看着房门,长呼了口气。 还好,康乐摔的是副卧门。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蚂蚁搬家似的人群,靳思危点了支烟,笑了。 这回总算有个家了吧…… 夜里,当靳思危正紧握双拳在梦中与敌方打得酣畅淋漓时,隐隐觉得后面飘来一抹影子,黑乎乎的就那么站着。也顾不上是不是梦魇,他挣扎着瞪大眼睛,听人说入住新房的时间要是挑得不吉利,难保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会这么倒霉吧…… 看到月光下真他妈站着一团黑影,靳小爷吓得肝都颤了,在被窝里狠狠掐了下大腿,疼,是醒着没错。 没看见没看见…我闭眼还不行么,您打哪来快回哪去吧… 又缓缓把眼睛闭上,靳思危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我不磨牙……”声音幽幽响起,很幽怨,很缥缈,很…熟悉?! “康乐?”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鼻音浓得五大三粗, “操!!!”靳思危一个激灵翻身跳起,刚捂出的一身汗快把自己蒸死了, “你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我屋里说你不磨牙干嘛?!” “你不是嫌乔羽磨牙打呼说梦话么?”整个一小老头的哀怨腔调, “等等,你这声儿怎么了?”要不是借着月光能看出那么点康崽子的轮廓,靳思危真以为眼前这人是自己亲爹一辈的人物, “感冒吧,好像,” “没开空调?” “进去就睡到这会儿,哪记得开啊,”康乐说着,跐溜一下钻靳思危被里,确切的说,他是被冷醒加憋醒的,两个鼻孔都不通气,难受死了。 “还是这儿暖和,”满意的翻了个身,光溜溜的身子时不时碰到靳思危灼热的肌肤,有暖床人就是好啊。 靳思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床又被这崽子霸占半边,终归是无可奈何,谁让人家病了呢? “你去哪……”浓浓的鼻音此刻居然有点销魂的味道,特别是最后那个尾音, “冲凉!!!” 站在喷头下,靳思危低下头,看着已经立正站好整个一标准军姿的弟弟骂了句“禽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明是被自己视为兄弟的人,怎么就想无时无刻不和他在一起。 什么时候…… 开学那天,离得老远就看见一乖巧的男生盯着自己看,眼里没有鄙夷,只是…闪闪发光。楼道上,那个男生的声音穿过人群,一字一句钻进自己耳朵里,你叫什么名字?有他妈一见人就问名字的么?!再后来,那个男生眼睛都不眨的坐进自己车里,那个时候,两人才认识一天,当耳边的狂风呼啸而过,车子以超越70码直奔一百大关的速度向前飞奔,他脸上神情淡若,没有一丝害怕。那种信任,第一次轻轻叩击了自己的心。他舔自己脖子时软糯糯的舌头像小狗。上课时歪着头睡觉嘴角流出晶莹的液体。在餐厅吃饭时被自己一次次故意点燃的咆哮响彻整个大厅。期末考试冒着危险在监考老师眼皮底下给自己扔小纸条,却从未命中过目标。陪老爸唠家常哄老人家开心时比自己还亲儿子的样子。看梵高的画时眼里扑闪扑闪的目光,执着而狂热。 一如……第一次见面,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离不开他了呢?有点超越兄弟,又不到亲人的那种感觉。 “康乐,” 靳思危神游完毕,回到温暖的床上,睡不着了,找点儿话说吧,精神不转移刚冷却的弟弟又得立正了。 “嗯?”康乐背对着他,半醒不醒的搭腔, “你怎么知道我烦乔羽磨牙?”这事自己好像从来没跟谁说过吧, “那天,我听见了……你和他吵架呢,我躲门外听了老半天…靳思危你干嘛戳穿他呀,背后黑手就黑手了,你一提他不炸才怪…蠢…自个儿给自个儿埋地雷吧,期末…还得靠他笔记呢……我手不准,罩不住你了,纸条啊…也不罩你…没人罩你,可怎么办呢…” “你他妈喝高了吧?”靳思危一脸黑线,这崽子到底是醒没醒,这话多得!梦里还唠叨上了。 “知道我为什么戳穿他么?” “……”沉默。 “他惹你头上了,”继续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靳小爷自言自语,“惹谁都行,就不能惹你,虽说咱不屑那名额,可他来阴的黑你就不行,后来啊…我不是又把他从学生会弄出去了么…知道哥怎么弄的吗?” 瞅了眼身边呼呼大睡的人,靳思危笑着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第二天,康乐果然病得不轻。靳思危刚一睁眼就看到一泪人,红鼻子红眼的冲自个儿吹鼻涕泡。 “干嘛啊?”靳思危还没起床,康乐倒先起身穿衣服了, “去学校,”鼻音比之前更重, “病成这样了还去?!” “今天小考,” “……” “愣着干嘛,你赶紧的,别又迟到了,”双手无力,怎么就这么酸呢…… “行了,你歇着吧,我帮你请假,” 靳思危把康乐拽回来,摁床上。大不了过后再让老师重新给他套卷子做就行了,小考又不是期末考。 “那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能考出来么?” “……”感情是担心这个,“没事,小考我还能应付,你躺着吧,” 洗漱完毕,靳思危嘴里叼着片面包披上外套出门了。正是人流高峰,一路上堵得厉害,长长的车队全被堵在一个路口,靳思危烦躁地四下张望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不时按几下喇叭,按着按着,忽然眼前就亮了。 不能吧…… 人行道上闪过两个人影,一起从不远处的包子店出来,一高一矮,都裹着厚厚的大衣,高个子时不时回头帮矮个的扯扯围巾,还伸手在矮个嘴边拨弄了几下,盯着看了老半天,原来是包子屑粘嘴上了。 不能吧…… 靳思危再次感叹,之前康乐老跟自己嚷嚷那俩人怎么怎么的,当时光想自己没注意别的了,今天亲眼所见,这动作还真不是一般的亲昵,不让人遐想都难。 不能吧…… 男人和男人,肯定想多了!靳小爷晃晃脑袋,发动车子,一溜烟从那俩人边上飘过。 一马平川的路上,靳小爷的心却跟钟摆似的左右摇晃。 小考非常顺利。靳思危非常得瑟的抓起背包第一个走出教室,无视老师尾随而来的火辣辣的目光。 “靳思危!”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很悦耳, “嗯?”回头一看,是个妞,雪白的脸被冻得粉嫩粉嫩的,个子不高,刚到自己胸口, “你这学期还没参加班上集体活动呢吧?正好星期六晚上有个舞会,灯光球场那儿,记得准时来,最好自己带舞伴,到时候跟人说你经管2班的就行,” 小嘴吧嗒吧嗒说着,完全不给靳思危插嘴的机会。 “停,”靳小爷一抬手,低下头看着这小白妞,“你谁啊?!” “……”小白妞怒了,皱起眉狠狠撂下一句,“我是你班长!!!不来就算你缺勤!” 穿堂风呼啸而过,吹乱了靳思危的头发。 到这儿一年多了吧,怎么连班长是谁都不知道?仔细想想,班上的人,似乎除了同寝室的,还有寝室对面那间的,能叫上名的还真没几个。算来算去,从早到晚,老腻在一块儿的,就只有康乐。 不能吧…… 越想越诡异。高三之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啊,那时候成天狐朋狗友一堆,到哪儿都一群人跟着,要兄弟有兄弟,要美女有美女。何曾沦落到身边只有一人的凄惨境地?! “靳思危?考完了?走,吃饭去,”肖衡突然出现,拍了拍靳思危肩膀,没等他搭腔,身边又一人闪过,揪起肖衡的衣服帽子往外拖, “人家是少爷,哪能跟咱们小老百姓一块儿吃,走吧走吧,”乔羽个阴阳人翻着白眼,声音却很温柔,拖着肖衡的手也很温柔,俩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楼道口。 手机忽然响了,一男生含情脉脉的唱着“才一天,就想念,好想抓住这感觉,抱着你的瞬间,仿佛幸福会永远……” “康崽子”三个字忽闪忽闪的发着蓝光。靳思危握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毅然决然按下拒绝键。 没等他放回口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回来给我带二十个小笼包。” 我给你带二十个小石头!!!关机! 没课的日子总是极度无聊,在校园里溜了半圈,到处莺莺燕燕,桃花满天。到超市买了瓶可乐,就着玻璃瓶蹲门口喝起来。不远处球场上有人在踢球,二十几个光膀子小伙在阳光下挥汗如雨,无比青春。 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撇去高三那段空白历史,靳思危活那么多年,什么没玩过?什么朋友没交过?可如今,除了一个康崽子,怎么就没人了呢?最郁闷的是,他竟然现在才发现自己郁闷,感情这一年多围着康崽子一人转还挺乐呵。 “啪”,一个黑影飞过来,擦着靳思危脸一闪而过,“哗”,又一声,手中的玻璃瓶旋转几圈最终化作地上一摊碎玻璃渣。 靳思危还没回过神,本能的狮子吼已经不由大脑思考脱口而出, “谁他妈没长眼啊?!没看见老子在这呢!!!” “sorry,sorry……” 一个半裸的男生跑了过来,嘴里虽是在道歉,却满脸笑容,笑得还挺…邪?! “刚太用力了,没伤着你吧?” 男生低着头凑近靳思危,浑身散发的雄性气味扑鼻而来。 靳思危嫌恶的摆摆手,扭头看了眼地上的玻璃,那颗罪魁祸首的球正规规矩矩躺草坪上,靳小爷突然来了兴致。 “踢球呢?算我一个,”没等人答复就自个儿跑过去用脚尖勾起球,几年没玩还有点儿生疏。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靳思危的背影楞了一会儿,轻轻一笑,朝球场跑去。 直到夕阳西下,球场上只剩几条光膀子裸男横躺在球场边,余晖照在脸上,金灿灿的汗水闪闪发光。 “再来啊,天还没黑呢,”靳思危踢了踢眼前的人,正是之前跟自己道歉的男生, “靳思危你喝了多少瓶红牛?!疯了吧你!”最边上的人挑起眉毛搭腔, “不行了不行了,饿得慌……” “散了吧,林子咱们走,”穿白球裤,屁股上印着一大脚印的男生拍拍手对嚷嚷饿的小个子说,又回头看向被靳思危踹了几脚的人, “邱品凡,一块儿走么?” “拉我起来,”邱品凡没理白球裤,反而眯着眼睛朝靳思危点点头, “你他妈没手?”张口不问候父母就不是靳小爷的风格…… “拉我,”邱品凡也不火,居然还笑了起来, 靳思危挤着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二十多人眼下只剩四个,除了靳思危,其余三个都体育系的,平时八竿子打不着,这一场球倒踢出感情来了。 “说吧,想去哪儿吃?”白球裤没发现屁股上的鞋印,一脑袋板寸头,再配上他那张老成的脸,格外喜感, “白白,我想吃匹萨,”林子个儿最小,声音还特糯,软绵绵的,靳思危看着他就想起肖衡了,俩小白脸, “别!!!”白球裤嚷嚷着后退一大步,捡起地上的球衣搭在肩上,看样子很是惊恐,“学校对面那家必胜客我这辈子都没脸去了,小祖宗你饶了我吧!!!” “那咱们换别家?”林子眨巴眨巴眼,靳思危汗毛直竖,这娃是体育系的么?练芭蕾的吧,小胳膊小腿小眼睛的, “除了带自助项目的,其他你随便选,” “白白——” 这下连邱品凡也觉得冷了,赶紧拉着靳思危逃离球场。 走了老远,靳思危才发现自己手还被人攥着,一爪儿的汗。 “抓够了没?”甩开他的手,靳小爷喷了口冷气,眼看天快黑了,肚子也开始造反,回头看了眼邱品凡,那厮还在笑, “我说你老笑个什么劲儿?” “我高兴我开心我就笑了怎么着?!” 这死皮赖脸的样子还真像康崽子…… 靳思危忽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一看,没电了。 “怎么了?”邱品凡回头,盯着靳思危的黑脸问, “没事,”靳思危一撇嘴,“你饿么?” “我他妈早饿了!”邱品凡白眼一翻,额前的头发被风起,随手拨弄了几下,“怎么,靳大爷也知道饿了?刚在球场上跟狼似的,” “去吃饭吧,”靳思危难得没吼回去,反而淡淡笑着无比温柔的回了一句。 第十一章 一顿晚饭,俩人吃得无比和谐。 茶杯摔碎四个,盘子砸了两双,鸡蛋番茄的汁洒了一桌子,糖醋鱼头上还插着支摇摇欲坠的筷子。包厢里时不时传出几句问候祖宗的怒吼,靳思危的,还有邱品凡的…… “邱品凡你他妈再对老子动手动脚信不信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思思……别这么野蛮,人家害怕…” “滚!人妖!” “妈的你烦不烦,忍一下会死?!” “操…感情不是弄你的你不疼!!!” “别动!快进去了……” “啊!!!!!!” 准备上菜的服务员刚到门口就被一阵凄厉的嚎叫给吓了回去,冲到前台抓着经理的袖子无语凝噎,经理…这都多少回了……那两人来吃饭的还是来互相残杀的…… 再看包厢内,遍地狼藉,椅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靳思危满脸通红趴桌上,嘴里“嘶嘶”吸着凉气,眼里几乎沁出泪水。邱品凡在一旁歪着脑袋吸烟,轻烟缭绕,一派逍遥。 “妈的,弄出血了……”靳思危摸摸耳朵,再看看手上,沾满新鲜出炉的人血, “不把血放了你那耳朵明天准跟八戒一个样,”瞟了眼桌上,没剩几个菜了,邱品凡长叹一口气,几个来回折腾下来,容易么我?! “那你不会轻点儿,”靳思危怒极,丫的看上去慈眉善目,动起手来整个一原始人。 时间倒退一小时。 话说靳小爷的左耳三天前刚打了个洞,事后不忌口,牛羊鱼虾,大酒大肉该吃吃该喝喝,这一不小心就发炎了,肿得跟血包子似的,当事人却全然不知。邱品凡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撸起袖子甘当新时代雷锋,往小爷耳朵上弄了点儿白酒就开始操练,愣是把耳钉拔了,血挤了,再舍身奉献出自个儿的纯银耳钉,又给他戴上。 “还想吃什么?我去点,”邱品凡一看靳思危就想乐,看着此刻红霞满天飞的靳思危更想乐, “吃屁!你他妈再笑我真动手了啊!!!”靳思危扫了一眼饭桌,乱得不成样,本就没吃多少,现在更没胃口了, “走了!!出去透透气,”靳小爷烦躁地抓起外衣,耳朵烧到脖子根了,虽说已经消肿,却还是针扎似的痛。 路过前台,服务员飞快报了个数,飞快收了钱,头都没抬就闪没影儿了。 “我有那么狰狞?有那么面目可憎么?!”站在餐厅外,靳思危扭头问邱品凡,后者依旧一个劲的乐,险些喘不上气, “你可以找个镜子看看你那脸,跟喝了两瓶二锅头似的,” “操!” 手插口袋刚准备走,一不小心又摸到手机,触电似的缩了回来。靳思危拍拍邱品凡的肩,沉着气问, “你一会儿没事吧?哥俩喝酒去?” “真喝?”邱品凡脸色有些变,突然不笑了, “嗯,咱俩一见如故,是不是该找个地儿庆祝庆祝,” “行,我知道一酒吧,环境不错,去那吧,” 靳思危听他这么一说,伸手就要拦车,邱品凡忽然蹦出一句, “你不有车呢嘛?” 靳思危愣了一下,干笑几声,摆出一副良民样, “酒后不能驾车”。 坐在出租车里,靠着不怎么软的座椅,靳思危歪头看向窗外,霓虹一般的街灯一闪而过,晃得眼花。 这才是自己应该过的生活,灯红酒绿,醉生梦死。靳思危想。 轮回。邱品凡说的那家酒吧。 “名字不错,”靳思危仰头看了一眼,黑红格调的装潢,暗黄色灯光,奢靡而颓废。 “废话,”邱品凡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我起的名,”说完径直走了进去。 “什么?” 风呼呼的吹着耳朵,看着邱品凡快要消失的背影,靳思危忙追上前去。 似乎是常客,刚进门就看到服务员对着邱品凡点头微笑,笑容却有点儿诡异。路过吧台,有酒保叫了起来, “阿凡!来找桀哥呢?” “谁他妈找他啊,陪朋友来坐会儿,”邱品凡满脸不悦,接着又说了句,“别告诉他我来了,两杯威士忌加冰,” “等等,”靳思危打断他,郑重的看着酒保,“给我热杯牛奶,” 邱品凡拧着眉回头看他,跟看见外星人似的, “看什么?小爷耳朵痛,喝点热的暖身子,” 邱品凡没理会他,扭头看向酒吧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视线搜寻了一圈,又飘了回来,有淡淡的失望在里面。 “找什么呢?”靳思危感觉一进这儿邱品凡就有点怪异,话不多了,也不笑了,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没,”接过威士忌,邱品凡抿了一口,抬着杯子轻轻摇晃,目光盯着透明的液体,没再开口。 靳思危闷得慌,无奈耳朵痛得厉害,懒得跟邱品凡计较,捧着热牛奶捂手,捂着捂着,就想起了一个人。 两人一前一后,都陷入了沉思。酒保忙了一会儿,看那两人还在发愣,也没再上前搭腔,转身擦杯子去了。 午夜刚过,酒吧开始热闹起来。靳思危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感知到周围杂乱的氛围,放下杯子,踩着高脚凳转了一圈,刚回头就看到两男人搂抱在一块儿,脸几乎贴在一起,糜烂的灯光下,其中一个忽然凑上前狠狠咬住另一个的嘴唇,像两头野兽死死纠缠在一起互相啃咬, “邱品凡!邱品凡!!!快看!”手肘使劲打在邱品凡身上,靳思危惊悚的叫起来, “看什么?”嘴里叼着烟,男人回头看他, “两男人亲嘴,” “切,”这邱品凡一点儿不配合靳小爷此刻的心情,愣是活生生浇灭了他的激情,下一句话却直接把靳思危灭得连灰都不剩, “这是GAY吧,两男人亲嘴算什么,” 石化。 “妈的!!!”三秒后,靳思危跳了起来,“你他妈带我来GAY吧?!” “怎么?”邱品凡又笑起来,一如既往的透着股邪气,“来见识见识不好么……” “操!”一脚踢翻椅子,靳思危头也不回冲出轮回。 午夜的街道有些冷清,靳小爷身上更冷清,外衣忘了拿,钱包在里边儿,裤兜里只剩张卡,总不能跟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能不能刷卡吧?! 妈的……刚想尽情放纵一番就遇这破事!靳思危低着头骂骂咧咧,抬头看了眼天空,连个星星影都见不到。 摸了摸裤兜想找支烟,连个屁都没有!糟!钥匙…… “康乐,你还没睡呢吧,肯定等着我呢吧,”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了一句,团团白气绕在唇边久久不肯散去。 第十二章 看着电梯缓缓上升,靳思危无力的靠在墙上,脑子里混乱一片。 “叮”,细微的声音提醒他,到家了。 靳思危跨出电梯,脚步很慢,胸腔却憋闷得难受,不知道怎么跟康乐解释,如果他生气,就说车子抛锚了?如果他问起,就说手机没电了。如果他睡着,就死命敲门! 如果……房里没人。 又敲了几下,突兀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很刺耳。 “康乐,”试着叫了一声,无人回应, “康乐…开门…” 不想理自己了吧…… 倚着门慢慢滑下,靳思危坐在门口,终于知道有家不能回是什么滋味了。 记不清什么时候睡着的,耳朵被冻得失去知觉,双手环抱,蜷缩在角落,皮肤一点点冷却,冷得都没感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谁朝自己走来,温热的手轻轻触碰到脸颊,很暖,很安心。 “康乐?”暖流滑过身体,困顿的意识也逐渐清醒了,靳思危睁开眼,一见面前这张脸,所有难受劲都没了, “你去哪儿了……”靳思危一下子来了精神, “进去吧,还想睡地板呢?”康乐冷声答了句,再没搭理他,自顾自掏出钥匙,把脸藏在黑暗里,背对靳思危, “康乐…”靳思危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站不大稳,想伸手拉康乐,“扶我一下,” “自己走,”径直走进客厅,康乐头也不回,没开灯,走到沙发边坐下,屋里很黑,看不清他的脸,可靳思危感觉到康乐在难过,而难过的根源,似乎是自己。 “手机没电了,”靳思危讪讪的跟上去,挨着康乐坐下,掏出手机递给他,“你看,” 说这话的时候,靳思危甚至不敢扭头看康乐,尽管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车还在学校,钥匙和钱包不知道丢哪了,本来想打车的,” 康乐依旧低着头,靳思危急了,一把扳过康乐的肩,才隐隐发现他衣服上沾满了泥,借着月光,看到手背还擦破一块儿皮,暗红的血已经凝固。 “这是怎么了?” 康乐猛的站起来,拍开靳思危的手,混合浓浓的鼻音,吼了出来, “我他妈以为你死外边儿了!!!靳思危我找了你一天你知不知道!老师说你考完试就走了,你平时爱去的地方我跑了个遍,连你爸那儿我都去蹲了几个小时!门卫说你没开车走,我沿着马路找到现在你知不知道!!!” “……”靳思危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喉咙烧得难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的手怎么弄的?” “没事,死不了,”康乐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往卧室走。 “康乐,对不……”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人已经重重关上门。 靳思危看着他的背影,懊恼的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沙发上。走回房间,换了块手机电池,刚开机立马振了起来,短信一条接一条,足足振了快一分钟。 “反悔了,给我带匹萨吧,感冒嘴巴淡。” “喂,试该考完了吧?回个信!” “靳思危?” “电话怎么关了?!你丫干嘛呢!” “这都下午你怎么还不回來!!!跑哪儿去了?!” …… “靳思危,我在你爸这儿,你在家么?” “操!蹲这儿两小时了门卫不让我进,你他妈到底在不在!” …… “…被人绑架了?被车撞了?你倒是给个话啊!学校我都跑两趟了!” “我被撞了,建设路这儿,你在哪呢…” …… “12点了,回去你要还不在,我就打110” “靳思危” “靳思危……” …… 总共67条短信,靳思危看着康乐从希望到绝望,最后几条内容只有三个字,一遍一遍叫着自己的名,心也跟着拧在一块儿,疼得厉害。 第二天起床,康乐只觉得浑身酸痛,昨夜那一跤摔得不轻,除了手,小腿也弄青了。想想当时要不是自己反应快,估计早被撞飞了。 打开房门,靳思危正在饭桌前摆弄碗筷,袋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起了?”靳思危听到动静,抬头看了看康乐,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这么早匹萨店还没开门,先吃这个吧,” 康乐没理他,转个弯朝卫生间走。手上的伤还没处理,已经结痂了,淡淡的血渍残留在皮肤上,低着头拧开水,准备冲洗。 “别用水,”靳思危忽然推开门叫起来,手里还拿个白色塑料瓶,“我买了双氧水,先用这个消毒,” 康乐依旧没反应,手刚要伸到水龙头下就被另一只手攥住。 “你干嘛?!” “消毒!”靳思危怒了,一把拽住康乐的衣袖往外拖,不是怒康乐,是怒自己。 伤口不深,轻微擦伤,血是没法弄干净了,隐隐看得到血丝。双氧水触碰到伤口时,康乐不由自主吸了口气,却只觉得除了凉丝丝的,没别的感觉。 “痛么?”靳思危的手很轻,一点一点仔细擦拭着,生怕把他弄疼了, “不痛,” “那你吸什么?” “以为会痛,”康乐真以为会痛,潜意识中以为是像伤口接触到酒精的那种刺痛,谁知道靳思危一大老粗,认真起来也挺温柔的,想着想着,气消了大半。 “康乐……”双氧水还没干,靳思危就这么捧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放, “嗯?”捧吧捧吧,还挺暖和, “对不起,” “噢,” “对不起,”语气比之前恳切, “算了,全当散步锻炼身体,昨天跑出一身汗,感冒也好了,”康乐收回手,看着靳思危,“以后没事别和我玩失踪,再来一次我死都不会去找你了,” “真不找?” “不找!” “那我要不回来了呢?” “爱去哪儿去哪儿!” 有点儿饿,包子该凉了吧,康乐忙不迭起身朝饭桌跑,琢磨了一夜准备骂靳思危的话全给忘了,眼里只剩小笼包。 靳思危长呼一口气,就知道这崽子爱吃。看着康乐一口吞俩包子的样子,左胸那块冷了一夜的地方,终于暖了。 吃过早饭,靳思危准备回学校把他的大奔开回家,接下两天都没课,一直放学校也不怎么放心。 经过操场,体育系正在上身体素质课,其实就是绕着操场跑个十圈八圈的,纯粹折磨人。靳思危挨着边走,远远地就见一人朝自己挥手,仔细看了看,似乎是白球裤。 “靳思危!”白球裤这回白衣白鞋全配齐了,整个一小白。 几步走过去,冷风嗖嗖的吹着,白球裤却满头大汗,张着嘴直喘气,见靳思危过来,上前问道, “邱品凡呢?昨天你俩不是一块儿走的么?” 靳小爷满脸黑线,他不提自己倒忘了,GAY吧一夜游,想起来都汗毛直竖。 “我哪知道,吃过饭就散了,”总不能告诉白球裤他俩昨夜去GAY吧了吧…… “你俩没去轮回?” “……” “说话啊,傻愣着干嘛?!” “啊,那啥,忘了,好像吧…” “去没去的你赶紧说!要真去了那儿我就不担心他出事了,”白球裤看靳思危眼神忽闪忽闪的样子就猜到他想什么了, “实话跟你说了,邱品凡是一GAY,咱们学校的名GAY,轮回就是他的根据地,” “怎么我不知道?”靳思危拧眉,这一年多算是白混了, “这学校你认识多少人啊?大奔儿爷,你不认识人,人认识你,”白球裤笑了笑,不时往后一瞟,林子正好从他后面跑过,临了还给他屁股上一脚, “小林子你等着!” “我俩是去了,不过我先走的,”靳思危被风吹得难受,见白球裤知道邱品凡底也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那行,他今天没来,估计又跟他那暴君一块儿呢,”白球裤撇撇嘴,似笑非笑的,还有那么点揶揄的味道。 暴君?起的什么破名?!靳思危懒得多问,看着白球裤,忽然蹦了一句,“对了,只听林子叫你白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白球裤嘴角抽搐了几下,一脸讪笑,半天憋出三字, “我先走,” 没等靳思危反应过来,白球裤已经跑回队伍里,追在林子后面时不时踹那小不点一脚,两人打打闹闹的跑远了。 靳思危也没多留,直奔车库,看着阔别一日的爱车出现在眼前,心情大好。刚打开车门,手机响了。 “刚没吃饱,再给我带块蛋糕,巧克力的” 得令!驾上坐骑,靳小爷直奔蛋糕店。 第十三章 日子似乎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没课时,俩人就窝房间里看看电影,打打游戏。天冷懒得动就打电话叫外卖,蛀虫生活别提多自在了。 那个恼人的问题,靳思危没再多想,尽管接下来几天当康乐爬上自己床,温润的身体在眼前来回晃悠时,靳思危还是无一例外的立正敬礼了。于是每晚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每当康乐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往靳思危被里钻,靳小爷都会在下一秒冲卫生间,哗哗的水淋上半小时,等康乐睡着了再爬上床。 这算什么?靳思危说不清楚,更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为年轻气盛,男人嘛,有的时候总有那么些事不受控制。 说起年轻气盛,靳思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似乎,从大一开始,自己就没再交过女朋友,好像,康乐也没有…… 这样发展下去,保不准哪天俩人真就……邱品凡,GAY,GAY吧,男人and男人,老爸,逆子,断交,赶出家门,靳家绝后… 一系列词语在靳思危脑子里一直转一直转,像团巨大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捂得他透不过气。 周五,下午有三节高数课,车子开到学校,康乐抱着书直奔教室,靳思危在后面不疾不徐关窗,锁门。这是他俩的默契,一人停车,一人抢座位,康乐知道靳思危从来只坐四组靠窗倒数第二排。 路过操场,又看见白球裤和林子在那打闹,靳思危低头笑起来,自己和康乐似乎也是这样,形影相随,虽然争吵,可是很自在。自在得连美女都顾不上看,顾不上想了,说起来,咱们学校校花是谁呢?别的不知道也罢了,这个不知道那真算白活了。 “你放手!”远处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似乎在和谁争吵,仔细一看,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生死死扣住她的手,好像还挺用力的,把人女生都快捏哭了, “你给我说清楚,昨晚去哪儿了?!”男生长得不错,就是面目忒狰狞,跟门神似的, “放开!我让你放开!!!”女生用力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那只魔爪, “说不说?!许丹丹我他妈最后问你一遍,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跟别人过夜去了,满意了吗?!放开我!疯子!” 一听这话,男生眼眶整个红了,不是要流猫尿,而是怒红了眼想杀人的那种。 靳思危本可以转个弯躲开这戏剧性的场景,可不知怎么,看到女生被人欺负,心里的小火苗就突突直冒,你说一大男人,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下手,真他妈没出息!何况这青天白日的,偏偏让自己碰见了,不管都不行。 “诶,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滚!” 男生回头蹦了一句,倏地就把靳小爷毛给掳起来了,没等门神男看清来人是谁,脸上已经挨了一拳,眼前一片金光灿烂,还有什么顺着鼻子流了下来,凉丝丝的。 “操!” 男生扶着头踉跄了几步,终于看清是谁挥的拳头了,往脸上一抹,见红了,刚要开口,又是一拳,和着拳头来的还有靳小爷的问候, “我活这么大最恨人跟我说滚和操,跟爷得说请,操嘛,就你这样的也配?!”靳思危揪住他衣领猛地甩开,男生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没等爬起来,人已经走远了。 教室里,康乐猫着腰正要打电话给靳思危,都等20分钟了,还没见着影。刚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后门开了。 “你上哪儿去了?!老头刚出去拿点名册,再晚几分钟你准被记!”康乐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靳思危,隐隐感觉这厮好像在生气, “路上遇到一杂碎,”靳小爷咬着牙说, “……揍了?” “揍了,” “重不重?” “两拳,” 靳思危甩甩手,有点儿肿,妈的,下次揍人还是得用武器,傻子才使拳头,力都是有反作用的,初中老师教过。 “噢……还行,没把人揍残,有进步,”康乐趴桌上嘿嘿傻乐,冷不丁挨了个爆栗, “干嘛打我!?” “你就这么幸灾乐祸,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揍人,”靳思危神秘兮兮的笑起来, “哥…能别笑那么□么?我冷,”康乐两个眼珠乌突突的转着,“再说,你揍人还需要理由?上次把人手给打骨折了还是我瞒着你爸去派出所保的大爷你,问你为啥揍人,你记得你怎么说的么?天冷,活动活动筋骨,感情你不光活动自己的,连个可怜的路人甲也好好照顾了一番,” “有么?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有,”康乐点点头,“我要再晚去一会儿,估计你连人狱警都不放过,那就不是几千块保释金能搞定的喽,” “行了行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靳思危埋下头,凑康乐耳边,笑着说,“刚我英雄救美了,你猜救的谁?” “如花?” “我救你大爷!” “看上我大爷了?” “……”靳思危气急,一扭头,谢绝再跟崽子沟通。 “喂,”康乐捅了捅靳思危,“生气了?” 不理。 “说吧说吧,我好好听你说,救的哪家黄花大闺女?” 坚决不理。 “……靳思危,”康乐一弯腰趴靳思危腿上,脸朝上,毛茸茸的脑袋在靳小爷腿间来回磨蹭, 靳思危的脸瞬间由红变绿,再由绿转红,两只耳朵彻底着火,一个大跳站了起来, “老师,我肚子痛!” 没等讲台上的老头反应过来,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康乐一愣一愣的坐在位置上,完全摸不着头脑。末了还用爪子仔细理了理那颗罪恶的脑袋。 二楼男厕,最里面的两个门死死关着,两屡袅袅青烟往上飘,颇有几分同道中人的味道。不过门里的两个人自然不知道隔壁还有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同时啐了句“操!” 等等,有回声?靳思危叼着烟,耳朵贴近隔墙,敲了敲, “谁?” “我,”声音有点儿耳熟, “你谁?” “你邱大爷,” “……”啪,开门,往外冲。 “靳思危你给我站住!”邱品凡追了出去,一把拽住靳思危外套,愣是把他拖了回去。 男厕又恢复宁静,两屡青烟继续悠悠往上飘。不同的是,这次俩人挤一个间里了,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互相横眉冷对吐烟圈。 “说吧,”邱品凡先开口,眯着眼睛看他, “说什么?”靳思危双手环抱,挑起眉问, “怎么见我就跑?”又露出邪魅的笑容,丫的做男人真他妈亏了, “我跑了么?大便完不该洗个手?” “切,你连水都没冲!大个屁的便,”邱品凡瞟了眼马桶,正是刚刚靳思危逃窜的现场, “……”靳思危拧眉,拧眉,再拧眉,碰上对手了,这厮流氓劲一点儿不输自己, “你不是看上我了吧?” 邱品凡毫无预警扔出一手雷,全然不顾靳小爷瞬间被雷得形销骨立,自个儿却轻松地就像问人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看、上、你、大、爷,”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啊,我大爷老胳膊老腿的哪禁得住你折腾,”邱品凡吐了口烟,笑得跟只千年妖精似的, “邱品凡你别他妈跟我来劲啊,” 靳思危倏地扔了烟,一把攥住邱品凡衣领,眼见拳头就要挥上去,看着他玩味的笑容,愣是忍了下来。他对这人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仅仅觉得他和自己是一丘之貉,他的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味道。或许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是GAY,而自己不是。或者说,自己不想成为GAY,拒绝成为GAY。 “说吧,你喜欢上谁了?”邱品凡一脸悠闲,轻吸一口烟,烟雾顺着唇边缓缓飘起,“肯定是个男人,要不你不会见到我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拳,准准确确,毫无误差的落在邱品凡那张帅气的脸上。 “听好了,小爷我喜欢女人,我他妈喜欢女人!!!” 又一拳,偏了一点,落在靳思危满是杀气的脸上,邱品凡还手了。 “你要喜欢女人我他妈跟你姓!” “靳品凡,”靳思危忽然笑了,松开手,乐呵呵的看着邱品凡,“别说,还真难听,” “别叫得太早,”邱品凡吐了口唾沫,一嘴的腥味,这厮下手不是一般狠,“你喜欢谁啊?哪个女人啊?我还就不信了,这双阅人无数的眼能把你给漏了?” “等着吧,明晚就让你见识见识,灯光球场,不见不散,”靳思危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邱品凡一个人在原地傻愣。 刚出厕所,靳思危掏出电话啪啪按下几个字,发送。 “许丹丹,明晚做我舞伴” 第十四章 舞伴是确定了。可这…… “康乐,你明晚有空么?”靳思危撇着头问,从厕所回来就没怎么敢正眼看他, “嗯?干嘛?” 康乐正埋头抄笔记,懒得理会靳思危随时发作的诡异脾气,刚莫名其妙跑出去,直到下课都没回来,他不是傻子,猜得出靳思危心里有事,可那厮又不说,自个儿也懒得问。 “明晚咱班有舞会,你去么?”靳思危想探探口风,毕竟一年多没近女色,这冷不丁冒出一个得先跟康崽子打声招呼,怕他瞎想。 ……干嘛要怕?!爷要恋爱碍得着谁么?!得顾及谁么?! 靳思危死盯着桌面,半天不出声。 “靳思危?”康乐连着叫了好几声,只看到他傻愣着怒视桌上的不明物体,哪里知道靳小爷正跟自个儿天人交战,战得酣畅淋漓, “啊?”靳思危一慌神,随口叫起来,“明晚我得陪许丹丹跳舞,你呢?找好舞伴了么?” 康乐愣住,半天才问, “许丹丹?咱学校校花?你什么时候跟人勾搭上的?” “今天,”面对康乐这张脸,要撒谎还是挺高难度的,真话都不带含糊脱口而出,“刚刚,停车出来那会儿,” “不错啊你,校花这就到手了,”康乐皮笑肉不笑的冷哼,眼里似乎还闪过点儿别的什么神色,太快,靳思危没看清, “嘿…一般一般,不是正巧碰上了么,一不小心就……”说着说着,靳思危心虚了,虚得慌,真他妈想撒手不去了!折磨人。可一想起邱品凡那副吃准他的样子,小火苗又噌噌冒,靳思危的纯正XY染色体可不是谁都能怀疑的,谁怀疑谁死!!! “恭喜恭喜,”康乐依旧笑,笑得就像那三月里的桃花,回头拍了拍前排女生的肩,“明晚可以做我舞伴么?” 那女生长得还行,就是一书呆子,五官貌似不错,可老架副玻璃瓶底儿,活生生糟蹋了那双大眼睛。估计这女生平时就没多少男的搭理她,现在忽然冒出一个,还邀请自己跳舞,还是康乐这么个班上成绩不错长相出众的一人儿,搁谁都得乐开花。 康乐瞅着她看自己就像看见几百万人民币似的眼神,不由得叹惋,掉狼窝了吧? “可以么?”送上一个更春风洋溢的微笑,康乐企图打断这姐姐泛滥成灾的花痴,还有桌下靳思危死命踹过来的飞腿, “嗯,”女生特小鸟依人的一点头, “操!”靳思危猛的一起身,夺门而出。 康乐当他就一尾气,挥了挥手, “那明天给你电话,我先走了,”优雅起身,收拾课本,走到门口,康乐又回头冲女生问了句, “对了,你叫什么?” 球场边,靳思危靠着车门点了支烟,远远地就看到邱品凡穿一球裤在那拉筋,许是感觉到有人看自己,邱品凡扭过头,脸一黑,同一时间,靳小爷伸出右手,竖了个中指问候他。 “你FUCK谁呢?”康乐抱着书走过来,顺着靳思危眼神望去,哟,咱学校优良品种真多,又是一校草级人物, “长得真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康乐敢指天发誓,他这一叹纯粹出自人的本性,别管他是男是女,人家脸好看成那样,逮谁都得多瞅几眼吧,可靳小爷不乐意了,阴阳经修炼得快赶上乔羽那个段数。 “是个健全人你就上赶着发情是吧?!” “我怎么了?”康乐回头瞪他,有毛病吧你! “哼,才钓上一女的,这会儿又看上那歪瓜裂枣了?” “我什么时候钓女的了?就约一舞伴不行么?感情你自个儿能和校花一块儿我就不能找个女的陪陪?再说人家哪么歪瓜裂枣了,脱了眼镜也是一大水妞!” “啥?!大水牛?!” “你他妈滚蛋!”康乐书一摔,转身要走, “别别,我水牛,我一特大号水牛,”靳思危扔了烟腾出手把康乐往车上一拽,没费什么力气就给请进去了。 一路上康乐没怎么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盯得靳思危发慌。他知道康乐一不做声,就是心里有事。 “那啥,”瞥了他一眼,这眼睛也不知道是盯哪儿了,都没个焦点, “放,”康乐冷冷吐了个字, “什么?” “有屁就放,” “……”靳思危一脸黑线,四个字愣是让他省了三个,一般人能听懂么?! “我刚说的歪瓜裂枣,不是你家水妞……” “你,” “啊?” “歪瓜裂枣就你!” 眼前乌漆抹黑了,线团绕了一圈。这回更省,连抑扬顿挫都没了,谁他妈猜得出来你说的什么意思! “也不是我,你看咱家基因生得多好,我一落地就是那天之骄子,保不齐小爷诞辰那天还有祥云满天飘,九龙升天啥的,” “呸,” 这回懂了,象声词。 “你能别一个字一个字的挤么?” “不能,” “得,那你听,我说,你千万别吱声,”靳思危烦躁地吸了口气,“那颗歪瓜裂枣就你刚看到的…人妖,” ……气氛顿时很尴尬,靳思危自己都觉得冷。 “你FUCK的那个?是人妖?!”康乐窜了起来,抓着靳思危胳膊,全然忘了自己正身处70码时速的大奔里一路向北, “你他妈才FUCK人妖!”靳思危扔他一白眼球,“…其实吧,也不是人妖,他就一GAY,咱学校的名GAY,”这口气说得跟白球裤一个样。 “怎么我不知道,”这口气…跟当时的靳小爷一个样,俩傻子,一年多大学生活感情都闭关修炼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我不也刚知道的么,总之,你离他远点儿,”想起邱品凡跟妖精似的邪魅笑脸,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离人远点儿,再说,也得人肯挨我边上不是?哎…这么棵好苗苗又毁了,”康乐长呼口气,一脸的伤春悲秋, “你又不是女的,瞎激动个什么劲!” “我替广大妇女同胞抱不平,这年头但凡有点姿色的怎么都他妈的GAY了,” “谢谢你啊,妇女之友,”靳思危白了他一眼,心情似乎好起来了,有那么点轻飘飘的感觉,起码,康乐对这事表明了态度,他不喜欢GAY, “我说,你那么紧张干嘛?”康乐忽然凑了上来,“难不成,你在他那儿栽过?!” “想死的就直说,”字一个个从牙齿缝里蹦出来,康乐知道踩着雷了,连忙跳开,忽撸忽撸靳小爷的头毛, “那你在这儿跟我打预防针,” “我不是怕你一不小心误入歧途嘛,你不知道那妖精道行高着哪!”幸亏自己是一纯爷们儿,要不还真说不定就栽那妖精脚下了, “咳,感情是怕人看上我啊?”康乐嘿嘿傻乐,歪着脖子想了想,“要真被一校草看上,别说,还挺刺激的,起码说明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对了,那我会不会成为广大女同胞的公敌呀?哥,到时候你可得罩我,” 靳思危满肚子火药已经急速升温到临界点,眼看一丁点儿火星都能引爆了这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康乐突然冒出句话,呲的一声,火灭了,阵阵青烟飘起。 “他吧,好是好看,不过没你好看,再说,我怎么着也不能跟一男人好吧,何况那男人还没我好看,” “最后那句当我没听见,”靳思危脸都绿了,有种被人捧到空中,又毫无预兆一放手跌个狗吃屎的感觉,就是这样!感情康崽子眼里,他自个儿第一帅,靳小爷和邱品凡排第二,第三?!什么世道…… 康乐抠着牙乐了半天,扭头看向窗外,在靳思危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放下嘴角弧度。 第十五章 对着镜子鼓捣半天,靳思危终于满意的露出一排白牙。 “走吧崽子,”捅了捅还趴床上挺尸的康乐,靳思危凑上前去,“可别让你家小水妞先到那等你,这样不绅士,” “你丫喷了一瓶香水么?”康乐一翻身,抓起枕头朝靳思危扔去,“也不嫌骚得慌,” …… 靳思危愣了半天,抬起手闻了闻,没多大味啊,这崽子吃火药了吧?! “我说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砰! 得,崽子生卧室门气。 路上接了个许丹丹的电话,据说她那边正堵车,可能会迟到,让靳思危等会儿。这厢靳思危嗯嗯啊啊答应着,看了看表,等就等呗,谁让迟到是女人的专利。 想想那天也真够戏剧的,自己先英雄救美了一番,接着那美女就“以身相许”了,天上掉下一大元宝,咣当一声,校花不偏不倚正好砸靳思危头上。 虽然人没直说要跟自己深入发展,交流交流思想什么的,可看她那眼神也差不了多少,但凡是个正常男人碰到这么个天大的好事,不采取点儿什么行动那不就是一傻缺么?!于是靳思危就主动跟人要了电话,客套的说了句有空出来玩。结果还不到半小时,玩是没玩,直接升级成舞伴,这不就是光明正大牵人小手,搂人小腰的绝好机会么!一想到平时那帮鼻孔朝天打一开始就看自己不顺眼的傻帽们看到靳小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校花拿下,还不得找个墙角挖洞玩儿去?! “到了,”康乐拉着个脸不温不火的提醒,一路上尽看靳思危满脸桃花绽放,已经从最开始的眼烦到后来的想吐了, “噢,”靳思危回过神,踩了刹车,小心翼翼开进学校,这车是他的宝贝,可不能蹭着碰着,车是男人的二老婆,这话果然不假。 把二老婆规规矩矩安放好,靳思危和康乐一块朝灯光球场走。一路上人还挺多,不是咱们班的舞会么?!哪来那么多路人甲?到球场一看,嘿,赶上全校大联欢了…… “经管2班,”靳思危冲那天朝自己嚷嚷的小白妞报了班级,人估计被气得够呛,瞟了他一眼,冷声说, “进去吧,” 靳思危碰一鼻子灰,碍于众人面前不好发火,忍了。 “诶,你那小水妞呢?”靳思危抬着头扫了一圈,似乎没见那瓶底儿啊,倒有一特水灵的美女朝自己笑,笑得靳小爷心都荡漾开了,正得意呢,美女居然走了过来,那眼神真真的看着自己啊,全聚焦!估摸着要不要主动上前搭句话,美女就开口了,这一开口,靳思危差点没摔个大跟斗, “康乐,你来啦,” 这声,不就是那瓶底儿嘛?!靠!你丫不戴眼镜眼神都散光了吧!怎么看谁都跟全聚焦似的! “嗯,刚到,”康乐瞟了眼脸色乌青的靳思危,不晓得这流氓又琢磨什么花花肠子呢,转头望着美女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别说,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这话一点儿不假, “许淼,谢谢你能来,”康乐特绅士的露出一笑容,靳思危在旁边瞅他那眼神,脸刷的黑了, “什么?虚渺?怪不得那么虚呢…” 康乐扭头狠狠瞪他一眼,又对许淼说, “渴了么?咱俩去买喝的?” “好啊,”许淼腼腆的一笑,似乎靳思危的话丝毫没有对她造成影响。说着,身子就依偎了上去,跟康乐并肩朝学校超市走,留靳小爷一人在原地傻杵着。 两人的背影,很和谐。靳思危看到康乐微微转过的侧脸,他在笑,是那种温润平和的笑,与平时对自己的笑全然不同,让人感觉宁静。或许,这才是本来的康乐吧,对谁都好,和谁都能亲近,谁见了都会喜欢。 可……竟有小小的私心,如果他和自己一样,不那么受人欢迎,是不是,就能把他留在身边了… “看谁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冷不丁冒出一男声,吓得靳思危够呛, “你他妈阴魂不散是吧?!”靳思危回头怒视,又是邱品凡这流氓, “嘿,不是你让我来这儿看你喜欢的女人么?”流氓把女人俩字念得格外响亮,眯着那双狐狸眼滴溜滴溜在靳思危脸上乱转, “等着,一会儿就到,让你看个够,” “你丫把媳妇当展览品呢?!”邱品凡笑得更有深意了。 正说着,许丹丹这姑奶奶终于到了,临了还抬脚擦了擦高跟鞋,一脸的不悦。看到靳思危在前面才撇嘴笑了笑,加快速度小跑过去,鞋子嘀嘀嗒嗒响得真悦耳。 “不好意思,路上塞车,” “没事,”靳思危马上露出之前对着镜子照了千万次的白牙,扭头冲邱品凡得瑟一笑,“这是我舞伴,许丹丹,” 邱品凡显然愣住了,估计没料到靳思危能拿下这么高级别的,转念一想,忽然就笑起来, “舞伴啊……”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你好,我是邱品凡,” “那个邱品凡?”许丹丹眼里倏地就发光了,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就那个邱品凡,” “舞会快开始了,咱们过去吧,”靳思危毫不犹豫打断两人的谈话,伸出胳膊,示意许丹丹挽上,小妮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靠上去,冲靳思危一笑,这一笑靳小爷又心花怒放了。 康崽子,我的妞可比你的美多了,馋死你! “你呢?”临了许丹丹回头冲邱品凡问,“你的舞伴……” “我对女人没兴趣,” 邱品凡微微一笑,如妖似媚的脸再配上这句话,能把人直接噎死,要是在场的女士们都聋子,估计一瞬间就都拜倒在这流氓妖精的休闲裤下了。 虽然舞会在球场举行,也看得出下了大工夫,这学校别的谈不上,可这灯光球场当初是下了血本的。就说四周的路灯,清一色哥特式风格,夜幕笼罩下一亮,那朦胧的美感颇有几分异国风情。看台也都装饰上了彩灯,一闪一闪的,真有那么点舞池氛围。中间放了几个高脚圆桌,饮料和酒一应俱全。不知道谁去弄来几个大音响,还带立体声环绕。 有佳人相伴,靳思危自然有些飘飘然,搀着自己的手很软,细腻白嫩,还散发出阵阵幽香。要说女人长成许丹丹这样的也真不多见,外貌自然不用说,声音清脆,个子高挑,据说还是学生会什么部的部长。重要的是她人缘特好,这在美女中不多见吧。家世也不错,跟自个儿一站,不用化妆PS啥的就是那天仙配啊。 这样的女朋友,带出去真够长脸的。 “昨天那事还没跟你道谢,”靳小爷正在极度自我膨胀的幻想中尽情遨游,许丹丹忽然说话了, “不客气,”靳思危立马回过神,对着身边的七仙女迷人一笑,瞬间就化身为董永。 许丹丹戴着美瞳,眼睛显得格外大,穿一身紫色小礼服,脖子上围着条灰色兔毛围巾,整个搭配优雅大方,她和靳思危一走进舞池便成为众人焦点。这种感觉是靳思危想要的,也是他乐于享受的。 人群渐渐聚集起来,靳思危往身后瞟了一眼,没一个认识的,看样子还真成大联欢了。 “在找谁呢?”人声嘈杂,许丹丹贴近了靳思危,放大声音问道, “一哥们儿,去买个饮料就没影儿了,”靳思危还在四处张望,那崽子不会跑丢了吧。 音乐适时响起,是那首很经典的歌曲,《KissFromARose》。 “去跳舞吧,”许丹丹右手稍稍一扣,力道不轻不重,却也准确传达到靳思危身上,是邀请也是提醒,从一开始就这么魂不守舍的,换谁都会不自在。 “请,”靳思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目光,做了个很绅士的手势。柔和的眼神停留在许丹丹脸上,两人一起踏入舞池中央,随着节奏轻轻迈开脚步。 充满磁性的男声悠悠流淌开,轻扬舒缓的曲调敲打着耳膜,靳思危听得有些入神了。 Thereusedtobeagreyingtoweraloneonthesea You,becamethelightonthedarksideofme Loveremains,adrugthat’sthehighandnotthepill …… 曾有一幢灰蒙蒙的高塔伫立在海边 你,是我黑暗内心中的一盏明灯 爱情依然在,像一剂迷幻药,而非治病药 Baby,Icompareyoutoakissfromaroseonthegrey Ooh,themoreIgetofyou,thestrangeritfeelsyeah Nowthatyourroseisinbloom Alighthitsthegloomonthegrey …… 宝贝,你就像灰色地带里的玫瑰之吻 我越了解你,却感觉越陌生 你的玫瑰正在绽放 像一道光打破了灰暗中的朦胧 Thereissomuchamancantellyou Somuchhecansay Youremainmypower,mypleasure,mypain Baby,Tome You’relikeagrowingaddictionthatIcan’tdeny …… 人们可以告诉你许多事 有许多事可以说 你一直是我的力量,我的快乐,我的痛苦 宝贝,你是我不能抗拒的毒瘾 …… “想什么呢?那么入迷?”许丹丹仰头看着靳思危,笑着问,扶在他背上的手轻轻动了动, “这歌真好听,”靳思危也笑起来,脑海里隐隐出现一个人,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流过全身。 一抬眼,那崽子终于过来了,挽着他那水妞,正朝自己得瑟的挑眉,靳思危刚想出声,却见康乐的表情有些怪异,没等叫出口,康乐忽然冲了过来,眼里浮现出深深地惊恐。当他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康乐已经扑过来用身体把自己死死挡住。 有谁在叫骂,有谁在怒吼,随着一声闷响,康乐就这么倒在地上,躺在靳思危眼前,一滩血顺着他的头渐渐漫开。罪魁祸首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半个酒瓶,玻璃渣碎了,在他手上划出深深地痕迹,血一滴滴淌着。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眼,许丹丹忽然叫起来,冲上去使劲拍打攥着酒瓶的男人, “你是不是疯了!咱俩分手关人什么事啊!你丫是不是有毛病?!” 靳思危看到康乐头上那滩血瞬间就懵了,像头发了狂的野兽转身朝男人扑上去抡起拳头, “你他妈敢动他!!操!!!你敢动他!!” 一拳一拳,全都下了死手,揍得男人毫无反抗机会,只得抬手护住自己的头。靳思危揍红了眼,周围没一个人敢上前拉,不知是谁冲进人群死死扣住靳思危的手,冲他吼, “你还不快把他送医院!!!再不去就晚了!” 是邱品凡,这厮本来还在边上瞎溜达物色有没有猎物啥的,舞池忽然炸开了,接着就听到靳思危暴怒的声音。 他这一吼,可算把靳思危吼醒了,转身抱起康乐就往车库冲。临了回头狠狠瞪着那男人撂下一句, “康乐要是少了一根毛我他妈要你拿命偿!!!” 第十六章 病房里的灯彻夜未熄,靳思危就这么在床边守着,用热毛巾轻轻擦去康乐脸上残留的血渍,指尖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许多情绪堵在胸口,震怒,惊慌,恐惧……还有一种钻心的疼。 他明明可以叫的,怕音乐太吵听不到么?他明明可以躲开,那样一个酒瓶砸下来,不是谁都受得了。 “康乐,你是傻子么?你就不怕死?!!这脑袋也不是铁做的,傻吧你……” 握着康乐有些冰冷的手,靳思危叹了口气,靠上去,一点一点把它捂暖。 邱品凡在病房外无所事事,幸好当时坚决制止靳思危开车,就他那脾气,跟开碰碰车似的,路上准得再搭上几条命。 也不晓得自己发什么疯非要跟着来,大概,是靳思危当时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半夜的医院静得可怕,楼道上除了查房的护士,没一点儿人气。 靠着座椅点了支烟,邱品凡莫名的笑了起来,还真是不虚此行。想起靳思危把康乐背下出租车往医院冲的样子,邱品凡觉得那厮不是来救人的,倒像来寻仇杀人的。要是医生再说句节哀或者我们尽力了之类的话,估计那野兽非把医院当场砸了不可。 是不是无论谁,遇到在乎的人,就会失控呢? 邱品凡默默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下几个字,刚想发送,那边就打了过来, “喂?在医院呢,不回去了…一朋友…没事儿……我说你烦不烦?更年期了吧?…噢…知道,到门口了叫我,快点儿!” 撇撇嘴,把刚拼好的字删除,人都来了,当面说吧。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医院外,邱品凡裹紧大衣坐了进去,看着身边的人,忽然又不想说了,闭上眼睛,倚着他的肩,只想好好睡一觉。 康乐是在闻到一阵浓烈的排骨香后醒来的。当时靳思危正拿着勺往嘴边凑,吹了吹,刚要张口只听康崽子咕噜着眼珠子十分费力的挤出几个字, “你丫……偷吃!” 勺停住了,靳思危扭过头,眼里散发出激动无比的光芒, “医生!医生!!!他醒了!”说着就冲了出去,剩下康乐一人在那对着排骨汤大眼瞪小眼,愣是够不到。 仔细检查了一番,医生伸手叩了叩康乐的脑袋,一脸的匪夷所思, “你这脑仁真不简单啊,要换了别人脑袋被一酒瓶敲了怎么的也是轻微脑震荡,可你这……” 康乐怒,感情我非得留下点儿什么惊悚的后遗症才算正常么?!管他什么轻不轻微,一听脑震荡三字腿都颤。 “医生你再好好检查检查,别给漏了,”靳思危在一旁嚷嚷,那焦急样跟居委会大妈似的, “这是几?”医生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就竖起一指头立康乐眼前, 眨巴眨巴眼,康乐艰难的吐出个字, “二……” “不能吧?!这明明是一,” “您能把手放远点儿么,我看得见,”眼睛都快斗上了,能不二么?! “这回呢?” “一……” “行,智商没问题,”==||| …… “靳思危这什么破医院?!”医生刚出门,康乐一嗓子吼起来,差点把伤口给撕裂了,疼得他咧嘴叫, “妈!!!!不活了!” 靳思危闻言,赶紧上前安慰, “想你妈了?要不我让她来看看你?” “……我想说妈的我不活了,” “康乐……” “干啥?!” “对不起,” “…能让我喝两口骨头汤么?”康乐挪了挪身子,还觊觎着那保温桶。 靳思危得令,转身舀了一碗骨头汤,边吹边往康乐嘴边送,那样子,整个一伺候恶毒婆婆的受气媳妇。要不是鉴于自己有伤在身,康乐非逮着他磨磨嘴皮子泻火不可。好端端一人,就这么让人给开瓢了,换了谁不怒?! 靳思危眼睛似乎红了,还肿了,怪不得在康乐眼里这丫怎么那么委屈呢。看着看着,心就有点儿疼, “你一夜没睡?”康乐咽下口汤,看着不是特好喝么,怎么这会儿觉得没味了, “嗯?”靳思危有点儿魂不守舍,身上的戾气似乎全没了,温顺得像只小猫。 “……你真一夜没睡?就这么干守着?” 靳思危笑了笑,答了句,“睡不着”。 “……”是在担心我么?还是觉得…愧疚?康乐没问出口,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任靳思危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两人的目光不时撞在一起,康乐慌忙闪开。说不清为什么,这样的靳思危让自己手足无措。 他发怒,自己可以怒回去,他争吵,自己可以吵回去,他撒野,自己可以陪他撒,他大笑,自己可以陪他笑。 无论什么样的靳思危,康乐都能坦然面对,一起疯一起闹,毫无顾虑。 可是,当这个人卸下所有伪装的情绪,把真实的自己摊开在康乐面前,那份脆弱,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靳思危,” “嗯?” “要换了你,也会替我挡的对么?” “……” “所以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康乐撸了撸自己脑袋,“医生不是说没什么事儿么!连老天都罩着我这颗聪明绝顶的脑袋……” 等等!妈的!我的头发哪儿去了!!!!!!!!!!!!!!!!!!!!!!! 出院那天,康乐在病房里死活不肯出去,两手死死抱着床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他妈再摇!真摇成傻子我直接找一收破烂的把你收了!” 康乐一听,不摇了,倒不是怕被当成破烂收走,只是想起自己这颗已经丢了半壁江山的脑袋,估计再也禁不住折腾了。 “……康乐,”靳思危满头大汗,都对峙三小时了,不吃不喝不拉的,这崽子怎么这么倔! “你听我说,把这帽子戴上,保准谁也看不出来你后脑勺没毛,” “滚!滚滚滚!谁再跟我提毛这个字我灭了谁!” “行行,没头发没头发,你试试,要能看出来我把我头发剪了给你接上!” “头发也不行!我他妈没的就是头发!!!” “……” 靳思危想哭,真的,还不如自己挨那一瓶子呢,真他妈累…… 不就一头发吗……不是还剩半拉吗……又没全秃了…… “你等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靳思危一个灵光闪现,撂下句话跑了出去。 康乐一脸迷茫的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终于松开攥得死疼的手,快抽筋了都…… 半小时后,当康乐看到站在眼前的靳思危,彻底傻眼了。 “你……你……走错门了吧?” “看仔细了!小爷是谁?”靳思危摸了摸亮锃锃的脑袋瓜子,窜康乐床上,脸贴脸笑呵呵的看着他。 “妈呀!妖怪!!!”扯过被子死死捂住脸,康乐鬼哭狼嚎, “……”靳思危一把拉开被子,“我不就换个新发型,有那么震撼人心么?” “光头也叫发型?!”康乐差点没哭出来,这也太他妈震撼了…… “行了!再磨叽我把你剩下那半块也剃了!!!正好俩灯泡!” 靳思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说实话,哄人这活还真不是人干的,看在对象是康乐,忍了! “……那,咱们就这么出去?” 康乐顺了顺跌宕起伏的心,试着接受这厮的“新发型”,别说,仔细一看,丑算不上,头型长得好,估计留一寸头那也是型男一个,只是有点儿奇怪。 “戴上!”靳思危扔他一帽子,自己也扣上一顶,提起行李箱往外走,就这几天,差点把家里所有康乐的东西都给搬过来。 康乐拾掇好光溜溜的后脑勺,鹌鹑似的跟在靳思危身后,左躲右闪,经过前台,几个小护士看见靳思危立马笑开了花,可靳小爷一揭帽子,冲人一笑,就把人惊个半死。 上了车,康乐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艳阳高照,和煦的阳光覆盖着身体,看了一眼靳思危。 有些话,康乐一直藏在心里没告诉他,我不是傻子,我怕死,可一遇到你,我就傻了,就不怕死了…… 第十七章 一星期后,康崽子和靳小爷在J大校门口振臂高呼,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哟,好久不见,你立地成佛啦?” 霉,真霉!好死不死那千年妖精穿着件风骚无比的黑夹克正杵门口瞎晃悠,刚下车就给撞了个正着。 “可不是嘛,带崽子去极乐世界逍遥了一番,叫声哥,下次也带你去,”靳思危抹了把光头,冲妖精笑,烈日下,耀眼得很哪。 “哥?”妖精一挑眉,“就你?脑袋不大,智商不高,挨谁谁倒霉,跟谁谁折寿,整个一武松的身子,武大郎的命,” “操!你丫个死人妖!”靳思危撸袖子准备上了,回头一瞥康乐,崽子正看着妖精发傻, “你看什么呢?!快捂上眼睛,小心见血,” “噢……”康乐傻愣傻愣的支吾一声,眼珠子还是停留在妖精脸上,一动不动。 这人哪,真是奇怪的动物,满大街的凡夫俗子,怎么就偏偏有人长得那么好看,要不是遇着邱品凡,康乐还从来没觉得哪个男的能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球的地步。 邱品凡也注意到康乐盯着自己,扭头冲他一乐,如春风般和蔼的说, “康乐吗?咱两见过,伤好了么?” “好了,”康乐也笑,全然不知靳小爷在一旁后背狂冒黑烟,瞪着自己。 “那我先走,还有事,” 邱品凡插着裤兜,扭头就走。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是因为靳思危还是因为康乐,隐隐地又想起了一个人。 “走了!”靳思危狠狠撞了一下康乐,冷哼一声,头也不回朝教学楼走。 康乐在原地楞了楞神,嘀咕着追上靳思危。 果然不出所料,靳康二人再次成为校园风云人物。 原本就大奔来大奔去的两位少爷在学校里早已人尽皆知,这回又上演了一出舞会斗殴,再加上康乐的半个光头和靳小爷的整个光头,一时间,教室宿舍,食堂厕所,学校假山后的小树林,莲花池边的凉亭里,到处都有谈论那光头和准光头的闲男闲女们。 这是康乐非常痛恨的,他不愿成为焦点,从开学第一天就盘算着怎么混迹于人群中,做一只默默无闻的小蚂蚁,可结果一来就栽了…… 而这次事件,无疑把他还没落地的浪花又推向另一个高峰,直接升级为海啸,说他康乐英雄救“美”,用半块江山换“美人”一笑,然后“美人”无以为报,“扒光”了自己“以身相许”。 流言猛如虎啊!!! “嗯,嗯,就是这样,”康乐乖顺的坐在校长室的皮沙发上,整个一大学生中的优质典范,除了那颗少了半片毛的头,谁家妈要是看到他都希望有这样一个儿子, “好了,事情我会和系主任商量解决,关于赔偿问题……”校长温和的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让对方家长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谢谢校长,”康乐皮笑肉不笑,他已经乖到极限了,妈的!这蛇鼠一窝,开他瓢那厮家里似乎也有点儿背景,还没等他跟学校交待清楚,人家早跟校长打好招呼了,意思就想用钱解决,别牵扯什么110啊,法院啊,监狱之类的事。 我家缺他那两个臭钱么?! 康乐笑着走出校长室,门刚关上,立马回头呸了一声。要不是怕家里那精英爸知道这事杀到学校找他算账,早跟家里人说了! 可以想象精英爸纵横商场十几年,在听到自家儿子给人削掉半拉头毛的场景,怒还是不怒,估计得撅过去。 “怎么样?老头怎么说的?”靳思危倚着门框,在教室外等康乐,老远就见他一副臭脸,猜到了七八分, “还能怎么样,赔钱呗,靠靠靠,不给丫个处分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康乐接过靳思危扔过来的包,往身上一挎,扭头就走。 “咳,那就狠狠讹他一笔,”靳思危笑着追上去,搂住康乐的肩, “你能离我一米远么?看你这颗头我渗得慌,” “为啥得一米?” “我近视,一米以后基本看不清,” “……” “我叫了啊!真叫了啊!!!臭流氓!滚远点!” 靳思危盯着撒腿就跑的康乐眯起眼睛大笑起来,不就耳鬓厮磨了一番么,康崽子居然脸红了。 嗯?脸红?脸红! 小爷此刻的心情就像挖到了一大块金元宝,想乐吧又怕别人知道,不乐,自个儿憋得难受…… 可为什么要乐呢,为什么呢?!忽然有个人从脑袋里冒出来,小沈阳==||| 第二天,原本准备和对方家长正式在校长室举行双边会晤,磋商关于没了半片毛的脑袋的赔偿问题。没到会场呢,校长大人亲自来教室把康乐叫了出去,一脸沉痛的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话,末了还来一句,我代表J大全体教职员工对于此次事件表示深深地歉意,希望康乐同学不计前嫌,为创造和谐校园做出自己的贡献。 等校长大人离开,康乐在脑子里绕啊绕啊,终于给绕清楚了。 原来那厮居然退学了,说退就退,还真有富家子弟雷厉风行的作风。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蹊跷,不是说好只赔偿的么,怎么又来个退学。康乐没多想,那厮走了,似乎比得到赔偿金更开心,起码,这种脑子缺氧的男人走了的好,省得以后又闹出什么开瓢见血的事。虽然对象估计不会再是自己,可对于靳思危来说,也少一分危险。 绕着绕着,又绕到那头驴身上了。 “他退学了,”康乐拍了拍正趴桌上睡觉,哈喇子直流的靳思危,凑近了说, “呃……”靳小爷半醒不醒的回答,抹抹嘴,接着睡, “怎么就退学了呢?为什么呢?” “你能不能别说为什么呢!”靳思危嚯的一下直起身子,这四个字在心里都快嚼烂了也没嚼出个头绪,现在一听,更烦, “为什么呢?”康乐不依不饶,那纯情样让靳思危抓狂, “别理我,”扭个头,继续睡。 教室门外站着个人,好像在招手,好像冲自己笑,好像……许丹丹。 靳思危愣了一下,要不是这妞出现在面前,还真把她给忘了。从包里拽出帽子戴上,撇撇嘴走了出去。 “你同学的伤好了么?”许丹丹一脸歉意,却掩盖不住底下泛起的桃花,脸颊红红的, “嗯,好了,”靳思危礼貌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没事,”靳思危又笑,脸都僵了, “他已经走了,谢谢你,”说的那叫一个真诚,靳小爷给一愣一愣的, “呵,干嘛谢我啊?”眼神明显在飘,靳思危左顾右盼, “是你把他弄走的吧,当然,肯定不是为我,”许丹丹没再笑了,眼神也没之前柔和,倒有点想窥探别人隐私的犀利, “哪能啊!我又不是校长,他走不走关我屁事,那啥我还有事先走了哈,有空联系,”靳思危打着哈哈转身朝教室跑,康乐还在座位上发愣,被靳思危一拽,踉跄着从后门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楼下,康乐忽然嚷起来, “去哪啊!还有一节课呢!” “不上了!”靳思危掏出支烟点上,回头瞅了眼崽子,“愣着干嘛,走啊,” “还得上课!”康乐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让你走就走,听到没?!” “我要上课!” “操!” 康乐的火噌的一下上来了,回头往楼上冲,我凭什么得听你的?!我凭什么得让你骂?!我他妈凭什么得二十四小时围着你一人转!!! 午后的风暖暖的,吹得靳思危眼睛有些睁不开,没睡饱吧,怎么那么涩呢…… 第十八章 靳思危活了二十年,除了康乐,从没给谁道过歉。当初把人开瓢、卸牙、揍到医院接骨头,就连面对那次用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车祸受害者,靳思危都没说过对不起三字。 大概这就是报应,一物降一物,遇到康乐,他算栽个结实。 蹲楼下抽完烟,靳思危抖抖大腿,大丈夫能屈能伸,准备回去跟崽子说第三次对不起。 到底对不起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康乐这回是真怒了,怒的根源,估计也在自己身上。 刚到教室门口,有点不对劲,怎么那么闹腾呢?进去一看,老师不在。 “怎么不上课?”靳思危问第一排的同学,抬着眼睛往后瞅,崽子跑哪去了…… “这节课自习,林老师开会去了,” “噢,那康乐呢?你看到没?” “不知道,没注意,” 靳思危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去厕所也该回来了吧……十五分钟过去,连个鬼影都没有。 怎么才分开这么一会儿就人间蒸发了?!靳思危打他手机,不在服务区,再打,无人接听。 “你他吗跑哪去了!”想了想,不对,删了重输。 “你在哪儿呢?我回來上课了”OK,发送。 攥着手机眼睛都快瞪出泪水了也不见有反应,又拨了次,这回居然关机。 操的,你狠! 靳思危开着大奔准备去街上溜达溜达消消火,出了校门没多远,前面一辆奥迪忽然停了,靳思危一惊,猛地踩下刹车,要不是反应快,一准得亲上那车屁股! 刚要张口骂,那车上下来一个人,不对,是妖精。看上去好像在生气,气得还不小,“嘭”一声,把车门摔了个惊天动地,连隔着一截的靳思危都给那气势震住了。 妖精冲着奥迪吼了句什么,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撕心裂肺的两个字,“骗子”。 嘿,有意思,靳思危没打算开车走人,杵方向盘上眯着眼睛看好戏,结果没能如他愿。妖精一扭头,眼睛尖得,瞪着两铜铃就朝靳思危这边走,使劲拍了拍车窗。靳小爷不是傻子,隔着玻璃一个劲摇头,一脸的茫然。 “今天你要不开门我把你车砸了!”这车隔音效果不错,却还是隐约听见那厮的咆哮,靳思危心想,这得气到什么程度啊,平时看上去挺斯文一人,怎么吼起来跟狼似的。按下车锁,邱品凡黑云满面的上了车,缓了缓气,哑着嗓子说了句,开车。 靳思危咂咂嘴,还真把爷当司机了?!想骂回去,刚一扭头,妖精居然哭了,不是涓涓细流,他妈的黄河大咆哮啊!!! 再看前面那辆奥迪,纹丝不动,停了半晌,上面下来个人,西装革履,三十来岁吧,老帅老帅的,特有气质。跟崽子呆得久了,看见型男也忍不住直流哈喇子,要小爷我三十岁还能这么帅那真是不枉此生了。 呃,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旁边这位,嚎得惊天地泣鬼神,车外那位,沉着脸叩了叩车窗,示意靳思危开门,开还是不开?! “邱……” “开车……”邱品凡低声哀求,啧啧,这声谁听了谁心碎。 靳思危一咬牙,踩下油门,咻的一声擦着车外那位的身子飞了出去。 不知道开了多久,估计绕了得有大半个城区,妖精终于止住了哭声,静静地坐着,两眼无神,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死气沉沉。 靳思危早憋坏了,想问吧,又怕触及人伤心处,想安慰吧,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是康乐在就好了,那温柔的崽子总有办法的吧…… 呸呸,靳思危你就这点出息,离了他不能活啦?! “我说,咱们这么绕下去,估计这油也不够了,要不先去加油站加满了爷再带你接着绕去?” 要搁平时,靳小爷能这么慈眉善目地对他?话说,这妖精伤心起来,还真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美国,”妖精沉默半天,幽幽吐出俩字, #奇#“……”靳思危黑线,“我这是车,不是飞机,飞不过太平洋,您挑个别地吧,近点儿的,” #书#妖精又沉默了一会,忽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两水龙头又开闸了。 #网#“你这是哭呢还是笑呢?别吓我啊,”靳思危估摸着,把他拉精神病院算了,怪渗人的。 “你喜欢过谁么?”妖精倚着车窗,眼睛直愣愣盯着挂前面轻轻摆动的风铃, “跟我说话呢?”靳思危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车里就俩人,不跟自己说跟谁说?! “喜欢过……吧,”不知道他所谓喜欢的定义是什么,说起来,幼儿园那水灵的小妞不错,要不自己怎么非要和她一块儿坐呢?既然那么想和她在一起,应该算喜欢,还有后来乱七八糟勾搭上的妞,虽然早忘了她们长的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可当时确实是喜欢的吧。 “如果那个人死了呢,还喜欢么?” “……”有毛病,喜欢死人干嘛?! “如果等他死了,才说喜欢,他能听到么?” “……”靳思危后背发凉,咽了咽唾沫,“我又不会通灵,” 邱品凡扑腾了几下睫毛,没再睁眼,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靳思危才知道他昏过去了,送到医院,医生说,他悲伤过度导致休克。 靳思危低着头坐在走道椅子上抽烟,护士过来说这里禁止抽烟,靳思危听话的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扔垃圾桶。 得悲伤到什么程度,才能昏过去呢?靳思危没试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老妈死的时候,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流,不是不难过,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记得那晚,等亲戚都散了,夜里起来撒尿,路过客厅,看到老爸抱着老妈的遗像默默流眼泪。平日里那个高大坚强的男人,在那一刻,竟会脆弱到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大概,生离死别的痛,可以击垮任何一个人吧…… 天开始黑了,靳思危在想要不要先出去吃个饭再回来,估计妖精一时半会也醒不了。刚要起身,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电话,奇Qīsūu.сom书闹腾的铃声一个劲乱叫。 “你是他的家属吧?麻烦你先替他接下电话,响好几次了,”护士把电话递给靳思危转身走了。 夏桀,俩字忽闪着蓝光,靳思危没多想,按下接听键,没开口呢对方就说话了, “求你了,忘掉他……”声音挺成熟,估计不是小年轻,幽幽的,带着点苦涩, “……抱歉,邱品凡休克了,睡着呢,” 靳思危脱口而出,把医生的话都没带加工说了出来,果然,对方一听,立马慌了。把地址和病房号跟人说了一遍,靳思危又坐回椅子上,乖乖等人来接班。 还不到十分钟,白天见到的男人急匆匆跑了过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却还是强忍着激动跟靳思危礼貌地说了谢谢。 可算解脱了,靳思危伸了个懒腰,这一天累的!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还没醒呢,这妖精故意的吧,哪能昏那么久!再看病床旁的男人,憔悴得让人心疼。 这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都互相折磨到这份上了,靳思危懒得多想,肚子饿了,舔舔嘴皮,都是让崽子给带的,山珍海味没胃口,满脑子的小笼包。 回去的路上靳思危正琢磨着买点儿什么哄哄康乐,也不晓得他吃了没。 口袋里手机振了一下,掏出一看, “没电了,刚到家” 这简洁的,一般人绝对看不懂什么意思!靳思危无奈的叹了口气,扔一边座位上,没打算回,正开车呢,安全行驶意识可不能丢。 又一条短信发过来, “小笼包,快点” 全句是:我买了小笼包,快点回来。靳思危白眼一翻,你还能再简洁点儿么?!不过,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吃小笼包…… 路上堵车,挤牙膏似的挤了两小时才到家。康乐裹着毛毯蜷沙发里看电视,瞟了眼靳思危,随口说, “锅里,” “……”靳思危想撞墙,忍了!窜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热气冒出来,呛得靳思危捂着鼻子咳嗽,抓起一个往嘴里塞,美味啊! 一连吞了五个,剩下的给崽子吧,那家包子店生意特好,下午去基本买不到,看那小样肯定没舍得吃,都留给自己了。 “康乐,你也尝一个,”靳思危殷勤的凑上去,康乐狐疑的一回头,那眼神,就像在说你丫没在里面下毒吧? “……我吃饱了,扔了多可惜,”靳思危再接再厉, “噢,吃剩了才给我,”康乐冷哼, “不是不是,其实只半饱,啊不是,我真饱了,你吃吧,你不是最爱蘑菇馅的么,” 康乐皱眉,“你还有透视眼?我买了五个蘑菇五个白菜,你能区分出来?” “边掰边吃,”靳思危委屈,“蘑菇的都没动,” “……” “吃啊!张嘴!” “唔……慢点!塞我一嘴油!” “擦擦不就行了,” “!!!你这猪蹄离我远点!靠!还抹!塞我鼻孔里了!!!!!!!” 噼里啪啦,茶几踹飞了,杯子摔了,遥控器自由落体了。 楼下一对老教授家,老头扶了扶眼镜,和老伴对视一会儿,同时叹气, “现在的小年轻啊……浮躁啊浮躁……” 第十九章 邱品凡休学了。知道这事的时候靳思危和康乐正在学校外的小饭馆吃饭。旁边一桌有两对情侣在那吧唧着嘴滔滔而谈。 “唉,听说了没,咱学校的名GAY休学了,”一板寸男在那特兴奋地说,他旁边的女生捅了捅他, “小声点儿,” “怕什么!人家用屁股的干活都不觉得丢人,咱们说说怎么了?” “嘿嘿,你怎么那么清楚?”另一男的接过话茬,猥琐地笑了两声, “你还别说,自从知道那小白脸是个GAY,我夜里都不敢往小树林走,就怕冷不丁被人给那啥了……”板寸男越说越得意,笑得那叫一个贱, “多帅一人啊,”旁边的女生忽然感叹,“开学那会宿舍里一致认为他是我们学校校草,现在想想,真脏!” “啪!”摔筷子, “操!”低吼,还真默契。 靳思危听了半天,早就怒火中烧,就这两对四眼田鸡长得那砢碜样还好意思在人背后说三道四,别说妖精和自己认识,就是不认识他也看不惯四只猥琐田鸡那贱样! 对面的康乐看来也怒了,筷子摔得倍儿响,要不是结实,一准断了。 田鸡们估计意识到身后有两团火苗在呼啦呼啦的烧,母田鸡拉了拉公田鸡袖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呵,还有啊,咱学校就有这种垃圾,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整天作威作福的装二大爷,要是没了靠山,他算个屁!” 板寸田鸡得瑟地晃着脑袋,一抬眼就见靳思危攥着个啤酒瓶走了过来,下巴越拉越长,快掉地上了,两眼珠子瞪得滚圆,跟看见贞子似的惊恐|Qī+shū+ωǎng|,他估计没料到小爷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来真的。 “哥们,来喝两杯,”靳思危眯着眼睛笑呵呵地走过去,“啪!”一声巨响,瓶子擦着那厮脑袋往桌上砸下去,摔了个粉碎。 “啊!真不好意思,手滑……”看着满桌子碎玻璃渣,靳思危随手把那半个瓶子一扔,掏出一张毛主席拍板寸田鸡脑袋上, “吓着了吧?拿着二大爷给的钱去医院好好看看,保不准里面一脑子的排泄物,这儿也没什么花花草草,怎么就迫不及待地上赶着张嘴施肥呢?” 回头冲康乐一挑眉,两人大咧咧地走了出去,剩下那只吓蒙的田鸡长大嘴巴,结结巴巴的叫, “老…老板!” “您慢走啊,慢走……下次再来!”老板正躬着身子在门口一个劲点头,笑得像朵花,走远的两人可是这家店常客,平时靳思危嫌零钱不好装,都没让老板找,这会儿摔碎个酒瓶算什么?! 走出饭馆好几米,康乐一嗓子吼起来, “你丫脑子有病吧!摔他一十块的不结了,你倒好,连毛主席都不放眼里!!!” “呃……我记得我掏一块的啊,” “……”康乐郁闷,整个一猪脑子。 不过,这次可真够和谐的,要搁平时,靳思危一跟人撒气自己准得和他吵,那暴躁脾气再不改改,早晚把人给得罪光了。 “喂,”见靳思危没接话,康乐叫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靳思危回头,笑了笑, “没什么你笑什么,”康乐看得出来,那不是笑,是敷衍,“靳思危,邱品凡出什么事了?” “我哪儿知道啊!” 眼神乱飘,靳思危有点慌,其实他不想瞒康乐,可又觉得不能告诉他,发生在邱品凡身上的那种两男人间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感情故事怎么说得出口?或许,下意识的,他在逃避,怕这故事中间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发生在自己身上,怕有一天也会像妖精那样,为了谁把自己折磨个半死。如果永远不去触碰,大概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了吧。 “你和他……”康乐觉得不对劲,平时见他俩不是挺正常的,这会怎么支支吾吾了, “你老问他干嘛?!”靳思危一急,拽着康乐往车库奔,“老爸在家等着呢,就想看看你这二少爷,晚了他老人家又找我唠叨,” 靳爸爸刚出国公干回来,一个电话打靳思危那里,命令他带着二少爷回家拜见老爷。 没敢多耽搁,两人朝靳家豪宅风风火火奔去。 靳爸爸还是老样子,一开门就握着康乐的手往里带,全然不顾门口的正牌儿子。 “我算看出来了,你肯定不是我亲爸!”靳思危踹飞鞋子,气鼓鼓地跟进去, “你小子……!!!”靳爸爸回头,一眼就看见那颗无比惊悚的光脑门,吓得够呛,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你…头发哪去了!!!” “剃了,”小爷悠哉地回答,对于这种反应早习惯了, “…不是康乐受的伤吗?!你剃哪门子头!”靳爸爸怒吼, “我要不剃你二儿子怎么肯出院,谢谢我吧你就,”双脚一抬,放茶几上,要旁边再来两个捶腿丫头就更好了, 靳爸爸扭头看康乐,人一脸委屈,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老人家心又软了,放缓了语气问, “医生好好检查了吗?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叔叔,我帮你联系家更好的医院,” “检查了,医生说没事,连后遗症都没留,” “你操个什么心,康乐那脑袋结实着呢,再敲两酒瓶子都没事,”靳思危拿起个苹果嘎嘣一口, “靳思危,有你这么跟同学说话的吗!” “没事叔叔,我习惯了,”康乐转眼化身窦娥,眼睛水汪汪的,看得老人家又是一阵心疼, “爸!你别被他纯情的外表给蒙蔽了,你都不知道在学校他怎么使唤我的,我天天给他当司机,当佣人,还有在家……”话没说完,老爸抄起架子上的青花瓷碗扔了过来,靳思危一闪,碗摔沙发上, “别啊!那可是古董!爸爸爸爸……好几万块钱的东西你就这么糟蹋…那盘子是金的!你想砸死你儿子啊!康乐!!!你快抱住他!还笑……笑个屁!回去老子再收拾你!妈呀!!!!真砸?!” 吃饭的时候,靳思危一手夹菜,一手拿着热毛巾捂头,这包可不小,都紫了,妈的,虎毒还不食子呢!那么大一纯金纪念盘你当绣花枕头啊,说砸就砸。 靳爸爸估计没想到能这么准,臭小子也不知道躲躲,傻不愣登,白了他儿子一眼,又夹了块肉, “多吃点,” “干嘛?这会儿知道心疼了?你怎么不直接上菜刀啊?” “咳咳……”靳爸爸脸上挂不住了,咳嗽两声,转移话题,“前两天你让我跟学校打招呼的事成了吧?那人走没走?” “呃……走了走了,”靳思危赶紧把脸埋碗里,使劲塞饭, “什么事?谁走了?”康乐一脸疑惑,扭头问靳思危, “就砸你头那小子,靳思危前两天几十个电话狂轰滥炸非要我帮他撵个人,不过,那种随便动刀动枪的学生在你们学校也不安全,你说……” 靳爸爸还在念叨,当时以为自家少爷又找人茬,后来一了解才知道原来是那人先动的手,本来要砸靳思危的,让康乐给挡了,靳老爷的心头肉谁敢动一下试试?!当天就跟校长通了电话,言词恳切而犀利地表明了立场,那种危害社会的不安定因素不好好惩治一下怎么行,于是,校长大人就把人给劝退了。 康乐没再说话,低着头扒饭,没一会儿就见底了。靳爸爸正要给他添满,手机响了,估计是工作上的事,边说边走进里屋。 “康乐,”崽子半天不说话,靳思危憋得难受, “嗯?”抬头看着他,两眼珠子有点茫茫然, “其实这次吧,纯粹是我看不起那混蛋,再说我这脾气,总爱路见不平一声吼,不把他弄走要是在学校碰见还不得又打起来?我也是想给自己减少犯罪的机会,所以才让我老爸出面摆平,不关谁的事,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干,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康乐笑了一下,可靳思危觉得,怎么那么像哭呢, “……吃饭吧,都凉了,看看看看,这么些排骨都让你啃了,老头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呢,”靳思危对着康乐面前堆成小山的骨头一个劲感叹, “许丹丹挺好的吧?”崽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靳思危没听懂他的意思,跟着搭腔, “嗯嗯,不好怎么是校花呢,”夹了块水煮肉片,真辣! “她让我进学生会,这回不用参加选举,直接进,她推荐,” “那感情好,”靳思危头也不抬,“上回让乔羽给搅黄了,我早说过,该你的还是你的,” “是么……”康乐放下筷子,“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谢我干嘛?!” 康乐没答话,起身热了杯牛奶倒沙发上看电视去了,看得那叫一个专心。等靳思危吃完,想上楼冲个澡,瞟了眼崽子在看啥,满屏幕的雪花。 第二十章 日子嗖嗖的过,转眼就到暑假。 考试前一天,靳思危特意问了康乐有什么安排,那会康乐正打着游戏,随口说了句没有,结果回头就见那厮一脸贼兮兮的样子,问他也不说,再问,打死也不说。 考完试那天,康乐揣着提前订好的机票,趁靳思危上厕所间隙溜了,什么都没带,跟逃命似地逃回家,那个有爸有妈唯独没有靳思危的家。 有些东西,康乐觉得需要理一理,半小时路程,足够把混乱的脑袋给理清楚了。 一直以来,自己和靳思危的关系,是兄弟,毫无疑问。可总有那么些时候会突然冒出点别的,例如,一起睡一张床,没从前那样坦然了;一天二十四小时腻一块儿,没觉得烦过,相反,要是见不着那天,会猫爪子挠心似地难受;还有那次舞会,靳思危看见许丹丹时那种两眼放光狼见了羊似地兴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刺眼;那变态拎着酒瓶子要往靳思危脑袋上砸的瞬间,周围的人似乎都消失了,眼里只有他,心里想的只有要救他。 是不是有点过了? 下了飞机,康乐没立马开机,他知道这手机现在就是个手雷,一开准炸。 没把那团乱麻理清楚之前,康乐决定就这么耗着,换个环境,估计能清醒一点,把结给解开。 回到家,爸妈都不在。考试前连着突击好几天,大脑整个处于亢奋状态,这会儿终于能喘口气,放松放松。 打开卧室门,东西整整齐齐放着,都用布给盖上了,一看就是细心的老妈弄的。扯开床上的布,康乐一头栽进去,准备睡个天昏地暗。 结果这个想法实施到一半就宣告夭折。 “乐乐!你怎么回来了?!”老妈推开卧室门,听那口气似乎惊魂未定,估计以为家里进小偷了, “嗯……早上考完试我就走了,”康乐拿开遮脸上的手,睡眼惺忪的看着老妈, “累了吧?也不提前告诉你爸,让他去机场接你,” “没事,妈,我睡会儿,吃饭了叫我,”康乐翻个身,闭上眼睛。老妈看了看他,笑着轻轻关上门,琢磨着做点什么好吃的给宝贝儿子。 这下,彻底没睡意了。两个月假期,得好好想想怎么打发。起身打开抽屉,一本相册掉了出来,翻开一看,全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十天,满月,一岁,两岁……直到十八岁,脸上还略带一丝青涩稚嫩,那次是在家里开的PARTY,老爸头一次在朋友面前自豪的说,我儿子考上了J大经管院,言外之意就是终于子承父业了。当时康乐在一旁苦笑,努力装成一个孝顺乖巧的儿子,等人都散了,自己躲房间里,悄悄拿出B大美院的招生简章,揉碎,扔垃圾桶里。所有画板,颜料,素描笔,一股脑锁进柜子深处,还有一本梵高的作品集,那里面曾装满了自己的梦想,然而,当梦想与现实只能择其一,康乐选择了淌入世俗浑水,随波逐流。 说不清自己怎么就突然开了窍,或者说,突然不想叛逆了。大概每个人都有那么个时期,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总爱和家里人对着干,似乎他们越生气,自己就越开心,越有满足感。电视上说,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叛逆期。 可是康乐知道,人不能总拿还没长大这么个破借口为自己开脱,或许你走过一些弯路,或许父母会在原地等你,但那些弯路已经伤害到他们,这是事实。很多年以后,当你再细细回想父母说过的话,会发现,那些曾被自己嗤之以鼻的东西,全是真理。 成长,总会把身上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平,没有什么好悲伤的,每个人都要经历,你不比别人吃亏多少。至少生在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算是一种幸运。 这些想法,似乎是一夜之间领悟的,于是康乐坦然接受了,直到,遇见靳思危。 他身上那种狂放不羁,随时随地爆发的热烈,不顾一切的执着,像一束光,唰的燃亮了康乐头顶那片天。 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你说不清原因,明明知道前面的路要么是康庄大道,要么是万丈深渊,就是想靠近,冒着二分之一粉身碎骨的风险,迎着那束光扑过去。 退一万步,如果从来不曾认识过他,康乐几乎可以看到自己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整个下半生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银行职员,或者成为一名会计师,朝九晚五,两点一线,会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个可爱的孩子。整天面对一堆数字报表,每月几千的工资,去参加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在同事和领导面前戴上假面具,或许最终有一天,那副面具会牢牢粘在皮肤上,再也拿不下来。 哪一种更好?康乐不知道,只是那一步已经踏出去,想回头,却发现来时路早已不见。 老妈在厨房炒菜,有香味飘进屋里,是油炸排骨。康乐放下相册,看着那个埋藏了自己梦想的柜子,手不由自主触碰上去,将要拉开的一瞬间,停住了,大概还是没有勇气,那么多那么多未完成的画,如何去面对?康乐真的怕,一旦看见了,便再没办法舍弃。 “康乐!!!”有谁在外面叫,声音熟得不能再熟,康乐慌了,他怎么会来?! “康乐!出来!” “康乐!!!!!!!!!!!!!!” 一声高过一声,整栋楼都快给他震塌了。 “乐乐,楼下有人叫你,”老妈推开房门,以为宝贝儿子还在睡觉,却只见他乌青的脸,恶狠狠吐了句, “不认识,疯子一个,” “穿件黑T恤,真不认识?”老妈又问了遍,那声音实在刺耳,在六楼都听得一清二楚,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应,关上门继续做饭去了。 “康乐!我知道你在!”狮子发起飙谁也拦不住,没多久,有人加入了战争,估计是隔壁大爷,冲楼下吼, “嘿!下面的!再吼我报警了!没你这么扰民的!” “康乐!!!!康乐!!康乐!!!!” “听没听见?!这什么人!我真报警了!” “报你大爷!老头快让康乐出来!” 躲屋里的人瞬间黑线,完了,这家以后不能回了,再吼下去,估计左邻右舍非给他得罪光不可。 “臭小子!保安哪?!保安!!!!!!” “康乐!!!康乐!!” “保安!!!!!!!!!!!!!!” “康乐!!!!!!!!!!!!!!!!!!!!!!!!!!!!” 这一老一少愣是隔着六层楼对上歌了,对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让人肝胆欲裂,风云变色。 康乐听了一分钟,实在忍不下去,哗地起身打开门,刚好看见老妈一手拿着掌勺站门口嘴角抽搐, “我这就下去,这就下去……”连忙安抚好老妈,康乐低着头往下冲,眼里突突冒火,要是手里有把菜刀,明早报纸头条肯定是XX银行家属大院昨日发生一黑衣男子被肢解于C幢楼下的惨剧。 “康乐!!!!”黑衣男子一见康乐,立马飞扑过去,被康乐一嗓子吼回去, “你他妈别嚎了!” “……别说,这嗓子还真有点哑,你家有西瓜霜没?” “……”谁给我把菜刀?!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沉寂了三秒,康乐终于也爆发了, “你来我家干嘛?!有病啊你!整栋楼都能听见你那破嗓子!吼完了没?完了赶紧滚!” “……” 靳思危眼里原本兴奋的神色忽然黯淡下去,白眼球一点一点变红,溢满了血丝。手在裤兜里攥成一团,半天不说话。在康乐以为这厮没准要揍自己时,忽地伸出拳头,塞了张纸在自己手里, “九点,”说完这两字,靳思危头也不回的走了,风吹起他宽大的T恤,忽闪忽闪的,背影有点落寞。 康乐摊开手心,是张皱巴巴的机票,目的地,香格里拉。 原来他记得,自己曾告诉过他,最想去的地方,是王力宏的那首歌,心中的日月。 两个不近不远的城市,他就这么追了过来,就为了送一张机票么? 康乐恍了恍神,不知道怎么,拔腿冲了出去。人没走远,确切的说,根本没走,正倚着门外的墙抽烟,头发长长了没再戴帽子,大概就两寸,再配上那副痞子嘴脸,可以立块牌匾,天下第一流。 康乐看着他眯起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他妈丑,比哭还难看!可是,居然挪不开眼睛,心像被电击似的颤个不停,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你订好住的地方没?晚上到那估计都不好找了。” 第二十一章 康乐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飞机飞行在一万米的高空,窗外漆黑一片,身边坐着靳思危,估计累了,倚着自己的肩慢慢传出平稳的呼吸,机舱里很安静,人不多,做着各自的事,或发呆,或看书。 想起从家里出来那会,老爸开着车刚好回来,也不知怎么,拉起靳思危的手就往外跑,他知道,要是不跑,就去不了他心中的日月。结果就是,穿着一薄T,连外套都没拿,两手空空跟靳思危上了飞机。当然,那厮除了钱,什么也没带。 未卜的前路,毫无准备的旅程,因为身边的人是他,所以安心。 到达昆明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二点,坐着机场大巴开往预定好的酒店,上了车,靳思危迷蒙着眼睛问了句, “冷么?” “不冷,”康乐摇头,肩膀一重,那家伙又靠了上来。 窗外灯火辉煌,有种不真实的幻灭感,康乐有些分不清,这是哪里,仔细想想,原来已经离家那么远,那么远。 靳思危在洗澡,康乐用他的电话打了个给老妈,刚接通那边就炸了, “乐乐!!你跑哪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我在同学这儿,”离家几千公里,“可能过几天才回去,妈,你别担心,”康乐头一次对老妈说谎,喉咙像卡了根刺,难受得慌, “同学?今天在楼下叫你那个?得去多少天,” “呃,还不清楚,学校让做个调查报告,我们正研究呢,弄完就回去,” 康乐结结巴巴的瞎编,走到窗边,拉开窗子,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夜空满是星星,忽然就陷进这景色里了, “干嘛呢?”靳思危洗完澡,下身只裹了条毛巾,正歪着头擦脸,声音有点沙哑,还有点,性感,康乐扭头一看,电话差点儿掉地上, “妈……不说了哈,我会给你电话,别告诉我爸,” “你妈怎么说?”见康乐挂了电话,靳思危坐在床边问,想了想,出来的是有点儿急,充电器都没带…… “让我早点回去,”康乐转身趴窗台上,心里有好几只小鹿在乱撞,撞个屁!又不是没见过他裸着身子==||| “我说你就不能进来坐会儿?”靳思危擦干了身上的水,累一天了,这崽子还有闲情看星星, 康乐深吸口气,一扭头,“砰”,和靳思危撞了个正着。此时两人的距离只有0。01公分,靳思危身上洗完澡后余留的热气正在蒸发,一阵阵扑康乐脸上,酥酥麻麻的。 “……”崽子抬起头,对上的是靳思危两眼忽闪着火苗的眼睛,凉爽的夏日不是么?他娘的怎么跟被关进微波炉似的! “我…洗澡!!!”康乐慌不择路的逃进浴室,和靳思危擦身而过时,触碰到他的手臂,烫得厉害。 阳台上的人也愣住了,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顿时一团乱麻。 昆明的夜不算很亮,所以天空越发黑得摄人心魄。不像B市,一到夏天大地仿佛罩上了蒸笼,连夜里都灼烧着人的皮肤,要将体内每丝水分都吸干一样。 晚风徐徐,天幕被拨开,深邃的黑暗让人想溺在里面。 靳思危忽然想起康乐曾说过的那幅画,星夜,就如此刻眼前的景色吧,只是,多了几分温柔与平和,像团巨大的丝绒被,裹住了身体,不想挣脱。 回头望了望屋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空气,陌生的语言,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或许,因为此时陪在身边的人,是他。 靳思危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低着头笑了起来,带着一点悸动和莫名的情绪。 “康乐!洗好了没?”回屋拍了拍浴室门, “嗯,马上就好,”康乐的声音透过层层水汽,有些缥缈,靳思危当然不会知道,这崽子现在脸红得像番茄,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出来。 糟,没带衣服……咬咬牙,康乐抓起条毛巾裹身上出去了,却见靳思危趴床上,手里拿着什么正看得仔细, “那是什么?”康乐问,花花绿绿的包装,有点儿像泡泡糖, “安全套,”靳思危啐了一口,“没听过的牌子,”随手一扔,掉在地上。 “……”康乐没再接话,一股脑钻被子里,嘟囔着说,“我睡了,明早几点?” “7点起床,赶到那儿还能吃午饭,”昆明到香格里拉还得坐几小时车, “嗯,” “康乐,” “干嘛?” “你怎么一个人睡了?” “……两张床,分开睡吧,” “家里也两张,你怎么不分开?!”靳思危纳闷了,平时不想跟他一块儿睡吧他死活不肯,这下居然如此主动,再看康乐那神色,都不怎么看自己,别是还在生下午的气, “喂,”挪到康乐床上,靳思危捅捅他,“说说话,” “说什么?”康乐背对他,虽是夏天,却把自己捂得严实, “惊喜吧?”靳思危嘿嘿一乐,这计划早就开始酝酿了,原本打算考完试就告诉康乐,谁知道那崽子一溜烟跑回家,自己还得亲自上门去接, “不惊喜,惊吓!”康乐扭头,瞪着他,“回去赵大爷该怎么看我,你叫就叫吧,跟个老人嚷嚷什么,” “…他要不搭腔我能和他嚷?再说,谁让你不出来,” “德行,你这嘴改高音喇叭得了,还好我妈心脏好,” “你妈也在?!她怎么说的我??” “还能怎么说,楼下一毛驴发情呢,乐乐你下去给栓牢了,别祸害到路人,张家小妹刚回来,人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操!谁他妈发情,谁他妈发情?!”靳思危一个鲤鱼打挺扑康乐身上,顿时下边儿传出一声嚎叫,小爷更来劲了,瞅准了康乐的腰,狠狠掐下去, “混蛋!谁让你捅我腰了!”康乐最敏感的部位就这儿,全身的激灵劲都让他捅醒了,抬起脚使劲一蹬,靳思危重心不稳,滚到了地毯上, “……嘿,力气不小,我让你尝尝爷的绝活,泰山压顶!”靳思危干脆扯掉身上的毛巾,就穿一小裤衩蹦了上去,来势汹汹,康乐一惊,抓起被子捂头上,等靳思危扑上来,又用力一翻身,把他裹被子里,来了个反扑, “你丫就一猴子,还泰山?!”康乐哈哈直乐,靳思危跟个春卷似的,被康乐压得动弹不得,光在被子里嚎, “妈的,放开,我透不过气了!” “当我跟你一样二百五?!”康乐翻了个身,背对着靳思危,擀面杖似的在他身上滚来滚去, “你五百!五百!一二百五怎么能跟你比……”靳思危闷声闷气的回嘴,压死人了,崽子该不是又肥了两斤? “还嘴硬!今晚别睡了,就这么让我压着吧,真舒坦,” “……”靳思危没再说话,身上的人动了动,瞅准机会,猛地一用力,把康乐给掀了起来,差点滚床下,没等他回过神,靳思危一个熊扑,双手死死摁住崽子的爪,双腿拼命把他压了个结实,本就比他高,这回身高优势彻底拉大了两人的差距,瞪着身下的人,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舒坦吧…?”靳小爷眯着眼睛笑,手上下了大力气,任康乐怎么挣扎,愣是逃不出魔爪, “操的,你吃菠菜了?那么大力!”康乐动了几下,最终作罢,四肢一蹬,爱咋办咋办, 靳思危躬着身子,起初还兴致勃勃,崽子一投降,倒没了斗志,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三秒后猛然发现,自己现在这姿势真够猥琐的!再看康乐,似乎他也察觉到了什么,脸倏地红了,还舔了舔嘴唇。 …… 砰!砰!砰! 就差一点,真的,要不是忽然有人来敲门,两片炽热的嘴唇就亲密接触了,快要碰到的一刹那,康乐瞪大了眼睛,吓懵了,大气不敢出,像只待宰的羔羊。 听到声音,靳思危连忙跳了起来,冲去开门,忘了自己只穿条裤衩,吓得年轻女服务员啊的叫了一声,扭头就跑。 “这儿的民风也忒纯朴了吧……”靳思危关上门,一脸的莫名其妙,心扑通扑通直跳,佯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悠哉悠哉地走回去,看着康乐把自己藏被里,也没再逗他,飞速窜到另一张床上,关灯,睡觉。 两傻小子,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第二十二章 昆明的天蓝得让人想哭。 坐在大巴上,康乐顶着两只熊猫眼唰唰放光芒,原本处于停滞状态的脑袋,一下子被外面的景色给震住了。 正值旅游节,到处是五彩缤纷的花,街上人多,却不挤,不时还能看到几个旅行团,人们清凉装上阵,美女吊带加热裤,阳光一照,皮肤雪亮雪亮的,康乐哈喇子流了一地。 从市区一路往西行驶,人虽然少了,树却越来越多。再看看远处,还真有世外桃源的感觉,群山环绕,鸟语花香,要不是不认识路,康乐准跳车踏青去了! 靳思危在一旁,偷偷瞄了几眼崽子,见他满脸的神采飞扬,有点郁闷,看来他真把那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感情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寝食难安呢……拨了拨在一少数民族小店买的纯天然草帽,重新盖在脸上,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远离了大城市的喧嚣,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康乐越看越舒心,一个小小的风景都能让他乐上天,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路上一惊一乍。 “山!!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山!” “唉唉!牛!!快看!大水牛!”路边一老头赶着一群牛迎面而来,康乐忽地就窜起来了,手肘子使劲往靳思危身上捅, “哪呢?”靳思危迷迷糊糊的回答,被捅惯了,开始还回他几爪子,后来直接放弃反抗,估摸着这右手臂一准得青, “小牛!!!还有小牛!!”康乐的声音差点把车顶掀起来,惹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有母牛没?”靳思危闷声道, “车开太快,没看清关键部位,分不出来……”康乐一本正经回答,眼珠子依依不舍的盯着飞速后退的牛群,全然没发现靳小爷的脸已经埋进胸口,恨不能把他一脚踹下去,可惜这是空调车,窗户就是个摆设。 路程过半,靳思危决定完全无视崽子的言论,时不时瞅瞅身后还有没有空位,想早点脱离苦海。 正瞅着,忽然就和一美女的视线对上了,对方朝他提了提嘴角,很含蓄的笑了一下,靳思危有点晕,这妞美得不一般啊,不是许丹丹那种一眼就陷进去的蜜罐,而是如三月里的春风,美得自然,美得舒服。 靳思危盯着人发愣的间隙,美女忽地站了起来,扶着椅背,摇摇晃晃地走到靳思危面前,一身休闲装扮,对时尚嗅觉异常敏感的靳思危却看得出来,这身行头价格绝对不菲。 “请问你们有话梅么?”美女声音糯糯的,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显然她把小爷身边的“刘姥姥”也顺带上了, “有!”靳思危还没回答,一旁的“刘姥姥”先开了口,从裤兜里掏出一皱巴巴的袋子,是在特产小店里买的散装话梅,据说是大理产的,把话梅塞靳思危手里,“刘姥姥”又继续扭头观赏他的大观园, 靳思危看着被崽子揉得不成样的包装,上面还残留着“姥姥”身上的温度,嘴角抽搐了几下,十分歉意的抬头看美女,谁想人家丝毫不介意,立马回了句谢谢,这下靳思危也不好意思不给人,赶紧递了过去。 “都拿去吧,都拿去,” 过了半晌,康乐眨巴眨巴眼睛,使劲揉了揉快要泛出来的眼泪花,看累了,中场休息。 “话梅呢?”康乐扭头问,靳思危两手空空环抱胸前,显然已经进入梦乡, “话梅呢!!!”见他没反应,康乐一肘子打过去, “你发什么疯?!”靳思危一惊,扯下帽子瞪着康乐,还真是没完没了了,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扔雷,本就烦乱的心情被他一闹,更他妈上火! “我问你话梅哪儿去了?”康乐眉心皱成川字,脸上春光散去,一片乌云, “给人了!” “都给了?” “……”靳思危眼一闭,懒得回答,为了个破话梅至于这么嚷嚷么,他这一闭,康乐却炸了,狠狠推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司机跑去,正好遇上个大弯,康乐没站稳,就这么跟个沙袋似的甩了出去,惹得乘客一阵惊呼,靳思危也给吓傻了,赶紧上前去扶。 这高原地形就是诡异啊,还真应了那句话,山路十八弯。前一个弯刚转过去,紧接着又来一个,这回靳思危也化身沙袋,朝另一个方向飞出去。飞车惊魂上演完,两主角一左一右杵在地上发愣,司机大叔操着口方言回头吼, “你两个不要命啦?赶紧回克坐的!” 靳思危捂着后脑勺冲司机瞪了回去,骂声刚要脱口,康乐突然就扑了上去,车子一摇,估计没站稳,还好抱住司机的手,要不又得摔个够呛。这下彻底把大叔惹火了,一个急刹车踩下去,全车人顿时炸了锅,骂骂咧咧严重怀疑大叔的职业素质。 再看罪魁祸首,一脸坦然,笑呵呵的问大叔,有塑料袋没? “要塑料袋搞哪样?!” “有没有嘛……”康乐小绵羊似的细声细气,大叔打了个颤,哆哆嗦嗦从座位底下淘出个黑色袋子。 康乐接过,一回头,小绵羊化身大灰狼,一巴掌砸靳思危脸上,吼了句, “拿着!!!跟你出来真他妈丢人!” 说完又十分坦然的回到座位,闭目养神,临了还冲大叔乐呵呵的笑, “司机叔叔,这可是在高速上,交警来了就不好了,” 大叔黑线,看看周围,确定没有电子眼,才赶紧踩下油门飞奔了出去。 靳思危有点懵,坐在原地,手捧塑料袋,还没回过神,只觉胃里一阵翻滚,嗷的一声,早上吃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乘客们的脸已经黑到极限,纷纷把鄙视的目光从康乐那儿挪到靳思危身上,会晕车还敢坐空调车!!! 康乐扭头,懒得看他那囧样。上次去黄山看日出也是这样,在车上吐个半死,真是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原本买话梅是打算防止他晕车用的,这厮倒大方,全给了别人。说来也怪,会开车的人,居然还晕车,靳思危果然不是普通物种。 于是,整个路程的后半段,靳思危就这么坐在地上哇哇吐着,吐得昏天黑地,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康乐实在没辙,扭头搜了一圈,发现一美女手里攥着包话梅,正是让靳思危借花献佛了的那包。 摇了摇头,康乐怒其不争的瞪了眼不远处那个没出息的人,又起身朝美女走去, “这个能不能还我?” “嗯?”美女一惊,脸上还是保持淡定的笑容, “这话梅,你也吃够了吧,”康乐直接表明立场,也不管给不给人面子,反正自己面子早八百年就被坐地上干嚎那厮丢到太平洋去了, “我也会晕车,”美女笑得春风和煦,阳光普照,整个一金光灿灿的如来佛, “……”康乐无奈,仰头吸了口气, “如果他需要,我可以给他几颗,”美女故意揶揄的看了眼靳思危,话里有点讽刺的味道, “操!我他妈买的东西还得跟你请示?!”康乐一爪子把话梅夺了过来,整个一劫匪嘴脸,要不是看清他抢的东西,车上几个大老爷们估计早把他扭送公安机关了。 崽子头也不回,一步一晃走到靳思危面前,用力把他拽起来,塞了粒话梅在他嘴里,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扎紧口子,一脸的哀其不幸,扶着他走回座位。 夏日炎炎的天气,这辆从昆明开往圣地香格里拉的车子却无比寒冷,车里的空气在康乐破口大骂的瞬间降到冰点,并在之后的路程中越来越冷,直至零度以下。 这时的靳思危终于知道了崽子的好,一点不含糊的把头埋人家肩上,时不时张开嘴巴,接受崽子的馈赠,那股子难受劲一下就飞外太空去了。 康乐叹口气,上辈子我是不是拔了他家坟头上的草,这辈子来还的?! 第二十三章 烟雨阳光。靳思危挑的客栈名。 看着四个古朴大字,康乐一度怀疑那厮是不是灵魂穿越了,要不怎么能挑到这么个诗情画意的落脚地呢? “不错吧?”经过车上那番折腾,靳思危已经面如白纸,扯了扯嘴角问道,他看得出,崽子应该挺满意的, “嗯,算你有品味,”康乐跨进普通藏式民居似的院落,浓郁的民族风扑面而来,一点儿都看不出是旅店。 客栈的主人是对年轻夫妇,兼一群可爱的猫猫狗狗。装饰简单大方,透着股亲切劲。 原本以为到目的地也就七八个小时,谁想整整耗去十二个钟头,问靳思危他哪儿听的那么短时间就能到,这厮回答,看地图目测出来的。 康乐想哭,云南可是高原地形,全是环山公路,谁让你目测直线距离,这车还能载着四十号人集体飞跃大峡谷不成?! 于是呼,刚进客栈,不光靳思危,康乐的腿也软了。好在主人想的非常周到,不一会儿就弄了几样小菜招待他俩。 康乐看着热腾腾的菜,顾不上言谢,两眼珠子豺狼虎豹似的放光芒,靳思危也差不到哪儿去,整个一变了身的狼人。端起碗吭哧吭哧往嘴里塞,这儿的米饭一粒一粒的,不黏,特有嚼劲,还喷香。 吃了块酱爆茄子,康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真该让家里的太后来跟人取取经,同样是女人,怎么差别那么大呢! 一阵扫荡过后,桌上一片狼藉。看了看时间,八点,外面天还微亮,两人跟主人道了谢,没顾上询问游玩的地方拖沓着双腿上楼了,这一天,实在太累,光坐着都累。 房间在三楼,打开窗户朝远处望去,刚好能看见大龟山,里面还有庙,据说住着诵经的喇嘛。 康乐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身子一歪,倒床上,费尽的蹬了鞋子,衣服裤子都懒得脱,裹着一身臭汗睡过去了。 靳思危也好不到哪儿去,要说,他折腾的更惨,可看到窗外的景色,睡意一下子消了大半,真他妈美!油绿油绿的山还是第一次见,路上光顾着跟崽子斗气,什么好风景都错过了,这下可得全补回来! 太阳几乎落了,在天边留下一缕淡淡的霞光,金灿灿的余晕在山顶抹了一层光圈,颇有几分神山的意境。 靳思危有点激动,看看康乐,又看看山,再看看康乐,再看看山,激动着,激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倒床呼呼大睡了。 客栈主人很贴心的上楼看俩孩子需不需要什么,门虚掩着,隐隐看到床上两人都发出平稳的呼吸,便微笑着悄悄阖上房门,转身离开。 康乐身子朝下躺着,睡到半夜就觉得胸口憋闷,呼吸有点儿不畅。翻了个身,那股难受劲却没过去,一直压在那儿,用力喘了几次,却像梦魇了似的,还有点天旋地转。 “靳思危……”哑着嗓子费力的吼,声音不大,估计没传到他耳朵里, 康乐还想张口,无奈一口气都上不来了,只能伸长了腿戳了戳对床的人,眼见那厮咕哝了一句什么,没醒,又睡过去了。康乐心急,有个塑料袋套头上似的难受,又像沉入水底,无法呼吸般,恐惧难当。 “靳…思危…”挣扎了几次,声音有些哽咽,康乐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不怕死,而是,怕还没跟睡得跟猪一样的人交待一声就死了, “嗯?”靳思危隐隐听到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闹耗子,仔细一听又不像,一咕噜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见床上的康乐脸色惨白,两眼珠子瞪得血红,表情特痛苦,眼角挂着泪水。 脑子里嗡的一下,靳思危的脸也白了,纵身过去,把康乐拽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条件反射般抬起右手就死命掐他人中, “康乐,康乐?没事吧你??” 脱口的几个字带着颤音,靳思危吓个半死,好好地一人,怎么睡了一觉就跟鬼上身似的,莫不是…… 还没容他天海神游完,康乐的眉尖几乎拧成麻花,带着哭腔控诉, “你弄疼我了……” “啥?” “我……你想把我掐成兔唇啊?!”康乐眼泪婆娑,用力吸了几口气才说清楚,坐着胸口就没那么堵了,气了顺了许多,只是被靳思危掐过的地方,火辣火辣的疼, “你没事吧?!刚怎么了,跟中邪似的!你别吓我啊,对山就有喇嘛,要不我去找个来给你看看,” 靳思危见他脸色恢复了一些,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刚刚那状况真是,现场版午夜惊魂。 “……”康乐翻白眼,靳思危一看,又想掐,康乐急了,打开他那罪魁祸首的爪子, “你想把我掐死是不?!” “…你眼皮一抬,我以为又要厥了,”靳小爷委屈,电视上都这么演的,谁一厥,立马就有人冲上去掐人中,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康乐见他那样,脑子里琢磨的啥差不多猜出个大概。 接下来,康乐却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人一时都没再吱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太阳早已落山,月亮悄悄爬上枝头,半掩的窗户不时被微风拂过,轻轻晃了几下,偶尔还有几声蝉鸣,空旷寂静。 在陌生的空间,空气里流淌着一股,彼此都熟悉的味道,带着一点甜腻和酸涩,渐渐融化在眼眸深处。 靳思危的手还环着康乐的背,透过薄衫,他身上的温度像火苗一样,烫得自己手心酥痒。这个姿势,仿佛被风化了千年的雕塑,尽管到处都是残缺,却巍巍不动。 靳思危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理智告诉自己,放开他,退回原点,天一亮,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是崽子难受了,作为朋友,作为兄弟,最为单纯的帮助与安慰。 可左边胸口,却嘶嘶的烧着,很疼。其实,有一刻,他真的怕了,怕眼前的人,会真的睡过去,怎么掐都掐不醒。 想着,眼眶忽然有点涩,这是怎么了,明明想靠近的啊,明明就在身边的啊,却感觉隔了那么长那么长的距离。 将要放手的瞬间,怀中一暖,那双熟悉的手,带着熟悉的温度,拥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颈间,一股湿热的暖流顺着锁骨滑下去,湿了半边肩膀。 喉头动了一下,靳思危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许久,才抬起手缓缓拥住怀里颤抖的身体,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就像孩童时,母亲安慰年幼的自己那样,暗哑的声音如落水的石子,激起浅浅波纹,直达一个人的心里, “别怕,别怕……” 西南小镇,传说中的圣地,古朴的藏族民居里。 两个孩子似乎懵懵懂懂的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芒,只是,那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 像一道毫无规律可循的方程式,没有公式可依,没有可替换数字,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做着,不知道最后得出的解是对是错。 那些纷乱复杂的数字符号交织在一起,搅乱了各自的心,却都执著的,不甘就此停笔,再走一步吧,再走一步,答案终究会揭晓,是错是对,终究会知道。 第二十四章 “大,爷,你,慢,点,儿!唉,唉……慢,慢,颠,死,我,了…”伴着清脆悦耳的铜铃声,康乐一声高过一声的嚎, 这路不算陡,可崽子死乞白赖非要享受一回地主阶级待遇,愣是拖着靳思危跳上马车,好么,坐就坐了,小马一颠儿一颠儿的踏着小蹄,康乐的下巴也跟着一下一下打架,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靳思危扒拉着扶手四处张望,琢磨着跳车算了,跟这人在一块儿就是丢人,驾车的大爷都回头瞅他俩好几眼,那意思大概是,城里的孩子就是娇贵啊…… “康,乐,你,有,完,没,完,了,”不用怀疑,这几个字也是蹦出来的,不是靳思危不想好好说话,实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别说,这么一颠儿一颠儿的还挺好玩,舒服劲快赶上老爸那台腐败的按摩椅了, “你,你,你,不颠,有,有,本事,好,好,说,话……”康乐甩他一白眼球,继续扭头欣赏他的山山水水,尽管这山水,晃悠得厉害, 靳思危接不上话,反而笑起来,心里吐了句,小结巴。 也不知颠了多久,就在俩人都头晕目眩,胃里翻滚时,坚定不移的统一了革命战线,下车! 看着靳思危付钱,康乐有些不好意思,出来时屁都没带,机票,车票,伙食票,全是那厮掏的,虽说吃白食这事跟靳思危边也干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像这次这么一条龙全套服务的,还是头一回,撇撇嘴,康乐一顶他肩,笑着说, “回去我请你吃饭啊,”还他现金肯定不收, “行啊,我还想顺便去咱们那儿的香格里拉重温一晚……”靳思危两眼冒星星,一脸桃花的看着康乐,过了半晌,崽子才反应过来, “操!你就这么讹我?!”嘿嘿笑着,随口说了句,“没问题啊,等你结婚了,我给你订个蜜月套房,带着你那娇妻好好享受去,就当报答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大恩大德,” “这可是你说的,”靳思危更乐了,满眼桃心飞啊飞的,“那我可得早点儿物色几个对象,多结几次,说好了,结一次,你给我订一间啊!” “……”康乐怒,瞅准他小腿就是一蹄子,“没出息!” 踢完崽子立马跑,在高原的大地上自由驰骋,跟只蝴蝶似的扑棱翅膀,任后面那厮追了半天,最后急到不行,插着腰喘着粗气怒吼, “你他妈还想再来次高原反应啊?!人说了,在这儿不能剧烈运动,康乐!!!!你给我站住!!!!!!!” 康乐着了魔,或许真的疯了,那一刻,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了,因为那个人在身后,他看着自己呢,跑啊跑,沿着浅浅草坡,迎着烈日,捂紧胸口奋力往前冲,忽然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跑下去,永远没有尽头,那个人,永远跟在身后。 青春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喧嚣的温柔的吵闹的日子里在当事人眼皮底下碾出一条又一条浅浅的痕迹。 在多年后的某个夜里,当两个当事人躺在各自的大床上,透过浅薄清淡的月光,仿佛看见了小城那夜,有种悸动,顺着某人的泪水,一滴一滴,滚烫的烙在某人心上。 那一刻才恍然发现,原来那些曾被忽略了的痕迹,早已被岁月蚀成沟壑,那个人,早已刻成化石。 晚饭时间,在古城横冲直撞了一天的两头驴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大本营。 康乐,自然不用说,香格里拉一百米冲刺可不是闹着玩的,3000多米的海拔,这一趟溜达下来,估计得有小半年喘不顺溜气。 靳思危,也没好到哪儿去,跟康乐后面老鹰抓小鸡似的拼命追,要是再跑上一会,估计半条老命都得搭进去。 结果回到客栈,女主人一看俩娃的脸色,跟猪肝似的通红,赶紧沏了壶茶,一人一杯,缓缓劲。 “你们不是去松赞林寺么?怎么跟爬了趟梅里雪山似的,” “……”康乐捧着杯子,研究起这普洱茶跟别的茶叶到底有什么不同, “……”靳思危动了动嘴,没能开口,不是不想说,而是没那力气,现在动下胳膊都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再多动几下,那大概得长留此地,只能捧一把骨灰回去给他亲爱的老爸留个念想。 女主人笑了笑,看了眼康乐,又看了眼靳思危,最后幽幽道了句, “好好休息吧,再高的山都能爬过去,只要谁也别放弃,” 康乐抬头,女主人已经起身离开,端了碗吃的,朝里面招呼, “RUBY,过来……” 一只小狗摇晃着尾巴颠颠的跑了出去,身后跟着两只小猫,狗和猫,竟能相处得如此和谐。 第二天,康乐终于脱了他那套穿了三天的衣服。和靳思危一块儿,换上当地民族服饰,藏式小坎肩,扎染刺绣的七分裤,再配上一双纯手工做的草鞋,两玉树凌风的城市精英顿时化身西南小镇地地道道的帅小伙。 “这草鞋真好穿,一点儿不膈脚,”康乐动了动脚丫子,嘴咧到后脑勺,放眼望去,到处的民风民调,连旁人说句话,都觉得好听, “可不是,这东西要是大量生产,肯定畅销海内外!” 靳思危也乐,从来没这么自在过,在这儿完全随着性子,想干啥干啥,想穿啥穿啥,不用顾及谁的眼光,谁的议论,就是你在大街上撒欢的跑上一天一夜,也没人拦你。要搁B市,还不得立马有警察叔叔来问候你,影响城市交通,影响B市市容,操的,我不嫌那些路啊,房啊,车啊妨碍我挥洒青春热汗就算好了,咱老祖宗不就是因为能用两条腿走路才跟其他灵长类动物区分开的吗?哪儿来那么多条条框框约束着,扼杀人性。 “有些东西啊,一旦多了,就不值钱了,”康乐歪着脑袋慢悠悠吐出这么一句,“物以稀为贵,” “谁说的,那些名牌,哪儿买不到?也不见什么时候挂个白菜价,” “那是因为有名头,说白了就是名分,甭管什么东西,有了名分,身价自然不一般,你看古代的女人不都希望嫁个良人,做个正房,只要有了某夫人这名号,男人爱不爱你,娶不娶小老婆的,都觉得心里踏实了,就像这草鞋,你穿着舒服,价格便宜,可你能穿回大城市在大街上溜达么?人肯定让你脱了,你不脱也得脱,规矩在那儿摆着,没名分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那不是缺心眼,自欺欺人么……”靳思危撇嘴,目光在两边的小店里来回巡视,新鲜的东西可真多! 康乐没再说话,踱到一家店门口,是卖转经轮的,就是喇嘛手里拿着转啊转,祈福用的。 “看上这个了?”靳思危一回头,发现康乐落下大半截,赶紧退了回去,这东西似乎在电视上见过,那天去松赞林寺本来有幸亲眼目睹的,可惜让崽子一顿狂奔给搅了, 随手挑了一个,转了几圈,有意思,在信徒眼中神圣的东西此时却像个玩具,转着转着,靳思危蓦地就尝出那么点神圣味道,瞅了眼康乐,递给他, “你也转转,” 康乐接过,上面还残留着靳思危手心的温热,一圈一圈,转经轮在手中飞舞,咔咔的响声像是在低声念诵经文,带着几分虔诚的心,康乐许了个愿。 许多年后,康乐踏着从前的足迹,回到那个神圣的地方,在熟悉的客栈留言薄上,无意翻到了那段引自六世□喇嘛曾经写下的话, 那一天,闭目在大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世,只为在途中与你相见 第二十五章 香格里拉的气温比昆明低很多,虽是盛夏,可到了夜里,晚风一吹,还是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自从那晚康乐高原反应后,靳思危再没敢让他一人睡。标间的两张床都不大,这下再挤两个大小伙子,翻身都没那么自在了。 康乐睡里边,身子贴着木头墙,冷了就朝靳思危那边挪挪,热了再往回贴。身上只盖了床薄薄的羊毛毯,没有空调,其实那东西在这儿纯属瞎子戴眼镜,多余。 云南就是这点好,在家的时候,以为离了电视电脑空调冰箱啥的,准活不下去。可回头一看,四天了,除了喝的水是用电水壶烧的,其他电器统统是摆设。 晚饭过后,客栈主人会在一楼大厅里生一堆火,大家围在边儿上,谁也不认识谁,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谈人生,谈理想,谈风景,谈吃吃喝喝,谈风花雪月。 什么叫今日有酒今朝醉,康乐活了这么大,头一次深刻体会到。 这样的生活,惬意,自在。 早晨醒来,不知道是几点,闭着眼睛听一会儿狗吠。天亮了,就睁开眼,饿了,随便找家小店就能吃到便宜美味的小吃,累了,路边石台阶想坐就坐。 时间在这种随遇而安的日子里定格了。 “我想喝奶,”康乐睡在草甸中央的小包上,嘴里衔着根青草,踢了踢靳思危, “小爷是雄性,没那玩意儿,”真是一会都不让人睡踏实,崽子昨晚跟烙饼似的翻来翻去,折腾了一夜,靳思危一大早就顶两黑眼圈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下午刚想补个觉,又被他生拉硬扯,愣是走了半小时,到此地欣赏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谁说喝你奶了?!我敢喝你倒是敢有!”康乐嘿嘿傻笑,起身指着远处散养的几只羊嚷嚷,“我要喝羊奶!” “小点儿声,别把羊崽子吓跑了,”靳思危翻了个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笑起来,“牧民伯伯还不得告你个猥亵幼崽罪,” “啥?!”下巴咔一声掉地上, “那么小的羊能有奶么?!”靳思危一个爆栗敲上去,接着伸出食指凑康乐嘴边笑,“嘬吧,满足下你的恶趣味,” 康乐捂着脑袋愣神,三秒后反应过来他啥意思,狠狠啐了口唾沫,起身拍拍屁股准备走, “去哪儿啊?”阳光洒在靳思危脸上,镀上一层金色,咧着大牙哈哈直乐, “找奶喝!”崽子头也不回,气冲冲的溜了。 靳思危双手叠在脑后,闭上眼睛,这下可算能好好补个觉。 风一缕一缕刮过脸颊,痒丝丝的,暖烘烘的太阳烤在身上,别提有多舒服了,头一偏,还能闻到阵阵青草香。 小学那会儿学到春姑娘那课,靳小爷还跟同桌吐槽,冷不隆冬的春天,还他妈姑娘,就一糟老太婆。这话说的不大不小,刚好被那小眼睛小鼻子,耳朵却贼尖的小老太太班主任听到了,当时给人气的差点脑溢血,戳着靳小爷的脑袋,愣是喘不上气。 什么叫春姑娘?这会儿才算见识到!呃…尽管是夏天,可也含蓄温柔得跟春姑娘似的。 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冈上。我们找到了春天。 不知不觉,那篇课文就一咕噜从脑子里冒出来,靳思危勾起嘴角,徜徉在童年的记忆里,徜徉在春姑娘的怀抱里,徜徉在大地母亲的亲吻里……突然后背一个激灵,春姑娘不见了,哗啦啦的大雨从天而降,冬老太婆来了! “操!”靳思危抹去脸上水珠,这啥天气?!说下就下,都不带打个招呼的!放眼望去,哪儿还有一丝春的气息,天边弥漫滚滚黑云,跟世界末日似的,羊群全没了,硕大的草甸上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屐拉着草鞋一通狂奔,靳思危给周围怒嚎的狂风给吓傻了,什么高原反应,什么缺氧,都他妈见鬼去!再不跑估计得让这大雨给淹了。 远处水气弥漫,升起一层雾,好在老子视力5。0,冲! 一路上七拐八绕,靠着惊人的记忆力,分辨出大大小小形似的道路,靳思危终于回到了烟雨阳光。扶着门檐,肝胆欲裂,青筋暴起,手里再多把菜刀,绝对的杀人狂魔。 肝胆,是给暴雨吓的,青筋,是给缺氧闹的。 “你这是怎么了?淋一身雨……”女主人正在收拾前厅,冷不丁冒出个人死死瞪着屋里,手已经按在电话上,就瞅着一有不对,赶紧拨110,好在第一时间认出这落汤鸡是靳思危, “快把衣服脱了,回屋暖暖身子,我给你煮壶姜汤去,”拿了毛巾给他擦头,说完就要走,身后的人却结结巴巴喘着粗气问, “康乐在房间吧……” “你俩不是一块儿出去呢吗?”女主人拧着眉心,语气也有点慌,整个下午都在店里呆着,没见那孩子回来过,要真跑丢了,这种天气,这种环境,不是闹着玩的, 靳思危心一沉,顾不上换衣服,顶着大雨又冲了出去。 眼看他往草甸方向跑,女主人一急,抓起门后的伞追了出去, “那边不能去!!!路不好走!唉!!等等我!” 完全没有头绪,眼前是陌生的道路,只能凭着感觉找。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刺得眼睛涩疼,双腿已经没感觉了,靳思危捏紧拳头,不顾一切往前冲。 崽子是白痴,完全没方向感,就是自己都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回去,妈的,你没事找个屁的奶喝! 香格里拉的天气就是诡异,刚刚还大雨瓢泼,转眼太阳公公就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雨后的青草,散发着一股特有的味道。 靳思危没那闲工夫赏山看水,跑了老远都没见那崽子的影,又急又气,你倒是机灵点啊,可别往雪山方向走丢了,找个能避雨的地方躲着呢吧?康乐啊康乐,这时候你可千万别犯傻…… “谢谢大爷,”康乐笑呵呵的跟一藏族老头道谢,搓了搓双手,爪子通红,让酥油茶暖的,嘴唇边还残留一层白沫,新鲜羊奶喝的。 老头手里握着根烟杆,也笑呵呵的嘬了口烟嘴,摸摸康乐的脑袋, “去吧,雨停了,有空再来玩,” “嗯,您进去吧,我下次一定还来喝您家的羊奶,”还没转身,只觉背后忽然一道闪电劈来,呲呲冒着黑烟,康乐一颤,赶紧回头, “……你这是…怎么了?” 光着两脚丫子,衣服裤子湿哒哒的滴着水,脸上青红交织,嘴唇惨白,眼眶通红,身子颤颤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靳思危?”康乐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认得我不?” 中邪了吧?!狼人上身?! “奶喝够了没……”狼人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喝够了…”康乐后退一步,咋的,就等着养肥了好扒皮抽筋做下酒菜? “喝够了给我滚回去!!!” 嚎完这一嗓子,靳小爷彻底厥过去了。 好在女主人一路狂追,终于把人给追着了,靳思危那脸色不是一般吓人,招呼康乐背起他就往回赶。 康乐刚喝完热腾腾的羊奶,浑身是劲,两条腿跟小马蹄子似的跑得飞快。虽然不知道这厮怎么找到这儿的,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拼命找了。 “康乐,可得快点,高原上过量运动又淋了雨搞不好会出人命的!”女主人步伐矫健,跟在康乐旁边着急道, 蠢猪!老实呆着不就好了,找个屁找!有雨我不会躲么?!迷路我不会问么?!你找个屁!找个屁! 眼睛胀得难受,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康乐使劲吸了吸鼻子,小宇宙爆发,低着头不顾一切往前冲。 第二十六章 当时医院门口的场景怎一个惨字了得。 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距离,康乐觉得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了,正在上空飘啊飘的,摇着小旗呐喊,加油!加油!崽子加油! 心脏因为缺氧,像绷了个紧箍咒,痛得一点一点失去感觉。拖着两条腿玩命的冲,目的地就在眼前,也不知道谁设计的,愣是多出三级台阶,康乐跑晕了,没抬脚就扑了上去,砰的一声,两人同时飞了出去。 只听到耳边咿咿呀呀一阵乱叫,许多人跑了过来,后面的事,康乐全忘了,只隐隐记得自己是脸朝地扑倒的,不会毁容吧…… 要说泼猴不管到了哪里,猴性也改不了。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净化心灵之旅,愣是让两猴孙折腾得死去活来,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岁月静好这词,估计压根不属于老子。 靳思危脸上罩着氧气罩,眨了眨眼睛,无语望天花板。一大老爷们,居然晕了,还让个比自己矮的小爷们背到医院,真够丢人的。 可扭头一看,那小爷们也罩着氧气罩,估计还没醒,救人反而把自己也弄晕,更丢人! 这么一想,小爷心理平衡了。只是,看着崽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心疼得厉害。 咱俩是不是命中犯冲,这日子过的,成天惊涛骇浪,要是换个福薄的人,还不早得羽化升天永垂不朽。 靳思危按下旁边按钮,护士没一会儿就来了,量了量体温,正常,还胸闷么?不闷了。行,再吊瓶葡萄糖就能出院。 “能不能让我现在走?”靳思危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了动胳膊,“你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壮得像头牛,” “不行,你血糖偏低,这么出去保不准一会儿又晕,”小护士一点不含糊,尽职尽责, “姐姐……”靳式必杀第一招,甜死人的笑容,“姐姐你行行好,我订了下午的机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护士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放他走了,不忘嘱咐一句,路上买点蜜枣。 靳思危忙不迭起身穿鞋,才发现,自己的草鞋早没影了,再看看脚底,全是血痕。没辙,只能先套上康乐的。 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康乐熟睡的脸。靳思危坐到床边,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好在没发烧。指尖往下,轻轻抚过他的眼睛,鼻子,脸颊,滚烫的触感燃起本能的欲望,心底的火山咕嘟咕嘟冒着岩浆,再往前一步,就要喷涌而出。 “怎么还没走?”小护士出去绕了一圈又回到病房,看见靳思危烧红了脸,对着康乐愣神, “你发烧了?” “没……”靳思危赶紧起身,帮康乐掖好被角,“他要是醒了,麻烦让他在这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行,你去吧,”小护士拿了瓶葡萄糖,给康乐换上,转身时,发现靳思危已经走了。 中午的艳阳格外刺眼,记得和康乐一块儿在医院门口摔倒时,还是夜里。没错,他一直清醒,起码脑子是清醒的,康乐做了些什么,他全都知道。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傻不愣登的人,拼死拼活,拼了命都要保全另一个人。 靳思危是,康乐,何尝不是? 要是自己哪天从悬崖上掉下去,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崽子绝对二话不说跟着跳下去。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希望世上有个人能这么死心塌地的对自己,可对象是康乐,他没办法坦然接受。 和康乐在一块儿,是想对他好,真心希望他好,不是让他替自己背黑锅,挡酒瓶,把小命挂裤腰上陪自己玩。 划破了的伤口摩擦着草鞋,脚心越来越痛,妈的,这条路真不好走! 回到烟雨阳光,女主人吓了一跳,扔下抹布就过来问, “怎么不在医院呆着?头不晕了?” “嗯,”靳思危费力的扯开嘴角,“能告诉我这儿航空公司的电话么?我想订两张机票,” “我帮你订吧,哪天的?”女主人拿出电话,按下几个数字, “今天,”靳思危想了想,“还是明天吧,最好明早,” “这么急?家里有事么?” “嗯,”靳思危含糊的应了一声,朝楼上走去。 “康乐呢?他好点没?” “差不多好了,”轻轻握着木制扶手,这样的触感,让人留恋不已,“我等会儿就去医院接他,” 没什么可收拾的,换上来时穿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整齐的放在床尾,没有一点污渍,仿佛那些一起跌跌撞撞,爬山涉水留下的痕迹全都不曾有过。 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瞅着天色渐渐昏暗,靳思危跟客栈主人道了别,准备去接康乐。途中又路过那个卖转经轮的店,在摊前停了一会,最终还是走了,那种玩意,带回去就失去它的意义了。 “小伙子!”刚走没几步,忽然听到后边有人喊,靳思危回头,是那家店的老板,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太暗,看不大清楚, “这个送你,”老板递给靳思危两条绳,好多颜色混在一起编的那种,“我刚编的,正好两条,和你朋友一人一条,可以带来好运,”老板的样子很诚恳,因为店就在烟雨阳光对面,最近几天老见靳思危和康乐四处溜达,于是对这两娃也倍感亲切, “多少钱?”靳思危不好拒绝,更不好意思白拿人东西, “哪能要你钱!送的,送的!留个纪念,”老板说着,硬是塞到靳思危手里,有几个游客走过来挑转经轮,老板朝靳思危笑笑,转身跑回店里。 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原来是条手链,上面有个小结,绕过去缠住就行。三种颜色的线交织在一起,珊瑚红,宝石绿,藏蓝,很艳丽, 崽子会喜欢吧。 康乐一觉醒来,身边连个鬼影都没有,房间里透着几束幽暗的月光,靳思危趟过的床上盖着一床白被单,气氛十分诡异。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鬼上身似的窜了起来,脸色惨白,猛地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靳思危呢!!靳思危哪儿去了?!!!”抓住路过的一个护士,声音沙哑的嘶吼, “什么?”护士没听清,见他光着脚,催促道,“快回去躺着,地凉,” “告诉我靳思危在哪!!”康乐急红了眼,掐着护士的胳膊不放,“他不会不说一声就走!你们把他怎么了!!!” “……紧随?没听说过这人,”护士迷茫的摇头,之前跟靳思危打过照面的小护士听到吵闹声,急忙跑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 康乐的爪子纹丝不动,掐得护士直咧嘴,好在人素质过硬,没哼出声,只一个劲朝小护士使眼色, “你先把她放开,有话好好说,” “你先告诉我你们把靳思危带哪儿去了!?”崽子不依不饶,眼珠子瞪得滚圆,颇有敢不交出人,就跟你们鱼死网破的气势, “他走了啊,”小护士哭笑不得,接着说,“他走的时候交待你在这儿呆着,他会来接你,” “真的?” “……我们从来不欺骗病人,” 康乐这才肯撒手,被他往死里掐的护士甩了甩手,一溜烟没影了。 光着脚丫踱回病房,康乐裹紧被子坐床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还好他没事,还好他没…那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黑影躬着身子,蹑手蹑脚走进来。 “做贼呢?”康乐闷声低吼, “……醒啦?”黑影摸索着床沿坐下,没开灯, “没醒,鬼跟你说话呢,”康乐嘿嘿傻笑, “……”黑影没接话,静静地坐着, “大脑缺氧了?吱声啊,”康乐踹他一蹄子,却被反手握住,冰凉的手掌死死攥着炽热的脚丫,又痒又麻, “松开,我怕痒!”用力一蹬,挣脱了,“靳思危你有话就说!别他妈跟我来劲,” 黑影动了一下,低声道,“回去吧,” “什么?” “回家,明天,机票订好了,还能走不?赶紧的!!!”黑影猛地起身,摔门而去。 第二十七章 那晚康乐是光着脚走回去的,鞋子早让靳思危穿走了,低着头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等他追出去,空空的走道上只见几个查房的护士。 “操,王八蛋你狠!”低骂一声,康乐踏着冰凉的石板路,边问路边扒拉粘脚心的碎石子,狼狈的走在大街上,有人侧目,没多想,夏天热嘛,光着脚情有可原。 掏掏兜里,半毛钱都没有,吃人嘴短,这下可算深切体会到了。 我他妈又怎么惹你了?!康乐鼻子一酸,不争气的眼泪在打转,敢掉!敢掉下来我他妈自挖双目! 折腾多了,康乐也学乖了,不敢走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厥过去。捂着胸口暗下决心,回去老子就锻炼!跑步游泳羽毛球,天天轮着来! 路过一家酒吧,有国际友人坐在外边藤椅上喝啤酒,见康乐光着脚丫子,眼里含情带水的,笑着冲他勾手指头,一个劲嚷嚷“prettyboy,comehere”。 康乐咽了咽唾沫,把头埋得老底,脚下打滑,凌波微步溜走了。 回到大本营,那王八蛋啥事没发生似的坐大厅烤火,旁边挨着几个别间房的客人,正聊到兴头,其中一个拍着大腿直乐,王八蛋也跟着乐,没露牙,火光熠熠,照得脸蛋通红。 见康乐进来,王八蛋抬头看了一眼,脸色讪讪,动了动嘴唇,又低下头盯着炭盆几乎要把盆地戳穿。 康乐站在门口深吸口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当我空气是不?!好,好,我他妈当你是个屁!!! “康乐!你鞋哪儿去了?!”男主人一回头,看见崽子脚趾叩地板上,这话惊醒了一个人,靳思危猛地抬头,这回脸上不光讪讪,跟谁扇了他两巴掌似的,眼珠子冒火。 康乐一看,立马明白了,当时还纳闷,两块钱的草鞋都有人偷,原来是这么丢的啊…… “让狗叼走了,嘿嘿嘿,”康乐笑得咬牙切齿,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跟着凑热闹, “刚聊什么呢?看你们乐的,” “问老李啊,有人跟他告白,追这儿了都,哈哈哈,”之前拍大腿那人一听,又乐了,带着几分揶揄在老李脸上扫来扫去,弄得当事人一脸囧样,无奈又无辜,脸憋得跟茄子似的。 老李本名李衍,N市心理医生,三十出头,成熟稳重,不像三十的人,倒像四十的。就是那种让人看着就想欺负,伸手就想把他脸当面团揉的类型。 知道一特大号成年版天线宝宝啥样么,目指老李。再加上职业因素,老李天生就是一知心叔叔,甭管大事小事私事公事,有了不开心的事,就找老李诉去,且不说他给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舒经活络,就是专心致志在哪儿听你唠的神态,都能让你觉得特窝心。 于是自打第一天见面,大伙就自来熟了。别人叫他老李,康乐和靳思危也跟着叫老李,天线宝宝一点儿不生气,乐呵呵的说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得了。 “谁啊?!咱家老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拐走!!!”康乐说着,一爪子扑过去,挽住老李的胳膊,他挺喜欢这位知心叔叔,不对,知心哥哥,忘了老李三字出头的…… “去去,小孩别跟着瞎闹,”许沁然虎着脸拍了一巴掌康乐脑袋,装模作样的嚷嚷,眼底是藏不住的偷笑,据说这人深藏不露,至今套不出他是干啥的,只知道年方二十九,啥都不爱,就爱买车,而且吧,车不是用来开的,是用来撞的,报废4,5辆了都。 “我十九了!翻过年去就二十!”康乐愤愤, “……嫩黄瓜,”许沁然就爱拿康乐逗闷子,要搁平时,靳思危准跳出来跟崽子站同一战线,一起攻击沁然叔叔,可这会,盟友盯着火苗,正神游呢, “老李,到底是谁?你喜欢人家么?”康乐懒得跟老黄瓜较劲,扭头追问知心哥哥, “…乐啊,你别逼我了行么,”老李十分无奈,仰头看了看天,怨妇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他妈到底喜欢我哪儿啊?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么!!!” 难得见心理医生如此失控,好奇宝宝的心思全给捣鼓出来了,正想死缠烂打穷追不舍,许沁然忽然凑到康乐耳边,低声说, “让一病人爱上了,男的,就搁旁边那家客栈蹲点呢,从N市追到这儿,人说天涯海角都追定了,” “……”康乐脑子嗡的一下,吐吐舌头,顿时同情起老李,拉着他的手重重握了握,表示深切慰问。 抬眼时,对面那屁人也刚好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倏地闪开,康乐苦笑,拿起火钳子扒拉扒拉炭,也神游了。 一时间,除了许沁然,其余四人全成了闷葫芦,男主人看了看表,起身拍拍屁股, “你们聊,我接我老婆去,”说完就走了。 余下两大老爷们两小老爷们互相干瞪眼,老李还在为他不幸的遭遇哀嚎,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像极了被人抢走干粮的老沙皮狗。 “要不咱们明天烧烤去?租个架子就成,”许沁然雄心勃勃, 靳思危和康乐同时看向他,又看看对方,谁也没搭腔,老李杵着下巴,幽幽道, “你把我烤了算了……” 许沁然撇嘴,就这点出息。被男人爱上还能要了你老命不成?!当然这话没敢说出口,不忍心在这位老好人已经颤颤巍巍的心上再抡一刀。 “你俩呢?年轻人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靳思危一翻白眼,这几天动的还少么?!就差过劳死了!不过,要说去野外烧烤,好像挺有意思的,天平有些摆动,下午的坚决稍稍动摇了。 “没空,”康乐呵呵的笑,笑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若有似无瞟过靳思危的脸,“我们明天走,” “走哪儿去?” “回家啊,太后太上皇还等着呢,”说起这个,康乐脸色一下变了,操,出来那么多天,都没给老妈打个电话,她还不得急死! “老黄瓜你电话借我用下,”手已经朝许沁然伸去,上下摸索,要不是崽子神色紧张,准挨一通蹂躏。 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康乐背对屋里的人,心跳个不停,该怎么解释?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尽管调皮,可还没调皮到几天几夜不回家,杳无音信的地步。 怎么一跟那屁人在一块儿,那些五讲四美敬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全他妈见鬼去了,这回更好,连爹妈都给忘了。 靳思危看着崽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知道他去给家里人打电话,知道他这几天尽顾着陪自己瞎疯,什么正事没干。知道这两年来,原本成绩优秀的康乐每次考试总在倒数前十的行列。知道因为自己满肚子坏水,硬是拖着他逃了一节又一节课。知道那次学生会选举,虽然有乔羽在背后作梗,可说辞却是康乐和品行差的学生走得太近,那个给他抹黑的人,自然是自己。 他靳思危不怕被人瞧不起,说他败家子也好,扶不起的阿斗也好,他不在乎。从小在别人一口一个少爷的冷嘲热讽里走过来。谁都知道他靳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见了老虎都敢扑上去咬两口,可又有谁知道,在最初,靳思危还是个屁大的孩子,谁往死里揍他,那些个子比他高的,看他爸赚了钱眼红的,说他爸在外边找小老婆的。 从小母亲身子就不好,生完自己那会儿更是落下病,天一冷就咳嗽,长年累月躺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当时父亲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没钱没权,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和他们单位唯一一个大学学历的知识分子身份,愣是越爬越高。 人一有钱,就招人嫉恨,街坊邻里的老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他爸贪污,是社会的蛀虫。靳思危不懂什么是贪污,可他知道啥是蛀虫。当时就跟人闹腾上,张嘴给人手背留了两排牙印。 自打那次以后,那条胡同里,再没人跟他玩。每天放学回家刚进小巷准挨一顿胖揍,脸揍肿了,鼻梁骨揍断了,牙揍掉了,他吐口血沫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从不跟老爸告状。等着,等老子长大揍不死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 后来真的长大了,靳思危憋了多年的小火炉子也爆发了。 他开始知道,官场是个大染缸,白的进去,要么淹死在里边,要么黑的出来。他没怪他爹,知道老爷子不容易,至于找小老婆那事,靳思危当那群人放屁,他爹什么样当儿子的还能不知道?!老妈后来病得拉屎撒尿都不能自理,常常刚换上的床单没过一会儿又脏了,他爹二话不说,亲手洗干净再给换上,从没抱怨过一句。那时候,他家已经挺有钱了,在市郊买了后来那栋豪宅,可老妈不愿搬,她念旧。他爹愣是这么天天伺候着,直到十岁那年,才带着老妈的骨灰离开那套旧房子。 有些东西不需要做给别人看,就像老爸对老妈的爱。有些东西却是被逼出来,不得不做给别人看,就像他风风火火的少年时代。 如果可以,他只想要一个不算富裕的三口之家,健健康康,其乐融融。偶尔吃顿排骨都能乐上半天,老爸会因为自己调皮狠狠朝屁股蛋上抽几巴掌,而不是大半月见不着面,见面不到两小时又给电话招呼走了。 有时候挺心疼老爸的,想说几句贴心的话,让他好好休息,可这样的话,靳思危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没人教他,想关心一个人,该怎么做。想照顾一个人,该怎么做。想保护一个人,该怎么做。想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做。 他只会凭着本能靠近,对人大呼小叫,龇牙咧嘴,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康乐大概是第一个不带任何私心肯和他在一块儿的人,可这个人,如今却被自己弄得满身脏水。 第二十八章 康乐打完电话回屋时,靳思危已经不见了,老李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影,就剩许沁然一人在那杵着,两眼睛狐狸似的盯着火苗滴溜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鬼点子。 冰凉的触感从脚心传来,才想起自己一直没穿鞋,脚底板黑的,像两块煤球。身后冷风一吹,两清鼻涕立马飞流直下三千尺,用手背抹了抹,我还就返璞归真到底了!最后一晚,再不放纵,更待何时?! 风风火火的窜到许沁然边上,踢开木头板凳,一屁股坐地上,顺手拿起老板的长烟杆,学着人样子狠狠吸了一口,那劲叫一个大,满嘴的黑烟,跟嚼了一把花椒似的,麻得舌头直抽抽,边咳嗽边从鼻腔里冒了出来,眼泪给辣得哗哗直流, “你个屁孩子,没事抽什么烟!”许沁然一爪子夺过他的烟杆,又重重往他头上一敲,这下彻底把康乐给惹怒了, “我头受过伤!敲坏你负责!!!” 许沁然一听,显然愣住了,原本嬉笑的眼睛忽然黯了一下,没过三秒,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狐狸招牌微笑,向上扬起的嘴角弧度很优美,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 “跟你那小流氓斗气呢吧?从刚刚见面两人就一副死人脸,” “谁说我气了?!跟他斗气犯得着么!我那是急的,都一礼拜没跟家里通报行踪,能不急么,”康乐裹着残留的泪花翻白眼, “噢?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儿都不想家呢?” “要有火箭我他吗现在就飞回去!”刚说完又是一个爆栗, “别你吗他吗的,就不会学点好?”沁然叔叔放下烟杆,语重心长的看着康乐,“有什么心思也得藏着点,别喜怒哀乐都挂脸上,傻不愣登,” “我有什么心思……”康乐闷闷的低下头,使劲搓他那黑脚丫,多年来受的良好教育全还给祖宗了,那副尊容,整个一乡下的狗娃, “你谈过恋爱没?”许沁然隐隐含笑,笑得含情脉脉,眼珠子转啊转的,快把康乐魂给勾了, “老黄瓜你想干嘛,”往后挪了一下, “我对嫩黄瓜没兴趣,”老黄瓜皮笑肉不笑,背后再飘几缕青烟那就是太上老君下凡,“你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么?” “怎么?你还是童子鸡?上我这缅怀青春期的冲动了?”康乐不屑地看着他,谁没恋爱过啊,我十四岁就恋了!天天骑自行车带着姑娘到处瞎窜,还让小区保安给告了次黑状,回去没少挨老爸批斗, “NONO,我说的不是青春期瞎显摆那种,再说你也过了青春期了吧,就是那种特喜欢特喜欢一个人,见不着他就跟猫爪子挠心似的难受,闹了别扭明明想上去踹他几脚却愣是狠不了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跟他粘一块,好的坏的都想跟他分享,自己可以揍他骂他,可要是谁敢碰他一手指头准跟人拼命那种,有过没?” “……老黄瓜,你怎么比老李还能唠?说那么多我哪儿记得住,”康乐慢悠悠起身,脚底的黑泥被他搓得差不多了,露出几块白肉, “您老继续琢磨少年维特的烦恼哈,我睡了,” 说完迈开蹄子就朝楼上走,刚到拐角处,老黄瓜突然吼了一嗓子, “回去好好照照镜子!就你现在那样的!该出手时就出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康乐想搬起阳台上的花盆给他脑袋一下,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推开房门,黑乎乎的,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个人,背对自己,身子蜷着,平日牛高马大一人此刻却像个在外边玩累了找不到家的小孩。 “喂,”康乐站了一会儿,腆着脸主动跟他说话,给你台阶就赶紧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打持久战你还不是我对手,看谁沉得住气! 黑影一动不动,睡着了似的,可康乐知道,他醒着,对这人的第六感一向没出过啥错。 “……喂,你看我哪不顺眼总得有个理由吧!从医院回来就阴阳怪气的,把我鞋给穿跑了还没跟你算账,这倒好,一来就热脸贴冷屁股,”最后一次,牛脾气还没撒完恕不奉陪! 黑影转过身,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妈没说你什么?” 康乐愣了一下,笑起来,“没,以前从没撒过慌,这次她也没怀疑,知道我挺安全的就放心了,” “康乐,”黑影忽然坐起身,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空气凝固了,康乐嘴角抽了一下,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厉害,连着脖子那儿都突突乱蹦。 “你也不知道吧?”黑影自嘲的笑了笑,话里带着几分懊恼,抬起右手猛地一拳,木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康乐以为砸裂了, “我觉得咱俩距离挺大的,你要不跟我在一块儿绝对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这两年跟着我瞎闹什么也没学到吧?你爸你妈对你期望那么大,我当初不该死活赖着你,真的,我从小干的那些破事还没后悔过,除了招惹你,” “你什么意思?”康乐死攥着拳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王八蛋要甩开他了, “咱散了吧,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前面有大好前程等着你,别跟我一块儿混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靠吃我爸那点老本混日子,没出息惯了,”最后一句靳思危顿了很久,那句话像一记拳头,往死里打在心上,可这是事实,一直以来他拼命麻醉自己的事实。 “你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没关系,”康乐苦笑,还好这笑没人看到,跟哭似的,“要是你觉得跟我在一块儿烦了,直说就行,不用弄得这么悲情,你没欠我什么,以后我也不缠着你了,回去咱们就散伙,我也觉得咱俩在一块儿不合适,多耽误各自的私生活啊,那么多美女放着不追,真是瞎了狗眼了,靳少爷的生活就该活色生香,有滋有味,我呢,冲老爸的目标奔去吧,放纵一时可以,不能放纵一世,这算是说好了啊,” 靳思危没应,雕塑似的,康乐深吸口气,朝卫生间走, “这脚黑的,趁有热水赶紧洗洗……” 关上门,打开淋浴喷头,康乐猛的蹲地上,捂着脸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谁说云南四季如春,全他吗屁话!靳思危死死掐着手心,不长的指甲都快扣下两块肉了,外面有篝火晚会,火光照亮了狭长古朴的街道,热气悠悠往上窜,靳思危却觉得自己掉冰窟窿了。 “李衍我爱你!!!” 不知哪个半夜发情的大老爷们在楼下嚎了一嗓子,接着就听到二楼房里传出搬东西的动静,啊的一声惨叫,和着瓷片噼里啪啦摔碎的声音,跟杀猪似的,那人还不死心,消停了几分钟,继续一字一句嚎, “打死我也爱你!!!还有花盆没,照这儿砸,来啊!砸不死我就跟你耗上了!” 又是哐啷一阵响,不知老李这回扔什么下去,可以肯定的是,命中目标了。没过一会儿就听到120的喇叭嚎叫而来,然后是一通能把楼道跺穿的无影脚往楼下窜,听那脚步声就知道,主人失心疯了。 靳思危听着一连串动静,像给几万伏的电击中了似的,从里到外焦得彻底。 想起康乐刚才冰冷成灰的眼神,心底的火山又蠢蠢欲动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从胃里翻滚着涌上来,沿着每一滴血液,冲到头顶。 想不明白就别想!我他吗蠢到家了!自个儿发神经非把屎盆子往康乐身上扣,他要是觉得委屈早可以走,何必跟自己这堆臭狗屎混一个窝里,欺负自家兄弟算什么爷们! “康乐,” 理顺了思路,靳思危过去敲门,他反悔了,什么散不散伙的,谁他吗敢散!要是康乐不搭理自己,豁出脸皮也得给他劝回来。他承认,他离不开康乐,而康乐,也不想就这么离开自己。这都看不出来,他就是傻子,什么亲情爱情友情,管他是什么。 “康乐,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靳小爷放低了姿态,手刚要往上敲,门开了。 正酝酿怎么开口,崽子哇的一声扑了上来,抱住靳思危跟在殡仪馆送葬似的嚎得昏天黑地, “不散伙!不散伙!不散伙!!!” 憋了一肚子的话全灰飞烟灭了,靳思危搂紧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嚼, “以后有福同享,有难我当,再不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是踏上了回程。 靳思危信誓旦旦的说想来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这几天。康乐一听,非要留个纪念,等下次故地重游找出来一看那多亲切,转了一圈,最后盯上客栈留言薄了,翻开本子挥笔洒墨,靳思危凑上去看,被他一推,神经兮兮的说这是秘密。 跟客栈几位告了别,许沁然靠着木楼梯看戏似的盯着他俩,临了还冲康乐竖起大拇指。康乐扭开头,假装没看到。 “老李呢?”靳思危问,昨晚那通折腾估计这镇上都传遍了,好么,就算跟他告白的是一男的,也不能随随便便开人瓢吧,于是有点担心老李的去向,保不齐那老实人已经在拘留所蹲了一夜, “谁知道,清早回来在厨房折腾半天,还偷了一块我刚买的排骨,提着保温桶跑了,加上昨晚被他摔碎的两盆兰花,这帐得慢慢算,” 男主人话刚说完,曹操就到了,不知他是给太阳晒的还是折腾一夜累的,白面馒头似的脸上愣是飘起两片红云, “老李你可舍得回来送我们了,排骨呢,拿去喂哪只狗了……”康乐眯着眼睛贼兮兮的窜过去,盯着老李老实巴交的肉脸,毫不客气伸出手,刚想给他留下一段最后的回忆,外边一道寒光闪过,跟剑气似的把康乐劈得渣都不剩。 一半大小伙,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半大小木乃伊。看那身子骨年纪应该不小,可脸蛋偏偏长得秀气,两眼珠乌突突的,睫毛还老长,整个一BABYFACE。就是脑袋砢碜点,也不知道裹了多少层纱布,上边再插几根草,那就是一菠萝。 “衍,他是谁?”菠萝冲上前来,指着康乐,崽子罪恶的双手还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还衍呢,差点没把隔夜饭给恶心出来, 听出他嘴里的火药味,靳思危不干了,几步过去挡康乐前边,眼睛呲呲冒火。对方也不示弱,扬起高傲却略带残缺的头颅,反瞪回去,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用眼睛放了十多秒冷箭, “小彦,别给我丢人啊!没事回去呆着!”白面馒头急了,平日的温吞水瞬间沸腾,气呼呼朝楼上冲。 菠萝小彦的火就这么跐溜一声,灭了,小绵羊似的屁颠颠去追老李。 夜路走多了准得遇到鬼,世上的事,还真不能说得太绝对了,都说一物降一物,这话真真的。天线宝宝似的老李,遇到地雷小彦,性情大变,那地雷也好不到哪儿去,瞬间降格为蔫炮。 康乐不是傻子,这点门道都看不出那他白活了。 如果说之前乔羽和肖衡之间细微的举动触碰到自己心里那根敏感的弦,邱品凡一副老子的生活老子做主的豪放风格无疑狠狠往那根弦上弹了一下,而现在,古朴小镇一桩惊天动地的男男告白事件直接把弦拧成麻花。 目光死死盯着挡在眼前的人,心脏扑通一声,完了,掉坑里了。 “康乐?你又饿了?”靳思危扭头一看,被崽子的眼神吓一跳, “啊?”猛一眨眼,赶紧把飞走的魂抓回来, “两眼珠子怎么跟狼似的,没吃饱么,一会儿的飞机可是短程,不提供食物,要不再回去吃点?”靳思危哪知道,康乐是饿了,可对象似乎是自己。 “没…没事,走吧,” 崽子低着头绕过靳思危,跨出门槛,抬头看了一眼湛蓝无垠的天,大片深邃的蓝,像块宝石,那种自由感,让人抑制不住想张开双手去拥抱,抛开所有束缚,狠狠拥抱。 “还会回来的,”靳思危看出康乐眼底的眷恋,走到他身边,轮廓分明的脸上被朝阳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嘴角微微翘起,笑容灼热眼眶。 康乐回头,视线停留在这个人鼻尖的光晕上,一圈一圈,在心底泛起细小波纹。 当飞机飞过香格里拉上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梅里雪山,大片大片翠绿的草甸,矮小古朴的民居。那些雄浑壮丽的山川和神仙般的日子正在离自己远去,有些不乐意的撇撇嘴,脑袋不由自主往旁边倒。 靳思危正喝着果汁,这么不轻不重的一下,差点喷出来,急脾气刚要发作,就见康乐撑着眼皮动了动,还是闭上了。 看得出他不大愿意走,其实昨晚在康乐睡着后,他想找女主人把票给退了,可一想到康妈妈想儿子的场景,再加上自己保证过,绝不做崽子未来康庄大道上的绊脚石,一狠心,把这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肩上的人发出轻微的鼻息,靳思危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眼。 从家里出发时两人已经决定,去的时候坐汽车,可以欣赏沿途风景,回程改飞机,从空中领略大好河山。不管哪种交通工具,都得由昆明中转。于是,一小时后,俩人到达中转站机场。 飞机降落时,康乐还在梦里神游,直到靳思危掐着他的脸甩了好几圈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干嘛?” “到昆明了,”靳思危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自从头一晚崽子那一通鼻涕眼泪嚎的,平时大螃蟹横着走的架势顿时烟消云散,声音放低了一个八度,总算跟英国绅士沾点儿边, “这么快!!!”康乐觉得自己刚闭上眼,怎么嗖的一下就到了?!耷拉着脑袋不甘不愿的跟着乘客下机。 两人到桥香园打算尝尝传说中的正宗过桥米线,服务员刚把汤端上来,崽子渴得不行,看着没热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紧接着嗷的一声惨叫,差点没把他舌头烫熟。靳思危在对面死低着头,假装不认识这人,哪儿来的啊……小朋友都懂的常识,他偏偏跟弱智似的,过桥米线就那汤出名,烫得出名,傻不愣登。 鄙视归鄙视,看崽子红着眼睛嗷嗷直叫那劲,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跟人要了碗凉水,赶紧递过去,缓了半天才见他好受点。大概原本心情就不大好,再给这一烫,那小样更是委屈得不忍苛责。 靳思危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到门口超市买了块巧克力,跟哄儿子似的掰了一小块塞康乐嘴里, “别难受了,舌头还疼么?” “不疼,”崽子眼泪汪汪,“肿了,麻了,废了……” “哪儿呢,我看看,”靳思危凑过去盯着舌尖,红得跟樱桃似的,赶紧安慰,“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崽子不甘心,逮着机会就往上贴,舌尖愣是转来转去,跟小蛇似的在靳思危眼前蠕动,惹得旁边几桌叔叔阿姨大叔大婶纷纷朝这俩人投来怪异的目光,看动物园发情大猩猩似的,既猥琐又热烈。 靳思危脸唰的一下,红个彻底,抓起康乐的手就往外拽,这顿饭算是吃不下去了。 第三十章 两人没心情逛街,直接回了酒店。康乐一脸闷闷不乐,抱着枕头倒床上挺尸。靳思危过去踢踢他脚, “脱鞋啊,别把床单弄脏了,” “……要脱你脱,”声音老大不情愿,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没手啊你?!” “我现在是一残疾人,” “哪儿残了?你倒是说说,” “舌头,” “……” “烦死了!”康乐翻身坐起,手一挥,枕头滑个弧线,落在地板上。靳思危看他那别扭劲,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可憋不住想逗逗他,凑过去火上浇油, “怎么?生理期?哥给你买点儿药去,千金片呢还是痛经宝颗粒?” “……”康乐气急,半天缓不过劲,脸色由红转紫,冲靳思危吼,“买耗子药去吧!!!” “别啊,拿耗子药自杀说出去多丢人,” “我他吗拿耗子药杀你!”康乐两眼冒火,冲进卫生间,狠狠关上门。坐马桶上低着头,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两字,完了。 房间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靳思危让康乐一通吼,也有些恼,自己没做错什么吧,怎么了这是。想康乐脸皮薄,就让让他吧,过去敲门,好么,半天不理。 “康乐,你行了啊!舌头烫了是我让你烫的吗?!别没完没了了,”平时发火那都有理由,可这次完全没自个儿事,饶是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这么闹,何况靳思危从来不是一好脾气的人, “你开不开门,掉进去了?!”靳思危用膝盖顶了几下,看来崽子是铁了心的跟自己横,愣是不出声, “行,你呆着吧,我走了,”说完,一声巨响,靳思危摔门而去。 康乐这下才打开一门缝,伸出脑袋看,狠啊你,说走就走。回床上躺倒,攥着遥控器从头到尾按了不知道多少遍,迷迷糊糊有点困,脑袋一歪,睡着了。 再醒来,外边已经华灯初上,住的楼层高,只看到天空被一片黑暗严严实实包裹住。十点整,那厮跑哪儿醉生梦死去了,现在还不回来!不是丢了吧……康乐摇头,立马排除,靳思危什么都差,可记性最好,再说就他那脾气,用不着担心被人欺负。 正琢磨着,门开了,康乐头一歪,装死。让你跑,有本事别回来,想让我张口?免谈! “哟,气还没消呐?”靳思危颠颠的进来,眼里透着狼光,小样,让你装,打开手里的袋子,一股热气扑上来, “真香!”小爷坐康乐床边,拿起一只鸡翅直晃悠,“咳,既然睡着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往嘴里送,谁知飞来一人爪,愣是给夺走了, “不装啦?”看康乐饿鬼投胎似的样子,靳思危挑着眉乐, “装什么啊,跟你还用得着装么,”康乐也嘿嘿傻笑,见好就收,没辙,吃人嘴软,饿一天了,吃饱了再跟他横。 靳思危也不知从哪儿变戏法变出四罐啤酒,打开一罐,递给康乐,顺手把粘他嘴边一圈辣椒粉抹了,动作暧昧至极。 这一抹不要紧,康乐脸立马红得像辣椒,被烫残了的舌头尖呲呲冒火,口中的分泌物一下子涌上舌苔。接过啤酒,康乐仰起头猛灌,喉结跟着上下滑动,溢出的淡黄色液体顺着脖颈流了下来,浸湿胸口,晶莹剔透。一罐下肚后,眼睛似乎蒙了一层雾气,整个人跟刚洗完澡似的。 “靳思危,”头有些晕,眼前的人长出两个脑袋, “嗯?”两个脑袋眨了眨眼,脸怎么那么红呢?像个大苹果,洗干净了的…苹果,想狠狠咬一口。 “那晚你是不是想亲我……啊?是吧…”崽子往前挪动身子,手一松,鸡翅掉地上,油乎乎的嘴越撅越长, “你早就…早就想亲我了吧,别以为我看…不出…” 靳思危懵了,瞅着他那一脸饿狼状,赶紧拿出纸巾塞过去, “康乐你醉了吧?” “醉?个屁…你就等着我醉,想亲我,是不?嘿嘿,” “……” “想不想?嗯……” “……”靳思危退到角落,整个一遇到大流氓的小媳妇,脸红得通透,胸腔剧烈起伏,浓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完了完了,弟弟又立正了。 “康乐?”试探着叫了一句,扑哧一声,两片热腾腾的嘴唇贴了上来,毫无章法,一阵乱窜,裹着厚厚的油腻味,跟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似的猛冲,粗暴又带着几分稚嫩,搅得心脏也跟着波涛汹涌。 靳思危彻底懵了,全凭本能抱住眼前的人,抓紧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带着酒气的鼻息喷在脸上,让人醉得彻底。 “唔……”舌头终于撬开唇齿,气势汹汹的占领高地一通扫射,晶莹的液体顺着唇角溢出,暧昧又□,争斗进入白热化,彼此都已乱了呼吸,勉强喘出的气也化作浅浅低吟,这样的呢喃比催情药更具杀伤力。 衣服还未褪尽,青涩的指尖已经跌跌撞撞握住了对方温热的东西,脉搏在掌心突突跳动,电光火石间,连同心底深藏的火种也在瞬间点燃。 压抑了太久,等待了太久,在炽热的液体喷薄而出那一刻,才恍然,原来路就在那里,拨开草丛就能看到。 为什么一直一直不肯承认呢? “我喜欢你……” 喜欢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或许是你那颗耀眼的黄毛,或许是在你身边享受风驰电掣的时刻,或许是你冲我大呼小叫的样子,或许是你蹲在家门口等我回去的脆弱,或许是你替我包扎伤口时的认真,或许是你掰开小笼包把蘑菇馅留给我时的傻气,或许是你冒着大雨在高原上狂奔只为找到我的执着…… “康乐,”靳思危的呼吸很轻,余兴还残留在脸上,滚烫的肌肤与身上的人亲密无间,下一秒说出的话却让空气凝固,认真,不带一丝玩笑, “你醉没醉?” 康乐僵住,动了几下睫毛,有水汽晕开,在心脏崩塌的瞬间倒下,口中喃喃, “许淼,我喜欢你……” 我们都看到了路,却都假装那是幻觉。因为知道不好走,所以选择退缩。胆小鬼胆小鬼,有个声音在怪叫,后来才知道,那个声音叫时间。 他强行拖着我们往前走,却不告诉哪条路对,哪条路错。于是我们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生怕有朝一日掉入深渊,万劫不复。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只会用微笑来掩盖哀伤。我们愤恨自己的懦弱,却用谎言当盾牌,挡掉所有不可预知的伤害。 于是那场火,就归结为酒精惹的祸吧。 第三十一章 回程的路上,两人沉默到底。 康乐打开门,没人,回到房间,裹紧被子,跌进梦里睡得昏天黑地。 康妈见儿子回家,终于松了口气,动作轻柔的帮康乐盖好被子,头发长了,黑了,瘦了。眼底涌起几分宠溺,轻轻阖上门,去厨房削水果。 精英爸到家已经过了七点,刚进门就嗅出混小子的味道,顿时悲喜交加,奈何父亲的威严不能丢,虎着脸推开房门, “还知道回来,” “……爸?”熟悉的声音响起,康乐翻了个身,原来不是梦, “起来吃饭,”备好的说辞在看到儿子疲惫的脸时全吞回肚里,“你妈做了红烧肉,” 康乐揉揉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离别一刻,靳思危笑着撸了撸鼻子, “许淼其实也挺好看的,你还不知道吧,她是许丹丹的表妹,嘿,还真是哥俩好,一人一个,” 康乐抿着嘴,半天不出声,心说,靳思危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眼角却随那抹笑容悄悄湿润。 想起许丹丹让自己进学生会那天,她说靳思危因为我把那男的弄走了,现在我把你弄进学生会,就当还你挡酒瓶的情,我喜欢他,我会正大光明的喜欢他。 还能说什么?不许?不让你们好?可你康乐凭什么啊,在他身边,你永远只能正大光明的做他兄弟,只能是兄弟! “妈!我还饿!”康乐嚼着满嘴饭嘟囔,康妈乐呵呵的接过碗,赶紧盛满, “爸,下学期我就进学生会了,争取早日混个会长当哈~~” 精英爸笑着点头,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就这样吧,就这样。有些东西咱没能力玩,更玩不起,就当年少轻狂不小心走的弯路。此刻康乐无比清醒,认清前方大好形势,祖国一派和谐欣欣向荣,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呢,得,原路返回! 九月,新的学期吹响号角,康乐荣升大三,正式踏上油条之路。褪去初来的青涩与懵懂,开始在学弟学妹面前充前辈,别说,这感觉还真不错。 往校门口一站,白衬衫在阳光下散发耀眼的光彩,漫画里春风和煦英姿勃发的学长形象立马在康乐身上得到充分体现。惹得一个个刚踏进大学校门的妹妹们脸泛桃花,异常荡漾。 “同学,请问女生二幢在哪?” 正迎着阳光大摆POSE的康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腿一软,差点没跌地上, “是你?!” “是你?!” 康乐嘴角抽抽,想找个洞钻进去。眼前这位不就是去香格里拉路上为了一袋话梅把人给骂了的美女么,世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拥挤?!六十亿分之一的概率愣是让自己给遇到了。 “呵,你也是这学校的?”美女开口了,话里刮起阵阵阴风,估计是一记仇的主,也是,人家长得不赖,再说女士本来就有优先权,谁想康崽子当那么多人面一通吼,是个女的都挂不住面子,冤家路窄啊路窄…… “啊,是,那啥,我还有点事,走先,”说完正准备溜,学生会副会长一把揪住康乐衣领, “康乐,迎新接待工作得到十点,这才过了十分钟就想走?你是学生会的一员,又是大三的老同学,理应做好模范带头作用,[奇+书+网]如果谁都像你这样虎头蛇尾,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怎么让同学们信服,怎么让校领导……” “停,”康乐抬手打断,这哥们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大点,唠叨点,嗯,比祥林嫂还高一个段数,随便一件事他老人家愣是能把你这思想觉悟贬到反党反人民的地步, “请问同学您需要什么帮助?”硬着头皮对上美女波光荡漾且略带杀气的眼睛,康乐一脸不耐烦,上次就是我骂你了,怎么地吧,要杀要剐,随意, “那有劳学长替我把行李送到寝室,行么?”美女微微一笑,说着行李箱已经进行了迅速而友好的交接,等康乐回过神,人甩甩飘逸的长发,留下一缕倩影,临了还回头冲他笑, “女生二幢603,蒋纤云,我一会儿就去,” 康乐黑线,那可是六楼,据目测,这箱子起码得有二十公斤,提了一下,他娘的,你放炸弹在里边了吧?! 毫不犹豫拨通电话,兄弟是啥?就是遇到困难第一个赶来帮你的人。虽说一个假期没联系,一来就让人帮忙有点那啥,可除了他,还真想不到能向别的谁求助。边打电话边暗暗下决心,康乐,今后一定要独立! “喂,”通了,背景声音吵吵嚷嚷,“谁啊?!喂!喂……” 康乐恍了会儿神,赶紧回答, “是我,你在哪呢?” “谁啊?大声点儿我听不见,等等,”咔哒电话挂了。 行,合起伙欺负我是不?康乐一咬牙,老子现在就独立!提着箱子大踏步前进,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冲康乐指指点点,捂嘴乐的捂嘴乐,龇牙笑的龇牙笑,好不热闹。 看屁看,没见过长这么王子的学生会准会长么? “你傻啊?!”冷不丁一个爆栗,靳思危气喘吁吁追上来,潇洒地一抹汗,笑起来,“这箱子不会拖着走么,傻不愣登,” 说罢抢过箱子示范起来,这样,这样,这是左转,右转,看明白了没? 康乐死的心都有,妈的,不就一时忘了,至于这么大庭广众言传身教么,整得自己跟个智障儿童似的, “嗯,你比较专业,还是你操作吧,”康乐斜睨他,没事人一样往前走,只有自己知道,再不走心脏就快扑腾出来了。 “我说,这谁的箱子?你昨天在那儿呆一天都没见给谁帮过忙,今天倒学起雷锋来了,”靳思危走在康乐左边,大半阳光投射到他身上,光辉形象顿时乍现, “一妖女的,”康乐咬牙切齿,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女人,以后准嫁不出去啊嫁不出去,“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干活?”因为得接待新生,康乐提前一天到的学校,当然,除了爸妈,他谁也没告诉。 “呃……”靳思危低着头数小石子,有些不自在,“许丹丹说的,你们学生会成员必须提前到校,” “联系挺频繁的哈,”康乐扯着嘴角干笑, “也不是,就前天她让我去机场接她,那时候知道的,” “好上了?” “啊?” “当我没问,”康乐加快脚步,真想抽自己,没事那么八卦干嘛?!说了往回走,你倒是得走啊,别一见着人就迈不开步子,这点出息! “我没去,”靳思危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接着道,“我没去接她,” 没去?那你提前到校有病么?! “你这就不对了,既然要追人家,怎么能不多表现表现呢,逗女生开心这些法子不用我教你吧,” “我凭什么得去逗人开心?”明显有些怒了,没来由的,一听这话就怒了, “靳思危,你这样很不好,”康乐转身,脸上挂着微笑,笑的自然,不露痕迹,“当初要追许丹丹的是你吧,邀人做舞伴的也是你吧,撂下狠话要人前男友滚蛋的还是你吧,大老爷们追个妞就痛快点,何况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喜欢她,” 啪,箱子一声闷响,摔地上了。 “你他吗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她了?康乐,你没邀那水牛做舞伴?你没牵人小手?你没说你喜欢水牛?!” “谁喜欢水牛?”一声脆响,跟风铃似的,那叫一个悦耳,等看清发声来源就不觉得悦耳了,康乐拧眉,想说妹妹你怎么老神出鬼没的, “滚你吗的蛋,”靳思危扭头冲蒋纤云就是一嗓子,转身飞速离去,剩下两人一个脸红一个脸白,愣是半天没憋出句完整的话。 初秋的风啊,为啥跟冬天似的冷呢? “那个,”康乐悻悻的开口,这都造的什么孽哟,好端端一美人,没来由被骂了两回,只能默默祈祷您千万别留下什么阴影,真的,这世上的男人其实挺怜香惜玉的, “妹妹……”后面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康乐咽口唾沫,想遁地,美女的眼神忒吓人了, “谁他吗是你妹妹!”蒋纤云红着眼睛捂脸奔走。 一阵冷风吹过,康乐明白一个道理,狗急跳墙,美女急了,也是会骂人的。赶紧拾起一旁的箱子,追上去, “妹…美女!!!你的东西!” 第三十二章 老油条的日子并非想象中那般太平。起码,最近一段日子都不会是了。 由于J大的硬性规定,男女生不能互相串楼,以免发生带颜色的那啥有损社会安定团结和谐稳定的隐性事件,直接导致学生会准会长(他自己封的==)提着一粉红HELLOKITTY箱子在女生二幢楼下徘徊了半小时,磨破嘴皮子声泪俱下悲痛欲绝就差给人下跪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是一既没贼心也没半点儿贼胆的纯情五好青年,这都没能让尽职尽责的宿管大妈通关放行。 无奈,只能继续徘徊,跟头饿狼似的,惹得二楼几个女生站阳台上冲他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面颊飞红,春心荡漾。 这还没当上会长呢就把你们开心的,女生得矜持,懂不。康乐走到一旁花台边,摆了个特帅的造型,微微侧脸,露出完美的45°黄金角度,看吧看吧,最好能把六楼那小妞招出来。叫蒋什么来着,忘了…… 头轻轻一甩,有什么闪了一下,桃红色的,比那箱子的颜色深一些,定睛一看。得,有墙没,千万别拉,今天撞死在这一了百了倒干净了。 箱子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开了个缝,半边桃色胸罩露着羞怯的小脸四处张望,稍一用力就能成功现出全身。 靳思危!你他妈好好的摔什么箱子!!!!!!!! 果然,锁坏了,怎么弄都合不上。康乐没力气挣扎,哀怨的把那桃色小东西塞回去,终于明白大妈为啥不死活不让他进了,谁能让一猥琐男往女生寝室跑?! 正琢磨着趁没人注意一走了之,破箱子爱谁要谁要,爷不伺候了。身边忽然有人叫自己,很熟悉的声音,回过头,是张熟悉的脸,邱品凡。 “康乐,”脸上泛着笑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股邪魅,比以前更甚,“你在这儿干嘛?” “一新生的箱子,我给她送来,”康乐起身,有些纳闷,这人不是休学了么?说不出哪里不对,此刻的邱品凡和之前见过的绝对有变化,似乎更张扬跋扈了,如果说从前这人见到自己还透着几分友好的味道,现在看来,却变成虎视眈眈,不知是把自己当朋友还是敌人,总之很不舒服, “噢,那你继续,我先走了,”邱品凡一勾嘴角,猜不透是笑还是不屑,临了又认真的盯着康乐的眼睛,仿佛早已把他的心思洞穿, “还和靳思危在一块儿呢?” “嗯,啊?”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康乐茫然, “真好,”抿紧嘴唇,又微微张开,“不过我看上的东西,没人能抢走,” 脑子当机半分钟,这人什么意思,康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后涌起阵阵寒意。你看上什么了倒是说清楚啊! 把箱子往宿管大妈那儿一扔,五颜六色的衣物撒了一地,底上压着两台笔记本,丫卖电脑的吧?!洗面奶,隔离霜,洗头的,瓶瓶罐罐一堆,全他妈玻璃瓶! “您老要看着顺眼就让它这么放着,要不顺眼拾掇拾掇扔垃圾桶去吧,” 康乐转身,无视身后一群被他的淫威折服得花枝乱颤的小女生,留下一伟岸的背影定格在正午的烈日下。 搞定接待新生的工作,学生会又下发文件了,迎新晚会,校园歌手比赛,秋季画展,冬季运动会,圣诞狂欢,负责人清一色康乐,开学第二天这档期直接排到后年去! “不带这么看重我能力的,”康乐拿着节目表拧眉,旁边坐着许丹丹,笑容很是慈祥,要说校花就是校花,甭管她那笑容跟容嬷嬷有多么神似,感染力绝对一流,对面那排二把手三把手们不都拜倒在人石榴裙下了么,一桌的哈喇子, “康乐,虽然你刚进来,可也算是老前辈了,组织这些活动应该不太难吧,弄得好了学期末有加分,毕业推荐也能增光添彩不是?”许丹丹十指交握,笑不露齿,“负责人头衔可不是人人都能顶,” 康乐挺识相,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块馅饼为什么啪嗒一下砸自个儿脑袋上。许沁然叔叔当初怎么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许丹丹是想先用糖衣炮弹把自己炸死再上靳思危那儿邀功吧,姐姐您再急功近利也不能这么玩我啊。 “那我试试,”要玩是吧,死也拉个垫背的,靳思危你等着。 这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窝火。 具体来说,打从香格里拉回来这火就没泻过。 一种爪子挠心的焦灼感不时席卷全身,等人都散去,才慢慢走出会议室,倚着墙角蹲下。搞不懂自己究竟怎么了,想靠近却又拼命逃避,明明喜欢却又说不出口。无法预知的后果把心脏拧得透不过气,谁能告诉他,在如履薄冰的地方该怎么走? 靳思危这边也不怎么好过。报完道,偌大的教室一个人影都不剩,忙着整理寝室去了。 乔羽和肖衡一如既往粘一块儿,走到门口又扭头问, “这学期还到外边住么?”乔羽难得不阴阳怪气,可那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印象里似乎这厮只对肖衡一人收敛身上的刺, “嗯,”靳思危掏出支烟点上,深吸,吐气,对方一听这话,没说什么就走了,可靳思危觉得他怎么在笑呢,一种得逞的笑,当然那笑是冲肖衡去的。 烟雾从口中慢慢吐出,遮住了眼睛,却无法阻挡落日余晖。 那夜的燥热感如今还记得清楚,一看到那人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就起了反应。 不知不觉中,有东西在变化吧,可谁都不愿迈出第一步。 你挑我一下,我碰你几分,试探着,试探着,像两个沉迷于游戏的孩子,多少次想忽略规则,却始终没有勇气与整个世俗对抗。 因为不确定,所以犹豫着。若永远不拆穿,暧昧游戏便可以一直继续。 只要,只要你在身边。 “什么时候来的?”靳思危慢慢回过头,不用看也知道身后是谁,就是有感觉,属于那个人的特殊感觉, “刚到,”康乐背着手,挑了挑眉,对方撇撇嘴角,将烟摁灭,“这么晒着,热不热?”拖着僵硬的脚步走到他面前,抬手遮住阳光,回头却对上他更为刺眼的眸子, “热,可是喜欢,烧死也喜欢,”字字如火,灼烧肌肤, 康乐慌乱移开目光,咳嗽了几声,抬起头,轻轻笑开, “我陪你,” “真的?”靳思危的眼睛倏忽闪烁起来, “假的,你不知道我多宝贝这条命,” “呵,”有人的脑袋微微垂下,失望一闪而过, “靳思危,还记得你问过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么?”康乐一跃,坐到对面桌上,脚在空中摇晃, “希望有天我能说得清,不过到那时候,估计咱两得分开了,” “去哪?”话一出,说的人先笑起来,“康乐,这辈子我赖上你了,信么?” “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么?”康乐笑着扭头, “信不信?”一步步逼问, “……” 时光在那个傍晚的教室静止,答案,是否真的重要? 有的人一辈子说了无数个喜欢,究竟哪个真哪个假,连自己都分不清。有的人心里只藏了一个喜欢,却不能说出口,那是我们的秘密,是我们的保护伞,守护我们,直到强大。 第三十三章 迎新晚会和校园歌手大赛同期举行,大三大四的油条们对这些花样早玩腻了,没几个人报名参加。 为了顺利完成组织交待的任务,康乐只能动用强大的耐打击抗疲劳能力与某人进行拉锯战。 “你有完没完了?跟我旁边喋喋不休一个多小时,还让不让我睡觉……”靳思危闭着眼睛嘟囔,翻个身留他一后脑勺, “除了你,没人能救我了……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这块金子还没来得及发光就给灭了?靳思危,听我说完再睡行么,你丫睡一天了!!!起来!”崽子使出坚忍不拔的小强精神,跟这厮耗上了, “……关我什么事?让你负责,又不让我负责,那么多人怎么就赖上我了?!”靳思危使劲拽起被子捂住脑袋,胃疼,头疼,哪儿都疼, “咱俩不是铁么,真的,只要你参加,我保证那些小女生准跟着报名,求你了,”康乐用力拉开被子钻进去,踢踢他脚,捅捅他腰,惹得对方浑身战栗, “康乐!!!”靳思危顶着鸟窝头窜起来,冲他咆哮,“我去能干什么?!唱十八摸啊还是跳脱衣舞!!!那些女的爱去不去跟我有个屁相干,”一听崽子打算牺牲自己色相完成组织大业就气不打一处来, 康乐怔住,盯着他看了几秒,跳下床,把门摔得震天响。 有的人就属弹簧,你强他就弱,你弱他立马反弹。这算什么,克星啊还是屎坑?但凡跟这人有关的事,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也得乖乖办了,明知是坑也得第一个冲上前摇小旗欢呼着万岁往下跳,为嘛?见不得他难受呗。 靳思危揉了揉脸,翻身下床,屐拉着拖鞋负荆请罪去。 请罪的后果就是被康乐成功拿下。 靳思危看着报名表上的名字,烦躁的往后一扔,专心开车。康乐无视他的屎脸,过程如何波折艰辛暂且不论,结局完美就成。看着路边的绿化带,心情无比舒畅。闭上眼睛,脑里自动浮现宛如长龙的报名队伍。 “你怎么知道我会唱歌?”靳思危瞥了康乐一眼,从这次胡搅蛮缠的程度看来,崽子一定胸有成竹,料准了自己有登台的本事, “你爸说的,”康乐坦白,笑着凑过去,“他说你高中那会儿玩过乐队,主唱,对吧?” “兼吉他手,谢谢,” “知道你厉害,”笑容越发谄媚,“之前怎么不听你说过?这事多光荣啊,” 靳思危的唇角有些僵,停了半晌,才微微张口, “瞎玩有什么可光荣的,” “哟,这会儿倒谦虚上了,”康乐没注意到男人眼里的异样,如往常那般,享受耳边狂风呼啸而过, “我爸那嘴大的,怎么什么都跟你讲,”靳思危收敛起细不可闻的心思,调侃道,“早知道大一那会儿就带你上我家,也能让老爷子早高兴一年,” 和父亲闲聊这类事,在靳思危的记忆里,似乎从未有过。要么争吵,要么冷战,要么安静的吃一顿饭,那个男人和自己一样,倔强,从不肯先低头。 “靳思危,”康乐的声调忽然降了几分,有些小心翼翼,“你爸说,你还有个弟弟,” 空气在变冷,缓慢下来,让人窒息。 “你想说什么?”靳思危没再看他,因为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失态,一种近乎疯狂的失态, “他在哪儿?……还好么?”有声音在提醒自己,打住,别再问下去,话却脱口而出, 久久的沉默,靳思危眯起眼睛,仿佛在看前方的路,静静看去,却没有任何焦点。 “不知道,”沙哑的声音从喉咙艰难发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康乐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放在靳思危腿上,拍了拍。 靳思危出生第二年,靳妈妈又怀孕了,而这次,那个小家伙不太幸运,正赶上他老爸事业的关键期。计划生育,在当时作为国策虽被严格执行,却也有一部分漏网之鱼。当然那只对没什么声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塞点钱,事情就打发了。只要你别生个篮球足球队,悄悄偷生一个不算什么大问题。 可对靳家却没这么容易,靳爸爸是政府公务员,如果超生,所有成绩必定一票否决,也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将就此终结。 家庭前途与亲情血缘之间,只能择其一。 靳妈妈死活不肯堕胎,哭着求靳爸爸,那时候靳思危刚学会走路,过人的天赋也在当时显露出来,咿咿呀呀的抱着靳爸爸大腿,流着鼻涕叫了个爸字。 也不知是心疼年幼的孩子还是为整个家庭着想,后来,靳爸爸答应把靳妈妈送回老家,孩子生下就让人悄悄抱走。也因此,靳妈妈落下的病根年年更甚,最终没能撑到儿子念初中就离去了。 靳思危记忆里,母亲总是不愿和自己亲近,偶尔流露的温情中也掺杂着深深地愧疚,小时候他不懂背后的原因。直到高三那年,父亲才把一切告诉他。弟弟在哪儿,父亲却没说,只隐隐知道,似乎在辗转奔波的途中,走丢了。 这是靳思危心底无法解开的结,纵然对什么都无谓,那份被愧对了的亲情却像一抹阴影,徘徊在那里,久久散不去。 所以他抬起头,狂傲不羁,强迫自己不惧任何人,任何事,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胆量。证明有些东西是可以保护的,例如, “康乐,再睡我踹你了啊!”摇醒身边的人,靳思危甩他一白眼球,折腾一夜,这会儿知道困了。 校园歌手大赛如期举行,意外的是,某人口中的妖女也参加了。因为是新生,蒋纤云参加的是迎新晚会,跳了支芭蕾,惊艳全场。 许丹丹在台下拍拍康乐的背,好心提醒, “先把下巴合上行么?” “呃……”康乐使劲眨眼,捏着笔在纸上画圈, “悠着点,这可是公物,”眼看桌面几乎让康乐戳穿,许丹丹笑起来,为男人的见异思迁不平,“这么快就相中别人了,可亏了我表妹夜夜流泪到天明,” “姐姐,”康乐觉得冷,“您别刺激我了行么……” “难道不是?靳思危说你喜欢许淼,”许丹丹面露桃花看着台上的表演,声音不大,其他人都忙活后台布置,没注意到这俩闲人兼评委在探讨什么, “……他就这么跟你说的?”康乐胸闷,丫也太会撇清关系了吧,怎么说那晚也用爪子亲切交流了一番,这么快就把自己给卖了,薄情! “嗯,说有空聚聚,”许丹丹的眼里多了几分期盼,等着康乐点头, “行,日子你订吧,女士优先,”康乐如她愿,不如不行,耐不住让这么水灵的大眼睛往死里盯,表面风平浪静,背后暗流涌动,他估摸着自己要说个不字,这姐姐能用她手里那点权把自己玩死, 许丹丹回他一个暖暖的笑,转头看向蒋纤云的表演,手一挥,5。0。这分给的,啧啧……康乐带着几分歉疚,写下满分10。 轮到靳思危出场,这厮在校园歌手赛一路过关斩将,直冲前三名,冠军赛安排在迎新晚会,算是压轴。 看着一袭黑衣登场,灯光由明转暗,最后只剩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高脚凳,吉他,没有伴奏,没有开场白,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 指尖拨弄琴弦,舒缓,低沉。嘈杂的会场霎时没了声音,似乎所有人都凝神静气,等待台上的人演出。 侧脸在白光照射下愈显清冷寂寂,康乐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自己,明明置身一片黑暗中,却感觉与他的目光有了碰触,只轻轻一刹,他笑了。 心脏在那刻漏跳一拍。 歌声响起,不是之前表演过的重金属,摇滚,暴烈,撕心裂肺。只是浅浅唱着,一字一句,流入心底。 “醒来只有我一个人,分不清黄昏或清晨,空气微冷,有什么在流失慢慢降温,一颗心往下沉,毕竟只是太短的梦,彼此终于退回陌生……” 康乐没有察觉,黑暗的角落里,另一个人在看着他,眼里闪烁异样的光芒。 “你想我吗,会偶尔想我吗,是这样吗,飞扬的会落下,你爱我吗,如果诚实回答,可是爱也让人疲乏……” “你知道吗,我心快要溶化,是这样吗,压抑的会爆发,你爱我吗,爱我就懂我吗,告诉我善意的谎话,告诉我善意的谎话,好让我相信我不是……太傻…” 一曲终了,有人发出细微的掌声,有人安静的坐在原位,有人沉吟片刻,最终站起身,轰鸣的掌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康乐僵在那里,一瞬间,内脏似乎拧成一团,不停搅动,几乎让人溺死,动弹不得。 他不敢看台上的人,低着头慌乱离开会场,评分牌上空无一字。 第三十四章 靳思危怀抱吉他,看着那个人躲瘟疫似的从眼前逃离,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强忍把吉他摔了的冲动,起身鞠躬,微笑谢幕。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康乐的心,弄懂了那是什么。同时也清楚意识到那个人在害怕,他给了他机会,歌里唱的,一句句,全是机会……可他不要,逃了。 退到后台,扔下吉他,外面雷鸣般的掌声还在持续。靳思危倚着墙,低头想点一支烟,打火机也跟他斗气似的,啪啪摁了几下,愣是不着。不知第几下,拇指已经发麻,火星倏地窜起来,烟头忽明忽暗,深吸一口,把呛人的浓烟吞进肺里。 如果,如果再勇敢一点,我就可以为你抛下所有,康乐,为什么你不能再勇敢一点。 “靳思危,许丹丹说她在外边等你,”有人过来轻声说了一句,见他不说话,转身走了。平时虽没有过交集,对眼前这人的事迹却多少有些耳闻,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主,看那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先闪为妙。 靳思危没听到一般,坐在落满灰尘的地上,烟起烟灭,一支接一支,直到手里只剩个空盒,才起身拍拍灰。 皎洁的月亮投下浅亮的光芒,像水一样倾泻开来。闷热的城市,连夜里也被一层透不过气的热浪笼罩,浑身毛细孔都在叫嚣,想冲破桎梏的牢笼。 三三两两人群散去,路边小树林不时传出情侣嬉闹的浅笑声,靳思危拖着步子,没见到等他的人,便开始漫无目的闲逛。月桂已经盛放,甜腻的花香萦绕在鼻尖,烦躁情绪终于得到些许缓和。 下一秒,远处的情景却让自己大脑充血。 桂树下,康乐被谁用双手牢牢困住,看不清表情,动作却清晰无比,脸对脸,嘴对嘴,不是接吻是什么?! 若是个女的,靳思危会毫不犹豫掉头走开。可那比崽子高一截个头的人,分明是个雄性! 来不及思考,浑身力气一瞬间都集中在手上,此时拳头更能表达他心里的愤怒,几乎是扑过去,不由分说撂下一拳,对方被突如其来的一击打翻在地,精致的五官在月光下依旧散发不可掩盖的光彩,瞪大惊诧的眸子,在看清施暴者后,却流露出明显的快意。 “操!邱品凡你他妈疯了!!!”准确来说,靳思危也疯了,被对方得逞的表情逼疯,更被一旁错愕的康乐逼疯, 又是一拳,邱品凡没有躲,猛准狠,连带鼻血一起喷涌而出,只抬手随意拭去,目光越发玩味。 “你亲他?!你敢亲他!!!” 第三拳还未命中,就被对方用力挡住,邱品凡咳出口中的血,吐在地上,起身,反手一拳,力度丝毫不亚于刚刚遭受到的两拳。到底是体育系出身,不怒则已,一怒惊人,跟变身的黄金圣斗士似的,整个一天马流星拳外加满格爆发力。 “我凭什么不敢?”邱品凡收回手,盯着还未回过神的靳思危,冷哼,“你不敢的事,我统统敢,忘了告诉你,刚才那吻是他自愿的,” 靳思危懵了,愤怒的眼睛几欲喷出火焰,目光转向康乐,在看到他苍白的脸时,跌入冰窖。什么都不用问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若是以前,谁敢碰自己一分,崽子就是拼了命也会冲上去跟人横,绝不会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男女通吃,你厉害,”朝地上呸了一声,靳思危冷笑着走开,右脸已经麻木,估计得肿成包子,他妈就是一草包,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几个目睹这场暴力的路人匆匆走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得出结果了么?”邱品凡抹开脸上的血,忍不住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走到康乐面前,眼里邪光闪烁, “……”康乐斜睨他一眼,动了动嘴,还是没能发出声。 “要不再试一次?”说着脸已经凑上去,回应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邱品凡耳边嗡嗡叫着,眼底升腾起一股冲动,笑容更深了, “我不是同性恋,”康乐狠狠道,胸口抑制不住剧烈起伏, “行,这个问题解决了,那另一个呢?”邱品凡挑起唇角,眯着眼睛微微低头,与眼前的人平视, “他的心思刚那几拳也顺便试出来了吧,打算怎么做,” 见康乐不说话,邱品凡伸手悄悄环住他的背,往自己肩上揽, “他不敢说的我敢,他不敢做的,我敢,他不敢承认的,我也敢,要是你不信,明天我就去广播站告诉所有人,我邱品凡看上你了,” 怀里的人并未挣扎,耳鬓轻轻贴过去,温热的感觉几乎把自己融化, “康乐,给我个机会,好么?” “邱品凡,”康乐瓮声瓮气的开口,“因为是他,我宁愿他不敢,你懂么?” “呵,多好的借口,” “……松开,”康乐咬牙,后背爬上条蚯蚓,正往屁股那儿溜,“别蹬鼻子上脸啊,” “啧啧,刚谁让我亲他来着……”蚯蚓嘿嘿笑着,抹了油似的滑来滑去,“唉!好好的掐我干嘛!撒手!康乐!!!!!!!!!!” 最后狠狠一记追魂夺命踩,康乐撂开蹄子开溜。 有那么一个傻子,以为自己是同性恋,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他只是恋上一个男人,除了那个男人,其他一概不恋。 冲到超市买了瓶矿泉水,仰头咕嘟咕嘟漱口,果然不行,想起蚯蚓那条舌头就胃里翻滚。康乐松了口气,对着乌突突的天空笑出声。 回到家,已经做好被靳思危打包扔出来的准备。康乐对着门深呼吸几次,掏出钥匙。没人?打开玄关处的灯,地上赫然放着一双高跟鞋。 有一瞬,康乐想退出去,把房间留给里面的人,腿却鬼使神差迈了进去。卧室门紧闭,傻子都知道背后在上演什么激情好戏。嗓子有些干,接了杯水一饮而尽,明明在外边已经喝了一瓶,怎么还觉得口渴得厉害。 踱到沙发边坐下,康乐强迫自己放开心胸,你都跟个男的亲嘴了,还不让人泄泄火么?! 半晌,房门开了,出来的女生脸挂泪痕,似乎没注意到客厅里的活体雕塑,风一般冲出去穿上鞋子跑了,门都没来得及关,阵阵穿堂风吹过,气氛有些诡异。 更为诡异的是靳思危的脸,跟吃了五味散似的,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康乐一秒一个脸色。 “笑个屁,”靳思危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方式对待眼前这傻不愣登的呆瓜,看他一个劲傻笑的样子,真想上去抽两巴掌, “康乐,滚出去,”还他妈傻笑呢! “……我不是同性恋,”我就恋你,康乐一个小狼狗扑食,把靳思危扑倒在地, “靠,你吃错药了吧?!”靳思危手肘杵地,费力地想把身上的人拉起来,不拉不行,腰下垫了只鞋,疼, “起来!”话刚脱口,人真就起来了,伸长了脑袋往房里钻,后面的话差点把他噎死, “你们没进行肢体交流?” “……”回头看着整整齐齐的床单和叠成方块的被子,靳思危总算知道崽子在想啥了, “我说您这思维能不这么跳跃么?” “行,你问我答,”康乐傻笑,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跟邱品凡接吻没?” “接了,” “……为嘛?” “就是想试试,” “试嘛?” “我不是同性恋,” “嘿,新鲜了,你脑子让门挤了吧,跟我还没试够,嫌我技术不过关还是咋的?” “……跳过这段行么,” “不行,你过来,过来啊!我又不吃你,闭眼!让你闭就闭,哟,还瞪?信不信今晚我把你提溜出去上大街睡去?!” 吧唧,四片嘴唇亲密接触了,这回谁都没醉,清醒得跟打了一桶鸡血似的。 第三十五章 小宇宙爆发势不可挡,天雷勾动地火,噼里啪啦以光速比赛似的把对方衣服扒个精光。门还没关,风嗖嗖吹着,康乐连着打了几个寒颤,背靠玄关处的墙,脖子上还有个脑袋吭哧吭哧乱啃,又麻又痒。 “等等……”一把推开脑袋,康乐光着屁股想去关门,被另一光屁股老爷们拖住, “撒手,我就去关门,又不跑,” “你跑的还少?!” 老爷们也不含糊,连拖带拽,愣是把康乐弄到床上,一个熊扑,欺身压上。底下的人忽然没了气,靳思危赶紧把脸凑过去,生怕崽子关键时候又闹别扭,却见他抿着嘴,睫毛扑腾几下,眼里闪烁欢乐的神采,轻轻咬住他的耳朵,一下一下啃咬,心底跟着绽放出朵朵小花, “憋坏了吧……” “滚,”康乐红着脸扭头白他一眼,飞速低头,面朝床单咬紧牙关,准备舍生取义。 身上的人却不像预想中那样一做到底,而是把他翻转过来,腿根接触到对方滚烫的物件时,下身也跟着稍息立正了。 男人就这点不好,□一来,掩都掩不住。靳思危也不急,几辈子没吃过猪舌头似的伸入康乐嘴中一通嚼,这感觉,就跟高原反应一样,天旋地转,身子冒着热气,氤氲双眼。 “你嚼够了没?!”难得喘口气,康乐收回被吸麻了的舌头, “没,”一个字堵了回去,低头,继续啃。 确实不够,这都多久了,光看猪走路,愣是吃不着,是个人都能憋疯。 不是同性恋,五个字,足够了。知道你就恋我,傻不愣登。光溜溜的身子交缠在一起,低喘的气息触碰脉搏,两个滚烫的物件亲密接触间摩擦起电,只一会儿就一泻千里。 长夜漫漫,当然没这么快结束。看着康乐残霞横飞,靳思危沾满□的手慢慢绕到大后方,拇指刚摩挲了几下,怀里的人就绷直了身子, “你松开点成么?”欲望在眼底燃烧,略带沙哑的嗓子充满诱惑,“康乐……” “…那啥…你有实战经验不?” “信不信我掐死你,” “……奸尸?” “……” 事实证明,行床第之事,还是少说为妙。靳思危一俯身,将猪嘴堵个严实,上下齐动,在康乐被吻得五迷三道时,趁机挺进大别山。 楼道阴风阵阵,屋内满室旖旎。 历史遗留问题,暂且搁置一边,如果有些话说不出口,就用行动表示。 那一夜,俩孩子把是是非非抛到脑后,躲进他们的世界,不管明天。 人呐,一旦物质上得到满足,精神层次也跟着提高。旭日初升,忘了拉的窗帘敞开着,太阳终于照进现实,具体描述起来,就是照俩雪白屁股上。 “……” “……” 两双眼睛同时睁开,大眼瞪小眼的盯着对方,大概觉得尴尬,谁也没开口,愣是对视半天。康乐朝后挪了两下,靳思危跟着上前,奇Qīsūu.сom书再挪,再上,眼看快到床边,康乐立马蜷起腿在中间隔出条三八线。 “你要敢说这是酒后乱性我现在就能了结了你,”靳思危拨开他腿,大手一挥,将人揽进怀里,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你想清楚了?”康乐咽口唾沫,对他这话一点儿不怀疑,“咱俩以后…” “就这样,”靳思危打断他,话语坚决,“现在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你要敢跑我打断你腿,” “……”毛茸茸的脑袋似乎一瞬间被激活,小狗刨坑似的往靳思危脖子那儿钻,下边也不消停,两条腿往对方身上一夹,无比迅速的展示它的忠心。 靳思危忍不住笑起来,脖子那酥酥麻麻,“你是不是不想去上课了?” 康乐猛然想起什么,松开靳思危,皱着眉问, “昨晚那女的是谁?” “……”靳思危愣住,脑子飞速快转,三秒以后得出结论,“咱学校的,路上遇到就让她来这儿玩了,” “上床玩吧?” “那啥,时间不早了,赶紧起来!”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康乐一把拉住,没辙,招了吧, “一开始是有那想法……可后来…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柳下惠啊我,坐怀不乱!” 康乐满意的一咧嘴,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走出卧室才发现,房门一宿没关,也是这儿治安好,要不还不得洗劫一空。 刷牙的时候,靳思危隔着浴帘在里边洗澡,洗到一半想起什么,忽然掀开帘子。康乐一扭头,满嘴泡沫卡喉咙里,呛得眼泪横飞。 “咳咳…咳…你干嘛!!”三点全露,不带这么醒脑的,康乐含糊不清的瞪着眼前的裸男, “下次看见邱品凡给我绕着走,”说完又拉上帘子。 日子在这样的和谐中镀上了一层金,闪得眼里那些花花草草都格外美丽。那个半年,大概是两人最舒坦自在的时光,没有了隔阂,彼此亲密无间。 歌手大赛的冠军不是靳思危,被一打扮中性会跳踢踏舞的大四男生夺去了。蒋纤云一举拿下最受欢迎新生奖,在学校风头正盛。许丹丹依旧老样子,回眸一笑百媚生,只是身边不再走马观花似的换男友,康乐知道,她一直觊觎着自家姘夫。 至于邱品凡,每次见他康乐都冷出一身汗,恨不能长出个壳把自己裹住。严格遵守姘夫命令,采取敌进我退的迂回政策,离得老远就火速撤离。 靳思危也不知哪根神经错乱,俨然化身尊师重教的良好青年,一节课不逃,迟到早退统统见鬼去。连带康乐也深受其苦,冬天早晨六点起床,就怕路上堵车。好在那厮想的周到,车里备了条毛毯,在路上还能小憩一会儿,醒来就有热乎乎的豆浆伺候着,小日子滋润得很。 转眼就到期末,考前靳思危天天监督崽子复习,两人学习之余也不忘活动活动,劳逸结合。当然大冷天的,也不好出门,活动范围都在床上。柔道啊,摔跤啊,轮番上演,惹得楼下老头老太太天天去物业投诉,说这两小年轻每到半夜就扰民。 考试结果一出,康乐下巴差点掉地上,嘴里能塞俩鸡蛋。靳思危把自己的成绩单收好,一挑眉, “照这速度发展下去,咱俩能拿奖学金了,” 康乐瞅瞅四周,没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就蹦过去,对准姘夫的嘴一顿猛啃。他当然知道,靳思危这半年的变化是为谁,那句再也不给你泼脏水他正努力实践着。 大雪纷飞的街头,借着各自的大衣做掩护,两只手悄悄拉在一起,十指交缠,暖入心底。 寒假,靳思危他爸难得有段不短的假期,打算带着儿子去泰国联络亲情。康乐也听从老妈叮嘱,早早订好机票。 “到那记得给我电话,” “你都说八百遍了,” “不许看泰国人妖,” “……” “海滩啥的你就别去晃悠了,在酒店老实呆着吧,” “……” “听说泰国最近动乱,不能改游别国么……” “改哪儿?” “阿拉斯加,” “……” “你带的四角裤衩还是三角?” “祖宗……我穿盔甲去玩行了吧…” “嘿嘿嘿……” 一小时后,崽子终于踏上回家的班机,飞机上,他做了梦,梦见拉着姘夫的手,在芭提雅海滩上裸奔。 第三十六章 寒假第一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被老妈拽起来,生拉硬扯要康乐陪她去超市买菜。梦里裸奔戏码正演得酣畅淋漓,下一秒已然全副武装站在家门口,等着太后换鞋。 哈欠一个接一个,康乐吸了吸鼻子,闭着眼睛催道, “妈!还去不去了……” “乐乐你的电话,”老妈一脚拖鞋一脚高跟走到桌前,拿起手机一看,宛若看见火星文,“这哪儿的号码,怎么019开头?” 脑袋一个激灵,康乐窜进屋里,从太后手里抢过手机,鬼鬼祟祟钻回房间,锁门。 “妈,等我一会儿!要不你先去,” 深呼吸,压低声音,故意假装镇静,康乐不急不缓按下接听, “谁啊……” “你男人,”那边发出一阵窃笑,隐约听到拍打岸边的海浪声,远隔千里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 “臭不要脸,”康乐咯咯笑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里满是桃花,“这才几点你就起了?该不是一夜没睡纵欲过度吧,” “我倒想呢,下次带你来看看,这儿的女人一个个黑珍珠似的,关了灯都找不着人,有点姿色的全他妈是人妖,” 听这语气,牢骚满腹,转而又轻轻笑了起来,带着鼻息撩拨康乐的耳朵,一下一下,心痒难耐, “你玩够了早点回来!!人妖有啥好看的,” “哟,脾气见长啊,我还就不回了,今晚和人妖姐姐醉生梦死去,男女都玩过,也不在乎多个不男不女的,”姘夫笑得欢畅,奈何手再长也掐不到他命根,要不康乐真想把丫给废了! “乐乐!”太后明显火了,声调高了几个八度, “我妈叫我呢,挂了,你自个儿小心点,”康乐匆匆交待,那边又叫起来, “晚上看邮件,拍了几张照片,我等会儿去传,” “行行,拜,” 康妈妈看着儿子满面春风从房里出来,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猜就是跟哪个小女生谈上了,顿时心情大好。康妈妈并不是思想老旧的人,相反,每每看到小区哪家儿子结婚,哪家老太太抱上孙子,当妈的也迫不及待想给自家崽子物色对象了。 “乐乐,恋爱了?” 康乐差点噎死在门口,卡了根鱼刺似的,哑得半天说不出话,支支吾吾的样子在康妈妈看来,一准就是了,老太太也没再问,乐呵呵的脑内未来儿媳长啥样。 那天康乐过得如坐针毡,生怕老妈步步逼问,一不小心就把姘夫给招了出来。现实的巴掌还没打下来,康乐已经觉得疼了,这事真没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靳思危总不能打一辈子地道战,永不见天日吧。 他喜欢那个人没错,喜欢到一想到哪天会和靳思危分开就头疼心疼哪儿哪儿都疼。双脚悬空的不踏实感像条小蛇吐着信子往心底钻。康乐打开电脑,没有看邮件,在GOOGLE里输入出柜二字。 自打动了这个心思,康乐就开始研究各种方法的可行性及所带来的后果。 或许说出柜并不准确,康乐在脑子里把有名的有钱的有型的各路男人想了一遍,结果发现,自己只对姓靳的家伙有反应。换句话说,如果哪天不喜欢他了,估计也不会喜欢别的男人,康乐为自己对这人的唯一性感到欣慰。 接下来几天,康乐有意无意试探对方对这事的看法,得到的回答一律以不耐烦的口吻结束。 他知道,靳思危是个不爱考虑后果与未来的人,他永远活在当下,活在他自认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 于是在看了那厮上百张海滩露点照后,风风火火的从他的世界窜到康乐的世界。开场白和上次暑假竟然离奇吻合了。 “康乐!!!!!!!!!!!!!!!!!!!!!!!!” “臭小子!!这次你别跑!保安!” “康乐!!!!!!!!!!!!” “保安!!!!!!!!!!!!!!!!” 康妈妈的脸和中风相差无几,眼见儿子穿着拖鞋冲下去,站在楼道吼, “乐乐!你可别又不回来啊!” 靳思危见康乐下来,咧着嘴扔他两个巨型芒果,旅行箱里塞满各种零食。身上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里边短袖,外边大衣,冷得在那儿打颤。 “原本想带榴莲,让我爸拦住了,他怕海关不让过,” 康乐盯着他嘴里呵出的白气,从头暖到脚。足够了,有这么一个愿意从热带飞到温带只为送俩芒果给他的傻蛋,什么都足够了。 “上去呗,冷死了……”康乐拉过靳思危的箱子,悄悄握住他的手,心中默念,希望老娘没在阳台赏花。 事实证明,有的人的确是窝里横,眼见靳思危一口一个阿姨您真年轻把康妈妈哄得花枝乱颤,康乐也深刻体会了一次二儿子的辛酸。 看他那孙子样,康乐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拿自己当女婿了,不对,儿婿! 晚饭间,康乐才知道原来靳家老爸休假一半又让电话召唤了回去,据说J市南郊正筹划建设一片开发区,辖区领导们得赶在春节前讨论出结果。 耐不住家里冷清寂寞,靳思危二话不说,直接买了飞康乐那儿的机票,和老爸分道扬镳,各找各的人,估计春节后都不一定能见到。 让黄金海滩的艳阳晒黑一圈的儿婿在康妈妈眼里,大为可怜,当即决定,今年春节四个人一块儿过吧。于是俩小子在家光明正大玩起了暧昧,滚起了床单。起初康妈妈还以为家里闹耗子,半夜怎么老嘤嘤呀呀的叫唤,可仔细一琢磨,这九楼的高度,闹耗子还有点儿难度。 一天夜里终于按耐不住,往儿子房里瞅,门推开的瞬间,只见两人贴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摸黑找到了空调遥控,调高几度,心下感叹,两娃怎么冷成这样了…… “靳思危,你丫能悠着点儿么?”康乐动动下身,背对罪魁祸首,体内还插着利器,刚老妈找遥控那会儿,真怕她掀开被子,来个捉奸在床, “……你能别叫这么欢么?”靳思危低吼,一把掐住他的腰,这急刹车突然的,差点半道熄火,康乐一扭,又把油门踩着了,牛气冲天的开始下半场。 “靠……”康乐身子一软,翻身躺平,低喘着把脸埋枕头里,任身上那头牛肆意开垦。 精英爸回来过几次,对于儿子的同学,虽不如康妈妈那般热情,却也温和有度。康乐说他爸就一温吞水,对谁都似近似远的。年末银行忙着审计,分红,忙得不亦乐乎,除了大年三十那晚,还真没见上几次面。 除夕那晚,陪二老看完春节晚会,外边突然放起了烟花,大小鞭炮声此起彼伏。康乐趴阳台上跳脚,愣是要出去重温童年,在精英爸默许后,两孩子跟脱缰野马似的奔下了楼。 找了个空旷地带,靳思危穿着康乐的白色羽绒服,袖子愣是短了一截,牛高马大一人,蹲在地上点烟火的样子可爱又可笑。 康乐看着那点点升起的火星,突然觉得幸福就在眼前跳动,触手可及。 “傻啊你!过去点那个,”姘夫一点儿不浪漫,扭头控诉,为啥体力活都得他干,崽子就能在一旁看着撒欢,小眼睛一闪一闪的,整个一半大小屁孩, “靳思危,”康乐走过去,没点烟火,虔诚的俯下身从背后抱住眼前的人,脑袋往前一探,啃住他的嘴, “咱俩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 第三十七章 人说日久生情,人还说距离产生美。两人在一起久了,难免磕磕碰碰。 这些对于康乐和靳思危来说,都不是问题,从一开始就整天粘一块儿的基础决定了日后闹的再僵,那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现在的变化不过是在原来的项目上添了深入彼此身体密切交流这项。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情侣间腻腻歪歪的事发生。 这种状态对于康乐来说没什么不好,就算真觉得不好,也没辙,他没邱品凡那本事,搞个同弄得人尽皆知。他只想就这么顺顺当当,默默无闻和姘夫好到毕业。到时候自个儿找到工作搬出去住,家里人也管不着什么了,至于结婚生子之类的事,他一直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么想着,多年没冒头的反叛心理又悄悄露了出来,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被爹妈扫地出门。 有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真不能怪康乐,他打小就是会未雨绸缪的娃,闯下那些祸,哪个不是老师告到家长那儿前先自个儿摆平了。所以对于未来这档子事,一个无所谓,另一个不能也跟着无所谓吧。都老大不小了,有些东西是该考虑考虑。 “靳思危,你爸要知道咱俩的关系会怎么样?”春天到,花儿俏,就是风大点儿,某人打开车窗准备呼吸开春第一缕清风,却被一阵狂风刮得风中凌乱,刚弄好的发型俨然朝鸟窝靠拢。 “…不晓得,没试过,估计能厥过去,”靳思危脱口而出,脸上尽是戏谑,“要不你扮个女装?就跟他说你其实是个女的,”瞅瞅康乐那细胳膊,又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我看可行……” “滚,你丫怎么不扮!”康乐怒,这可是□裸的人身攻击, “媳妇儿,说真的,你要扮女装吧,准比许丹丹还漂亮,”姘夫蹬鼻子上脸,越说越乐呵, “谁他妈是你媳妇儿!靳思危,我可告诉你,你要敢把我当女的,我…我……” “你咋啊你,都让我那啥了,还叫劲呢,”靳思危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康乐气得说不上话的样子特可爱,逗逗他,谁成想,触逆鳞了, “停车!”康乐扑过去抢方向盘,大马路上,差点就上演一出飞车惊魂,幸好靳思危及时踩了刹车,往路边靠,等停稳了才发现,惊出一身冷汗, “你他妈发什么疯?!” “你是不是觉得操我几次能耐了哈?靳思危,也就是你,换个人试试,我跟他拼命!哪个男的能心甘情愿躺下边让人操?行,我康乐栽你这儿我认了,你能不能别在这事儿上跟我犯贫?你到底有多少认真,你想过咱俩的以后没?!” 靳思危也被康乐这么一嗓子吼懵了,一直以来,他确实没考虑过以后,别说三年五年的,就连明天的事都没想过。我行我素惯了,从没那闲工夫筹划将来,这下他算听出来了,康乐话里怀疑他对这事的认真呢,感情这阵子上赶着哄他是自个儿犯贱?这些日子他变了多少康乐还能看不出来?做到这份上了他还想怎么的。非得拿个大喇叭到处跟人嚷嚷自己和康乐的关系不成,这恋爱是两个人谈,又不是演戏给人看。 “你的意思是跟我这儿栽得特委屈是吧?”明知道这话不能说,还是没经大脑吐了出来,看着康乐的脸色渐渐煞白,靳思危有点后悔了,手刚伸过去就挨了一大巴掌,手背火辣辣的疼,僵在半空收不回来,一股火堵在胸口,强忍良久才没发作,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说吧,祖宗,”打开车窗,靳思危烦躁的从衣兜里掏出烟,点上,这下要不拿个东西把嘴堵上非得出事不可。 这一系列动作在康乐眼里完全不是靳思危想的那么回事,整个一不耐烦。其实他没想怎么做,路只有一条,他铁了心要跟这个人走下去。只是少了点信心,对他,对自己,都有。 “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扔下这句话,康乐打开车门,招手,拦了辆出租,绝尘而去。 靳思危呆在座位上一愣一愣的,你不是石头缝蹦出来的?我他妈就是了?!挺简单一事非搞那么复杂,费了巴劲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证明两人有在一块儿的可行性,想让周围人都认可。那人要不认可,咱俩还能吹了不成! “要证明是不,行,我他妈就弄一证明给你看,”靳思危愤愤的把烟摁灭,踩下油门,没去学校,往老爸单位奔了。 整个下午,康乐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半年时间,他从基层小兵荣升为宣传部部长,学生会的事也越来越多。J大的金色年华艺术节在夏季迎来二十周年庆,会长亲自交代,必须办出水准,办出特色,让校领导满意。 康乐打着哈哈附和,心说,最后那句才是重点吧?真他妈官僚。 这半年凭着那股聪明劲和无数鬼点子,康乐混得如鱼得水。当然前辈们也水涨船高,许丹丹已然戴上副会长头衔,会长宝座指日可待。康乐原本还有一争高下的野心,转念一想,要没她自个儿还进不来呢,抢了人心上人,总得积点德吧,于是甘愿担任会里最为繁琐的职位,化身孺子牛。 神游间隙,艺术节工作已经安排妥当,挑大梁的依旧是举办过各色节目经验丰富的康乐部长,当初赶鸭子上架愣是把他磨出一身本事,不负组织厚望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大一到大四,就没不认识他的人,这回不用愁没人报名了,省得拉上自家姘夫出卖色相,想起上次就狠得牙痒痒,不知道那些女狼们在脑内扒光了他多少次。 说到许丹丹,康乐挺心虚的,姑娘都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她看上靳思危了,或许在她眼里,自己和那人是兄弟,兴许能帮上点忙。这下倒好,忙没帮上,把人拐上床了。哪天许丹丹要是知道他俩的事会不会把墙挠破,再骂句不要脸的狗男男? 心虚归心虚,康乐没想过退缩,好不容易才跨出那一步,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事已至此,他是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好在许丹丹挺沉得住气,小半年的也没怎么骚扰靳思危,除了偶尔发发信息,打几个电话约出去玩之类,当然这都无一例外让康乐掐死在萌芽阶段。 以前觉得自己挺乖挺善良的,自打遇上那厮,他肚里坏水突突直冒,当然那都是对别人,谁要打他家姘夫主意,他能跟人玩命。于是偷看人短信,假扮人冷言冷语拒绝美女盛情邀请之类的事,就算不上什么了。 这些事靳思危不是不知道,好几次发现了还躲一旁偷笑,跟发现恐龙化石似的把康乐往怀里揽,没皮没脸的问,你是不是特喜欢我呀,是不是特见不惯我和别人勾三搭四呀?你要喜欢我就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等等,能念上半小时。 想着,康乐不自觉嘴角上扬,自个儿在角落里嘿嘿傻乐,手机就在这时候不识时务的响了,低头一看,讪讪的跟在座各位道了谦跑教室外接电话去。 “干嘛?”这点他不是该上课呢嘛,哪来的闲工夫打电话, “你照片放哪儿?”那边声音挺急的,没等康乐回答,干脆甩了句,“算了!现在照张发我,半身的啊!挂了,快点儿,” 康乐愣了半晌,毛病!这么想着,还是乖乖举起手机冲自己咔嚓了一下,嗯,不错,就是头大点儿。 下午放学,溜达到车库,牛B哄哄的大奔居然没影了。康乐纳闷,不是还生下午的气呢吧。顺道溜达到街边包子店,买了二十个小笼包,十个白菜,十个蘑菇。打一巴掌赏十个小笼包的事近来没少干,怎么说自己那一下挺重的,这么想着,心就嘶嘶的疼。让你手贱,打在他身,痛在我心,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回家一看,靳思危正坐客厅地板上埋头苦干,胶水,卡纸,剪子,彩笔,乱七八糟散落一地。 “干嘛呢你?”把包子往桌子一放,“下午上哪儿厮混去了,” “等会儿,你闭眼,”靳思危一惊,抬起头咧着嘴笑,神秘兮兮的,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往背后藏, “……”康乐没看清那是什么,不过看他乐成那样,听话的撇撇嘴,闭上了眼。 “行了,睁开!” 一张白色卡纸用彩笔涂成红色,上面“结婚证”三个大字端端正正泛着红光,下面齐刷刷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夫某某某和妻某某。那某某某和某某,自然是俩人的名。最可笑的是旁边贴着俩人的照片,都一个特点,头大。 “……”康乐傻了,心中五味陈杂,哭笑不得,半天憋出几个字,“你丫是不是智商二百五?幼儿园没毕业还是咋的!” “你不是想要证明嘛,我上我爸那儿把他结婚证讨到手照葫芦画瓢画了个,本想用电脑做,可刚把照片打印出来就中毒了,杀毒软件啥的全他妈罢工,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小样还挺委屈,染了一手的红墨, “康乐,我知道咱俩结不了婚,可那不算什么事,只要在一块儿不就行了,你要证明我只拿得出这个,本想买个戒指,可那也是花我爸的钱,等毕业工作了,我一定用自己赚的钱买个大钻戒给你,行不?” “说完了?”眼眶已然泛红,妈的,让这弱智行径搞哭的人真他妈傻到家了, “完了,”靳思危温柔笑着,把卡片递过去,半天才等到这么一句, “我说你能把夫和妻那儿掉个位置么……” 别人不认可我们不要紧,咱俩认定彼此就成。 第三十八章 有些东西一旦想明白了,整个人也就跟着轻松起来。因为得到来自那个人的力量,康乐的底气更足了。忽然想起烟雨阳光女主人的话,只要谁也别放弃,再高的山都能爬过去。 还等什么,撸袖子开爬吧…… 艺术节一天天临近,康乐忙得焦头烂额。场地布置,节目审核,演出顺序,大事小事全让他一人扛,无奈宣传部人手不够,也是,这麻烦事不少油水不多的地方,没几个人愿意干。 最近几天一放学就溜,剩下一桌课堂笔记让靳思危收拾,完了还得给他送食,整个一后勤保障部。每每见他上课杵着下巴在那儿小鸡啄米就忍不住胸口抽抽,这都什么破事,偌大个学生会,凭什么苦活累活都得康乐干,要知道会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进呢!在家他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自个儿都不舍得使唤,这下倒好,尽让人当廉价劳动力使了。 这天下午,康乐又赶着去搭舞台,为这事儿崽子没少操心,学校下拨的经费根本不够,他愣是拖着靳思危陪他去拉赞助,跑了一星期,总算拉到几个。要搁从前,靳思危是会上赶着去求人的人么?可看着康乐那股子激情,干什么他都认了。就这么厚着脸皮上门挨家谈,把他爸官场上那圆滑劲发挥得淋漓尽致,总算超额完成任务。 要说靳思危不是没钱,相反他太有钱,可那钱都是他爸给的。自打亲自动手做结婚证起,靳思危就决定了,以后得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这是唯一能撑起他和康乐未来的筹码。 “你那舞台得搭成什么样啊,差不多得了,”教室里人三三两两散去,康乐拿着个面包在座位上一顿乱啃,靳思危拧开水瓶盖递过去, “嗯……”喝口水,接着啃,一嘴的面包渣,饿疯了饿疯了,中午就吃俩馒头, “吩咐别人去干不行么?非得劳您大驾,” “唔…嗯,”康乐含糊不清的回答,真不是他不想说话,这力气总得留着使在刀刃上,一会儿有他发挥的, “我说你能不能别嗯嗯啊啊的,听没听见我说话?”靳思危眉头一拧,拎起康乐耳朵,“平时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待会儿不是又让我一人吃饭吧?” “猜着了,”康乐笑着挣脱,“忙完这阵就解脱了,再熬几天,” 靳思危白眼一翻,还要说什么,康乐已经把剩下的面包全塞嘴里,忙不迭跑了出去, “先撤,你去吃点儿好的啊,连我那份一块儿,” 目送他离去,靳思危叹了口气,低头整理康乐的笔记,顺便把没抄好的弄完。傍晚的阳光没那么热烈,透着一股淡淡的安宁。 正值春季,天气变化异常诡异,刚还一派暖意融融,转眼就飘来大朵阴云。靳思危眼瞅着要下雨,背起包把笔记本一股脑扔进去就往楼下跑。还没到场地呢大雨说下就下,隐隐看到远处舞台边有人在拿塑料布往装饰上盖,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康乐吗。 “你傻啊!那么大雨还忙活啥,赶紧躲着去,”靳思危冲过去一把拽住他就往边上拖,雨水浇在头上,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却藏不住里面满满的焦急,靳思危急康乐,康乐急舞台。 “你撒手……还没弄好呢,要淋湿就完了,靳思危!”康乐用力挣扎,转身要跑,却被紧紧攥住手腕,看得出他确实急了, “松开!!!你他妈没听到啊!”也不知哪股邪劲窜上来,康乐狠狠一推,来不及看对方,又跑回舞台,扯开巨大的塑料布把背景灯饰严严实实盖好,生怕让雨溅到。 靳思危愣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眼里快要喷火, “操!” 低吼一声,扔下背包顶着雨跑过去,黑着个脸把塑料布拉扯整齐,自始至终没看康乐一眼。 等事情都搞定,两人已然成为落汤鸡。康乐见他怒火中烧的样子,抹开脸上的雨水,走过去想拉他,却被狠狠甩开。 “我……”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远处走来一女生,打着把花伞,冲两人叫, “你们干嘛呢?康乐?林贤他们都回去了,你怎么还没走,” 许丹丹挎着一提包,一脸诧异,老远就看见两人在舞台这上蹿下跳,淋一身雨也不知道躲躲,说着就把伞凑了过去,遮住靳思危的头, “下雨还不忘耍酷呢?”许丹丹抿着嘴笑,嘴角绽开俩酒窝,娇小可人, 靳思危也不吱声,狠狠瞪着康乐,过了一会儿,扭头走了,背影实在潇洒。康乐不好意思的冲许丹丹一笑,捡起地上的背包追了上去。 “喂,”抓住他已经湿透的手,感觉他要甩开,康乐更用力的握紧,“靳思危,” “别他妈跟我说话,”老牛生气了,鼻孔朝天, “……要不你抽我两巴掌解解气?”康乐谄媚的凑上去,指指自己脸,谁成想,他还真抽了!啪的一下,不重,心却惊了, “你来真的?!” “不是你让我抽的么,”靳思危嘟囔,瞧见康乐懵了的傻样火全消了,忍不住想笑, “我操,你就没听出我这逗你玩儿呢!”康乐一脸委屈的捂着半边脸,娘的,让你嘴贱, “我可没当你逗我,”靳思危终于笑起来,火灭了,冷意嗖嗖从后背爬上来,扭头一看,康乐那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刚要脱外套,康乐赶紧抓住他手, “别,学校人多,一会儿就到车库了,” 靳思危没说什么,抬手护在崽子头顶,康乐动动嘴,没拒绝,两人勾着身子一路小跑。 艺术节如期举行,康乐藏在后台看着辛苦的付出终于得到回报,身上绷着的弦也松了。记得那天回家后靳思危问他,那么拼命干嘛?康乐假装睡着,没回答。 他在心里悄悄规划着两人的未来,而那未来需要现在十倍的努力才能换到。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学生会的工作干好了,毕业推荐之类加分不少,找工作也能多几分胜算。如果照精英爸的想法,毕业后回去子承父业,那他和靳思危大概拼了命都不可能在一块儿。 这些琐碎的事他没跟靳思危说,也没打算说。大概女生和男生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女生得成天甜言蜜语哄着,山盟海誓说着,而他和靳思危,似乎什么也不必说,对方开心了生气了,一目了然。处得久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自然舍弃,还真应了严守一那句话,有一说一。 艺术节结束那天,康乐得到个消息,劲爆程度不亚于小型原子弹,当场把他轰得头冒黑烟。 蒋纤云进学生会了,破格进的。最爆炸性的就是那苗正根红的妞竟然自告奋勇投奔康部长麾下,也不知道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反正康乐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就这么想的,鉴于此女之前的种种行径及与自己结下的……孽缘,康乐有点后背冒汗。 都看过人桃红色的罩罩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怎么办才好! 最郁闷的是,蒋纤云来找康乐报道那天,靳思危正好也在,当时康乐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就怕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谁成想,靳思危竟然把骂过人家那茬全忘了,还乐呵呵的自我介绍,顺便旁敲侧击隐晦的提醒美女,康乐是有主的人了,什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话都吐了出来。蒋纤云听了这话嘴角直抽抽,最后笑里藏刀的冲康乐飞了把小蒋飞刀,说请部长以后多关照。 康乐在一旁打哈哈,差点脸抽筋。 “靳思危,你那话什么意思啊,哪只眼睛看见人惦记我了?”等蒋纤云离开,康乐绷着个苦瓜脸,这下威信全扫,脸面全无, “直觉,”靳思危神经兮兮撂下一句,扯着康乐衣角往学校外饭馆奔,多少天没开荤了,多少天没活动筋骨了,这日子过的,跟和尚有一拼, “……那许丹丹惦记你你怎么不说,”康乐就不信他不知道, “哟,你在意啊?”靳思危扭头,眼里放光,“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媳妇儿,我可闻着你嘴里的酸味了,等这么些日子我容易嘛我!” “滚滚滚,谁他妈是你媳妇儿,操的,回去就把证上那名改了!”康乐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脚, “踹吧踹吧,脏了也是媳妇儿洗,对不媳妇儿~~”姘夫打了鸡血,估计最近憋的够呛,骚劲没处使,愣往康乐身上蹭, “滚你丫的!”康乐禁不住他这么闹,哑着嗓子吼,刚进饭馆就拽着靳思危往包间奔,关门,开啃。 服务员敲门,两人同时嚷嚷,没空!等会儿!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至于里面上演了什么热血澎湃激情四溢互相遛鸟的戏码,只有主角才知道了。 第三十九章 现实总爱隔三差五仍点儿惊喜给我们,胜负还未见分晓,怎能缴械投降。 我以为你说的一直在一起,就是一直在一起, 却忘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拼下去,只会骨折。 在一起,不过是骗小孩儿玩。 ※※※※※※※※※※※※※※※※※※※※※※※※※※※※※※※※※※※※※※※※※※ 临近六月,又一场骊歌在毕业生里响起,J大也不例外。校园最近弥漫着一股伤感的味道。黄昏或傍晚,常常能看到花树下的一对对鸳鸯们执手相看泪眼,或分手,或坚持。曾经的海誓山盟在毕业后投身社会这条路上脆弱不堪。于是走在路上,很容易看到谈崩了的情侣,一个低声抽泣,一个无可奈何,神色凄凄惨惨戚戚。 “记好了啊,第四对,”康乐捅捅靳思危腰,朝远处紫藤廊下望去,一白裙飘飘的女生低着头,抬手捂住脸,想掩盖不争气的眼泪,她面前的男生手死死攥着裤缝,几次想要张开怀抱,最终却也纹丝不动。 “我说姐姐你就不能躲着点儿哭,”靳思危哀嚎,看来这顿饭是跑不掉了,他和康乐打赌,到教室前,如果遇到分手的情侣是双数就他掏钱,单数康乐掏钱。 “嘿嘿,最近嘴有点儿淡,想吃海鲜了……” 龙凤酒楼那大螃蟹他觊觎很久了,光想都流口水,眼睛眯得跟狐狸似的。 说狐狸,狐狸到。教学楼下那辆奥迪怎么看怎么眼熟,康乐还在螃蟹堆里神游,靳思危拉着他袖子就往边上走。仔细一看,车上下来一人,邱品凡。 “康乐!”无视靳思危的黑脸,邱品凡奔了过来,“旁边这位,你瞪啥?我又没找你,一边儿去,”瞅着他鼻孔冒气,邱品凡拿眼睛斜睨他, “凭什么啊我就得一边儿去?你哪根葱?”靳思危拉过康乐,往身后拽,自然而然划出一块领地,敢踏进一步试试, 邱品凡见状,眼珠从靳思危那儿转到康乐身上,盯了半天,狐疑的问, “你不说你不是同性恋,” “……”康乐哑然,脸憋得像番茄, “做了?”狐狸知难而进,扔了一天雷,嘴角勾起邪魅的笑,康乐骨头渣都炸没了,“嘿嘿嘿,不用说,我知道,”说完,眼珠又咕噜一转, “邱品凡,你丫有屁快放!咱俩没空陪你在这神神叨叨,”靳思危烦躁的开口,一见这人他就烦,恨不得嘎嘣嘎嘣把他给卸了, 一听这话,邱品凡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眉心皱了起来,“我说你俩最近是不是整天黏一块儿?” “笑话,我俩哪天不黏一块儿,”靳思危想走,懒得跟他废话, “靳思危我可告诉你,你们这事儿学校可有人知道了,那天我上厕所听到几个人在那儿聊呢,” “聊什么?”康乐推开靳思危,绕到邱品凡跟前, “你说呢,”邱品凡无奈的一笑,“我当初那些事可没少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学校领导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吧,管他们呢,我那会儿铁了心要让所有人知道,倒是你俩?真不怕……” 这话里有几分担心,康乐听得出来。看了眼靳思危,他也朝自己面面相觑,眼里有期待。 “随便吧,知道就知道,” 康乐淡淡然的说,其实他当时手藏在衣袖里抖得厉害。接着掌心就传来熟悉的温度,是靳思危的手,轻轻包裹住自己,握了一下,像是在打气。 “行,没别的事儿了,就跟你们知会一声,怎么说,咱俩也那啥过不是?”邱品凡冲康乐笑得神魂颠倒, “别逼我揍人啊,”康乐一脸黑线,知道这鸟人在回味什么了。 邱品凡灿烂的笑起来,没再戏弄他,转头冲靳思危拧眉,“我那耳钉该还了吧?” 靳思危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刚认识那会儿妖精把耳钉给了自己,他要不说还真就忘了这事。嫌恶的取下来扔过去,邱品凡没说什么,盯着手心那枚小小的银亮东西看了一会儿,眼里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靳思危忽然想起之前这厮昏过去的事,心软了一下,要开口却被他抢先接过话, “希望你俩好好的,” 当时靳思危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只隐隐觉得像是提醒,更像嘱托。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这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做到,在暴风雨还未来临前,他和康乐像在海边玩耍的孩子,一场海啸就在这样甜腻的日子里悄悄酝酿,杀得人措手不及。 第四十章 靳思危他爸被双规了。 知道这事的时候康乐正在家里帮老妈剥豌豆,满满一碗豆子,在起身去拿电话的瞬间被撞倒,撒了一地。 那个夏季来得很快,八月不到已经炎热得让人烦躁不安。原本康乐打算先回家一趟,陪老爸老妈几天再和靳思危去北海旅游。 或许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假期,靳思危送他去机场那天路上发生连环车祸,车子一辆接一辆在高速上追尾,现场惨不忍睹。俩人的车从反方向行驶过去,康乐头一次对靳思危说,以后开慢点儿。 谁也没有料到,更加失控的局面会在几天后发生。 新闻报道很迅速,康乐看着靳爸爸被警察从那幢豪宅带走,推上警车。他一直在屏幕上寻找,希望看到哪怕一点点靳思危的影子,可是没有。 主持人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已经真空。康乐木偶一般一遍遍拨打那个号码,永远无人接听,回应他的永远是冰凉的女声。 那个傍晚,康乐扔下父母,买了去B市的机票。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想在那个人需要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 飞机晚点,半小时路程整整迟了十五分钟。 赶到靳思危家,保安拦住康乐,只能隔着围栏看里面的情况。门上已经贴了封条,几个警察捧着本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清算财物。 康乐想起还有另一处房子,他和靳思危住的地方。大雨在那当头不合时宜的倾盆而下,康乐淋着雨站在路边拼命挥手,一辆辆载满客人的出租从面前飞速而过,溅起路边水花,染了满身污垢。 直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停在康乐跟前,邱品凡摇下车窗,朝惊慌失措的康乐大喊。忘了怎么将木然的双脚踏上车,忘了怎么到达曾经居住的地方。 人去楼空,醒目的封条提醒康乐,没了,他和他的家,没了。 “康乐,”邱品凡看着面色如纸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要不用我电话打过去试试?”说着就把手机递给他,康乐迟疑了几秒,惨淡的笑起来, “我得找到他,” 邱品凡没再说话,跟着康乐下了楼,没有等电梯,康乐直直从消防通道走去。拐角处,一个浑身淋湿的人蜷着身子坐在那里,黑色T恤贴在身上,发丝湿漉漉的滴着水,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唯有那个背影足够让康乐心如刀割。 一如那年冬天,这个人蹲在门口等着自己回家。那个时候,他还有一道门可以依,现在他的两侧空空如也,支撑他的墙,倒了。 “嘿,”康乐走进去坐下,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却始终没有抬头。伸出手绕过对方手臂,紧紧握住。 “靳思危,”他在颤抖,康乐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泪,艰难的咧开嘴角,轻飘飘的声音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自言自语, “会好的,” 邱品凡在两人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转身,低着头走了。 “手机没电了,”靳思危哑着嗓子说,故作轻松的样子让康乐几乎掉下眼泪,“你打来那会儿他们正带我爸走,不是故意不接……” “我知道,”康乐将脸贴过去,在他湿湿的额头蹭了几下,“饿不?我请你吃螃蟹,” “想吃小笼包,” [奇]康乐知道自己不该哭的,他凭什么哭啊,明明最难受的那个人是靳思危不是吗?可不争气的眼泪怎么就不听话呢。 [书]那个该死的夏天,那场该死的雨,把什么埋葬了,连同曾有过的美好时光,一并埋葬了。 [网]邱品凡说轮回的后边儿有间单间,可以让靳思危住那儿。说这话的时候他旁边站着一男人,轮回的老板,夏桀。 靳思危冲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穿过昏暗的酒吧,直直走进那间小屋,背影落魄。康乐紧紧跟上,生怕慢一点他就会消失在黑暗尽头。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不到。靳思危笑着说,足够了,能睡就成。康乐从他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箱子,打开,凌乱一片,大概是走时匆忙收的。一件外套,几条裤子,还有那张鲜艳的“结婚证”,两根彩色绳子。 “在香格里拉一大爷送的,当时忘了给你,”靳思危瞥见康乐手里的绳,淡淡的说, “一人一条?我给你系上吧,”康乐将缠在一起的绳子解开,拿起其中一条要往靳思危手上系,却被他躲开,深邃的眼里闪过惊慌, “多傻,又不好看,别系了,”靳思危低着头,没看康乐,脱了衣服和鞋钻进被里,“我有点儿累,想睡一会儿,” “嗯,我在这守着,”康乐坐到床脚,狭小的单人床实在容纳不下两个人。 第一次对现实感到无能为力,不管是靳思危,还是康乐。只能等啊等,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康乐想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中年男子,不像自己父亲那般淡漠,他会用厚实的手掌呼撸自己脑袋,带着宠溺和慈爱。会在夹给自己一大块红烧肉后,往靳思危碗里放只虾。 或许他是错了,在那个混沌的官场惹了一身腥。可在孩子眼里,那个人永远是父亲,是疼爱他们的人。有时候,是非对错在亲情面前几乎微不足道。 康乐静静看着他的背,在黑暗里簌簌颤抖。雨还在下,燥热的夏季,两个人的心却如坠冰窖。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康乐悄悄握紧拳头,一定要撑下去啊…… 夜里,康妈妈打来电话,康乐怕吵醒他,匆匆跑到门外接。家里担心得紧,精英爸也发火了,康乐狠下心说过几天回去,任凭他们怎么问都不透露自己在哪儿。 “乐乐……”老妈在那头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你再不回来你爸真要气疯了,上次也是一声不吭跑没影,你以前没这么不听话过,” “妈,我现在不能回去,”康乐不想再撒谎,可如今的情形怎么说得出口,“别再问了,我过几天就回去行么,” “好,我最后问你一句,学校的传言是不是真的?你徐爷爷家孙子也在J大,他说你和一男的……” 啪,没等老妈说完康乐已经挂断,取出电池扔兜里。回头望去,屋里原本就漆黑一片,可眼前的黑暗似乎更深了。 脱下鞋子,康乐爬上床,侧过身子紧紧环住靳思危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背里,贪婪的索取他身上的温度。 “康乐……”声音嘶哑,带着决绝,余下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环住自己的双手却忽然加重力气,呜咽的哭声像只受伤的小兽, “靳思危,不散伙,你不许说!不许……” 第四十一章 大雨一连下了七天,康乐在B市形影不离陪了靳思危七天。 他不爱说话了,从前那股张扬跋扈的傲气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抽空。康乐知道他心里的痛,不知不觉,自己也跟着变了,变得不爱和他争,不和他吵。就算这个人无缘无故冲自己乱发火,康乐也默默承受着。 他只是需要一个壳,一个躲起来疗伤的壳,康乐这么告诉自己。 夏桀让靳思危在轮回当侍应生,包吃住一月2000。靳思危答应了,他看着这个男人的时候,明白了他的用意,夏桀在用这种方式替他保留最后的自尊。 康乐偶尔会借别人的电话给家里发条信息,告诉他们自己一切安好。欠父母的,大概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邱品凡不常来轮回,可他出现的时候夏桀必定在旁边。康乐不是不好奇这两人暧昧的关系,事关别人隐私,也就不大好问,只是邱品凡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与以往不同了,除去戏谑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纯,就像对朋友的那种。 “靳思危,”康乐提着两盒饭走进来,冲吧台后边儿正在擦杯子的人笑,“吃饭啦,” 说完自己先打开一盒,忙不迭往嘴里送,干了一上午活,早饿了。 “不行,我得找邱品凡要工资去,不能白给他家那位干活啊,” “财迷,”靳思危擦擦手,白了他一眼,顺手拿掉康乐嘴角的饭粒,打开自己那盒,满满的排骨,再看康乐那份,只有素菜, “你的排骨呢?” “啊?”康乐愣住,然后指指自己胸口,“在这儿,长得好好的,” “我说吃的,” “吃完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肉食动物,当然得风卷残云,”康乐嚼着饭笑得没心没肺。 靳思危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盒饭愣神,好一会儿才张口, “康乐,” “咳咳…口渴!我先喝水…”眼瞅着不对,康乐转身要溜,身后却传来那人的声音,如刺一般,扎进心里, “回去吧,” “……等会儿再说,我喝水,” “康乐!!!” “你别他妈吼我,靳思危你凭什么吼我?!” “我让你滚!” “……” 康乐看着他把一盒饭扔进垃圾桶,然后潇洒的从面前消失。你丫学凌波微步了吧,康乐猛地蹲下身,死死捂住胸口。 那天晚上,靳思危带了一个女人回来。浓妆艳抹,浑身狐媚。穿过昏暗走道,靳思危搂着女人醉气熏天的推开门,瞟了眼坐在床上的康乐,匆匆移开目光, “怎么着?你还想在这儿现场观摩?” “让她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康乐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失控,他怕自己真的会在那个人面前发疯, “走哪儿去?”靳思危伸手在女人胸前一阵乱摸,惹得对方轻声嘤咛,作势要推开,却被抱的更紧, “康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好聚好散不懂么?玩不起就别玩,” “哎呀…你是GAY?!还找我做什么!”女人闻言,收起笑容,刚进来那会儿就怀疑,不是GAY怎么会住在GAY吧?说着便想扯开身上人的手, “我是GAY?”靳思危不松手女人也挣不开,眯起眼睛笑着贴在她的耳边,“是不是GAY,试了就知道……” “不走是吧?”扭头看着康乐,靳思危闭上眼,“不走也行,咱玩3P吧,听说特刺激,今晚正好…” 一拳打上靳思危左脸,女人尖叫起来,赶紧扶住他,惊慌的抬头,无措的看着施暴者。康乐眼里泛起血红,夺门而出。 那晚,康乐买了回家的火车票,随列车摇摇晃晃,窗外点点灯光飞速闪过,宛如那些逝去的过往。 等待他的,是一纸留学通知书。康爸爸把它放在康乐面前,镜片反射阳光,看不清他的脸,可康乐知道,他爸这次真的动怒了。 “我让你画画,去法国最好的艺术学校,下星期动身,” 康乐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那曾是他的梦想,一直渴望去的地方,现在却如此残忍的摆在面前,让他抉择。或许他连选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接受。他知道抗衡下去的结果,要么毁了父母的心,要么毁了自己。可是双腿却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爸,我不去,我不要画画,我再也不画了……求你别让我走,我不能离开这儿……以后都听你和妈的话,别让我走,我求你,我求你…” 康妈妈躲在房间掉泪,她早该发觉的,自个儿心头肉从前再怎么忤逆也绝不会伤害父母一分,如今却…… 康爸爸无奈的叹气,许久不作声,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他说, “康乐,不管是为谁,都不值得,” 值不值得康乐不知道,或许很多年后会有答案,或许永远不会有。那个时候,谁还记得曾为谁付出了多少,忘不掉的,大概只剩下那个人的好。 新学期开学,两人已经大四。康乐也是在那天知道了靳爸爸的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没收全部财产。 从此J大校园里再也看不到那辆风风火火的大奔,看不到那个“盖世太保”横行霸道,看不到那个穿黑色T恤顶着一头黄毛的傻瓜站在男厕门口嘴里叼着烟调戏过往女生,却在另一个人出来时收起戏谑的笑脸,谄媚的追上去。 再也没有人在身后一口一个媳妇儿叫得他手脚发软,再也没有人买小笼包一个个掰开,把蘑菇馅的留给他,再也没有人牵着他的手在未知的道路上横冲直撞,不管是否会遍体鳞伤。 那个人还在,只是,已经不再是他了。 康乐把行李搬回寝室,乔羽在一旁洗手,拧干毛巾,又开始擦书桌。走到康乐旁边,碰了碰他的手, “过去点儿,你这多脏啊,”说着便把康乐的桌子也仔仔细细抹了一遍,低着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淡淡的问, “靳思危呢?”见康乐不说话,又兀自接下去,“让他回来住吧,交了钱的,哪能便宜学校……” 肖衡在这时候跑了进来,先是一愣,又扑过去抱住康乐, “可回来了!可回来了!我和乔羽可想你们了,诶?靳思危呢?” “小王八蛋再乱说!谁想了谁想了?”乔羽一摔毛巾,过去掐住肖衡脖子,看得出他没用力,眼里尽是宠溺,“去把你那堆猪食儿挪开,放床上一会儿我睡哪儿啊!” “你才猪,有本事你别跟我抢,”肖衡哼了一声,气鼓鼓地爬上乔羽床,打开箱子,拿出一包薯片撕开吃了起来,嘎嘣嘎嘣喷得一床都是碎薯片屑, “嘿,小王八蛋今儿爷爷不收拾你还真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乔羽撸袖子往床上爬,肖衡伸出穿白袜子的脚照乔羽脸就是一通踹, “呸!臭死了!拿开你那咸鱼干!” 康乐看着他俩,浅浅的笑了起来,低着头把衣服塞进衣柜。 靳思危终究没有回来,偶尔能在学校里看见他,身边不停更换着女友。康乐和他,三年时光,却也形同陌路。 那年圣诞,康乐交了女朋友,虽然脾气不大好,可好歹是一美人,这点很符合他的作风。寒假那天,康乐带着蒋纤云回家,他看到老妈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精英爸虽没说什么,却也不再黑着个脸。 蒋纤云平时再怎么小姐脾气,到了康乐家俨然一大家闺秀,陪康妈妈买菜,做饭,看无聊的泡菜剧。这时候康乐会一个人蹲屋里打电脑游戏,在虚幻的世界里尽情厮杀,外边儿就算再冷也没多大感觉。 “康乐吃饭啦!”蒋纤云推开门,穿着一双粉色毛拖走进去,那是康妈妈专门给她买的,也是,家里就一大老爷们一小老爷们外加一老太太,谁会穿那色儿的拖鞋, “别玩儿了听到没?!菜都凉了,”过去毫不客气拔掉电源,屏幕瞬间黑了,康乐愣了愣,起身笑着说, “不玩了不玩了,今儿又跟咱妈学做什么菜了?” 蒋纤云抿嘴一笑,伸出白皙的手指,“我光看着,妈不让我弄,” “也对,你这手啊金贵着呢,”康乐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气,“一会儿去买双手套吧,冻着我可心疼,” 蒋纤云面上飞起红霞,抽回手蹦了出去。康乐笑着叹了口气,原来平静的生活如此容易,几句话就能换到别人的笑容,以前他瞎折腾个什么劲呢? 晚饭过后,康乐带蒋纤云去逛街,太后亲口下的旨,不去不行。照她老人家的话说再让他成天家里蹲那电脑都快成她儿媳了。 挑手套的时候,蒋纤云忙着询问材质啊成分啊之类,一般的店她看不上眼,康乐好脾气的陪她逛了一家又一家,两腿酸软愣是没哼一声。 “康乐,累了吧?去那边儿喝点东西,”蒋纤云也累了,指着街对面的星巴克,自然地挽上康乐的胳膊,俊男美女羡煞旁人。 “两杯卡布奇诺,”蒋纤云冲侍应一笑,优雅动人,康乐也只挂着淡淡的笑容,整个一新好男人。 其实他不喜欢卡布奇诺,太甜。他讨厌逛街,从前买东西都瞅准了买完就走。谁要是在他玩电脑时拔了插头,康乐非破口大骂不可。 一切似乎又回到没遇到靳思危以前,他对谁都好,从不发火,偶尔的火苗也在精英爸发现前自觉自愿的扑灭了。 他放弃挣扎,在别人的眼里随波逐流,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好男人,这样的生活或许会轻松一些。 只是很多个夜里,当康乐抱着那具滑腻柔软的身体,在她身上疯了似的奋力□,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像是把自己烧着的刺激与疼痛。 第四十二章 “康乐,不至于吧,连我你也要躲?”狭窄的男厕隔间里传出低沉的声音,邱品凡站在不宽的门背后,盯着眼前的人,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康乐讪笑,低下眉,“让我出去,” “不让,” “……” “喂,你就不会冲我嚷嚷几句?” “干嘛要嚷…” “你以前那些臭脾气呢?不是还扇我脸来着,对了,还踩过我,”邱品凡提高声调,话里带着几分恼怒,看着康乐低眉顺目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倏地冒起来, “你倒是说句话,别他妈给我装窝囊废,” 康乐终于抬起头,却也只是一笑,“您说对了,我还真就一窝囊废,可以让我走了吧,” “……行,皇帝不急尽他妈太监跟着凑热闹,”邱品凡怒火中烧,逞一时口舌之快,说完才发觉不对,等回过神眼前的人已经推开自己走了。 康乐没回寝室,直奔公交车站。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他找着份实习的活儿,那地离学校不远,巧的是乔羽也在那儿,两人偶尔也会一块儿去。 蒋纤云原本想让康乐去他爸的公司,在她看来实习不过是走个过场,可康乐却坚持要自己找。其实她也说不清怎么会喜欢康乐,或许从小到大没人敢吼她,何况当着那么多人面。后来接二连三的针尖对麦芒事件也不知怎么的,就撩拨到大小姐的心。 稍微动用了点“政治手腕”,蒋纤云如愿以偿进了学生会,她本就是冲康乐去的,平日相处两人也时不时碰出几颗“火花”。那会儿觉得挺好玩,整天有这么一个跟自己抬杠的人比之前那些上赶着逗她开心的有意思多了。 恼的是除了学生会集体活动,康乐几乎见不着人影,两人相差两届,教室也不在一幢,这样一来,更是堪比牛郎织女。蒋纤云倒沉得住气,让她主动追别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私下打听过几次,奇怪的是那些人每次提到康乐,都会把靳思危带上,说得他俩连体婴似的。 原以为她这颗春心是没法儿送出去了,谁成想那次圣诞舞会,康乐竟然邀请她跳舞,临了突然冒出句,咱俩在一块儿吧。 就这么着,你来我往的,总算是好上了。蒋纤云偶尔也会纳闷,现在的康乐和之前似乎变了很多,事事让着自己,从不跟她抬杠,就是大小姐脾气撒得冲天了也没说过一句重话。这样的康乐在蒋纤云看来,是喜欢她的,因为喜欢,所以宠着她,这让蒋纤云信心大增。 公车姗姗来迟,乘客一拥而上,康乐退让到一旁,待他们都挤上去了,才尾随其后。没有座位是必定的,在沙丁鱼罐头一般的车子里紧紧攥着扶手,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味道。 路程过半,康乐一低头,瞅见旁边一男的正往他前面的女人衣兜里伸,再看看周围的人,有的把脸扭开,有的眼神木然。康乐抬起头,裹紧自己的外套,选择沉默。 枪打出头鸟,初中老师常这么教他。当所有人都不吃螃蟹的时候,你也别吃,除非你镶了金刚牙,否则不是被夹死就是被噎死。 明哲保身,总是有道理的。 于是在这天的饭局上,康乐再次向领导展现了他良好员工的素质。客户敬酒,喝。领导要求,喝。前辈夸赞,喝。 喝到最后康乐连那天吃的糖醋鱼是甜是酸都分不清,强忍胃里翻滚的呕吐感,康乐替领导挡下三杯小白,欧了,这单子要还谈不成那可真没他啥事儿了。 一实习生做到他这份上真有点儿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领导冲他投来欣赏的目光,连点了三下头,康乐趁着还没倒在饭桌上,赶紧低下谦虚的头。 不知道怎么走出饭店的,他感觉自个儿都快成仙了,飘啊飘的。招呼客户离去,又目送领导上了坐骑,替前辈拦了出租车,康乐站在原地冲早已模糊的身影挥手。 三月天的夜里冷得够呛,风一吹,康乐打了个寒颤,连忙蹲到路边勾着身子,就怕刚吃那些来个死灰复燃溅他一身。这身衣服可是他下血本买的,没跟家里要钱,花的奖学金。 ……操他娘的奖学金!!! 康乐用手死命捂住胸口,自打在香格里拉那个人跟他说散以后,就落下了毛病。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比高原反应还要难受,像有根刺扎在那儿,一想就疼。 “乔羽……”康乐恍惚了,乔羽不是早下班走了吗,晚上的饭局领导也没让他跟来,可眼前这人不就是乔羽嘛,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的……”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疼…” 乔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可怖。 “我疼,疼死了,”康乐嘴巴一咧,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他真不想这么没出息,可乔羽怎么变了个脸,跟那人长得一摸一样呢? “哪儿疼?”变了脸的乔羽连声音都和那个人一样,康乐这一听不要紧,坐路边孩子似的嚎了起来。 夜已深,春寒料峭的路上也没多少人。被错认成乔羽的靳思危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扛在背上。 “背我去哪儿?”康乐迷迷糊糊,还算认得自个儿双脚离了地,“乔羽,咱去接着喝吧,嗝,” 一股酒气喷过来,靳思危敛下眼眸,拍拍身上的人,无奈又心疼, “祖宗,送你回学校,” 第二天一早,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康乐还在宿醉的痛苦中挣扎。身子像给人拆开过,脑袋里钻进无数只虫,疼的慌。 对面两张床空空如也,也不知人跑哪儿去了。正想着,乔羽跑了进来,急匆匆往衣柜里翻衣服,肖衡的。 “昨晚谢谢你啊……”康乐露出个脑袋,处长了发觉乔羽这人其实也不错,就是嘴毒点儿, “谢啥?”乔羽愕然,两眼红肿,看样子没睡好, “谢你把我弄回来,”康乐翻白眼,还想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咋的,“下次再有这事儿你陪领导去吧,我真吃不消,” “康乐,你一大早说什么胡话呢?肖衡昨儿半夜肠胃炎犯了,我在医院陪他一宿,谁有闲工夫弄你回来,”乔羽随便挑了几件衣服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冲康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那啥,你有钱么?先借我点儿,现金全交了住院费,我这儿也不剩多少了,” 康乐指指自己抽屉,“有张建行卡,里边儿好像还剩1000多,密码我学号,” “……”乔羽没想到这人如此…坦率,连密码都说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康乐瞅他傻愣着,又问了句, “昨晚真不是你背我回来?” “真不是,”乔羽黑线,拿了卡没再跟他废话。 这回换康乐懵了,脑子里隐隐冒出个念头,还没成型就被他扑灭。翻个身裹紧被子,醉生了,继续梦死。 第四十三章 觉还没醒,外边儿又开始吵吵上,门敲得震天响,愣是把康乐从梦里拽了出来。裹着毛毯下床去开门,康乐以为是乔羽,那人老忘带钥匙。打开一看,愣住了。 邱品凡嘴角青紫,眉角似乎还划开个口子,眼里没一点儿精气神。 “怎么了你这是?”康乐问, “进去说,”邱品凡绕过面前的人,自觉的拉过椅子坐下,“我先在你这儿躲躲,有药么?给我弄点儿,” “……我找找,”康乐翻了翻肖衡的抽屉,里边有创可贴,不过跌打药还真没有。递给他后,康乐又爬上床,逃难逃到自己这儿来,可真新鲜,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康乐没兴趣管他,不但没兴趣,这些日子一点儿都不想看见和那人有关的人或物,包括眼前这位, “这就下逐客令了?”邱品凡笑起来,嘴角的伤口又被扯开,嘶嘶吸着凉气,“我说你俩怎么就能这么无情,一个跟我拼命一个看都不看我一眼,” 康乐侧躺在床上背对他,听到这话,身子僵了,却也没吱声。 “知道我为什么跑你这儿么,”邱品凡也不怒,慢悠悠的说,“夏桀要知道这伤是那白眼狼弄的,非整死他不可,” “关我屁事,”康乐闷闷的说,邱品凡沉默了一会儿,索性脱下鞋子往康乐床上爬,等后者意识到自己领地被入侵为时已晚,邱品凡盘着腿坐床脚,弥勒佛似的,两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康乐。 “你干嘛?” “康乐,你俩这么耗着,有意思不?靳思危喜欢你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小心说漏嘴,把骂你窝囊废的事儿吐了出来,丫直接跟我拼命,瞅瞅,这伤可都是下了狠手,”看得出,邱品凡真怒了,他也不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这俩人,他不能不管。 “你就是觉得烦我也得说,我干过一次后悔事,不能让你们也后悔,” 康乐没反驳,坐起身,和他面对面,笑了一下,可那笑说实话真是丑。 “我也想啊,可想有什么用呢……不是谁不要谁的问题,我觉得在他那儿,我就帮不了什么忙,连鼓励他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没本事跟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当初我真的铁了心要和他在一块儿,最后才发现,我一直高估了自己,他的心思,我真猜不透,也不想猜懒得猜,”康乐一口气把憋肚子里的话倒了出来,垂下眼眸,淡淡道, “我累了,” “那他爸呢?你每月寄东西去监狱算个什么事?”邱品凡看见康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如果不是夏桀告诉自己,他怎么也想不到康乐会做出这样的事, “……靳叔叔以前对我挺好,” 康乐犹豫了一下,抬头问,“他知道么?” 见邱品凡摇头,康乐松了口气,“你别告诉他,那些东西我是以他的名义寄去,” 所以才这么拼命的打工,实习么?邱品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话忽然响起,蒋纤云打来的,约康乐去吃饭。 “我得出去了,”康乐穿好衣服,脸色不大好,估计宿醉闹的,可就算这么着,该陪的人还得陪, “康乐,那天你走以后他跪在地上哭了一晚,”邱品凡真不想把这事说出来,可一想起当时靳思危的样子,一大男人哭成那样,换谁都看不下去。 康乐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努力压住胸口泛起的波涛,回头冲他云淡风轻的笑, “替我谢谢他,没那一出我真狠不下心,现在好了,谁也不欠谁,” 我宁愿你是真的自私,有些东西,再也承受不起了。 蒋纤云在楼下等到康乐出来时已经满脸不悦,走近才看清他脸色苍白,不免有些担心, “怎么了?昨晚打你电话也不接,” “陪领导去个饭局,喝了些酒,大概没听到,”康乐扯了扯嘴角,“想吃什么?” “匹萨,”蒋纤云笑着眯起眼睛,挽住康乐的手。 校园里樱花开了,风一吹,飘飘洒洒,衬着两人的背影,烙在远处屋檐下某个人的眼里,刺疼胸口一片。 人一旦开始选择遗忘一些事,时间便会过的很快,何况是康乐这样一头栽进琐碎里的人。 写毕业论文,实习,处理学生会工作,陪蒋纤云,哪一项都能让他忙的忘记时间。大三大四,他没逃过一节课,成绩也处于上游,四个学期的奖学金一次没落下。加上在学生会的口碑,接连成功举办过几次活动。就业推荐表上,各种有利于他的评语自然少不了。 对于许丹丹这位恩人,他怎么也不能忘记,何况校花整日在自个儿眼皮底下晃悠,想忘都难。只是有几次许丹丹有意无意提起靳思危,康乐都支支吾吾的绕开了,校花看出他不愿回答,便哀叹一声,男人的友谊不过如此。友谊两字说的无比忿恨,康乐懒得琢磨,自打和那人分开,他好像掏空了所有力气,两耳不闻窗外事,任他东南西北风。 这风轻轻一吹,毕业的号角也响了。 回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和靳思危还在偷乐那些伤离别的鸳鸯们,这叫什么?现世报。 好在他和蒋纤云没这方面困扰,因为已经谈妥,他会去她爸公司工作。倒不是想走后门,康乐自认为按他那成绩,配她爸的公司应该不丢人。这样一来也免去了千军万马闯招聘会的烦恼,主要是他家二老对这安排都挺满意,康乐也就拉下脸,以准女婿的身份上门了。 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康乐谁也没告诉。只要能留在这儿,做什么他都愿意。 “康乐,”蒋纤云坐在桌子一头,舀着草莓圣代往嘴里送,大小姐今天心情不错,看什么眼睛都发光, “咱爸让咱俩订婚,” “……咳咳,”康乐差点呛死,捂着胸口拍了几下,瞪大眼珠,“订婚?!”这才多大啊就订婚,七月份他才满22,也太早了点, “我也觉得早了点儿,”她也才刚大三呢,可老爸的思想古板,觉得女孩应该早点定下来,而且老头挺喜欢康乐,和自个儿闺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于是也就着急上了, “他说家业早晚是给咱们的,早订早安心,要不是我还在念书,估计他该催着结婚了,” “……能不能再等两年,”康乐皱起眉,他头一次对蒋纤云的要求说不,说实话,婚不婚的,他真没考虑过,一晃神,记忆里那张傻到家的“结婚证”忽然冒了出来,连带胃也跟着抽抽,难受的要命。 “你怎么了?”蒋纤云见他痛苦的样子,慌了神, “没事,等我一会儿,”说完康乐便匆匆离开座位,朝卫生间走去。 对着洗手池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翻滚的灼烧感总算退了下去。下一秒,镜子里反射的人却让他如雷击一般,全身麻痹|Qī+shū+ωǎng|,只剩左胸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靳思危脸上的轮廓比之前更深了,或者说因为眼窝凹了下去,整个人透着沧桑的味道。 两人透过镜子对视着,很多东西明明才过去不到一年,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这么久。心底沉淀的灰尘又飞扬起来,拨开杂草,似乎又看见曾一起走过的路。 康乐在双眼氤氲前低下头往外走,手上传来一股强横的力道使他措手不及,接着人便被他拖进隔间里,想走,却被堵住门口。 这厮怎么和邱品凡一个德性?! 多少次擦肩而过,多少次视而不见,康乐以为已经忽略得够久了,却在四目相对的一刻,溃不成军。 “喂,”靳思危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这人似乎只在自己面前流过泪,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你他妈谁啊!!滚蛋!!!”康乐咆哮着推开他,这一吼,连自己都愣住了,接着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凑了上来,紧紧堵住他的嘴,唇齿相依,舌头翻滚,野兽般互相撕咬,直到淡淡的血腥溢开,康乐才清醒过来,拼命挣扎想要逃开,脖子却被他死死扣住,冰冷的手像条蛇缠得他无法呼吸。 “我不要你,我不要你,康乐……别躲我…”靳思危松开手,将康乐紧紧揽在怀里,像个孩子低声乞求, “你想做什么都行,我再也不会阻拦你,不会让别人说你,只要你别躲我,行么?” “疯子!!!”康乐撕心裂肺的喊,明明是你把我推开,操蛋! “我是疯子……”靳思危用尽力气才把康乐困住,待怀里的人不再挣扎,才发现肩膀早已湿了,罪魁祸首红着眼睛无声控诉,靳思危缓缓放开他, “我错了,” “……”康乐毫不犹豫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像醒脑剂,打醒了心底几乎坍塌的防备, “错的是我,一开始就错了,” 康乐在他错愕的眼神中离去,300多个日夜都撑过来了,现在倒下那么一切便都功亏一篑。 过去的时光里只有两个孩子,可以忽略世俗,忽略期望,忽略所有的孩子。 当真正的困难来临,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坚持就可以,为什么非要爬那座山呢?山脚有浅浅小路,为什么非要豁出命去抗争。 爱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何况他们,从未说过爱。 第四十四章 毕业典礼那天,缺了两个人,乔羽和肖衡。 康乐不知道这俩人发生了什么,肖衡更是一夜之间失去踪迹,寝室里的衣物也不知什么时候带走了。乔羽好像回了家,他爸生病住院,跟学校请了假也没影了,直到照毕业照那天都没回来。 穿着学士服在草坪上折腾完,康乐热得冒汗,踏进寝室脱了鞋子开始脱衣服,一回头,被上铺的乔羽吓得够呛,也不知几天没刮胡子,整个人瘦了一圈,比黄花还憔悴。 “乔羽?”见他两眼无神,康乐以为这人中邪了,“刚照相你怎么不去?对了,肖衡呢,” 听见这两字,乔羽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肖衡在哪儿?” “……我要知道也不问你了,”康乐纳闷,毕业证还没领呢怎么连人带衣服都消失了, 乔羽似乎想起什么,一轱辘从床上跃起,飞奔出去。 康乐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手心有些湿热,换下衣服,走进浴室冲了个凉。冷水兜头浇下,背倚着墙,低下头,笑得苦不堪言。 那些夜里,你是不是也像这样站在喷头下,希望冰凉的水能将心底那把火扑灭。 而我,真是不该啊…… 暧昧游戏不好玩,不能玩,没有引火烧身的觉悟就不该一次次靠近,现在明白,算不算太晚? 傍晚时分,学校广播站开始播放悠扬的音乐,内容无非与离别有关。不知是谁提议,新开了一个栏目,把爱说出来。说白了就是平日里你暗恋谁,可以在那儿大声告诉所有人,去的人大多是快毕业的,大概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六月以后便要各奔东西,再不说,那真得埋在心里一辈子了。 康乐擦干身上的水,开始整理书桌,除了一些有用的课本,其他都打算拿去卖废品。数来数去,也没多少东西,浑浑噩噩四年就过去了,唯一记得的,似乎还是那些…… 使劲摇了摇头,康乐爬上床,累了一天,没什么胃口,蒋纤云晚上要和朋友去逛街,正好有空补补觉。 刚要睡着,楼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叫得他头皮发麻, “康乐!!!!!!!!!!!” “康乐!!!!” “康乐!!!!!!!!!!!!!!” 靳思危扯着嗓子叫唤,一声比一声惊天动地,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抗议,可那厮跟得了狂犬病似的,谁也不理,只冲康乐咆哮。 靳思危知道,如果这次再不去争取,那两人就真没以后可言了。 说他迟钝也好,白痴也罢,那个时候一切发生的太快,来不及让他静静思量。骨子里的骄傲在亲眼看着父亲被带走的瞬间击垮,前所未有的无助感几乎抽空他所有信心。 当康乐丢下家人陪在自己身边,靳思危除了自责和逃避,想不出该怎样去面对康乐。他知道,康乐没变,还是从前那个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傻小子,可康乐越这样,他越觉承受不起。 于是他一点一点把那个人推开,或许用错了方法,结果就是,他后悔了。 毕业便要分别,如果康乐走了,那么连在远处偷偷看他的机会也将失去。 靳思危仰着头,希望那个人能看他一眼,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脸上,残留浅浅的灼热感,眼睛有些发酸,忽然一盆水从上面浇下来,身子瞬间湿透。 抹去脸上的水,靳思危长舒口气,笑了起来,只要这个人还对自己发火就行,要打要骂什么都好。拖着一串浸湿的脚印,靳思危快步跑上楼,隔着门敲了几下, “康乐……” “滚别地叫去!”不知摔了什么东西,撞到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心点,别摔着自己,”额前发丝滴着水,靳思危心里喜滋滋的,倚着门,一下一下的敲,嘴里不忘碎碎念叨, “你泼的不是洗脚水吧?怎么有股味儿?” “靳思危!!!”康乐猛的打开门,目光如炬,用力一推,眼前的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地上, “你别来烦我了行么?!” “不行……”靳思危扶住墙,脸上还残留一丝笑意,也不管身上湿成什么样,上前就想拉康乐, “我说过这辈子跟你耗上了,你别想躲着我,” “凭什么啊,你让我滚,我滚了!现在又让我回来?!对不起,滚远了!” “那换我追,你滚到哪儿我追到哪儿……” “……”康乐头疼的厉害,这弱智对话实在不想继续下去了,一见这厮他血压就飚高,不止血压,心脏病都快折腾出来了,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钱?” “嗯,”靳思危撇撇嘴,趁康乐愣神那会儿一挪步子,就这么进了屋。 “那我下辈子再还成么?这辈子求你饶了我,”康乐站在门口,低头深吸口气,五脏六腑都要炸了,身上忽然传来一阵湿热,那个人把头靠在他肩上,康乐忽然失去力气,只能任靳思危这么抱着。 “以前我犯了很多错,明明有好多次机会,都让我逃了,说实话,喜欢一个男人,这对我来说挺不可思议的,可真的喜欢上了也没辙啊,谁让我就喜欢你,不喜欢别人……你说你那会儿多倔,除了我,你也不对别人好,那么多那么多的好,让我怎么还呢。康乐,你说咱俩以后就这么一直过下去的时候,我开心的都快疯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以后我改行么,我再也不冲你吼了,你要吃什么,我第一时间去买,龙肉我都给你抓来,只要你别再躲着我……这一年我受够了,你说你用正眼瞧过我么,是,我承认我幼稚,我不懂怎么爱一个人,你得给我时间学啊,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你别这么对我好不好……” 康乐感觉脖子那块儿也湿了,自己像被只大熊抱着,还是只死皮赖脸的熊。 “你松开,身上都是水你就抱,我衣服刚换上,” “我帮你洗,” “……靳思危,”康乐哽了一下,这三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跟魔咒似的,“我不想再伤父母的心了,二十多岁的人,你我都不是屁大小孩,能这么一起多久呢,哪天你又心血来潮让我滚,我滚去哪儿……” 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倏地僵了,下一秒却更用力的抱紧, “我不让你伤父母心,我不急,康乐我能等,十年二十年,我等,错是我犯的,什么惩罚我都认了……只要你别从我身边逃开,什么都认了,你要恋爱,结婚,我都不拦你,朋友兄弟,什么都好,我认了,认了!” 康乐垂下眼睑,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靳思危,你是毒药啊!!! “这么下去,咱俩都会……”万劫不复, 喜欢上一个人,真没什么道理可言,能喜欢上花花草草,怎么就不能喜欢一个男人呢?可这是规则,你能拿什么去跟规则斗。 “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他说,靳思危,我喜欢你,” 广播里传出的字字句句响彻整个校园,晚风摇曳树梢,许丹丹的声音清脆悦耳,她终于对所有人说出那句话。 那句康乐从来不敢说出的话。 许久的沉默过后,是康乐淡淡的声音, “能让校花暗恋三年,靳思危,你真不错啊,等什么,快去追啊,”康乐笑起来,深深低着的头看不清此刻脸上的表情, “康乐,”大熊松开了双手,两眼睛肿得像兔子,里面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有期待,有疼痛, “这是你希望的?” “嗯,”康乐点头,指甲几乎把手心抓破,“总要找个女人成家的不是吗?你爸……靳叔叔肯定也希望这样,” 身后没了动静,只听到几声喉头滑动的声音,像是在强忍什么,康乐不敢回头。 “那咱俩,还是兄弟吧……” “嗯,” 两行眼泪终于滑落,康乐背过身,直到那个人风一般与自己擦肩而过,才蹲下身,抱住自己,痛哭出声。 第四十五章 五光十色的日子正在飞速流逝,不管愿不愿意,前方的路都等在那里,催促你快点,再快点。 康乐有些累了,领完毕业证,把衣物打包,不要的东西统统扔掉,四人公寓如今只剩下自己,看着背光飘扬的尘埃,身体到心都累了。 乔羽和肖衡不知跑哪儿去了,一连几天不见人影。辗转打听了一些人,班主任说肖衡连毕业证都没领就走了,不免有些担心,拨了他的电话,才发现号码已经是空号。 回想四年时光,他与别人似乎都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和谐关系,以至于对这个同自己还算亲密的人不甚了解,能去找一找的地方都想不出来。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康乐在犹豫是否需要报警。 一个人等待日升月落,翻了翻柜子,总算还剩一罐喜力。床头明月光,此时身处的场景还算情调,康乐拉开拉环,啪的一声,在太过寂静的房间里还是吓了他一跳。 杯酒独酌,康乐顺着过往思绪,一点一点倒退回去。 从小就对各种颜色情有独钟,八岁拿起画笔画了一只绿色乌鸦。此后一发不可收,见到纸就想涂鸦,内容涉及天文地理花鸟虫鱼,唯一特点的是颜色随心所欲,蓝色太阳,黑色河流,什么都有。 后来老师告诉他,不能这么画,这些东西不可以是这个颜色。康乐犹豫了,或许骨子里有一种反叛特质,别人说不行,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反叛的结果就是被精英爸越发冰冷的眼神所击败,他不喜欢精英爸这样看他,就像看一个怪物。 于是康乐学着妥协,别人说好,他也说好,别人说不好,他便离远一点。众人皆醉我独醒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当你手无寸铁,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是无法保护任何东西的。 毛毛虫总有破茧成蝶的一天,只是有个人提前到他身边,把他从茧里拽了出来。那个时候的他羽翼尚未丰满,跟着那个人飞的结果要么迎着阳光短暂灿烂,要么被风雨折断翅膀。 同一个男人唇齿相依,肌肤相亲,康乐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 可正是那次疯狂烧着了他所有热情,就像窜上夜空的火花,奔腾盛放,光华万千。火星落入眼眶,他个男人居然流泪了,情何以堪…… 从前觉得,前方的路就算再黑,身边也还有一个人陪着。如今眼前一条康庄大道笔直延伸,心里却空了一块,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是煎熬。 一罐喜力就是不经喝,三两下就没了,康乐用力一捏,罐子被压扁,凌空投出去,估计没中目标,落在垃圾桶外。 蒋纤云就在这时来到康乐寝室,见门没关,便推开进去,椅子上黑乎乎坐着一人,着实吓人,好在还能依稀透过月光分辨出他的轮廓, “康乐?怎么不开灯……”蒋纤云走过去手刚伸向台灯却被康乐拉住,一股浑浊的酒味扑面而来,身子一低,被他按进怀里, “你怎么了?”声音隔着衣服,微热的气息喷在胸口,康乐低下头,贴上她的脸颊,细滑的肌肤散发淡淡香气, “纤云……”康乐喃喃,“你喜欢我什么?我这人…” “喜欢你对我好,”蒋纤云一愣,嬉笑出声,带着小女人一贯的撒娇口吻,“喜欢你把我捧在手心疼,” 康乐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那些好,谁都学得会,他不过是学得像一些罢了。 “如果我骂你,你会怎么做,” “你敢!!!” “还打你呢?” “……康乐?说什么胡话?”蒋纤云挣了几下, “别动,”康乐笑起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缓缓滑落,“如果有个人喜欢你,可就是不敢说,不敢做,除了喜欢,他什么也给不了,给不了名分,给不了帮助,甚至在街上光明正大牵你的手都给不了,承诺和保证,永远给不了,甜言蜜语,永远说不出口,这样一个人,有资格喜欢你么……” “这算什么喜欢?”蒋纤云动了动身子,伸手环住康乐的背,只当他喝醉了, “是啊,大概不能算……” 康爸康妈已经同意康乐留在B市,他拿着和蒋纤云他爸公司的合同让他们过目,二老总算放心了。 余下的事就是找房子,毕业了总不能还赖在学校,搬行李那天,失踪了几天的乔羽终于归巢,刚到门口就看到康乐拖着箱子准备关门。 “你去哪儿?”乔羽气喘吁吁,样子比走的那天还憔悴,要不是声音没变,康乐估计以为是搬家公司的员工, “去退钥匙,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走,”据康乐所知,乔羽好像和之前实习的公司签了约, “肖衡呢?找到没?” “没,”乔羽惨淡的摇摇头,“不说了,我收拾东西去,对了康乐,你要是看见肖衡一定帮我拦住,把他绑了都成!然后通知我,记住没?” “……”康乐冷汗,“我又不干土匪那档子事儿,你俩到底怎么了啊?说不见就不见了,一大活人能跑哪儿去?” “……我要知道就不用弄的这么悲催了,”乔羽叹气,挥挥手,转而又看着康乐,“咱俩什么时候聚聚吧,同窗四年都没好好说过话,我回来路上看到别班毕业生哭得死了娘似的,怎么就咱们寝室一个个无情又冷血,” “行啊,反正以后都在B市,什么时候都成,”康乐拍拍他的肩,却听对方突然问了句, “靳思危呢?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刚来那会儿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说绝交就绝交?” “谁跟你说绝交了,”康乐讪笑,表情有些不自然, “得了吧,谁看不出啊,”乔羽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数,一千整,还晚了点儿……” 康乐笑笑,接过钱,“没事,下次再借可得算利息,” “财迷,” 记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康乐说了声拜就逃了,他怕在乔羽面前失态。一如去年那晚,心里知道那个人在做戏,却还是懦弱的选择相信,以为给了自己一个当逃兵的正当借口。 谁错,谁对,有时候真说不清。 房子离J大不远,离蒋纤云他爸的公司就挺远了。虽然交通费是很大一笔支出,可跟学校附近的廉价房子相比,还能省下不少。 康乐不想靠关系,严格按照章程,先实习一年,再转正式员工,当然也就不可能有公司分配的住所了。 麻是麻烦点儿,可总好过被人说吃软饭,他康乐,就算过得再不堪,也没到需要靠女人的地步。 到达住所的时候,康乐懵了。门口靠着一个人,黑T恤,低着头吸烟,一口一口,吐麻醉药似的,把康乐麻得人仰马翻。 “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麻药师淡淡笑了笑,补充道,“房东说钥匙只有一把,给你了,让我跟你借去配,” “借钥匙?”康乐呼吸开始紊乱,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钥匙怎么进去,难不成你天天守着替我开门?”麻药师笑得更欢乐,可眼底有什么在闪烁,康乐慌忙挪开视线, “咱俩合租,明白了?别慌,一人一间,互不干扰,”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刻意说明, 之前房东跟康乐说只剩下两室一厅的套间,近期会有合租人来,康乐没多想,答应了,结果却是这人…… 康乐有些无措,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钥匙,卡通美洲豹模样的钥匙环格外抢眼, “给,” “不先开门?”靳思危轻轻吸了口烟,吐在康乐脸上, “……”傻了傻了,康乐想往墙上撞几下,匆匆打开门,没话找话,“你要在这儿住多久?” “不知道,”身后的人只挎了个包,突然一只手搭上康乐的肩,感觉对方猛地颤了一下,苦笑起来,“不用这么怕我吧,说好做兄弟就是兄弟,我没那么禽兽,” 康乐默然,头也不回跑进房间关上门。 第四十六章 往后的日子,不可谓不折磨。 从前滚过床单的人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还得清心寡欲,视而不见确实有点高难度,至少对康乐来说,挺难的。 所以他没事儿基本不回去,除了睡觉,吃喝拉撒全在公司解决。 直属上司不知道他是公司老总闺女的男朋友,对待他也就和对待其他员工一样,觉得这新来的挺有干劲,主动加班不说还从来不埋怨,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康乐倒无所谓,省了中午那趟公交费,还能在餐厅蹭顿饭吃,多实惠! 他自打毕业就真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实打实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毛钱都是自个儿辛辛苦苦赚来的。对此,精英爸表示很满意,儿子终于长大了,像个男人一样自立了。 康妈妈就比较心疼,时不时寄点儿钱给他,却都原封不动让康乐退了回去。时间一长,对康乐除了心疼也多出几分欣慰。 “康乐,下班之前把这月的记账凭证做好交到我办公室,”经理叩了叩康乐的桌,不等他回答,已经大步流星挪远了, “小康,”邻座的刘大姐凑过来一脸同情的看着他,“他明摆着整你呢,那么多票据,你得做到什么时候啊……” “没事儿没事儿,”康乐干笑,这刘大姐人挺好,就是八卦,屁大点儿事她都不放过,非要嚼两下才舒坦,背后说领导坏话这事儿他从不参与,明哲保身嘛。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眼前堆得跟金字塔似的票据,康乐低头叹了口气,今天又得加班了。 “小康,”刘大姐不死心,又贴上来,笑容有些诡异,“有对象了不?” “啊?”差点儿没坐稳,康乐抓紧键盘, “我看你这模样长得忒好了,又肯吃苦,要没对象大姐给你介绍个?我隔壁邻居家小舅子的女儿,B影的,还会跳舞,长得可水灵了,家里条件也好,二环那儿两套房,去年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硕士,” “……”康乐抓住重点,最后俩字,“她今年多大?” “呵呵,你看,女孩子嘛大点儿稳重不是,能持家,人属鼠的,虚岁二十六,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啧啧,你这可是抱一大硕士回家啊,小康,信大姐的,没错,” “我的亲姐姐,”这一声叫的,康乐自个儿头皮都麻了,“小弟今年刚满二十二,” “差四岁?!女大四,福寿至啊!”刘大姐笑得跟花儿一样,就差扑上去按住康乐说你答应吧答应吧, “……大姐,我有女朋友,”康乐装作万分无奈,刘大姐顿时泄了气,奈何红娘心闪闪不灭,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 “什么时候分了记得告诉大姐,大姐再给你介绍一个,” 康乐黑线,这话要让蒋纤云知道,估计明儿公司里就看不到刘大姐这号人了。 熬到下午,该走的人都走了,刘大姐看康乐一瘦巴巴小伙挺不忍心的,从抽屉里拿出预备粮给他, “喏,拿去,别说大姐不照顾你,” “……谢谢,”康乐瞟了眼刘大姐递过来的茶叶蛋,又一头栽进无数票据中苦战。 眼看天黑了,经理办公室的灯居然还亮着,估摸着也和自己一样,加班呢。这么一想,康乐终于平衡了,今天的活还差点儿总结就能搞定,伸了个懒腰,剥开茶叶蛋开始吃起来。 一分钟后,康乐郁卒了,盯着手里圆滚滚的蛋黄愣半天,这都多久了破毛病还改不了。靳思危吃鸡蛋只吃蛋黄,于是每次解决蛋白的重任就落在康乐嘴里,且他那嘴已经练到吭哧吭哧一通乱啃,最终蛋白一点儿不剩,蛋黄一点儿不缺的境界。于是,每次吃鸡蛋,康乐都能会习惯性的把蛋黄完好无缺保留下来。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康乐一皱眉,把蛋黄扔嘴里,不试试怎么知道改不了。 “咳…咳咳咳……” 康乐拍着胸口发誓,这辈子再他妈不碰鸡蛋了!差点儿被噎死!三杯水灌下去,肚子俨然成水桶,得,这回下午饭都省了。 经理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急匆匆往外赶,经过康乐桌前还纳闷的道了句, “小康啊?你怎么还在这儿呢?都几点了,还不回去?” “这就走,这就走,”操蛋的经理!!! 康乐赶紧整理好数据和资料,关灯走人。打了个电话给蒋纤云,她陪她爸在外边儿聚餐,听背景声一片嘈杂,康乐简单交待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其实吧,蒋纤云还算不错,挺独立一女的,起码不会老缠着自己玩花前月下,她有她自个儿的事,亲密的同时也保持一定距离,这样的交往状态康乐还挺喜欢。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刚打开门康乐又懵了,桌子上全是菜,生的,旁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靳思危趴在一旁,估计睡着了,这家伙怎么把电磁炉搬客厅了。 听到动静,靳思危抬起头,睡眼惺忪,冲康乐挥挥手, “过来吃饭,火锅,” “……”蛋黄没吞下去还是咋的,又卡喉咙了,润润嗓子,康乐放下挎包,“都你买的菜?” “嗯啊,”靳思危往锅里加了点儿汤,估计煮一阵子了,“本来打算和许丹丹一块儿吃,她临时有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不就等你回来么,真慢,” “……”康乐蔫了,他也纳闷自己怎么就蔫了,这人能不能别这么自然,自然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忒难受, “工作还行吧?”靳思危还真跟没事儿人一样,眼皮都不见抬, “嗯,” “怎么老见你不回来?” “加班,” “刚工作就那么多活儿?老板挺器重你哈,”说着还哈哈笑了两声,康乐越发哽得慌,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往嘴里送, “没熟呢!”靳思危一巴掌拍他手上,“多煮会儿,不好消化,” “噢……” “康乐,”声音明显变了,阴风阵阵, “啊?!” “你能不能坐过来点儿?我又不把你煮了,” 康乐硬着头皮挪了挪,这哪是吃火锅啊,吃火药还差不多,喉咙都炸得冒烟了。 “康乐,筷子拿反了,” “……菜夹掉了,” “嘴和眼睛可不长一块儿,” “这是酱油,不是水,” “我说你丫是不是中邪了!吃个饭魂不守舍的,”靳思危忍无可忍,一摔筷子,看着他,那木讷劲可一点儿不像从前的康乐,顿时心又跟着抽抽, “我在你身边,特不自在吧?” “啊?没…不是,我饱了,” “给我老实坐着!”伸手一拽,靳爷放话了,“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还玩绝食,你说你最近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操的,公司餐厅那饭是人吃的么?!八小时工作制,你他妈一天都快工作十二小时了,来回挤公交,你丫是不是想当鱼片干啊?吃!不吃完甭想睡觉!” 康乐眨巴眨巴眼,大脑缺氧三秒,乖乖拿起筷子进食,过了一会儿才扭头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餐厅的饭难吃?” “……”靳思危讪讪的低下头,眼睛盯着锅里的肉,捞啊捞啊,愣是半天捞不到, “你跟踪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事儿可多了,哪有闲工夫跟踪你,福尔摩斯那行当爷没兴趣,” “靳思危,你别给我装,说!” “…我在你们公司对面上班,”终于捞起一块,一转手,放康乐碗里,“夏桀弄了个会计师事务所,我在那儿帮他干呢,邱妖精也在,他打杂,也就是跑腿,光给我们送盒饭,他个死丫的,给夏桀带的饭全他妈肉,我的……” “说你的事儿!别扯他!” “我不都说了么……”这都多久了,破毛病还改不了,康乐一吼吧,他就跟见到河东狮似的,软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饭,你到我们公司吃饭,”康乐还真拧巴上了,不把砂锅打破誓不罢休, “我不是看你老在公司吃饭,以为多山珍海味,琢磨着什么时候莅临基层体察体察民情,这不就去了么,” “……闲不死你,” “不咸不咸,正合适,” “别跟我说话,吃饭!”康乐甩他一白眼球,差点没把靳思危乐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到康崽子久违的白眼球了, “吃吃,多吃点儿,” “……工作十二小时咋回事?你丫怎么知道?”刚消停几秒,柯南魂又彻底爆发了, “咳,那啥,夏桀那儿有个望远镜,” “靳思危!!!!” “我不是好奇么,好奇那玩意儿,” “闲死你算了,真的,” “不咸,真的,” 那晚,康乐腆着肚子倒床就睡,被子格外暖和,透着股太阳的味道。平日锁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夜里咔嗒一声,开了。 一黑影窜进康乐的房,紧着床边,悄悄躬下身子,在他脸上嘬了一口。康乐忽然挥起巴掌,吧唧一下,拍自己脸上,嘴里还嘟囔, “臭蚊子…叮你娘的蛋……” 黑影趴床边笑翻了,半晌才缓过气,轻轻叹了句, “我就叮上你这颗傻蛋了,” 第四十七章 “康乐,你怎么回事儿?!昨天不是让你把记账凭证做好交给我,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月的工作都让你一人耽误了,其他人还怎么干活?!你说说,是不是大学刚毕业觉得自己挺能耐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才多久你就掉链子,” 经理拉着个马脸冲康乐一通训斥,嘴巴跟炮筒似的,流弹纷飞, “……你昨天不是没跟我要么,我以为…”康乐低着头,那叫一个憋屈,两天的工作量他一下午弄完不说,还糟这破男人骂,他加班那会儿怎么不见经理唠叨几句同志们辛苦了, “你以为?”经理估计更年期了,逮着话茬就进攻,“你才来多久啊就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光琢磨领导想什么那活儿谁干?年轻气盛我理解,可也得适当谦虚一些,怎么老师没教你吗?” 娘的B……康乐咬牙切齿,强忍暴走的冲动。 “行了,出去吧,再有下回我直接扣奖金,”经理挥挥手,一脸不耐烦, 康乐一阵风窜回自己座位,气得不轻。明摆着拿自己当炮灰使,馊事破事全让他包干,别说表扬,连句不错都没说过,这算个什么事儿?! “小康,又挨骂了?”刘大姐适时凑了过来,把知心阿姨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经理那人,本来就这样,只要是能力出众点儿的,他绝对打压,一压到底,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威胁到他了呀!小康啊,别往心里去,憋坏了可不好,像你这么大的小伙应该经常跟同龄人交流交流,缓解下工作压力不是?大姐知道有个联谊会,去的姑娘都不错,要不你去看看……诶小康,你别走啊,大姐还没告诉你地址,星期六晚上八点……那是储物室!右边儿才是厕所……” 康乐坐马桶上沉思,一个极度变态猥琐的渣经理,一个一门心思给他介绍对象的热情阿姨,再这么下去,非疯了不可。 拿出手机,啪啪按下几个字,可看到收件人的名儿时,康乐犹豫了。他要真的说不干就不干,那蒋纤云估计会火,要是别人发火,他一般都以暴制暴,可谁教他女朋友发火该怎么办? 正愣神呢,电话振了,言简意赅,深得康乐真传。 “下来吃饭,排骨” “不饿”康乐立马回复, “等着,我过去逮你” “滚” “滚你怀里” “不要脸” “心都不要了,要脸干啥” “靳思危!!!!” “喳” “……等我十分钟” 康乐盯着手机屏幕苦笑,怎么每次心情不好,这人都能准时出现,跟装了雷达似的。跌到谷底的心情忽然明朗起来,深呼吸,臭! 赶紧跑出厕所,康乐随意拾掇拾掇了办公桌,经理龟毛得无敌,稍微乱一些都能借题发挥半小时。 其他人早没影儿了,都赶着去吃中饭。康乐下楼就看到那厮拎着个保温桶,倚在公司门口装酷,也不知等了多久。 “咳咳,” 靳思危回头,笑得阳光灿烂,把桶塞给康乐, “拿去,慢慢吃,我走了,” “去哪儿啊?”康乐以为他是来找自己一块儿吃的, “活还没干完,我这都抽空过来的,先走了啊,拜,” 眼见他匆匆离去,康乐抱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排骨,真想腾出只手抽自己两耳刮子,抽歪此时此刻笑得跟傻逼似的脸。 接下来几天康乐每到中午都能开顿小灶,那厮一如既往把饭菜送来就走,看着他那忙活劲,康乐心里总算舒坦点儿,你看,不止你一人忙活,全世界人民都忙活呢。 可忙活成这样,还天天给自己送食,只要不是石头,心窝子都能抽抽两下。 糖衣炮弹真不是好吃的…… 一不小心就能搁掉你大牙。康乐牙倒没掉,耳朵快让经理念废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腐败生活之后,靳思危粮仓见底,直接导致康乐膳食水平严重下降,有时候就拿一馒头打发他。 天天鸡鸭鱼肉伺候着,嘴都养刁了,要再让他咸菜萝卜的凑合,忒不习惯! 康乐不平之余,开始琢磨那人怎么突然从富农降为包身工了,该不是赌博?炒股?借高利贷?买彩票?传销?! 咳,胡乱猜测的结果就是,办公桌上多了件必备品,望远镜。 除此之外,康乐想,怎么着也该礼尚往来吧。于是第二天康乐到公司附近一挺出名的餐厅买了菜打包带走,给那人送去。 见到康乐的时候,靳思危整个一纵欲过度的嘴脸,眼睛乌青乌青的,胡渣也没刮干净, “这是还你的,”康乐把菜递给他,扭开头,他这样子换谁都看不下去,纵使心里再担心,也问不出口,俩人这么不上不下半吊着,能问出什么才怪, “嗯,”靳思危也没客气,接过菜勉强笑了笑,“你不吃么?这几天有点事,所以……” “我吃过了,那啥,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下馆子吃,顺便再给你带一份,”康乐干笑,嗓子发痒[奇+[书]+网],一回头,这太阳真刺眼, “康乐,”靳思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事如果不想告诉我,问多少遍都不会说,你就藏心里吧,我早没力气去猜了,”康乐笑笑,云淡风轻,有时候真挺烦这人的,一会儿对自己特好,只要心里有事,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 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康乐插着裤兜故作潇洒的走了,那天过后整日魂不守舍,报表做错好几次,成天被经理拎办公室喷唾沫星子。 就这么着,康乐愣是撑了小半年,别的不敢说,抗打击能力放眼望去,真找不出有资格和他一决高下的。 转眼又是春节,康乐挤上火车跟随春运大军颠颠的回家,好在也就八个多小时路程,不算太痛苦。临走时他在冰箱里备足了口粮,估计够让那人撑一段时间了。 回到家老头老太太看他的眼神除了欣喜还有点诡异,特别是康妈妈,总旁敲侧击询问他的私生活, “乐乐,跟纤云还好好的吧?” “嗯,”康乐埋头吃饭,老妈手艺以前总觉得一般般,许久不吃,突然发现跟公司餐厅的相比高了不止一两个段数, “不吵架吧?” “不吵,”康乐笑笑,他就喜欢蒋纤云这点,虽然大小姐脾气时不时会发作,可自己要不搭腔,她一个人发泄几句就完了,还算好伺候, “工作呢?还顺心吗?” “嗯嗯,妈,等我吃完饭再问行么,” 精英爸早早吃完在一旁拿着财经杂志挡住脸,偷瞄自家儿子,动作再细微,康乐也能发现。 “爸,有话你就直说,躲来躲去你也不嫌累,” “一个人住得惯么?”精英爸冷不丁冒出一句,康乐差点厥过去,眼神有些飘忽,可嘴巴愣是不受大脑控制,大实话开了闸, “……呃,我跟别人合租,就,就以前的同学,” “哼,”精英爸撂下杂志,面无表情踱回房。 老妈也没了动静,笑容牵强,闷着头收拾好碗筷跑客厅看泡菜剧去了,还特幽怨的冒了句, “要纤云在多好,还有个人陪我唠唠,一个人看真是没意思,” 康乐苦笑,他真不想说,蒋纤云烦死泡菜剧了,私下跟他吐过槽,那剧就适合老太太看,又慢又长,急死个人。 康乐问她那你还喜滋滋的陪我妈,不烦啊?她说,那因为她是你妈,再烦我也得陪着啊。 回想靳思危在自己家一块儿过的那年春节,那厮也陪老妈看泡菜剧,可就是一个劲嘀咕,谁谁谁漂亮,谁谁谁丑得无敌,哪个做过整容,哪个又闹了绯闻,弄得客厅乌烟瘴气,可老妈却也异常开心,瞅她那样真恨不得把那厮抱过来吧唧两口。 康乐窝在自个儿床上,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身边还有个能取暖的人,虽然话多点,烦人点,嗓门大点,任性点,疯狂点,可这些偏偏是自己喜欢的,好的坏的,通通喜欢。 假期还剩两天,康乐提前回了B市,老头老太太倒没多留,只交代他照顾好自己,估计这么多年都不在他们身边,两老人也习惯了。 到超市买了些东西,送到看守所,依然挂那人的名,康乐看着高高的水泥墙,他现在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么多了。 路过夏桀的会计师事务所,已经开了张,公司起步不算久,可客户应该挺多的,看门前进进出出的人就知道。 康乐裹着羽绒服蹲在街对面,风呼呼吹着,往脖子里钻。 公车过去一辆又一辆,路过的人上去又下来,每一站都宛若一个分岔路口,走了的人不会回来,没走的人还在等待。 康乐抬头望望天,突然想起一首歌,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啊不回来…… “康傻子,” 康乐眼睛一花,鼻子一酸,嘟囔道,“见鬼了,” “看清楚了,谁他妈是鬼?!” 靳思危拎起他脖子往公车上一拽,“回家吧,傻愣着喝西北风呢,” 那年冬天啊,嗖的一下就过去了,青春小鸟飞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可等待的人,一直在身边不是么。 第四十八章 俩有女朋友的男人同居,这谁听了都得纳闷。康乐有时候也会想,许丹丹是真不知道他和靳思危以前的事儿,还是装作不知道。这女人忒城府,在学生会共事那段期间康乐深有体会。 不过许丹丹对他倒还客气,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她琢磨啥。时不时还来给俩人收拾收拾屋子,俨然一贤内助。靳思危平日很少提起和她的事,康乐也从不过问。 至于自家那位,让她收拾屋子那是做梦。康乐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找上蒋纤云到底是一时脑子进水,还是拉她做个幌子,又或是真打算和这人过一辈子。 还真不用康乐想,蒋纤云他爸给他俩做主了。那天老爷子忽然约了他俩,说以前老战友都抱上孙子了,康乐也工作了一年,蒋纤云再过一年毕业,差不多也该把能定的定了。 蒋纤云没说什么,在她爸面前,姑娘可文静了。康乐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恍了神,木然的点了点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么? 那晚回家,康乐抱着酒瓶子不撒手,等靳思危下班归巢,只见满地空拉罐,一酒鬼趴地上撒酒疯,拽着自己的脚丫子想往嘴里送。 “你干嘛呢?!”靳思危放下包,过去拖他,崽子正在兴头上,哪听他的,打开他的手继续和脚丫子决斗, “……你是不是想吃猪蹄想疯了?”看这傻样怪好笑的,靳思危正琢磨要不拿手机给录下来,多逗一场景, “我烦你了,靳思危,我烦死你了,”康乐放下脚丫,半眯着眼睛看他,“你说你要是离我远点儿多好,蒋纤云,许淼,那么多女的,我随便挑一个都成,我乐呵乐呵每天过得逍遥自在,花儿都没我灿烂……你个倒霉催的,要不你丫变性去吧,真的,你要变性,我康乐肯定非你不娶!嗝……摊上你,想撞南墙都没地儿撞,” 接着,康乐跟鬼上身似的趴地上,靳思危傻愣在一边,眼看他真就伸着脖子一下一下往地板撞。 第二天一早醒来,康乐除了脑门疼,眼睛也胀得难受,一照镜子,吓傻了,熊猫上身还是咋的?!这眼圈黑的,且只黑了一边,用手一按,疼。 康乐退回床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动了动肩膀,酸痛。听到客厅有动静,康乐探出头,靳思危正坐在沙发上喝豆浆,平静自然。 “别琢磨了,我揍的,”一杯豆浆下肚,嘴边糊了圈白沫,靳思危拿起旁边的白水煮鸡蛋,冲康乐挥手, “拿去滚滚,去黑,” 康乐瞪大眼睛,“你揍我干嘛?!”说完撸袖子走过去, “我要让你去变性你能不揍我么?”靳思危叼着根油条吧唧嘴,碎屑掉地上,金黄金黄的,“且说了不止一遍,抱着我胳膊摇啊摇的,求你去变性,求你了,求求你……” “停!”康乐挥手打断,脑仁疼的厉害,这破事他能干得出来,“我真说了?” “你不说我能揍你?跟上了发条似的,一个劲念叨,我当时真想把你扔出去,” “这房租我付了一半,你没那权利,” “我爱扔谁扔谁,关你付多少钱屁事儿,” “靳思危,一大早的你光吃火药了吧,” “吃炮筒了,原子弹也尝了两口,真的,干脆都炸死一了百了,”靳思危提溜半根油条往桌上一摔,大脚一飞,桌子猛地擦着地挪出去,杯里的豆浆洒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跟我撒泼有意思啊?”此时此刻康乐只想脱下拖鞋照他脸上一巴掌, “有意思,特有意思,没意思我也不跟你玩过家家了,”靳思危勾起嘴角,又是那张死人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过什么家家?我上班!一大早就不让人舒坦,”康乐回屋穿衣服,揉揉眼睛,妈的,这倒霉催的倒是换个地儿打啊! “订婚了吧,谈婚论嫁了吧,乘龙快婿了吧,凤凰飞高枝了吧,”靳思危抡起筷子敲碗,一下一下,还挺有节奏,这话传康乐耳朵里,刺得难受, “你都知道了……?”康乐在屋里闷闷的问, “酒后吐真言,该吐的不该吐的,你全吐了,真他娘恶心人,老子快被你恶心死了,” “靳思危,” “甭解释,爷没闲情听你琼瑶,” “我解释个鸟!”康乐冲出房门,浑身颤抖,“我订婚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了!我不结婚还能跟你过一辈子啊!我有那心也没那力啊!!!是,我以前是想过不管怎样,都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了,可那不是想么,想跟现实有区别你知道不!你的心思我从来不知道,你可以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不行,我他妈懦夫,我玩不起,输不起,你大爷的心血来潮就拉着我去这儿去那儿,我猪油蒙心了才跟你走,你就一祸害,死祸害……” “我有,你没力,我有,”靳思危许久才开口,扔了筷子走到康乐跟前,伸手往他脸上一抹,湿了一片, “康乐,你过去不想吊死在我这歪脖树上么,再想一次行不,你吊,我给你撑着,” “滚蛋,” “真的,我保证金枪不倒,任再大的风浪都扎根你这块破盐碱地上了,别瞪,你说说一大老爷们没事老流猫尿多咸不是,那不跟盐碱地似的?”靳思危把他僵直的身子拉怀里, “别订婚了成么,蒋纤云一点儿都不好,难伺候,” “……你不说,我干什么都行,你不管么?” “我反悔了,”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感情地球都绕着你一人转啊!” “我再绕你一人转不得了,” “二人转?” “……别逼我抽你,”靳思危趁机流氓了一把,狠狠一掐康乐屁股,“行不行你表个态,” “不行,啊啊!你不说让我表态么,还掐!” “掐到说行为止,” “撒手,上班迟到了!”康乐推他,无奈这厮螃蟹附身,俩蹄子愣是拽不开,“靳思危,你他妈松不松?” “说了再松,”靳思危这无赖样,颇有几分返老还童的意思, “不行,你掐死我也不行,”康乐深吸口气,看着他的眼睛,“玩归玩,玩够了就撒手,过家家只能是兴趣,不能当饭吃,” “跟那女人结婚就能当饭吃了?你还给人当上门女婿啊?”靳思危一用力,勒得康乐肩膀生疼, “我上谁门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没?滚开!”康乐怒了,小宇宙爆发,一拳头飞过去,靳思危受力不轻,退了几步跌沙发上。 看着康乐风风火火顶着半拉熊猫眼从面前消失,靳思危低下头,一拳砸沙发上,懊恼万分。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让你嘴贱! 离订婚还有两个月,康乐看着窗外愣神,忍一下吧,忍着忍着,就过去了。 下午下班,抽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妈一听这事儿就咋呼起来, “订婚?!会不会早了点儿?” “你不是想抱孙子么,怎么这会儿不急了,”康乐抬头看看天,憋得难受, “想是想,可……”老妈顿了顿,康乐听到她似乎叹了口气,“乐乐,实话告诉妈,这些年你过得开心么?” “……妈你怎么了,”老妈平时不会这么抒情,康乐心里有点慌, “没事儿,就是想起你小时候,一天不见我跟你爸就闹,在幼儿园里屁大点小事都跟我们说,妈觉得你现在都不爱跟我们说话了,假期回来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其实吧,妈还是喜欢你小时候那样,有啥说啥,家是避风港,父母再老,也能给你挡挡风雨,乐乐,别什么事都一人扛,我和你爸不求你做伟人,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妈,我…真没事,真的,”康乐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要是告诉你们我爱上一个男人,你们还能认我做儿子么……还是个歪瓜裂枣火药桶,全身上下数得出的优点就一个,对你儿子死心塌地。 那次争吵以后,靳思危再没跟康乐嚷嚷,他就是有那本事,前一秒闹翻天,后一秒风平浪静,整个一局外人。 康乐也不跟他搭腔,终日两点一线。饭还是天天给他送去,欠人的,不能不还。靳思危也知趣,准时准点,领完饭就走。 两倔驴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肯先低头。只是有几次康乐夜里起床上厕所,客厅漆黑一片,就一火星在那儿忽闪忽闪的,康乐装作没看到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爱大半夜慢性自杀随他去。等真的回到房间,蜷被窝里心又跟着抽抽。 公司新来一年轻小伙,刘大姐总算转移目标了。也不知是经理痴心不改,还是康乐禀性难移,每日一喷总是免不了,康乐琢磨着以后听力下降能不能按工伤处理。 事实告诉我们,历史遗留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也会产生巨大惯性,一年,两年,结在那儿,不解,谁也逃不了。 康乐恨透了那夜天雷勾动地火,要是他们能在彼此都有能力保护珍视的东西时才坦白,是不是就没那么多破事儿。 是不是就敢光明正大告诉所有人,这颗歪瓜裂枣是我男人。 第四十九章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能不害怕和他分离。而我们必须接受现实。于是,长大了,寂寞就是没有爱,比没有朋友更寂寞。那些点亮我们生命的爱,即使短暂也会刻骨铭心。 这话忒矫情,康乐想。这其实是蒋纤云给他推荐一电影里的对话,少年缪对少年栋,是喜欢?是爱?还是依赖?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年少时期的梦。 大概因为在特定的时间里,有个人陪着你做了一件又件特定的事,于是那棵小苗就在心里撒种发芽不管你愿不愿意,打不打压,它也长成参天大树了。 看到最后,青年缪在广场唱了首歌,是给青年栋的。康乐估摸着这俩人肯定能在一块儿,结果最后青年栋来句咱俩不能在一起,话锋一转,可这不代表不爱你。 康乐无比坚决的关掉播放器,真矫情,矫情得他拿起枕头想抽自己。大好周末对着电脑消耗两个多小时看一部想抽自己的电影,康乐除了憋屈,没别的想法。 憋屈着憋屈着,康乐抱着枕头昏睡过去。梦里他也特矫情的冲靳思危说,咱俩不能在一起,可这不代表不爱你。结果就是那厮一拳头砸过来,康乐惊出一身冷汗。 窗帘没拉,下午那会儿阳光照进来,康乐眼睛刺得难受,翻了个身,还是决定起床。不由自主瞟了眼日历,离婚期还有一个月零七天,这感觉,跟死刑犯等着行刑似的。倒不是怕死,怕的是一枪过来没死成功,还得补一枪。 七月初,B市热得跟火炉一样,好在公司福利不错,空调开得足,康乐成天赖在那儿。比起回家对着张死人脸,康乐宁愿呆公司,不就一更年期猥琐男的狂轰滥炸么,忍了。 直到那天猥琐男无比喜庆的跑进来,那模样跟捡了千把百万似的,冲大伙儿高声疾呼,我老婆怀孕啦! 周围的人不管是不是真心祝贺,都绽放一张狗腿脸,不过那猥琐男的喜悦倒是百分百纯的。一瞬间,康乐就不那么烦他了,老男人活了大半辈子,难得高兴一回不是?瞅着如此朴实的脸上开出花儿来,康乐笑了,平凡的幸福总是容易打动人。 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能这样,因为娶了个漂亮老婆,生了个可爱孩子,升了职,买了大幢房子而真心的笑出来。 想啊想,天上的云被风一吹,凝成一张死人脸,倒霉催的…… 一闭眼,一睁眼,日历就翻过去一页,康乐越来越恐慌,看着日益临近的日期,真有点婚前啥啥症的感觉。虽然只是订婚,可这事对他来说,订了,就不能再反悔。 于是那天早上,康乐下定决心。这婚他不能订,不是因为怕耽误人家姑娘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从前错过一次,他真不能再错了。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以后再说,可如果真和蒋纤云结婚,康乐几乎能把自己的后半生全看个透彻。他不会因为娶了个漂亮老婆开心,不会因为生了个可爱孩子开心。 康乐对着镜子说了句,老子混蛋到底了。OK出门摊牌去。 等搞定一切,回家的路上,康乐未卜先知,幸好买了个西瓜,要不进去就见那俩人沙发上挥汗如雨,他估计自己能疯。 看着那厮把拴着黄色美洲豹的钥匙扔过来,康乐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转身去洗手,心底烧得厉害。 然后听见那人说,我身上有几根毛他比我妈还清楚。 康乐扯着嘴笑,暗暗骂,老子没那么恶趣味没事儿数你毛玩。可往事一幕一幕浮上来,在脑子里绕啊绕,绕得他无处可逃。 后来许丹丹走了,再后来那厮跟自己说以后不会带许丹丹来家里做,再再后来,那人烂醉如泥回到家,吼他,骂他,说要杀了他。 康乐躺在床上捂着脑袋,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就是到不了相守。 那些事仿佛隔得很远,远到他几乎记不清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个人,什么时候,没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一条岔路就将两人分开,可悲的是敌人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自己。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能不害怕和他分离。怎能不害怕……康乐用力按住心脏,那人不死心,一下一下敲着房门。 “康乐……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我现在有能力了,有能力保护你和我爸,明天我就去告诉他,告诉所有人,谁敢看不起你我抽谁,不就同性恋么,我当,我靳思危就一同性恋,谁说不是我抽谁!” 康乐听着他的醉话,又当了一回盐碱地。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比死还难受。康乐打开门,把酒鬼从地上拽起来,哽咽的嗓子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抱着他使劲啃上去。 下地狱就下地狱吧,身边有你,我注定一辈子升不了天堂。 那夜,两人交缠在一块儿的时候,历史遗留问题似乎解开了,也似乎没解开。反正靳思危把康乐折腾个半死,咬着他的脖子说你要再敢逃开老子咬死你。 好像又回到从前,你挑我一下,我踹你一脚,试探着试探着,兜兜转转,总是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五年的时光,两人从青涩学生到社会泥鳅,风风雨雨都过来了,那座山不知不觉爬到了顶峰,下坡路该好走点儿了吧…… 清晨阳光洒进来,康乐迷糊着双眼不愿睁开,手一伸就抓到旁边热乎乎的人,不管是不是平凡的幸福,都触手可及。 “你傻笑什么呢?”热乎乎的人开口了,翻个身勒住自己脖子,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过来,“康乐,咱俩再也不闹别扭了,成么,” “嗯,”崽子吃了软骨散,浑身没一点力气, “你说你要是一直这么温顺多好,”撸了撸崽子头毛,动作跟抚摸大型犬似的, “滚,”康乐张口一嘴咬他胳膊上,闭着眼睛嘟囔,“你和许丹丹怎么办,” “你和蒋纤云又怎么办?”好在脑子没跟着抽风,该记得的事儿一件没忘,眼下怀里抱的可是别人未婚夫, “婚约取消了,” “什么时候的事?” “重要么?” “……我和许丹丹,就床伴,”最后俩字靳思危囫囵吞枣,几乎听不清说的啥,可康乐还是准确的捕捉到了, “床伴就带人去兜风啊,还买裙子呐,还大白天的…”康乐没再说下去,反而轻轻笑起来,还真是一点都生不了这人的气。 有人说青梅竹马的感情总能一笑泯恩仇,他和靳思危不是青梅竹马,却也能一笑泯恩仇,这种感觉仿佛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扯不断。 “对了,我妈怎么知道咱俩住一块儿?”康乐猛然想起老妈的话,回头看他,那厮眼神闪烁,动了动嘴,终于招了, “……我说的,” “你打电话给她了?!”康乐坐起来,脑子嗡嗡乱叫,出柜这事儿可得策划周全,要是让老妈伤了心,那他还不自责一辈子, “我去过你家,每星期都去,” 康乐傻了,彻底的。 “要不我钱能花那么快么!”这厮还挺有理,“从搬到这儿起我一放假就往你家跑,你不是不想伤父母心么,那黑锅我背,开始你爸差点抽我,不让我进门,最近好点儿,起码没提着笤帚直接轰我,” “……我妈,他们,知道咱俩……?” 靳思危点头,康乐噎个半死。 “那,那他们怎么说?” “你妈好像没一开始生气了,上星期还给我做红烧肉,你爸倒没说什么,不过也没再瞪我,” 康乐哭笑不得,这人玩起无间道真是炉火纯青,这一年都让他忽悠了。 “还有什么结没解的?我有的是时间,下半辈子慢慢陪你耗,” 康乐看着他的笑容,恍了眼睛,这人似乎还是五年前第一眼看见时的样子,或许头发变黑了,轮廓鲜明了,胡茬明显了,可他的心,还跟那会儿一样滚烫。 结解了,其实康乐知道,就算靳思危没这么做,这条路他也决心再踏上去,或许明白得迟了点,可还不算太晚。 后来康乐也去了夏桀的公司,把谈情说爱的地点挪办公室,巧的是乔羽居然也在。邱妖精依旧是一打杂的,私底下不忘兼顾调戏康乐的差,好几次被夏桀逮个正着,直接招呼进办公室给法办了。 具体怎么办的,康乐和靳思危相视一笑,谁也不说。乔羽个傻老帽整天绕他俩后边想挖老板隐私,没少被邱妖精翻白眼,说你个土鳖也就是肖衡看得上,乔羽反驳,你个人妖也就是老板肯屈尊收了。 两人吵吵的时候,康乐一回头,看见肖衡穿一身白安静的从远处走来,一瞬间,他看到乔羽脸上绽放出从未见过的温柔。 原来,有些人的好,只会留给一个人,一个他认定了的人,除了那个人,谁也不行。 康乐瞥了眼对面办公桌前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心底的暖一点点蔓延,不由自主勾起嘴角。 “你丫傻愣着干啥?!这月报表还没做完呢吧,赶紧的!下班要交!” 姘夫果然不懂浪漫,康乐一咬牙,操蛋的,老子难得冲你暗送回秋波。 再后来靳思危真的买了车,一QQ,虽说模样圆润了点,可好歹四个轮子不是? 那天两人一块儿回家,风一刮,康乐打了个颤,靳思危斜睨他, “身子不如我吧,微风一吹都能倒了,” “……阿嚏,” “感冒啦?” “难说,昨晚被子全让你裹走,我冻个半死,” “你不会叫醒我,” “有用么?!踹都踹不醒,” “……” 晚上靳思危自觉自愿当起暖床人,等康乐洗完脚,那厮侧卧在床上,露出条白花花的大腿,像模像样的学了句, “夫人请——” 康乐嘴角抽抽,差点没把午饭吐出来, “谁他妈是你夫人!” “夫人——” “……”康乐扭头就走,今晚睡卫生间都不能跟发情的老爷们一个窝,忒吓人。 最终是官人把夫人拖回床,还是夫人爬上官人床,谁也不知道。 一场肉搏运动下来,有人摸黑往另一人手上系了条绳,彼此的汗水粘湿了身体,有火在心底燃烧。 “你之前不说这绳丑么,” “……你记性能不这么好么,那不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靳思危,” “又想起什么旧账了?” “我喜欢你,” “我知道,” 咱俩的爱得小火慢炖,历久弥新。 ——正文完—— 番外一邱妖精的纯情&艳情史上 靳思危那混蛋说我是娘炮对吧,他的话谁信谁就一蠢蛋。我这叫魅力,由内而外散发无法阻挡的魅力。 其实我小时候没这么招人爱,屁股后头就一小鼻涕虫跟着。他叫夏禹,我问他,是不是你妈生你时候正下雨啊?他一抹鼻涕,含糊不清的说,我妈说我长大了要剁大官,她说有个叫禹的棱就是剁大官的。 我记得当时二话不说一把撕开他的嘴,大笑,你还剁大官呢,大舌头! 结果那鼻涕虫哇的一声,哭着跑回家告他哥去了。要说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那会儿也就七八岁大,嘿,夏禹他哥一来我就吓蒙了。哪是哥啊,整个一大叔! 他哥叫夏桀,长得没弟弟白嫩,也是,夏禹也就五岁,屁大孩子,怎么能跟大叔比。他哥真恨,追着我在大院里绕了不下十圈,最后我不是让他给追到的,我自动投降,一屁股坐地上任他鱼肉。他还真不跟我客气,拎起我脖子就是几个大嘴巴子,把我扇得眼冒金星。 末了还冲我吼,你要是再欺负我弟弟,我弄死你! 那天我头一回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嫉妒,深深的嫉妒。凭什么我就没这么个哥哥护着,别说哥哥,我连老爹老娘都没。 打小我就跟爷爷奶奶一块儿住,那俩生我的人婚一离,各奔东西。切,奔就奔呗,谁怕谁啊,我一人不活得好好的,谁没了谁不能活啊。 可偏偏那鼻涕虫就是不让我安生,成天在我面前晃悠,一口一个阿凡哥,阿凡哥,我说你咋不叫我阿凡提。一见他我就想虐几下,一付诸行动吧,他哥后脚就来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胖揍。 他哥揍我,我虐他,他哥再揍我,我再虐他。这么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有时候我也想,这鼻涕虫咋就那么迷恋我,咳,说迷恋一点儿不假。后来我上了小学,琢磨着那娃也该上学了吧,可等啊等,就是没动静。 有天我见他去巷子口买豆浆,提溜个脏兮兮的零钱包,一颠一颠的从我跟前跑过,身子滚圆,那时候我还给他起了个外号,狗不理,你就一狗不理包子,白胖白胖的。他当时听我这么说也不气,咧开嘴傻笑,笑着笑着鼻涕跐溜一下就出来了。 买完豆浆回来的路上,我躲巷子口一把拽住他,拖进深巷里,他把豆浆捂得死死的,瞪大眼睛生怕我抢。 我说你怎么不上学啊,八岁了吧?他松了口气,血红的小嘴一抿,摇摇头,我妈说了,不让我上学。 我说凭什么啊,这是义务教育,必须得上,你妈不让你上那是犯法的。我还显摆上了,其实这些都听老师叨叨的。 他一听犯法就急了,我妈说这是为我好,我不能上学,阿凡哥你不要告诉警察叔叔,不要抓我妈。 我哼了一声,伸手推了他一下,狗不理不经摔,豆浆哗的洒了,零钱包也开了口,硬币全掉了出来。 他撅着嘴要哭不哭的,我烦,绕过地上那堆垃圾走了。 打那以后鼻涕虫见我就绕道,跟躲瘟疫似的,我也不理他。有几次遇见他哥,那位大叔冲我咬牙切齿,我拿鼻孔对着他,怎么的,没动你弟弟还想揍我啊? 眼看还有一年毕业,毕了业我就得到县城念初中,这意味着,要想见鼻涕虫,可就不容易了。 临走前一天,我坐院子里对着月亮发春,县城的姑娘应该更漂亮吧,想着想着,鼻涕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阿凡哥,我哥说你要走了。他双手贴着裤缝使劲擦了几下,又从兜里掏出个大鸭蛋。这是我妈腌的咸鸭蛋,你拿去路上吃。 你咒我以后得鸭蛋呐?!我虎着脸,抢过鸭蛋,握手心里舍不得放开。 那是几岁呢,我有点忘了,反正那夜我头一次觉得鼻涕虫长得挺好看,比县城里最漂亮的姑娘都好看。 当时我没问,为什么夏禹不能上学。后来奶奶说,夏禹这孩子挺可怜的,一生下来就得了种怪病,身上哪里擦破了割破了,血止不住,只能眼看着流啊流。所以夏禹妈都不让他出去玩,男孩骨子里的调皮愣是被家里人打压下来,就怕不小心磕破了。 这事我那会儿真不知道,否则我也不会那么混蛋。 初中三年,我一到周五就兴奋,下课铃一响我都打头炮冲去车站。有时候去的晚了没座位,就是站票也得买啊,我想我奶奶的菜了,想家里的大黄狗,也许还有那么一丁点想鼻涕虫白嫩白嫩的小脸。 他每个周五的黄昏都站在沙尘满天飞的路口等我,远远的我就能看到一傻帽在那儿守着,我不要命的伸出头和手冲他挥舞,他见了就会咧开嘴,紧接着猝不及防吃进一把沙。 我说鼻涕虫你还想剁大官么?他摇摇头,说没文化剁不了大官。我说我替你剁,等我考起省里的大学,把你接去一块住,我教你识字,咱俩一块儿剁大官。他光傻笑不说话,我说你舌头是不是废了,不光大还哑巴。他笑得更灿烂,比那年夏天开的向日葵还刺眼。 后来我果然不负众望考起重点高中,这就等于一条腿已经迈进重点大学啊。我拿着录取通知书飞奔回家那天,鼻涕虫没在路口,我心里空落落的,捏着那张纸一个人在走乡间土路上。 回到家还没踏进门,谁给我来了一埋伏,一大拳头打得我鼻血当场就喷了。 夏桀跟头发疯狮子似的攥着我衣领吼,都是因为你!我弟都是因为你! 我咳嗽了几声,说因为我什么啊,我招你惹你了大叔。 原来鼻涕虫知道我考起高中,当时正巧放暑假,也不知道我几点能到家,于是一大早天没亮就跑路口蹲守去了。那儿没路灯,一辆货车估摸着也没看清路口有人,就这么冲了过去。 我一下就诈尸了,挺着两条完全没了知觉的腿僵尸似的往医院跑。结果只见鼻涕虫脑袋裹得像颗大洋葱,脸上划破几个口子,血丝还在冒。一见我他就蹦起来了,我当时哭没哭不知道,反正脸湿了,过去把他按床上,说你舌头大就算了怎么不长脑子呢,我以后又得给你治舌头又得治大脑的,我不累死了,再说我也没那么多钱给你治啊。 他笑呵呵的推开我,说我哥有钱,他在城里挣了钱,过两年就接我到国外治病去。 我不知道,当时的夏禹已经清楚自己活不长了,他说他要到国外享福,让我别等他。我说那小土路口待人归的事儿我才不干呐,转过身,我没看见他的眼泪,如果看见了,我死都不会让他走。 后来我一心一意扑学业上,高中不比初中,何况那还是重点。我回家的日子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最后三月一次,半年一次。 可不管多久,那个路口,那个人,年年岁岁等在那里。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情,我也恋爱过,也喜欢过女生,可是对鼻涕虫的感情,总是特殊一些,仿佛他占据了我心底最敏感的一根弦,他带给我的快乐会放大百倍,痛苦也一样。 升高三那年,我被大考小考弄得焦头烂额,打电话说放假不回去了,家里没空调,能热出一身痱子。 有天去澡堂冲凉后回到宿舍,门口蹲着一人,提个布兜,也不知里面装的啥,浑身都是泥,倚着墙角睡着了。 同宿舍的哥们儿问我,这哪儿来的泥猴?我说不知道,眼瞅着有点儿熟,过去推推他,孩子啪的一下,倒了。 这不是鼻涕虫么,我拦腰抱起他,还真是累坏了,这么着都不醒。把他抱到床上,一身的泥弄得我刚洗的床单又该换了,我笑着替他掖好被角,心里乐开花。 直到傍晚鼻涕虫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我低头做题,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爬下床,从布兜里掏出两个柿子递过来,我一抬手不小心打到他胳膊,软柿子吧唧一下正好砸我卷子上。 你干嘛呢?!我做题没看见啊!这破柿子给我扔远点儿! 我承认我当时挺畜生的。后来鼻涕虫两爪子一抖一抖的给我擦卷子,我坐床上生闷气。半晌过去,那孩子还是不肯抬头看我。我脱了鞋子踢踢他腰,行了啊,大老远来就摆臭脸给我看呢? 他哇的一下就哭了,幸好当时暑假,宿舍就剩我和另外一哥们,那人不知上哪儿快活去了,除了我,没人看见鼻涕虫鬼哭狼嚎。 一男人哭屁哭!我吼他,他哭得更凶了,瞪着我叫,那上次我浪车止撞了你不也哭了! 我差点背过气去,咳咳,哪儿啊哪儿啊?那是雨懂不,路上下雨了,我淋湿的。 那你身上怎莫没湿? …… 我一扯被子,横床上挺尸,不搭理他。估计也是做题做累了,没出三分钟,我直接睡过去。可没过多久嘴上怎么软软黏黏的,一下一下贴上来,跟果冻似的。我有点享受那感觉,张开嘴想吃了那果冻,果冻没吃着,一条小蛇顺着口腔滑了进来。接着我弟弟就胀了,浑身发热,其实那会儿我还是处,恋爱谈归谈,没敢真的实践男女关系。 我发誓,我当时以为那就一春梦。就在我弟弟胀得难受时,也不知什么东西慢慢握了上去,有些凉,但很舒服。 我当时彻底禽兽了。一边啃着嘴里的果冻,一边扭着身子,这梦做的,太他妈爽了。 等我爽够,脑子也清醒大半,这果冻怎么还在嘴里呢?一睁眼,我傻了。鼻涕虫跪在床边,脑袋压我脸上,睫毛一扫一扫的扑扇着我的鼻尖。不用猜,此刻握着我弟弟的东西,肯定也是鼻涕虫的。 夏禹!我第一次叫他全名,他猛地抬起头,惊慌失措的看着我,像个犯错的孩子。手也缩了回去,可我看见上面粘满白色液体,他藏到身后,偷偷擦了几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么?我问他,模样跟官老爷似的。他摇头,不敢看我。你这是流氓行为!要关监狱的! 听到这话,他慌了,耷拉着眉角看我,阿凡哥……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警察,以后别来找我了,明天我送你回去。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承认我怕了,男人和男人,这事儿真不是当时的我能理解的。 我不回去!他忽然坚决的吐了一句。那我就报警,我咬着牙威胁。 我不怕进监狱。他说完又扑了过来,把我按床上,贴着脸要亲我。这小胳膊小腿怎么拧得过我,脚一踹,鼻涕虫飞了出去。 你神经病啊!一大男人亲我干什么!夏禹,你疯我可不想陪你疯,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走慢了别怪我不客气。 阿凡哥,我喜欢你才亲你,喜欢你才等你…… 我听过很多女生对我说喜欢,我挺得瑟的。可眼前这个土不拉几一脑袋灰的公猴儿说喜欢我?我五雷轰顶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