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骑着竹马来》

作者：秋姿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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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慎提醒：千万别当历史来看

楔　子　恰似东山山上月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不让在正文里面说作者感言了，于是乎，前言就被挪到这里来了：）

故事先前是听朋友说的，后来自己查了一下史书，虽寥寥数语，却实在引人遐想。又在网上搜了一下，基本没有什么人谈到过这一对。只有一篇文章，说是这段爱情故事，堪称深宫中的宝黛之恋。当然，宝黛最后终究是绛珠归去，泪尽神瑛，而这一对难得的修成了正果。

代价是一个被人诟病千年，认为这是他一生唯一的污点；另一个，史官毫不避讳对她的行为伪善的攻击。

或者，也许就是因为结局圆满了，所以湮没在诸多爱情悲歌之中，不那么为人所知。

不过后人攻击又如何，人家终究是做到了生同衾死同穴了。

谨慎提醒，俺不是写历史小说，切勿对号入座，只是曾经有大概类似的这么一个故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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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水东畔的东山之上，五丈余高的卧莲抱子观音石像在夕阳下散出慈蔼的光辉。

那观音眉若新月，面容庄重，形态和蔼，手中挽着一个婴儿，端坐在直径二丈有余的莲花宝座上。

伊水两岸植着接天的低光荷，在日光下碧叶低垂，西风吹过，荷香弥漫。

在和卧莲观音像正对的西山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在一小片空地上盘腿而坐，呆呆的看着对面山上的观音像，好像那观音慈爱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一样。

“哎，真是越看越像呢。”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在一男一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西山，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光鲜的女孩和几个丫鬟模样的人。

“娘，您慢点，这山路窄，前面那儿就有大点的空地了，娘要不要歇会儿？”

“嗯，好，这里瞧着对面也瞧得分明些。”

听了妇人这话，身后的几个丫鬟忙展开包袱，找出一个蒲团让老太太坐下，搀扶着她的那个女人盘着髻，看起来像是那妇人的儿子儿媳。

那十四五岁的少年瞧着这一家母慈子孝的样子，眼里满是羡慕。

身后的那个年纪略小些的女孩跳着跑到那妇人身边，问道：“娘，你刚才说越看越像，像什么呀？”

不远处的少年人茫然的看着这一家子母慈子孝共享天伦的和乐景象，转头又端详着伊水对岸的卧莲观音和观音怀中的婴孩，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才在夜色习习中下山而去。

在他身后，一弯新月缓缓升起，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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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

杭州城里，正是初冬时节，天还没全亮，街上行人稀少，不过已有一些卖早点的出来摆档了，为了养家糊口，在这个当口也要顶着寒风出来先架炭炉烧水，这样才能在早集的时候不至于没开水给往来的行人下馄饨之类，也能多挣几个小钱。

街快到尽头的地方有两个小铺，正在一条路的两头，南边的卖馄饨，北边的卖汤包。卖汤包的门口插着一个竹竿，上面挂一木牌“郑记汤包”，摊主是一对夫妇；卖馄饨的门口则是在馄饨摊的前面，直接刷着几个大字“王记馄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嘟嘟囔囔的说“为什么要我和娘先出来啊，爹真是懒，又在家睡懒觉”，王家嫂子在小女孩头上敲了个板栗说“那你每天睡着了之后你爹做炭球啊什么的也没见你帮忙啊？”小女孩眼珠子骨碌两圈，傻傻的笑了两下便又开始包馄饨了。

郑家娘子做齐了十笼汤包之后放上锅开蒸，就走到王家馄饨这边坐下陪王家嫂子闲话家常。

“王嫂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往日都是我包子上了蒸锅你们一家子才出来的啊？”

王嫂听到这句话，面露喜色，又有点不好意思，却是那小女孩抢着说：“昨天孙府上来人说孙家奶奶有着宝宝，吃不下东西，就想吃我们家的馄饨，说今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出来唤我们进去做给孙奶奶吃呢。”

郑娘子连连赞道：“嫂子你真是好福气，这样的阔气人家，随便打赏一点，就够咱们过一年了！”

王嫂和郑娘子又是一番慨叹，带着对孙家奶奶的无比羡慕。那孙家乃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富户，整个浙江府恐怕也只有城东的张家能和孙家抗衡了。便是这街头卖早点的，也知道那张家是因为前些年出了个太子妃，朝廷的赏赐接二连三的下来，本来还可以封几个官的，听说那太子妃不想家人过于张扬，才作罢的。

王嫂子忙着和郑娘子说着孙家和张家的闲事，转身发现自己设的小桌上已经坐下一位客人了，便走过去招呼客人。这客人竟是一个尼姑，穿着缁衣，头上带着一顶小帽，面容却看不出来有多大年岁，许是二十多，许是三十多，见王嫂子过来，便开口道“给我一碗馄饨”，王嫂子心下犯嘀咕了，心想我这馄饨可是肉馅的啊，难道你一个尼姑竟然没有这些禁忌？

心下犯疑，不免就朝那尼姑多看了几眼，那尼姑似乎也醒悟到了什么，笑笑说道：“以前有酒肉和尚，我却是个酒肉尼姑，这位嫂子你给我做来就成。”王嫂子想，以前有见过骗吃骗喝的酒肉和尚，今天竟然撞见一个这样的尼姑，一大早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晦气。

那尼姑掏出一吊钱，放在桌边，跟王嫂子说：“这位嫂子，我刚才听你说那什么张家和孙家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最喜欢听人说故事了，嫂子你坐下与我细说说，这吊钱就当是听故事的酬金了。”王嫂子满心欢喜，寻思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好事都赶在今天了，反正现在天色还早，也没多少人出来光顾她这小摊，就在尼姑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开始细说这杭州城现今最炙手可热的两家富户。

“张家的祖上，做过一些官，听说高祖皇帝的时候，还出过一个状元，做过京官，当时在杭州城也是轰动一时啊，这事我还是听我家公婆说的，后来不知怎地犯了事，被贬到杭州城来，到了状元爷的儿子那一代，除了在家读读书，也没什么人出去做官了。直到前些年，如今的皇上登了大宝，京里就派人来，查到那状元爷在杭州的儿子，也就是现在那张家的老爷，要他进京里去，还特意说让夫人抱着女公子一起。张老爷自爹无端端的遭了罪，家里人都是本本分分，虽比平常人家富些，也从不做那为非作歹的事情。突然听到京里来人要他去，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抱着女公子去了。”

“谁知道这一去啊，原来是当今的皇上说张老爷的爹，那个状元爷做过他几天先生，因为自己年小的时候调皮，才让先生遭了罪，一直啊想找到先生赔个不是，谁知道先生已经老了，只留下先生的儿子，所以请到京里去享福。张老爷也不知怎地想不开，就是不肯留在京城做官，皇上没法子，就留下他的女儿，说是要结个亲家。这下子那张老爷的女儿就做了太子妃，听说前些年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尼姑一边吃着馄饨，一边不断的点头嗯嗯，听完了张家的事，又问道：“那孙家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嫂子继续说道：“孙家以前出过几个读书人，不过没有张家的状元爷那么出息，现在孙家掌家少爷的爷爷，也曾在京里当过官，后来回了乡开始做些经营。先帝时候孙家的丝绸生意一下子做大，不过之后没几年孙少爷的爹就在京城殁了”，说到这里，王嫂子顿了一下，“后来听说今上说孙少爷的爷爷以前也是个忠良，就赏了不少田地给孙家，孙家少爷也不怎么管这些事情，自从讨了这个少奶奶，只顾着和少奶奶四处玩，有时也读读书什么的，就是不见去考状元，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不过孙少爷为人很是宽厚，本来这个地方离他家宅院挺近的，原是不让我们在这里开张做生意的，只因着少奶奶平时喜欢吃我们两家做的东西，所以孙少爷就准了，连租钱也没要我们的，过年过节的还常常有些赏钱下来……”

王嫂子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这尼姑的馄饨也吃完了，朝王嫂子笑着说“嫂子，我今天有点累，不想赶路了，在你这里多坐会儿，不妨你生意吧？”王嫂子心想，这里坐着个尼姑，怎的不妨，不过她给的一吊钱，自己好几天的生意也赚不回来，便满脸堆笑的说“不妨，不妨，只是我要开张做生意了，待会儿还要给孙奶奶送馄饨去，就不能陪着师太你说故事了。”

这时街拐角跑过来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朝着王嫂子喊着“王嫂子，你做一碗馄饨收拾一下随我送进去”，尼姑看了一下这丫鬟，估摸着这就是那孙家的丫鬟了。王嫂子去送馄饨了，只留下自己的女儿在守摊，对面的郑娘子的汤包正卖的热火，来来去去的也有人过来吃馄饨，那尼姑左看右看，一时也找不到什么事做，也没人说话，就一手支着脖子靠在桌子上，显是百无聊赖的样子。

谁知这王嫂子一进去，就一直没出来，到正午时，小女孩也慌了神，郑娘子也正纳闷，可是绕过去看看孙府关着门，也没人敢去打听。小女孩绕着摊子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也不知道怎么办，发现那个尼姑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过去推了一推，那尼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弄醒后揉了揉眼睛，问小女孩“你娘还没有回来吗？”

小女孩这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忙不迭的点头“是啊，这位师父，我听说和尚啊尼姑啊道士什么的，好多都会算命的，你能算出这到底咋回事么？”这尼姑吓了一跳，心想我会算命我就直接摆摊去了，但还是整了整仪容，表情变得颇为肃穆的样子，眯着眼想了一下，“也许那孙家奶奶吃了馄饨觉着不错，留你娘说说话也是可能的，也许……”，尼姑回想着头先郑娘子和王嫂子的闲话家常和睡觉时听到来往吃馄饨的人的言谈，心念一动，“也许那孙家奶奶难产，你娘生过孩子，也是个帮手……”。

尼姑又用之前王嫂子说过的那些孙家平时为人仁厚的故事，来劝小女孩，说来说去不过是你娘心地甚好，自然吉人自有天相云云。小女孩看这尼姑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下便有些相信，那郑娘子收摊了之后，要她相公把摊子推回去，自己也过来和尼姑坐着安慰这小女孩。

天慢慢的黑了，尼姑坐在馄饨摊的长凳上，靠着桌子看天，这天正是十五，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尼姑一脸哀戚的样子，小女孩看她面色不对，心里又慌张起来，问道“师傅，我娘还没有出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也没什么名字，我爹娘都跟我叫妞妞。”

果然是个很俗的名字，尼姑心想，继续望着月亮，“辛苦最怜天上月……我送你个名字，就叫小环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王嫂子的叫声：“妞妞，妞妞……”

原来是王嫂子回来了，小姑娘连忙跑过去，拉着娘亲问长问短，郑娘子也是一颗心才放下来，只见王嫂子拿着一个小包袱，喜滋滋的走过来，却难掩脸上疲惫之色：“孙家奶奶才吃了馄饨，拉着我说会子话，谁知讲着讲着就痛起来，孙少奶奶这孩子还未足月，竟是要早产了，孙奶奶这是头一胎，孙少爷极是看重，从七个月开始就在家里请了一个产婆随时照料着，可今天也实在有些突然，我也是生过孩子的，看那孙少奶奶的样子，像是难产，所以就留下来帮忙了。”

小女孩听了这话，转头拉着这尼姑说：“这位师太，你说的真准啊，原来孙少奶奶真的是难产留我娘亲帮忙诶……”

这尼姑心里一寒，想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竟成了神算子了，那王嫂子和郑娘子也围过来赞了这尼姑两句，又不住口的讲些孙家少奶奶生孩子的状况。小女孩又想起了一件事，拉着王嫂子说：“娘，这位师傅刚才说送我一个名字，叫小环”，边说脸上还泛着喜色，王嫂子连连称谢，尼姑打开自己的包袱，从中取出一样东西，看着像是佩带，抽出却原来是一柄软剑，在地上划出一个“環”字，扭头拉着小女孩说：

“你的名字，就是这样写法了。”

“好多划啊，师傅，我一下子记不住怎么办？”

“没关系，我有空会再教你的。”和两位妇人告别之后，尼姑晃悠半晌，在一座大宅院面前停下，看了看周围的围墙，转了半天最后在围墙最低的一处停了下来，打开包袱，从中拿出一个带钩子的粗绳索，用钩子钩住围墙，然后往上爬，结果爬到一半掉了下来。只好在另一个虽然稍高，但是旁边有树的院墙那里再试，几次三番的折腾了半天后，终于爬进去了。

尼姑又看了一下这宅院的布局——依稀记得这个园子自己当年也是出过力的，路走起来那是十分的熟，穿过几道折廊，门洞都是布景型的，或是花瓣状，或是花瓶状，内外看去，都有十分精致。这尼姑稍微回忆了一下，在转过一个倚墙的半亭后，来到孙少奶奶的产房。

孙家少奶奶刚刚产下一个女儿，一屋人忙的团团转，正在往来端热水、补汤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立着一个尼姑，也没人看见她是怎么出现的，都吓了一跳。

一个少爷模样的人走过来，“请问这位女师傅……”同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这尼姑。

这尼姑微睁双目，看见里间床帐内隐约有一个女人，床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小孩，这走过来的八成就是传说中夫妻和谐，鹣鲽情深的那个孙少爷了。于是收敛心神，庄严肃穆的缓缓说道：“贫尼到此是为化解一场劫难，也是为了赎贫尼往昔的罪过。”

听前一句的时候，孙少爷心想，估摸着又是来讹钱的和尚道士之流，自传出孙家少奶奶有孕的消息后，上门来打秋风的所谓出家人一拨一拨的就没停过，便挥手让人拿点碎银准备打发了，又听到后一句，心下大奇，诧异的望着那尼姑，巴望着她继续说下去。那尼姑却一副悲戚的颜色，只是望着里间那个婴儿，怔怔的不发一言。

孙少爷见这尼姑半晌不说话，此时下人已拿了一吊钱过来，只准备等这个尼姑开口要钱了，尼姑见到那人手中拿着一吊钱，脸上便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从包袱里掏出几张银票道：“这位施主以为贫尼是为了钱财而来么？”

孙少爷顿时颇为羞愧，又想起刚才那尼姑的说话，便想，这世间确有不少奇人异士，当今皇上还未起兵之时，传言就有一个道士不远千里赶到王府，以近乎蛮横的态度逼今上起兵，今上原本并未打定主意要抢那王位，那道士上论天文下论地理旁征博引，硬生生的让今上在太庙里痛哭了三天三夜，出来后跟脱胎换骨了一般……和尚道士俱是出家人，想来这尼姑可能也是一方外高人。

孙少爷不及细想，忙要人备下斋菜，款待这位女尼，请这女尼给自己的女儿测测面相，或是给女儿赐个名什么的。

“贫尼一不测字，二不看相。至于名字么，还是孩子的爹娘自己取比较好。”

“…………”，孙少爷心中犯起了嘀咕，这个尼姑到底是干啥的？

“不过，贫尼有一字送给女公子，就叫玦吧。”

“今日正是十五，正是月圆之时，女师傅为何……”孙少爷心想，玦同缺，似有不详之意。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世事岂能常是圆满？贫尼赠字玦，如玦，则还有满月的时候；若是满月，则每日更缺一分……”如此往下，絮絮叨叨的讲了一番道理。

孙少爷被这尼姑晕头转向的一讲，似有无数玄机，觉得这样的世外高人看上自己的女儿，那简直是几世的造化。那女尼走到女婴前，看了又看，孙少奶奶听闻有如此奇人相中了自己的女儿，本来还在为没能生个男孩传宗接代而郁郁寡欢，这下子又高兴起来。女尼看了孙少奶奶一阵，又看了孙少爷一阵，再端详了一下这女婴的面相，觉得这父母长相都不错，子女长大了应该也算是个美女了，至少这基本条件算是符合了，心下大喜，脸上却不表露出来，低眉肃目的说道：

“贫尼欲收这女婴为徒，教她读书习字。这孩子……”女尼想了一下，要赌就要赌个大的，环视四周，欲言又止。孙少爷忙摒退左右，自己将女儿抱上前来给女尼看，女尼继续道：“这孩子，命中有国母之数，只是有这等命格，却未必真有此等运数……”，女尼伸手抚了一下女婴的小圆脸蛋，思忖着怎么把这话说下去。

“呵呵，杭州城已出了一位太子妃了，难道我这孩子，将来竟要将她比下去了不成？张家与我孙家也是世交了，我可不愿将来有这等撕破脸面的事情。国母不国母的，倒也罢了，只要这孩子平安长大，好好嫁人，相夫教子，我也就满足了。”床上的那位少奶奶笑道。

女尼轻轻一笑：“世事岂有定数？只是我刚才所言，千万不要传了出去，否则必遭人嫉，将来也别告诉这孩子知道。贫尼前世造孽太多，如今只想以一己之力，尽力化解前世种种仇怨。我今日到这杭州城，行至此地，心知这孩儿正是我一直寻觅的能弥补前生罪过的人。”女尼将刚刚拿出的几张银票摊在桌上：“贫尼到此，只为教授这个孩儿，一赎前生罪孽。这些银票，足够我十年吃住了，请孙少爷置一偏院与我居住，闲暇也不要有人来打扰，另外……我在此授徒之事，也请孙少爷严加保密，勿要外传。”

孙少爷见女尼似乎还对刚才他拿钱准备打发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忙止不住的推托又道歉，硬是要女尼将银票收起来。

女尼又与孙少爷如此这般的讲了些注意事项，突然指着桌上的斋菜说：“贫尼岁入空门，却并不吃素。吃斋念佛只是积小功德，贫尼要积的，乃是不世的大功德，还请孙少爷撤了吧。”

孙少爷听得愕然，转念想想这尼姑行事颇异常人，于是又释然了，满口答应，又唤来下人去准备偏院的房间。

深夜，女尼斜倚在偏院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大的跟一个盘子一样，挂在天上，跷起一个二郎腿，低低的吐出一句：

“装神弄鬼的，累死老子了。”一边哼着小曲，拉了被子，倒头就睡。

这一天，是永昌三年，冬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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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闲拈蕉叶题诗咏

第二日一大早，这女尼还没有睡的十分清醒，便听到门外笃笃的敲门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大早的就要起早床——女尼在心底狠狠的咒了一句，迅速穿起缁衣带了小帽去开门，看见孙少爷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本来准备进来，见女尼似乎都还没有整理好衣冠，只好在门口尴尬的停住。

孙少爷眼含探寻的问道：“昨日师傅来的匆忙，还未请教师傅法号，我和内子昨夜商量了一宿，师傅既是不欲人知晓授徒一事，我们便称是内子因早产失调，欲收敛一下心性，故请了一位师太来念念佛诵诵经，不知师傅意下如何？”

“贫尼法号无花”，这尼姑心想，我之前无色无相什么的都叫过了，这次改叫无花好了。

“哦……无花师太，不知这偏院住的可习惯？今日师太若得空，我让管家拨几个丫鬟过来与师太使唤？”孙璞简直觉得自己供了一个神仙在家里一般。

“孙少爷太客气了，贫尼本是出家人，在外云游惯了，哪里需要人服侍。”女尼略一思忖，便言道：“那街上卖馄饨的小女孩，我看她颇有慧根，就让她来陪着玦儿吧，问问她愿意否？”一边心想，小丫头馄饨做的不错，以后有口福了。

不出一日，管家就带着小环过来了，王嫂子原是不愿意让孩子去大户人家当丫鬟，说是在自家就算是穷，那也是块宝。可管家说孙家并不是要买丫鬟，只是想给新出世的小姐找个伴，平时可以照料一下，长大了还可以陪着读读书什么的，王嫂子听了这话，方才高兴起来，觉得自家的孩子倒是比爹娘都有出息了。小环的爹虽觉得女孩子认点字似乎也没什么用，将来还是要嫁人的，可入了孙家也算是长长见识，遂也答应了。管家还包了一封红包给王家夫妇，说小环以后不能帮夫妇俩卖馄饨，也算是个补贴。

小环被送到孙家，发现要服侍的就是那天给她取名的师太，十分的欢喜，直拉着师太问长问短，管家给她略讲了一下孙府上的规矩后，无花师太就让管家退下了。无花师太细细的问了小环的生辰八字，小环答是永安五年八月生的，今年已经八岁多了。小环对师太的一切似乎都颇为好奇，又问师太年岁多大，从哪里来，在孙家做什么等等，师太均笑而不答。

接下来的几日孙府仍然是忙个不停，在无花师太的旁敲侧击加墙角偷听之下，从仆役管家各人口中都打听了一点消息。拼凑起来，大致是说，这孙家乃是杭州首富，单传的一个少爷，单名一个璞字，少奶奶姓杜，闺名中似乎也有一个玉字，至于究竟是什么，下人自然也不知道。孙璞年少的时候，跟着爹四处闯荡过一阵子，家里主要的行当是做丝绸、绣品的生意。近年来主要是把苏杭一带的丝绸运往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孙家祖上一直也是干这一行的，孙家在苏州有几个绣庄，是做苏绣的，也是卖给两都的达官贵人。直到永安六年孙璞十四岁时，当今的永昌帝从金陵举兵清君侧时，孙老爷托人把孙璞送回了杭州老家，自己却留在了长安。孙璞从此在家安心念书，只是也不见去考功名，到了永安九年，京里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先帝身边的佞臣们眼见永昌帝的军队已攻至洛阳，一时朝中人心惶惶，有主战的，有主和的……总之就是，孙老爷在这波遹云诡的形势中，殁了。

冬月二十四的那天，孙璞和夫人抱着孩子来偏院找无花师太，看见偏院的门上挂着一个竹牌，上书“花未开”三字，孙璞和夫人凝着神鉴赏了许久，才敲了门进去，这次师太早已习惯了孙家的起居时间，孙璞和夫人进来时，师太正摊了一本佛经在面前。

“师太，在下给这孩儿取了一名字，拿过来给师太看看，请师太参详参详。”孙璞说着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玥”二字，“贱内闺名蕙玉，所以取了这个玉旁，师太赐字为玦，所以我们寻思着这名字左右也是和月亮相关的，就取了这个字，不知师太以为如何？”孙璞和夫人都满脸期待望着女尼。

“此名甚好，下个月就要摆满月酒了吧？不知道孙少爷都请了些什么人？”女尼笑道。

“师太不必如此客气，在下表字怀蓼，师太唤在下怀蓼即可。左右不过请些杭州城的官老爷，还有几个平时走动的亲戚，哦，对了，城东张家和我们家世代交好，张夫人听说内子生了个千金，已派了人送来礼金，还说明日就要过来探望。”

无花师太微笑颔首，那位张夫人，想必就是那位生了个太子妃，人人称羡的那位了。又看着眼前这一对夫妇恩爱甚笃的样子，不知怎地想起一句话，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真是不太吉利，觉得自己也是多心，自嘲的摇了摇头。

孙璞又和无花师太略谈了一下这杭州城的种种风物，提起这些孙璞似乎有些兴奋，想来是因为家居于此，尤为骄傲的缘故。无花师太因听得下人说这孙璞少年时也曾四处游历，于是也谈了谈自己这些年云游的经历，主要集中在佛刻和山水之上。不过马上孙璞就发现这无花师太似乎对吃的东西最感兴趣，从西都长安的裤带面讲到东都洛阳的水席，简直口水都要掉出来了。

孙璞一手拍着案几，一手拉着杜蕙玉道：“我前几日还一直以为师太是一个方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一种。今日一席话，倒觉得师太更像先朝的名士，不拘小节，率性而为，是真名士自风流啊！”，杜蕙玉也是抿嘴低笑，直说师太也真是一个奇人云云。

可能是对美食的共同兴趣引发的亲切感，孙璞和杜蕙玉接下来的几天便一直泡在无花师太的偏院，和师太畅论古今，神游天下名山大川，有时无花师太也讲讲佛经故事，和蕙玉往常听的那些枯燥的佛经颇为不同，极是生动有趣，常听得前俯后仰的。师太心想，这夫妇二人平时在人前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其实还是小孩子心性未脱，藏着几分稚气呢。

更让人称奇的是，每次这对夫妇到偏院来时，都会发现师太在摆弄一些新鲜玩意，比如某日看见小环在几块木板上画各样的树叶形状，每片树叶皆有一尺来长，四五寸宽，第二天再去时，发现有两块木板已经被锯成树叶状，打磨得光滑细腻，还漆上了蕉叶的颜色，画着墨色的叶筋，纹理画的也是深浅有致，又用石黄乳金在上面题着各色词句，挂在屋内的墙壁上。孙璞细看过去，一个写着“秋阴不散霜飞晚”，另一片上写着“留得枯荷听雨声”，两片斜斜的挂在粉壁上，一高一低，看起来位置刚刚好。

蕙玉一面拍手一面揶揄孙璞道：“你往日还总是自诩文人雅士，今儿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文人雅士吧？”孙璞看着这一日一日被改造的偏院，也赞叹不已，原本还怕请了个尼姑给女儿做教习，以后女儿一点童真都没有了，谁曾想这师太享受生活的能力比自己还要高出好几分，想起这一年来因为蕙玉怀孕的缘故，自己也轻易不敢出门，这下子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一两年间又不会一下子长大，可以放松放松了，便提议说请师太过了新春和他们夫妇一起出去赏西湖。

如玥的满月酒做的甚为隆重，孙家包下了城里最出名的百年老字号云来酒楼，做了三日的流水席。满月酒之后，孙璞夫妇和无花师太已经可说的上是无话不谈了，每日除了闲杂琐事要处理外，第一要务就是去偏院找无花师太纵论古今。慢慢的除夕近了，孙璞夫妇便忙着祭祖的各项事宜，好在孙家祖宗并不算多，孙老爷又只有孙璞一个独子，孙璞本人尚未纳妾——也就是说，孙府上下正经要祭祖的，也没有几个人。

这一日师太正在教小环写字，外面有个小厮过来，说是孙少爷请师太过去。问这个小厮所为何事，这小厮也不是很答的上来，只说少爷和夫人正抱着孩子和老爷说话云云。

孙家老爷不是已经殁了么？师太渐生疑惑，这些日子按照自己的打探，这孙璞的爹，应该就是当今的永昌帝在起兵的那几年间，因在西都替今上收买官员并上下打探军情而被永安帝杀掉的那个孙正甫啊，怎么孙璞又会带着夫人和老爷说话呢？难道自己猜错了，苏杭一带姓孙的富户，也许不止这一家？心下便有些焦躁，这万一找错了人家，倒有些不知深浅了。

通过几道走廊迂迂回回后，师太在有点晕头转向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孙璞，看到神龛上那副画像，师太长嘘了一口气——所谓的和老爷说话，原来是孙璞和杜蕙玉，对着一个死人的画像在说话。

蕙玉见师太来了，过来拉了师太进去，师太心想这是人家拜见祖宗的地方，自己一个外人进去似乎不大好，就有些迟疑。蕙玉笑道：“不打紧的，怀蓼正想和他爹说，给玦儿请了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师傅，想让公公也见见师太，也算是让老爷在九泉之下放心呢。”师太这才放下心来，往前走了两步，紧盯住那画像，作锁眉状，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孙璞见师太这番光景，似是和自己故去的爹爹相识，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师太却转过头来说道：

“原来你是张居士的公子，难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颇为面善……张居士泉下有知，见到你们夫妇鹣鲽情深，如今又有了玦儿，将来再添麟儿传承家业，也是十分欢喜的了。”

孙璞和蕙玉听得这话，原来竟是父亲的故人，忙起身来问师太如何和故去的孙老爷相识，师太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约莫八九年前，我在西都长安云游，自以为佛法精湛，然而不止世间重男轻女，佛门亦是如此。那时我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总爱去四处的寺庙听那些大师们讲经说法，然后设法驳倒他们，结果几次被人轰了出来。于是我乔为男装，做和尚打扮，再去另一些没去过的寺院，和那些大师们辩驳，渐渐的有了些名气，也有一些寺庙来请我去设坛讲经，或是给弟子们授课。”

“永安六年时，先帝沉迷于长生之术，每日只记得炼丹修道，全然不顾朝政，对宗族子弟，也疏无爱惜之情，今上忍无可忍下举兵想要铲除朝中佞臣，长安城不少豪族见战事不远，纷纷迁往蜀地。时势纷乱之际，我却突然没了以往那种与人争一时口舌之快的心思，潜心在大相国寺修行起来。来相国寺听经的人也渐渐少了。于是我便只在佛堂里潜心修习经文，这时连相国寺的和尚，都有不少逃窜至别处的……有一日，方丈突然来与我说，有一位施主想要见我，为他排遣心中魔念。”

师太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偷偷瞥了一下孙璞，发现他听到魔念二字时，神情突然低落下去，眼神迷离的点了点头。

“那位施主就是令尊了，他说要来拜佛静涤心灵，但每次到了佛堂，却并不和我说什么烦心的事，也许是当时难以启齿的缘故，只是要我讲经文给他听。有时我说说佛经故事，有时我讲讲游历路上碰到的趣事。”

“我记得令尊最喜欢听的，是《坛经》的故事，还有我佛割肉饲鹰的故事。有一天令尊问我，圣人说以德报怨，则何以报德；可为什么我佛却割肉去喂那鹰虎，我佛抛却父母家人，难道就是为了以身殉那残暴之鹰虎么？又或者……如果那鹰虎并不是用来试探我佛的，那佛陀岂不是因为残暴的鹰虎就要殒命么？”

师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只用中指和无名指敲打着龛桌，发出一笃一笃的声音。

“那，师太是怎么回答家父的呢？”孙璞急切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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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飞来峰上千寻塔

“我问令尊，施主信佛么？”

“令尊迟疑甚久，最后茫然答道：我也不知我是否信佛，但每次心烦意乱之时，到这寺庙来听听僧人诵经和那暮鼓晨钟，似乎能让人平静许多。”

“我便说，施主若是信佛，则心中时刻皆有佛性，做每事之前，都会想想佛陀遇此当何以处之；若只是心烦意乱时来听经，那这佛陀于施主来说，和那路边的狗皮膏药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佛陀是舍弃家人也好，是割肉饲鹰也好，又与施主有什么干系呢？”

孙璞听这几句听的是云里雾里，他没想到这一个出家人，竟然把佛陀和狗皮膏药相提并论，似乎对佛陀很是不敬，他虽并不信佛，也一时瞠目结舌，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师太见孙璞一片茫然的样子，转身又朝着那画像，忍不住偷偷一哂，复又换上刚才凝神闭目的样子继续道：

“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令尊之所以心中煎熬不已、痛苦不堪，却是和今上有关。今上于永安六年从金陵发兵，到永安九年进驻洛阳与西都对峙，令尊……出力不少，往往朝堂上今日的对策还未到前线，而今上已然知晓……令尊曾受今上大恩，永安帝却听信佞臣之言，对今上步步紧逼，今上无可奈何之下……令尊时时觉得自己忠义难以两全……令尊到永安九年，来相国寺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每给今上传一次加急军报，就要到相国寺来听经……不止于此，令尊运往西都的绫罗绸缎所换得的金银，十之八九也是辗转流入今上的粮草库了……”

师太这一段说的极缓，几乎是说一句便要停顿老久，师太说完回身时，发现孙璞已是泪水涟涟，俯身在蕙玉怀中低声抽泣：“孩儿不孝，未能为父亲分忧……”，这一日三人讲到黄昏时分，孙璞方才反应过来大家该饿了，忙不迭的向师太道歉：

“孙家和今上的这一脉关系，原是隐秘极深；今上久居金陵，对京里一带的形势掌握的不太清楚，孙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来是给今上提供经济上的支持，二来便是给今上做个耳目。前些年战事凶险，父亲怕我牵涉其中，为保孙家家业和家人性命，将我送回杭州。永安九年，今上攻至洛阳，我还想着战事终于快要完结，我们父子也可以团圆，回江南过几天太平日子，谁知父亲最终还是因今上而死。后来……今上攻下长安时，那些乱臣贼子逃匿时竟放火将永安帝焚于含元殿内……今上即位后，也曾派人来传我入京，可我再去长安，徒然触景生情，便婉拒了今上……”

“今上也未加勉强，只是每年总有几封书信过来，问个平安。父亲临终之前我也未能在他老人家身边尽孝，倒是师太常常为家父排遣郁积，怀蓼在此谢过了。”说完拉着蕙玉向师太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师太忙扶起二人，用晚餐时，又聊了一些今上起兵那几年的闲话，孙璞夫妇和师太便越发的亲近了。孙璞想起师太刚到孙府时，曾提起什么前世冤孽，这些日子再没提起过，有一次就言语试探，想探知一二，谁知师太正和蕙玉讲蕙玉少年时的闺房趣事，听到此语便脸色一黯，孙璞自觉唐突，正不知如何转移话题，师太却开口道：“这些事情，我已不愿回顾了，只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这几年我四处云游，以为能将此事淡忘，谁知越想忘掉的事情，越是忘不掉……如今我别无他念，只想等玦儿长大，略加点拨，或可稍作弥补……”孙璞见师太话已说到这步田地，从此不敢再问。

元宵刚过，孙璞就要出门到江南自家各处绸缎庄和租给佃户的庄子巡视一下，说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就能回来，蕙玉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就留在了家中和师太作伴。玦儿自有奶娘带着，蕙玉每日里跟着师太学些新奇玩意，偶尔也学着念念经，日子倒也过得顺心。

谁知正月还没完，孙璞就行色匆匆的回来了，和蕙玉交代了几句，看了看孩子就直奔偏院去找师太，见面就说道：

“师太，出了大事了，京里传来消息说，今上在上元节过后，突然提出说要迁都！”自孙璞知道师太是父亲的故友之后，便常有些政事和师太闲话。

“都城关乎国本，哪是说迁就迁的？今上就算有这个意思，大臣们想必也不会同意。”师太不以为意道。

“原本是这么说，今上以前倒是广开言路，也听得进臣子们的话，可自打去年孝仁皇后薨了，京里传来的信便说，今上的脾气越来越不好，想起个什么事，谁也拦不住。去年还也说过一次要易储呢，孝仁皇后在的时候劝住了，谁知皇后薨了没多久，今年合着这迁都，又提出来了！”

“迁都，易储？今上是疯了还是怎的！太子宽厚仁德，又不曾有何过错，今上到底在想什么？”师太忿忿道，忽觉自己似乎太过激动，忙止住了。

“嘘！师太怎可对今上如此不敬，这话传出去，可是要诛九族的！”孙璞想起今上即位后虽多次下诏求贤，广开言路，这几年政治也颇为清明，可当年对那些反对他即位的人，却是毫不留情，朝中文官竟有十之三四死于种种株连——这当然也是今上要下诏求贤的原因之一了，因为无人可用了呀。

“哼，我尼姑一个，哪里有什么九族”，话虽如此说，可师太的气也稍微平了一点，思索了一阵便安慰孙璞说：“孝仁皇后薨了，可今上的性子也不会一下子转的那么快，太子为人宽厚，和今上的严酷全然不同，已是颇得人心，听闻太子平日里也至为孝顺，没那么容易就废了的。至于迁都，更是难上加难，往前数数多少个皇帝想要迁都的，有哪一个迁成了，顶多把洛阳作为陪都而已。如今战事平定才三四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岂能在此时行此劳民伤财之事！怀蓼你尽管放宽心，再等等京里下一步的消息吧。”

孙璞听师太这一劝，心神稍定，但又不能全然放心，叹了几口气：“希望如此吧，可是今上这种念头，年年都要冒出来几次，往后只怕是更加听不的人劝了。”

到二月间，京里陆续又有消息来，说迁都一事暂且放下了，今上易储之心却是不改，一心要立那个传说是性格和面相都和自己是一个路子的五皇子栎，只是一时也挑不到太子楀什么错处，和朝臣们僵持不下。

再过了几日的消息是，易储一事，今上也暂且放下了，因为有人上奏说这太子楀和五皇子栎都是孝仁皇后一母所生，孝仁皇后泉下有知见到兄弟阋墙岂不伤心，又有人说五皇子栎尚未有子嗣，而太子楀的儿子季涟却聪明伶俐，可保万世基业云云。不知今上是感怀孝仁皇后还是心疼皇太孙季涟，易储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易储之事虽然放下了，可人心毕竟浮动起来了。栎殿下一直跟随今上长大，又在前几年的战事中历练不少，颇得圣心，而太子楀因为一早被立为世子，今上起事时就把他留在金陵稳定后方去了，在一起的日子少，自然感情淡薄，别人眼里的太子楀宽厚仁德，到了今上的眼里，就变成了妇人之仁，犹疑不决；而朝臣苛责栎殿下为人严苛脾气暴躁，在今上的眼里却是果决刚毅的表现。至于太子楀那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季涟，并不是嫡出，只是一个宫人的儿子，太子楀和太子妃成亲后，太子妃仍未有所出，所以把季涟殿下抱到自己那一房抚养，视如亲子。

这几日里孙璞每日都在和师太叨念这些朝政，孙家虽没有正式的入仕，但生意做得极大，各处眼线也多，江南的绸缎上贡，每年都是浙江府指派给孙家做，这样做了几年下来，朝中权贵也结交了不少，因此朝中一有风吹草动，孙璞倒是打听的清清楚楚。只是孙璞为人也有几分优柔寡断，因着读过几年圣贤书，哪有不想入朝为官光耀门楣的道理，可是父亲一死，孙璞在仕途上的心思也渐渐灰了下来，如今看到朝中这些变故，有时又不免有些激愤。

易储风波过后，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杭州城里城外，慢慢热闹起来。玦儿仍然是奶娘带着，师太教小环识字教了几天，已有些不耐烦，又不好不教下去，反正孙府里识字的人倒是不少，帐房先生就有好几个，师太就随便找了一个来，每日里有半日让帐房先生教小环认字，另外半日才跟着自己念念几本浅显的书。

到了三月间，蕙玉天天说闷，之前怀孕加生产就在家里呆了足足一年，便闹着一定要出去玩，杭州城里各处他们夫妇早已走过很多次了，孙璞就让蕙玉来问问师太想去哪里，他们夫妇也好准备着。

师太想了一阵子，颇有一些迟疑的说：“我，想去飞来峰看看佛刻，蕙玉你和怀蓼必是看过很多次了，我还是带小环一起过去看看就好。”

“师太游历大江南北，难道以前竟然没有来过杭州？”蕙玉颇为讶异。

“正是，我生在江北，一直听人说江南风光如画，尤以苏杭为甚，所以去年才到了杭州。”

“那，那师太之前为何却知道许多江南的民俗呢？连岭南蛮荒之地的风俗师太似乎都知道的不少呢？”

“那不过是听人说的，还有书上看的罢了。至于岭南，惠能禅师便是岭南人，我便找了不少讲岭南民俗的书来看，想着怎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惠能禅师这样灵秀通达的人物呢。”

“既是如此，那明日我就和怀蓼配师太去看看那摩崖石刻吧，以前虽是去过几次，每次都未曾细看。”

师太见推辞不得，只好应了。

第二日孙璞夫妇连同师太、小环一起乘了马车出门，到了外西湖，才知孙璞已经备下了画舫，四人上了画舫，便朝着小瀛洲驶去。

师太心情甚是欢畅，蕙玉也是很久没有出来了，倒像是第一次来这西湖似的。师太斜靠在窗边，把窗子撑了起来，探出头去，看那湖光山色，烟波飘渺，远处岸边的杨柳丝如烟似雾，随风摇曳，煞是醉人。

小环跟在师太旁边，不知师太为何一脸陶醉的表情，虽觉得那风光好，却也看不出什么意思来，又看见孙璞夫妇在远处船头嬉戏打闹，便拉了拉师太，说道：“师太，你看少爷和少奶奶，还像小孩子一样。”

师太看了一眼，说：“小孩子懂什么”，复又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恩爱夫妻不到头啊……”

“嗯？师太，你说什么？少爷和少奶奶明明好好的啊，师太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

“你呀，还是个小孩子，看将来谁讨了你去，哼。”

“我才不要嫁人呢，我就跟着师太，师太你说好不好？”

“跟着我，跟着我当姑子去？”

小环红了脸，嘟嘟囔囔道：“师太你干嘛要出家呢？我娘说，当姑子的都是那些穷得吃不起饭的才到尼姑庵里当姑子的，可是师太你明明很阔气嘛！明明当尼姑，却天天喝酒吃肉……”

“小环，不要瞎说！”孙璞夫妇回来，正听到小环对师太这番“不敬”的话。

“怀蓼你别吓坏了小孩子”，师太丝毫不以为意的笑道，转头又盯着那湖面说：“这湖上要是种满荷花，到了夏天的时候，躺在一叶扁舟之上，穿梭于荷叶之间，累了就睡一觉，醒来就喝喝绍兴的黄酒，倒可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孙璞听了这话，似想起了什么，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说：“师太啊，你竟然和咱们如今的那位想到一块去了。”

“哦，此话怎讲？”

“相公，怎么朝中又有事了？”

师太和蕙玉同时问道。

“朝中倒是没事，只是今上遣人送了一封信来。”孙璞一脸不快的道。

“那信上竟然说，要我找几个画师，把那麯院荷风的景致，细细的画上，还有整个荷塘是怎么个样子，有多长多宽，酿酒坊又建在那里，一样一样的报上去，说想在长安城原样做一个出来。”

，这又要耗多少时日啊，这陛下，怎么就不让人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呢，光画样子是小事，日后建起来，这要耗多少银子，指不定又要出在谁身上！”蕙玉撅着嘴，不高兴的神情直接写在了脸上。

那边师太却深锁了眉头：“前些日子今上说要迁都，莫不是也为了这个？”

孙璞听师太这么一说，似是明白了什么，怏怏道：“真难为了今上啊，时时还惦着这江南的好风光！再过几日，只怕要把整个金陵的样子，都搬到西都去呢。”

师太微微一哂，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酒，在桌上写了几句词。

孙璞凑过去一看，正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蕙玉笑道：“好词倒是好词，只是师太不是说去年冬才来杭州么？怎么就写出山寺月中寻桂子的句子了？”

师太笑道：“这不过是一个故人所写，我就是看了这个，才心心念念的要到杭州来呢。”

孙璞又与蕙玉点评了一番，大家才又渐渐说笑起来，不提今上要在长安建一个麯院荷风那匪夷所思的念头了。

这烟花三月的日子，就在几人泛舟西湖，饮酒题诗并诽议朝政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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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一尺布，犹可缝

永昌七年，京里传出消息，多年无子的太子妃有了身孕。

永昌八年正月，太子妃诞下一子，取名为涵，太子子息单薄，自宫人生下季涟后，竟隔了九年才有了第二个儿子。

这几年里师太在孙府教授玦儿，日子倒也过的快活，太子妃诞下皇孙涵后半年，蕙玉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一胎生的又是凶险无比，几乎要了蕙玉的性命，孩子生下后就晕了过去，睡了两天才醒转过来，孙璞被吓得不轻。蕙玉才一醒，孙璞就搂着她说：“有这两个孩子也就够了，以后咱们就别要孩子了吧？上一胎你就难产，这一次差点连命都没了，可千万别有下一次了。”

蕙玉脸色白的跟纸一样，被孙璞这样紧紧的搂着，一时透不过起来，咳了两声，缓了缓才接话：“嗯，养玦儿一个已是不易了，现在又添一个弟弟，以后还不知道要多费心，就是你想再要个孩子啊，我也不愿意养了。”

一提起玦儿，孙璞顿觉头痛不已：“也不知师太是怎么教的，出去了人人都说咱们杭州孙家出了个女秀才，什么知书达礼啊，温婉柔顺啊，怎么一在家就要闹个鸡飞狗跳。我上次去苏州，玉山兄见了我就拉着我说我好福气，养了个四岁就名动浙江的女儿，他哪里知道我在家的苦啊！我真是有口难言，我说过奖过奖小女其实顽劣不堪，结果人人都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者是不要谦虚过度否则就是矫情了，真是让我无话可说啊！”

蕙玉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好啦，玦儿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啊，在家对着父母，自然调皮一些，几次有客人来，也从未给你丢了脸面。”

孙璞还是不住的摇头，每次玦儿闹出了事，一定会在下人告状前自己乖乖的报上来，然后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他只好举手投降，好在玦儿念书甚为刻苦，两岁能背《三字经》，三岁能默《千字文》，就连城东张家的夫人每次过来玩，也要抱着玦儿不肯放手，几次硬说要把玦儿抱到宫里去给自己做太子妃的女儿瞧瞧，孙璞生怕玦儿出去闯出什么祸端，硬是用各种理由推搪了过去。

正在此时，帘外一个小脑袋涩生生的钻进来：“爹，我能进来看看娘么？”

孙璞刚刚还在抱怨玦儿的种种不是，等一见了面，还是眉开眼笑的：“过来过来，你娘刚刚醒，你弟弟在奶娘那里怎样？没有哭闹吧？”

玦儿撇了撇嘴说：“在吃奶呢，我看了一下，小弟弟长得没有我好看！”说着就跳到床上，钻到蕙玉的被窝的里面，挠着蕙玉的头发玩。

孙璞又问：“师太呢？这几日府上都忙着你娘生产的事，可别耽误了你的课业！”

玦儿从被子里露出半个头说：“师傅啊，和小环姐姐在厨房呢，说是这几天你们都只顾着小弟弟，肯定没有人照看我，所以去厨房给我做荷叶粥了。”

孙璞一看玦儿那滴溜溜的眼珠子，假意恼道：“做荷叶粥就做荷叶粥，什么只顾着小弟弟没有人照看你这种话，肯定是你自己编排出来的，你呀，这小弟弟才生出来两天，你就忙着争风吃醋了。”

玦儿见自己的鬼主意被爹识破，讪讪的笑了，也不以为意。

不一会儿，就见师太和小环进来，小环端着一个食盘，上面放着三碗粥，两碗碧绿清亮，另一碗是红枣薏米粥。小环把红枣薏米粥端给蕙玉，蕙玉接过后，指着剩下的两碗问：“这就是师太做的荷叶粥吧？”

师太答道：“是啊，我看这天热，就做了些消暑，其实以前年年都做的，不过前几年你们两个每次都出去避暑去了。”玦儿从被窝中钻出来抢了一碗，小环又把剩下的一碗端给孙璞。

“师太不吃么？”孙璞问道。

“师太和小环姐姐肯定在厨房就吃过了”，玦儿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的说道。

师太抱过玦儿，满脸的疼爱之情：“小心吃，别呛着了。”

这时门外又有下人来报：“少爷，张家的夫人，听说少奶奶产后身子不好，派人来问好了没，又问几时方便，她好过来探望小少爷。”

孙璞略一思忖，答道：“跟张夫人说，少奶奶已醒转过来，只是气色尚虚，张夫人要是方便，这两三日尽可过来。”

待下人走了，孙璞朝着蕙玉笑道：“蕙玉啊，你这两天昏睡着，张夫人已是第三次派人过来问了。”

蕙玉笑道：“张夫人是自个儿的女儿不在身边，家里媳妇也不合她的意，所以才常常过来看我，找我解解闷罢了，难道就这个，你也要拈酸？”

孙璞摇头晃脑的说道：“唉，我女儿和娘子都这么吃香，只有我这个做相公的，没有人要喽～”

到第二日下午，张夫人就过来了，拉着蕙玉讲了好久产妇补生的道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蕙玉笑道：“我这又不是第一胎了，倒叫夫人费心了，我家相公都没有夫人这么着急呢。”

张夫人道：“他一个男人，哪里懂得这些，几时让他生个孩子，就知道这苦处了。”想了一想，又说：“今年中秋，我又要进京去探望女儿了，太子殿下也是个好心肠的，别家的女儿入了宫，哪里还能见得面。只可惜这住的远，一年去得一回，还要来回奔波，唉……”

蕙玉忙安慰道：“别家的女儿怎赶得上太子妃呢，将来太子登了大宝，夫人就是皇上的岳母了，听说太子殿下妃嫔也不多，和太子妃感情甚笃，太子妃这样的福分，夫人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如今又诞下了小皇孙，夫人这次去，可能见到孙儿了，还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张夫人道：“可怜我那女儿，入了宫这许多年，才生下一个儿子。前些年，不知被人嚼了多少舌头说了多少闲话呢。”

蕙玉笑道：“现在可不是苦尽甘来了嘛。”

张夫人这才散了愁容：“前两年我跟你提过的，想抱你们家如玥去宫里给我女儿看看，你相公总是推三阻四，说是孩子还小，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惊了外人。现今这孩子也快五岁了，行为举止没有一样不招人爱的，这回就让我一并带过去看看吧。”

孙璞在旁边，面色尴尬，也不知道又该拿什么来推辞，其实他心里记着师太初次见面时的谶语，虽舍不得孩子这么小就离开，却也不是十分不愿，只是每次师太都和他说时候未到，他也不知什么时候算是到了时候，故只能在张夫人旁边陪着笑说：“这个，夫人还是容我再想想吧，孩子还小，跟着夫人上京，只怕是个包袱。”

张夫人假意怒道：“你少拿这些借口来推搪我，你出世时我便是看着你娘生你下来的，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如玥已经五岁了，我去年上京时，便跟陛下亲家提过，陛下听了也是高兴，说让我什么时候方便的带过去给他看看，看哪位皇孙年纪相当的，还可结个娃娃亲，你竟然这样的搪塞我！”

孙璞听了这话，十分汗颜，心知再说下去，就要扣上抗旨不尊的帽子，只好找个借口出来，到偏院去找师太商量。

师太听了原委，打发了玦儿和小环出去玩后，关上门，急急的问道：“此事可还有转寰余地？”

孙璞答道：“我推搪了一两年了，这次也不好再怎么说了。张夫人把今上这尊菩萨都抬出来了，我还能怎么说。不过师太当年不是说玦儿有国母的命数么？我听张夫人这话，似乎正是一个契机？”

师太暗暗白了他一眼，心想这国母之说只是我当年随意找的一个由头，我又不是算命的，本想再慢慢养大几年才好做打算，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要是进到宫里那等险恶之地，被人吃了连骨头都没有了呢，可又不好明说，只好道：“有国母之命，不一定这位子就坐的安稳，从古到今，有几个皇后是得宠的？有几个皇后能安享晚年的？玦儿现在才五岁，你舍得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那深宫之中？不过现在既然没有法子推下去，我只好另作打算。你去回了那张夫人，说孩子从小没离过父母，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要在家里和父母再多呆几日，等她月底启程的时候，咱们再把孩子送过去。”

孙璞听到师太这样说，便安下心来，拿这话去回了张夫人，张夫人甚是高兴，和蕙玉又闲谈了半日才回去。

师太在房里思索良久，算了算日子，才把玦儿叫过来，使劲的叮嘱着种种事项，并要玦儿一再的背给自己听，这样反复几日，等到确认玦儿都记得清楚了才放下心来。

师太又吩咐人来给玦儿量身，做了两件鹅黄色的衫子，教导了半月，才把玦儿送到张府上，想想又不放心，每日派人去问问玦儿过的如何，是否习惯，回来的人说孙小姐在张府上很是懂事，张府的老老少少都颇为喜欢，师太这才放下心来。这样到了七月末，张夫人便带着玦儿和一众仆役上京了。

玦儿到了张府，倒也一切安好，只是不能像在家那么放肆，有些不习惯。又记得师太的教诲，师太说若不好好听话，以后就见不到师太了，玦儿心念着师太那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又惦着小环姐姐做的馄饨，便稳下心神，乖乖的跟着张夫人上京了。

张夫人自女儿入了宫为太子妃，便将蕙玉当自己女儿一样，玦儿本来就乖巧伶俐，张夫人更是当作自己亲孙女一样的疼爱，一路上体贴照料，生怕哪一样不遂了她的心。

因着自己的太子妃女儿的缘故，张夫人一路上都有馆驿照料，年年走惯了的路，今年多个五岁的孩子，倒也没出什么查错。八月初八便到了京城，稍事休息，第二天就带着玦儿入了东宫，把仆役留在了张家在京城的别苑。

才入了东宫，太子妃就派人来传话，说是已收拾好了一个偏殿让张夫人和玦儿住下，等用过了午膳再过去拜见太子妃。玦儿抬头见这儿的房子俱是玄青色，整个宫殿都甚是简朴，从入宫门到这小偏殿，都没有什么奢华的布置，却别有一番肃穆情景，虽不及自家的雕梁画栋，却有定人心神的作用。

玦儿见自己到了京城一日多了，也没有见到太子妃，便问张夫人：“张奶奶，太子妃娘娘不是您女儿么？怎么这么久了还不来看我们呢？”

张夫人眼神一黯，说：“傻孩子，太子妃是做了娘娘的人了，哪能说见就见呢？”心下也不禁黯然，在杭州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自己，有一个做太子的姑爷，可又有谁知道这其中心酸呢？

玦儿见张夫人脸色不太好，收了声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的剥了桌上的橘子给张夫人，张夫人突然感动了起来，抱着玦儿喃喃低语：“将来你要是入了宫，也不知有多少日子要慢慢熬，唉！”过了一阵，又收拾起心情，叮嘱玦儿待会儿见到太子妃该行的礼节。

到了下午，一个小宫女敲了门进来，笑宴宴的说道：“夫人，娘娘请夫人过去，夫人请随婢女过来。”

张夫人遂牵了玦儿的手，跟着那小宫女，穿过几道宫廊，到了太子妃的寝殿琀章殿，玦儿一路目不斜视，到了寝殿，忍不住偷偷的抬眼瞧了那传说中的太子妃。那太子妃鹅蛋脸，柳叶眉，头上挽着一个八宝髻，只用一根桃木簪简单定住，身上除了几单简要首饰，也无更多饰物，身材有稍许丰盈，玦儿在家时，听说这太子妃和自己娘亲差不多的年纪，这下见了，却觉得太子妃的面容，似乎比娘亲要憔悴苍老两分，正看时，忽觉手一紧，原来张夫人正拉了自己，使了个颜色，正准备跪拜行礼，那太子妃忙起身扶助了张夫人，口里埋怨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哪里有母亲给女儿下跪的道理，这不是折我的寿么！”

太子妃扶起了张夫人，一旁的玦儿却已跪下行了一个礼，大方道：“民女孙如玥，拜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

太子妃早听得母亲说孙家的女儿举止大方得体，这一见，方觉传言不虚。忙拉着玦儿坐到榻上，细细的问她何时生辰，几岁识字，家里有些什么人，父母是否安康，玦儿一条一条的答来，师太平时在家常叮嘱她不要和外人讲自己教她念书之事，玦儿对如何隐瞒这一节早已是倒背如流：

“如玥是永昌三年冬月十五生的，所以爹给取了这个名字，家里除了父母，只有几个丫鬟家丁，还有几个帐房先生，平时里帐房先生教我识字，爹和娘也教我念书，有时也请附近几个书院的先生来教教。娘今年才生了一个小弟弟，平日里身子还好，就是生小弟弟时不顺，这些日子在家里调养。”

太子妃见玦儿这一条条答来丝毫不乱，笑着对张夫人说道：“当年我离家时，孙家哥哥好像才下了聘礼，还未成亲呢。我还从来没见过张家嫂子呢，见了这小孩，就知道她娘啊，肯定也是个美人。”

玦儿听到太子妃夸自己娘亲，十分高兴，想起师太说女人都喜欢人夸她漂亮，便道：“娘娘也是美人啊”，接下来想找几个词，一时也记不起许多，就顿住了。太子妃正与母亲说话，没想到玦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眼角止不住的笑意，玦儿看着太子妃的脸上，竟有些细纹了，又知道这是不该说出来的，就住了嘴，不再说话了。

太子妃见玦儿不言语了，还道她毕竟年幼，初次离家，许是想父母了，便叫了旁边的小宫女过来：“小芹，去奶娘那里把小殿下抱过来，再去把涟殿下叫过来，嗯……再看看太子殿下从宫里回了没，什么时候回了也一并请来。”那叫小芹的宫女应了声，出门去了。

奶娘住的地方离太子妃的寝殿没有多远，不多时就过来了，张夫人抱着外孙，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你娘啊，盼你盼了八年了，可把你盼来了。”

太子妃笑容勉强：“盼来了又怎样，唉！就这半年里，又生下来一个，还有两个还怀着呢。”

张夫人忙安慰女儿：“怀着又怎么样，到底是庶出，还能把你嫡出的比下去了不成？”正说着，太子妃轻咳了一声，张夫人转头一看，“涟殿下来了，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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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莲叶深处谁家女

门口立着一个男孩，约莫十来岁的样子，着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掀了帘子走进来：“涟儿怎么会忘了外祖母呢，这不一听说就赶过来了么。”

这男孩正是太子的长子季涟，太子妃把玦儿抱到怀里，朝着他道：“涟儿，往日里你总说长安城里这个千金不好看那个郡主不好看，要娘找个江南的女子给你，现下娘给你找来了，你看看合不合你的意？”

季涟笑嘻嘻的走过来，伸手去拉玦儿，玦儿往太子妃怀里一缩，太子妃笑骂道：“小小年纪，就学的个登徒子的样子，别吓坏了我们玥儿”，季涟左右打量着玦儿，问道：“这就是母妃几次和父王提起的杭州孙家的小才女？”

玦儿听人夸自己小才女、女秀才等已不是第一次，并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人的举止，和自己平日里见得那些人不同，倒和师太私下里嬉皮笑脸的样子颇为神似，刚才举止虽轻浮了些，此时又生出几分好感，问道：“你就是涟殿下么？”

季涟答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叫什么？”

玦儿笑道：“张奶奶路上和我说的，说你比我大四岁多，我叫孙如玥。”

太子妃见二人不用介绍就自己熟络起来，笑着朝母亲使了个眼色，又问季涟：“你父王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也要请他过来看看我们这位小才女呢。”

季涟笑答：“刚和小芹去看过了，傅公公说父王在回来的路上，已听说了外祖母过来的事，不如我先把这……如玥带过去见了父王，让外祖母和母妃在这里先说会子话？”

太子妃想想觉着也不错，便应承了。

季涟牵了玦儿出来，门外小芹又过来说太子已回了东宫，正在换衣裳，季涟点点头，就带着玦儿去太子的寝宫含光殿。一路上又问了玦儿家住何处，父母都做些什么，玦儿一一回答，季涟只觉得这小女孩虽聪明伶俐些，倒也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

太子妃这边待季涟一走，便开始埋怨起母亲来：“娘啊，怎么早不带来晚不带来，偏偏挑这个当口把这孩子带过来！”

张夫人愕然：“前两年你不是说要我寻访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带进宫来养着，备着给涟殿下将来选妃么？”

“那是前两年，现下已不同前两年了。涟儿这孩子本来就颇得父皇欢心，要是再加上这如玥这般乖巧伶俐的孩子顺了父皇的心意，以后想要废掉他，不是难上加难？”

张夫人顿时明了，女儿前些年一直未有所出，太子身边只有一个宫人生了一个女儿，才一心把这涟儿抱过来视若己出，现下有了亲生的，自然希望亲生儿子将来继承大统，想到这里张夫人不禁后悔，细细一思索，复又劝道：

“我琢磨着这未必是件坏事，若是你才生下皇孙，就把那涟儿不管不顾，陛下和太子殿下岂不寒心？涟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你。况且……听说陛下对五殿下恩宠丝毫不减，有着涟儿在，陛下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把太子殿下怎样，这种时候，要是出了什么查错，那不是生怕陛下没错处寻嘛？况且你这孩子现在才半岁，这宫里养育一个子嗣不容易，谁知道日后能不能讨得陛下欢欣？现在凡事都有涟儿挡在前面，你只安心把涵儿教导好，让那明枪暗箭都朝着他去。将来涵儿若是长进，再图后事，要是不长进，你还是涟儿的嫡母！现今寻着这如玥来了，大家只会说娘娘对涟殿下有如亲母，一个小女孩，不过长得乖巧又聪明些，又能翻起多大的跟头？”

太子妃听母亲这么一说，脸色稍缓：“还是母亲想事情周到些，我这些年一直未有所出，先前有两胎未养成便没了，每日里如履薄冰，不敢有半点差池，谁知道生下了一个儿子，还要这样日防夜防下去，唉！”

那边季涟带了玦儿去含光殿，玦儿见太子殿下比自己父亲略年长一些，长相甚是宽厚，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太子问了一些琐碎家常，玦儿照例答了，太子自己有一个女儿，却是资质平平，是一个宫人所生，平日里唯唯诺诺，太子也不十分放在心上。这次见着这不满五岁的小女孩，口齿倒是伶俐，之前听岳母隐约提起几次，太子妃似有养几个女孩儿给涟儿将来选妃备用，父皇偶有几次提及杭州孙家，似是颇为看重，对岳母张夫人的提议似有默认之意。几番思量，太子便准备挑个日子把这小女孩带进宫给父皇看看。

次日太子入宫提及此事，永昌帝沉吟半晌道：“那就八月十五家宴的时候，你把阿季和那女孩一起带进宫吧，朕也有几日没见到阿季了。”太子应承下来，回去就和太子妃说了，又把玦儿叫过去一番教导。

八月十五那天，永昌帝在夕晖殿备下家宴，永昌帝有八个儿子，却只有四个长大，另有七个公主，有五个已经嫁人，还有两个尚在宫中，永昌帝便要儿子们各带着正妻，女儿们带着驸马一并来夕晖殿，只有太子多带着季涟和玦儿。

宴席设在夕晖殿里望月亭中，此时黄昏将近，亭中各角挂着宫灯，望月亭建在映月池中，专为中秋赏月之用，每年只有这一天，这些个皇子公主们才能不拘礼节，跟寻常人家一样，同父亲吃个饭。

永昌帝在自己的凳旁设了两个小凳，一边坐着季涟，另一边坐着玦儿，季涟的旁边是太子和太子妃，再下是张夫人、几个皇子和家眷；玦儿的旁边坐着如今代摄六宫事的宁贵妃，再下是几个公主和驸马。

永昌帝听玦儿说了名姓及父母等等家常，张夫人又把玦儿在杭州城声名远播的几样事迹，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永昌帝便刮着玦儿的鼻子说：“玥儿啊，你要是个男孩，将来怕不是要当宰相的！”又想及太子妃和张夫人曾提起的事，开着玩笑道：“玥儿，是这宫里好还是你家里好啊？以后就住在这宫里好不好？”

玦儿微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又想起师太曾叮嘱的事项，便换了一副骄傲的口吻道：“当然是家里好，杭州城里有麯院荷风，宫里没有！”众人俱是一愣，没想到她竟是这番回答，永昌帝得意洋洋道：“谁说宫里便没有麯院荷风？城西那曲江池，比你那儿的麯院荷风还要好看，朕明天就带你过去看！”玦儿拍手笑道：“为什么不现在就去？”

永昌帝呆了一下，心里忽一阵怅然，叫了伺候的余公公过来：“去备车辇，朕今晚家宴后就要带朕的皇孙和玥儿去游曲江池！”众人大惊，可劝了半天，也拗不过这圣意，于是这一场家宴没多久便散了，众人各有心思，只有太子心中欣喜。

月轮皎洁，永昌帝只带了季涟、玦儿和几个侍卫随行，后面宁贵妃心中愤懑，好不容易孝仁皇后薨了，从之前的协理六宫事变成现在代摄六宫，今天更是随着出席家宴，真是无上的荣宠，谁知半路杀出个孙如玥要去曲江池赏荷。那曲江池自建好之后，陛下除了带季涟去过几次，从未带着妃嫔前去赏玩，自己也曾撒娇要陛下带她过去，陛下却显得十分不耐烦，要她自己去，这次竟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去，这脾气也不知道往哪里发了。

五皇子栎心中更是丧气，原想着趁着家宴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却又被大哥的儿子占了先，他寻思着要不是有这个侄子，陛下只怕早就立了自己为太子，于是看着季涟远去的眼神更像是带了刺一般。

曲江池正是前几年永昌帝在给孙家的信中提过要建的那个园林，花了两年的功夫，召集各地的能工巧匠，建渠引水所筑成。今年的中秋，天气仍稍有些炎热，池中的荷花尚未褪去，月色中见到亭台楼阁掩映于重重山影中，四周是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阵阵蛙声。

永昌帝携季涟和玦儿还有两个随侍上了一艘小舫，那小舫顺着隐秘的水流，穿梭于荷叶之中，玦儿趴在船沿，指着水下道：“原来这里也养了鱼”，言语中颇是兴奋之情。永昌帝靠在舱口望住那圆圆的月亮，问玦儿：“听说你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玦儿答道：“是一个弟弟，唉，这一年多娘都闷在屋里，没有陪我出去玩，我只能自己跟着小环姐姐出去玩。”

永昌帝笑道：“有个弟弟以后陪你玩还不好么？没有弟弟的时候，你爹和你娘都陪你玩些什么？”

玦儿道：“也没有什么，就是有时念念书，有时出去游湖，西湖的风光可比这儿好多了，有时候晚上出去，还有画舫上的姑娘唱曲呢，有时候是戏班子唱。”

永昌帝笑道：“江南是最兴这些东西的，以前朕也常在秦淮河上听曲呢，你听了这么多，可有会唱的？”

玦儿想了一下，道：“那些戏文都太难懂了，我都记不得，到现在只学会了一首小曲。”

永昌帝道：“那玥儿你唱给朕听听吧。”

玦儿清了清嗓子，唱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玦儿顿了一下道：“后面词太长，我不记得了。”

季涟撇嘴道：“左右就这么几句话，东南西北的，你还能忘？”

侧头却看见永昌帝脸上满是惊疑，抓住了玦儿问：“这首曲子谁教你唱的？你爹还是你娘？”

玦儿胳膊被他拽得生疼，挣扎道：“这是我有一次在西湖迷了路，一个钓鱼的道士教我唱的。”

永昌帝不住的点头，道：“不错，不错，是个道士，你在哪里遇见那个道士的？他还跟你说了什么？你爹娘认识那个道士么？”一时口不择言，不知还要问些什么。

玦儿回想了一下，答道：“就是六月的时候，我娘还在家里养胎，爹也不陪我出去玩，我就和小环姐姐一起出去，谁知道西湖人多，我们就走散了，我找不到小环姐姐，就想寻着回家的路自己回去，走累了我就在一个小桥上歇了一会儿，看见那里坐着一个道士伯伯在钓鱼，那个道士伯伯见到我，就问我是不是杭州孙家的女儿。”

永昌帝似是嫌她说的太慢，忙又问道：“然后呢？他还说了些什么？”

玦儿继续道：“我说是，就问他是不是认识我爹娘，那个道士伯伯说不认识。然后又要我坐着听他唱歌，要我好好的记住这首小曲，可是他唱的太长了，我只记得这几句了。”

永昌帝又问道：“那这个道士还说了什么？”

玦儿想了一下，说道：“嗯，他还说以后每年六月，都会到杭州城来找我。”

永昌帝一听此言，十分欣喜，又问：“还有什么？他有没有说怎么找你，在哪里找你？”

玦儿道：“没有啊，他只说会来看看我，也没说具体时候”，想了一下，又问道：“难道陛下……你就是那个人？”

永昌帝问道：“那个人？哪个人？”

玦儿答道：“那个道士伯伯说，将来要是有人问我他从哪里来啊，在哪里啊，到哪里去啊，就要我告诉那个人一句话。”

“什么话？”

“我，我不记得了。”

永昌帝简直要背过气去了，旁边的季涟听着这两人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一时也插不上话。永昌帝忙又要玦儿仔细回想，究竟那道士说了些什么。玦儿想了老半天，说：“好像说什么打赌什么的，又说什么赌约什么的，陛下……我真的记不清楚了。要不明年六月的时候，我再问问那个道士伯伯？”

永昌帝见玦儿实在想不起来，也别无他法，旁边季涟问道：“皇爷爷，你们在说什么啊？如玥说的那个道士，是您常提起的飞光国师么？”

永昌帝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道长当年助朕平乱，功成后不受封赏，突然离去，朕这些年一直都四处查探，却总也找不到。想不到玥儿竟然和道长有缘，真是难得的福分。”想了半晌，他又牵过季涟的手，拉着他问道：“季儿，以后你长大了，朕就把玥儿许配给你，给你将来……做皇后好不好？”

季涟一愣，见爷爷满脸的希冀，便笑道：“好啊，皇爷爷替季儿挑的，一定是好的。”

永昌帝又拉过玦儿，问：“玦儿，以后就在宫里陪爷爷好不好？”玦儿道：“我可以在宫里住一阵陪陛下，可是我也想回家陪爹娘啊。”

永昌帝想了一下，便道：“那好办，你每年在宫里住一阵，到五月我就送你回去，七月再派人接你回来，好不好？”

玦儿为难的想了一想又问道：“那新年呢？”

“今年在宫里过，明年就回家里过，后年再到宫里过新年，可以了吧？”

玦儿细算了一阵，这样可以在宫里呆着，也有时间回去看爹娘和师傅，便应了下来。

这一年张夫人回杭州时，同行的多了一位公公，带着几车的赏赐到孙家，那圣旨上说孙家的小姐聪颖可人，贤淑大方，按公主例寄养宫中，孙家的少爷和少奶奶因着养育之功，所以圣上特赐下一干珍宝玉石还有补品等等，而玦儿就被留在了宫中。

孙璞接到这圣旨，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那公公又说因孙小姐年纪尚幼，所以陛下特准每年回来陪伴左右，孙少爷和少奶奶也可不时去京里探望孙小姐。

师太听了孙璞的叙说，不见她高兴也不见她伤心，孙璞想细问师太到底作何打算，师太只是摇头，说这以后的事情，只能看各人缘法，自己也不清楚何去何从。

过了几日，师太说要找个庵堂去继续念念经，孙璞就找了一处僻静的庵堂，名唤作“静心庵”，布施了颇多香油钱和一些缁衣，就这样师太住进了静心庵的别院，小环也跟着去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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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曲水风暖暗香来

玦儿被留下后，永昌帝又下旨让季涟也搬进宫来住，太子楀知道季涟这一去，自己那个五弟的心思更是要落空了，心下欢喜自不待言。永昌帝又念着玦儿年幼，只怕小宫女们服侍不好，便把季涟的乳母高嬷嬷接进宫来去照顾玦儿。

永安年间皇帝的寝殿在战乱中被焚，永昌帝后来重修宫殿后，就另修了一座秋风殿，日常起居都在这里，秋风殿的西北向，有一座小石桥隔着两个偏殿，一为南薰殿，一为明辉殿，之前一直空着的，永昌帝命人布置了，把季涟安排在南薰殿，玦儿安排在明辉殿住下了。除了季涟原在东宫的老师，又把永安二年的一个进士，如今正受宠的柳心瓴来教授季涟的课业。

季涟每日上午都要上两个时辰的课，中午常来找玦儿一同用午膳，头几日季涟只是和她讲一些自己上课时的事，玦儿虽读了些书，到底比不上季涟年长，多数时候都是只听不说，在这里比不得在家里过得那么自在快活，也不敢轻易放肆，如此过了些时日，玦儿渐渐受不住宫里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时常哭闹着要回去。

这日季涟下了学来找她，见她坐在门口望着石桥下的流水发呆，便偷偷绕过来蒙住了她的眼，玦儿却是动也不动，道：“涟殿下，我知道是你，这里除了你也没有别人来和我玩了。”

季涟见她甚是落寞的样子，就在她身旁坐下，问道：“高嬷嬷呢？”

玦儿道：“在给我缝衣裳呢。”

季涟见她都不怎么说话，估摸着她是想家了，就问道：“你想你爹娘了么？”玦儿不住的点头，道：“还有多久才到明年五月啊，我都快闷死了，每天都不能出门去，师傅也不在这里。”

季涟安慰道：“师傅？你要是想听课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听柳侍郎的课啊，柳侍郎上课讲好些故事的。”

玦儿突然想起来师太让她不要和外人讲自己的事情的，好在季涟似乎也没有发觉什么，想了想，答道：“那也闷的很，这里的人每天都说着一样的话，一点都不好玩。我家里就不一样了，家里人多，都陪着我玩，涟殿下你去过杭州么？”

季涟摇摇头道：“没有，我在金陵出生的，两岁时跟着父王到长安来，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玦儿满是同情的看着季涟：“涟殿下你就一直呆在东宫里没有出去过？那，有没有妹妹弟弟陪你玩呢？”

季涟也有些默然，呐呐道：“没有，有一个妹妹，不过——和我不太亲近的，我都没有见过几面”，叹了一口气又道：“我现在也就你一个人陪我玩啦，你也别老叫我涟殿下了，皇爷爷总叫我季儿，你就叫我阿季吧”，说完又带着骄傲的口气道：“皇爷爷跟我说，季这个字，还是飞光国师给我取得呢。”

玦儿点头道：“我也有一个小字，叫玦”，一面在地上划给季涟看，“不过你不要告诉别人哦。你说的飞光国师……那又是什么人啊？”

季涟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皇爷爷说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文韬武略都是世所罕见，有经天纬地之才。以前他跟着皇爷爷南征北战，还救过皇爷爷的命呢。不过，我三岁的时候，他就离开皇爷爷了。”说完又有点得意的补充道：“皇爷爷说我两岁的时候，爹把我从金陵送到长安城来，飞光国师还见了我一面，本来我的名字就叫涟的，他就在前面加了一个季字，还说以后我这一辈就算再有皇孙，也只取一个字的名字，没有我这个季字呢。”

玦儿追问道：“那飞光国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字呢？”

季涟愣了一下，讪笑道：“我也不知道，皇爷爷没有告诉过我。诶，你说皇爷爷这几次来看你的时候，每次都问教你唱歌的那个道长是怎样的，你说那个道长有没有可能就是飞光国师呢？”

玦儿想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呢，我就见过一次啊，皇爷爷每次都来问来问去的，再说都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季涟道：“那你明天回杭州再见到道长的时候，可要记清楚了哟？”

玦儿偏着头笑笑，道：“那阿季哥哥你能不能去找皇爷爷多问点飞光国师的故事来讲给我听？听起来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呢。”

季涟应承了，一时不知道跟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接下来还能说些啥，想了想问道：“你的那个玦字，是什么意思呢？”心里却在疑惑，玦为缺，取这个字似乎有些不吉利。

玦儿又在地上写了半天，季涟凑过去看，地上写着一句词：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常如玦。玦儿又解释道：“就是说，天上的月亮，一个月只有一天是圆的，以后每天都不圆，我是十五那天出生的，我师……我家陪我娘念经的师太就给我取了这个字。”

季涟若有所思，不过还是没想懂，想着小孩子也解释不出更深刻的道理了，笑道：“这个师太看来也是一个学问很好的人了。”他见玦儿在地上划了半天，手上都脏了，便拉了她去小渠边洗手，弯着身子闻到她身上散出来的淡淡幽香，甚是舒适，问道：“玦儿，你衣裳里熏的是什么香？怪好闻。”

玦儿一愣：“熏香？我衣裳上没有熏香的，我觉着那些熏衣的香味道都乖乖的，怪不好闻的。”

季涟不信，弯下腰去凑在她身上深嗅几下，道：“明明就有啊，淡淡的，说不出什么味道，我以前都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没有别人跟你说过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么？”

玦儿茫然摇头：“没有啊，我爹娘都没有闻到过。阿季哥哥你是不是鼻子出了什么问题啊？”

季涟不服气，便拉了玦儿进屋里去，找来高嬷嬷，要高嬷嬷闻，谁知高嬷嬷笑道：“殿下真是越大越不正经了，小小年纪就惦念着人家姑娘的体香了，让太子殿下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腿。”

季涟见高嬷嬷也取笑他，怒道：“明明就有嘛！”见大家都一副看登徒子的样子看他，心里便忿忿的，甩手就走，一路上都还气鼓鼓的。

过了两日，季涟忍不过，还是跑到明辉殿来找玦儿玩耍，又带了玦儿去听柳心瓴的课。

柳心瓴除了给季涟讲儒家经典，偶尔也讲讲君王之术，还有一项必修的内容就是练字。季涟这才发现玦儿的字写的甚是难看，不免取笑于她，去找柳心瓴拿了一些字帖碑帖，给玦儿临摹。玦儿一样临了几天，便不是很耐烦，柳心瓴的心思也都花在季涟身上，也不是很用心教她。最后只有季涟每日下午在明辉殿里抓着玦儿的手一笔一画的教她写字。

练了几个月，玦儿的字总算是能出去见人了，季涟喜欢行书，拿了一些行书的碑帖来让她描摹；后来发现玦儿似乎对小篆更感兴趣，于是也陪着她练练小篆。

季涟平日除了习字和听几位先生讲授十三经之外，还常常去找宫廷画师学画，此时虽年幼，却能画的一手好静物，教玦儿习字时，偶尔也画画庭中花草，颇有动人之处。

转眼便到了五月，终于到了玦儿能回家的时候，季涟颇有些舍不得，从御膳房要师傅做了玦儿爱吃的糕点给她带着，又叮嘱她回家了要给自己写信，玦儿一一应了。

玦儿一到家，孙璞和蕙玉便遣了人去静心庵报信，师太见到玦儿回来，欢喜自不待言，玦儿却有一肚子的疑惑去问师太，拉着师太的衣裳跟进跟出的问个不停。

“师太，你跟我说的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陛下好像很想打听那个道士的事情似的，常常抓着我追问，我都好害怕会说漏嘴呢。”

师太忙让玦儿把这半年来的事情细细讲给她听，玦儿讲了好多日才把事情一件一件的说明白，师太每日里调些羹汤喂她。玦儿很久没有吃到师太做的这些新鲜东西，也是十分欢喜：“师太，要是能在家里多呆几个月，晚点回宫里去就好了。”

“你在宫里……过的不开心么？”

“开头有一点，不过后来有阿季哥哥陪我念书，稍微好些了。宫里也有好多师傅会做好吃的东西，不过好多师太做的东西他们都不会。”

想起一事，玦儿又问道：“对了，我这次回去，要是陛下问我道长怎么找到我，都跟我说了些什么，我怎么答呢？”

师太想了一阵，要玦儿谎称那道士这次是送了一封信来，玦儿应了，开始追问那个道士的事情，师太随意应付了她，并再三叮嘱她不可将这些事情说了出去，又切不可让永昌帝知道她的事情，不然师太便会招致杀身之祸云云。玦儿虽不甚明白就里，不过听师太这样说，一一答应了。

玦儿点点头答应了，又道：“我回来之前，陛下还要我问那个道长，问他对当年的事情，可有回心转意？还说自己已知错了，希望道长能再见他一面。”

师太点头道：“我知道了，过几日我去拜访道长，会跟他说的。”

“师太，那个道长法号是什么啊？”

师太已有些不悦，皱眉道：“你问这个作甚么？”

“季哥哥跟我说，以前有个很厉害的道士，叫飞光国师，辅佐陛下好多年，可是后来走了。季哥哥想知道我遇见的那个道长是不是就是那个飞光国师。”

师太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不过他当年救了我一命，要我可能的话帮他办些事情，正好你被挑着入宫去了，所以就让你去帮他传了一下话。”

“哦，原来是这样……”玦儿似有所悟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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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到了八月间，玦儿又跟着张夫人进京，随身带着师太这几个月抄录的几本书。才到东宫没多大会儿，宫里就有人来，说是接孙小姐进宫去。

玦儿到了秋风殿，只见永昌帝和季涟都在，永昌帝见了她便追问道士的事情，玦儿只说今年道士没来，而是托了人送信到家，说着便从身上拿出师太交给她的信封。

永昌帝拿过信封，见封皮上并未署名，也没有写是谁启，小心的撕开口，里面掉出一张纸来，永昌帝看了，脸色恼恨之色一览无余。季涟拉了拉他，道：“皇爷爷，皇爷爷？”

永昌帝回过神，道：“季儿，你带玥儿去玩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季涟拉了玦儿出来，朝着明辉殿的方向过去，问道：“玦儿，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玦儿摇头道：“我也没有打开过啊。”

季涟颇有些疑惑的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倒向宫里的人打听过飞光国师的事情，可惜宫里竟然没有什么人知道。我还向柳先生打听，可是柳先生入仕的时候，国师已经不在了。柳先生也问了几个老一些的人，却几乎没有人见过国师的真面目，真是奇怪……”

之后往往复复过了好几年，便又到了永昌十四年的中秋。

几年间季涟一直在宫中长大，与永昌帝感情日深，还几次跟着永昌帝去鹿鸣苑围猎，连永昌帝北征突厥时也随侍在侧，但和太子楀之间却越发的疏远了。

玦儿每年回家再到宫中来，总给季涟带来一些新奇东西，有时是师太让玦儿抄录的诗词簿子，有时是玦儿跟着师太做的新式糕点，还有一些季涟从未见过的饰品。季涟渐渐的疑惑玦儿这些东西都是哪里学来的，玦儿被他纠缠不过，便逼着他发下重誓，不能将知道的告诉别人，玦儿便省去和那个道长相关的事情，只说自家里有个师太，学识广博，会些旁人不会的东西。

这一年季涟已经十五了，宗室里这个年纪的男子已开始议定婚事了，太子妃几次进宫时也和永昌帝谈起这件事，永昌帝却说孩子还小，再长长见识，心性稍定再娶妻也是好事。

渐渐的季涟看玦儿的眼光有所不同了，这两年间他时常翻看玦儿抄录过来的那些词曲，里面的情词艳曲，玦儿并不十分懂，只是觉着辞藻华丽，念着顺口，有时候拿出来念念。季涟读着“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时，眼神不住的往玦儿身上去，永昌帝本就着意撮合这二人，有事无事便在季涟面前把他那点小心思往玦儿身上引，心里只恨玦儿年岁太小，不能立刻看着季涟成了婚。

再等太子妃入宫向永昌帝提议是否先给季涟纳几门妾室时，永昌帝便当着季涟的面正色道：“自古先娶妻，后纳妾，不可坏了规矩。若是先纳了妾，以后再娶正妻，家里免不得有些鸡飞狗跳。季儿年岁尚幼，正是学着理事的时候，要是每天被家里这些个姬妾烦心，以后如何治国啊？”

太子妃一走，永昌帝就又开始试探季涟对玦儿的那点小心思，季涟心知爷爷当年把玦儿弄进宫来抚养，就是为了将来许配给自己的，于是也不藏着掖着，永昌帝大喜，又和他讲了一些男人须专情切不可三心二意等等之类的话。

季涟心下大奇，皇爷爷的妃嫔虽不多，但也不算少，皇祖母孝仁皇后薨了后，皇爷爷的心情似乎差了许多，再没有纳新的嫔妃了，可怎么看也和专情搭不上边啊，口上虽不说，脸上的疑惑却写的清清楚楚。

永昌帝语重心长的道：“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雄心壮志，在京里便娶了你皇祖母，又纳了几门妾室，一心只想着成就一番大事业，再享尽人间绝色。后来到了金陵，当地的官员们也是从江南一带搜寻了不少美女送给我，当时朕的日子过的也是很快活的。谁知道女人多了，麻烦事情也多，背地里你整整我啊，我害害你啊，我懒得管这些事情，都交给你皇祖母，你皇祖母要不是每天烦心这些事情，也不会这么早就走了。”

季涟想起父王的几个姬妾，平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便不少，这些年子息单薄，大半倒是人为，心中便不住的点头。

永昌帝又道：“互相算计也就罢了，这其中又有几个是真心对你的呢？大部分都是想着得了宠后半辈子有靠，或者生个孩子以后当太后。”见季涟沉思不语，以为他不明白，继续说道：“再说的明白点，她们不是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皇太孙的位子，将来呢，就是喜欢你太子的位子，再以后，就是喜欢你皇帝的那个位子。你从小就聪明，这道理你明白不？”

季涟听得似懂非懂的，有些茫然，永昌帝恨不得一下子给他灌输无数的理论，接着道：“当然了，本来这也无所谓，你一辈子就这么过也可以。但是有些事情，可能你做过了才会后悔；有些东西，你失去了才会珍惜。所以有的时候就要珍惜，不要等到没了才追悔莫及。”

季涟想，难道皇爷爷是因为皇祖母死了，所以悲痛过度？问道：“皇爷爷还在为皇祖母病逝的事情伤心么？”

永昌帝一怔，眼神黯了下来，道：“很多事情你一下子可能明白不了，以后慢慢琢磨也是一样的。总之你以后呢少不得三宫六院什么的，不过凡事先想想会不会伤了玥儿的心。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啊，很多看起来很贤惠，一种是装出来的，一种是忍出来的。儿子要那么多也没什么用处，有一个聪明点的当太子就可以了，不要凡事都听信那些大臣的鬼话。”

季涟见皇爷爷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估计是憋了很久也没个人说，又想起自己母妃的贤惠，十之八九就是装出来的吧？那皇祖母呢，难道是忍出来的么？

永昌帝又道：“玥儿现在年纪还小，再等几年等玥儿及笈了朕就给你们大婚，最好啊，你们还生个皇曾孙给我抱抱，哈哈哈哈……”一面说着，一面觉得这幸福的场景就在眼前了，再想起自己现在孑然一身（其实还有很多妃子），不由得又感伤起来。

永昌帝又絮絮叨叨的跟季涟讲了一些勿以妾为妻的道理，季涟得到皇爷爷如此明白的“赐婚宣言”，顿时心花怒放，转眼算到玦儿及笈还要多久，心里又是一阵叹气。

到永昌十五年玦儿十二岁生辰的时候，季涟便抱怨道：“你怎么才十二岁呢？”

玦儿撅嘴道：“你也就比我大四岁，充什么大啊。”

季涟叹了气道：“每年你生辰我都陪你过，我生辰的时候你就回家去了。”

玦儿忙问：“我是奇怪怎么从来没见你过生辰呢，你几月生的？”

“七月初七。”

玦儿抬了头，有一丝惊讶，道：“乞巧节？”

“是啊。玦儿你每年乞巧节的时候有没有对月乞巧啊？”

玦儿这几年也常听得高嬷嬷说些调笑她的话，脸色就有些微红，道：“没有啊，阿季哥哥你呢？”

“我又不是女孩子，又不要乞巧。”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女孩子？”

季涟微一思索，便来试探她：“还没想好呢。不过母妃这些日子来一直说要给先我纳几门妾室呢。”

玦儿心里忽有点伤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言语了。季涟忙道：“不过皇爷爷已经回绝了……玦儿……你将来嫁了人，会不会让夫君纳妾？”

玦儿想了一阵，道：“要是正室贤惠，不嫉妒，这个男人养得起，又有女人甘愿为妾，那么多娶几个也无所谓；要是家里娶了一个河东狮，还是不要纳妾的好，不然，看上了别人娶回来，结果被正室迫害，徒然让别人送了性命。这样的过错便是那男子犯的，不能说是看上的那个女子红颜薄命。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这些的人，娶回一堆女子来，看着她们争斗不休，等她们死了再去哭一把红颜薄命，其实明明是他们自己害死了这些女人，却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季涟颇有些讶然，他倒是头一回听得这么新奇的理论，笑道：“这又是你师傅教的？不知道玦儿将来是不是要学河东狮呢？”

玦儿脸上有些燥热，呐呐回道：“是师傅讲给我听的，不过是一本书上面写的，就是那本写着很多好玩的事情的那本书。”

季涟心中有些痒痒，便道：“你明年新年回去，把这本书带来给我看看好不好？还有……明年你能不能陪我过生辰？”

玦儿红着脸点点头应了他。

永昌十六年，玦儿过完新年，就和师太说今年不回来了，要在宫里陪季涟过生辰的事情。师太应承了，又抱出一大摞书来，都是师太的笔迹，“往后我也不知道还能见你多少面了，这些东西你带着吧。放在隐秘点的地方，别让人全瞧了去，就是你季哥哥，也不要拿这两本让他看见了，你自己若看完了背熟了，大可以一把火烧了，然后烂在肚子里”，师太指着一厚一薄两本册子说道，“还有些治国方略，你可以拿去给你季哥哥多看看，平时切记收敛锋芒，宫里人都知道你聪慧大方也就够了，千万别在人前妄议国政。”

玦儿见师太一副从此告别的样子，道：“师傅我还会另外回来看你的。”

师太忽问：“陛下这一年来身体如何？”

玦儿答道：“比以前差了不少，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好好的。”

师太沉默半晌，又道：“这次你走了，我还是到静心庵去过些日子。以后……我可能会去京城，那里有个追慈庵，我和那里的师太相熟，要是去了就在那里落脚。我去了京城的话自会先写信给你，你可到那里去找我。”

玦儿又去回禀了父母亲，她弟弟隐闵已七岁多了，见姐姐的时间却没有多少，蕙玉不免因此伤心，孙璞只得安慰她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夫妇二人照例又叮嘱她在宫里万事小心，又给她身上备足了银票到宫里各处使，如此反复叮咛，仍放不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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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银汉秋期万古同

七夕那日晚上，永昌帝在宫里设了一小桌宴席给季涟庆生，摆了几样御膳房师傅新制的糕点和小吃，太子和太子妃问季涟些这段日子里习那些功课，身体是否安好；又问玦儿季涟有否欺负她云云……

宴席终了，季涟让随侍的小王公公把剩下的那一碟蜜枣收起来送到自己那里，然后送走了父王母妃，回去的路上，玦儿偷偷对季涟道：“阿季哥哥，我今年从家里带了礼物来送你。”

季涟看了看左右，小声道：“我也有东西给你，咱们等高嬷嬷睡了再出来，亥时三刻，在你园子里那个秋千架那里等。”

玦儿红了脸，点了头就忙跟着高嬷嬷回屋了。

季涟回了南薰殿，催促小王公公和别的服侍的人睡下了，自己也佯装要歇了，却不敢睡着，听得那些人睡熟了，便蹑手蹑脚的开了殿门，趁着些微月色，赶到明辉殿旁小园子里那个秋千架旁。

那个秋千架是玦儿某日一时兴起，拉了他和小王公公一起扎的，初时不太牢固，有一次他和玦儿一起坐上去，摇了两下就摔下来了。他自己又找了人加了粗绳索固定，又引了一些蔓草和牵牛花绕着那些绳索，渐渐的花草都长起来了，盖住了那些绳索，只余着下面的楠木座椅露在外面。

季涟算着这时已是亥时二刻了，坐上了那秋千，轻摇起来。

季涟靠在秋千椅上，望着天上忽闪忽闪的星星，想起前几日在玦儿那里看到的一首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用想，又是玦儿那个神秘的师傅留给她的……不知道玦儿为什么带着这么多隐秘之处，先是幼时碰见那个让皇爷爷紧张过度的疑似飞光国师的道长，又有个在家里念经的师太常常教她一些怎么看都不像是出家人该会的东西。自己最初因皇爷爷十分看重她，为了保全父王的东宫之位，便常与她往来玩耍，到后来便觉得离不了她了——别的宗室女子，似乎都是被统一雕琢过；而玦儿，不知是哪里的鬼斧神工研磨出来的……

等了很久很久——至少季涟觉得很久，他回味那“银汉迢迢暗度”和“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都回味了好几遍了，身边带给玦儿吃的蜜枣也被自己吃了一半多了。再看那月亮的方位，只怕子时都要过了，正等的不耐，准备回去看看沙漏时，见玦儿蹑手蹑脚的从园门处走了进来，左手提着裙摆，右手提着的好像是鞋子。

季涟本来等了很久，准备她来了要好好的教训教训她的，这时见了她左右张望，生恐被人发现的样子，只觉她那做贼似的模样极是娇俏可爱，一肚子的火就先消了，见她过来了，又故意板着脸道：“怎么现在才出来？”

玦儿做错了事样的低头小声道：“我先躺下了装睡，谁知高嬷嬷一直没睡，我自己先睡着了，一醒来就到现在了，我又不敢去看时辰，只好偷偷的出来看看你还在不在。”说着自己也坐上秋千，把绣鞋放在一旁，见他还板着脸，以为他生气自己来晚了，胆怯的拉了拉他的衣袖，怯生生的问道：“你在怪我出来晚了么？”

季涟见月色照在她的脸上，她因来晚了说话都小声几分，不时抬眼看看他的脸色，便笑了出来，道：“平日里只会撒娇耍赖，现在怎么胆小了起来？”见她放在旁边的绣鞋，又问：“怎么脱了鞋子走过来？”

玦儿一脸无奈的答道：“高嬷嬷晚上睡不熟，我怕我穿了鞋把高嬷嬷吵醒了。”

季涟忙道：“夜凉，露水又重，小心冻坏了。”一面去拿鞋子准备给她穿上。

玦儿拦了他道：“待会儿还要回去呢，穿上了还得脱下来。”

季涟想了想又觉不放心，让她把腿也蜷到秋千上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的脚。玦儿只挂念着自己的礼物，道：“你刚才说有什么要给我的？”

季涟拿过旁边那被自己吃的只剩一小半的蜜枣给她，道：“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在宴席上又不好放开胆子吃，就叫小王包了回去，结果刚才等你那么久，都快被我吃没了。”

玦儿喜滋滋的接过，一个接一个的往口里扔，季涟忙问：“那你说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呢？”

玦儿忙吮吮手指，从袖里拿出一个似荷包不像荷包，似锦囊不像锦囊的东西丢给他，季涟接过一看，就是拿绳子把一块丝帕扎成的一个小袋子，里面透出温润柔和的光芒，松了袋口一看，竟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季涟惊道：“你哪里弄来这么宝贝的东西？”

玦儿道：“好些年前我爹买来送给我娘，我娘又送给我的。”

季涟仔细看了一下，知道这个东西还是挺值钱的，宫里虽然什么稀罕宝贝都有，但也不会随便拿这东西赏人，便道：“这么宝贝的东西你也舍得送我？”

玦儿笑道：“我想来想去，我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个了。”

季涟又看见那丝帕上绣着花，对着月色看了良久也没有看出来是什么，玦儿只是闷头大吃蜜枣。季涟左看右看都没看明白，想起这些日子老见她手上有些红针眼，问她她也支支吾吾的，便明白了三分，无奈问道：“你这到底绣的是什么花啊？”

玦儿撅了嘴道：“这么难看出来么？这是我绣了几个月，拆了绣绣了拆换了好几条帕子才绣好的呢。”

季涟有点汗颜，实在不好意思打击她这一番心意：“呃，月色太暗，我看的不是很清楚。”

玦儿道：“我也不知道，我让高嬷嬷画了样子教我绣的，我看着像鸭子。”

季涟哭笑不得，已明白高嬷嬷给她画的是鸳鸯的绣样，又拉了她的手来看，左手上好几个针眼，心疼道：“这些事情不会做就算了，宫里又不少几个绣娘。”

玦儿苦着一张脸，满是无辜的望着他：“我想着这是我第一次陪你过生辰，想自己送点你什么啊，高嬷嬷说做荷包好，可我又不会做，只好稍微绣点东西在上面。我也知道绣的不好看，可人家这是第一次绣花嘛。”

季涟心下感动，便从后握住她双手，掩耳盗铃的说道：“天冷，别冻坏了”，一面故作镇静的把她搂入自己怀中。

玦儿被他这样搂着，觉着似乎是暖了些，又有些不自在似的，往旁边挪了挪，季涟却死死拽了她的手，一时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季涟见她有点尴尬的样子，便转移开话题：“怎么你蜜枣吃完了么？”

玦儿扭头道：“最后一颗在这里”，张开嘴，舌头微伸出来，上面正是嚼得只剩一半的一颗蜜枣，季涟心中怦然一动，不及她闭口，说了一句“这最后一颗要给我吃”，探头就吸住玦儿的小舌，借着吃枣的由头，行非礼之实。

玦儿一下子便呆住了，头脑一阵空白，直到季涟吻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才发觉季涟是在轻薄自己，只是那感觉颇为异样，舌头麻麻的，却比刚才吃蜜枣的滋味还要好，渐渐的闭了眼，软在季涟怀里。

一吻终了，季涟仍是紧搂着玦儿不肯放手，一面回味着刚才那唇舌相接的曼妙滋味，一面又揣测玦儿是否因自己的唐突而生气。只见她犹自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动个不停——显是情绪尚未平复，脸色绯红，双唇娇艳欲滴，让人见了只想再多咬几口似的。

季涟又在她唇上轻啄两下，伸手轻刮了刮她的鼻梁，她才怯生生的睁开眼来，季涟两眼带笑的只是盯着她，把她双颊看的越发的红了。

季涟轻笑道：“今日是七夕，玦儿不是该对月乞巧，保佑自己将来找个好夫君么？”

玦儿红着脸不做声，季涟又取笑道：“还是玦儿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所以不用再乞巧呢？”

玦儿被他说的恼了，皱眉道：“我找不找得到夫君，干你什么事呢？”

季涟贴着她的耳笑道：“玦儿不想嫁给阿季哥哥么？”

玦儿知道宫里上下都存着这个打算，此时被季涟说破，心里甜滋滋的，口上却犟嘴道：“才不要呢，阿季哥哥以后要当太子，还要当皇帝，后宫里会有一堆女人呢。”

季涟笑道：“可是我只要你一个呀。”

“我娘说了，男人甜言蜜语最靠不住了。”

“你娘什么时候说的这些话？”

“我爹跟我娘说那些甜言蜜语的时候啊。”

“我可听说你爹只娶了你娘一个啊。”

“那是我娘管得严，你以为我爹没有那个念头啊。哼，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

季涟听到玦儿一张小脸蛋却说着这样可爱的话，失笑道：“那你以后管住我就可以了啊，我就不会找那么多女人的。”玦儿皱着眉道：“可是那样就会有很多人嫉妒我，想要害我的，宫里都这样。”

季涟笑道：“胡说，以后……我娶你做皇后，谁敢害你？谁要是起了这个念头，我就杀了她。”

玦儿想了半晌，有点羞怯的望着他：“真的么？”

季涟拿手去梳她散下的长发，笑道：“你不是说我以后要当皇帝的么？君无戏言啊。”

玦儿似懂非懂似信非信的点点头，哦了一声。

第二日早上，季涟上了课回来，就听小王公公说玦儿病了，也不知是夜里受了凉还是怎么回事，发了高烧。季涟心知是昨晚冻着了，忙过去看她。见她病怏怏的躺在床上，额上搭着热巾子，又盖了两层被子，看到季涟进来，眼神忽闪的瞥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继续在床上怏怏的。

季涟把高嬷嬷叫了来，问吃过药没，高嬷嬷答道：“早上已吃过了，太医说中午接着吃一副，拿被子捂着发发汗就好了。中午那副药正煎着呢。”

玦儿满心的不情愿，小脸皱作一团：“药好苦，我不想吃了。”

季涟心疼的抚着她的脸，道：“再苦也得吃呀，不然病怎么好呢。”玦儿只是皱着眉，季涟想着要不是昨日要她晚上出来，又在秋千架那里坐了好久，也不会病成这样，心下歉疚，便叫了小王公公过来，道：“小王，你去御膳房，找师傅赶紧做点蜜枣过来”，又哄着玦儿：“喝了药赶紧把蜜枣塞在口里，就不苦了。”

玦儿听见蜜枣二字，原本就烧的发红的脸上越发的尴尬起来，侧过脸去避开季涟的眼神，季涟知她想起昨夜之事，自己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

高烧到第二日才退下去，太医又开了些进补的方子，季涟一一逼着玦儿服下了，正安顿她躺下休息了，忽见余公公闯了进来，道：“殿下快过去看看，陛下，陛下不好了！”

季涟一听大惊，便起了身来，玦儿也要跟着去，他忙劝住了，说自己去看看再遣人报信回来。说完忙跟着余公公到了秋风殿，太医已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季涟忙让小王公公到东宫给父王报信，见永昌帝躺在睡榻上，似乎微缓过来的样子，看到季涟来了，忙招手让他过来，季涟才陪着永昌帝说了几句话，便见五皇叔栎赶了过来，心中暗自发急，巴不得小王公公赶路用飞的。

五皇子栎见了永昌帝，便一个劲的嚎啕大哭，见季涟在旁边，面色上颇有忿忿，又不好说什么，永昌帝被他哭烦了，道：“现在哭个什么，朕还没死呢！”

正说着，太子楀就到了，他身体有些肥胖，赶起路来本就慢些，一见五皇弟在这里，知他必是更早得了消息，好在季涟守在这里，自己不至失了先机。永昌帝见太子楀过来，便招呼他和栎到自己的床前，道：“想来朕日子是不久了。”

楀和栎忙不住的安慰，道父皇智勇睿略，天必佑之，定能逢凶化吉福祚绵长云云，永昌帝摆了手道：“这个时候你们也不用拿这些话敷衍朕了，就算天天被人叫万岁，也没有人能活到万岁，活到百岁就是罕见了。朕这一生，该做的也都做了，也没什么事情好后悔。”

不多时四皇子枟和八皇子析还有几个公主也到了，又围着太医们一顿盘问，永昌帝有些不耐烦起来，挥了手道：“你们让朕清静一点吧，都先出去，楀和季儿留下。”

栎颇有不甘的退了出去，这些年永昌帝对季涟的宠爱日长，自己却渐渐的受了冷落，听到父皇这样说，也没法子，只好出去了。余公公掩了殿门，永昌帝拉过太子楀的手，道：“这些年是朕一直冷落了你，想必你心里……对朕也颇有些芥蒂”，太子忙称儿臣不敢，永昌帝继续道：“栎儿是朕和你母后的小儿子，朕自然偏疼些小儿子，你就是怪朕也是应该的。”

楀只是默默流泪，过了半晌才道：“儿臣身为长兄，平时礼让弟弟也是应该的。父皇这些年来把涟儿放在身边养大，花的功夫也并不少。”永昌帝听得此言，又拉过季涟，对楀说道：“你一向宽厚仁慈，朕从前总跟你母后说，怕你将来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耳根子又软，所以朕总是放心不下。朕总觉着……栎儿比你更像朕，平时对你脸色不免差了些。”

楀忙哽咽道：“都是一家兄弟，父皇再这样说下去，儿臣真是万死莫辞了。”

永昌帝摇头笑笑，道：“好在你养了个好儿子，到头来朕发现倒是这个皇孙最像朕啊。”想了一阵又道，“北方边境患乱不断，朕一直想帮你留下一个太平江山，这样你仁德治国，也是好的，可惜苍天不肯让朕顺了心去。不过朕帮你养了这个儿子出来，北方之患我倒也不太担心了。”

永昌帝接着道：“你那几个弟弟，本来早该就藩了，朕因为偏疼栎儿，又不想人说朕偏心，所以把他们都留在了京城。这样总是不好，朕已经写下了诏书，封栎儿为皖王，让他明日便启程去藩地吧。”

楀忙道：“可是父皇这几日身子不好，五弟一定想侍奉床前，父皇何必这个时候让他走呢？”

永昌帝道：“你这样对他，他未必有这样的心思对你。朕这些年也看透了，只是他跟着朕征战多年，朕总是舍不得。现下我不行了，让他早点走吧，免生事端。枟儿封襄王，析儿封鲁王，让他们都和栎儿一同启程就藩吧。诏书我已命顾安铭拟好了，玺印也早已盖好了。将来栎儿要是有什么胡作非为的地方，你也多担待一些，实在不象话，就把他留给季儿处置吧。”

“顾安铭一直都向着你，我是知道的，他虽然平时不和你来往，可没少在我这里给你说好话。唉！”

楀仍是流着泪要父皇保重身体为要，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永昌帝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放心的也就是这件事而已，交代清楚也就好了。你也回去吧，叫外面的那几个都回去，让季儿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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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回首望君已隔岸

太子楀走后，永昌帝准备叫人把玦儿叫过来，季涟连忙道：“皇爷爷，玥儿还病着，有什么话过几日再说也是一样的，或者……跟我说了，我去告诉她。”

永昌帝点点头，道：“你跟她说，要是以后有缘再见到那位道长，就告诉他，其实……朕也很希望最后是朕输了。”

季涟点点头，又好奇问道：“皇爷爷，那个道长……就是飞光国师么？”

永昌帝带着几分凄迷的笑容，点头道：“飞光国师与朕相交十年，风雨同舟，朕最艰难的时候，常失去信心，若不是国师在旁勉励，又岂有今日的万里河山传给你父王啊。”

季涟又问：“那后来飞光国师为什么离开皇爷爷了呢？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来见皇爷爷呢？”

永昌帝黯然道：“朕刚刚登上帝位，意气风发，这时有些文人对朕不满，说朕是弑兄篡位，朕一怒之下，就灭了这些人的九族。当时国师正因别的事情和我吵过几次，见我大开杀戒，便十分恼怒，留书一封就走了。后来朕……后悔了，派人四处去打探他的消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朕把玦儿留在宫中，一是见她伶俐想将来许给你，二来也是想抓住这唯一的线索，想从她身上打听到国师的下落。朕原本准备派人严密监视她回家的行踪，查出国师所在，国师却在拖玦儿给朕的信上写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永昌帝说完，便含混不清的哼起了小曲，季涟听得不真切，等永昌帝唱完了，便问是什么，永昌帝惨笑道：“这是国师以前常唱的一只岭南小曲，他说朕命中有九五之数，朕在金陵遭受皇兄迫害的时候，国师救朕于危难之间，后来便在王府给朕讲学，还在玄武湖上和群臣谈经论道，再后来还教朕帝王之术……唉，朕真想再听玥儿唱一次《采莲曲》……”

“朕后来命人搜集岭南和江浙民歌，却从来没有找到这两支曲了。朕常常在想，国师不知所来，不知所去，他预知天命，是不是也预知了朕后来的屠戮；既然国师不喜欢兵连祸结，又为什么要助朕夺取皇位？朕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国师，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然而永昌帝逃过此劫，缠绵病榻三四个月后，在冬月又渐渐好转起来，但身体每况愈下，众人心知已无回天之势了。

永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永昌帝崩于秋风殿，太子楀即位，为永昌帝上谥号为孝宁宗。

太子楀即位，拟定的新年号是“永宣”，等新年之后再行颁布。

八月二十四，永宣帝葬宁宗皇帝于绵陵，与之前已经葬入绵陵的孝仁皇后合葬，殉葬的妃嫔二十余众。

九月初二，册太子妃张氏为皇后，追封皇长子季涟生母宫人吴氏为昭仪，册皇三子漳生母云嫔为淑妃，册皇四子湐生母祁嫔为贤妃，册皇长女淑生母宫人钟氏为充媛，册皇二女泠生母崔嫔为修容。

玦儿见季涟这些日子都忙着帮永宣帝料理先帝丧事，除了夜里偶尔跟她坐在秋千架上看看月亮外，白日里似乎没有什么空来找她，便自己去了南薰殿，准备等他回来。却见小王公公和其他的宫女都守在外屋，见玦儿来了，小王公公忙上前道：“孙小姐，您快去劝劝殿下吧，殿下今儿回来就坐在里面，一声不吭，咱家和婢女们进去也都被赶了出来，小的们都不敢劝，只盼着孙小姐您来了，看殿下能不能心情好点。”

玦儿忙问：“今儿早上出了什么事么？”

小王公公道：“陛下今早追封殿下生母为昭仪了。”

玦儿奇道：“这不是好事么？也算全了殿下一片孝心啊？”

小王公公苦了脸道：“好什么呀，殿下自出生便是由皇后娘娘抚养的。”说着小心看看里间，生恐被季涟听见。

玦儿想了一想，这才了然，掀了帘子走进去，见季涟咬着唇坐在书案边，铁了一张脸，随手扔出一支徽笔，怒道：“不是说了谁都不许进来的么？”

玦儿忙闪了开去，拾起那支徽笔放到案边，季涟见是玦儿，脸色稍缓，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头靠在她怀里，闷闷地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只是这桥也未免拆的太快了一些。”

玦儿安慰道：“也许你父皇只是怕你追思生母，所以才封了个昭仪，也算是替你表了一份孝心呢。”

季涟苦笑道：“这会子就追思起我的生母了，我连我生母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呢，又不见当年追思？当年逢人便说我是太子嫡子，母慈子孝……”

玦儿又安慰道：“那你也别说这么大声啊，让人听见了，岂不又是一桩罪名？”

季涟捏着她的手勉强笑道：“我很大声么？在外面我自是不会说的，也就是闷得慌，所以跟你说说。”

玦儿温言道：“先帝在时一向疼爱你，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啊，就算想打你的主意，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容易啊。先帝那么果决的人，当年想要易储，不也没成么？”

季涟稍宽了心，接下来几日，永宣帝对他的态度也未见冷淡，反倒常叮咛他多跟着几个朝臣学着做事，历练历练，寻思着父皇也许只是被母后撺掇着一日头脑发热，只是长此以往不可不防，平日为人处事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偏差。

十月间，渐渐的就有大臣上表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事，永宣帝便道：“皇长子自幼敏捷，有时行事却稍欠稳重，朕想把他放在身边再督促一二，再等给他纳了太子妃，夫妻二人一并主事东宫也不迟。”

这话听在有些人耳里，不免有些变味，于是有朝臣揣测永宣帝也许有意立嫡，日前追封太子生母便是例证；另一些坚持立皇长子的朝臣，顿时巴不得马上给涟殿下定一门亲事。宫里渐渐也有些流言四起，于是冬月初一，妃嫔们拜见皇后时，张皇后便当着下朝来的永宣帝的面，正色道：“本宫近日在宫里，听到一些有辱圣听的话，涟儿虽非本宫亲生，却是本宫从他出生起便亲自抚养长大，即便后来本宫育有一子，也从未疏远涟儿半分。涟儿自小聪颖，深得先帝宠爱，本宫一直生恐他自小被人宠坏，将来行为不端，有负先帝期望，所以督导的便严厉了些，也是怕慈母出败儿的缘故。可是有些别有居心的人，便意图以此挑拨我们母子感情，实在让本宫失望。”

永宣帝听着觉得甚为有理，忙安慰张皇后道：“为人父母都是不易的，朕一直担心的也是这一点，皇后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今后再有离间两宫的流言，朕必将严惩不贷。”

于是关于永宣帝欲立嫡的传言渐渐止了，没多久，便有人私下揣测皇长子是否曾做出过什么品行不端的事情，让陛下和皇后如此如临大敌……

冬月十四，永宣帝传下旨意，让季涟移居崇明殿，玦儿移居宜春殿，这下子两个人住的远了，心中都颇有不快，然而圣意如此，不可挽回，也只得赶快搬家。

季涟自己的东西本不多，倒是玦儿瓶瓶罐罐、箱箱篓篓的，生恐别人搬漏了什么，季涟只好跟着她一块当监工。宜春殿和崇明殿都是单独的宫室，比之前明辉殿和南薰殿自然要大不少，玦儿只是觉着以后离季涟远了，去找他都要走很久而且会看见的人也多，脸上便怏怏的。

季涟只好拿着自己也觉得很靠不住的理由安慰道：“搬了大房子嘛，应该欢喜一点啊？”

玦儿道：“总共也没几个人住，要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

季涟拉了她到里间，小声道：“别伤心啦，我还是一样来看你的。将来有朝一日我入了秋风殿……我再让你搬回明辉殿，住的离我最近，好不好？”

玦儿这才有了笑容，季涟又打发自己身边一个叫髻儿的丫鬟过来帮着伺候玦儿，平时来往不便时也好有个人传个话。

头些日子，玦儿还常常往崇明殿跑，可路途本就不近，中间还经过一些别的宫室，有时候被人看见，不免多打趣了几句，玦儿脸皮薄，听得几次，就不出去了，季涟只得每日下了课之后，直接去宜春殿，陪她说会儿话再回崇明殿，玦儿又不时的劝他平日里多避忌一些，免得落人口实，季涟每次都口上答应着，第二日又照常过来。

后来玦儿说得多了，季涟便隔两三日来一次，不时的让小王公公和髻儿偷偷的往来传信。更多的时候，季涟都在柳心瓴那里与柳心瓴探讨一些政事见解，他不时把自己从玦儿给他的书里看来的东西，说与柳心瓴请教，柳心瓴想起自己似乎从未授过这些课业，便问季涟从何处所学。

季涟思忖玦儿曾让他发下重誓不能把师太的事情说与别人知道，答道：“弟子只是在宫中一些陈旧的典籍中所翻阅到的，讲的也不甚详细，所以来请教先生。”

柳心瓴道：“可能是先贤留下来的一些奇书吧，臣当年科举是在顾安铭顾首辅门下，顾首辅曾几次和我们几个同年讲授天下之道，当时所提到的一些观点，和殿下今日所说颇为类似。顾首辅若知道殿下如此年轻便有如此见解，心中定是安慰。”

季涟道：“怎么顾首辅很关心弟子的课业么？”

柳心瓴思索良久，谨慎言道：“臣在顾首辅门下多年，顾首辅常挂念殿下的功课，说殿下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社稷，常教导臣不论朝中风云变幻，都要把殿下的课业作为第一要务。”

季涟黯然道：“顾首辅对弟子……是这么有信心的么？”

柳心瓴道：“殿下可是在责怪顾首辅上次在请立太子事中，并未出言相助么？”

季涟沉默半晌，道：“弟子听闻先帝当年想要易储时，顾首辅曾拼死相谏。”

柳心瓴微微一笑，道：“殿下果然忍不住要问这个问题了。”

季涟奇道：“怎么顾首辅早就知道弟子会问先生这些事情么？”

柳心瓴笑道：“顾首辅并不确定殿下一定会问这些问题，不过他曾经跟臣说，如果殿下对他当日的沉默有所不满的话，请臣给殿下讲一个故事。”

季涟道：“什么故事？”

柳心瓴道：“殿下应该听说过，永昌四年，先帝差点就真的易储了。那一次先帝最为信任的飞光国师已经隐退，最能劝先帝的孝仁皇后也薨了，朝中无人再能劝得了陛下，当时顾首辅刚刚入阁，首辅是他的老师夏玄穹。朝中臣子们苦谏先帝，最为坚决的就是夏首辅和顾首辅。最后先帝放弃了易储的念头，二人的境遇却全然不同，先帝为夏首辅建了一所宅子作为奖赏——这是先帝给臣下的赏赐中最瞩目的一次；而顾首辅那时却被贬去山东，做了三年的布政使，才在夏首辅临终前，由夏首辅向陛下力荐才调回京城。”

季涟想起永昌十五年的情景，道：“皇爷爷生前曾在弟子面前提起过顾首辅，此中究竟有何缘由？”

柳心瓴笑道：“顾首辅常常拿这件事来教导臣，先帝那次放弃易储，最终还是因为夏首辅，因为夏首辅从在金陵为先帝幕僚时，便从未和殿下的父皇结交——虽然他其实一直和殿下的父皇保持着书信往来，但是先帝从来不知道这一点；而顾首辅从入朝起，便一直和陛下往来密切。所以先帝认为夏首辅苦谏为公，顾首辅苦谏为私。”

季涟恍然道：“先生的意思是，顾首辅如今想效仿当年夏首辅所为？”

柳心瓴笑道：“殿下果然明理，陛下现在正值壮年，来日方长。不论陛下是否有立嫡之心，殿下都不能在未知他人实力的情况下，贸贸然把自己所有的牌都放在桌面上。”

季涟缓缓点头道：“顾首辅当真如此想么？”

柳心瓴道：“顾首辅并未如此确定。因为当年他和夏首辅力保陛下时，陛下已经作为世子在金陵替先帝主事甚久，深知陛下仁厚之心。所以顾首辅跟臣说，如果有一天臣讲了这个故事给殿下听，那么请殿下也回答首辅几个问题。”

季涟道：“什么问题？”

柳心瓴道：“臣说话直白了一些，还请殿下不要见怪。殿下的爷爷宁宗陛下，为人英明而有决断，自幼好读兵书，喜征战，即位后……还曾大肆杀戮，对外敌更是丝毫不敢放松；殿下的父皇，宽厚仁德，为天下人所称颂，然而一直精于内政，只爱文臣，不喜武将。首辅想知道，殿下如何看待北方的外患呢？”

季涟思索一阵，道：“天下虽兴，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主也。”

季涟见柳心瓴沉思不语，问道：“不知顾首辅对这个问题又有何见解？”

柳心瓴被他一问回过神来，道：“老师并未给出答案，只说让臣把答案答复回去就是了。第二个问题是，本朝高祖开国之时名将如云，后来高祖皇帝怕这些臣子有二心，便一一除去了，到宁宗陛下时，国有外患而内无良将，有几次竟要陛下亲征，北边多靠藩王抵御外侮，可这藩王比那些名将更容易起二心，殿下将来碰到这种问题该如何呢？”

季涟答道：“弟子愿择良将。”

柳心瓴问：“那如何使良将心服呢？”

季涟答道：“第一是崇礼，第二是重禄；礼崇则良将至，禄重则士兵轻死。顾首辅还有什么问题？”

柳心瓴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宁宗陛下和高祖皇帝治国以刚强，殿下的父皇治国以柔弱，陛下以为二者谁更有利？”

季涟心想，这不是让我说祖宗是非么，又不好不答，便道：“纯刚纯强则国亡，纯柔纯弱则国削，二者并用才是延续万世之良策。皇爷爷在时，父皇辅之以柔弱；弟子愿为父皇辅之以刚强。”

柳心瓴点点头道：“臣回去后定将殿下所言尽数转告首辅。”

季涟笑道：“但愿弟子不至令先生无颜。”

柳心瓴忙道：“殿下过谦了，这些东西，微臣自知从未教导过殿下，并不敢算是微臣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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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倚门回首嗅青梅

过了几日，柳心瓴回禀季涟道：“老师听到殿下的答复，十分满意，老师原说殿下的回答只要中规中矩便心满意足了，殿下却给了老师很多惊喜。”他回去将季涟这些话回禀给顾安铭时，顾安铭老泪纵横，觉着自己一生的抱负终于有望一一实行，感慨非常。

季涟笑道：“弟子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柳心瓴道：“殿下请讲。”

季涟笑道：“弟子甚是好奇，为何顾首辅在先帝在时，一意扶持父皇；父皇在时，又来指点弟子呢？”

柳心瓴心下一惊，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将来老师怕有灭顶之灾，明明还有皇帝在，却去支持一个连太子名分都没有的皇子，这罪过可就大了，柳心瓴心里一转，硬着头皮答道：“老师常教导微臣，为官者不为天子，而为黎民——况且殿下本就是先帝属意的，将来……必是万民之福。”

季涟若有所思，笑道：“顾首辅的道理，倒和朝堂上其他臣子不太相同……不过……弟子倒是可以理解。”

此后顾首辅便常常通过柳心瓴与季涟传话，但季涟对父皇犹疑不定的性情却一直颇为担心。这些时日因与顾首辅和柳心瓴相谈甚欢，不经意间冷落了玦儿，去宜春殿的日子渐少了起来。

到冬月十五那一天，玦儿在宜春殿等了许久，都不见季涟过来陪自己过生辰，一时怕他课业操劳，一时又思量着日子渐渐冷了起来，也不知道季涟夜里有没有冻着，想了许久，到了卯时都不见季涟踪影，心里着急，便自己出了门去崇明殿寻他。

到了崇明殿外头，见小王公公和另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打瞌睡，玦儿也不惊动他们，径直往里走去，谁知还未走到偏殿，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似有女子的声音。

只听得一个娇艳欲滴的声音道：“殿下，这梅花糕的味道甚是沁心，殿下吃一片可好？”

玦儿听到这话，如晴天霹雳一般，透过那珠帘，只见季涟神色轻佻，坐在几次抱着自己写字的椅子上——半个月前，季涟还在这里搂了自己坐在他腿上，衔了蜜枣喂她吃，自从他们七夕在秋千架那一晚后，季涟便常让御膳房做了蜜枣来送她，每次照例都要亲昵一番。只是现在，他左右照旧坐着女子——而且是一边一个，还在自己与他写字的书案旁……

又见季涟去吃那梅花糕的神态，和与自己调笑时是一般的轻浮，不由得心神俱裂，万念俱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到门槛处竟忘了抬脚，摔了一跤，小王公公和另一个小太监立时就醒了，见玦儿来了，吓得七魂去了六魄，忙叫到：“孙小姐您来看殿下啦……”

里面季涟听见外面有人摔跟头的声音，便已抬了头，听得小王公公叫“孙小姐”，忙奔出来，见玦儿跌倒，便去扶她，却见她眼中晶莹，一把把季涟推开，一路哭着跑了开去。

季涟被推在地上，问小王公公：“几时来的？”

小王公公哭丧着脸道：“小的该死，小的刚才睡着了，不知孙小姐几时来的……”

季涟忙跟小王公公道：“贝公公待会儿送了衣裳来，你马上给我送到宜春殿去，我现在先过去，回来再找你算账！里面那两个，留住她们别让走了。”

小王公公也知自己坏了事，忙不停的求饶，季涟不耐烦的挥挥手，便朝宜春殿赶过去。到了宜春殿，只见高嬷嬷和髻儿在，高嬷嬷道：“小殿下，小姐不是过去找你了么？怎么没见和你一起回来？”

季涟一听说玦儿没回，便又往回去的路上找了一遍，仍是一点踪迹也没有，忙叫几个小太监在崇明殿到宜春殿间附近的地方去找，自己准备到宜春殿去候着，心想她总是要回去歇息的，一面又忧心不知道玦儿这次生了多大的气。

玦儿其实已经到了宜春殿，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进去和高嬷嬷说这件事，便在园子里一个假山石后面躲着哭，后来见季涟追过来找她，更不敢出来，心里一时忆起无数往事————

刚进宫时，宫里没有和自己同岁的孩子玩，季涟常过来，手把手的教她写字；

南薰殿里，他拿着师太给自己抄录的诗词，一句一句的教她背——虽然当时她还不甚明了那些词句的意思；

秋千架上，他无比温柔的眼神，直入自己心底，那时的温度，似乎还在唇边；

七夕盟誓，他说将来要娶自己做皇后，让自己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曲江池畔，他和自己坐在小舟上，随水波漂流，他摘下莲蓬，拨了莲子，去了苦芯，喂给自己吃；

他说自己比荷花还要美……说白里透红的荷花，也不及自己娇俏可爱，那时的吻，像湖畔的清风，拂过自己的心；

他说玦儿你怎么还不长大呢？怎么还不到十五岁呢……到了十五岁，季哥哥就可以下聘了……

离七夕时的盟誓，似乎才一年多，从他的生辰，到自己的生辰，他竟然在自己坐过的椅子上，搂着别的女人，用和自己亲吻时的方式，去接别人喂的梅花糕……冬日的阳光照下来，玦儿却觉得那阳光分外刺眼，不似月色的朦胧诱人……哦，该死的月色。

她哭了半晌，又想起师傅的话“男人的誓言，你姑妄听之，姑妄信之”，当时听不懂，现在似有些明白……难道要自己接受他这样的行为？不，绝不可能，今天有，以后只会更多……自己怎么办呢？这个宫里，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谈论起涟殿下和孙小姐……宫里是不能留了，回家？自己很久没有在父母身前尽孝，也不知师傅还在不在家……

可是怎么说自己要回家呢？去跟陛下说么？陛下很忙，每天都有无数的政务；跟皇后娘娘说么？皇后娘娘平日对自己很客气，可因为季哥哥的关系，只怕也不喜欢自己……季哥哥……自己走了，他一个人在宫里怎么办？哦……还会有无数的女子向他献媚的……他很快就会忘了自己……或者，他已经忘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呀……不对，这些日子他来看自己的次数便渐渐地少了，原来是有了新欢的缘故，那两个女子，刚才也没有看清楚，似乎很妖娆的样子，季哥哥喜欢这样的女子么？自己从来都不施脂粉，所以季哥哥厌倦了么？

季哥哥又来宜春殿了，他来做什么呢？来告诉自己，他又有两个新欢了么？还是来说自己年纪太小他已经等不了了么？

自己要走出去，接受他这样的遗弃么？不能，一定不能……嗯，我要跟他说，我想家了，我想爹娘了，我想师傅了，我要回杭州去，再也不回来了。

季涟遍寻不着玦儿，一颗心便直直的坠下去，再到宜春殿，她还是没有回来，高嬷嬷问出了什么事，季涟只是支支吾吾，面色尴尬，高嬷嬷见季涟唇边淡淡的胭脂印，心里便明白了，玦儿是不擦胭脂的，那必是小殿下少年风流被孙小姐看见了，高嬷嬷心中竟有些惋惜，想道，毕竟还是到了这一步啊……

“小殿下可是和别的女子亲热被孙小姐看见了么？”

季涟一听便有些尴尬，忙道：“嬷嬷……你怎么知道的？她刚才回来了么？她都告诉你了，她是不是很生我的气？她藏在哪里了？”

高嬷嬷听他这样连珠炮的问题，笑道：“小殿下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嘴边是什么东西？”

季涟伸手一摸，看了自己手上，面色更是尴尬，忙道：“嬷嬷，我知是我错了，可玦儿她到底去哪儿了呀？”

高嬷嬷笑道：“过会儿伤心过了，总会回来的，小殿下你还是进去先洗了脸，再等着吧。”

髻儿打了水过来让季涟洗脸，季涟不想坐在外面被高嬷嬷跟看怪物似的看着，便进了里间，躺在玦儿的床上，屋里还燃着玦儿喜欢的檀香——他本来不喜欢这个味道的，可是在玦儿屋里闻惯了，渐渐也喜欢起来，只是这香味，到底不如玦儿身上的淡淡幽香……

闭上眼，玦儿刚才咬唇忍住眼泪的样子不停地在眼前晃动……今日母后送来两个女子，是了，母后特意挑这个日子送人来，必是知道今日是玦儿的生辰的，自己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母后说皇子成婚前，总是要有几个宫人来给皇子教导床帷之事的，自己也没放在心上，原来玦儿真的会在意，原来皇爷爷说的是真的。可皇爷爷当时说，你以后只讨一个只怕是不可能了，只是凡是要想想是不是会伤了玦儿的心，自己竟只听了前半句没听后半句，现在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

原来她真的在意。

季涟在这一瞬间，似乎明白了皇爷爷之前跟他说的所有的话，之前懵懵懂懂，只觉着自己常宠着玦儿，以后娶她为太子妃，再以后立她为后，她有什么好玩的总拿来给自己看，自己得了什么好的也分给她——一直以为这样似乎就够了，原来不是的。

她要的是自己的一心一意。

为什么早不明白呢？早明白了，自己何至于因为两个宫人而让她伤心呢？

只一刻时间，季涟好像等了千年万年一样，玦儿还没有回来，季涟再呆不住，出来准备再去找，却见玦儿站在正殿门口，正在迟疑着是否进来。

季涟像见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冲上去一把搂住她，直把她箍的透不过起来。

玦儿的头被按在他的胸前，一下子呼吸不得，挣扎两下也挣扎不开，忍不住咳了起来，季涟忙将自己紧绕着她的胳膊松了一松，蹲下来一脸知错加温柔的眼神望着玦儿，玦儿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冷漠的说辞，准备抢在季涟前头说出来，见季涟不言语只是深深的望着她，那些话顿时都忘了，怔怔的流下泪来，嗫嗫的说道：“季哥哥，你等不了玦儿了么？”

季涟听她这一问，又看见她脸上的泪珠儿，登时心都碎了，也不管体面不体面，就坐在殿门口，拉了她在怀里，一分一毫的吻去她的泪水，温言道：“傻孩子，季哥哥怎么会不等你呢？”一面不住的认错加赌咒发誓，过了许久玦儿才止住泪来。

玦儿平静下来后，忽又觉得自己怎么如此没用，被他几句谎话，就这样哄住了，便绷了脸对季涟道：“阿季哥哥，我好久没回杭州了，想我爹娘和师傅了，我爹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该回家好好住两年，再给我在杭州寻个婆家了。”

季涟知她还在生气，忙道：“说什么胡话呢”，又狠狠的加了一句：“你爹敢给你找哪一家做婆家，我就让你还没出嫁就做了寡妇！”

玦儿听得他如此霸道的说话，心里倒有说不出的受用，又问道：“那两个人既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你准备要怎么办？”

季涟盯了她一眼，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本来我让小王把她们看在崇明殿，免得她们回去乱说话的，不过现在看你这个样子啊，我当然是打发了她们回去了。”

“你舍得么？还是留下的好，免得你母后说你。”

“你呀，就别跟我口是心非了，我要是留下她们，你心里不定咒我多少遍呢！”

玦儿撅嘴道：“干嘛说的我跟妒妇似的！”

这时贝公公领着两位小公公，端着三个木盘，每个木盘上叠着一件衣裳，见季涟和玦儿都坐在地上，道：“殿下，您要的衣裳拿过来了。”

季涟忙拉了玦儿站起来，答道：“有劳公公了，端进去吧。”

玦儿忙要高嬷嬷打了赏，季涟笑道：“你这个小富婆，我跟你一比啊，真是穷酸透了。”一边让贝公公回去让小王公公不用找了，直接来宜春殿伺候。

玦儿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季涟知道今日自己做错了事，理上就亏了三分，所以凡事便只顺着她说，她不理自己，自己也赔着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玦儿指着那三件衣裳道：“每年都是这些，你倒是从不花心思。”

季涟嬉皮笑脸道：“是是是，明年我一定花心思，明年一定花心思。可是你每年都要穿衣裳的呀，你现在一年年的长高了，旧衣裳也穿不下了。”

玦儿冷哼道：“今年你已经够花心思了，明年要是再多花点心思，我只怕就无福消受了。”

季涟心想这次落了一个把柄在她手上，又是生辰这一天，只怕她以后年年都要拿出来说一番了，心下汗颜不已，忍不住把张皇后在心里咒了千百遍，把什么忠孝仁义全都忘到了一边。

那三件衣裳一件水蓝色月华裙，一件藕荷色中曲裾，一件鹅黄色鱼尾曲裾，玦儿挑起那件鹅黄色的准备进去换上，又见季涟的外袍上都是刚才在地上坐的灰，便道：“还不回去换了衣裳，再去和你那两个，两个……亲热一番。我要换衣裳歇了，没空招待你！”

季涟忝着脸道：“哪里这么早就歇了的”，一把横抱起玦儿进了偏殿，只留下高嬷嬷和髻儿在外面偷笑不已。

这次这么一闹，两人似乎比先前更见亲昵，只是那两个宫人被退回了张皇后那里，张皇后听了事情始末，便挑了机会对永宣帝道：“涟儿也渐渐的大了，宗室里他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娶了妻，妾室都纳了几房，孩子都有了，臣妾想咱们这一脉一直子息单薄，要是涟儿早日娶妻生子，臣妾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永宣帝道：“父皇不是已经给他挑好了孙家的姑娘么，只是如玥现在年纪还小，父皇一直说要等两年。”

张皇后道：“臣妾便是为这个孙如玥忧心，她长到现在，身体仍是单薄，听说小时候还是早产，只怕将来生养起来也不容易。”

永宣帝听了这句话，便皱了眉，道：“那……就给涟儿选几房妾室吧。”

张皇后道：“臣妾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前几日先打发了两个宫人去伺候涟儿，涟儿自幼一门心思只在正事上，这儿女之事只怕不是很通，臣妾想着先叫两个放心的去教导教导，谁知这人前脚才送过去，后脚就被送回了。臣妾一问，才知涟儿本已准备收下，谁知被玥儿见了，硬是逼着他给退回来了。”

永宣帝听了眉头皱的更深了：“这如玥也太不懂事了，有空你去说说她好了。”

张皇后道：“玥儿的爹娘，也是和臣妾家中世代交好的，听说她小时候在家里就被当作掌上明珠，进了宫来，先是父皇宠着，现在涟儿又对她千依百顺，只怕现在面子上听进去了，将来再被立了太子妃，也是把涟儿制的死死的，唉，不知何时才能诞下皇孙，也让臣妾过过做奶奶的瘾。”

永宣帝养了季涟之后好多年，除了一个公主，再没有子嗣，到现在虽多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但仍不能算有子孙福，心里便忧虑不已，便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涟儿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奇+书+网]只是朕总担心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做事又急切了些，总是不让人省心。”

张皇后思索半晌，道：“臣妾也是才知此事，哪能有什么好主意。玥儿年纪小，身子弱……将来为着子嗣计，难免会委屈了她，涟儿年少气盛，从小又和她一起长大，只怕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这过错只怕又要算在臣妾身上。”

永宣帝忙道：“你放心，朕和你夫妻多年，难道还信不过你？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安排，涟儿要有什么不满，你尽管说是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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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一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新年一过，永宣帝便将先前拟好的年号“永宣”昭告天下，是为永宣元年。

头几天，季涟要跟着操办各项祭祀和庆贺新年的仪式，玦儿一人甚是无聊，洗漱后就歪在床上，翻了书想看看有什么再可做的，却见高嬷嬷和髻儿抱着两个花盆进来，是才抽了芽的美人蕉，高嬷嬷道：“孙小姐，你上个月说想找点绿色的东西来养养，这不给你弄来了，你看看合眼不？不好我和髻儿再换了别的挖来。”

玦儿看着这美人蕉刚有几片叶子，问道：“哪儿弄来的？”

高嬷嬷答道：“今天去库房领过年的赏，经过御花园，我看新长出了两株美人蕉，就叫那里的花匠找了两个花盆挖了来，小姐你要是看着还行，就房屋里养着，还有一盆是给殿下的。”

玦儿惊道：“御花园的你也敢随便掘了来？那管御花园的公公也肯？”

高嬷嬷道：“御花园又怎么了，不过一两株草罢了，说是孙小姐要，他还敢拦着，小心殿下揭了他的皮！”

玦儿心道，只怕今时已不同往日，又不好细细的说与她听，只得叮嘱道：“只怕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倒拖累了殿下，再者，陛下还没正式册封季哥哥呢。”又再三的让她以后谨慎些，只是她毕竟还是季涟的乳母，玦儿又不好说的严厉。

高嬷嬷道：“这宫里上下，谁不知殿下是等着孙小姐及笄了才好大婚，再一起搬进东宫！”

玦儿道：“那也还得等上一两年呢，我毕竟还未嫁过去，若现在就这么骄纵，让外人知道了，总是有损殿下的声誉。”

高嬷嬷觉着她说的也在理，便应了，玦儿又道：“这两盆已拿过来，就算了，让髻儿送一盆过去殿下那边吧。”

又唤了髻儿过来，道：“要是殿下在，就跟他说我的暖椅做好了，他要是得空就过来试试。”

这日下午才吃过饭，季涟就过来了，玦儿让人抬了暖椅出来，那椅子比一般的太师椅略宽一些，整个人都可躺上去还有宽裕，椅面比睡翁椅直些，右扶手旁边还加了一个小案几，可接上扶手，躺着时也能看看书写写字，不用时也可以把那个小案几拆下来。

季涟躺了上去，果觉周身温暖，忙下来仔细打量，才见那暖椅下面开有暗门，玦儿解释道：“这里门轻易打不开，里面放炭火，放四两小炭就可以用上一整天了。你要是觉着好，就让人来搬了去你那边。”

季涟摆了手道：“还是放你这儿吧，我现下一天也没有几个时辰能呆在崇明殿里，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只怕又要说我玩物丧志，连个冬天都过不下去将来怎能知民间疾苦什么的，还是放你这你用着吧，反正我没事的时候也都呆你这儿。”

话是这么说，季涟仍是左右不停的拍拍敲敲，又着人把暖椅搬至里间，拉了玦儿问道：“这又是你师傅留给你的那本奇书上写的？也拿出来让我参详参详，”顿了一下又道，“我用就是玩物丧志，你说我做一个送给父皇如何？免得他说我有了媳妇忘了爹～”

玦儿甩开他的手笑骂：“谁说要做你媳妇呢！”转身进书房拿了一本册子出来递给季涟。封面上是玦儿的字迹，用小篆体写着四个字：闲情偶寄。翻开来，第一页上写着：李渔，古今第一文化奇人也。

季涟除了外袍，坐上暖椅，问道：“你师傅叫作李渔？”一面把玦儿也拉到暖椅斜倚着他，把书放在小案几上，右手却环了玦儿的腰，神态甚是轻佻。

玦儿挣脱不得，抬眼向帘外瞥了一眼，在里屋服侍的髻儿忙退了出去，和高嬷嬷及季涟带过来的小王公公在外间玩牌。

玦儿见人都出去了，便蜷在季涟身旁，答道：“我师傅是个尼姑，至今我连她姓什么叫什么哪年生都不知道呢，这李渔乃是一个男人，究竟哪朝哪代我也不清楚，师傅也未曾和我说起。”

季涟继续往下翻到目录，分别写着：词曲部、演习部、声容部、居室部、器玩部、饮馔部、种植部、颐养部。又见那颐养部下面写着：行乐第一、止忧第二、调饮啜第三、节色欲第四、却病第五、疗病第六。

季涟眼神带笑的瞟了玦儿一眼，把书翻到最后，从后往前翻，找到节色欲那一节翻开，玦儿羞红了脸，便去抢书又抢不到，想转开身去可那暖椅只能容二人紧贴着靠着，只得偏了头不理他。

季涟细细的读了这一节，又闻着那暖椅下透出的薰香，夹着玦儿若隐若无的体香，不由得心神荡漾，附在玦儿耳边道：“玦儿抄录这节新婚乍御之欲一节时，可是一边想着我一边抄录的？”

玦儿只是不理他，他又道：“你看这一节，墨色明显比别的章节要深，一定是玦儿抄录的时候想三想四所以写得慢才这样的。”

玦儿仍是不回头，嘴里硬道：“我哪有想三想四！”

季涟笑道：“是是是，当然不是想三想四，我不是三也不是四嘛！”

玦儿被他说的窘迫，又不想被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调笑，便定定心神，回头道：“我抄录这一节的时候，确实是在想阿季哥哥你呢。”

季涟被她这样直白的回答吓了一跳，又见她面色严肃，只是耳根子还红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玦儿从他手里取过书，那一节写着：

新婚燕尔，不必定在初娶，凡妇人未经御而乍御者，即是新婚。无论是妻是妾，是婢是妓，其为燕尔之情则一也。乐莫乐于新相知，但观此一夕之为欢，可抵寻常之数夕，即知此一夕之所耗，亦可抵寻常之数夕。能保此夕不受燕尔之伤，始可以道新婚之乐。不则开荒辟昧，既以身任奇劳，献媚要功，又复躬承异瘁。终身不二色者，何难作背城一战；后宫多嬖侍者，岂能为不败孤军？危哉！危哉！当筹所以善此矣。善此当用何法？曰：“静之以心，虽曰燕尔新婚，只当行其故事。”说大人，则藐之”，御新人，则旧之。仍以寻常女子相视，而大致大动其心。过此一夕二夕之后，反以新人视之，则可谓驾驭有方，而张弛合道者矣。

玦儿指着这一段问道：“我听宫里的嬷嬷们说，像阿季哥哥这样的皇子，不必等到大婚，都会有一些稍年长的宫女来行开启教导之责，大婚之前也可以自己先纳些姬妾，照这样的说法，阿季哥哥这新婚燕尔想必已经很多次了，我当时抄录的时候便想着等得了空，要问问你这书上写的是否切合呢？”

这下子反是季涟红了脸，反驳道：“这些年你我都长在一块，我哪有纳什么姬妾？”玦儿撇嘴道：“就算没有过明路的，暗地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呢～难道你母后就没有再派什么人来侍候你？”

季涟神色尴尬，知她还在气恼年前的事情，安慰道：“皇爷爷在的时候，把我和你接到宫里一起养着，我有空的时候，都在陪你玩，哪有什么暗地里的事情？年前你看到的那一回，是母后第一次送人过来，结果你扭头就走了，我哪儿还敢留她们……”

玦儿听到这话，心里欢喜，口上却道：“哼，我每年都有几个月不在宫里，谁知道你都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季涟将书拿过来放下，又挪了挪身子，让玦儿躺在椅上，自己将头埋在玦儿脖颈间，低声道：“这几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你在的时候还帮着我想法子；你每年回家的几个月，我有事都不知找谁商量，过得如履薄冰，还哪有时间想这些事情？”一面又用鼻子蹭着玦儿的下颚，眼神似有哀怨的盯着她。

玦儿却撅着嘴道：“几时替你找个谋士过来，我就收拾包袱回杭州去，原来你只是挂念着我这个！”

季涟狡黠一笑，脸上变回了起先那轻佻的样子道：“瞎说！我最挂念的，是这个……”说着就覆上她的唇细细吮咬……

门外髻儿、高嬷嬷和小王公公手里拿着牌，却没有一人出牌，髻儿臊红了脸，小王公公低头偷笑，只有高嬷嬷神色得意，比赢了钱还高兴地样子，听着里间暖椅吱吱哑哑的声音……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的如神仙一样，所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便是如此。

永宣元年的整个春天，季涟和玦儿都沉浸在小吵胜新婚后的幸福中。

这日到了中午，都不见季涟过来，玦儿就唤了髻儿过来，让她去崇明殿瞧瞧季涟从前边儿回来了没，过了没多大会儿，髻儿就慌张的跑回来，玦儿忙问出了什么事，髻儿道：“也不知道殿下出了什么事，我一去，他们就把拦着里屋的门，硬是不让我进去，我问小王公公，他只是支支吾吾的说殿下病了，也不说怎么回事。小姐你要不要亲自去瞧瞧？”

玦儿听了这话，忙赶去崇明殿，只见小王公公站在里屋门口，玦儿欲掀了帘子进去，小王公公手一伸拦住她，脸上满是哀求之色：“孙小姐，您可别难为咱家，殿下说了谁都不见。”玦儿怒道：“我也不见吗？”

小王公公干笑了两下，道：“呃，殿下说了，尤其是孙小姐更加不能见。”

玦儿瞪了他一眼，掀了帘子冲进去，见季涟躺在床上，用被子把全身都裹了起来，口里只是叫道：“你出去吧，我过两日再去看你，免得吓着你了。”

玦儿去拉被子，季涟只是在里面紧紧的拽着被子不肯露脸，玦儿气了，便道：“好，你现在不想见我，以后也别见我了！”说完起身便要走，季涟忙叫道：“别别别啊，那，你要看也行，待会儿不许笑我，也别碰我，免得传染了你。”

说完把手伸了出来，胳膊上出了几个香疤大的红疹子，季涟又道：“今早一起来就这样了，脸上身上都有，你还是先回去吧，过给你就不好了。”

玦儿细看了一下，问道：“痒不痒？”

季涟道：“痒倒是不痒，就是照着镜子，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早上叫太医来看过了，也开过药了，说是吃两幅就好了。”

玦儿仔细看了那疹子，心下已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药送过来了，玦儿闻了那药味，更是心惊。季涟稍欠了身，让小王公公把药给自己端来，玦儿却捂着鼻子，端了药碗直接就全倒了进那美人蕉的花盆，季涟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玦儿一脸不耐的：“这股子药味真难闻，肯定很苦。”

季涟无可奈何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啊，你不让我喝，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再说了，这药苦那也是我喝啊，你着什么急。”

玦儿眼骨碌子一转，红了脸道：“喝倒是你喝，上一回你喝了药，后来……”说着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季涟见她红了脸，也明白了三分，不由苦笑道：“那我这疹子不褪，也什么都不敢做啊。”

玦儿道：“我以前也得过这个疹子，我师傅说是不会传染的。我当时嫌药苦，不肯喝，我师傅就配了一点药膏给我抹，第二天就褪了。师傅怕我以后再起这种疹子，还让我带了一盒备着呢。我这就回去给你找过来，你可千万别喝那怪味子的药，不然别想我再理你。”

说完便起身走了，季涟靠在床上等了好大一会子，玦儿才拿着一个小玉匣子过来，里面盛着半盒子油脂状的药膏，先给季涟抹了脸上的几处，问道：“除了胳膊和脸上，还有哪里？”

季涟直勾勾盯着她，道：“全身都有…………”眼睛里尽是坏意，玦儿嗔道：“没正经的，赶快躺下上药！”

季涟不好意思起来，道：“我还是找个人进来给我抹吧？”

玦儿恼道：“让人进来给你抹了，传出去知道你是抹我的药膏好的，以后起了疹子，人人都来问我要这个东西，我哪里有那么多！”

季涟取笑道：“一盒药膏也这么宝贝，再说哪有那么容易就起疹子了。”见她瞪着自己，又道：“难道你要看着我除衫啊？还是……你想帮我……？”

玦儿恼了，捏了拳头就去捶他，他忙伸手架住，一把搂了她过来，笑道：“轻点，小心你这宝贝药膏子。”

调笑一番后，季涟转过身去除了上衣，玦儿一点一点的给他背后的疹子上了药，又把他转过来上前面的药，玦儿舀了一点药膏，轻轻的在一个一个的疹子上抹了，渐渐听得季涟呼吸急促起来，身子有些微颤，不住的起伏，玦儿皱了眉道：“别乱动，上药呢！”抬头却见季涟只是直直的盯着他，眼神里全是笑意，玦儿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把药匣子往他手上一塞，道：“再笑，再笑你自己抹吧！”

季涟放下药匣子，两手锁住玦儿的胳膊，一张脸便向玦儿凑了过去，道：“这回我可没喝怪味子的药”，说着就向玦儿的唇凑去，玦儿两只胳膊均被他锁在身后动弹不得，羞得闭了眼，季涟一面从唇到脖颈，再到耳垂吻个不休，一面手也不规矩起来，便去解她的腰带。

玦儿只觉着季涟身上燥热似火，隔着衣衫把自己也要燃了起来似的，想去按住他的手，却被他的舌搅的要窒息了一样；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却惊觉外衫都已被他扯下，低声道：“季哥哥，别……别这样……”

季涟早已被她惹出火来，哪里还住的了手，只封了她的嘴道：“这回子知道求饶了？刚才还百般的引诱我……现在求饶……可也不行了……”

玦儿委屈的嘟囔：“我哪里有引诱你？”话已说的含混不清，身上早已酥软无力，渐渐燥热起来，心里却觉着羞愧万分，又惊又怕，惊的是季涟竟在这大白日的对她做这样的事情，心理隐隐的也有一分欢欣，又怕这时谁进来撞见，这各样的心思在心里都转了一遍，却见季涟已伏在她肩头，一时啃噬一时吮咬，手还在四处摸索着褪她的下裙……

玦儿只觉着有样什么东西在嘭嘭作响，不知是自己心跳还是伏在自己身上的那人的心跳，季涟从她的削肩渐渐下移，口中不停的喃喃道：“玦儿……你身上这股子香味……真好闻……”鼻子四处蹭了半晌，又蹭到她的唇上来。

季涟鼻上正好就起了一个疹子，上面还涂着药膏，蹭到她的唇上，她尝到丁点子药膏的味道，便兀得惊醒过来，狠狠的在季涟凑过来的唇上咬了一口，季涟一下子吃痛，扬起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玦儿趁机往旁边躲了一下，拉过被子把自己裸露在外的肩膀都盖住，脸伏在被面上只是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我，我怕。”季涟一身的火还没下去，正喘着粗气，听她这样低语，便要去扯被子，玦儿只是死死拉住道：“你，你要是用强，我，我以后再不理你！”季涟听见这话不由得发火道：“平日里不知多少女人往我这里凑，母后也隔三差五的想要送人过来，我都没理，我为了什么？你竟说我用强？”

玦儿隔着被子，摸索着衣衫给自己套上，听了这话，想我这巴巴的拿了药膏来，又是为了谁呢。心里觉着委屈，眼泪就要出来了，季涟见她在被子里一声不吭，便揭过被子，见她头发凌乱，衣衫未整，眼上还泛着泪，心又软了，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好玦儿，这次是我急了，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谁让你上药的时候，到处乱摸啊？”

玦儿听了这话，方知是自己刚才惹起他的火来，口上却还嘴硬道：“哼，我就知道你还为我坏了你的好事怪我，那么多女人过来找你，我也没拦着你呀，我就知道你耐不住了，等不了了，还把这由头往我身上推。”

季涟忙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心里又暗自叹息这玦儿还似小孩子一般未长大，今日自己也许真是吓着她了，只怕还要再等两年。玦儿仍是嘟着嘴，把那玉匣子拿过来递给季涟，道：“嫌我上药上的不好，你自己抹吧。”

季涟见她这样，只好陪着笑，自己迅速的上了药，又来哄她，玦儿只是绷了脸不理他，季涟上完药，把中衣套上，又来逗她说话，玦儿被他哄了半天，斜睨了他一眼，道：“活该你起了一身的疹子，真是现世报。”

季涟看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泪痕，忙叫小王公公端了水进来，又替她擦了脸，整了衣衫，两人坐在床边说了一会子话，玦儿就收拾了玉匣子准备回去。季涟拽住她的手，欲言又止的，最后只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低声言道：“你放心，我总是等着你的。”

玦儿附在他耳边道：“药膏的事不许告诉别人哦，还有，明天的药也不许喝”，说到这里，季涟眼含戏谑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玦儿心知他会错了意，也不反驳，丢下一句“我明日再来探你”，便飞快的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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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李渔，原名李仙侣，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四十岁后改名为李渔。

对于我们最直接的认识，李渔是高中语文课本中《芙蕖》的作者。

然而对于现代人，他最出名的著作应当是《肉蒲团》。

也就是在HK改编成《玉蒲团》的那个，不过传闻电影改的和书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对于学画的人来说，李渔最大的成就是和他的女婿合编的《芥子园画谱》

作为中国国画必临之作，n多国画大家就是靠临这个画谱学画的。

清朝的畅销书作家，有名的戏曲词作者，放到今天怎么也能混成一大款

总之，这是一个天人，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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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二章　生则同衾死同穴

玦儿从崇明殿回来后，这一晚上都没睡着，一会儿想着季涟起疹子的事情，一会儿想着季涟今天对自己的种种，一会儿起来翻书，一会儿起来倒水，把外面的高嬷嬷也吵醒了。高嬷嬷从玦儿今天回来，便看出不对来，看她吃饭时闷闷的，最初寻思着这小两口莫不是吵架拌嘴了，后来看到玦儿眼角带笑，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就在偷笑这涟殿下今天也不知做了什么勾当。

等用过了晚膳，玦儿便开始调些药膏，白日里赶不及制药，只得胡乱用了些平日敷面用的珍珠膏加了几味药给季涟敷上，现下倒是时候好好调制一番了。

玦儿又想着这次是谁给下的手，季涟身上看起来和寻常的出疹子并无多大分别，那药单用起来也是无害的，只是放在一起，让玦儿想起以前师太给她开的几句玩笑话。师太说，有很多东西，看起来无害，放在一起吃，就变成了致命的毒药，比如喝了酒就别吃胡萝卜；韭菜和菠菜一起吃了会坏肚子；柿子和虾蟹一起吃能直接把人吃死等等。那时她觉得新奇好玩，磨着师太说了好多样这样的情形，谁知现在就正巧碰上了。

拿珍珠粉加几味药调膏，一面寻思着怎么让季涟知道这桩事情，这样折腾到寅时，才渐渐睡去，没多时天又亮了，本想多睡一阵子，又记挂着季涟身上的疹子不知好了没有，怕还没消下去，便又带着盛了药膏的玉匣子去崇明殿。到了门口小王公公偷偷的要她噤声，带了她到外间来，道：“殿下昨日看书看到半夜才睡下，现在还没起来呢。陛下昨日听说殿下起了疹子，已吩咐他今日不必去前头，殿下好不容易有空睡个懒觉，孙小姐还是多等一阵吧。”

玦儿点头道：“那我还是进去等吧，我不吵他就是了。”

玦儿进了屋，先看着他脸上的疹子，虽未消去很多，倒也小了些，稍放了些心。再看到桌上的书还摊开着，旁边散着几本书，都是些评说前朝功过得失、或是议论前朝政事、帝王等等之类的书，还有一本是自己从家里抄录给他的，心下感叹季涟平日里也是辛苦，早上从来睡不得懒觉，就要去前边跟着父亲议政，回来时时时被批的灰头土脸，总被陛下说他的那些个想法“荒谬狂悖”，柳侍郎倒是颇赞同他的看法，可惜陛下又觉得季涟每日里这些歪念头肯定是柳侍郎所教，连带柳侍郎也疏远了，前几日还说要给季涟换个师傅，只是一时没找着合意的人。现在起了疹子，还要熬夜看这些个东西，又不知什么时候哪里射出些明枪暗箭，难以提防。

想到这些，玦儿就走到了床边坐下，季涟尚在熟睡，在床上排了一个“大”字，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去了一半，脸朝外侧躺着，玦儿忙拉了被子来给他盖好，想起昨日的事，又有些脸红。见他还睡着，就伸了指头沿着他的眉毛画了去，就这样呆看了他大半个时辰，玦儿第二次给他盖被时他才有些醒意，朦胧中拉了玦儿的手拽着，嘴里嘟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又睡了过去。

玦儿只是坐着，一时间觉得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说，又不知怎么开口，就由得他握着自己的手，过了半晌，季涟眯着眼，见到玦儿在床边，猛地睁眼，又看到自己死死拽住玦儿的手，愣了一下，笑道：“我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了，原来你一早就过来了。”

玦儿道：“过来看看你疹子消没消，小王公公说你昨夜睡得晚还没起来，我就进来坐了会儿。”季涟觉着玦儿看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样子，被她看的有些心里又有些躁动，想着昨日的事情又怕唐突了她，忙叫小王公公进来，服侍自己穿了衣，要玦儿在书案旁候着，自己去洗漱了来。

就这样，这几日两人只是一起看看书，写写字，玦儿照旧给他上药膏，不许他去喝送来的药，季涟也不敢再唐突。有时季涟也跟她说说烦心的事，无非都和立储有关，永昌帝在时他是倍受圣宠的，养在宫里找最好的进士教他读书，还打算着等他成亲时封一个皇太孙的，谁知还未等到时候就崩了。永宣帝迟迟没有下诏册封他为皇太子，他心里虽估摸着此时二弟涵儿才九岁，对他还构不起什么威胁，可是父皇正值壮年，他要是当个十几二十年的皇长子，那日子只怕不比父皇当太子时好过多少。

“皇爷爷在的时候，遇上有什么事，我也是那样的想法，当时皇爷爷还夸我机敏果断，怎么到了父皇这里，就变成冲动有余，沉稳不足了呢？”

“遇上什么事了？”

“今日中朝的时候，收到平城府的折子，说突厥的老可汗死了，死前也没立个遗嘱什么的，几个部落的首领都在争夺可汗之位，我不过提议趁突厥内乱之际派兵袭击，好把他们彻底赶出漠北，结果父皇就说我不顾百姓死活，说是本朝建国不足百年，还未休养生息好，就贸然动兵，是穷兵黩武之举。”季涟提起这个就颇有些不忿，他记得皇爷爷在生时是心心念念要把突厥赶得在远些的，现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先帝马上得天下，为人果决，自然喜欢口齿伶俐又才思敏捷的人；陛下在金陵驻守后方多年，又做了十几年的太子，为人宽厚，显然更喜欢沉稳些的人。你平日里就是有什么主意，也要先估摸着陛下的想法，缓一缓再说，别事事想着出了风头让那些臣子称赞你。”

季涟听着有几分道理，苦笑道：“看来我是要开始修身齐家了。”想了一下又道：“你先前给我看的几本书上的道理，皇爷爷很是喜欢，父皇却似乎不太赞成。你那里有没有你觉着父皇喜欢的道理？”

玦儿撇嘴道：“我那里又不是什么宝库，你说什么就有什么的”，说着便帮他收拾书案上的书，格子窗前的花盆上正是先前她送与季涟的一盆美人蕉，花盆里还有一只花栗鼠——季涟一向喜欢书画，把花栗鼠和美人蕉养在一起，时常画些静动相谐的工笔画，玦儿看着那花栗鼠皱眉道：“你这花栗鼠怎么怏怏的，大白天还睡着呢？”

季涟边问“怎么了？”边走过来，见那花栗鼠果然趴在美人蕉叶下，怎么逗它也是不动，笑道：“许是昨夜里没睡好？”

玦儿横了他一眼：“它每日里活蹦乱跳的，哪有这么贪睡？”

季涟失笑道：“或者……是病了？”伸手去推了推那只花栗鼠，却动也不动，季涟忽然脸色微变，“这几日……那几碗药，你不都倒进了这花盆么！”

玦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到帘子那看了看外面，除了小王公公在外屋伺候，只有另几个太监宫女在外殿，回转来拉着季涟急道：“这可怎么好？”

季涟脸色阴沉的看着那只花栗鼠，玦儿心急的要他好好查查，他垂着眼帘略略笑笑，满不在乎的拉了她坐到床边，自己躺在里侧，道：“查了又怎样？害不死我，这会儿肯定已经知道了，早毁尸灭迹了，那还能查到什么。”

玦儿想了半晌，这事自己提了个头，季涟即已察觉了这事，以后也会小心饮食，自己点到此处也就是了，便道：“用了几日药才这样……或许是慢性的。你往后——可得小心才是。”

季涟冷笑道：“慢性子的更好，这会子我要是死了，傻子都知道是谁做的，正是要慢性的才好，让我一日一日病下去，将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死了，人人就只当我是病死的了。”

沉默了半晌，又握着玦儿的手在掌心，轻声道：“这次要不是你怕那药味，只怕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玦儿苦着一张脸：“这次误打误撞，逃过一劫，谁知下次又要想什么法子来算计你？这日防夜防的，哪里防得住。”

季涟叹了口气，把玦儿搂入怀中，闭了眼靠在床上，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搂住了她，抚着她垂下的发丝去嗅那发香，间或吻着她光洁的额。

过了片刻，季涟睁了眼，偏头问玦儿：“你说，咱们能熬过去么？”玦儿肯定的点点头，季涟笑道：“你又不是算卦的，就这么肯定？”玦儿脸红了红，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才抬眼飞瞟他一眼。

季涟想了一想，看她欲说还休的娇俏模样，心中一荡，复又认真道：“你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这事情的险恶。我不怕老实同你说，如今朝堂上的形势，我都看不清了……皇爷爷在时一直极疼我，母后也一直待我如己出，是以大家都把我当作嫡长子。可是如今……很多事情都不同了，如今我是长，涵是嫡，依本朝律例，妻年五十而无子，才能立庶以长。只是……皇爷爷在以前各种大大小小的朝议上，都说将来要传位于我，是以如今形势尴尬。父皇不肯下诏立太子，可又带着我上殿议事，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季涟看着玦儿愣愣的，他心里虽坚定的认为皇位他必夺无疑，且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可看到玦儿带点茫然的眼神，忍不住还是问出口：“你就没想过，若我败了，你会如何？”

永昌帝把玦儿接到宫里养，里里外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若自己夺储失利，绝无可能做一个安乐的亲王——那孙家也就如同拴在一个绳上的蚂蚱，必败无疑——可玦儿到底年岁还小，未必懂这些进退得失。

玦儿低了头，小声道：“若是败了，至多不过死一块了。”

季涟心中一阵激荡，揽住她的腰，在她颈间细细蹭摩，咬着她耳朵根子，半晌才道：“玦儿你以前拿给我的书里，有一本里面的一首小曲，以前看着，我总觉着不可思议……现下总算明白了。”

玦儿问道：“哪一本？”

季涟摇摇头答道：“记不清了，晚上找到了再写给你。”

过了半晌，玦儿忖着今日在这里呆了许久，起身准备回去，季涟送至殿门，忽又拉住她环在怀中，在她耳边低低的、缓慢而坚定的说道：“玦儿，他日我为帝君，惟愿江山共享，誓无异生之子。”

玦儿被他在殿门口环住，顿时脸上飞红，生恐有往来的人看见，听他如此誓言，心中跳个不停，连忙推开他，头也不回的飞奔回去，留下季涟一个人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发笑。

这日晚上，小王公公送过来一方丝绢，很素雅的样子，左下角绣了极淡色的荷花，右上角是季涟那熟悉的字迹：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

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

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

不恋豪杰，不羡骄奢，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玦儿呆看了半晌，只是盯着那句“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发愣，心中泛起点点蜜意，一时也忘了是那本书里的，便拿了一个木匣仔细收了起来，又放到衣橱的最里边，生恐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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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应该算是两个人感情质变的一个地方

至少在某人心里，这是一个质变

江山共享，这是唐中宗李显和韦后的誓言；

无异生子，这是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的盟誓。

不过……都有点变味，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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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三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季涟身上的疹子全好了后，心里便时常惴惴不安，毕竟这一次是冲着他的性命来的，自己稍有闪失便什么指望都没了。心中不安，听课时便有些恍惚，柳心瓴见了，便问：“殿下前几日病了后，身子还没复原么？”

季涟低下头，这后宫里阴险算计的勾当，总是上不得台面，便有些迟疑，思索一阵才道：“弟子身子已好了，只是想托先生问一下顾首辅，若有人……起了斩草除根的心，又当如何……”

柳心瓴脸色大变，道：“怎么有人要殿下的性命么？”他一听说斩草除根，那便不是明里朝堂上的争斗，而是直接冲着季涟的性命来了，惊忧交俱，毕竟他教导季涟好几年了，永昌年间便被当作将来的帝师看来，如今朝中关于立嫡还是立长的争执正是暗流涌动之际，若是季涟出了什么事情，那他的仕途也可算是毁了。

季涟只是默认不语，柳心瓴道：“这才没几个月，难道事情已糟到这个地步了么？殿下没有和陛下说这件事么？”

季涟道：“弟子，并没有实据，若不是当时侥幸，将来弟子不知不觉的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

柳心瓴心中有些乱了方寸，出宫后便直奔顾首辅的府邸，第二日授课时，柳心瓴向季涟道：“老师说，殿下不妨考虑尽快成亲，入住东宫，到时找些放心的人在身边就好了。”

季涟道：“孙小姐要到明年冬天才及笈呢。”

柳心瓴道：“那殿下或者考虑向陛下请命出去历练……”

季涟皱眉道：“那孙小姐一个人在宫里怎么办？”

柳心瓴厉声道：“殿下左一个孙小姐又一个孙小姐，如今到底是储君之位重要呢还是孙小姐重要呢？”

季涟被这样当头棒喝，半晌不言语，最后仍不死心：“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么？”

柳心瓴甩手道：“那殿下只能在宫中好自为之了！”

季涟也有些怄气起来，恼道：“顾首辅便对弟子如此不管不顾了么？”

柳心瓴冷然道：“顾首辅何尝不知道孙小姐尚未及笈，但如果殿下连在宫中生存的能力都没有的话，将来又谈何治理天下呢，威服四边？”

季涟一时气苦，又无话可说，这个顾首辅，他倒是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中朝，父皇都会把他带着，然后，对他的观点大加贬斥，朝臣中起初有些人为他辩护，说皇长子殿下的看法，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后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而顾首辅每次都端坐一旁，如看戏一般不发一言。

柳心瓴见季涟这样，亦甚感无奈，叹道：“顾首辅还有一言让臣转告殿下……”

季涟忙问道：“什么话？”

柳心瓴道：“顾首辅问殿下，是否非常急于赢得陛下的赏识。”

季涟叹道：“这是自然，弟子在宫中住了好些年，陪皇爷爷的时候多，跟在父皇身边的日子少，渐渐的似乎也疏远起来，如今有机会随着父皇参加中朝，自然……可惜父皇似乎对弟子的观点甚是不喜。”

柳心瓴道：“顾首辅说，殿下的那些道理，听起来也是不错，只是未免纸上谈兵，殿下自己并没有任何实际主事的经验，陛下自然觉得殿下失之于轻浮。满朝的臣子，就算本来觉得殿下的主意不错的，年深日久之下，只怕也对殿下失去信心。”

季涟默然半晌道：“那依顾首辅的意思，是要弟子出了这宫去，把那些事情一样一样做好，才算是良策么？”

柳心瓴道：“这样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顾首辅的意思，是希望殿下的朝堂之上，不要锋芒毕露。殿下既然知道陛下性宽厚，喜柔弱，为何事事都反着来呢？”

季涟恍然道：“可是也不能一味的随着父皇啊，这些话总要有人说才是啊。”

柳心瓴道：“其实在朝堂上说的是一套道理，下来大家做的，也许是另一番道理，难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么？只是殿下的眼睛，总是盯着陛下，殿下不妨稍微开阔一下眼界，看看朝臣。”

季涟似有所悟，不住的点头。

柳心瓴虽口上说的轻松，心中的焦急却远甚于顾安铭。毕竟顾安铭在朝堂上并不曾十分明面的支持季涟，就算将来立了嫡，最多不过告老归田；他自己却是和季涟命连一线，从律例上来看季涟本是没有太多的赢面，但因永昌帝早年对季涟的宠爱，即便是嫡子涵降生，也丝毫未动摇永昌帝的心意，再者今上和皇后也一直当季涟嫡子相待，朝堂上下当年便是以皇太孙之礼待之，因此以朝堂上的势力来看，倒是季涟占优。

此时季涟自然不能出什么差错，他暗想着，还是想法让陛下早定储君，让季涟入住东宫，方才能安心。

日子又渐渐的近了夏天，季涟下了课不再和玦儿坐在屋里写字，而是照例带她去曲江池赏荷，玦儿又老一个人跑过去钓鱼。孙家因玦儿在宫里的缘故，每年夏天都另外贡呈些上好的绸缎和其他布料入宫，玦儿不喜绸缎，只取了些麻丝料给自己和季涟做了几套新衣。

季涟在朝堂上也逐渐收敛锋芒，永宣帝似是觉得这个儿子变沉稳了，口上虽不说，心里倒在暗暗点头，平日里有几次便和皇后提起正式册立太子的事情。

七月十五，季涟才随永宣帝下了中朝，准备回崇明殿，永宣帝忽道：“昨日你母后说有事找你，你过去看看吧”，末了又加上一句：“你母后平日里为你操了不少心，你凡事也该三思而后行，不要老是让朕和你母后担心。”

季涟应了，便往明光殿去了，路上不住揣测这次母后又有什么让他头痛的事情。

到了明光殿，见涵儿和几个宫女正在外殿玩耍，几人向季涟行了礼，便有太监向张皇后通报，只听得张皇后在里间道：“涟儿来了，快进来吧。”

季涟走进里间，见张皇后旁边坐着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挽着一个懒云髻，簪一只细细的白玉簪，上穿一件浅蓝色镶边云幅线单衫，下着血红底白宝相花印花绢褶绉裙，只是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忖道难道母后又要给我送人来了？只是见这少女的样子，不像是平常的宫女，似是哪家的名门闺秀，有些来头的样子。

季涟忙向张皇后见了礼，张皇后笑道：“你也好些日子不来这里了，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忙叫侍女扶了他起来，把他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道：“这是蜀中江家的女儿，名唤淑瑶，永昌元年生的，比你只小了两岁。她父亲到京里来办事，把她也带了出来玩，正巧她家与你外婆年轻时有些来往，这次进了京来，正巧被本宫知道了，所以接她到宫里来住几天，你要是得空，就陪她四处走走。江小姐也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孩子，从小习得琴棋书画，与你的性子倒是有几分合。”一面又侧身对江淑瑶道：“你这孩子，只是低着头做什么，还不来见了殿下。”

那江淑瑶方才抬起头来，一张小巧的鹅蛋样脸，下巴微尖，一双秀目眼波流转，似有情似无意的在他面上一过，又低下头道：“民女江淑瑶见过殿下。”

季涟大致猜到张皇后又是要给他送人了，只是这次不是宫人，换作大家闺秀了，长得倒是不错，只是他要再敢收，不知玦儿要闹成什么样，一面寻思着推辞之策，一面笑道：“我脸上长了花么？江小姐这么怕寡人的样子。”

江淑瑶这才抬了头，脸上似有红晕，张皇后只是说了一些闲话，不是给季涟讲这江小姐如何知书识礼，便是给江淑瑶讲季涟从小如何被先帝宠爱，如此讲了一刻的样子，张皇后便道：“涟儿今日就留在这里用膳吧，下午还有些话叮嘱你呢。”

季涟推脱不得，只好应了，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又要表现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给外人看，脸上不停地堆着笑，好不容易用完了午膳，江淑瑶便寻了个机会说要出去转转，留张皇后和季涟好说话。

等江淑瑶出了门，张皇后便道：“涟儿你看这位江家小姐可合你的意？”

季涟笑道：“母后是怪儿子不常来看望母后，所以要另找一个解闷么？”

张皇后笑道：“这些日子你父皇常担心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只是性情不定，想着你要是成家了，也许性子能稳重些，所以就让本宫四处寻访名门闺秀许给你做太子妃……”

季涟闻言大惊：“母后，皇爷爷……”

张皇后不待他说完，打断道：“孙家的小姐，你爷爷也是极喜欢的，当年也曾下旨说比照公主之例抚养，本宫估摸着也该下个旨，正式给她个公主的名号了。”

季涟一呆，痴了半晌，原本想用来搪塞的千言万语一时哽在喉咙里……他一转念便知张皇后必是算计好了所有的路子才来和自己说的，怅然半晌后道：“父皇也是这个意思么？”

张皇后笑道：“你不是才从你父皇那里回来的么，前几日才和你父皇商量来的。”

季涟记起早上自己来时父皇的叮嘱，心里又沉下去三分，便道：“母后……容臣再考虑几日。”

张皇后笑道：“我也知道这事一天两天的你也想不清楚，只是这江小姐下个月就要随父亲回去了，涟儿你想好了早些回个话，我也好安排。”

季涟应了，脑中杂乱纷纷，出来便直奔宜春殿，玦儿见他来的匆忙，忙道：“这么急做什么？天塌了么？”

季涟本是想过来告诉她这件事好一起商量个法子，见她打趣自己，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忙道：“这不是赶着过来看你么”，一面把她推着进了里间，心想这事还是明日见了柳心瓴再参详参详，免得先告诉了玦儿又让她胡思乱想。

玦儿见他一副猴急的样子，也不以为意，二人在里间蜜语良久，季涟只是一味的随着她，心里早转了几百次心思，母后定是见自己身上一时无法下手，便拿玦儿来要挟自己。一面又暗骂自己糊涂，自己无论如何也是皇长子，轻易整治不了自己，玦儿在宫里依仗的不过是皇爷爷的宠爱，现在皇爷爷不在了，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能帮她说上一句话？

想到这些不禁心乱如麻，玦儿也发觉了他的不对劲，问他他也只是说这几日颇为劳累，拉着她只是亲昵万方，用了晚膳后就回了崇明殿，一夜辗转难眠，竟想不出一个主意来脱身。

第二日见了柳心瓴，忙向柳心瓴讨主意：“昨日母后召见弟子，说是给弟子寻了一个蜀中的名媛，预备做太子妃……”

柳心瓴听了也有些吃惊：“先帝不是早就定下了殿下和孙小姐的事么？”

季涟叹气道：“坏就坏在这里，当年皇爷爷把孙小姐放在宫里养，只当是母后给我挑好的媳妇儿，将来父皇和母后自会给我操办。那时孙小姐年纪小，皇爷爷说比照公主的份例来养着，昨日母后便以此要挟我，若是我不应承和江家的婚事，便要下旨赐封孙小姐一个公主名号，绝了我的念头！”

柳心瓴道：“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殿下成了亲，陛下便无法再推脱立殿下为太子之事，太子也可顺理成章的入住东宫，也免得每日在宫里担惊受怕，不是挺好的么？”他一边这样说着，心里却不免又在揣测——照如今的情势，张皇后该当把季涟的婚事一拖再拖才对……

季涟狠狠的盯了他一眼，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柳心瓴一面思索，一面道：“殿下还是不愿另娶他人么？或者娶了太子妃再纳孙小姐为嫔？”

季涟道：“你真是多此一问！孙小姐是断断不能为人妾室的！”

柳心瓴如今的心思，只愿季涟立刻成婚，然后顾安铭也好顺势再请定位东宫——至于季涟娶谁，他是浑然不在意的，这样的主意一定，他便劝道：“殿下娶了太子妃，将来还可以再娶；孙小姐若是封了公主，将来或者再被赐婚，还能再陪伴殿下么？”

季涟道：“你的意思竟是要我应了这门亲事？”

柳心瓴道：“皇后娘娘突然出此一招，臣恐殿下要做的不止是应了这门亲事这么简单。”

季涟道：“就算我应了这门亲事，只怕母后仍未打算放过孙小姐。”

柳心瓴笑道：“看来皇后娘娘对于殿下的弱点，了解的是一清二楚呢。”

季涟没好气道：“我是让你来给我出主意的，你今天怎么一直都这么阴阳怪气的。”

柳心瓴正色道：“微臣往日便是这样，殿下也从未觉得不妥，只是殿下今日关心则乱罢了。殿下若想永绝后患，要么自己舍弃这个弱点，要么殿下就尽快让孙小姐离宫。”

季涟怒道：“你可不可以想一个不这么馊的主意？”

柳心瓴道：“殿下觉得馊是因为殿下身在其中，殿下一直与孙小姐交好，舍不得任何牺牲所以才有今日如此被动的局面。殿下能保证避过眼前这一次就能和孙小姐安然度过以后的日子么？”

季涟沉默良久，道：“先生一言，如当头棒喝，是弟子糊涂了。”

下了课，季涟便去了宜春殿，一路上又不停的思索如何和玦儿说这件事。走到宜春殿，却见玦儿在里面冷着脸不理他，便道：“玦儿这么不高兴我来么？”

玦儿俏脸一寒：“谁要你来看我了，你不去看你的江家小姐么？”

季涟一惊：“你已知道这件事了？”

玦儿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怒从心来，拿起榻上的枕头扔过去，厉声道：“你既有了江小姐，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季涟本就心烦，被她这么一说，怒道：“你难道以为我很愿意么？我这还不都是为了咱们！”

玦儿冷笑道：“你自己在外面勾三搭四，难道还是我逼你的不成？昨日你在我这里就心不在焉，原来一颗心早飞到了别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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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唐代时皇太子，则常被左右之人称为“郎君”；而太子、诸王有时自称为“寡人”，这个一可见于顺宗为太子时同王叔文的对话，一可见于《旧唐书·永王璘传》中永王说：“寡人上皇天属，皇帝友于”；国公会自称为“孤”，此可见《大唐创业起居注》中，时为唐国公的李渊的讲话。

不想再解释关于这个寡人的自称问题了……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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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四章　红烛高烧焰如冰

季涟也正在气头上，扭头便往外走，高嬷嬷忙拉住他：“小殿下，这会子你赌什么气啊，孙小姐今早听说你昨儿个见了那个江小姐，伤心了一早上呢，现在也就是在气头上，没处撒火，只能朝着殿下说……”

季涟听至此处，心一下子掉下去——以后想吵只怕也没机会了……复又神色黯然的走进去，只是抱着玦儿，把头搁在她肩上，拼了命的去吻她，似乎想一刻之间，把她整个儿都吞进肚里一样。

玦儿伤心了一早上，见他来了本只是想气气他，现下见他一脸落寞，忽又如此热烈的索取，一时被吓住，又不知做何反应，只是任他的唇舌在自己脸上、耳边、颈项各处一点点的落下，忽觉颈间一痛，他竟在自己耳下咬了一口，嗔道：“作甚么呢？弄疼人家了！”

季涟只是不做声看着她，良久才深吸几口气，道：“玦儿，我有话对你说。”

玦儿见他神情严肃，讶道：“什么事？”

季涟道：“昨日母后召见我，带了一个姓江的女子过来”，玦儿一听个江字，便撅了嘴，季涟无奈的笑笑，道：“你且听我把话说完。”

玦儿仍是撅了嘴，问：“那江小姐很漂亮么？是不是比我漂亮很多？”

季涟心想，那江小姐似乎容颜清丽，比起玦儿的稚嫩似乎显得稍成熟些，容貌……似乎确实比玦儿要出色一些，又知这话万万不可说出口，此时心底纵有万分的涩意，仍温言笑道：“有谁能比咱们玦儿更漂亮呢？再说就算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啊……”

玦儿这才抿了嘴，脸上藏不住欢欣，笑道：“好吧，那你继续说吧。”

季涟斟酌再三，才把整个事情一样一样的讲了出来，包括柳心瓴给自己出的主意，一面说一面瞧着玦儿的脸色，生怕她又落下泪来。

玦儿一样一样听来，越听越是茫然，到最后竟痛得麻木起来，痴着问道：“就这些了么……”

季涟搂了她，伤心道：“你还想要有多少？”

玦儿晃过神来，知道如今诸事只怕是已成了定局——季涟总是再记挂着她，也不得不屈从情势。这样一想，心中一下子空荡荡的，手都颤了起来，低头沉了好久才扬起，直勾勾的望着季涟的双眸，奇Qisuu.сom书颤声问道：“阿季哥哥，你娶了别人，是不是就会忘了玦儿？”

季涟黯然道：“你要是见不到我了，会忘了我么？”

玦儿只是怔怔不语，季涟道：“傻瓜……那我又怎能忘得掉你呢？”

玦儿又闷了半天，寻思起季涟方才所说的种种脱身之策，强笑道：“那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怎么出得宫去……”季涟见她面色平静，心中更有些担心，又恋恋不舍的，玦儿便推了他出门，把殿门紧紧闭上，季涟只得自己回了崇明殿，想着什么借口能让玦儿名正言顺的逃脱这个险恶之地。

那厢玦儿关了门，回屋伏在塌上哭了个不死不休，到晚膳时眼睛已红的跟桃子一般。

过了几日，季涟便去明光殿回张皇后道：“儿臣……一切听从母后的安排就是。”

张皇后笑道：“那玥儿……”

季涟面无表情的，似乎叙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母后也知道涟儿和孙小姐感情甚笃，既已定了亲事，便不愿意再见孙小姐徒增伤感，母后……就看在儿臣的份上，允她回了杭州吧。”

张皇后见季涟决绝的样子，心知再逼他只怕他脾气上来了把事情闹大，又想他和孙如玥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不信他能忘了她，总有一日能惹出事端来，闹得东宫鸡飞狗跳，便笑道：“本宫会好好和你父皇说的。”

第二日晚上永宣帝宿在明光殿时，张皇后伺候了他更衣，在枕边道：“臣妾前些日子让人从各处寻访了一些名门闺秀，让涟儿来挑，涟儿已选中了蜀中江家的女儿，说是想请封作太子妃。”

永宣帝皱眉诧道：“他不是一直和如玥在一块的么？怎么这次又选了别的？那如玥那边怎么办？”

张皇后叹道：“那玥儿也是个犟性子，对涟儿从来不肯礼让半分，臣妾本想让涟儿纳她为嫔，谁知还没跟涟儿商量呢，就听说涟儿和她闹了一场，玥儿直说要回了杭州去，涟儿被她管束多年，这下子恼了火，便答应了。”

永宣帝叹道：“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总是有些情分，只怕是小孩子赌气的话。”

张皇后道：“臣妾也是这么想，只是怕就算玥儿跟了涟儿，以后妻妾不合，倒让涟儿烦心。再说那江小姐也是个贤惠忍让之人，倒不如等他俩成了亲，日后再慢慢给涟儿另挑几个性情好的，日子长了，涟儿心里自然也就好了。”

永宣帝点头道：“你做事我总是放心的，只是也别太委屈了涟儿。”

张皇后笑道：“这个臣妾是知道的。”

隔了几日，永宣帝便下了两道诏书。

第一道，言皇长子季涟英姿睿略，幼而机敏，宜立为太子，大赦天下；第二道言蜀中江氏女，四德兼备，贤淑尔雅，册为太子妃，婚后与太子移居东宫。

太子的婚事定在九月初，礼仪甚是繁杂，几乎和皇帝娶后的繁复程度比肩，除了皇帝的使者不用持节和没有制书之外，纳采问名之类都是按照后礼来进行的。

自婚事定下后，季涟便不敢明目张胆的日日在宜春殿与玦儿同吃同住，每次都是避了宫中众人，偷偷相会。见面的时候玦儿倒没什么，只是背地里小王公公总是跟他说，又听高嬷嬷说玦儿在偷偷的哭了，心情越加的烦躁不安。别的事情一时又做不得主，只好安慰她道：“再有一年，你就及笈了，我一定等到那时候。”

玦儿挤出一丝笑容：“就算再过一年，你就能想到法子么？”季涟捏着她的手，像是对她保证，又像是对自己下决心：“你尽放宽心，总能有办法的。”

渐渐的，九月近了。

东宫琀章殿里，红影摇曳，珠帘暗卷，绣带合欢结，锦衣连理文。

季涟并未饮酒——他固然想一醉解千愁，可如今最不能喝醉的人，便是他了——他异常清醒的走进了琀章殿，殿内红的刺眼，烛光明灭，似在蛊惑人心。

那江氏女穿着红底玄缘的凤纹锦服，盖着盖头，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只是和玦儿平时燃的有些不同，季涟不禁皱了皱眉。

桌上放着合卺杯，酒的颜色在满屋子映衬下显得鲜红异常——真像血啊。

夜晚的凉风吹来，床幔随风而动。

风吹合欢帐，直动相思琴——这是他和玦儿一起念的诗，当时他还拿这句话打趣玦儿，把玦儿羞得小脸通红。

可惜那合欢帐下坐的人不是玦儿。

玦儿此刻只怕在宜春殿暗自垂泪吧？今日的宴席都找不见她——不见也好，免得她见了伤心。这些日子在他面前，玦儿总是平静异常，听说背地里伤心了好多回……

季涟一步一步的走近床边，桌上就放着挑盖头的喜秤和合卺杯，他亦视而不见。那盖头下的人要是玦儿该多好？他伸手去揭那盖头，才揭了一半，看到盖头下的女子微尖的下巴，手一抖，又颓然放下……到底不是玦儿，她的下巴是略有些圆的。

“江……”季涟突然发现他不记得眼前这个女子叫什么了。

“殿下唤妾身淑瑶即可，殿下若是累了，就坐下歇息吧。”盖头下的女子轻声道。

季涟点点头，却没有丝毫坐下的意思，直盯着喜被发愣。他知道那下面铺了红枣、莲子等物，取早子、连子之意——玦儿还未到十四，他早已把大婚的细节打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时看着繁复的仪式，心中只觉着是庄重的表示，现下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你家中和母后家可有亲缘关系？”

“妾身不知，听皇后娘娘说是远亲，不过妾身知道的并不十分清楚。”

“那……你和母后以前熟识么？”

“妾身是今年进京才见到皇后娘娘的。”

季涟沉默良久，想着前几日打听来的结果，江家和母后并算不上什么近亲，今日又从这里证实，稍松了一口气。江淑瑶心中惴惴，也不知如何再搭话，正准备开口问他是否饿了时，季涟忽道：“你早些歇息吧，寡人在这里的书房过一夜好了。”

江淑瑶一惊，盖头摇晃两下：“殿下是嫌妾身伺候不周么？还是……”

季涟深吸一口气，道：“不用了——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寡人定不饶你江氏一族。”江淑瑶在盖头下，隐隐看见季涟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往床上的白帕上抖了一抖，似是血色……然后便听见季涟远去的脚步声。

第二日一早，季涟从里间书房出来，见江淑瑶靠在床栏上，盖头尚未揭去，似是睡着了，心下觉得她似乎也甚是可怜，嫁给自己，以后只怕是要守活寡了——只是让人见到这样的场景，传出去难免又有些人嚼舌根子，便狠了心将她盖头摘下把她叫醒，见她满是憔悴的凝视自己，十分委屈的样子。

季涟心一横，冷言道：“你这个样子，是想让大家都知道昨晚寡人未和你同房么？”江淑瑶才醒来就听得他如此恶语相向，眼泪便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季涟接着道：“这屋子里的熏香，寡人甚是不喜，以后就不要燃了。”

说完便不再看她，走出新房，关上房门，对外面的嬷嬷和宫女道：“太子妃尚在安睡，你们一时半会儿别吵了她。”说的颇为大声，江淑瑶在里面听见，满腹委屈又不知到底因何而起，又不敢逆了他的意，只好换了衣裳，再唤人进去洗脸梳妆，做出一副恩爱和谐的模样。

连着几日便是太子和太子妃入宫谢永宣帝和皇后、太子和太子妃接受朝臣的拜贺等等，到了九月初六，季涟才寻着空去宜春殿，见玦儿容颜憔悴，愁眉深锁，又是心痛不已，只搂了她把头埋在她怀里，低声道：“你放心，我并未负你。”

玦儿抚着他的后背，道：“只是三四天呢，我倒觉得跟过了三四年一样。”

过了半晌，又呐呐道：“你，真的，真的没有，没有……”，季涟无奈笑道：“你真是个小妖精，我在她那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你让我还怎么在她那里过下去？”心里又不禁在打鼓，这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熬下去，一面想着，看玦儿的眼神便恨不得立时把她吞下去才好。

玦儿又嗫嗫了半天，道：“那，那别人没有发现么？”

季涟摇摇头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如今只想办法封住那江淑瑶的口就是了，我已让柳侍郎去查了那江家的底细，日后只要有把柄落在我手上，由不得她不听。”

玦儿平时小事常和他打闹，碰见大事却能镇定下来，寻思着以后季涟和那个江氏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只恐日久生情，便道：“我只怕日子长了，你渐渐的就觉得她可怜了，又渐渐的把我忘了，到时候，到时候……”季涟掩了她的口道：“日子再长能有多长？长的过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情分么？明年你就及笈了，这一年间总能想到法子的。”

说完便覆上她的唇，喃喃道：“总有一日让你赔我的洞房花烛夜……”一面急促的去解她的外衫，隐隐见到里面镶着银边的月白色的心衣，便吃吃的笑道：“你的心衣怎么是月白的？不是该穿红的么？”

玦儿一把把他推开，恶狠狠道：“你在哪里见人穿红的了？还说你昨天晚上没有——没有——”，季涟忙道：“不是我见到的，是我听那赵十三说的。”赵十三是宫里的一个侍卫，季涟习武的时候，一直是这些侍卫们陪着的。

玦儿仍是不信，揪着他的衣裳瞪了两眼问道：“好的不学，怎么听他嚼这些舌根子！赵十三难道把他家娘子穿什么色的心衣都告诉你么？”季涟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是以前赵十三跟我聊天的时候说那个什么醉什么阁的姑娘穿的”，说到这里马上发现自己真是说多错多，只好陪着笑的赌咒发誓，简称自己绝对是清白之躯无人染指云云。

玦儿这才稍微信了些，随手找了根发带，散散的束了发，嗔道：“老是这么猴急呢，只怕过不了多少日遍要耐不住了，你要是敢做出什么事来，我就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以后再不理你。”

季涟皱了眉道“玦儿每次都这么耐得住性子”，说着手又不正经起来，玦儿拍下他的手正色道：“现下要是让人发现了，你想害死我么？”季涟听了这话，只得怏怏作罢，嘀咕道“撩起人家的火又止住，过了明年看我不好好调教调教你。”

玦儿笑了笑，从妆台上的匣子里找出一块有弯月缺口的玉玦，找了细绳穿上，挂在季涟的脖子上，道：“送给你的。”

季涟拿着玉玦左右打量，“这又是什么宝贝？”

玦儿笑道：“不是什么宝贝，就是让你带着，让你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我——就当是，贺你新婚的礼。”

季涟被她说的哭笑不得，拿着玉玦刮了她的鼻子笑道：“还嫌我念叨你念叨的不够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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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考虑了一下

让男猪的cn身再留两年吧

他也没别的优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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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五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往后几日，季涟进宫后都要悄悄的去探玦儿，只是不敢再造次，见她每日里强颜欢笑的样子，每回又少不得安慰一番。

十月初四，玦儿便辞了永宣帝和张皇后，说是家里已派人来接了，永宣帝见她容颜憔悴，心中叹息不已，又布下不少赏赐与她，玦儿回来都分给高嬷嬷、髻儿和另外几位公公，主仆几人甚是不舍；玦儿又把剩下的让高嬷嬷送去东宫，分给小王公公和季涟身边的下人们，众人又是一阵惋惜。

玦儿自己只带了当时搬进宫来的一堆书，连同季涟送过来的衣裳、丝帕等物，一同出了宫，却和家里来接她的人叮嘱几句，转向去了师太之前跟她说起的追慈庵，并没有回杭州。

追慈庵是长安城里可与大相国寺齐名的佛家圣地，平时常有些显贵女眷来求签问偈。玦儿进了追慈庵，向主持布施了一些香油钱，说要寻无花师太，不多时，便有一个小尼过来引路，把她带到一个僻静的佛堂，里面正有一个师太躺在蒲团上喝酒，不是无花师太又是谁？

“师傅，玦儿来看您来了。”

“切，别假惺惺了，没事你会来看我？”师太借着衣袖擦了擦嘴，满是不屑道。

玦儿不好意思的笑笑：“师傅干嘛这么快说穿人家嘛。”

师太斜睨她一眼，道：“你那个季哥哥到底还是另娶了别人啊～”

玦儿忙辩护道：“他又不是愿意的。”

师太轻笑道：“你就这么肯定年深日久他不会变心么？”

玦儿轻咬下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现下他还没有变心就是了。”

师太笑道：“小妮子就是容易骗。”

玦儿红着脸道：“要是他变心了，那玦儿就来陪师傅念一辈子经好了，到时候师傅可别嫌我太吵就是了。”想起一事，又问道：“师傅后来见到那个飞光国师了么？有没有替我把话传到？”

师太冷哼一声：“传到了，传到第二天飞光国师就死了。”

玦儿大惊：“怎会这样？”

师太笑道：“又不是你季哥哥死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玦儿怏怏道：“还指望着师傅认识飞光国师的话，请他老人家出来指点一下季哥哥呢，竟然就死了。”

师太佯怒道：“怎么你觉得你师傅比飞光国师差很多么？”

玦儿忙上前，一边帮师太捶肩一边道：“当然没有了，飞光国师只是个会治国的道士罢了，师傅您无所不能啊。”师太冷哼道：“别，你一拍我的马屁，准没好事。”

玦儿只是暗自发笑，到了师太这里，好多烦心的事情似乎都渐渐的忘掉了，也许——真的是佛法无边，能定人心神呢。

往后几日玦儿都跟着师太每日念念经，喝喝酒，养养花，晒晒太阳，日子比宫里清净许多，只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开始思念那个在东宫的人，他过的好不好，他的太子妃长什么样，他……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那个人自然也在想念她。

自玦儿离宫之后，季涟便不再顾忌江淑瑶，连在东宫她的琀章殿也不再踏足。柳心瓴自他入了东宫，便被永宣帝指派道东宫去给他讲习，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太子党人。

柳心瓴几次和季涟在书房授课时，江淑瑶都派了人来给他们送点心，结果是来人前脚才走，季涟后脚便叫人把点心拿了去喂狗，更有一次江淑瑶亲自过来上茶时，季涟用像要杀人的眼光盯着她道：“寡人与柳先生有正事要商量，你一个妇人前来，忘记了高祖陛下的祖训么？”江淑瑶被他说的也不言语，放了茶便回去了。

柳心瓴看在眼里，也觉得季涟似乎太过分了一些，便劝道：“殿下也知道太子妃和皇后娘娘家来往并不密切，这婚事的厉害关系也许太子妃本人并不知道呢？殿下又何必对太子妃如此无情……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啊……”

季涟叹了一声，道：“弟子也知道也许这样是残忍了一些，弟子只是想要提醒自己，不可坠入温柔乡中——先生以前曾说弟子是关心则乱，如今孙小姐既已不在身边了，弟子总要明白点。”

柳心瓴道：“殿下此话怎讲？”

季涟盯着殿顶，缓缓道：“弟子幼时得皇爷爷宠爱，常带在左右，于是宫里上下时常奉承弟子，把弟子说的天上少有地上全无，父皇与五皇叔争储，弟子自以为出力不少，将来必得父皇感激——谁知不是；弟子自以为身为皇长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得孙小姐相伴，左拥江山右抱美人，许她江山共享的未来——谁知也不是；弟子以为父皇宽容仁厚，一直把他当作一个父亲，却忘了他不止是父，还是君——手握生杀予夺之权，而这个权力用在弟子身上时，弟子无力反抗。”

他顿了一顿，又叹道：“弟子如今……在他人眼里，自是贵为储君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弟子日夜都在提醒自己，今天的一切，是以怎样的代价得来的……”

柳心瓴叹道：“殿下还是念念不忘被迫另娶她人的怨恨么？”

季涟道：“弟子不是怨恨，弟子是不甘心。空有太子之位、储君之名，其实一无所有，即便将来父皇决定要易储，弟子自问并无绝对的把握……所谓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不过如此。”

柳心瓴道：“那殿下又有何打算？”

无情最是帝王家，历朝以来，君王能有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宠妃，能有视若珍宝的女儿，也有像皖王那样受先帝宠爱的幼子——却唯独没有父慈子孝的君王和储君，太子那两个字，似是魔咒一般，湮没了皇家的父子亲情，柳心瓴不禁如此想。

季涟轻笑道：“先生是否因为弟子生出这许多大逆不道的想法而担忧？”

柳心瓴笑道：“微臣以为，这是殿下成长的一部分呢。”

季涟道：“让先生见笑了，先生是觉得弟子一直长在深宫所以见识浅薄么？”

柳心瓴正色道：“微臣曾经跟殿下说，殿下的眼光不要老盯着陛下，而应该多看看朝臣；微臣现在想和殿下说的是，殿下的眼光，不要老盯着太极殿上的宝座，而应该看看殿下将来的子民。等殿下明白了这句话的时候，微臣也就无以为师了。”

是夜，季涟在书房中翻阅玦儿留给他的那些册子，看着看着心情便烦躁起来——以前看这些东西时，时常有玦儿陪着，温香软玉在怀的滋味，岂是现在的孤清寂寞能比的？

算起来玦儿离宫已近一个月了，除了刚走之后托人送来一封信外，便再没有找过他，只说自己在追慈庵，可他派人去追慈庵查探，却并没有查到任何她师傅的踪迹，又怕被人知道玦儿尚在京城的消息不敢大肆搜查。转眼她的生辰就要到了，自己就算想要写封信，也不知道送往何处，真是可笑之极。

追慈庵里，师太正在打趣玦儿：“小妮子，真的不给你的情郎写信啦？”

玦儿咬唇道：“不写就是不写。他老是说我还是小孩子，说我怎么还不长大，现在有一个比我大比我漂亮的大家闺秀在旁边，哪里还会想到我。”

师太笑道：“小妮子嘴硬，小孩子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不珍惜，将来没有了又去后悔。”

玦儿歪头想了半晌，道：“师傅知道的这么清楚，师太以前也有喜欢的人么？”

师太冷笑一声：“你倒拷问起我来了。”

玦儿狡黠地笑道：“那不然师傅怎么知道这么多情情爱爱的事呢？好像很有经验一样？”

师太鄙视的看她一眼道：“你师傅我是空门中人，百毒不侵，什么情情爱爱，都是你们这些小孩子的无聊玩意。”

玦儿失望又带有几分怀疑，不住的纠缠，师太无法，只好道：“小妮子，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捆住你那个薄情郎的心是正经吧。”

玦儿听了此话，一时有点怏怏，师太见她到追慈庵后，平日里虽开开心心的陪她做做木工，刻刻玉石，偶尔却难免心不在焉，便问道：“玦儿，要是……再回到从前，你还愿意师傅把你送进宫么？”

玦儿见师太问的认真，也正色回道：“就算知道现在要和阿季哥哥分开，我也不后悔当初师傅把我送进宫来。无论如何……这八九年来，我和阿季哥哥在一起很开心。”

师太闻得此言，笑道：“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上什么事情自己想做就一定能做到。不过也好，至少你还存着一丝希望，我……只怕到头来你会觉得是师傅害了你。”

玦儿笑道：“师傅怎么会害玦儿呢？师傅对我最好了”，一面又撒娇道：“师傅，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想法子帮帮阿季哥哥呢？你一定比那些什么顾首辅柳侍郎强多了。”

师太失笑道：“你以为你师傅是佛祖么？什么都会啊？”

玦儿蹙眉道：“可是师太之前让我拿给阿季哥哥的那几本书，阿季哥哥看了之后，说那里面写的道理比他读的所有书的道理都要好呢，他拿那些话去回顾首辅，顾首辅也是很赞叹的。那师太一定是看过这些书了，肯定比他们厉害。”

师太摸着她的头道：“人和人的兴趣都是有很大的差别的，比如你不喜欢看那些书，可是你季哥哥喜欢看；你说的那个什么顾首辅啊柳侍郎的，他们喜欢做官喜欢给你季哥哥讲道理，你师傅我以前就只喜欢念念经，现在喜欢做做木工什么的。这些事情，强求不来的，再说那些书上的道理，也是前人写的，师傅我并不是学这些东西的材料。”

玦儿见师傅不喜这些，也不好勉强。只是渐渐的又开始嘟囔为何阿季哥哥还不来找她云云，师太忽笑道：“玦儿，你告诉过他你在这里么？”

玦儿道：“当然告诉了，我临走前交给小王公公的信里跟他说了我住在追慈庵，让他有空给我带封信什么的，他现在是太子啊，查到我住在哪里很容易嘛，谁知他到现在也一个信都没有。”

师太忽望着她大笑起来，玦儿被师太笑糊涂了，忙问她何事，师太指着她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个庵里，除了主持没人知道我叫无花，她们都只当我是在这里借住的一般尼姑。还有我们住的地方，也已经不在追慈庵的主要范围内了，难道你没有发觉么？”

玦儿怒道：“师太你怎么不早说！”一面就要往外走，师太拉住她道：“你想干什么？”

玦儿道：“当然是去东宫找季哥哥了。”

师太冷言道：“你要是现在能去东宫找他，当时为何不直接去东宫随了他？”

玦儿被师太这样一说，只得坐下，又道：“那难道就这样断了线么？”

师太笑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季哥哥有没有来找过你么？”

玦儿一口道：“肯定有，可是我怎么能知道呢？”

师太笑笑：“今天我们出去找点好吃的吧，顺便买点酒回来。还有啊，你别想找机会偷偷溜出去找你那个薄情郎。”

玦儿被师太说破心思，只好乖乖的跟她上街。本朝虽经过永安年间数年战火，长安城却并未受到太大的破坏；永昌帝即位之后，除了头一年大肆杀伐外，后来倒也安定，长安城本身的繁华又得以延续。朱雀大街将长安城分成东西两大块，东西南北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把整个京城分作一百零八坊，要做什么都是清清楚楚。

师太一路走，一路哼唧着长安城的馄饨，做的都不如小环当年做的，可惜她嫁人了如何如何。师太又在一个卖酒的地方停下来，对玦儿抱怨道：“长安卖的绍兴黄酒就是不正宗，没有在你家的时候喝的好。”

玦儿笑道：“那让我爹给你运一些过来不就好了。”

师太皱眉道：“你那个娘啊，老是担心你在京城里受了委屈，前些日子听说你那个薄情郎另娶她人了，还写信过来说了我一通呢。我现在要是还跟你爹娘说要喝酒，他们非得在酒里给我下点毒不可。”

玦儿扑哧一声，师太接着道：“不过有件事你知道了肯定不高兴——你爹在苏州纳了一房小妾，你娘信里要我不要告诉你的，怕你和你爹伤了和气，可是我想了想，这事你总归是知道的，瞒着你也没什么益处。”

玦儿听了这话突然愣住：“你说什么……我爹……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纳妾？我娘有什么不好，他凭什么纳妾啊？”

师太瞥了她一眼，讥笑道：“男人么，不过如此；你的季哥哥，现在不也娶了正妃？你可有想过，将来你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如何自处？”

玦儿一时就傻了眼，想起自己爹娘，在她幼时未尝不是恩爱万分，现在到底还是纳了妾。虽说大户人家里三妻四妾乃是常事，自己的爹到这个年纪才纳妾已算是难得了，想起来还是为娘不平。

师太也不理她，自顾自的挑了两坛黄酒，剩下玦儿在身后自顾自的七想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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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从别后，忆相逢

玦儿和师太提着一袋子各处买来的小吃、两坛师太觉得不正宗的绍兴黄酒、还有一些当归白芍地黄茯苓红枣白术之类的药材回了住处。玦儿这才发现师太七弯八绕之后，果然是在追慈庵较为偏僻的地方，往常不见什么人来往，只是她见得师太做的怪异的事情多了，所以有什么奇特的也常常不放在心上。

晚上二人在住处小酌，往日里师太嫌酒少，玦儿又被爹妈教育着喝酒误事等，一向甚少饮酒。这日见师太喝的开心，便也要来一杯，师太把一坛黄酒加了几味药，存了起来酿八珍酒，把另一坛酒倒出来温上，找了两个青铜兽纹酒觞出来，和玦儿对酌。

以往和季涟分开，都是自己回杭州，知道过两个月就能回宫，心里倒也不是特别不舍，只有这一次，季涟已娶妻，而自己不知明天要流落何处，口上虽坚称季涟一定会记得自己，心中却想着爹新近纳妾的事情，不免失落。师太只是小酌，而玦儿竟是借酒浇愁起来。

小院里，新月如钩。

玦儿趴在放酒壶的小案几上已有睡意——那个小案几是这个月师太和她一起做的，只是手艺还不甚熟练，也就将就着能用用。

师太却很清醒，听到有敲门声，便去开门。

门外的人见了师太，迟疑道：“师太……”，师太含笑不语，那人随她入院，见玦儿正一头歪在那案几上，忙冲过去一把揽入怀里，紧紧搂住，不肯再放手。

玦儿已睡着了，季涟搂着她，头伏在她颈窝里，深吸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酒香和体内幽香，过了半晌，才想起方才引自己入内的那位师太，或许就是玦儿平日里常提起的她的师傅，忙抬头四处张望，却已不见师太踪影。照玦儿平日的描述，这位师太也算得上是一位奇人了，本想找她请教一二，但似乎师太并不愿意见他，只是偶尔托玦儿给他送几本书——不过这已足够他感激不尽了。只是……人做事总是有所求的，这位师太通过玦儿之手相助与他，究竟有何目的呢？

季涟思索了一阵，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也许世界上真有许多奇人，不可以常理揣测吧？不过眼前也顾不上这许多了，静静的看着玦儿睡熟在自己怀中，小脸蛋上还红扑扑的——再看看桌上的酒觞还余了一小半，他顺手端过来一饮而尽，又伸手去刮玦儿的小脸蛋，热热的。

坐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过来，院中夜色甚凉，玦儿脸上的酒热也消了些，季涟左右瞅瞅，只得抱了玦儿进屋里，屋里的布置和外面甚不相称——外面看起来只是一般的客房，进了里面，屋里燃着淡淡的紫檀香，有一个木制高台上放着一个荷花碗做的灯，各处凌乱的摆放着各种器具、酒瓶、经书，还有一些显是师太或玦儿做的半截木工，旁边有一个侧门，里面似乎是卧房，里面并没有人，季涟便抱了玦儿进去。

卧房里有两张床，季涟不知到底哪一张是玦儿所用，只好先随便挑了一张床将她放下，盖上被子，又出来寻师太。只是院子里空无一人，屋里显然也没有……也许师太不愿意见外人？

季涟想师太必是和玦儿同住，只是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一时也不好和玦儿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只是和衣在床上坐下，让玦儿枕在自己怀中，借着窗外些微的月色，看她泛着红晕的脸蛋，比往常更有一番别致的风味，季涟伸手去刮她脸蛋，又怕吵醒她，看了半晌，又去解她的发带，让她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散在自己身上——季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十分喜欢把玩她的秀发，她小的时候，他还帮她编过几回辫子，而现在，她的头发，还有那发丝中隐隐透出的发香……还有她身上的淡淡幽香，似乎对他构成了一种魔力，让他迷醉而不能自已。

季涟想七想八想了许久，最后自己困了，也靠在床角睡着了。

深夜里玦儿朦胧中醒来，似乎见季涟搂着自己，只以为是自己醉酒之后的美梦，稍微侧了侧身又睡着了。

季涟因坐在床上的缘故，并不能十分安睡，早上天尚未亮，想着小王公公和两名侍卫跟了自己进来，在外面候了一夜，准备出去跟他们交待一声。但玦儿正在自己怀里，一时又舍不得，想着反正他们等了一夜多等片刻也是无妨，便静静的坐着等玦儿醒来，又见她一脸慵懒的表情，不由得左右欣赏。

又过了一刻，玦儿方才醒来，见自己真在季涟怀中，一时有些惊异，直盯着他看，过了半晌才道：“我真的不是在做梦么？”

季涟搂了她起身，道：“你说呢？”

玦儿靠在他胸前，勾住他的脖子，许久才在季涟耳边低低的说出几个字。

季涟一时心中大恸，在她面上连连吻道：“玦儿，跟我回东宫好不好？”

玦儿听得此言，猛从他怀中坐起：“不，我不回去！”

季涟有些失望，黯然道：“你……怕我不能好好照顾你么？”他此时却无十分把握，只是想着玦儿也对他失却信心，心中便难过起来。

玦儿摇摇头，神色黯下来，道：“这种时候我跟你回去，让人知道了，不知又会怎样呢。再说你在东宫还有那个姓江的小姐……”，季涟不耐烦道“你不要理会她！”，玦儿继续道：“再说……再说我还要在这里陪我师傅。”

季涟想起师太一直不在：“昨日我来的时候，一位师太给我开的门，我猜着是你师傅，等我见了你再去寻她，却已经不见了，到今早好像也没回，你师傅还真是一个怪人呢。”

玦儿想了想，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我也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师傅前几日跟我说，你经此一事，便不能跟往常一样只图自保，定会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是常去见你，只怕打扰你做事。而且，而且……师傅也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呢。她虽不说，我却觉察的出来，往常在杭州，师太其实很少念经的，我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师太每日里倒有一半的时间在读经，我觉着师傅肯定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想在这里多陪陪师傅。”

季涟听得她这样一说有些发愣，想这师太只在尼庵之中，凭着玦儿对她的转述，便能猜到自己心中变化，不禁一惊，忙问道：“你师傅还说了我什么？”

玦儿红着脸道：“也没什么别的了，只是天天打趣我，说你是个薄情郎呢。”

季涟失笑道：“原来你师傅每日就这么编排我的啊？”

玦儿扭捏起来：“也没有编排你，只是说要我多花些心思，想个法子把你看紧了。”说着偷瞟他的眼色，想看看他新娶了妻之后心意可有转移。

季涟搂了她道：“既说要把我看紧了，怎么你又不肯随我回去？”话虽如此说，却又点着头咬着唇：“不过你师傅说的也在理。往日里我们每天只防着谁来害咱们，到头来仍逃不过被人计算。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任人摆布了。”

玦儿见他脸色严肃，眼神中甚至有几分怨毒，惊道：“你有什么打算么？”

季涟被她一问，神色如常的笑道：“眼下还没有呢，正在想罢了，很多事情也不是我想办一下子就有机会给我办的呀。”呆望了她半晌又道：“我怎么觉着你这些日子，好像憔悴了不少呢？”

玦儿羞赧的笑了笑，半晌才道：“师傅说，我爹新近纳了妾，我娘不高兴。”季涟听了这话，知她心里仍是不放心自己，温言安慰了半天，玦儿这才稍放了些心，又问他最近做些什么，季涟为着让她放心，便把自己的三分忙说做七分，玦儿便又道：“你平时也别太忙了，老想着这啊那的事情，老得快的。”说着开始叮嘱别老用完膳就饮茶等等。

季涟笑道：“这么快就嫌我老了……我怎么听你这口气，就要开始送客了？我好不容易才找着你呢，你就舍得放我走啊？”

玦儿见天色早已大亮，嗔道：“你到这会子还不回去，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季涟只是搂着她亲昵：“我又不是做贼，怕什么被人发现？”

玦儿只是催着他赶快回去，别让人发现他偷偷出来，又说平时有时让小王公公或是宫女送个信就行，别老往这尼庵里跑，季涟和她又说了一会子闲话，这才一一应承，出去寻了小王公公和两个侍卫回去。

小王公公和那两个侍卫在外面马车里候了一宿，只能轮流睡着一会儿，见季涟回来，忙不迭的扶了他上车，飞驰回了东宫。

季涟坐在车上，心里思索着顾首辅前几日里送上来的密报，上面言道皖王——也就是他的五皇叔栎，最近在赣皖苏一带，似有些异常举动，这半年间陆续招了不少幕僚云云。季涟闭目忆起自己这五皇叔的样子，比自己的父皇要高大魁梧一些，长相虽是平平，倒也颇有英气，小的时候自己学射箭，宫里人曾说他五皇叔的箭是宗室子弟中射的最好的。永昌帝去鹿鸣苑游猎的时候，有几次是带着季涟的，每次都是他的这位五叔捕获最多，大出风头——只除了永昌十年，那一次他一箭射到皖王的发髻上，让皖王颜面尽丧。

五皇叔只怕是耐不住了吧？以为皇爷爷以前总说他像自己，便想效法皇爷爷行那弑兄之举么？只怕五皇叔空有像皇爷爷的面相，却无皇爷爷的机智谋略吧。

不过，这算不算自己的一个机会呢？

照顾首辅所言，父皇现在对五皇叔的这些悖逆之举已有所耳闻，却未见父皇在朝议上提及此事——自己的这个父皇，为人未免宽厚过头了，只是对自己为何又如此苛刻？

季涟又想起玦儿的那位师傅，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便想这等方外之人广结善缘，心善则面善，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季涟前脚才离开追慈庵，师太后脚便回来了。

玦儿忙问师太去了哪里，师太口里低声诅咒一阵，忿忿道：“难道让我回来看着你们小两口卿卿我我么？还见君何处兮梦魂间呢，你咋不说犹恐相逢是梦中啊？”

玦儿见自己和季涟细语的情话均被师太听在耳里，撅了嘴嗔道：“师傅怎么偷听人家说话！”

师太嗤道：“你以为我想听啊，我以为你们叽歪一阵就好了，谁知是一个晚上，害得我在外面冻了一夜，又没有睡好。幸亏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要在这里陪我，没有一见那薄情郎就飞奔了去。”说着钻进被窝昏睡起来，玦儿心知理亏，只好随她这样说了去。

师太睡熟后，玦儿便出了房来，外面放着师太做了一半的一个茶壶，样子还很粗糙——因为师太学做木工似乎也没有多久，只是她常年不在家的时候学着来消遣的，当然她觉着更奇怪的就是，师太为什么要用木头来做茶壶？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师太做的各样丑陋的木工，外面那个小案几和屋里的莲花灯已经是师太做的最好的且能用的东西了，她笑了笑，拿起那个做了一半的茶壶，开始琢磨起来。

季涟回到东宫时，已到了巳时，好在这天早上并无朝议，他也不是一定要进宫去候着的，也没有人来找他。江淑瑶那边似乎已被他冷落习惯了，也没有什么动静。

往后隔几日他都让小王公公去追慈庵送信，有时带些吃的用的，俱是避人耳目悄悄去的，玦儿也常让小王公公捎带封信回来，只是每次都说要他别让小王公公来的太勤，以免惹人疑心。他却总怕玦儿在宫里住惯了，在尼庵里吃的用的太寒酸——其实孙家在长安也有不少生意，孙璞早就把师太在尼庵的生活用度打点好了。

这其间玦儿生辰，他又溜出去一次，让小王公公去接了她出来，在长安城里不着四六的逛了一番，以往在宫里时二人总是耳鬓厮磨亲昵无间，这时却只敢偷偷牵了手，挑些僻静的去处，只是避着人走几步，已觉着是无比欢欣的事。

长安城已微微下了雪，季涟见远处有小孩子在路边堆了雪人，也想学堆一个，小王公公拿碎银子哄走了那些小孩，季涟把他们堆好的雪人改造一番，做得和玦儿一般大小，弄些野花插到雪人头上，博玦儿一笑。

再到除夕时，季涟已完全抽不开身了，忆起往年除夕时还能陪玦儿一起赴皇爷爷的家宴，上元节时还能一起燃放焰火，现在却连见一面都不可得，又怕玦儿和师太二人在庵里过的冷清，打发小王公公带着两个小宫女送了好些玦儿平日爱吃的水晶龙风糕，还有着人在外面的制衣坊里做好的几件新衣，又对着铜镜描了一副自己的小像——他一向是喜欢在这些书画上下功夫的，想了想又在小像上加了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叫小王公公一并送过去。

回来时只有一封信，上面不过寥寥数语，季涟看了便收起，又备了车马入宫，帮父皇筹备新年的各种祭祀，一路上闭目凝神，只是想着玦儿尚带稚气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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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想让两个人长别一段的

想了想

感情经不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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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七章　愿妾身为红菡萏

永宣二年的新年过的并不顺遂。

初九南边就有消息传来，说是金陵地震了，所幸金陵那边早有观测到，伤亡不算大，但也有不少人家流离失所。

金陵自永昌帝即位后，隐隐有陪都之势，玦儿还在宫中时，永昌帝还几次派现在的永宣帝，当时的太子楀去金陵代天子巡幸，永昌帝当年几次准备迁都，便是怀念金陵故土，后来被朝臣死谏止住，说是金陵王气不如长安云云，止住了永昌帝的念头。

上元节时季涟不得空，只好着小王公公挑了一盏花灯去送给玦儿。

到正月二十内朝的时候，永宣帝忽向几个臣子提道，太子季涟因出生于金陵，感怀故地，今见金陵地震，垂怜民生，已上表自请居守金陵，探访民情并巡视江南河道等等。

几个臣子闻得永宣帝此言俱是大惊，一时不知道永宣帝心里究竟是何心思，也不敢怎么答话，到底是行监国事还是形同流放，谁也摸不清底细。一旁的季涟只是微笑示意，并不多言。

几个人干讲了几句后，永宣帝便准了季涟的奏请，着他二月择日启程，又命太子侍读柳心瓴随行，着沿途官员给予方便，只是接待时万不可铺张浪费。

正月二十五，永宣帝传下口谕，着凤台阁首辅顾安铭择定官员与太子同行，协助太子一路行事。

二月初四，季涟上表，择定詹士府詹事马威、兵部侍郎卜元深、工部侍郎陈观宇、翰林院编修宋星明随行。

二月初六，季涟往追慈庵向玦儿辞行。

“玦儿，你且先在庵里住几个月，等我那边事情一安顿下来，就派人来接你过去。”

“怎么你不是去去就回的么？”玦儿疑道。

“嗯，话是如此说，只是金陵那边似乎也有很多杂务，不止是今年地震一件事，苏皖一带历年水患，还有……可能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回来的事情。”季涟恐她担心，隐去了另外一些事情。

“那我和你一起去！”玦儿撒娇道。

季涟摇摇头笑道：“我是去代父皇巡幸金陵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头些日子只怕很忙，带着你过去又不能陪你出去玩，还是等事情稍定一定，再接你过去吧。再说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陪你师傅的么，这会子怎么又忘了。”

玦儿撅着嘴，才道出真正的疑问：“那，那你那个江，江淑瑶呢，她是不是要陪你去？”

季涟觉出酸味，忙道：“她算个什么东西，我自然不会带了她过去。”怕她就着这个问题纠缠不休，忙叉开话题：“江南河道近年似有些不畅，已到了妨碍南北运输的地步。你还记不记得你师傅先前托你给我的那本治水修渠的那本书，我查了查，现在正用得上呢。”

玦儿听他这样一说，便想起一事，进屋去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季涟道：“昨日你遣人说今天要过来，师傅连夜写好的，说让我今天给你路上带着，可能有用。”

季涟摸着似乎又是一本书，打开一看，封皮上并无书名，打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小篆写着两个字：兵谶。季涟大惊，忙阖上书页，又放进布包里去。

玦儿好奇问道：“师太这次又给了你什么？折腾了一晚上没睡，早上还神神鬼鬼的不让我看。”

季涟笑道：“还不是和往常一样，又是一些治农啊、盐铁啊一类的书，只是讲的比往常深些，你一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的，自然不给你看了。”

玦儿对这些事情并无意趣，便没有再问，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自己保重等话，又说自己好久没回过家，这次等季涟接她过去，一定要回家探望一下云云。

季涟却是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心里不知道转了几百个念头，那书名为兵谶，必是和兵法有关——难道师太已经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了？此事机密并没有几人知晓，难道师太在这方寸之中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么？为何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暗中相助自己——真的如玦儿之前调笑之言，只是为了给她找一个好归宿么？

玦儿拍了季涟几下，季涟才恍然过来，玦儿道：“你在发什么呆呢？”刚刚玦儿正在说自己要回家探望双亲，又试探季涟是否回陪自己回去，见季涟发愣，以为他不愿去，面色上就有些不好看了。

季涟忙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皇爷爷以前说金陵的玄武湖风光别致，还有九华山和鸡鸣寺都在附近，是金陵有名的去处，想着带你去玩呢，皇爷爷说他以前在金陵的时候常去那儿呢，我一时想着到底是怎样的风景让皇爷爷念念不忘就出了神，你刚才说什么了？”

玦儿扭捏道：“我说想回家去看看爹娘，我爹纳了妾，我回去可要好好的说说他，给我娘出口气，还有我弟弟也有八九岁了，你……你要不要也去浙江府玩？”

季涟见玦儿的神态，心下明了，笑道：“我的岳父岳母大人还有小舅子都在浙江府，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玦儿羞红了脸，低头暗自窃喜，也不再说话。

季涟想着此去金陵，只怕有好几个月都见不着玦儿，搂着她亲昵不舍，手上的动作又得寸进尺起来，玦儿心中只怕师太又在左近，只是扭捏推阻，季涟无法，硬搂着她唇舌交战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上了马车翻开那本《兵谶》，一页一页略翻过去，才知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合集。先是《兵谶》；然后是一些江南地形图——江南各地的地形，季涟早已暗中命人绘制了几份，比师太绘的还要详细几分，师太似乎只挑了一些险峻的地方绘制；第三部分却是一些各代治理苏皖水患的一些例子，这些东西季涟也早已找人整理了一些文案，师太写的，只是一些精要。

纵是如此，也够季涟心惊了。

师太只在方寸斗室之中，就测算出这些，那那些在宫里的人呢？在朝堂里的人呢？想到这里，先前的意气风发登时抖落——就算他能一步一步谋算好，那些在彀中的人却未必会安然等在那里，如果他们那里也有如师太这般的能人异士呢？

前路艰险，茫然中有许多未知之数，更要小心绸缪才是。

回了东宫，走到自己书房不远处，只见书房当值的小太监小常公公在门口不停地走来走去，又不停地合掌做祈祷状，叫道：“小常，你走来走去的做什么呢？”

小常公公见季涟回来，像见了救兵一样跑过来，到得跟前又有些害怕，指了指门口的一个丫鬟，不敢说话。季涟见那丫鬟面生，问道：“那是谁？怎么寡人没见过？”

小常公公道：“那是江娘娘的陪嫁丫鬟小菊啊。”

季涟听到一个江字便怒从心起，喝道：“你怎么放了人进书房？”

小常公公忙跪下求饶：“娘娘过来了非要进去，小的已经阻拦再三了，谁知娘娘一定要进去，还，还打了小的，说，说小的不过是个太监，也敢管主人的事……”

季涟听了这话更是怒从心生，一把拉起小常公公道：“反了还，寡人不过出去两三个时辰，这里就要翻了天了，寡人这就帮你去讨回这个公道！”

小常公公随了季涟进去，站在门口的小菊见季涟回来，忙上前行礼，又准备进去通报江淑瑶，却被季涟一手揪住，扔进帘子里去。

季涟踢了帘子进去，只见江淑瑶坐在自己的书案旁，脸色惨然，手里捏着一方丝帕，似要把手都捏碎了一般。

季涟眯着眼盯着她：“寡人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到这里来？”

江淑瑶脸色凄迷的问道：“殿下向父皇请旨要去南京，就是为了去杭州看她么？”

季涟被她说得不知所云，厉声道：“不知所谓，寡人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淑瑶伸出手，摊开手中的帕子，道：“永昌十六年的帕子，殿下留到现在？我们已经成亲几个月了，殿下为何事事都瞒着妾身？不和妾身同房，不理妾身，都是为了她么？”他们成亲之后并未圆房的事，江淑瑶一直极以为羞耻，在人前都小心遮掩，这时却全部抖了出来。

季涟看见那丝帕，脸色陡变，伸出手喝道：“还给寡人。”

江淑瑶一手提着丝帕，口里念道：“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随风逐雨长来往，随风逐雨长来往……”边念边惨淡的笑了起来……

那是永昌十六年的七夕，季涟十七岁生辰，陪玦儿去曲江池赏荷回来后，季涟看见玦儿的一本册子里的这几句话。回想赏荷时玦儿的俏致容颜，半哄半骗的要玦儿在帕上写了来送他做生辰的贺礼。他本是收在隐秘处，这几日他整理去金陵的行装，怕这东西留在东宫被人瞧见，准备翻了出来和另几样东西一起找地方收起来，谁知却被江淑瑶这时候发现了。

“写得这样的好词——难怪殿下口头心上，一刻不忘……”

季涟上前一步，一把抢过帕子，又见小常公公畏缩的立在身后，便示意跟着自己的侍卫再叫两个太监过来，一面又对小菊道：“你平日就是这么伺候你家小姐的么？不懂规矩，到处乱跑，成何体统，这样不知进退的丫鬟，还留着做什么。”说完便要人拖出去杖责，小菊忙跪下来求饶，又去哀告江淑瑶让她替自己求情。

江淑瑶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他是气自己打了小常公公，可是小常公公刚才一意拦着她，现在想起来，只怕也是季涟授意，便跪在小菊前面道：“殿下要责怪就责怪妾身好了，是妾身一意孤行要进来看的，本来只是想帮殿下收拾一下行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季涟已觉十分疲惫，小常公公见江淑瑶这样，也有些后怕，看着季涟也不敢言语。季涟心底无数情绪翻腾起来，闭目对江淑瑶叹道：“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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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八章　江城雪尽寒犹在

江淑瑶见今日无端受辱，心中悔恨、羞愤种种，一时涌上心头，带着小菊回了琀章殿，又不见季涟对那丝帕的半点解释，顿觉心如死灰。小菊听得她今日在书房的一番说话，才知原来太子殿下和小姐只是做了个表面夫妻，一时为小姐感到不值，又不知该和谁去商量这事。

江淑瑶在琀章殿一直哭，到最后眼泪也干了，想着自己已入东宫，今生再无其他指望，一生已系在了季涟身上，如今他又对自己如此恶语相向，登时连过下去的勇气也没了。跟母后去哭诉么？这种事情怎么说的出口；写信回去跟母亲说么？母亲一向宝贝自己，听说这样的事情除了让母亲更加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就这样思前想后，到了晚膳时间，江淑瑶仍是一点都吃不下去，小菊劝了半天也没有法子，端了食盘正准备出去，却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小菊忙行礼道：“婢女见过殿下。”

“一直哭，又不吃饭，身子会坏掉的。”

江淑瑶听了这句话，怔怔的抬起头来，见是季涟，换了一身衣裳，笑吟吟的站在门口，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才低声道：“哭坏了身子，殿下难道在乎么？”

季涟轻笑着端过食盘，身后的小王公公也端着另一个食盘，一并放在案几上，季涟笑道：“寡人明天就要启程去金陵了，恐怕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今晚……你就陪寡人一起用膳吧。”

江淑瑶一时愣住，不知季涟怎么突然有此转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拭了泪，又去洗了脸，欢欢喜喜的过来坐下陪季涟一起吃。季涟又挥手叫小王公公和小菊一起坐下，小菊直道不敢，小王公公并未怎样推辞便坐下了，江淑瑶甚是惊讶，又不好开口问，小王公公见江淑瑶脸上的讶色，忙又站了起来。

季涟笑着让小王公公坐下，道：“寡人和……私下里讲这么多规矩做什么，还不都是一家人么，一起坐下吃吧。”他本来心里想的是，从明辉殿到宜春殿，玦儿和他，就常让高嬷嬷、髻儿和小王公公一同上桌吃饭的。

江淑瑶见他对太监和宫女都如此客气，想着嫁过来之前就听人说他为人和气，原来是真的，只是之前对自己冷言冷语罢了。那时他必是嫌自己搅了他和孙小姐的好事，现在见他又对自己转了颜色，心中早已软了，又要掉下泪来。

晚膳的时候季涟并未再多言，只是低头吃饭，江淑瑶心里不停地翻腾，一双秀目只是望着他，生怕错过他看自己的每一个眼神，又想季涟既然和那孙小姐认识了很多年，感情深厚也是分所应当，自己愿该贤惠些，多学学张皇后平日照顾后宫嫔妃的样子。

用完膳，江淑瑶便斟酌道：“殿下……”，季涟笑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寡人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也是一时心里赌气，你别放在心上。”

江淑瑶听了这话脸上一红，低头不欲人看见，又道：“妾身前几日进宫，才听说殿下，殿下以前就和先帝养在宫里的孙小姐交好；殿下要是愿意，何不接了孙小姐来东宫同住？妾身……淑瑶定会同孙小姐一起……尽心竭力伺候殿下……”说完又有些惴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季涟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半晌才问道：“你果真如此想？”

江淑瑶以为季涟不能尽信自己，忙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孙小姐和殿下也算是青梅竹马，淑瑶才是后来，只因痴长两岁……空占了这正室的名分，一直也不能让殿下满意……只要那孙小姐不嫌淑瑶愚笨，淑瑶愿和孙小姐效仿娥皇女英，不论大小，一起……一起服侍殿下……”，说到最后，脸上又有些羞色。

季涟没曾想她突然冒出这样一番话，愣了半晌，想起那年自己不过随意和两个宫女调情，玦儿看到了便哭得死去活来，还有这些日子玦儿说起父亲纳妾的事情时脸上忿恨的样子，胸口止不住的闷痛起来，叹道：“此事休要再提了。”

江淑瑶见他这个样子，便不敢再提孙小姐三字，只是叮嘱他一路小心，又盼他能改口让自己随他一起去金陵，季涟只是和颜悦色的嘱她自己不在时，多进宫探望父皇母后，又说父皇身体不好，要她多照料一二。

江淑瑶见他这样说，只好应承了，季涟闭目靠在太师椅上，道：“要是在宫里，听见些闲言闲语，不要去理会她们，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安心等我回来就是。”

江淑瑶想——他定是说宫里人私下议论他和孙小姐的事情，忙又答应了。

季涟又道：“你来了东宫以后，寡人从未送过你什么。”

江淑瑶忙称不敢，又说自己并不介意这些，只要殿下顺心一切皆好等等。

季涟笑道：“寡人已让尚衣局的贝公公照你的身材做了几套新衣，过几日就会送过来给你。还有一些首饰，也是宫里的一些赏赐，我已让人拿过来了。”小王公公立在旁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季涟打开来倒在案几上，是一对珍珠坠耳环、一根银制镂花链子和一对翡翠手镯。

自高祖以来，宫中凡事崇尚简朴，妃嫔们的头上往往也只戴两三样头饰而已，这些首饰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倒也难为季涟特地送来。江淑瑶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了，又见此时天色已晚，耳根不免有些发红，低声道：“殿下……殿下今晚……”，季涟睁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王公公和小菊一眼，二人忙知趣的退了出去，又吩咐外人不要再进来打扰太子和太子妃。江淑瑶见小王公公和小菊都掩门退了去，脸上更红了，正思忖着开口说点什么，季涟却道：“寡人也有些累了，今日还是在你这的书房歇了吧。”

江淑瑶一时心一沉，脸上颇有些失望，有些失神的望着季涟，季涟微微一笑：“来日方长，淑瑶……你不会怪寡人吧？”

江淑瑶想着他今日肯来看自己，陪自己说话，已是自己盼了不知多久的恩宠，又想着他这几日确实劳累，一时接受不到自己也是正常，他也说了来日方长……想到这里脸上又有些发热，忙到书房去给季涟整理床铺，季涟只是倚在书房门口，微笑着看她忙来忙去。

江淑瑶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来就是个千金小姐，做这些事情笨手笨脚也是正常，这时又怕他笑话，匆匆铺好就低语几句掩门退了出去。

二月初七，太子季涟代天子巡幸金陵，永宣帝率群臣送季涟至灞桥，永宣帝亲自折柳相送。

按照行程，季涟一路将先至东都洛阳，再至素有九省通衢之称的武昌，再沿水路直至金陵。

季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过长安了，准确的说，他从永安九年出世，永安十年永宣帝派人把他从金陵送到长安去给永昌帝过目赐名后，除了偶尔跟着永昌帝出去秋狩，或是北征的时候带着他见识，此外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上一次，据说也是走水路至武昌，再到东都洛阳，然后是西都长安。那一次他尚在襁褓之中，对一路的风光已没有任何印象了。

初十的晚上，行至东都洛阳，这时春寒尚未完，名动天下的洛阳牡丹还没有开全，富贵景象初现端倪而已，季涟在洛阳官员的陪同下检视周边的农桑事务。

季涟一路并不着急赶路，却也走的不慢，并没有停下来游山玩水，每至一处便在当地驿馆遣使回宫报信简短的汇报行程，并问父皇、母后及太子妃安好。

二月十三到了武昌，两湖的左右布政使忙殷勤接待，带着季涟去游黄鹤楼。季涟站在黄鹤楼顶，俯视长江，想起皇爷爷跟自己讲故事时，说起曾在武昌有一场激战。当时永昌帝因大意几乎在武昌丧身，得飞光国师冒死相救才得以脱难，拿下武昌之后，天下的形势才陡然为之一变，形成二分的局面。

从此往上，蜀中的盐井，关乎中原民生，往下的苏杭，掌握着全国一大半的丝绸棉麻等布料的来源；从苏皖往上，齐鲁之地控制着铁器的主要来源。季涟看着楼下的滚滚江水在心里叹道，这长江沿线，果然是国计民生之所系。

季涟一面同两湖布政司的官员们攀谈，一面打探着这两湖一带的名人轶士，历来总有一些人喜欢搞一些清高的名堂不愿意入仕，又或者有报效朝廷之心却被一些事情无意中断了入仕之路。左右布政使向他介绍了一些在两湖之地一些昔日显赫而后没落了的世家子弟，还有一些少有贤名而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或是传遍州府的行为怪异无端的人等等。

柳心瓴在一旁一一暗记下，回驿馆之后便派人去访查；第二日，藩地在荆襄一带的襄王枟也来了武昌，虽然在辈份上，襄王枟还是季涟的叔父，但是从永昌帝在时，他就并不得宠——而且不得宠的程度，远甚于自己的父皇。自己的父皇只是在和五皇叔栎之间，得不到父亲的偏爱，鲁王析因生母是宁贵妃的原因偶尔得到永昌帝的眷顾，而剩下的这个儿子，永昌帝似乎压根就没正眼瞧过。

襄王枟到了之后，季涟便转交了父皇临行前托他送给襄王枟的诸多礼品，其中主要是药材补品，当年皖王栎跟着永昌帝去靖难，襄王枟和鲁王析都随永宣帝在金陵留守，襄王枟似乎从小身体就很弱，永宣帝常年都对他照顾有加。因此见季涟来了，襄王枟也十分高兴，再见大哥竟然还记着自己的身体，不由得感激涕零，私下里又提醒他过赣皖一带时千万小心那里的流寇。

季涟心中暗自冷笑，流寇，前朝的流寇，都喜欢打着自己是什么皇族支脉的旗号，如今竟反了过来，堂堂一个藩王，竟然要打着流寇的旗号来为非作歹，可见自己这位五皇叔的脑袋里，实在是草包得很。

季涟便笑着向襄王枟道：“唉，其实江南一带一向颇为富庶，皇爷爷和父皇常教导侄儿，说是若老百姓都有饭吃，便不会造反，这赣皖一带，虽说比起苏浙是穷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到落草为寇的地步啊。”

襄王枟干笑道：“这个，叔叔也不是很清楚，赣皖两地并不是叔叔的辖地，怎好伸手管他人的事呢？叔叔也是听得下属报告，说这一带往来的商旅，常遭袭击，轻则被抢去所带的盘缠辎旅，重则丧命，唉。”

季涟笑道：“还是四叔这里好，听说荆襄一带，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是叔叔管制有方啊。”

襄王枟心想，管制有方又如何，不过是弹丸之地，每年都是照样纳税，笑道：“不过是个小地方，管起来也容易一些。”

季涟笑道：“四叔这话太谦虚了一些，父皇以前曾给侄儿讲过一个故事，说古时有一个人在乡下游手好闲，常常被人看不起，说他无所事事。可是有一次村子里要分肉，大家不知道怎么分合适，这个人就自告奋勇去帮忙，分配之后，村里的人都很服气，没有一个不满的，于是有人夸奖他。结果这个人说，就算让我掌管天下，也和在这里给大家分肉，没有什么区别。”

襄王枟笑道：“这个乡下人，也敢说这样的大话。”

季涟笑道：“叔叔可别小瞧这个乡下人哟，父皇说，后来这个人官至宰相，果然政治清明，也并没有什么人对他的管理有何不满。”

襄王枟愣道：“果真如此么？这不知是哪一朝的先贤？”

季涟笑道：“侄儿也并没有从书上看到过这个故事，只是父皇如此教导侄儿罢了。”

襄王枟道：“皇兄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季涟又叹道：“可惜有的人，连给邻里分肉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却妄想掌管天下，唉。”

襄王枟只是随意岔开话题，季涟又道：“侄儿此去，还要想法子疏通苏浙一带的运河，主要是钱塘和秦淮两个地方，四叔这里可有什么好的治水的人才，推荐给侄儿一二？”

襄王枟道：“叔叔这里人穷地偏，哪里有这样的人才，侄儿你看中了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季涟笑道：“难怪父皇总要侄儿向四叔学着点呢，要是九江附近四叔能分忧一二，父皇只怕也不会如此忧心了。”

襄王枟愣道：“皇兄……皇兄果真如此想么？”

季涟笑道：“可惜现下也没有法子啊，到底也是一家人，侄儿总不能去和五叔说，你这里管得不好，让四叔来替你管管吧”，说着嘿嘿干笑两声。

襄王枟思忖半晌，道：“人说长兄如父，你父皇这许多年来的恩情，四叔从未敢忘啊。侄儿此去，有什么要四叔帮忙的，捎人带个信过来就成。”

季涟笑答：“只怕到时候四叔肉痛，又舍不得。”

襄王枟道：“侄儿你都说了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季涟忙称谢，第二天便送上去一个单子，说是想要几个人去苏浙协同梳理河道，襄王枟见他并没有其他要求，下午便把人都给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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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九章　重重谷壑藤萝密

到了丑时柳心瓴尚未就寝，还在审核这几日记下来的名单，一个一个的考察家世，念给季涟听，季涟听得晕头转向，又不能睡觉，便叫道：“先生，明日再看不行么？”

柳心瓴正色道：“怎么到了这里，殿下还有回头路可走么？这一路上若有一件事情没办好，殿下还有颜面回京么？”

季涟被他训斥也不反驳，嘀咕道：“那也不用半夜三更的还不睡觉吧。”

柳心瓴道：“殿下，时日已经无多了，照江西那一带传来的密报，皖王殿下只怕已经耐不住多久了。这次殿下又这么大张旗鼓的要代天巡幸，如果皖王殿下真的起了什么歹心，殿下如何自处？”

季涟听得这话，方才又提起精神来，去看赣皖一带详细的形势，凝神半晌，问道：“先生以为，五叔会先取荆襄呢还是先取苏浙？”

柳心瓴道：“臣以为皖王殿下会先取荆襄，控制武汉这一运输枢纽，切断江南与京城最主要的联系，再取大运河，让江北之人无米可食，无衣可穿，日子一久，人心必乱。”

季涟笑道：“弟子却以为五叔会先取金陵。所以……弟子准备照父皇的行程，沿长江直下金陵。”

柳心瓴惊道：“殿下，不是说好了先在江西……”

季涟伸手止住他，道：“先前我们的计划，确实是在江西就动手，可是……弟子近日听说江南河道不通，导致南北运输受阻，又因为前些日子金陵地震一事，金陵一带似乎已有流民出现了……弟子怎能忍心……”

柳心瓴默默道：“殿下就不怕在江西的时候，皖王殿下就先下手为强么？”

季涟道：“现下还是春天，五叔就算想下手，也要粮草才行啊。江西毕竟是五叔的范围，若我们不小心失了先机，又置金陵流民于不顾，只怕是将金陵拱手让人啊。”

柳心瓴道：“殿下何以认为皖王殿下一定会先取金陵呢？”

季涟笑道：“秘密。弟子也只是猜测而已，我们不妨一试啊。弟子赌我们经过江西时，不会有任何困扰。”

柳心瓴愁道：“殿下若无十分把握，就贸贸然推翻我们先前制定好的计划，若有个闪失怎么办呢？再说这一时半会的，也难以和老师联系啊。”

季涟想了半晌，道：“弟子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交由顾首辅和先生一手做好了，再让弟子去坐享其成啊？若是这样，弟子又怎么能安心呢。弟子以前常年居于深宫，不知民生疾苦，此次出京，才知道如此大好河山都是弟子的先祖留给弟子的，这亿万黎民以后都将是弟子的子民，才知弟子以前的眼界，实在太狭窄了。”

柳心瓴笑道：“原来殿下已经开始明白什么叫以天下为己任了？”

季涟见柳心瓴脸上颇有揶揄之色，笑道：“说到以天下为己任，那是先生和顾首辅这样的人，弟子不过做个幌子罢了。”

柳心瓴只是摇头笑笑，并没有再多话，心中仍暗暗担忧季涟不知前路艰险，临时改变计划的事，只是季涟心意已定，他只好去谋划后事。

再研究了一会儿名单，季涟和柳心瓴一同择定了几人，预备明日就派人去请来看看虚实，究竟这荆襄之地是卧虎藏龙呢还是虚有其名。

季涟又对他道：“先生，我们这两日就启程去九江了，先生还想在这里多玩两天不？”

柳心瓴道：“黄鹤楼已经去过了，殿下还想去哪里？”

季涟凝眉道：“弟子听人说在黄鹤楼中听人吹玉笛，会别有一番景致。不过目前我们游了黄鹤楼，却没有听到人吹玉笛，总不太圆满。”

柳心瓴笑道：“殿下并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想听玉笛，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季涟一笑，上了床躺下，想到那个跟他说“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人，脸上泛出一丝笑意，甜甜的睡了过去。第二日，季涟和柳心瓴，还有从长安带出来的亲随以及在两湖找襄王搜刮来的一些官员等，坐着三艘大船，从武昌直下九江，在九江停靠了一天，到了驿馆，又有赣皖一带的官员开始出来接待。

在驿馆休息的那一天，皖王栎派来的使者到了，说皖王正在安庆等候太子，带来的还有送给太子的六名舞姬，传说是名动秦淮的第一教坊的女子，皖王特地遣人去金陵买过来献给太子的。

季涟笑纳了，马上在驿馆要人布置歌舞场，让那六个舞姬表演最拿手的歌舞给大家看。

二月二十一，皖王栎在王府接到前去迎接太子殿下的使者的密报。上面说，太子殿下在安庆驿馆欣赏歌舞时，看到一半突然失声痛哭，不能自已，周围的随行人员劝不住，只能称太子殿下酒醉将他扶入内室，而送去的几名舞姬也被安置在驿馆，未能得到太子殿下进一步的垂青。

皖王栎被季涟这一行为弄得莫名惊诧，忙叫了幕僚们来商议。

皖王府上的幕僚们各抒己见，有的说太子殿下长居深宫，未欣赏过如此绝色的江南舞姬，喜极而泣；有人说太子殿下感怀身世——有传言说他的母亲就是一个舞姬；只有最得栎宠信的幕僚申柏辽一直沉默不语。

栎见申柏辽一直沉默不语，便问道：“申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申柏辽道：“在下并未见过太子殿下当时的情景，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做如此形状。”

栎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以为，太子此次巡幸金陵……和本王有关联么？”

申柏辽思忖半晌，道：“此次太子巡幸，实在是事出突然，在下……也不知道太子此时出巡有何所图。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似乎也一直都不明朗，听说朝中大臣已经在猜测陛下对太子的恩宠似乎已远不如当年。”

栎点头道：“此事本王也有所耳闻。皇兄追封太子生母，表面上看起来是表太子一番孝心，实际上却在向天下人昭告太子并非嫡子……只是，当年若不是因为本王的这个侄儿，本王又何止流落至此呢！”说着脸上犹有忿忿之色。

第二日，先前去迎接季涟的官员，已有两个先行回到皖王府，栎忙把这二人召来问话，谁知这二人对当日的情形也是摸不着头脑，栎询问再三，才有一人道：“下官……下官在柳侍郎要人扶太子殿下回去歇息时，似乎听到太子殿下说了一句话，只是……下官听得不甚真切。”

栎忙问：“究竟太子说了什么？”

那人答道：“太子殿下似乎说，此生……不复见……江南女子，大约是这几个词，后面好像还说了什么，却被柳侍郎前来挡住了，下官便再听不见后面的了。”

栎听到这番回答，似有所悟，忙召了申柏辽前来，非常神秘的向申柏辽道：“先生，本王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巡幸金陵，很有可能是为了一个女子！”

申柏辽一片茫然道：“一个女子？什么女子？”

栎颇有得色的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这也是皇家的一桩秘闻。本王的父皇在时，十分宠爱太子殿下，皇嫂在太子殿下不满十岁时，就为他在杭州寻了一个女子，乃是杭州首富孙璞家的女儿，当时才四岁多，把她接到东宫去玩。父皇见了也十分赏识，从此把太子殿下和那个孙姑娘一起养在宫里，准备等那位孙姑娘及笈之后就为他大婚。”

申柏辽点头道：“此事在下确实从未听说过。”

栎又道：“只是去年不知怎的，皇兄却突然为本王这位侄儿另选了一个太子妃，实在令人费解。本王后来还听说，那位孙姑娘在太子大婚之后就自请回了杭州。”

申柏辽皱眉道：“可是……在下一直听说这位太子殿下机制睿略，怎会为了一个妇人……做如此荒唐之举，此事恐怕有诈啊殿下。”

栎听他如此说，颇不以为意道：“先生，本王这位侄儿，从小就和那位姑娘一起养大，自是情深意切，听说纳了太子妃之后这近半年，也没有纳入其他女子，若说他此次巡幸金陵，意在杭州，这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申柏辽劝道：“殿下，此事还需再做谋划，还是把太子殿下接到王府来仔细打探一番再做决断吧？”

栎被他又劝了一番，似乎也有些动摇，便又命人去接太子，说是皖王最近偶感春寒，身体欠佳云云，季涟听说皖王病了，便要官员回去传话，说是太子将亲至王府，探望皇叔的病情。

皖王栎便在几位名医的打点下卧病在床了。

谁知季涟到达王府的时候，栎看到季涟的脸色似乎比他更差，仪容萧索，双目失神。

栎让左右婢女艰难的扶了自己起身，做拜见太子状，季涟忙命人拦住了他，道：“都是一家人，五叔何必如此客气呢？侄儿听说五叔病了，不知现下怎么样了？”

旁边一位郎中回道：“回禀太子殿下，王爷这些日子一直叫头痛，起初以为是操劳过度，谁知休养了几日也不见好，诊治下来，恐是头风发作。”

季涟点点头，坐在床边道：“五叔一直为社稷劳心劳力，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才好。”

栎忙称谢，又道：“五叔我前几日送过去几个江南秦淮的舞姬，不知道殿下觉得如何？”

季涟听说舞姬二字，脸色似乎更暗了，半晌才道：“谢五叔关心，侄儿……侄儿只恐无福消受美人恩，那些舞姬侄儿已经看过了，都很好，只是……”，又沉默半晌，才道：“还是等五叔身子好了，留着自用吧。”

栎忙道：“怎么侄儿对她们不满意么？如此五叔再派人去苏杭替你寻一些来，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五叔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侍妾都有四五个了。”

季涟仍只是惨淡的笑笑，并不多言。

栎在床上似是头风有些发作的样子，只是嚷头痛，季涟忙让郎中即时就症，自己退了出来，不多时，有一婢女出来报曰皖王殿下好些了，再请太子殿下进去，季涟又仔细的问询那位郎中究竟皖王的病是何时落下的。

郎中答道：“王爷以前就有些头风旧症，在京城时似乎并不碍事，到藩地之后，赣皖水气湿重，这才日渐一日的重了起来。”

栎忙摇手道：“太子不要为五叔这点子事费心了……只怕早晚是好不了了。”

季涟忙道：“既是因为南方水气重，五叔何不上书父皇，请回京保养呢？”

栎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才道：“既已离京就国，哪有轻易能回去的道理？”

季涟见皖王如此消沉的样子，默然道：“都是侄儿害了五叔。”

栎笑道：“五叔自己身子不好，关太子殿下什么事呢。”

季涟又安慰半天，要五叔注意身体云云，便回栎给他安排的住处安歇了。

已经离金陵不远了，季涟便也不急着赶路，又见皖王栎身体欠佳，便准备在王府盘桓了几日，第三日便有下人来报，说皖王身子已经大好，在王府正厅设宴正式招待太子殿下。

宴席上又有歌女助兴，季涟听得兴致索然，只是低头喝闷酒，不多时便有些醉意。旁边的皖王似乎大病初愈分外开心，也是一杯又一杯的落肚。

下面的歌女换了一班又一班，新上来的那个正在唱江南的民歌小曲。

栎带着醉意向季涟道：“五叔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殿下你不要在意啊？”

季涟也有几分上头了，忙道：“五叔这么客气作甚，还是照以前叫我涟儿就是了。”

栎指着下面的歌女道：“五叔突然想起来，永昌八年的时候，皇嫂给你寻了一个江南女子，不知，不知后来怎样了？”

季涟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闷声道：“侄儿也不知道……侄儿已经有近半年没有见到她了。”

栎笑了笑道：“天下何处无芳草，涟儿你到了江南，那漂亮的姑娘满大街都是，要不要五叔给你物色几个？”

季涟苦笑道：“侄儿如今哪里还有寻花问柳的心思啊。”

栎笑道：“嘿嘿，侄儿如今贵为太子，将来就是天子，还愁有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

季涟只是摇头，喝酒，半晌才低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啊。”

栎似乎并未听清，只是招呼下面的人继续看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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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十章　笑谈浮云蔽白日

第三日，季涟启程奔赴金陵。

三月初一，季涟在金陵主持祭农桑的仪式后，搬进了永昌帝当年在金陵的苏王府居住。苏王府并不大，比季涟自己居住的东宫还要略小一点，府中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似被尘封了几十年一般。

府中仍然留有一些王府旧仆，平日里做些打扫工作，此时见太子殿下亲临，大伙儿忙出来接驾，又是一阵忙乱。季涟只是吩咐安顿一下随行人员，不要惊扰了附近。

不多久，皖王栎便接到消息，太子殿下在到达金陵后不多时，便奔赴钱塘视察河道，又着令各州府征派人手，加固金陵附近的河堤，并疏通钱塘河道。

初七时皖王栎接到消息，太子殿下在初五时突然失踪，柳心瓴对外称太子初至江南，忙于各种水利杂务，一时身体不适所以病倒，闭门谢客。

季涟只是带了几个随从，到了杭州城东的张府，去拜见张皇后的父母，他原本名义上的外祖父母，奉上给张老爷和夫人的礼物，寒暄数句后，张夫人问道：“殿下是今日才到的杭州么？”

季涟笑答：“前两日就到了，不过在下面巡视，今日在抽出空来拜见外祖母，外祖母不会是因此怪罪涟儿吧。”

张夫人又问些宫里女儿的身体如何等等，二人兜了半天圈子后张夫人终于问道：“殿下……来了杭州后，可有去过城西孙家？”季涟叹了口气道：“还没呢——如今，就算去了，也不知拿什么去见她呢。”

张夫人叹道：“当年，还是老身把如玥那孩子带进去的，不想如今——唉，去年说她回来了，就想着去探望她的，谁知她娘说她自回来了，先去了一趟远方的表亲家，回来后又不肯见人，现在也不知是在家里念经还是去亲戚家了。”

季涟想着孙家总要对外有些由头瞒着玦儿并未回来这件事的，张家和孙家原本交好，玦儿并未归家一事，张家既然知道，母后那必是早就知道了的，却一直隐忍未发，必是并不知道玦儿藏身之处，便迷蒙着双眼问道：“她——她现在不在家么？”又作出一副苦闷的样子，坐了不久就告辞出来，又拐去城西。

看到一个“郑记汤包”的牌子，想起玦儿以前曾跟他说过小时候常吃这里的早点，还说起自家的丫鬟就是对面做馄饨的王记家的女儿，只是看着那牌子已经换了“李记馄饨”，季涟和小王公公及几个随从在郑记的桌子旁坐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来问他们要几屉汤包，季涟随意点了一些，又看到这里现在似乎不止经营汤包了，还有一些别的小包馒头之类，做包子的除了一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工，那个妇人正是当年的郑家娘子。

季涟向郑家娘子问道：“这对面以前不是叫王记馄饨的么？”

郑家娘子愣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涟，笑道：“客官是小时候来的杭州城吧？王家好些年前就不做这些买卖了，王家的女儿好福气，去了那边的孙家做丫鬟，前些年孙老爷收做了义女，给许了一门好亲事，王家早就把这铺子卖了，到街上做大买卖去了。”

季涟哦了一声，吃完了汤包，拐过街角，前面的宅院上挂着牌子“孙府”，大门虚开着，门口有两个守门的。

小王公公看了季涟眼色，问道：“少爷，要进去看看么？”季涟摇摇头，只是在远处站着，并不上前。那守门的见远处站着五六个人也不过来，只是看着，也多望了他们几眼，并未理他们。

过了一会儿里面冲出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往后看，快到季涟跟前时正跌了一跤，季涟忙上前扶起来，那小孩摔开季涟的手，嫌季涟挡了他的路，后面追出来的丫鬟上来拉过那小男孩抱怨道：“少爷，叫你别乱跑，这下子摔着了回去夫人又要生气了。”见季涟在旁边，又向他们道了谢。

那小男孩撇了撇嘴，季涟看着那神情，像极了玦儿小时候被自己逗了的样子，猜着这必是玦儿的弟弟孙隐闵。那丫鬟拉了孙隱闵回去，他临走之前还回头白了季涟一眼，似是觉着要不是他在这里挡着自己也不会这么容易被逮住。

季涟笑着摇摇头，向小王公公道“回去吧”。

到初十时季涟才出现在钱塘河道疏理动工的仪式上，正是开春，人手紧缺，季涟命州府的官员，将那些刑期在十年以下的囚犯编成十人一组的队伍，到钱塘帮忙挖河道。

季涟又从浙江巡抚处征了一些兵士，前来看管这些囚徒，每两个军士管辖十个囚徒，并对囚徒每日的劳工做评定，考核最优的，予以减轻刑罚的奖赏。另外凡是来修理河道的囚徒，都可登记让家人前来探望，并按月发放一些例银等等。

一时间囚徒们踊跃修理河道，金陵那边的官员来信说，江苏一带的囚徒，听说了浙江州府的囚徒可以以修河道来减刑期，纷纷要求前来浙江府支援，金陵的官员因此请示是否需要调动江苏的囚徒前来钱塘江帮忙。

季涟看着信件，笑着对柳心瓴道：“你还是给金陵那边回一封信吧，把江苏的囚犯名册给我重新整理一下，不过支援这边的事，就暂时算了。”

柳心瓴问道：“殿下怎么想到用囚徒来代替征丁的？”

季涟笑道：“这个法子前人又不是没用过，历朝历代都是有的。”

柳心瓴道：“前人是用过，可是从来也不见用好。始皇帝便用囚徒来修长城、陵墓，结果最后连自家天下都丢了……”

季涟笑道：“那是他苛责太甚，用囚徒来开河，也只是帮补人手罢了，难道还能指望他们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何况这些人的刑期并不长，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只要能减轻刑罚，又能不花钱就得到家人的探望，又何必一定要冒砍头的风险去逃狱呢？再说……你当那些看管的军士都是无能之辈么？”

柳心瓴对季涟的这一考量颇为赞许，先前他早已想到这个法子，只是不待他进言季涟便先提了出来，想着季涟这一路出来，着实稳重不少，笑问道：“可是……殿下怎么突然会知道那些囚徒的想法呢？”

季涟轻笑道：“先生，你知不知道，弟子在十岁的时候，曾经还以为三个鸡蛋就要一两银子呢。”

柳心瓴微微一惊后便笑道：“那殿下后来怎么知道不是的呢？”

季涟接着道：“弟子十岁的时候，孙小姐来宫里，有一天用膳的时候，孙小姐说，宫里没有做馄饨做得好的师傅，说她家有个丫鬟的馄饨做的特别好吃。弟子当时就问她，这么好吃的馄饨，卖多少银子一碗，一年能挣多少钱。”

柳心瓴嘴角微勾，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季涟笑道：“师傅想笑就笑吧，事后弟子想起来才知道，居于深宫之中，不知世间疾苦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当时孙小姐说，那馄饨二个铜板一碗，一个月才能挣一吊钱，还不如她们家卖一匹绸缎挣得多。”

“我当时就问，那她们家岂不是一个月都未必能一人吃一个鸡蛋？”

柳心瓴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季涟继续道：“当时孙小姐狠狠的嘲笑了我一番，还说我比书里面那个问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喝肉粥的皇帝还要傻。”

“可是先生不想知道为什么弟子一直以为三个鸡蛋就要一两银子么？”

柳心瓴笑道：“那一定是宫里尚食局的公公们告诉殿下的吧？”

季涟点头道：“是啊，弟子在宫里时，皇爷爷经常教导弟子要关心百姓民生，将来才能保住这个太平盛世。弟子当时就想，要知道百姓民生，首先要从衣食住行了解起啊，所以就去尚食局翻看他们的账簿，看到记载鸡蛋的价格是一两银子三个。”

柳心瓴笑道：“那必是宫中的公公从此中渔利所致。”

季涟道：“原来大家都知道，可是当时孙小姐嘲笑弟子的时候，弟子还理直气壮的告诉她弟子是看了账簿的。孙小姐便随便叫了几个丫鬟过来，还有高嬷嬷，我问她们以前在宫外时买鸡蛋的价格，结果高嬷嬷说，一两银子，够殿下你吃一年的鸡蛋了。原来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有弟子一人不知道。”

柳心瓴问道：“那后来呢？殿下必是去狠狠的惩治了尚食局的公公？”

季涟答道：“当时弟子就是这样想的，弟子去找皇爷爷，跟他说尚食局的太监利用采购中饱私囊，怪不得给我们安排的膳食经常是几十两银子一顿，让平常百姓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日日山珍夜夜海味，其实在宫里吃的比一般的大富人家也好不了多少。后来盘算了一下，孙小姐家里一顿宴席吃的比宫里还要好呢，倒白白让弟子担了个虚名。”

“谁知道皇爷爷知道了，只是把尚食局的总管叫过来，要他们收敛些……弟子当时听了十分生气，便问皇爷爷为何纵容他们，皇爷爷却说，你就算惩治了尚食局的所有太监，再换一批新的过来，日子久了还是这样，恐怕还会变本加厉……”

季涟说道这里，闭目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弟子当时不知道皇爷爷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此次出宫，弟子才知道，原来一直生活在深宫里，弟子的眼睛早就被蒙蔽了，又岂止是不知道一个鸡蛋什么价钱这么简单？”

柳心瓴半晌才道：“殿下的生活，竟然是连一个鸡蛋的价钱都要想出这么多道理的么？”

季涟愣了一下，笑道：“弟子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让先生见笑了。而且……这些话，似乎也只能和先生讲了。”

柳心瓴笑道：“臣觉得殿下似乎还不止想了这么多呢。”

季涟低头微笑，似有些不好意思，接着道：“弟子以前读史，常常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有开国之明君，鲜有中兴之明主，当时总是想不明白，此番出巡，弟子才想通这个问题”，顿了一顿道：“也许头一两个皇帝，都知道宫外究竟是怎样的，而后来的储君，长于深宫之中，妇人之手，每天看到的只有宫闱秘辛和不见血的刀剑，就算偶尔有图强之心，也根本不知道宫外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不管什么事情，不是经过朝臣，就是经过太监宫女……”季涟摇摇头，只是叹气。

柳心瓴被他这话惊了半晌才道：“臣……似乎还从来没有想过殿下这番道理，照这么看，臣以前读书时，常常觉得有些皇帝愚不可及，却原来是错怪他们了？”

季涟笑道：“师傅何必连这个都要反省起来，只是不在其位，便不知道其中苦处啊。”

说到此处，季涟咬咬嘴唇，似乎要说什么，又觉不妥的样子，柳心瓴看他如此模样，便道：“殿下还有什么道理么？”

季涟呆了半晌道：“弟子在想，像弟子这样的人，如果从未出来过，一直安安稳稳的呆在宫里……将来，江山兴衰，社稷存亡均系于一人之手，不是很危险的事情么？”

柳心瓴听到此番言论，目瞪口呆了半天才道：“殿下也不必如此过虑啊，这不是还有满朝的文武么？只要文死谏、武死战，国家便不会衰亡啊。”

季涟摇头道：“可只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沿着河道走了半里路，才又蹦出一句：“只是弟子现今，也不知道该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心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玦儿的师傅在的话，也许会有办法？

玦儿在追慈庵里等了月余，也不见有季涟的信来，每日里只是惶惶不安，连带把师太的小板凳做坏了好几个，这日她又把师太那个做了一大半的茶壶给毁了，师太忍无可忍，骂道：“小妮子作死啊，在这里每天不干活也就算了，还把我这些东西都给做毁了！”

玦儿虽心里有些内疚，口上却硬道：“反正做好了也不好看，师傅你干吗这么着紧？”

师太叹气道：“你以为师傅要你学做木工是做什么？指望你做好了拿出去卖钱么？还不是让你修一下性子。”

玦儿问道：“可是师傅以前不是也常常逼着我打坐干什么的么，那个时候还夸我耐得住，坐的下来呢。每次出去见人，也都装得乖乖的，可没少人称赞我。”

师太冷哼道：“那个时候是让你练表面功夫，现在让你练的是心里的功夫。你看看你，我让你念了几年的经，你会背几个字给我听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坐倒是坐住了，有没有花半点心思在事情上面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完整整做出一个东西来给我看啊？”

玦儿撅嘴道：“可是……可是人家担心阿季哥哥嘛。他去金陵都一个多月了，一点信都没有。”

师太只是不理她，拿着手里的刻刀，正在给一块石材切边，任凭玦儿在旁边聒噪，也不去理她。玦儿见师太只是不理她，也没法子，只好蹲在师太旁边等她刻完，师太手里拿着的正是孙璞从浙江转运至京城的一批石材之一，那块石头呈淡淡的乳白色，半透明状，石理细腻，色泽温润。师太虽是生手，却并不喜用印床，只是自己一点一点的琢磨，玦儿不服气道：“师太刻来刻去刻的都很丑，又慢，这都几天了也没见师太刻出一个能见人的印章呢。”

师太抬首笑道：“你不服气就直说，我刻的丑又如何？你还不会刻呢。”

玦儿见死活说不动师太，只好闷闷的拿起旁边的另一块石材和刻刀，一点一点鬼画符似的下起刀来，一边刻一边嘟囔道：“又快到荷花开的季节了呢。”

师太白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人间至乐之事，莫过于半亩荷塘，一叶扁舟，莲花在侧，美人在怀……”

玦儿失笑出声：“师太还想着美人在怀呢，是不是还要找人来唱曲呀？”

师太正色道：“那是自然，师太我当年在秦淮河上和三五好友掌灯夜游，那些唱曲的小妞，比你唱的好听多了，长得也比你好看，那种一掷千金，世间销魂的日子，真如前尘幻梦一般啊……”

玦儿听得入了神，忽想起一事，喃喃道：“阿季哥哥不会现在也在金陵过这样的日子吧？”说着小嘴又撅了起来，又想起师傅先前说父亲纳妾的事情，心里又惴惴起来。

师太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左手抚着右手的手指轻叹道：“你家那个薄情郎，一时还逃不出你的五指山去。”心里想着，师傅到底养你一场，又怎么舍得你受这些苦，况且无准备之仗，也不是你师傅打的。

玦儿扭捏道：“师傅你真的连这些也能算出来么？”她和师太处的日子最久，自然渐渐的觉着师太只是一个好吃懒做的，除了喜欢享受，除了念经的时候之外，倒没看出什么地方像那些所谓的高人。

师太笑笑道：“算不出来——不过他先前来探你的时候，我见过一次，他看你的那副神色，自然是错不了的。”

玦儿哦了一声，是懂非懂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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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种相思两地愁

季涟在钱塘盘桓数日，每日里都是去河道附近走一走，有时浙江的府台们会给他介绍一下钱塘江大潮，只是可惜时下正是开春，要到八月才是观潮时节，钱塘的县丞聂川一提起钱塘大潮，便颇为兴奋，连连道：“殿下要是能呆到八月份，那可就能饱了眼福了，每年这个时候，钱塘所有的客栈都会被挤满啊，下官连维持治安的人都找不出来，都跑去观潮了，要说那潮势，百里之外都能听见。这远处听跟近处看的感觉又不一样，远处听的时候，就跟听到人在隐约弹琴一般；近处看，便是雷霆万钧，高的时候潮头有两三丈呢。惊天动地而来，须臾之间又悄然退去，卷起的海砂跟雪堆一般……”

季涟听得他如此推崇钱塘大潮，便问道：“那每年八月多少的时候，这海潮才会来呢？”

聂川忙答道：“每年中秋过后那几天是观潮的好日子，海盐澉浦那里有前朝修得一个观海亭，后来因为人多被挤坏了，前年下官又派人去修缮过了，去年用着挺好的，殿下若有兴趣，今年可至海盐观潮。钱塘附近凡有名望的家族，每年都是去海盐观潮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下官估摸着要说服些商人在海盐再多开些客栈呢。”

季涟点点头，听他说起钱塘附近有名望的家族，心中便想起了玦儿的家，她幼时也会来观潮么？应该是和父母一起来吧……一面想着这个，一面道：“江浙一带的风光，真是数不胜数，倒让寡人一时有点流连忘返，忘了是要来干什么的了。”

聂川听他如此说，忙道：“修理河道的事情，殿下不必太忧心了，开春的时候疏通最为便捷，只是以往总是找不到人手，现下殿下调派了浙江的囚徒来疏理，人手比往年多出好多倍，估计五月之前便能疏理完了。”

季涟盘算着日子，这个时间，也许还是可以拖过去的，这时柳心瓴拿着一封信赶过来，拉他向前行了数步，低声道：“襄王的秘信。”

季涟笑着打开，此时后面招待的一行官员已然跟上，季涟看着信，脸色微变，低骂了一声“一群饭桶，连个人都找不到！”

此时聂川已上前，见季涟脸色不好，又不敢开口问，只好开口道：“殿下…………今日视察的区段比昨日还长了半余里了呢，殿下到底比下官们年轻，下官们都要走不动了呢。”

季涟见他如此说，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回了驿馆吧。寡人……今日也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情都明日再议吧。”说完便颓颓然的跟柳心瓴回了钱塘驿馆。

季涟回去后便闭目躺在榻上，柳心瓴只同随行的官员说太子殿下近日过于劳累，恐有些体力不支，谢绝了前来探视的官员们。

“先生……依你看，这浙江州府上下，有几人可信？”

柳心瓴笑道：“殿下在疑心什么呢？”

“弟子问，浙江州府上下，有几人不是五叔的耳目！”

“殿下……之前说皖王会先取金陵，殿下为何还不管不顾，只一心在钱塘修理河道？”

“弟子也不知能拖到几时，只想先把这件事情给办完了，也好了解一桩心事，免得总记挂着。至于五叔能因这些疑阵耐到什么时候，弟子也不知道，弟子这位五叔，虽称不上智勇双全，也不是酒囊饭袋啊。刚才弟子问先生问题呢，先生怎么倒把话题岔开了？”

柳心瓴想了片刻，答道：“臣以为，现下浙江州府，无人可信。等皖王真的耐不住的那一天……则浙江州府无人不可信。”

季涟睁目道：“此话怎讲？”

柳心瓴问：“殿下认为自己的行踪和一举一动很快都能被皖王知晓，是因为周围的官员都受了皖王的好处，所以将殿下的言行密报于皖王，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官员会这样做？”

季涟闭目切齿道：“乱臣贼子，其心可诛；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这群人，早晚饶不了他们！”

柳心瓴叹道：“殿下日前给臣讲的那个鸡蛋的故事，殿下现在想明白没有，为何先帝并没有严惩尚食局的公公们呢？”

季涟咬咬唇，低声道：“弟子仍未想通。”

柳心瓴也不多讲此事，只是继续回禀道：“殿下，关于日前说的赈济金陵流民的事情，殿下还记得么？”

季涟冷声道：“不就是已经开仓放粮了么？也有这么大的麻烦？听说江浙一带甚为富庶，不要告诉我说他们这里都没有余粮了。”

柳心瓴笑道：“粮食自然还是有的，钱款也是有的，只是殿下这几日才刚开修钱塘的河道，下个月还要回金陵主持淮河河道疏通一事，若是仍要赶时间释囚徒出来挖渠，这么多人每天吃饭也不是一件小事，只怕现在继续开仓放粮，到时候疏理河道的时候，就紧缺了。”

季涟皱眉道：“在京城的时候，不是常听说江南沃野千里，良田万顷么？怎么才地震了一回，就闹得没饭吃了。”

柳心瓴见季涟对各处实情仍是知之甚少，只好道：“殿下，救灾一事，并不是每天发粮食开粥场给流民们吃就可以了的，现金金陵的流民，主要是在地震中房屋被毁坏，导致无家可归的人，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他们安顿下来，不然难道殿下能在金陵开一辈子的粥场么？”

季涟这才从榻上起身，疑惑的看着柳心瓴，问道：“这么说……算起来用度还不少呢？”

季涟见柳心瓴沉默不语，问道：“先生可是已经有什么办法了么？”

柳心瓴答道：“臣……目前也并无良策，不如把那些久居江南的两湖士子请来，也许他们有办法。”季涟见一直以来自己的这个智囊也无计可施，顿时有些气馁，又躺回床上，敲着床板，思索了半晌，叫道：“好吧，请他们过来商议一下。”

玦儿万般无奈下，只好跟着师太刻石了——因为师太做的木工实在说不上好看，跟着一个不好的师傅，只怕会学的更差。

可刻石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当发现原来师太刻石也刻的很难看之后，玦儿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出去逛逛了，师太并不放心她出门，怕她撞见个熟人什么的被人发现，只敢带她去孙家在长安的绸缎庄去逛逛。

孙家的绸缎庄规模还比较大，在长安城里占据了一个较显眼的铺面，师太见了不是很放心，便让玦儿在库房里让掌柜的陪着挑丝缎。师太自己又出来仔细观摩这个绸缎庄，心里不由得揣摩道，好家伙，这要在俺那个时候，还不是一旺铺啊，租金都不知道要多少呢，孙家据说把这个铺面都给买下来了，而且在长安还不止这一个铺子，师太一面转换着这个在北京的那个房价，心里连连叹气，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自己这些年坑蒙拐骗下来的钱，原来并不能算作什么富婆——或者是富尼啊。千错万错都是自己当年开口开的太少了，如今后悔都没有法子了。

去了几次绸缎庄之后，玦儿越发的不满起来——因为听绸缎庄的掌柜说，季涟先去浙江主持修理钱塘江的河道，等钱塘河道的疏理步入正轨后又去淮河沿岸视察，又派人详查了苏浙一带的豪族倾占良田的一些案子，迫得不少豪族出钱支援河道的疏理，现下正在组织淮河河道的疏通事宜。

玦儿回到庵里，便满脸不乐意道：“都是骗人的，还说安顿下来就接我过去，我看他现在在那边的日子过的不知道多快活，哪里还记得我！”

师太撇嘴道：“放心吧，你家那个薄情郎，现在还不至于就忘了你。”

玦儿忙扑上来：“师傅？你说真的么？那我去找他好不好？”

师太心里嘲笑道，小说看多了吧，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你找到了，口上便道：“你以为你孟姜女啊，万里寻夫哭长城啊？”

玦儿道：“有什么不可以啊？我为什么就不能去金陵找阿季哥哥？”

师太嘲笑道：“你那个薄情郎现在是太子诶，哪有那么容易见到的啊？你一个人出去，有没有命到金陵都是个问题……”

玦儿只是不依，每日里从门口走到院口，又从院口走到门口，恨不得每隔一个时辰都要去绸缎庄问问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师太依旧只是冷眼旁观，玦儿这样闹腾了两天后，见师太仍是不管她，只好自己乖乖的歇了，跟着师太学刻石，看看师太什么时候能大发慈悲指点她一下迷津。

一个月过去了，绸缎庄的消息仍然是，季涟的河道，疏理的如火如荼。

有一天，玦儿忽然很认真的拉着师太的袖子，问道：“师太，金陵有什么比较出名的？”

师太想了一下，以前传说中什么秦淮八艳，什么董小宛什么柳如是啊啥的，顿时来了兴致：“秦淮河的姑娘啊，我告诉你呀，以前秦淮有个很漂亮的妓女叫李香君，有本书就是写她的啊，叫《桃花扇》，我没有给你看过吗？还有一个叫卞玉京的，她相好的那个就是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啊，你记不记得？可惜我没有见识过……”

玦儿还不等师太说完，怒火中烧道：“那阿季哥哥一定是在秦淮河被那些妓女们迷住了！现在我又不在，自然没人管着他！”还不等师太反应过来，玦儿已经凝着眉毛开始诅咒起季涟那个负心汉起来……

师太被她磨叽的不行了，盯着她问道：“我记得以前你似乎不是这么喜欢说话的呀？”

玦儿被她一句话打断，撅嘴道：“可是好久都没有人陪我说话啊。”

师太被她一句话呛得，想起自己似乎确实都不怎么搭理她了，因为实在无从下口，看着玦儿现在这副样子，师太似乎有些后悔起来——自己有必要这样计较么？人终归都要死的，还去分什么输赢呢？想着想着，竟有些伤心起来。

玦儿见师太这个样子，似乎比当年到她家时苍老了许多，师太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确实的年纪，大约……也快五十了吧？还在为自己这样操心，自己还天天抱怨，心里就有些后悔，安慰师太道：“师傅，我是不是总只顾着我和阿季哥哥的事情，没有好好孝顺师傅啊？”

师太笑笑，答道：“你还是安安心心的再等等吧，你阿季哥哥不会不管你的。只是他现下，恐怕连自己都顾不了许多呢。”

玦儿见师太笑得有些怕人，着急问道：“师傅……你是说阿季哥哥会有危险么？”

师太斜盯了她一眼，道：“师傅怎么知道呢？只是帝王之路，从来就是没有退路，不存在悬崖勒马这种说法的，因为四周都是悬崖，勒马也无处可去，只能一口气跑到最顶峰，不然就是跌下万丈深渊。”

师太说着，还不以为意的笑着，玦儿有些迷茫，问道：“那阿季哥哥走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呢？”

师太笑道：“傻孩子，跟你说又能怎样，不过让你多担些心罢了。”

玦儿咬咬唇道：“那我就没什么可以帮到阿季哥哥的么？他一个人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

师太截断道：“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同行的有柳侍郎，还有……其他的官员。”

玦儿便低头不说话，只是脸色闷闷的，心里想去金陵，可又怕妨碍着季涟，难道自己就只能在京城空等么？

师太叹了一口气，道：“我终是管不住你的了，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吧，只是——此去凶险无比，师傅也不能保证你什么了，以后咱们师徒就各安天命吧。”

玦儿听师太这样的话，竟有几番决绝的意味，一时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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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相逢情深自无言

季涟拿着柳心瓴呈上来的金陵一带大户捐赠米粮和银子的名单，侧头道：“以前人说金陵富庶，我还一直不信，现在看来，原来都富在这些人身上了。”

柳心瓴干笑道：“殿下，先帝帐下的不少武将退隐后都回金陵置业，所以……”，季涟瞟了他一眼，轻笑道：“我倒不知道，顾首辅什么时候也成了武将了。”

前些日子为着赈灾的事情，有幕僚进言说金陵不少大户囤有良田不止千顷，平时纳粮却甚少，又不断的兼并小户人家的土地，他遣人查了之后开了单子，发现其中竟有顾首辅的亲戚，柳心瓴忙亲自前去，让顾首辅的家人带头分了些田地下来，又拿着这个例子展示给金陵的豪族看，最终才没有动用府库的存粮。

季涟看着单子，自嘲的说：“原来三个鸡蛋值一两银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柳心瓴在旁边装聋作哑，只是不答话。

季涟叹了口气，又问柳心瓴：“五叔那边怎么样了？”

柳心瓴答道：“据那边的探子的消息，皖王殿下最近似乎和申柏辽起了一些冲突，申柏辽责怪皖王殿下举棋不定贻误时机……但是皖王殿下究竟作何打算，现下还没探明。”

这时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外面一个小厮叫道“殿下，温大人遣人送信来，说有一个重要的人要见殿下。”

季涟叫了进来，问是什么人，那小厮却语焉不详，说温大人的急报，说是要送人来见殿下，又怕殿下这些日子有安排，只说等殿下闲了再送来。季涟听了个糊里糊涂，想要是重要的事温大人必有亲笔书信，可能是一些琐碎事情，就点点头应了，又拿起捐赠名单，想了想，走到香炉前，把单子扔了进去，炉里散出一阵青烟。

季涟又捡了几样官文，一样一样的看，柳心瓴在旁边候着，渐渐觉得这位殿下的心思难以揣测起来——不过令人安慰的是，看起来他并没有继承永昌帝多疑且爱杀的性子，他在屋子里徘徊半天，又问道：“殿下……想过什么时候回京么？”

季涟抬首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怎么先生这么快就惦记家里的师母和小妾了么？”

柳心瓴被他这句话说的哭笑不得，无奈笑道：“这个时候微臣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季涟接口道：“听钱塘的县丞说，钱塘潮要八月份才最好看呢，先生难道不想见识一下么？”

柳心瓴默默的点了头，心里又开始担心京里的情况，怕生出什么变故来，斟酌良久，又道：“殿下，这些日子里调兵的事情，恐怕瞒不了许久。”

季涟笑道：“本来也没有准备瞒许久，先前我总怕五叔等不得，现在……弟子已经有些等不得了。”

柳心瓴皱眉道：“殿下真有必胜的把握么？”

季涟笑笑，找了几张纸出来，微笑着递给柳心瓴看，俱是皖苏交界一带的险要地形图，旁边还写着扼要的一些攻防要点，季涟指着这几张纸道：“这是四叔的人加的批注，我私下找人去寻访过，并无错漏。”

柳心瓴这才放了心，他对作战方面并不在行，是以一直担心季涟，想到襄王送来的几个人中，竟有一两个将才，安心许多，再加上季涟这些日子在金陵寻访的永昌年间退归金陵的武将弟子，总算把握多了几分。

六月末，赣皖巡抚王日升因酒后在皖王府闹事被囚，马上传来王日升畏罪自杀的消息。

过了两日，传来的消息是，赣皖苏边界的流寇和官府冲突，流寇掘了边界处的堤坝，正值夏天皖苏浙一带暴雨期，洪峰直冲江苏二来。

七月初四，皖王栎出兵采石矶剿匪。

季涟拿着皖苏边界官员的信函，对柳心瓴冷笑道：“原来我的好五叔，就是这样剿匪的。你去通知金陵那边，公告苏浙，说寡人自巡幸江南以来，凡事皆以社稷苍生为念，修筑河道、赈济灾民，皆为改善江南民生。如今……流寇竟然掘毁堤坝，置金陵百姓于水火之中，寡人……决不姑息，五叔治理赣皖，劳苦功高，寡人不能将五叔置于流寇环伺的危险境地，寡人要亲征赣皖流寇……大意如此了……”

柳心瓴听了，开门准备出去，却见小王公公一路小跑过来，说是温大人送来的人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季涟问道：“是什么人？温大人可有书信随来？”

小王公公诡异笑道：“温大人并无书信来，人在前厅呢，殿下过去看了就知道了。”

季涟又叮嘱了柳心瓴几句，便朝前厅过去。

季涟走到前厅，见一个少年装束的人，着一件蓝青色雁纹外袍，负手立在椅旁，正看着墙上的字画。

季涟呆在了门口，那少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着季涟。小王公公在后面忙赶走了在附近伺候的小厮和婢女们，脸上闪着诡异的笑容，轻轻的把门带上了。

“你……怎么来了？”

“我等了几个月，都不见你来接我，怕你在金陵被什么秦淮八艳迷住了，所以就过来了。”

季涟抬步向前，两手紧紧箍住玦儿双臂，喉骨耸动，却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玦儿试着推开他却不能够，低声道：“你要勒死我么？”

季涟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用力过大，不好意思的笑笑，抱了玦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头埋在她胸前喃喃低语，却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玦儿只是搂着他的脖颈，两个人这样呆坐了半晌，季涟才抬头问：“从长安过来的路上……不很安稳，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

玦儿嗔道：“那还不是都怨你，当初跟我说两三个月就接我过来，我等到五月都没有一点消息，只好赖着师傅，她才答应我过来。我也不是一个人，师傅怕我出事，从我家绸缎庄找了两个平时护送绸缎的镖师送我过来的。”

季涟点点头，看着人现在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才算放心，又问：“那你怎么跑到温文中那里去了，不来直接找我，还神神鬼鬼的说什么这个那个的，又说要等我有空，弄得我一头雾水……你到底在干什么？”

玦儿缩到他怀里，小手轻捶着他的前胸：“还说呢，我要是跑来找你，怎么进得来？师傅说她有朋友和温大人是故交，拖了门路让我去找温大人，说让他再来找你方便点。再说……你老换地方，我哪里知道你在哪里，我又怕你有什么事情在忙，不敢耽搁你的事情，可温大人看了师太给他的信，就以为我是什么关键人物一般，非要给你送信。”

季涟一想也在理，见到她虽然欢喜万分，口上却责怪她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的赶来，要是出了事怎么好，又想起他五叔那里所谓的流寇，不由得庆幸玦儿没出什么事，玦儿却摇摇头：“我不是沿江过来的，我是从汾阳到太原，再到沧州，经曲阜、淮安、江都，最后到的金陵，然后找温大人送我过来的。”

季涟听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过来，有些讶异，马上醒悟过来：“又是你师傅要你绕这个圈子过来的？”玦儿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师傅要我绕路过来的？我师傅叮嘱我千万要照着她定的路线走，不能走长江的水路呢。”

季涟一边刮着她的耳垂，一边轻吻她的颈项，低声答道：“五叔起兵了呢，赣皖一带现在最是危险了，不是我不愿意去接你，而是计划不如变化，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敢去接你来和我一起担惊受怕呢。”

玦儿一听自身难保几个字，忙捧起季涟还在她身上流连的头，着急问道：“你五叔起兵了？那怎么路上都没见听说，京里不派人过来的么？”

季涟笑道：“情势复杂，一时也和你说不清，这次……恐怕是我要在这里和五叔打仗了。”

玦儿一下子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来之前，师傅说话也怪怪的，到了金陵，温大人那边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现在你又这样，你五叔……真的造反了么？”

季涟见她心急的样子，安慰道：“也没什么大事，五叔迟早是要反的，皇爷爷当年只是盼着他迷途知返，若是不成，这事迟早是要我来解决的，你……”本来想说把她送回家住着，心里毕竟有些不舍，又想着现在四处不安稳，留在自己身边或许还安全些，玦儿见他这样踯躅：“我来这里，是不是耽搁了你的事情？”

季涟忙道：“哪有的事，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最近出去也不安稳，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吧，只是我每天的事情多，恐怕没什么时间来陪你，你不会怪我吧？”心里热流涌动，想着此时能有她伴在身边，又多了几分信心一般。

玦儿这一个多月来辛苦赶路，只为着能陪在他身边，路上虽有家仆陪着，毕竟不如以前在京里的日子过的安稳，好不容易到了季涟身边，一心指望着能和往常那样日日厮磨在一起。可见了面才知原来季涟也有不少政事要忙，心里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季涟自是要大局为重，抿着嘴想了一阵：“当然不会了，我还生怕会耽搁你的事情呢，来之前师傅就劝过我好多次，只是，只是我……”说到这里又咬了唇没往下说，季涟知她一心只是想来伴着自己，在她面上低吻一边轻声道：“你的心意我还能不知道么，有你过来陪着我，我不知多欢喜呢。”

季涟又细问了玦儿一路上的行程，虽然现在人好好的站在面前，心里仍恐她路上太过辛苦，怎么看都觉得她好像瘦削憔悴了似的，一一问了半天，突然问道：“刚才你说秦淮八艳，是个什么东西？”

玦儿听得这话，俏脸一板，撅嘴道：“还问我呢，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季涟被她说的莫名其妙，缠着她要问个究竟，玦儿被他闹不过，答道：“我师傅说的，秦淮八艳就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八个妓女，长得漂亮不单止，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说是色艺双绝了，你到了这么久，没有去见识过么？”

季涟听了这解释，哭笑不得，道：“我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去管秦淮河上的这些事情，再说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急色的人？真是该打”，说着就去捏她的面颊，只是手伸了出去力度就卸了九分，玦儿低着头偷笑，季涟想起前些日子聂川跟他大力鼓吹的钱塘潮，又问道：“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去看过钱塘潮？”

玦儿摇摇头道：“每年看钱塘潮的时候我都在京里呢，你难道不记得么？”

季涟想想也是，便道：“我听钱塘县丞说每年八月是观潮的好时节，那时候要是事情不忙，咱们又还在这里，就一起去看好不好？顺便还可以回你家看看岳父岳母呢。”

玦儿咬唇道：“也不害臊，就叫上岳父岳母了。”

季涟顽笑道：“你不嫁给我，难道还有第二个人敢娶你么？前些日子我从杭州过，在你家门口看见一个小孩，长得跟你小时候有几分相像，估摸就是你弟弟了。不过我怕贸然上门被岳父岳母打出来，没敢进去。”

玦儿被他说的脸红，便不理他，季涟拿自己这半年的一些见闻来逗她，又陪她一起用了晚膳，这样的久别重逢，份外情浓，柳心瓴见了，便拦下那些不是太紧要的事情，只挑和皖王有关的事情来禀报，让他们二人亲近了几日。

这日柳心瓴来找季涟，发现玦儿不在，心中有些疑惑，季涟笑道：“我也歇了几日了，该收心做正事了，孙小姐自己在房里歇了。”

柳心瓴笑笑道：“殿下和孙小姐大半年不见，多亲近几日也是正常的。”季涟笑道：“来日方长呢，倒不急着现在一两日”，说着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柳心瓴一看，第一个正是那个传言畏罪自杀的王日升，便问：“殿下……是准备日后追谥这几位大人么？”

季涟点点头，叹道：“这几位都是社稷忠臣啊，等事情了了，可得去寻访一下他们的家人，好好安置才好。”

柳心瓴这日带来的消息，却是溧阳失守，皖王的军队已向宜兴进发；另一支队伍已逼近金陵。季涟一面查看地图，一面问：“芜湖那边形势如何了？”

柳心瓴答道：“和殿下之前的计划差不多，皖王殿下对芜湖的守备并不是十分严密，出兵奇袭应该可以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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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细雨蒙蒙落江面

作者有话要说：

俺也陷入了穿越必唱歌的怪圈了

sigh

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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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失守后，季涟公告江南各省，言赣皖流寇作乱，已挟持皖王，望江南各省协同剿匪。

七月十八，在江苏疏通河道的囚徒在一个叫沈一贞的人的带领下袭击芜湖，切断了皖王的两路兵马的粮草运送。

皖王的部众在宜兴和金陵城外进退两难时，季涟正带着玦儿在玄武湖上风花雪月。

湖上除了季涟和玦儿坐的一小叶扁舟，还有几个大舫，玦儿四处瞧了半天，问道：“我听说这玄武湖是金陵最有名的去处，怎么游人这么少？”

季涟躺在船尾，轻笑道：“因为今日戒严，不准闲人进出。”玦儿看着他含笑的眼神，知道是如今时局不同，不想多生事端，可又有些无聊，周围的船上，不用想也知道是随行的亲兵|Qī-shu-ωang|，顿时觉得周围的湖光山色的吸引力也少了几分。

“怎么玄武湖的风光入不了玦儿的眼么？”说着，一滴雨点打到季涟额上。

“也没有啊，只是，好像显得无聊了一点，弄得这么大一个地方，就咱们在这里玩。师傅跟我说以前她春天来的时候，游人如织，还有好多人在洲上放风筝呢。”

“我怎么觉着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师傅呢？喜欢什么都是你师傅喜欢的，到哪里玩也是要去你师傅去过的……”说着说着就觉得一丝酸味在湖面上飘逸。

“因为我师傅见闻广博嘛，况且事实证明我师傅说好的东西确实都不错。”玦儿听出他的醋味，忙安慰他。湖面上滴滴答答的开始下雨了，玦儿忙把季涟拉进船舱，季涟却不肯，硬说要享受一下细雨扑面的畅快：“我从小到大都没淋过雨呢，况且只是一点小雨，怕什么？”

玦儿只得依了他，从船舱拿出一把纸伞给季涟遮住——今日出门时就有人说可能要下雨，所以先备下了雨伞。远处的画舫上，渐渐也撑起了一把又一把的伞，错错落落的，玦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师太一起出去玩时，有几次游湖时也下了雨，师太教她唱的一首小曲，便小声哼唱起来。

一旁的季涟正在想入夏后大雨不断，不知道五叔的属地是不是这样——皖地年年水患他是知道的，加上这次金陵上游的堤坝被损，不知道他这次疏离河道能起到几分疏洪的作用。想着这些事情不禁心烦起来，侧头看见玦儿正看着远处的绿洲，似乎还哼着什么歌，便低下身来问：“你在唱什么呢？”

玦儿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答道：“是小时候唱的儿歌呢，和现在的景倒是很相配。”说完就唱出词来：

细雨蒙蒙落江面，船头撑开花纸伞

好似彩云从天降，美似荷花静似睡莲

唱完这几句问道：“是不是很应这个景呢？现在正好下着雨，又是在船上呢。”

却见季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低声笑道：“你说的应景是说你自己吧？美似荷花静似睡莲……”，才说到一半，就见玦儿柳眉倒竖，伸手来捶他，忙拉住她笑道：“这船小，小心闹翻了。”想了一下又道：“这儿歌很好听呢，还有后面么？”

玦儿清清嗓子，继续唱道：

妈妈生我那一天，秋风阵阵雨绵绵

一只空船无遮处，只有那把花纸伞

花纸伞啊，花纸伞，你是母亲你是摇篮

漂流中你为我遮风挡雨，苦难中你和我共度饥寒

花纸伞，花纸伞，纵然我走到海角天边

你总使我想起故乡的细雨，把我带到母亲的身边

季涟斜倚船舱，听着这歌，眼神渐渐落寞起来，玦儿估摸着是他母亲早逝的缘故，只是又不曾听他说过自己的生母，也不好开口问，只好默默的坐在一旁，季涟却自己开了口：“我小的时候，母后对我——也是极好的。”

玦儿一愣，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张皇后。自己进宫后和他一起住，渐渐的也知道他们母子是面和心不和——比如那次出疹子的事，如果不是师傅恰好跟她讲过那种离奇的配毒法子，只怕季涟迟早就躲不过那一劫，季涟也时时防着张皇后——没想到，他听到这歌的时候，想起的竟然是张皇后。

季涟继续道：“那时父皇不得皇爷爷的宠爱，什么赏赐都是先给五叔，父皇在东宫里终日都是郁郁寡欢，母后总是劝慰他，我们——父皇、母后和我，还常常在东宫的花园里赏花，父皇还常常让人把晚膳传到园子里，和母后一起逗我玩。我七岁那年，有一次感染风寒，身上烫得吓人，几日都没好，母后在我病床前守了几日，到后来我病好了，母后却病倒了。”

原来他也有母慈子孝的时候，玦儿想。

“其实那个时候，母后几年都未有身孕，父皇也纳了几个贵嫔良娣的，只是，没有人生下孩子来——后来想想，只怕都是母后做的手脚。只是——不知道母后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父皇那时虽是太子，东宫里背地里的心思，也丝毫不输于历代后宫，瞄在我身上的眼睛，也不知道有多少，那时还有母后护着——虽称不上是苦难中共度饥寒，也算是风雨共济了。”

说到这里，季涟的声音越来越弱，几滴雨打在他的面上，看起来倒像泪水一般。玦儿不知拿什么言语去安慰他，自她认识他之后，最防备的人一直都是张皇后，让她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见他面上有雨滴，忙用衣袖帮他拭去。

季涟见玦儿眼神里，颇有怜惜之色，伸手圈住她的手，淡淡一笑道：“不过也没什么，现在我不是还有你么，总算是上天待我不薄。”

玦儿心头一热，口中却嘟囔道：“那你在长安的太子妃可怎么算？”

季涟微微一笑，玦儿见他不说话便白了他一眼，背过脸去，季涟将她搂到怀里，柔声道：

“吾若为轩辕，君当为嫘祖；

吾若为昌意，君当为昌仆；

吾若为放勋，君当为女皇；

吾若为虞舜——我不为虞舜……”

说到这里季涟便顿住了，因为再说下去就该成娥皇女英了，可不正是当前的大忌，玦儿抿着嘴偷笑：“还有呢？怎么不说了？”

季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好，君若为褒姒，吾愿为周幽，你可满意了？”

到了傍晚，雨小了很多，才有一只大画舫靠近季涟和玦儿所在的小船，玦儿上画舫时，颇是不舍——她来了这许多日，季涟能陪她的时间实在有限，这次能陪她出来游玄武湖，已是不知费了多大的神才空出来的。因为四省边境处每日都有调兵往来，季涟生恐她出门会碰上什么流寇，又不让她出去玩，每日在苏王府竟似跟坐牢一般。

季涟见她这副模样，笑道：“现在你不会怪我当时不接你过来了吧？你在长安还有师傅陪着，到了这里一个玩伴都没有，我今天这样大费周章的出来，回去估计要被柳先生教训好半天。”

玦儿撇嘴道：“又不是我逼着你出来的，是你自己说要陪我来这里玩的。”

季涟心想见你每天怏怏的不陪你出来玩玩行么，口上却还得服软道：“是是是，是我自己爱玩，那过几日再来好不好？”玦儿知他只是迁就自己，拿指甲掐着他揉捏自己的手掌心，也不接话。

七月二十四，季涟通告赣皖苏浙四省，皖王栎已被解救出来，太子正式接管江南布防，统领四省兵马扫荡赣皖余匪。

季涟皱眉看着柳心瓴递来的密报，柳心瓴见季涟神色不豫，问道：“宫里来的信……出了什么事？”

季涟叹了一口气，心想事情怎么如此之快，只怪自己在金陵事情拖得太久，一面将密信伸至烛火上燃了，却不料想事情想出了神，密信烧完后烧着了手才惊醒过来，一旁柳心瓴忙拍了他的手，打掉灰烬，季涟这才回过神来，答道：“父皇派人送来的信，要我即刻回京。”

柳心瓴惊道：“这边事情还未定呢，怎么就要即刻回京了？皖王殿下虽已被囚，可是赣皖两地恐怕还不平静，殿下回京可是要经过的，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季涟低头看着一跳一跳的烛火，轻声道：“想是这边五叔的事情传了出去，有人……怕我有了四省的兵权，看不过去了吧。”一面想着刚才余公公密信上的话，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封信，里面蕴藏着无尽的紧迫性，涩涩的说了句：“弟子当时临时变更计划，连累先生了。”

柳心瓴忙道：“殿下这是哪里的话，计划变更，可是治理了钱塘和淮河的河道，对苏浙的百姓倒是大功德一件呢。这几天出门，连说书的都开始讲起殿下的仁德了。只是眼下这边好多事还没收拾完呢，殿下真的就回京了么？长安那边只怕——”，又想起这几日顾首辅的来信中似乎并未说起长安有何紧急事故，不由有些犹豫。

季涟握紧了拳，凝眉半晌，才道：“这边的事情，左右不过重修堤坝以及处置流寇的事情，传令下去，让马威和陈观宇留在金陵，协理赣皖苏浙四省的各项事宜；卜元深和宋星明随我进京，另外修书一封给顾首辅，让他密切注意长安从朱雀大街到太极宫的军事布防；还有……从这些日子里作战的兵士里挑出表现最好的一批人，便衣随我回长安受赏——这件事，秘密一点做，不要走漏了风声。”

柳心瓴一愣，马威和陈观宇留守，却带卜元深和宋星明随行，又要带兵回朝，怎么听都觉得此行不那么简单，便问道：“殿下——”，出了声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却见季涟笑了一下，一脸平和的看着他，道：“先生，对外称寡人要留在金陵处理后续事宜，那些军士分两路，一条走水路，一条走陆路，在洛阳和寡人会合。太极宫里，恐怕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要对寡人下手了。”

柳心瓴听到这里，已知不好再问下去，正抬脚准备去收拾东西，季涟又叫住了他，道：“另外找几个稳妥的人候着，明日送孙小姐回杭州老家。”

柳心瓴眼睛蓦地睁大——连孙小姐都要留下，莫非宫里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却见季涟脸上殊无他色，只好应了。

季涟交代了这边的事情，又去找玦儿，玦儿听说他要送自己回杭州，自是不依，见季涟又说得语焉不详，一时有些恼，低声道：“你是怕我跟你回京了被人知道了说闲话么？我——我偷偷的回师傅那里，不就行了么？”见季涟仍是皱着眉不肯，嗔道：“莫非，莫非你是要回去见你的如花美眷，怕我碍着你的事么？”

季涟见她又想歪了，拉了她的手笑道：“你又瞎想些什么，我的如花美眷不就在眼前么？”想起自己此次回京，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就算到了最差情况，应该也可应付，只是怕玦儿跟着自己泄了行踪，被人有机可趁，反成了自己的弱点，要她偷偷回家，也免得她跟着自己赶路颠簸。

想着这些，季涟手上又有些不自觉起来，玦儿拍了他的手道：“每天就只想着这些事！”季涟一边在她耳边轻挠一边道：“你也好久没回家了，还是回去看看，免得爹娘惦记，回去的路上也不是很安稳，我怕有个什么事顾不上你，你在家也安稳些，在家也别乱跑，好好给我呆着。”

玦儿嘟囔道：“先前还说陪我回家见我爹娘呢，现在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季涟又是一番连哄带骗道：“将来日子长着呢，总有机会再陪你来玩的。”

玦儿撇嘴道：“才不信呢，你长这么大都还是第一次出宫，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季涟知她心里舍不得自己，低声在她耳边道：“等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就当个太上皇，陪你出来游山玩水，好不好？不管是玄武湖，还是钱塘潮，都陪你一一看个遍，如何？”

玦儿红了脸，闷闷道：“那，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季涟在她耳边低声道：“再见到我——就是娶你的时候啊。”

玦儿眼光一闪，眼睛里藏不住的喜意，又马上黯然下来，指甲刮着季涟手上这些日子磨出的软茧，低头道：“你又拿这些话来哄我开心。我知道你回去，必是有紧要的事情，你把事情料理完了，就赶紧派人来说一声，我在家等你来接我就是了。”

季涟让柳心瓴连夜收拾东西，再三叮嘱玦儿回家途中一切低调，回去了也不要多出门等等，柳心瓴特地找了几个靠得住的人手，第二天一早就送玦儿回杭州。

季涟则带着柳心瓴一行，便装简行，悄悄返程，行至洛阳时，驿馆里积了两封宫里来的信。季涟见封泥完好才拆开，看完之后照旧烧掉，只是季涟到了洛阳之后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着急赶路了，而是在洛阳驿馆静候之前派出的两队人马的到来。

也是在洛阳驿馆，柳心瓴收到顾首辅送来的密信，上面说，陛下前几日身体微恙，顾首辅恐生变，已联络了掌握长安和太极宫布防的官员，一旦事有紧急，会立即封锁消息，等待太子殿下回宫。

八月初八，季涟及几个随行官员到了灞桥，该来的总要来，季涟默然看着桥下流水上卷着的落英，慢慢沉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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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文景德化一朝倾

季涟伸手，拉住一支柳枝，到这个时节，已有些黄叶，浮在灞桥底的流水中，缓缓远去。

他回头向柳心瓴问道：“这个时辰，顾首辅该是在家的吧？”

柳心瓴点点头，为他引路，在长安街上转转兜兜之后，走到一处不甚繁华的地方，在一座清凉的院落前停下来，门口一块不规则的大理石，上镌着“顾府”二字。季涟看看这府邸的规模，和在金陵看到的册子上顾家的田地数目，形成鲜明的对比，季涟想至此处，微微一笑，柳心瓴回头看了季涟的眼色，上去叩了朱红色的大门。

顾府看门的显然认识柳心瓴，见他来了，似是期盼已久的样子，也不问后面都是些什么人，径直带着他们到了书房。那小厮进去禀报“柳侍郎来了”，听见顾安铭在里面的声音“知道了，今日闭门谢客，不管有什么人来，都说老夫歇了。”

那小厮出来回柳心瓴道：“老爷请先生进去。”

柳心瓴随手掏出一吊钱打赏给他，道：“今日来拜访老师的事情，不可传了出去。”那小厮见惯不怪的样子，应了一声就回去守门了。

季涟打量了一下书房前的曲折回廊，跟着柳心瓴进了书房，随行的另外几个人跟了进去，却只在外间候着，只季涟和柳心瓴进了里间。

顾安铭见季涟进来，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不过他到底经过风浪，脸色瞬时平静下来。因之前柳心瓴给他的信里要他注意京城布防，却并未说太子殿下要提前回京的事情，便以眼神询问柳心瓴，季涟见状忙道：“是弟子要柳先生不要在信中提及的，江浙一带尚不安稳，弟子深恐信件落入贼人之手，反而误事。”

顾安铭见季涟执礼甚恭，忙称不敢，欲下跪见礼却被季涟止住：“父皇常教导弟子，事师如事父，怎敢让首辅大人对弟子行如此大礼。”

等顾安铭和季涟推让半天，柳心瓴这才细细道来：“殿下在金陵刚刚处理完皖王殿下的事情，就接到陛下的密信，要殿下即刻回京。只是江浙那里尚未完全平定，怕有些人有不轨之图谋，陛下又是密旨，殿下这才悄悄回程，金陵那边的大小事宜都有温文中和马威等在料理。只是不知宫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陛下的意思，一直摇摆不定，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听到柳心瓴问到这个问题，顾安铭也感到甚为头痛——一直以来最难揣测的就是这位陛下的意思了，说他中意太子吧？他却追封太子生母，摆明了让天下人知道太子并非嫡出，平日里对太子也是不冷不热的；说他不喜欢太子吧，他却过早的让太子参与朝堂决断。天下人都说陛下仁孝无双——对周围人的仁慈，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至少顾安铭是这么认为的，只是这种长年累月的宽容，似乎掩盖了永宣帝所有的情绪和想法。

这让顾安铭怎么回答呢？

忽然顾安铭反应过来刚才柳心瓴的回话，“陛下密旨”，忙道：“陛下最近不过身体微恙，太医前些日子调理了两三日，便已经好了。只是这样的事情，陛下便令殿下回京。”

季涟听了这话，脸上虽缓和许多，袖中的手却捏的更紧了，笑道：“父皇的教导，弟子是无时无刻不铭感于心的，只是弟子远离京畿已有大半年，保不准有些存着歪心思的人，在父皇面前说长道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弟子自是时刻也不敢放松。再者……也免不了有许多人，因着父皇的宽容，而存有侥幸之心，胡作非为……弟子在群狼环伺之下，不得不小心啊。”

顾安铭听了这话，知道季涟担心的是宫中有人在他尚未进宫面圣之前对他不利——毕竟陛下的这道密旨，让天下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尚在金陵，此时出了什么事，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便道：“陛下知道殿下已经回京了么？”

季涟笑道：“父皇还不知道呢，父皇一向也知道赣皖那里是不安宁的，怕下了旨意让一些歹人有所异动，才让弟子悄悄返京，弟子正想着要先抽个空在内朝前进宫见到父皇呢。”

顾安铭思忖半晌，答道：“后日又是内朝的日子了，微臣明日晚上，可以有内朝的折子要与陛下商议为名进宫——宫里的守卫殿下是可以放心的。等见了陛下，自然一切都好办了，陛下对殿下一向期望甚重，此次殿下的事情办的如此圆满，陛下定是高兴的。”

季涟点点头，又迟疑道：“首辅大人……想必也听闻了五叔这事的详情了吧？”

顾安铭答道：“在京里也有所耳闻，皖王殿下这些日子想必大受惊扰，不知现在心情是否已经平复？”

季涟道：“五叔……赣皖一带的治安也太差了一些，五叔心情已稍好一些了，不过弟子实在担心，五叔再留在皖王府，恐怕精神上会受到困扰。倒是金陵，虽然年初地震引发了一些事端，不过目前想来比赣皖要安定许多，弟子已将五叔安置在金陵，并令金陵守备好好负责五叔的安全，不让五叔再受到任何惊扰。”

顾安铭心里暗惊——这位殿下去年还常常在朝堂上和臣子们争个不可开交，机敏有余而沉稳不足，竟然能在短短一月之间不动声色的料理了和他父皇争宠十余年的皇叔。想想永昌年间皖王一派和今上争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再想想皖王现在被软禁在金陵的样子，顾安铭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季涟又道：“父皇一直挂念手足之情，这次五叔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父皇会有多难过……再者毕竟是令皇室蒙羞的事……明日，弟子也不知如何劝慰父皇……”

顾安铭之前也一直考虑过此事，若以陛下一直以来温吞的脾气，只怕皖王殿下会继续好端端的在赣皖为非作歹，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又会被那嚣张的流匪劫去，现下又没有什么借口能让皖王能在金陵留一辈子，想来只有用太子新近在江浙培植的势力来制衡皖王了。

几人这一晚都留宿在顾府，顾安铭详细向季涟交代了长安城里各处守卫的情况以及近日来的一些要闻等等。

第二日傍晚，季涟随着顾安铭入宫，禀报之后，却有公公前来回道：“陛下今日身体偶感不适，尚在秋风殿歇息，请顾大人入内议事。”

顾安铭微微一愣，怎么又身体不适了？前几日不是才好么……

顾安铭只得带着季涟入了秋风殿，领路的公公瞥了季涟一眼，却并未有任何表情，只是将他们引到秋风殿，余公公出来见到顾安铭，忙道：“顾大人，陛下今日心情不适，刚刚去了南薰殿，不知——顾大人是否有要事？”

顾安铭略一皱眉，季涟已经进来了，自然不好再这样招摇的出去，侧头看了一眼季涟，季涟向前对余公公道：“公公，是寡人回来了。”

余公公抬首看了他一眼，马上低眉敛神道：“殿下，陛下去南薰殿，怕是正想着殿下呢，只是不知道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季涟侧头向顾安铭看了一眼，又向余公公道：“那寡人过去看看父皇吧。”

余公公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却把顾安铭留在了秋风殿的正殿内。

余公公将季涟引至南薰殿，低声道：“殿下，陛下在里面有一阵了。”

季涟点点头，环视四周，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余公公折回秋风殿，已有宫女给顾安铭看了茶，顾安铭思量半晌，问道：“陛下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余公公脸上永是波澜不惊：“回顾大人，时好时坏，只是殿下一直没回来，陛下怕让外人担心，所以一直瞒着。”

顾安铭点点头，心道陛下还是挂念太子殿下的，便道：“这下殿下回来了，陛下的身子必能好转。”

半个时辰后，季涟一人回到秋风殿，眼神涣散。

顾安铭忙问：“陛下……”，季涟泫然欲泣的盯了他半晌，伸手在茶案上，似欲抓住什么，手背上青筋抖现，咬唇良久，闭目道：“首辅大人……封锁九门，宣凤台阁学士拟旨吧。”

此言一出，顾安铭眼睛蓦地睁大，他来之前想的，一直都是如何处置皖王的后续事宜，却没有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顾安铭一面遣人去封锁消息，一面召集凤台阁的几位学士进宫，柳心瓴一直呆在顾府，听到消息也即可进了宫，季涟似乎仍然沉浸在父皇驾崩的悲痛中，半晌都未能回过神来。

余公公唤了两声殿下，季涟才惊醒道：“余公公何事？”

余公公低声道：“陛下那边……”，季涟忙道：“首辅大人随我来看看父皇吧。”

顾安铭遂跟了季涟入南薰殿，见永宣帝躺在睡塌上，似熟睡一般，只是右手微微伸出，似要抓住什么却未能抓住的样子，顾安铭见季涟神色黯然，便安慰道：“殿下节哀顺变，如今……还有很多事要办哩。”

季涟望着睡塌上的人，半晌才道：“都是弟子不好，以为父皇身子大好了，就向父皇禀报五叔的事情，父皇……总是念着手足之情，不相信五叔真要谋逆，弟子无法，只好将五叔在属地种种为非作歹的事情一一禀报，其实父皇以前也零零碎碎听到一些，只是不肯相信，这次，这次是弟子亲至所见，父皇这才肯信，又念着皇爷爷临终的嘱咐，一时气着了——谁知就这样了……”

顾安铭脑中这才闪过神来，陛下这样着急的召太子回京，必是已料到自己身子不好了，忙安慰季涟道：“殿下切不可哀思过甚，陛下前几日身子已不大好，只是一心惦着殿下回来——陛下见到殿下回来，想是心愿已了，这才——眼下殿下已然回宫的事情，外面都还不知道，为今之计当尽早拟下遗诏，再公布殿下已有陛下密旨回京之事——皖王之事甫定，京中不宜再有更多变故。”

季涟听了顾安铭一番说话，神色才好了一些，伸手去握住永宣帝伸出的那只右手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五叔，就让他给父皇守陵吧。”又回头对顾安铭道：“首辅大人不会怪弟子姑息宗亲吧？”

顾安铭忙道：“殿下……陛下将江山社稷尽托付于殿下，殿下心存仁厚、效仿先帝原是好的——只是殿下现在尚未弱冠，若一味的礼下于人，只怕有些人要以为殿下……”

季涟听了这话，凝视顾安铭半晌，道：“寡人知道了。另外几位大人想必也到了，还是先拟旨吧。”

这一夜，宫中四处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秋风殿里却是一夜无人入眠。

八月初十内朝，顾安铭以遗诏传示京畿重臣，季涟与众臣会面之后，小王公公早已从东宫赶来，季涟又命人将张皇后的儿子——皇次子涵领来，季涟微笑着看了面前这个十岁的弟弟，一把将他抱起来，问道：“涵儿，母后最近身体怎样？哥哥刚刚从金陵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见母后呢。”

涵自小并不和季涟一起长大，一直比较生疏，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只是季涟每次见他态度都甚为温和，见季涟问及母亲，便答道：“母后最近没什么事，哥哥要和我一起去见母后么？”

季涟笑道：“是啊，我有快一年没见涵儿和母后了，涵儿你长高了不少，也胖了，我都快抱不动你了。”走了几步果然觉得有些沉，便放下涵，牵着他一起去明光殿。

到了明光殿，门口的宫女忙进去禀报，说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一起来了，张皇后此时刚刚得到报信，言道皇帝驾崩，正在惊惶之际才发现宫内加派了不少侍卫，一早上又不见了涵，正在明光殿里暗自焦急，此时听说季涟回来，心里顿时明了，稍整妆容便命人唤季涟和涵进去。

季涟一进门便向张皇后行礼道：“儿臣前几日接了父皇的旨意，匆匆回京，谁知——”，说到此处，似有哽咽，又道：“母后节哀，父皇刚刚去了，若见母后如此伤痛，便是九泉之下，恐怕也无法心安。”

旁边涵看见母后和哥哥都一副伤痛神色，上前拉着张皇后的袖子，问道：“母后，父皇——”，张皇后见季涟特意拉了涵一起来，便抱住涵，痛哭道：“你父皇——就这样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今后一切，尽托付涟儿了。”一面哭泣不止，季涟忙称自己不孝，未能服侍父皇于身前——

此时小王公公忙上来劝慰张皇后和季涟，三人在明光殿里对泣了小半个时辰，季涟又道：“母后，儿臣走的紧急，五叔尚在金陵，最近的事情，恐受了惊吓，再在属地呆着恐怕对身子也不好，儿臣本想着接五叔到京里来好好养着的——父皇一向爱护五叔，想来也不会反对。此时父皇崩了，五叔心里恐怕也是过意不去，儿臣擅作主张——在康陵附近，为五叔建造府邸，也算是宽慰五叔，不知母后可会怪责？”

张皇后只是流泪，咬唇半晌才道：“妇道人家，哪管这些大事，你五叔要来陪着你父皇，一切由你做主就是。”

季涟又道：“涵儿已经十岁了，将来还要就国，前几年父皇给涵儿请的先生，只怕不够，涵儿以后要学的道理也多，儿臣此去金陵，随行的编修宋大人，学识渊博，克俭礼恭，必不负父皇和母后对涵儿的期望。”

张皇后似未听到一般，扔抱着涵默默流泪。

季涟接着道：“儿臣已遣人至金陵，过些日子五叔就会到京城了，封地那边，儿臣准备让四叔和八叔一同协理，只是八叔的封地原在齐鲁，儿臣想徙八叔的封地至赣皖，只是那里流寇尚未肃清，八叔一人前去恐怕打理不来，便让四叔协助八叔一把，母后以为如何？”

张皇后并不言语，涵也并不知道哥哥到底和母后在禀报什么，便问季涟：“哥哥为什么一直跪着？坐下来说话不好么？”

季涟身形稍动，将涵拉至身边，向张皇后道：“八叔若是到了赣皖，则齐鲁无人，所以儿臣预备封涵儿为齐王，辖齐鲁四郡，八叔既离了齐鲁，便不宜再占安东都护府大都护的虚衔，此职也一并由涵儿遥领，母后——可舍得涵儿么？”

张皇后渐渐收住哭声，道：“你父皇就这样丢下我们去了，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涟儿去了一次金陵，如今人也稳重许多，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即可，不必事事来问本宫了，自高祖以来，就没有后宫干政的道理——知道的是说殿下一片孝心；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不遵祖训。”说着又掉下几滴泪来。

张皇后又扶了季涟起身坐在榻旁，问：“可定了大礼的日子没？”

季涟答道：“便是本月十五，顾首辅说宜早定大局。”

张皇后点头道：“正是中秋，也是一个好日子，只是你父皇再不能陪我们母子过了。”

永宣二年七月，帝不豫，遣使密诏皇太子于金陵；八月初九，大惭，遗诏传位皇太子，是夜，崩于南薰殿，年三十有八。

九月，上尊谥，庙号文宗；十月，葬康陵。

——《文宗本纪》

永宣二年八月，自金陵还至长安，入宫受遗诏，十五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永昭元年。

——《睿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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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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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第一卷我写的很白

相当白，白的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

鉴于我如此的自我批评，大家扔点番茄就好

我不吃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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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秋风起兮白云飞

季涟忙了一天之后回到秋风殿，余公公和小王公公早收拾了睡塌等他休息，季涟却在寝殿里走来走去，眉目间甚是焦躁，像有些影子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半晌才道：“寡人去明辉殿歇了，另外，高嬷嬷还在宫里么？在的话找来，让她和那几个宫女再搬到明辉殿来。”

说完便自己走去明辉殿，推开门，殿中一切似乎仍如几年前一样，只是以前的诸多布置早已撤去，空留桌椅床榻，小王公公早跟了上来，问道：“陛下，这里两年没人住了，一下子怎么好住进来呢？”

季涟拉起偏殿的帘子，道：“不防事的，寡人只是想在这里稍事休息一下而已，有什么事么？”

小王公公答道：“娘娘那边已知了信息，不知——什么时候搬进宫来？住哪里？”

季涟被他说得一愣，问道：“什么娘娘？”

小王公公忙道：“就是江娘娘那边。”

季涟微皱了眉头，问道：“这宫里还有哪几处空着的宫室？”

小王公公心中迅速转了几个念头，宫中空着的有陛下和孙小姐先前住的崇明殿和宜春殿，照陛下刚才的神色，必是不愿意江娘娘住这两处了，便道：“有蓬莱殿、云华殿、斯盈殿、翠衿殿……”，季涟挥了挥手止住他道：“那就蓬莱殿吧，明日让她搬进来，告诉她寡人这几日很忙，没什么空闲去看她，没事不要到处乱走动。”

小王公公应了，又忙叫人收拾了明辉殿，季涟躺在睡塌上，细问了小王公公这两日宫里四处的动向。这里原本是玦儿的寝殿，季涟深吸几口气，想从空气中探得原来的檀香味道，临睡前吩咐道：“明日去找柳侍郎——哦，柳侍郎马上就要入阁了，你以后可要叫他柳学士了，叫他找几个妥帖的人，快马到杭州，接孙小姐入宫。”

小王公公听得季涟急切的声音，笑道：“陛下和孙小姐，这下子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呢。”季涟斜睨了他一眼，心想你一个阉人也懂得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不过究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轻笑道：“可不是么，总算盼到了。”

小王公公见季涟微笑着睡去的样子，心中也有几分欢欣——在这宫里，不就要跟个好主么，眼下皇帝驾崩，太子殿下一手握江南兵权，一手抓住京畿布防，也没人能翻了天去；马上孙小姐入了宫，少不得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想到孙小姐，小王公公不禁觉得最近手头似乎有些紧了——往年孙小姐的打赏可是很丰厚的。不过如今殿下就要登基了，以后少不得有自己的好处，小王公公思及此处，顿时觉得该给余公公送一份厚礼，若不是余公公当年让他去伺候殿下，怎会有今日的荣耀。

接下来的日子，季涟觉得自己忙得跟一个陀螺一样。

择吉日，谒皇陵，祭天，接见内外大臣。

核实各地兵权分布，一面还要防着北方的突厥趁着新旧交替之际来趁火打劫。

核定殉葬的妃嫔，这事虽然不由他做，单子是由母后列出的，却总是要他过过目的。

商定永宣帝的庙号，还有自己的年号——虽然这个大致也是顾首辅几人商定，但是自己还是要作陪的，最后择定的年号是“永昭”。

然后是八月十五登基大典，他参加的上一次登基大典是父皇的，那次他只是做个陪客，这次却是主角，感觉就跟戏台上唱戏一般，也许人人都有些不耐烦，但都得按部就班的扮演自己该演的那一段。礼乐部奏五行四时歌，上天地舞，礼官颂高祖文宗伟绩……

更加麻烦的是，他尚未满二十，父皇也没有来得及给他行冠礼，于是还要另行冠礼……如此折腾了好些时日，在八月二十内朝上，就在几个臣子为几个封号争来吵去，他觉得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小王公公附在他耳边，告诉他孙小姐已经接到宫里了，安顿在明辉殿里，他顿时觉得心中淤积了很多天的闷气一下子散开来，看着下面的几个学士们更加不耐，匆匆的应承了他们拟定的各项事宜，往明辉殿赶去。

明辉殿里，高嬷嬷正在替玦儿梳妆，玦儿连日赶路，脸色有几分苍白，高嬷嬷便取了胭脂，玦儿左右看了半晌，还是放下了，高嬷嬷便劝道：“孙小姐，看你这脸色，还是搽上一点吧。”

玦儿笑道：“涂的跟猴儿屁股似的，有什么好看？”

高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女孩儿还是要打扮打扮的，小姐平日总是穿的太素淡了，将来……陛下纳了妃，宫里少不得争奇斗艳的，那时后悔也不能了。”

玦儿已听高嬷嬷讲了这几天大致的事情，知道季涟已经如愿登了大宝，周围人提起时都是陛下如何陛下如何，玦儿却不以为意道：“就算做了皇帝，不也还是以前那个阿季哥哥么？”

高嬷嬷忙掩了她的口道：“以后陛下的名讳，那是要避忌的，待会儿陛下来了，也不可像以前那么顽皮了。”玦儿见她说的严肃，只好点头。

于是季涟进来的时候，玦儿便苦着一张脸，随高嬷嬷行跪拜之礼，只是看着季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民女孙如玥拜见陛下”？这话说起来也太别扭了……

季涟一把拉起她，问道：“怎么苦着脸见了我不高兴么？”

玦儿歪着头，有几分为难：“不是……我是在想，是不是应该说民女孙如玥拜见陛下之类的，又觉得太别扭了”，季涟见她这幅表情，笑道：“那是给外头人叫的，你何必学她们。”

玦儿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真的不用么？我来了这一会子，听见他们说起你啊，好像你做了皇帝，就变成三头六臂了一样。”

季涟携了她的手走到里间，见她脸上犹有倦色，便扶了她斜在卧榻上，又除了朝服，自己也歪在旁边，伸出两只胳膊环住她：“现在看清楚了？还是一个头两只胳膊，没长出多的来。不过这几天——倒真是差点被憋坏了，幸好你来了，我才能透口气呢。”

玦儿想起刚才高嬷嬷的话，撒娇道：“可是刚才高嬷嬷说，以后要规规矩矩的，不能像以前那么顽皮。”季涟无可奈何的瞥了她，道：“难道你要我发一道圣旨，写明你以后不用这么规规矩矩的你才听话么？”

玦儿想了一想，认真道：“就算有圣旨也不能做数的。”

季涟奇道：“为什么？难道还有人敢抗旨不尊么——还是你觉得我这个皇帝说话都不作数了？”

玦儿摇摇头，道：“以前我师傅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国君，有一个男宠，有一次他母亲病了，这个男宠就偷偷的驾了国君的车回去探望母亲，可是按照国法这是有罪的，那个国君却说这个人是多么的孝顺，为了看望母亲不惜犯下重罪；后来这个国君和他的男宠去游果园，那个男宠把自己吃了一口的桃子给国君吃，国君觉得这个人是真心爱他的，以至于连吃东西吃到好的，都会留给自己吃。”

季涟已知她说的是卫灵公弥子瑕的故事，却装作不知，兴致盎然道：“嗯，这个国君虽然宠幸男人，有悖人伦，倒也是情深意重。”

玦儿问道：“那你知道后来这个男宠怎么样了？”

季涟打趣道：“难道有臣子进谏说他有违天理人伦，然后那国君放弃江山和男宠远走高飞？”

玦儿啐道：“你真是看那些书生盗小姐的小说看多了，这样的结果也想得出来。”

季涟笑道：“那还不都是你给我看的。”

玦儿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这个男宠老了，色衰则爱驰，因为一件事情得罪了这个国君，这个国君就要治他的罪，想起以前那些事，便说：他以前就偷驾我的车，还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

季涟听到这里，侧头盯着玦儿的双眸道：“玦儿是在暗示我以后会因为你老了就不喜欢你了么？”

玦儿摇摇头，道：“高嬷嬷说，以后你会纳好多妃嫔，等那些女人进了宫，就会分了你的心——到那个时候，只怕有人拿这些事情，来说我的不是呢。”

季涟扳过她的头，柔声道：“你是不相信我么？”

玦儿低头呐呐的：“不是……只是现下你已是皇帝了，将来……见得我久了，我又常和你吵架……怕就烦了。”她此番回去，被杜蕙玉好一番教导，先前的许多美梦，一下都变得不切实起来。

季涟伸手去画她的脸颊，笑道：“傻孩子，我是不是皇帝，咱们俩还不和往常一样么，我还是你的阿季哥哥，你还是我的玦儿。再说了，我做了皇帝——以后就再没人能强迫我，也没人能把咱们分开了，你该高兴才是。”

玦儿听了这话，才露出浅浅的笑意，靠在他怀里，低声道：“这次回家，我爹娘还狠狠的教训了我呢。”

季涟问道：“教训你什么？”

玦儿将脸贴在他胸前，低声道：“爹说……白养了我这个女儿，一点都不知道孝顺，只知道跟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到处跑。”

季涟把玩着她的发丝，笑道：“看来岳父岳母对我很不满意嘛，马上就不是不相干的人了，下次内朝，就该提立后的事情了。”

玦儿心里想着此次来京前，父亲教训自己的话：“就算他是太子，也是娶了正妻的，难道我孙家嫡出的女儿，竟然要给人做妾么？”当时自己反驳父亲，母亲却劝自己，说就算是寻常大户家，停正妻再娶，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何况皇家……想到这里，不禁面有愁容，季涟见她脸上并无喜色，便道：“怎么你不高兴做我的皇后么？”

玦儿勉强笑道：“不是，只是这次回家又匆忙赶来，爹和娘的关系看起来还是不太好；还有一个弟弟，今年也十岁了，和我在一起的日子，还不到一年——以后想要见面就更难了。”

季涟想起这几个月来，玦儿确是因为他的缘故，四处奔波，看起来脸似乎都瘦了一圈，又因为她爹纳妾的事情惹得父女间生了隔阂，便安慰道：“母后家里的人，不也每年都上京来探望母后么？以后你也可以的，要是你爹娘愿意，搬到长安来住也行啊，这样要见你娘和你弟弟不就方便许多么？”

玦儿见季涟在兴头上，也不好多说，又听季涟发了一阵牢骚，说这几日那些繁杂的仪式，让人烦闷无比云云。

余下几日，季涟便常到明辉殿来陪着玦儿，只是大大小小的事情繁多，也没有很多时间，季涟又着了小王公公找几个得心应手的人来伺候她，又把去年搬出去的那些物件，从追慈庵里搬回来，去的人回来跟玦儿说，师太仍云游未归。玦儿回来之后一直寻不到师傅，心中怏怏，季涟只好遣人去追慈庵看着，让一有消息就回来报知二人。

到了八月二十四，季涟兴冲冲的召了柳心瓴来，向他说明自己欲立玦儿为后的心意，柳心瓴听了，颇不敢赞同。他心里对这位孙小姐倒并没有意见，只是想着先帝在时给陛下亲娶的太子妃，要另立皇后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便隐约暗示季涟此事恐怕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

然而季涟刚刚登基，这些日子做事无不是顺风顺水，就算很多事情麻烦些，却并无什么不顺遂的事情，又觉着立谁为后，纯属自己的私事——有父母在时，尚能压制一二，现在父皇已崩，母后为了保住涵，对诸事也是不闻不问，还有什么人能阻挠此事。

柳心瓴见季涟一意如此，回去之后连夜找到顾安铭，商量此事。

顾安铭听柳心瓴详细说了白日里陛下的言语，便道：“此事恐怕不能如陛下的意了。”

柳心瓴也知此事并不容易，只是念着和季涟师生一场，那孙小姐自己也见过几次，和季涟感情甚笃，便道：“学生觉着孙小姐和陛下相处甚为融洽，老师可是对孙小姐哪里不满意么？”

顾安铭笑道：“照你往日的描述，陛下和孙小姐感情甚笃，孙小姐平日里对人也是温婉和顺，孙家虽是经商，却也代代贤良，家里人丁单薄，也没有什么亲戚在京里为官——这不正合了高祖以来给皇帝选后的所有标准么？”

柳心瓴点点头道：“学生也是这么觉得，陛下对孙小姐很是用心，和现在的江娘娘也没有什么情分，去年陛下离京之前，还为了孙小姐的事情和江娘娘大吵一场，要不是当时学生正好去东宫，千方百计劝得陛下去劝慰江娘娘，只怕当时事情就要闹到先帝那里去。”

顾安铭叹道：“只是江娘娘乃是先帝亲自给陛下定的，光凭这一条，就很难过乌台御史那一关。”

柳心瓴寻思半晌，道：“那，要不要联络几个御史，让他们明日别给陛下难堪？”

顾安铭盯了柳心瓴一眼，叹道：“你真是没经历几次大动荡，不知道御史们的厉害。那些我们能说动的人，明天陛下一样能说动，那些陛下都说不动连死都不怕的，我们怎么能说动？”

柳心瓴问道：“那如今老师有什么打算？”

顾安铭敲敲桌子，闭目道：“朝中好些地方，也该换换人了，只是旧人走了，陛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换些什么人上来——你去拟一拟名单，找几个稳妥的人，要这些人明日好好和乌台那群人吵一场吧，再找几个在京多年的人，力证宁宗陛下曾有意将孙小姐许配给陛下，只是先帝不在场所以不知晓。”

柳心瓴听了这话，已明了老师的意思，脑子里飞速转过顾安铭门下的门生名单，哪些该上位的，就该明日表现表现了，说了几个名字，顾安铭点头依了，又道：“先前张皇后曾提及的比照公主例一事，千万不要让别人抓了把柄，明日和乌台的人据理一争即可，不要闹得太厉害，这事多半是不成的，只是也别断了陛下的念想。”

柳心瓴出了顾府，又连夜去了几家同门府里，传达了一下顾安铭的意思，这才回家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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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咫尺明光悟长生

八月二十五的内朝，照季涟之前的意思，比照中朝的规模召集了大小官员前来两仪殿议事，立后毕竟不是小事，季涟这么想着，照往常那样暗示一下自己的意思，自有臣子按照他的意思上奏，然后他再顺应臣工们的意思允诺。他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考量着封后的礼仪，决心补偿给玦儿一个盛大的封后仪式，弥补先前纳太子妃时的缺憾。

然而他错了——此次的内朝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还多。

看见底下的臣子们唾沫横飞的理论他到底该娶哪个老婆的问题，一副好像他不按照他们的心意来办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的样子——季涟第一次知道，他有这么多“能臣”，一个个牙尖嘴利，骂人不吐脏字，更有甚者唧歪着什么好色好德的绕着弯骂自己。

季涟不禁怀疑起来，为何当年他跟着父皇上朝时从未见过这番景象，永宣帝上朝时甚少说话，就算说话也不过是开口问各位臣子的意思，或是传达一些旨意，从不见底下能够吵得这么不可开交。

如果可以，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龙椅上好好的睡一觉了——然而他不能，这关系着他这许多年来对玦儿的承诺问题，他不能连娶老婆都娶得不明不白的。但是底下实在太吵了，三五做堆的相互攻讦——他甚至要花很大的工夫来辨明到底谁是支持他的，谁是反对他的。

终于他发现似乎支持自己的这一方人说话的声音似乎大些，另一边渐渐声音低下去了，季涟心想，是时候了，就在此时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撞到殿内的柱子上，口里还在喃喃道什么。

季涟这才被惊醒了，看到下面忙作一团，之后人渐渐的散了，然后顾安铭上前来，告诉他那个触柱的人叫粟歆，是一个御史。

在顾安铭慢条斯理的禀报中，季涟渐渐回过神来，那个叫粟歆的御史要以死明志，坚称太子妃乃先帝为陛下所娶，无过不可轻废云云。有了这样的人，剩下的人怎敢继续支持他立孙氏为后，自然争先恐后的表态宁可血溅朝堂，也不能让陛下犯下“无言面对列祖列宗”的过失——这样的结果，让他怎么回去向玦儿开口？

季涟几乎是在失魂落魄中回到了明辉殿，等到了门口，却又不知如何进门对玦儿开这个口，里面玦儿等了一早上都不见他回来，此时听见脚步声，已奔了出来，拉着他的袖子扯他进去：“你总算回来了。”

季涟见玦儿满心欢喜的出来，更不忍告诉她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玦儿见他脸色犹疑，已知立后一事定是不成了，心下虽然不快，但见到季涟一脸悲苦的样子，便掂起脚尖，掩了他的口道：“你别开口，我知道了。”

季涟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玦儿叹道：“江姐姐本来就是太子正妃，平时又不曾犯什么过错，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夫子们定是不肯让你无端端另立一个了。这事情我原想着就不易办成，只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见你一直没回来，生怕你和那些犟牛们僵持起来出什么事，现下你回来这个脸色，就知道肯定是不成了，不过没出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

季涟怔了半晌，想着她既然早有预料，现下听到或许没他想的那么伤心，才叹气道：“没出事倒也好了，就是出了事！本来那群老头不着边际的讲了半天，到后来眼看事情就快成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姓粟的御史，说什么立后必择礼教名家，什么太子妃是先帝为我所娶，还当场触柱死谏，这下子那群老头又来劲了，一个二个哭天抢地的，都要做那忠臣留名青史，好像我立了你便是无道昏君一样。顾首辅好容易才劝走了那些人……”，季涟略一思索，便把顾首辅后面的话隐去了。

玦儿心下一恸，没想到这些人尽然这么死脑筋，自己陪着季涟这许多年，只因当年被迫退了一步，让江淑瑶白白占了正妃的名号，现在就有一群人出来要以死相逼。

季涟牵了她的手走到里间，却见她的衣裳都整整齐齐的叠在床上的一个包袱里，只是尚未系上，惊道：“你要去哪里？”

玦儿低了头不言语，她算着今日一时半会儿那些臣子们不会同意季涟立她为后的念头，怕季涟被那些人逼着让了步，故意包了包袱，准备以退为进激一激季涟。谁知她竟低估了那些臣子们的顽固，有人竟连命都不要的——她这一点小女儿的心思，顿时灰了，如今立江淑瑶为后只怕已是必然，难道要自己忍气吞声的留在宫里屈居人下？更何况还有一个太后在虎视眈眈，以后怕不是要迁怒于自己。季涟尚无侧室，登基后也要从民间选些女子来充实后宫，自己一个一个的又怎么防的过来？事已至此，自己要是回杭州，岂不是让爹娘脸上无光？想来想去，自己竟无一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竟有些心如死灰，低垂着头泫然道：“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了，我，我寻个尼庵做姑子去，将来……你自会忘了我……”

季涟才在前面被那个姓粟的老头气得不行，回来听到玦儿这话，恼道：“你不用这样三番五次的来试探我，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能不能忘了你你还不知道？那姓江的娶进门来，我有没有碰过她一手指头？”

玦儿惨然笑道：“没了我，你还有这花花江山，还有皇位，还有以后的三宫六院；我没了你，还有什么？”

季涟被这一句话问的哑口无言，想这几年以来，玦儿总是暗地里给她出谋划策，让他讨好皇爷爷，帮他请教师太治国之道，自己从未帮到她什么，只有一直对她许以后位，如今也如竹篮打水一般。

玦儿灰了心，眼泪就要掉出来：“事到如今，我也无颜回家了，除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季涟一把拉过她，紧紧的抱住，道：“我不让你走，我不会让你走的”，想起顾首辅的话，忙道：“今早朝会散了之后，顾首辅找我说，说他并不反对立你为后，只是眼下父皇新丧，要我不要在局势未稳时和整个乌台为敌……他说不若先封你为夫人，再徐图后计，你看如何？我知这样委屈了你，可眼下我也找不到别的法子——我，我怎么能离了你？”

玦儿愣愣的摇头：“一个江淑瑶，一个你母后，你让我在这宫里的日子怎么过下去？你父皇宫里没有几个妃子，可私底下那些勾当难道少了？你要我在这里每天数着有多少只眼睛盯着我，一面靠着和一堆女人分来的你的一点宠爱过下去么？”

季涟却不理会这些，只是赌气道：“那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宫里么？”

一时两人均是无言，季涟又道：“这么多路我们都走过来了，皇位我们都能拿到，难道还争不到一个后位？”玦儿看着季涟无助而哀求的眼神，心里早软了，只是趴在他怀里哭了个梨花带雨。

季涟一面劝她，一面叫小王公公和烟儿去端了水来，拧了巾子给她擦脸，他自己这才渐渐从早上御史死谏的刺激中回过神来，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巾子，忽地笑道：“我怎么记得从小到大，每次你掉眼泪了，都是我来给你洗脸，搞得我跟个老妈子似的。”

玦儿被他说的破涕为笑，嗔道：“又没有人逼你做老妈子。”

季涟笑道：“好好好，是我自甘下贱愿意做老妈子好不好？”他思量半晌，玦儿往日的眼泪，十次倒有八九次是他惹起的，现在见她有了笑容，默叹一声，搂了她坐在自己膝上：“我想过了，贵淑德贤……四夫人里，贵妃的位份最高，你看如何？”

玦儿撇嘴道：“反正什么德啊贤啊淑的，都跟我搭不上边，那就这个吧。”想了一阵又道：“前朝好多个贵妃，都被人骂做红颜祸水的，这下子那班老顽固们称了心了。”

季涟笑着在她耳边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玦儿斜睨着他，刁难道：“可是这个长恨歌里面的那个杨贵妃，最后被这个皇帝赐死了啊。”

季涟吃吃笑道：“顾首辅老成谋国，我一定会让他想出法子的。嗯……那宜春殿，便改名做长生殿吧，先稍作修整，你再搬进去，如何？”

玦儿推开他，自己在睡榻上歪下来，拉了薄被盖上，道：“我有些乏了，先眯一会儿，你先去做你的事吧，记得按时用晚膳就是了。”

季涟捏捏她的小脸，这才走了。

玦儿闭着眼，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她四岁多便入宫，和季涟养在一起，永昌帝丝毫不理会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些规矩，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耳鬓厮磨。在她自己和季涟心里，二人长大后结发，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后来陡生枝节，季涟娶了江淑瑶，她虽心中不甘，却知道那时再大的事大不过季涟的储君之位，反正季涟一颗心都在她身上。谁知季涟如今已是皇帝仍不能自主——她方才万念俱灰时不是没有想过就此离宫，只是她到底和季涟在一起十多年了，这样的情分让她怎么抛得下……

季涟既能为了她把江淑瑶一晾就一年，该对他有信心才是，诚如他所言，皇位我们都能拿到，难道还争不到一个后位么？玦儿从先前的茫然中，生出几许对未来的信心，才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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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蓬莱宫中日月长

九月初一有几道诏书下来，第一是给永宣帝加庙号为孝文宗，挑了十月的宜出殡的日子葬康陵；第二是尊皇后张氏为皇太后；第三是册太子妃江氏为皇后。

九月初三又下诏书，言皇太后事宁宗至孝，事文宗至贤，又抚育皇上多年，内治勤勉，所以皇上不欲皇太后有搬迁之苦，特下诏皇太后仍居明光殿，另取蓬莱殿为皇后寝殿。

此诏一下，满朝哗然，御史们不断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可是本朝自开国以来，皇后们都死得早，这还是第一个太后，历代皇帝也厉行节俭，并没有建造专门供养太后的宫室，且明光殿也只是宁宗和文宗时皇后的居所，并无礼制定为皇后寝宫。于是季涟揪着这并无祖宗成例的空子，在朝堂上大谈父皇当年侍奉宁宗的孝义，自己如何要效仿父皇，做一个孝贤仁义之明君，讲到动情处，就差在朝堂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一副恨不得追随先帝孝义的步伐于地下的样子。

一干臣子被季涟这一番表白弄得极是尴尬，好像再劝陛下收回成命，便是逼陛下做不孝之子一样；顾首辅出来打圆场，先赞叹了一下先帝的仁德和太后的贤惠，再感叹了一下陛下的孝义，最后呼吁群臣成全陛下一片孝心云云，于是群臣顺着这个台阶，收回了之前死谏的奏章。

九月初十，季涟第二次祭祀太庙，与张太后共祭文宗。

接着是册后的仪式，季涟因先前立后的事情在乌台碰了钉子，此番一怒之下，以先帝新丧为由，将册后的仪式省之又省，臣子们虽有异议，却无人真的敢再效仿粟歆，为这么点事再来一次触柱死谏。江淑瑶仍是低眉顺眼的，迎接季涟看她时冰凉如昔的眼神。

十月十四，孝文皇帝葬入康陵，季涟自己的陵墓也随后开工，定名为肃陵。

然后是诸位亲王入京谒陵，齐王涵在祭祀之后，便启程去齐鲁就国，季涟一并指派了自己放心的国相和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同齐王涵一并启程。

忙了两个月，季涟完全才从一大堆的祭祀、封赏等等仪式中抽开身。玦儿仍住在明辉殿中，季涟每日都忙得七荤八素，还是抽空去陪她进晚膳，有几次都耐不住，要赖在明辉殿里歇息，都被玦儿推了出去。不管怎么说，新皇都要给先帝服丧三个月，丧期内季涟自然不好下册妃的诏书，要是季涟在她这里歇息的事情传了出去，岂不是白送一个把柄给人？

季涟每次都不情不愿的，玦儿便道：“你这是生在帝王家，只服丧三个月，要是平常人家，那是要戴三年孝，不许婚嫁的，便是订了亲的，也要延后三年呢。”

季涟反驳道：“我就不信那些人真的三年不陪老婆睡觉！”

玦儿斥道：“这样粗鲁又不孝的话，你也说的出来？要是让太后或者前边那些老头子知道了，不知又要怎样编排我呢。”季涟思及此处，只得悻悻的回了秋风殿。

季涟回到自己的寝殿，便开始佩服起自己的老爹起来，他忙了这两个月，已有些招架不住，还有些日常的奏章，因国丧的缘故还耽搁着，不知道几时才能理完。想着自己在金陵监国时，每天忙着修堤坝开水渠，一心盼着有朝一日当个逍遥自在的皇帝，陪着玦儿读书作画，游湖赏花，却不想当了皇帝比在金陵时更累。

又想起自己的皇爷爷宁宗，一生南征北战，文治武功都是他无比景仰的，但是好像也没有这般鸡飞狗跳的，还能常督导自己和玦儿读书；父亲虽不及爷爷建立不世的功业，但至少也是一守成之君，怎么到了自己手上，总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呢？

还有册妃的事情，三个月的孝期一过，就到玦儿十五岁的生辰了，要是在家里，这时候也该行及笈礼了。这一年来二人聚少离多，这次的生辰能送点什么让她高兴的礼物才好。他从小到大，给人送的礼倒是很多，给皇爷爷的寿礼，给父皇母后的寿礼，起初是高嬷嬷帮他打点，后来是玦儿帮他挑选，到自己要给她送点礼物时，竟不知送什么好。绫罗绸缎？她家就有绸缎庄，见她每年穿的衣裳的料子，似乎比宫里的妃子们还要好些；珠宝首饰？她每年从家里就带来不少，其中不少似乎还都被他拿去孝敬母后了，自己偶尔得了赏赐，随手分给她，她似乎也不在意，那她究竟想要什么？季涟一时没了主意，便把小王公公和余公公都叫来，要他们帮忙想个法子。

余公公满脸为难：“陛下，您这不是为难咱家嘛？咱家当了几十年的太监，哪里知道怎么去讨姑娘们的欢心啊？”

小王公公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陛下，咱家在家里的时候，每年过年的时候爹能给娘扯块布做衣裳，娘就谢天谢地了，可陛下和孙小姐也都不缺这些啊”，想了一下又道，“陛下不如找几个宫女过来问问？”

季涟一想也是，就把当值的青萍和虹岫叫了过来，问道：“你们过生辰的时候，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青萍道：“婢女家穷，从来没什么礼物，生辰的时候，爹娘出去买点肉回来让娘做顿好的吃了，就算是过了生辰了。”

虹岫道：“婢女也差不多，进了宫以后，每年也就几个相好的姐妹凑在一起买样小首饰送给婢女。”

季涟想这些也太没有参考性了吧，又问道：“那要是现在任你们挑选，你们觉得什么合意就有人送你们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青萍想了一阵，道：“婢女最想的就是能攒够钱给爹娘在乡下造一个大房子，以后让家里的弟弟有钱娶媳妇。”

季涟听到这样的回答简直想吐血，又问：“那虹岫呢？”

虹岫道：“婢女家里没有爹娘了，只想等做足了年份，到时候出宫能嫁个好人家，要送的话，送我一个如意郎君好了。”

此言一出，余公公、小王公公和青萍都禁不住偷笑，季涟哭笑不得，又问：“那你们过了十五了吧？及笈的时候，可有收到什么特别的礼物？”

青萍道：“婢女行笈礼的时候，宫里几个姐妹凑钱给我买了个簪子挽发，只是婢女还未到出宫的年纪，不能嫁人，所以一直也没怎么用上。”

虹岫道：“婢女也是这样。”

余公公在一旁道：“陛下，这个礼物不在乎贵贱，主要是心意。咱家服侍宁宗陛下的时候，孝仁皇后亲手给他缝制的一件衣裳，宁宗陛下一年也舍不得拿出来穿几次；还有一条束发的带子，听说也是人亲手做的，陛下也是时常拿出来看舍不得用呢。”

季涟想到玦儿之前和师太在追慈庵时似乎学着做了不少木工，只是做的都是小案几小板凳之类，心念一动，道：“这个主意不错，你们去找几个图样来，再找上好的桃木过来，朕要亲手雕一支发簪！”

青萍和虹岫都估摸着陛下是要送给南薰殿那位快要及笈的孙小姐，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准备出去找桃木回来，季涟又道：“慢着，你们两个先等一下。”

青萍和虹岫住了脚，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季涟笑道：“余公公，你去算一下在青萍家乡下盖个房子再娶个媳妇要花多少银子，算是朕今日谢她的。至于虹岫……”，季涟接着道：“等你出宫的时候，要是寻着了好人家，朕就送你一份嫁妆，要是没找着，朕就让人替你找一个好的给你赐婚。”

二人大喜，忙谢了恩，季涟又道：“今天你们四个人，一个也不许给朕走漏了风声！”

季涟从送来的图样里找出一个七瓣荷花的样式，自己琢磨着刻了很久，总是稍不注意就雕错了，最后只好让余公公寻了一个会做木工的太监过来侍候，如此闹腾了大半个月，季涟才雕出来一支能看得出来是荷花头的簪子，虽然不甚满意，可比开头刻废了的那些是强多了。

冬月十五按例又是中朝的日子，这次的主要议题是——陛下您老也给先皇服丧快三个月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下一个孝顺之举就是该养孩子啦，当然了，皇后一个人可能养不过来，所以需要从民间搜寻一些出来，朝臣们在殿内吵了个把时辰，焦点主要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应该从各地挑选那种贤德之名广为流传的还是从京官子女中挑选家世较好教育良好的。

季涟坐在上面，冷眼看着下面这些朝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讨老婆的事情这些人永远这么关心。

转念一想，本朝以来，除了开国的高祖在孝成皇后死后，从全国那些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以及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们家里挑选了一些女子嫁给自己的儿子们外，还没有大规模的选妃过。高祖之后的永安帝即位后没过两天舒心日子，自己的爷爷宁宗就从金陵打过来了；爷爷的妃子大多是在金陵本地选了之后带入宫的，即位后皇爷爷严厉教导子孙们不可沉溺女色，连宫里的太监、宫女名额都大肆裁撤，偶尔也有各地官员荐上来的女子进宫，最高也只封到九嫔；父皇做了二十年的世子，又做了十六年的太子，除了爷爷给他挑的正妃和几个嫔妾，另外只有几个宫人因被临幸而被晋为宝林，有孕的做到才人、婕妤。

只有自己，皇爷爷在时一直等着玦儿及笈好给自己大婚，谁知皇爷爷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崩了，父皇逼自己娶了江淑瑶之后就把自己送到了金陵，每天忙着苏皖一带的水患民生，长安宫里的形势，又兼玦儿时不时的试探撒娇，自己也未娶一两个侧室，这些臣子们抓住这个由头，讨论个无止无休。

按例又是顾首辅来个最后大总结，让礼部总理此事，由各地官员呈上各地品行端正、温柔贤淑的名门闺秀的画像和资料，京官中有愿意待选的女子，也可由家人直接将画像资料送呈礼部，再由礼部审核家世、容貌等，按每三至四府一个名额的比例，挑选大概五六十名女子入宫，由太后和陛下挑选四夫人和九嫔的人选，其他的按世妇或御妻级别晋封或许配给藩王。

朝议之后，季涟把顾安铭和柳心瓴留下，顾安铭按季涟的意思拟了旨，大意是杭州孙家几代经营江南的贡品，颇有功劳，孙氏一门也屡有入仕，清明躬俭，孙氏女品貌兼备，幽淑婉顺，今上的皇爷爷宁宗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夸赞并放在宫中抚育，临终前托付于今上，只因年幼未及婚配，现下孙氏女已满十五，今上为了报答宁宗陛下的抚育之情，表自己一片赤诚孝心，册孙氏为贵妃，位列四夫人之首，居长生殿。

季涟犹未心足，一心想要给玦儿举行一个盛大的册妃仪式，顾安铭劝道：“之前陛下为了立孙氏为后一事，已使乌台对孙氏存有偏见，现在若为一册妃仪式太过招摇，将来陛下想要废后另立，只怕不易。”柳心瓴也在一旁劝季涟，若能让孙氏日后诞下皇嗣，以皇长子身份立为太子，那么废掉江皇后也能稍微顺理成章一些，若是现在又为这些事情和乌台对立，不免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孙氏身上，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陛下为孙氏计也该稍微收敛一下云云。

季涟听顾首辅和柳心瓴的这些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如今内忧外患朝局未稳，自己稍有差池只怕就会被有心人用来大做文章，只好就此作罢，将诏书上了玺印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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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要等尼姑出来的筒子们……恐怕……你们……要等很久了……

虽然，我也很迫切的希望看到尼姑同学

所以折中一下，我会努力写番外的

再题外一句，听Eason的歌好伤感，s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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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雕簪描黛消猜防

下了朝，季涟回秋风殿去取了簪子，又特地换了一套玦儿先前说看着顺眼的衣裳，把簪子笼在袖内去了明辉殿。

自玦儿回到明辉殿后，季涟便让孙家从江南找来四个女孩服侍她，玦儿按“烟波凝翠”一词给四个人取名，叫烟儿的那个比其余三人略大一些，显然是杜蕙玉专门调教过的。此时四人都捧着衣裳立在里间，高嬷嬷端着盛首饰的妆奁：“姑奶奶啊，不管穿什么陛下都会觉得漂亮的，还是赶快梳了头吧。”

玦儿犹自不休的对着一面大青铜镜换衣裳，从镜中看到季涟进来，忙胡乱裹住衣裳，拉了一条腰带系上，回头嗔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季涟挥手让人退下，四个小宫女把衣裳放在床上，连同高嬷嬷出去了。季涟笑道：“我要是早来，你就能少换几件衣裳么？”一边搂了她到自己怀里，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尚未绾起，尽数垂到腰间，说不出的动人姿态，右手轻抚她的发丝，又在她脖颈间不停地探寻那让自己迷醉的发香和体香，一副醉相：“玦儿，你终于到十五岁了。”

玦儿也有几分羞意，缩在他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低低的唤了一声“季哥哥”，不再言语。

时光如凝固了一般，空气中燃着浓郁的檀香，轻烟缭绕。

良久，季涟从她发间颈前睁开眼，笑道：“我来给你梳头，好不好？”

季涟从榻上取了一件白底红缘的曲裾帮她换上，又从梳妆奁中取出一柄嵌着象牙的雕花桃木梳，帮她梳头，梳了半天，也不知应该怎么挽起来。玦儿从他手里拿过梳子，自己盘了一个乌云髻，正准备去梳妆奁中取簪子，季涟止住她，自己从袖中取出自己雕的荷花簪子给她簪上。玦儿凑在镜前仔细看了一番，见雕刻的技法稚嫩，做工也不见得精美，便猜着是季涟自己做的，季涟凑在她耳边道：“喜欢不？”

玦儿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丑的簪子了”，见季涟皱了眉，又接着道：“可是我喜欢。”

季涟知她在逗自己，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刻了大半个月才刻出一个像样的，我那里还有更丑的呢。”

玦儿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也做不出这么难看的东西”，言语中满是甜蜜之意。

季涟摇摇头，宠溺的看着她，又从奁内找出炭笔给她画眉，才画了两笔就画粗了，玦儿忙拿巾子擦了，埋怨道：“你真是越帮越忙！”

季涟笑道：“那至少可以证明我这是第一次给人梳头画眉呀，小娘子。”

玦儿红了脸，自己对着镜子浅浅的画了几笔，听到季涟在耳边轻声道：“今晚不要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玦儿脸色更红了，只是她恰逢月信，扭捏的说了，季涟于这些并不清楚，又跑出来问高嬷嬷究竟怎样一回事，高默默详细的与他说了。他边听边点头，又进来陪着玦儿说了些闲话，把今日朝堂上那些大臣为选妃来源争个头破血流的样子当笑话讲给玦儿听，玦儿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颇有些不情愿：“原来我还要和这么多人分一个夫君啊？”心里虽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到底有些不舒服

季涟忙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到时一个都不选就好了。”

玦儿冷哼一声嗔道：“我不愿意你就不选，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很愿意咯？”

季涟忙道：“我要有此心，天诛地灭！不过祖宗成例罢了——你放心，放在宫里，我又不会碰她们，你就把她们当作和那些个宫女一样不就行了。”

玦儿只是不说话，季涟忙道：“你要是再不信，我只能发下重誓。他日我若移情别恋，就叫我，就叫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誓言是比较狠毒的。

玦儿挑了眉恼道：“叫你什么呀？现在都说不出口，可见你心里早做好了以后移情别恋的打算。”季涟忙道：“就叫我断子绝孙！这下你可信了吧？”

玦儿见他说的认真，又发下如此狠毒的誓言，一时呆住。记起师太以前的玩笑话，说誓言立下了，就是为了日后背叛的，所以他日若有人立誓，别人姑妄言之，你也只姑妄听之，别太当真。可见季涟情真意切的样子，一时便有些动摇。

呆想了半晌，才低声道：“他日你若移情别恋，我就跟师傅一样，做了姑子去。”

季涟一愣，旋即笑道：“说过几百次做姑子了，我倒要看看天下哪家尼庵敢收你。”

这日磨蹭到用了晚膳，季涟仍没有回秋风殿的意思，玦儿沉了脸要季涟回去，季涟却笑道：“高嬷嬷说，女人信期的时候容易心情不好，喜欢发脾气，原来是真的。”

玦儿听了这话，羞得要发恼，季涟忙拉了她入怀，道：“你以前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常说，平常夫妻，就算日子过的艰苦些，可是一辈子相濡以沫，互相扶持，就算每天看着枕边人渐渐变老，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难道咱们就不能这样么？”他这些日子常为立后之事惭悔，见玦儿也常常闷闷地，便想着法的要剖出她对自己的心，一意的抚慰她。

玦儿低头道：“可你现在是九五之尊，我，我也不是……”

季涟拔下她的发簪，又弄散了她的乌黑发丝，绕在手指上：“别胡思乱想了，肃陵的墓室里，我可只准备了咱们两个人的棺柩呢。”

玦儿想自己这些日子，百般刁难与他，他只是温言安慰，便有些惭色，又一脸顽皮的样子讨好道：“我每天这样向你抱怨，你不会厌烦么？”

季涟道：“这件事本是我没有办好，当年对你许下的诺言至今都未兑现”，顿了一下又笑道：“再说了，高嬷嬷说女人信期里情绪不好，也是正常的。”

玦儿见他一再拿这个笑话自己，佯怒道：“再说，再说打了你出去。”见他只是盯着自己，怪不好意思的，拉着他的手低声道：“这些日子你心里其实也不好受，我是知道的，为着我的事情，你还老被那些老头子们指桑骂槐的；我还天天寻些有的没的来和你赌气……”

季涟心头一热，觉着这许多天的闲气可都没白受，拽着她的手不住的摩挲，玦儿继续道：“现下你才刚刚登基，要忙的事情也多，你以前不是说想做一个和皇爷爷一样的旷古明君么，可别老为了我这些事情和那些人怄气。其实……我先前去金陵找你的时候就想好了，只要能和你一块儿，高兴的时候一块儿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一起想法子，就很好了。”

季涟拍拍她的小脸蛋笑道：“瞎说什么呢，什么叫你的那些事情，这事情本来就是咱们俩的。只许我有事的时候你帮我想法子，就不许我给你想想法子了？”

玦儿嘴里又嘟囔出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季涟只是望着她笑，不再说话，一点一点的褪去她的外衫，让她枕着自己右臂躺下，从眉眼到鼻子、唇，一点一点的轻吻她，她闭着双眼，感受着这渐渐沉醉的感觉，伸手去搂住他后背，靠在他臂上听他的呼吸声。

二人就这样相拥抵足而眠，烟儿进来蹑手蹑脚的灭了灯，月光透过窗撒在床边，二人纠缠的黑发在这惨白的月光下，似乎要透出光来了。

过了几日，季涟正式下了册贵妃的诏书，玦儿见那仪式步骤繁复，便有些头疼，季涟忙让人酌情省去一些步骤。到冬月二十八，又带她拜见了张太后，再去皇后所居的蓬莱殿和江淑瑶一起，准备接受玦儿的跪拜、谢恩，以及礼官执行颁金册的例程。

这是季涟在登基后第一次踏入蓬莱殿，江淑瑶早已梳好妆，头戴龙凤珠翠冠，穿着玄色红缘的大袖衣，衣上绣着织金龙凤纹。见季涟来了，忙跪下行礼，季涟扶起她，见她脸上虽带着笑容，眼神却不免哀怨，便移开了目光。低头看到她的红罗长裙，不禁想到似乎从来没有见玦儿穿过很隆重的礼服，一直都是着极淡色且样式简单的襦裙，偶尔穿镶边的曲裾，颜色也算不上艳丽，不由得幻想若这皇后礼服穿到玦儿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看到那龙凤珠翠冠，又想起自己送给玦儿的那支桃木荷花簪子，不知道她今日是否戴着那一支，想起这几日在明辉殿温香软玉的日子，脸上不由得泛起无限的柔情蜜意。江淑瑶自成亲以来，便没有见过季涟几面，从初始的愤怒，到后来的不甘，再到现在的绝望，已渐渐的不知道伤心是什么滋味。这时忽见季涟望着自己温柔的颜色，心中仍禁不住浮动起来。季涟呆望着凤冠最顶端上那凤尾上的一颗珍珠，不免想到这后位到底还是没有兑现给玦儿，心下不快，脸色又沉了下来。

江淑瑶见季涟瞬息之间，又变回了自己偶尔见到他那几次时清冷的面孔，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孙如玥，便想起无数关于她的传言。自己嫁给季涟时，他竟然将盖头掀了一半便停住了，尔后用冰冷的令人发寒的声音，对她下了比死刑更难接受的判决。她进宫前就听得家中叔伯对季涟的夸赞，说他形貌伟岸，端审果决，有高祖、宁宗之遗风。听说自己被选为太子妃的时候，她欣喜万分，又听得他尚未纳姬妾，心中更是幻想了无数次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样子，谁知这一切都在新婚之夜盖头还未掀起来时便化作了梦幻泡影。

自己不知哪里惹得季涟不高兴，趁着季涟不在的时候向小王公公询问，小王公公一味的装傻充愣。新婚头一阵，季涟尚到自己房里来，只是每次都摒退了宫人后宿在书房，一指头也不碰自己，过了月余后竟是再也没有进自己的房门了。进宫时不敢和母后明说，还装做夫妻和谐的样子，母后似有若无的暗示他被一个姓孙的女子迷住了，自己便思忖着日久见人心，季涟终有被自己打动的一日，谁知过了两三个月自己连见他一面都甚难，见着了也只是冷言冷语。

后来自己又让奶娘花了好多样首饰，暗地里去打听那位姓孙的女子的来历，众人却都闪烁其词。只打听出一个大概，那孙如玥原是宁宗皇帝定了要给季涟做太子妃的，不知为何先帝和太后却选了自己，而孙如玥在自己和季涟成亲后不久就自请回杭州了。

再后来，听说季涟要去金陵，自己本来想随行，却被他以妇人误事为由留在了京城；自己想去帮他收拾，最后却大吵一场，只是，他却在临走之前，又送来许多的衣裳、首饰，又亲自过来看她，要她安心在京等候。自己本来濒死的心，被他这一探，似又活了过来，看到些许希望。

然后，先帝崩了，季涟奉召入京，听说为立后之事和朝臣们吵了个天翻地覆——原来他还想着她，难道分开了一年仍没有消磨掉他对她的思念，那临行之前对自己的叮嘱又算什么？自己去向母后打听，母后说孙如玥本就有几分颜色，又兼着多年的情分，陛下一时见了她又迷了心窍罢了。可宫里的老太监们似乎都认识这位孙小姐，奶娘几次听到这些人闲谈，说孙小姐聪慧温婉，甚得宁宗陛下欢心，和今上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自己被册封为皇后之后，曾想过去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谁知孙如玥被季涟安置在明辉殿里，自己几次去，都被挡在了秋风殿外，有了在东宫的前车之鉴，她再也不敢擅闯季涟的地方——他对她的保护也真算周到啊。

到底是怎样的天姿国色呢？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妃嫔们都要来拜见皇后，她倒是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好好看看这个孙如玥到底有哪一点让季涟魂牵梦绕呢。

殿内这一对夫妻想着各自的心思，却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这时礼官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着深红色礼服的女子走了进来。

季涟眼睛一亮，玦儿身着深红色镶刺绣边的大袖上衣，血色鹭鸟纹的长裙，髻上插着一根乳白色雕花玉簪，也是荷花头，带着比凤冠略简的银步摇，脸上苍白中透着一丝红晕，庄重沉静的走了进来。季涟心中却禁不住笑了，玦儿就算穿着这样的礼服，在人前做出庄重贤惠的样子，自己怎么看都觉得她稚气未脱。庆云堂那班侍卫这些日子没少打趣自己，赵十三日前向自己敬献了几本春宫图册，这几日夜夜宿在明辉殿，本想和她一同钻研一下那几本图册，谁知她每日总似故意闪避一样，可看着她娇俏又带着孩子气的样子，又不好用强。

思及此处，季涟咬着唇暗暗对自己道：今晚可不能再放过她。

江淑瑶心里却满是失望，这孙如玥虽勉强算得上是一个美人，却称不上国色天香或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顶多算得上是清秀罢了，若论美貌，似乎还不及自己；看起来颇为庄重，也没有什么妖娆的气息。那季涟到底迷恋她哪一点？侧头瞟去却见季涟的眼睛定住一般，炽热的望着那孙如玥。心里又是伤心，又是不甘，还带着三分疑惑。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道：“贵妃孙氏觐见陛下和皇后娘娘——————”

便有侍女铺了跪垫，准备让玦儿行三跪九叩礼。

季涟见此景，恍然之间仿佛千万个蚂蚁在咬噬自己的心，忙道：“孙氏体弱，就免礼了，宣读诏书吧。”

江淑瑶咬着下唇的牙齿又深了一分，然后哀怨的望了季涟一眼。

“杭州孙氏，世代忠良，孙氏女钟灵毓秀，贤名传于州府，先帝宁宗为吾养之。孙氏温柔娴静，宜纳为夫人，吾追思宁宗陛下，今册孙氏女为贵妃，列四夫人之首，以慰先祖。”

玦儿又欲跪下谢恩接旨，江淑瑶忙赶在季涟前面道：“妹妹身子弱，就别行这些虚礼了。”司礼太监颁了金册后，江淑瑶命人置了座，走下来拉着玦儿坐下，称赞了她一番贤淑，玦儿只是低眉谦让。江淑瑶心中越发的失望，觉着她似乎说话都没有几分力气似的——玦儿被那厚重的礼服早压得透不过起来了。

江淑瑶又转头对季涟道：“陛下政事劳累，还是先回宫休息吧？臣妾今儿第一次见妹妹，让她在臣妾这里说说话可好？”

季涟敛了笑容，沉默半晌道：“皇后统率六宫，想必劳累不逊于朕，这些日子宫中事务繁杂，皇后也多保重身体吧，朕还是不打扰皇后休息了，让贵妃送朕就好。”

说完便拉了玦儿出来，乘车辇径直回秋风殿。

在车上，玦儿便絮絮叨叨道：“你干嘛要拉了我出来？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给皇后难堪，你让我以后在宫里怎么过得下去？”

季涟搂了她道：“你要留在哪里，又有什么话好跟她说的？”

玦儿望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打趣道：“我想看看你的皇后是什么样子呀～”

季涟封住她的唇，一面索取一面道：“我的皇后可只有你一个呢。”一时间怀中人发髻散落，簪子、步摇皆散落在车辇上……

蓬莱殿里，只剩下江淑瑶，望着自己玄色红缘的礼服，那玄色和红色交互辉映，似要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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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誓将二人的磨唧进行到底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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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合欢被中交颈禽

车辇行至秋风殿，季涟一把横抱起玦儿，冲进偏殿的书房，把她放在床上，玦儿不停的低声道：“有人呢，快放我下来”，季涟却道：“你再左右看看，哪里有人？”

玦儿知他下面的那些宫女公公们早知趣的退下了，脸上一红，便不言语，季涟坐在床边，欺身过来，不待玦儿退却，便用双手按住她双臂，离着玦儿的脸不过一寸，热热的气息直冲她的面颊，玦儿的心又紧起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季涟一脸笑意：“今天可是我们两个大好的日子啊，你说我还能干什么？”一面蜻蜓点水般的吻过她的唇，却并不深入，只是细细的研磨，在她面颊上一点一点的拂过。

玦儿虽知这是迟早的事，但总有些羞赧，又被他的鼻子蹭的脸上痒痒的，气息便也急促起来，顿时又有些口干舌燥，忙道：“我，我口渴，我要喝水。”

季涟笑道：“口渴了么？”说着以舌轻启她的檀口，与她的小舌不住纠缠，玦儿便觉自己的身子如火烧一般，烫得怕人；一时又如坠冰窟，想要找人取暖，剧烈的颤抖起来。伸手想要拥住季涟，可双臂都被他锁住，挣扎之际，发现他松开了自己的双臂，伸手去解她的重重礼服。

玦儿想要抬起手来，不知是刚才被他箍得太紧，还是因为礼服太重，颤抖着仅能支在胸前，看在季涟眼里，又像要推开自己一般，季涟吃吃笑道：“今天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你了。”手还在不停的摸索着她礼服的环扣。

然而季涟自己也穿着正式朝服，层层叠叠的，动起手来颇不利索，他为了这一天，专门找赵十三和高嬷嬷讨教不少，谁知折腾了半天，二人的衣裳都还没有脱下来，心里便异常恼火，坐了起来，怒道：“你衣裳怎么穿了这么多层？”

玦儿怯怯的看着她，这几日里季涟夜夜宿在她那里，高嬷嬷只当他二人早已做成了夫妻之实，又见她脸色如常，免不了多问了几句，问过之后便不停地埋怨她，又教她各种床帷之事的禁忌等等，那眼神好像巴不得他们二人立刻生一个孩子下来给她养着一样。

见季涟气鼓鼓的样子，玦儿便伸手搂住他道：“不要生气嘛，我，我还是回明辉殿去好了，今天还要收拾东西搬去长生殿呢。”

季涟以为她又要推三阻四，忙道：“有什么好搬的？我以前就说过了让你在明辉殿陪我的。不过封了夫人一定要有个宫室罢了，你不搬也没人敢说什么。”

玦儿小声道：“我要是住在你这里，那也太招摇了吧？让母后知道了不知又要怎么教训我。”

季涟想起以前母后明里教训他实则暗指玦儿的一些话，不由得有些担心，道：“那你要是搬过去了，母后和姓江的找你的麻烦我又不在怎么办？”

玦儿笑道：“我又没做什么，她们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多罗嗦几句罢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季涟仍是不依，玦儿便撒娇道：“白日宣淫，非君子所为。你倒是遂了心，让人知道了还不说我红颜祸水狐媚惑主啊？”

季涟只是凝着眉不肯退步，玦儿只好哄道：“今儿你穿着这么重的衣裳坐了那么久也累了，我也要回去休息一下，那些琐碎事情我让下头的去做就好了，你也好好休息，晚上……晚上我在明辉殿等你？”说到最后声音已是细不可闻。

季涟要不是把耳朵凑在她嘴边，还真听不见那最后一句话，心中一喜，又见她头发都被自己弄散了，调笑道：“你呀，还是披着头发的时候好看。”

玦儿皱了眉：“难道我梳发髻很难看么？”

季涟忙道：“不是不是，不过我看你在人前总是装作很严肃的样子，然后又梳个发髻戴那么多头饰很庄重似的，别人倒都被你的假象给骗了，我看着啊，怎么看都觉着你还像个小孩。”

玦儿听了这话越发不依：“难道只有你的皇后庄重，我就不庄重了么？我哪里是小孩子了？我是小孩子你还，还……”说到后面又红了脸，住了口，却扭了头撅了嘴不理季涟。

季涟见她发恼的样子，总是越看越觉着有趣，想着两人在一起耳鬓厮磨也有几年了，现在还常常脸红，忍不住故意逗她，道：“生气生多了会长皱纹的。”说完凑过去看玦儿的表情，果然玦儿眉头就松开了，不过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望着帐顶。

季涟心中偷笑不已，又怕她恼过头，从后面搂了她，道：“其实你梳发髻也挺好看的，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梳好不好？”玦儿道：“我才不稀罕呢，你梳出来的发髻，我还要不要出去见人了。”

季涟凑在她耳边笑道：“出去见人做什么？每天见我还不够么？”

玦儿扒开他的头，做出一副厌恶的样子笑道：“每天见得都要吐了”，一面整了衣裳走出来，外殿里小王公公收拾了刚刚跌落在车辇上的步摇和白玉簪子递给玦儿，那簪子却已断了。玦儿拿了簪子，那是她挑了很久特意挑出来的一根荷花头的，这时见断了，便心疼不已。回头气鼓鼓的对这季涟道：“你看看，都是你！把我的簪子都摔断了。”

季涟笑道：“谁让你用玉簪子的，你要是用我雕的桃木簪，怎么会断？”

玦儿哼了一声，嗔道：“雕的那么丑，我才不要出去被人笑话呢。”说完扭头就回去了。

季涟在后面放肆的笑了，看的她走远，才进了偏殿，让小王公公侍候自己退了朝服，心里不免憧憬起今晚将有的旖旎来，一面又想着这几日晚上，她不是说倦了，便是说怕疼，又或者激他说他只惦着自己的身子，连陪她说说话儿都不肯——自己明知她有意闪躲，却总是依了她——难道真的是上一次未入花心便弄疼了她？看她当时的样子似乎颇为痛苦，看来要想办法先把高嬷嬷叫过来问问才好。

叫了高嬷嬷过来，季涟支吾了半天，方才把话说全，高嬷嬷见他这副表情，已知他所为何事，便道：“小殿下——哦，看我这老糊涂的，早该改叫陛下了，总是忘，还是为娘娘，哦，贵妃娘娘的事情烦心么？”

季涟笑道：“高嬷嬷你养了咱们这么多年，顾这些做什么，你叫什么顺口，就照着老样子叫好了。”说完便有些扭捏，道：“她那里，朕总是跟没法子似的，到现在还是不肯依了朕，每次总是找着各样的法子……嬷嬷你一直照料着她，可有什么好法子？”

高嬷嬷笑道：“我看娘娘这几天也在为这些事情烦闷呢，照我看她也不是不想和陛下做这夫妻，只是脑子里总有些转不过来罢了。”

季涟疑道：“朕跟她在一起都这许多年了，她还有什么弯转不过来的？”

高嬷嬷笑道：“就是乡下人嫁个女儿，也要讲究个三媒六聘，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喝了合卺酒，才行那周公之礼呢，更何况娘娘本来就是个大家千金。陛下你现在每日里这样，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把个丫鬟收房似的随便，叫人家姑娘家心里怎么转得过来？”

季涟愁道：“她还在为立后的事情生朕的气么？”

高嬷嬷道：“这也只是我老婆子的估计罢了，为这个生气也只是头些天的事，倒不至于因此就别扭了，这些天她倒常劝我们呢，说陛下为这些事情已费了不少心力，受了不少气。只是——娘娘就算和陛下在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到底还是个黄花闺女儿，头一次怕羞也是正常的，要是陛下还一副随随便便的模样，小姑娘心里怎么能好受？”

季涟反驳道：“朕并没有随随便便的模样啊，朕是很认真的，她又不是不知道。”

高嬷嬷笑道：“陛下到底是个男人，怎么懂得这些女儿心思。陛下不能给娘娘一个正妻的名分，已经很委屈娘娘了，现在这头一回，怎么能不庄重些？”

季涟疑惑的看着高嬷嬷，探头问道：“嬷嬷，真的是这样的么？这么说来，以前我每次都……那样，她心里岂不是很恼我？”

高嬷嬷笑道：“陛下你想要什么女人，自然有人送上门来，不觉着矜贵，一个女孩儿，名节那是多么的重要，陛下以前倒是从不觉得的样子。好在现在也总算是修成正果了，名分啊那些没法子的事情现在也就算了，私下里好多事情还是要做的庄重些。”

季涟听高默默说的认真的样子，便又听了她一遍各样的忌讳、要注意的事项等等，生恐遗漏了一个步骤。

晚上季涟来到明辉殿时，玦儿正对着鎏金青铜镜，拿着一柄象牙雕花桃木梳梳头，高嬷嬷坐在一旁笑道：“何必这么费心，娘娘梳什么头陛下都是喜欢的。”玦儿微微一笑，季涟走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一缕一缕的帮她梳下，又拿起镜前的发带给她束上。

玦儿看着镜中季涟的影像，见他只是握着自己的发束，便问道：“发什么呆呢？”

季涟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宜春殿改名叫长生殿么？”

玦儿脸色微红，低声道：“不是说……七月七日长生殿么？”

季涟轻笑着附到她耳边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玦儿侧首笑道：“那其二是什么？”

季涟不清不楚的笑了两声，一把抱起她往外走去，玦儿一时惊吓，不知他又要玩什么花样，又怕他松手，只得紧紧搂着他的颈项，出了殿门上了御辇后，玦儿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季涟笑道：“我们这就去——结发受长生啊。”

夜明珠在锦帕中，放出昏黄明灭的光芒，伴着帐中人的窃窃低语。

朝阳的光辉从碧纱窗中浅浅的散进来。

外殿里，烟儿正在请示高嬷嬷：“嬷嬷，小王公公把早膳都送来了，可陛下和娘娘还没起身——要不要进去叫？”

高嬷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急什么？今日陛下又不用去早朝，早膳凉了还能再做过呢。”

烟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道：“可前几日不用上朝的时候，也没这么迟啊？”

高嬷嬷伸手在烟儿头上敲了个栗子：“小丫头懂什么？将来你嫁了人，自然就知道了。”

季涟醒来时，看到玦儿尚在熟睡中，自己的左臂还在她颈下，要起身又恐惊醒她，只好侧躺着欣赏她的睡颜，又伸了右手去轻画她的眉眼。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透进来，室内的合欢帐中现出不同于夜里暧昧光芒的明媚之色。

感觉到季涟手指上的粗糙，玦儿眉头微皱后睁开眼，看见季涟凑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忙向床内移了几寸，谁知锦被滑下，忙又伸手去把被子拉上覆在自己面上，半晌也不听见动静，仍不敢揭下锦被——季涟的脸可就和她隔着这层锦被了。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才听得季涟带着暧昧的声音：“是要为夫伺候小娘子更衣么？”

玦儿大窘，闷头闷脑的道：“瞎说什么呢，你快穿好了衣裳出去。”季涟轻笑着把锦被揭开一条缝，看见玦儿脸上绯色异常，看见他就闭上了眼睛。季涟看她这般掩耳盗铃的样子，笑了笑，眼里似要溺出水来一般：“昨夜里——可弄疼你了？我听高嬷嬷说——我也不知道轻重，看你都快哭出来了，现下可好些了？”

玦儿侧了侧身子，躲到他怀里，不让他看到那连自己都不知有多红的脸色，瓮声埋怨道：“还说呢，你倒是快活，没多会儿就睡着了，也不管人家死活。”

季涟低哑的笑了，抚着她如丝缎般光滑的后背，揉着她雪白中透出粉嫩的温润胳臂，在她耳边呢哝“别老死啊死的，夜里你也说要死了的，结果呢……现下你可知道这才是做神仙一样的事情吧……”，玦儿被他说的烧红了脸，埋怨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呢。”

季涟轻声道：“叫烟儿进来伺候你穿衣？”

玦儿忙道“不用，叫她把衣裳拿进来就好”，季涟愣了一下，方知她因身无寸缕，怕被婢女们看见不好意思，看见她这样害羞的样子，忍不住又要去逗她，指着自己右肩上的齿印道：“你昨晚上，可真狠的下心啊，还以为你要谋杀亲夫呢。”

等烟儿拿了衣裳进来，季涟又缠着玦儿要帮她更衣，二人在榻上闹了半晌，等出来时，小王公公早已叫人换了新的早膳。

自高祖以来，宫中尚行节俭，早膳一直也颇为简单，只是一些清粥小菜，外加几样糕点和八仙拼盘等。季涟掰了梅花糕喂玦儿，却发现小王公公面色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季涟等玦儿进去梳头时才问他：“有什么事么？”

小王公公面色尴尬的回道：“陛下，照宫里的规矩——妃嫔们第一次承恩后是要去皇后娘娘那边谢恩的——”，季涟皱了眉道：“谢恩谢恩谢恩，关她什么事？不去了，你回秋风殿让余公公去和她说，朕这里还有事让娘娘伺候，以后此类拜见都给免了。”

出去，季涟走进里间见玦儿正拿起炭笔准备画眉，便抢过炭笔：“我来给你画吧？”

玦儿嗔道：“你画的跟毛毛虫似的，我自己又得洗了重画一遍。”

季涟笑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有的是时间。”

玦儿止住他的手，咬唇道：“哪还有时间？现在已经晚了许多了——前几日我听说，今日早上要去江姐姐那边谢恩的。”

季涟把炭笔顿在梳妆台上，冷声道：“谢什么恩？有什么好谢的？我已经打发了人去说你不过去了。”

玦儿听了这话，双手交错着捏了半天，最后才道：“这样张扬——恐怕要让人说我恃宠生骄了，不过是仗着你宠着，就这样不把人放在眼里，不知道的人，还要说你是沉溺女色……”，季涟拉了她的手，赌气道：“我就要宠着，就骄给她们看看，看能怎地？”

[注]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唐·李白。

这里季涟同学是故意误用这首诗里的“结发”和“长生”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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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呃，虾米虾米，总还是要写的

原本想着，写清水文嘛，中间还是来一段吧

不过写好了，想了想，又删了

斟酌了好久，最后改成现在这样了

话说，少男少女第一次，技巧上应该是不匝地的

更多的还是心灵上的愉悦和满足

从男性的角度，俺的朋友们说，同心爱的mm第一次的满足感不是技巧可以获得的

所以就算过程很拙劣，双方当事人在当时肯定是很虾米虾米的

也许n多年后回想起来觉得不是那么成功＝.＝

——俺只是解释一下为何这两个木有经验的某人事后很happy

两个人的磨唧，快要完了，预告一下，哈哈哈

马上去坐火车～～车上琢磨一下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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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　十章　三十六宫连内苑

新年后正式改元永昭，各地官员送呈上来的女子也都安排在兴郗宫的别宫住下了，因无往例可循，所以礼部做起来一时不知道该通报哪宫不通报哪宫，最后只好把册子做成四份，一本送呈皇太后，一本送呈皇后，一本送给皇帝陛下自己挑选，还有一份放在礼部备用。

那册子前脚才送往了秋风殿，后脚小王公公便通报了烟儿让她转告玦儿——季涟登基之后的几个月，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后宫的风向标，虽然他自己认为已经颇为收敛。例如有了赏赐一定按同样的份送到蓬莱殿和明光殿那两边，初一十五玦儿仍按照规矩去蓬莱殿拜见皇后，逢九又要和皇后一起去明光殿探望太后。他本不想让玦儿去见这两个人，想找个由头让玦儿称病，玦儿却怕引起太后和皇后长日累积起来的郁气，他拗不过，只好逢九都和玦儿一起去探望太后，想来他在场的时候，太后也不至于让玦儿难堪；初一十五的时候有中朝，有时他便让小王公公跟着玦儿过去，每次倒也平静，回来之后玦儿也不曾抱怨，想来那皇后也是知趣的吧。

只是余公公就有些犯难了，拿着进献上来的册子不知如何是好，按这几个月的情形看，季涟下了中朝和内朝就在长生殿里呆着，平时更是以长生殿为家，几乎就没怎么回过秋风殿。官员们呈上来的奏折，他都偷偷的送往长生殿，可这选妃的册子要是不送吧，季涟看不到；送了吧，万一惹孙贵妃不快，倒霉的只怕是自己。思前想后，只好让小王公公偷偷的告诉季涟再做决断。

季涟听了，便让小王公公去把册子取来，一面进里间对正在削小板凳的玦儿道：“礼部选妃的册子送来了，你要不要看？”一面留神看她的表情。

果然玦儿皱眉撇嘴道：“你要选妃自己去选好了，故意拿来气我么？”

季涟帮她按住小板凳，笑道：“我怕进来不合你的眼的人，你看着心烦啊；你要是心烦了，我又怎么睡的好。”

玦儿一面给小板凳磨光一面道：“合你的眼就行了，要合我的眼做什么——只要合了你的眼，你自然睡的好，她们选进来又不是陪我睡觉的。”

季涟皱眉笑道：“你看你，说话这么粗鲁……礼部定了二月初四正式选妃，在兴郗宫懿德殿，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

玦儿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不怕我去了，把那些长得漂亮的都赶走了，留下一些丑八怪么？”

季涟只是笑笑，也不答话，不多时小王公公便送了册子来，季涟见玦儿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便故意拿了册子，饶有兴味的看起来，边看边用眼角偷瞟玦儿，看她作何反应，见她也偷瞟自己，忙做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不住的点头，玦儿以为他见着了什么绝色，忙搁下小板凳，上前来把他眼睛遮住道：“不许看！再看，剜了你的眼睛！”再看那册子上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小像，旁边有小字注着：琅琊赵氏女，年十五，后面写着她家父母各代为官的情况，再见那女子的小像，只能算中等姿色，便有些鄙视的看着季涟，心想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么，这样一个就看得这么带劲。

却见季涟正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玦儿仔细一看自己的姿势，方知她从后面绕着季涟，拿袖子遮着他，颇有一些暧昧，便撤了袖子，抢过册子，自己斜在榻上一一翻看。

看着看着脸色就差起来，原来这册子里呈上的五六十名女子，容颜俱是上佳，刚才那个琅琊赵氏，似乎还只能算中下等，已经不逊于己；大部分都是清秀一类，也有七八个颜色娇媚的；再看家世，竟有一大半都是世家女儿，再不济也是累世为官书香门第的那种，相比之下，自家里出身商贾显得十分寒碜。

原来本朝开国之后，尚无大规模的选妃，那些名门望族，几十年来都未尝过做皇亲国戚的滋味，这次好不容易碰上，还不卯足了劲，从家族里挑年岁相合又容貌出众的，再使上不少银子，从地方打点到京城，务必要使自家女儿进入最后挑选的名单，巴望着能借此振兴自高祖开国以来已逐渐式微的世族门阀势力。

季涟见玦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心知册子里必是佳丽无数，便笑道：“怎么册子里都是丑八怪么？你看着脸色这么差？”

玦儿一把把册子扔到他身上，恼道：“你有艳福了，赶快回去偷着乐吧！”

季涟拾起册子，走过去偎在她旁边靠下，左手搂着她的纤腰，右手翻开册子道：“一起看看嘛。”

然后指着第一页那个十六岁、瓜子脸大眼睛的太原邓氏道：“啧啧，你看看这个，下巴长这么尖，眼睛瞪得和一头牛似的，看了就叫人害怕。”

翻开第二页，十四岁的颍川史氏，季涟皱眉道：“你再看看这个，头发稀稀拉拉的，抓起来一把都没有，肯定营养不良。”

第三页，就是刚才季涟在看的那个琅琊赵氏，一双弯弯的月牙眉，眼神似有笑意，季涟便道：“这个对着画师就笑成这样，十之八九品行不端。”

再翻到第四页第五页，季涟不是说人家脸太方，就是额头太宽，或是嘴巴太大，就连玦儿觉着最亲切可人的永嘉周氏，也被他贬的一无是处，玦儿知他故意说来逗自己开心，心里又担心这些人真的进了宫来，每天在季涟面前晃来晃去的，难保哪天他不动了心，仍是皱着眉。

季涟见她还是不开心，只好使出老一套——甜言蜜语加赌咒发誓，摆事实讲道理：“去年我去金陵的路上，五叔还送来了一堆舞姬呢，比这些长得漂亮多了，我可是一个也没碰啊。”

玦儿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道：“怎么我以前没有听说你五叔给你送舞姬的事情啊？”

季涟忙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啊，五叔把人送来了，我当着使者的面，欣赏了一番歌舞，敷衍了一番，就没管那些人了，等你后来过来，我早就把这些事忘了。”

玦儿仍是怀疑的盯着他：“那个时候我不在，你会那么自觉？你要是没留意那些女人，怎么记得她们比这些还要漂亮？”

季涟心里想这真是说多错多，忙将那册子丢在一边，抚着她的腰温言道：“我有没有对不住你，你还不清楚？”一面又使出浑身的手段温存起来，玦儿在他这番言语加实际行动的劝慰下方才作罢。

季涟瞥了一眼扔在旁边的册子，想着如今要忙的事情可不止一桩，和顾首辅、柳心瓴等人商议了许久的新政之法也该颁下去了，照历朝以来实施新政的阻碍看来，此次必不容易；那名册里，传说中的六大门阀士族尽数送了人来，有的还不止送一个，百余年前曾有“愿娶六姓女，不尚皇家姝”的说法，再看看现在的册子，他心中不禁冷笑，再者他现在一腔心思都在玦儿身上，选什么样的人进来，他倒确实懒得费心。

到了二月初四，太后携季涟、江淑瑶和玦儿及礼部众人一起在懿德殿进行了本朝第一次大规模的选妃活动。

张太后自季涟登基后，便深居简出，平时对玦儿也是和颜悦色的，然而她越是这样，季涟便越是揣测她又要玩什么手段，总是放心不下，好在她大部分时候闭门不出，偶尔出来，什么事情也都依着季涟，一时也没出什么事来。

江淑瑶坐在太后下首，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滋味，嫁给季涟已经一年半了，他对自己只是冷言冷语，太后劝她等季涟将那孙如玥纳进宫来，过了那股子劲，自然就回心转意了，谁知这两个月来，除了和孙贵妃一起去拜见太后的时候能见到他之外，从来见不到他。有一次他中朝下的早，孙贵妃在自己这里呆的时间长了些，他在长生殿见不到人，竟直接跑到蓬莱殿来找，那样子似乎是生怕来得晚了，自己会把孙贵妃吃了一样。

旧人尚在，新人又来，太后又劝她，等得新进宫的人多了，陛下的心自然便会从孙如玥的身上收了回来，可是，从孙贵妃身上收了回来，难道会转到自己身上么？难道自己就是因为当时占了他认为应该给孙贵妃的位子，所以落得他如此冷遇么？

江淑瑶看着摊开在季涟面前的册子，又看着他神情温柔双目含笑的看着玦儿的样子，一颗早已冰冷的心继续朝着无尽的地底坠下去。

礼官按照州府的顺序，一个一个的叫进来，进来后，张太后和江淑瑶问些闺名、生辰等问题，或是祖上哪一代曾出过的名人，然后看季涟的意思。季涟用余光偷瞟玦儿的手势——昨晚说今天要来选妃，她心理仍是老大不乐意，季涟只好哄着她，是留是走都凭着她的意思。见玦儿用左手覆着右手——这是他跟她说好的留的手势，便让留了，张太后再以容貌家世的大概，定一个品级，江淑瑶再拟定详细的封号，一连下来几个，玦儿的手势丝毫未变，季涟一边叫留一边心里发虚，心想这不是让明天内朝的人笑话我么，再见她面上的表情，看她咬着唇，眼中忽闪狡黠，才知她是故意刁难自己，于是下一个便叫了不留，再看她嘴角勾了一下，斜睨了自己一眼，似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季涟心下大寒，接下来的人，便不知是留好还是不留好，总不能全部不留吧？若随便挑了几个留下，只怕她晚上又要纠缠不清到底留的那几个人是为什么要留，不知会给自己编排些什么罪名。思及此处，对下面的莺莺燕燕更没了看的心情，这时叫道的正是琅琊赵氏，赵氏女报了闺名，季涟便皱了眉，正准备说不留，却听得玦儿道：“臣妾听说琅琊想来颇多文人雅士，名家汇集，赵小姐出自世族，想必也学了不少，不知精研的是哪几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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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太平天子驻长生

季涟听玦儿如此说，一时有些好奇，眼神稍带探寻的望着赵氏女，赵氏女见几人的眼光都盯着自己，便有些羞涩，低头道：“民女学疏才浅，只是跟着家父写写字罢了。”

玦儿又向季涟瞟了一眼，问道：“臣妾听说琅琊以前出过一个名人，正是因字写得好出名的，不知赵小姐在琅琊可有耳闻？”

赵氏思索半晌，道：“民女孤陋寡闻，并未听说家乡有什么因写字出名的人。”

玦儿本欲继续问下去，却见张太后和江淑瑶都眼带讶异的样子望着自己，又想以后多得是机会，便道：“也可能是些野史秘闻，是臣妾唐突了。”

季涟见玦儿似有兴趣，便叫了留，江淑瑶便将赵氏封了充仪，再往后玦儿便没有再开口，季涟未免落她口实，便照着不留不留留的顺序，又取了十来个。

接着有一个扬州谢氏女，出身也是颇为尊贵的，在前朝累积出了五位三公。张太后见她颜色娇婉中带着几分媚态，玲珑中又透出几分典雅，论颜色正是此番入选的女子中的上上之选，口齿也伶俐，预备封一个夫人，却被季涟止住了，道：“才进宫便封如此高的品级，以后若有功何以封赏？还是按九嫔例吧。”张太后心知他是不欲有人和玦儿同列的缘故，便点了头，江淑瑶见太后欲厚赏而季涟不愿，只好择了九嫔中最高的昭仪作封。

就这样陆续选了近二十人，家世出众，又有些才学的，俱是封了九嫔，其余一些伶俐的封了婕妤、才人或是美人之类。之后张太后和江淑瑶又择了几处闲置的宫室给这些选上的女子居住，季涟又对着册子，挑了几个家世稍微的赐给一些旁支的宗室子弟，便带着玦儿一同回了长生殿。

玦儿一路上只是不理他，他心里寻思着玦儿今日只是故意要找些由头来生点事，自己要是现在去哄，她只怕越发是不理，要是不理她，她自然会憋不住先找点茬，这样一来自己只用哄哄就好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于是一路上也只是看着她生闷气，到了长生殿自己进书房，让小王公公研了墨，拿起柳心瓴拟好的新政七略仔细的研究起来。

这所谓的新政七略，其实并不能完全算作新法，很多政策原是永昌帝登基之后便开始实施的，只是当时诸事不易，北患未停，便只在政事上略作改易。到永宣帝时，一味的调和因永昌帝措施严厉引起的尖锐之处，只想着休养生息便一切都好，季涟因幼时常听永昌帝讲些将来欲改革之处，常在朝议上倡议行新政，革旧弊，却屡次被永宣帝斥责。此时自己做了主，自然想快些实施这些在他看来能迅速富国强兵的政策，心中又生怕有所疏漏，便一样一样细考起来。

新法的七略总结起来，涉及到三司六部各处：

于吏治一项，主要是严明官员的升降，限制高官的恩荫特权，革除以往靠资历来评定升降的陋习，而完全参照三年一度的官员考核成绩来提拔和裁撤；

然后是即将举行的春闱殿试，不止照以往那样糊名阅卷，还增加了遣专人誊抄答卷然后批阅的步骤，断绝考官根据举子的字迹辨认的舞弊手段；

改动最大的是税制方面，由以往税项杂乱、交纳实物改为按照田亩多少，按亩纳银，以平均收成的收十取一为据，缴纳同等的银两即可，杜绝官员从中渔利的途径，以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自饶”这样较为理想的境地——最好是还能轻减些赋税；

由于官员俸禄并不甚多，因此从上到下收点贿赂那都是平常事，那些两袖清风的官员，往往家里连仆人都请不起，因此在改革税制后，增加了给官员按品级分配职田一项，让他们有足够的收入，如此一来再有贪污纳贿的，惩治起来就更加严厉了；

在修武备、加强军防的同时，让地方军队适当分担州府的徭役，减少从民间抽调杂役的比例，从而达到减徭役的目的……

等他细细的研读了整篇实施新法的草诏，又找来六部送呈的备考的档案详查细核完毕，才发现玦儿半日都未有言语，再一回头发现她竟不在房内，忙进里间的寝殿去找，却见她歪在睡榻上，向里侧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似是在哭泣，忙扶了她道：“好端端的，又哭什么？”

原来玦儿最初确实是想故意捉弄他，晚上也好编排他认错伏低，谁知越到后来，想到那些个如花似玉的人一个一个的就要进宫来，心中不免失落，又想起看书时好多宠妃日久失宠的例子，越发的低落起来。自己在书房看季涟写字，往日他总是赖着要自己替他写，或是自己在一旁磨墨看他写，今日不等自己便钻进书房去看折子，必是等不及的去操办审定那些新人入宫的事宜……

这一想便越想越伤心，又不停的回想他今天看众女子时的表情，于是面无表情被回忆成了眼角带笑，微笑被回忆成了温柔无限；再想着那些女子一个个看起来温柔贤淑的样子，以后只怕比自己更能讨的季涟的欢心，这眼泪一出来便止不住。又想起前些日去拜见宫中的太妃太嫔回来后，听说那个钟太嫔早年生了一个女儿，在永宣帝死的时候，仍差点被张太后强制殉葬，幸亏余公公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说这钟太嫔是生养过女儿的，才被季涟把名字勾去……听闻钟氏并不算得宠，张太后犹如此，想起自己日后可能的景况，越发的伤心起来。

这时看来季涟来问自己，便道：“你还不去找今天你封的那些昭仪充媛婕妤美人的，还来我这里作甚么？”

季涟这才知她唱的哪一出，不由好笑，边给她擦泪边笑道：“我走了，谁来给你当老妈子抹眼泪啊？”

玦儿撅了嘴硬道：“谁稀罕呢？”

季涟见她眼中犹有怒意，温言道：“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了这事做做样子就算么？你还真往心里去呀？”

玦儿嘟囔道：“你真的只是做做样子么，刚刚还说日后有功何以封赏——日后有功，你还巴望着让别人给你生孩子呢。”

季涟头登时就大了，苦笑道：“我不过随便寻个由头，不让她封了夫人罢了——她们都封得低些，日后见了你，自然不敢生事，你不也少些事么。再说了，我自小到大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至于今天见了几个就看花了眼么？”

玦儿低着头道：“那日子久了，你看多了，自然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那些人长得比我漂亮，家世也比我好，估计也不会像我这样老朝你发脾气……还会想尽了办法来讨好你……哼，过不了多久，我这里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了！”

季涟苦笑道：“得得，还红颜未老恩先断呢，你这都是些什么胡话？今儿才选了个妃，就把你弄成这样，往后你在宫里只怕还时常会见到她们，回回都这样，只怕长生殿都要被你的眼泪给淹了。早知道你会这样啊，今儿不如心一横把她们全赶了出去。”

玦儿听他这么说，心里才大好了几分，只是这些人到底都是有名有分的了，因此对往后的疑虑却并未减少，道：“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的苦处？你倒是好，人人都抢着来讨你的好；我呢，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也不知道往后有多少人每天咒我呢。”

季涟长叹一口气，也不想再继续听她东扯西拉的自艾自叹，手上不自觉起来，一面解着她的腰带一面在耳边细语：“怎么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要找高嬷嬷讨教几个方子了？”

玦儿拍了他的手道：“作死呢，大白日的做这些事情？再说我又不是铁打的，哪儿经得起你天天这么折腾？”

季涟只是作无辜状望着她，本想继续闹她一番，可刚刚看久了折子，身上有些酸痛，又想起刚刚看的几道新政的折子，便问道：“你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太还没回长安么？”

玦儿奇道：“你找师太作甚么？”

季涟蹙了眉道：“刚刚我在书房看柳先生拟定的颁布新法的诏书，这一颁布下去便不同往年那些小打小闹——国家大法，不可轻改，如今既要改了，便得确定这些措施能长久的施行下去。不然朝廷若朝令夕改，一来失却威信，二来下面的官员见朝廷如此，日后行事只怕愈加的欺上瞒下——你明白么？”

玦儿点点头，季涟接着道：“这些政改的措施，在皇爷爷时便有意下达，那时百废待兴，恢复都来不及，更顾不上这个了。顾首辅和柳先生虽商议多时，可我仍然担心会有疏漏——你那位师太诸事看的分明，她若在长安，我倒想就这些事情请教一二。”

季涟顿了一顿，笑道：“当然也不止这一桩事情，你看我这一段忙得跟什么似的，看折子就要看到晚上，虽是凤台阁议定了的，还是要斟酌怎么批。上了朝也是一堆的事情，又不能不管，可管吧，说来说去总是哪些事情，他们私下里吵个不停还要拿到我面前来吵。好像我当个皇帝，就是听他们吵架的！师太若有法子让我当个太平天子我就更求之不得了，嘿嘿。”

玦儿嗔道：“那是你自己不正经，每次看个奏折还要动手动脚的，不然早看完了——你刚才在书房，便是考量新法的章程么？”

季涟笑道：“是啊，我生怕哪一件事做错了，百年后无颜去见皇爷爷和父皇呢。”

玦儿心里便十分过意不去起来，见季涟还在伸胳膊晃腿的，忙帮他除了外袍，让他靠在软榻上，帮他捏肩捶背，小声道：“都是我不好，你都这样忙，我……帮不上忙还给你添堵……”说着声音越发细小起来，季涟回首搂过她，本想逗她两句，看她满是歉意一脸内疚的样子，便不忍心再打趣她，只是笑道：“再不吃那些干醋啦？”

玦儿咬咬唇，将头埋在他怀里，细声道：“你都不在意她们了，那我还在意作甚么……”

季涟笑了笑，翻过身按着她开始咬起耳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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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六宫学妾画蛾眉

过了几日，新晋的妃嫔们在各处宫殿安顿好，离玦儿住的最近的是云华殿的谢昭仪和景婕妤，其他各人住的稍远些，也不过是隔着两三个小园子或是几道长廊而已。

到初九那日，又是皇后和众妃嫔去明光殿拜见张太后的日子，玦儿想着往日只有她和江淑瑶，这回人多了起来，自然要郑重，一大早就起来梳洗穿戴。季涟惯了早起，看着她描眉梳髻，自是在一旁闹着她，玦儿恼了好几次，他才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玦儿百般叮嘱后，他才答应多呆一阵再去明光殿。

张太后见众人都是第一次来，便备了不少赏赐，也不过是些首饰物件，江淑瑶依例仍是到的最早的，玦儿去的时候，见江淑瑶和张太后都坐在坐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常，张太后见玦儿进来，不等她行礼，就把她拉到自己右侧坐下，继续先前的话题，如新来的某美人家里曾做过前朝宰相啦，某婕妤祖上曾出过五个三公啦，郑修仪的曾祖的爷爷年幼时在素有神童之称啦，如此等等。

不多时又来了三个人，正是谢昭仪、伏婕妤和袁美人，坐下后打量玦儿一番，已知这是先前大家没来时，除了皇后之外唯一的妃子孙贵妃，那日选妃时便坐在皇帝陛下的下首。这几天听拨来使唤的太监宫女们的介绍，知道这位孙贵妃最是讨今上的欢心，幼时便是当时的太子妃现在的张太后引荐给宁宗皇帝，宁宗养在身边后来赐给今上的。三人心中均是艳羡不已。

三人仔细的打量玦儿，见她颜色似乎稍逊江皇后，在张太后面前，也只是不停的微笑点头，偶尔回话，言语并不多，想起前几日听太监宫女们说这孙贵妃平日为人极是和颜悦色，出手赏赐也大方，便揣测这孙贵妃必是十分体贴又会照顾人的，难怪今上脱不开手。伏婕妤和袁美人心中便暗下决心以孙贵妃为效仿榜样，盼得今上的垂怜，谢昭仪心中却另有想法，猜度着这孙贵妃在宫里多年，若论体贴陛下心意一项，定无他人能做得更好，若要得陛下回顾，还得从别处下手。

季涟到的时候，人早已来齐了，二十余人把个明光殿的里间堵了个严严实实，季涟径直走至张太后身旁，在玦儿和张太后之间坐下，张太后笑道：“涟儿日日都这么忙，难得今日没有朝议，何不多睡一会子。”

季涟笑道：“辰时都已过了一刻了，哪里还能算早，再说……这不已是最晚了的么。”

张太后微微一笑，带着半分玩笑的道：“这些事便是懒惰些，也无所谓，倒是有一桩事情，须得勤快些——”，她头微侧看着玦儿道，“这哀家的头一个孙儿，你们可得给哀家抓紧了。”

众人见张太后和季涟寒暄完，忙着两头问安，张太后止住了众人，要大家落座，又向众人道：“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把哀家这个老婆子都吵糊涂了。往后就别都赶着逢九来，随意挑个什么时候，一个月来看几次哀家就够了。哀家在这明光殿住了两年多了，一直也没什么人陪哀家说说话，往前吧，玥儿忙着伺候陛下，也没什么时候来陪我这个老婆子，淑瑶忙着后宫的杂物事，一个月也就来那么五六次，现下来了这么多人，也热闹了，哀家也还指望着早日抱个孙子呢，这件事，说什么大伙儿也不能给哀家偷懒。”

众人听了这话，脸红的脸红，应承的应承，张皇后又指着江淑瑶道：“江皇后家里是蜀中的，哀家记得选上来的婕妤里面，似乎也有一个是蜀中的？”

下面的莺莺燕燕中便有一人出来道：“臣妾蜀中益州景氏，现居云华殿。”

张太后点头对季涟道：“你看看，这蜀中就是出美人啊，宫里一下子就有了两位从蜀中出来的娘娘。”

季涟微笑点了头，张太后又拉着玦儿的手道：“这位是孙贵妃，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呢，她五岁还没到的时候，哀家的娘亲就把她送到这儿来了，平时极知涟儿的心意，你们往后可要向她多学着点，好好伺候涟儿，早日诞下个皇子或是公主，以后也就终身有靠了。”

玦儿忙称不敢当，张太后继续道：“初四选妃的时候极是匆忙，哀家连各位的脸儿都没有看仔细呢，今儿个趁涟儿也在，你们也好再介绍介绍，让涟儿长个记性。再说说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日后也好往来往来。”

听了这话，众人便按照座位的顺序，一一开始自我介绍。

第一个便是谢昭仪，那日张太后欲封夫人而被季涟拦住的，谢昭仪算是此次选上的妃嫔中容貌最为出众的了，两道淡月弯弯眉似蹙非蹙，一双星目含情不尽，头上梳着一个懒鸦髻，斜插一根白玉雕空的桃花簪，身着缂丝折枝茶花纹的短襦，纤腰似不堪盈盈一握，起身向众人一福，下身的鹭鸶纹褶裙微微摆动，更有几分袅娜体态，把一屋子人登时都比了下去，又轻启朱唇，道：“妾身谢氏，扬州人氏，现和景婕妤一同住在云华殿，各位姐妹平时要是不嫌闷，就到云华殿来坐坐。臣妾也没有什么好拿出来见人的，只是家父从小请了位琴师，教了几年琴，姐妹们要是不嫌吵，得空去听听也行。”

其他人听她说话如夜莺在耳，又见她如此风姿，只怕不多时便要承宠，位列夫人只怕也是不远之事，便有些自惭形秽，玦儿见了，心中又免不了惴惴不安，忙去看季涟的脸色，见他眉尖微扬，听着谢昭仪的话，并没有更多的反应。

谢昭仪今日出来时，已打听得陛下每次逢九都是和江皇后、孙贵妃一起在太后处说话的，特地悉心打扮，想着上次陛下突然拦下对她的晋封，不知是何意。这几日她着意打探，得知今上似乎并不喜奢华，于是今日的打扮特地比上次更显清淡一些，也别有韵味，说完后便向众人躬身又福了一福才坐下。

接下来众人的风头，多多少少被谢昭仪压下去一些，絮絮叨叨的反而不如谢昭仪的干脆。之前玦儿觉着十分亲切可人的永嘉周氏，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季涟听众人介绍，只是微笑着颔首，才听到一半，玦儿忽不住的咳嗽起来，季涟忙抚着她的后背，帮她轻拍顺气，张太后也是甚为紧张，问要不要叫太医，玦儿勉强挤出几句话，道可能是开了春感染风邪，缓缓就好。

张太后又责怪季涟道：“涟儿，平日里也别太忙着那些子政事，玥儿的身体也是极紧要的事情，我的头一个孙儿可就着落在她身上了呢。”

季涟脸色微僵的应了，心中又担心玦儿的身体，便道：“玥儿身子不大好”，稍站起身准备要告退，玦儿被笼在他袖里的手忽掐了他一下，后一句马上就变成了“儿臣以后注意就是”，忙又正坐下来听余下的人介绍。

这样在明光殿闲话了近半个时辰，张太后见玦儿身子微恙，便让她早点回去歇着。

季涟等玦儿回去了，又陪着张太后聊了几句闲话、耽搁了一会儿才转回长生殿。一见她便问宣了太医没，玦儿只说可能是夜里着了凉，心里却寻思着刚才季涟看谢昭仪的神色，想起前几日自己方说不吃这些闲醋，现在更不好开口。见他沉默不语，便笑道：“阿季哥哥，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谢昭仪长得很是漂亮？”

季涟心中虽觉着那谢昭仪今日打扮清丽，口中却道：“是么？哪一个是谢昭仪？”

玦儿笑道：“你不记得了么？就是第一个出来说话的那个扬州的姐姐，会弹琴的那个，她头上戴着的那根簪子倒是挺好看的，我就没有这么好看的簪子。”想想又道，“其实我一直觉着江姐姐就已经很漂亮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比江姐姐更漂亮的，今天的打扮和前几日有些不同，还更好看一些。”

季涟笑道：“别老这个姐姐那个妹妹的叫，怎么我都不知道你有看美貌女子的习惯？”

玦儿见他口紧，又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那个永嘉来的周昭媛我看着样子挺可爱的，好像年纪和我一般大，不过她倒是蛮奇怪的，别人都说自己弹琴好啊写字好啊会画画啊什么的，就她没说自己喜欢什么。”

见季涟有些心不在焉的，忙拉了拉他，道：“又在想什么呢？”

季涟被她这一拉，忽抬头道：“我听高嬷嬷说，女人怀孕了会觉着身体不舒服，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玦儿被他这一问问的哭笑不得，道：“你这都是听得什么跟什么呀？不要动不动就疑神疑鬼的，想孩子想疯了呢？”

季涟正色道：“要是有了，可要好好的注意了，别被人寻了空子去。”

@奇@玦儿苦脸道：“那也不是说你想有就有了的呀，照高嬷嬷说的——现下还没有呢，难不成……今日母后一说，你就急了么……要是急了，你寻别人去好了。”

@书@季涟对天翻了个白眼，道：“口是心非——我不过是想你多长几个心眼罢了，你看母后今日那话，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宠着你呢，要是真有了身孕，可得好好看着。”

@网@玦儿笑道：“就算母后今天不说，宫里太监宫女们难道不知道么？”

想了一阵又道：“今后这宫里就热闹了，也不知今天进来的这些人，以后都要变出些什么法子来勾了你去。”

季涟忝着脸笑道：“我的魂儿早就被你勾跑了，那些人就算有再多法子，我也没多几个魂儿呀。”

玦儿嗤了一声笑了：“我听说人有七魂六魄呢，我再能耐，也只勾得一个，还有六个呢，也不知哪些人有这个福分。”

季涟听她这样拈酸，也不接话，从床头寻了本书，翻了几页忽道：“你说的也是，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你往后可要多留心些，这些人倒都不简单呢，难为了她们的爹娘送她们进来。”

玦儿听了这话便问道：“什么不简单？你是说她们在家习得琴棋书画什么的？但凡个大家闺秀，总会学一两样的。也就我笨，从小又懒，你现下可觉得委屈了？”

季涟动了动嘴角，翻了一页书，看了两行才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些人，心思也都不浅呢。这还没几日功夫呢，就有人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得你喜欢穿鹅黄色的衣衫，就巴巴的穿了出来；还有的估计是听说你平时都着淡妆，今日的梳妆，都比选妃那天淡了许多呢——到底是门阀世家出来的人，心眼都比常人多了几个，你可得留心了。”

玦儿凑上前道：“看来你今天看得挺仔细的嘛。”

季涟白了她一眼道：“我这还不是为你好，齐王好衣紫，国中多紫色；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些人还不是从你身上打主意，使劲的打探你的喜好，以为这些就该是我的喜好，然后来取悦于我。”

玦儿听了心中高兴，却啐了一声笑道：“你也把你想得太高了吧，就不兴人家只是凑巧？穿件鹅黄色的衫子，倒得罪你了，难道人人都把脸上抹得红红紫紫的，再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去，你就高兴了？”

季涟噗的一声笑出来，末了还是叹了一句：“总之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玦儿见他说的认真，一字一句又都是护着自己，心里自是喜滋滋的，便靠过去和他一块看书，不过是一本讲江南的奇闻轶事的书，翻了几页，忽然惊道：“哎呀，我想起来了，那个写字写得很好的人在永嘉做过官，难怪我听着那个永嘉周氏总觉得耳熟呢。”

季涟接道：“近世字写得好的，有湖州的董氏，蜀中的石氏，倒没听说永嘉出过什么人才。”

玦儿却道：“是我师傅说的，怎会有错？我师傅说世上写字写的最好的就是一个姓王的，他和他儿子的字都是一等一的，这个人还在永嘉做过官呢。”

季涟一听她说起师傅，想起前几日要她问的事，便问：“前几日我要你帮问问师太的事情，师太可有信回来？”

玦儿道：“昨日才让许公公遣人出去找了，说我师傅出门云游未归，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季涟听了又叹了两声，玦儿问道：“你平日里就有那么多事么？好些事情不是可以让柳先生做的么？”

提起柳心瓴，季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沉默半晌才道：“前几个月在金陵的时候，因为金陵库府存量不足，有一个士子献策，说金陵有不少豪族，侵吞良田，又隐瞒避税，可以清查这些人让他们开仓捐粮。我就派人去查了一下，皇爷爷登基之后，不少有功勋的将军退隐后都回了金陵，在金陵买田置业也是常事，这些人之前做武将粗鲁惯了，有些鱼肉乡邻的事倒也好理解，谁知查出来原来顾首辅的族亲，也在金陵侵吞了不少土地，虽说后来顾家带头捐了粮，又分了一些田地出去，可我想起这事，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柳先生是顾首辅的弟子，以后顾首辅要是辞官回家，接手的必是柳先生——柳先生从皇爷爷那时起便很得宠，虽然父皇不是很喜欢他，但他毕竟是我的老师——现下他既是顾首辅最得意的弟子，又是帝师，还有谁敢给他拦路？纵使他自己洁身自好，难保没有像顾首辅族亲那样的亲戚，那时谁敢去提醒他？现在事无巨细，都由凤台阁经办——我若不闻不问，哪天柳先生行为出了偏差，又能靠谁呢？”

季涟顿了一下，这话开了匣子，便不想停，可又怕玦儿听了这些事情心烦，想想又不便多讲：“我在你这里老跟你说这些事情，你是不是很为难？”

玦儿笑道：“有什么为难的，我也只能听听罢了，哪能为难过你？”说着在他身后加了一个枕头给他靠着，一面又给他捏肩，季涟笑道：“原来我抱怨几句，就有这么好的待遇，看来以后我要多朝你吐吐苦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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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永嘉山水添鲜碧

转眼到了三月间，又是莺飞草长的时节，新选进来的那些妃嫔也住了一月有余，宫里显得热闹许多，只是仍没有传出有任何人得幸的消息。季涟一如既往的以长生殿为家，每次从太极宫回来，宫车总是径直去长生殿，从无在他处停顿。波儿见了这景况，私下里和凝儿暗暗嘲讽了许久其他宫里的妃嫔们，被烟儿听到了，好好的教训了一顿。

殿外院子里偶尔也有几声莺啼，玦儿见到了这晚春时节，正是御花园姹紫嫣红的时候，便预备带了翠儿和波儿和许公公一同去御花园走走。

说是御花园，离宫中主殿却有一段距离，这都要拜季涟的皇爷爷永昌帝所赐。当年皇宫中主殿被焚，重建皇宫时，永昌帝突然在宫苑之外选了一块和整个皇宫大小差不多的地，一半挖土为湖，取名为折柳湖，另一半辟为花苑，取名梨苑。

花苑门口是永昌帝御笔亲题的“梨苑”，玦儿刚入宫时到这里来玩，还曾问过季涟，为何把一个御花园的名字，取得跟戏子园一样，季涟也不得而知，只知道这花苑里植有梨花千株，到春日开的洁白如雪，续雪寒香，在梨花掩映中还夹植着四季花卉，玦儿这日走进来时，远远便觉有人声，似乎比往日更喧嚣许多。

玦儿诧异的往里走，才发现原来有一些宫人和几个妃嫔正在远处玩闹——原来如此，玦儿自嘲笑道，往年这宫里并没有这许多人，她每次来玩的时候，总是碰不上什么人的，这次忽地发现有一堆新人热热闹闹的，倒有些不习惯。玦儿回头问波儿：“那几个是哪个宫里的？一时记不起来了。”

波儿仔细认了一下，回道：“是景华殿的，那几个小宫女婢女认得的，那三个应该是景华殿的秦修媛、许婕妤和龙美人了。娘娘要不要去亭子里坐坐？”

玦儿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不断有人到长生殿拜访，让她不胜其烦，好不容易出来玩，更不想败了兴致，摇头道：“算了，去湖边坐坐好了”，顿了一下又道：“你回去把渔具拿来吧，这时候倒是钓鱼的好时候呢。”波儿应了往长生殿回去，玦儿带了翠儿和许公公往另一侧的湖边。

折柳湖和梨苑之间并没有围墙，而是一条一里长的碎石小道隔开，一侧植柳，一侧为梨树。这些布置全是永昌帝当年的意思，玦儿想着，也许他一直惦着江南的水乡，不止是宫里开了折柳湖，还有那曲江池，还有长安城里后来开的几处湖。

走在碎石小道上，玦儿伸手去抚那在春风中摇曳的柳枝，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和师傅在追慈庵，也有一次出去踏青，在一个柳枝掩映的湖边钓鱼，只是不知师傅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慢慢的踱了好一阵，波儿才带着渔具赶来，还有一包鱼饵，玦儿接过过鱼竿，往以前她钓鱼的那个小角落走过去。折柳湖中留有许多小径，旁边一例的种着柳树，以前每年春天季涟都会带玦儿来这里玩，渐渐的便寻了一个固定的小亭来钓鱼，那小亭在层层柳树遮掩之下，平时少有人去，季涟正是图了那里的清净，时常和她一起坐在亭边的大石上，欣赏湖中美景，唱两支清雅的小曲等等。

想起在这压抑宫门中偷寻出的快乐时光，玦儿心头一阵微甜。在柳径中拐了几个弯道后，尽头处显出玦儿往日钓鱼的小亭，正往里走，却发现里面坐着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那两人都背对着玦儿，一时看不清是谁，照服饰来看站着的是一个小宫女，坐着的那一个应该是上个月被封的妃嫔，穿着一件天水碧做的短襦，下身是百褶的罗裙，玦儿正在踟蹰是往前走还是换个地方的时候，却见那少女拿起一根笛子，断断续续的吹起来。

玦儿被那笛声吸引住，一步步向前走去，离亭子还有几步时，发现那女子竟然是坐在那颗大石上，一双绣鞋也放在石上，赤足浸在湖中。

从远处看，竟像是一副画一般。

浅湖、垂柳、小亭、少女、赤足、玉笛。

那少女仍在低低哑哑的吹着，玦儿听着似是吴调，轻软婉转，又觉亲切几分。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玦儿略一思索，已猜到这少女是谁，往侧走了两步，看见少女的侧面，果然是上个月被封了昭媛的永嘉周氏。

玦儿之前看图册时，记得这周氏年纪和自己相若，长得也是娇小可爱一类，此时见她和自己以前一样，喜欢赤足放在水中嬉水，生出几分亲切之感，向前走去。

周昭媛吹笛正入神，玦儿脚步又轻，便未发觉有人来，旁边的宫女忙行了礼道：“婢女拜见贵妃娘娘。”

周昭媛听到宫女的声音，这才惊觉，一时惊慌，险些滑下水去，幸亏及时抱住那块大石，这才稳住。玦儿忙让波儿和翠儿上前扶了周昭媛起来，周昭媛刚刚从水中起来，罗裙下摆有些湿了，又光着脚站在石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后才跪下道：“妾身周氏一时失仪，望娘娘恕罪。”

玦儿忙止住了她，看她的样子，和自己以前在这里玩闹的样子没有两样，便笑道：“周昭媛不必拘礼，本宫以前也常在此处嬉戏，刚才听周昭媛吹笛一时入了神，吓着了周昭媛，正是本宫的不是，还望周昭媛不要见怪。”

周昭媛手忙脚乱的应了，玦儿见她的襦裙湿了，问道：“周昭媛的裙子湿了，要不要到长生殿去换了衣裳？”

周昭媛抿了抿嘴，正准备推辞，玦儿又道：“听说周昭媛是永嘉人氏，本宫家在杭州，说起来也算是同乡了。”周昭媛应了一句，想着若再推辞倒让孙贵妃脸上挂不住了，便跟着玦儿出来，一路向长生殿走去。

周昭媛见玦儿在前面带路的身影，心里才稍微安静些，她才入宫时便听拨来的宫女说今上和长生殿孙贵妃最为亲厚，那长生殿原是孙贵妃以前在宫里的寝殿，今上即位后改的名。自己进宫已有月余，早知今上独宠孙贵妃，听宫女太监们说孙贵妃为人亲厚，并未有任何恃宠而骄的言行，之前虽见过几次，却并无太多接触，今日一见，似乎传言非虚，刚才的惊慌这才消止。

玦儿在前面走了几步，见周昭媛因湿脚穿着鞋，裙子又湿了，走起来慢了几分，自己也放慢脚步陪着她慢走，见她路上无言便问道：“周昭媛刚才吹得似是吴曲，只是本宫久居长安，不知道究竟是何曲？”

周昭媛答道：“此曲名为折柳，今日早上见这里柳树甚多，不自觉走到那亭子，又听说这湖名为折柳，于此曲极是相合，一时兴起，吹了此曲。”

玦儿笑道：“周昭媛来长安日子也不短了，可是想家了？”

周昭媛嗯了一声，脸上竟有些红，半晌又道：“臣妾自出生就在永嘉，这还是第一次离家呢。”

玦儿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道果然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以后只有老死宫中一条路了，心中有些默然，马上转移话题，问周昭媛家中都有些什么人，父母兄弟何在等等。玦儿想起前几次见周昭媛时，她一直都沉默寡言，也并未提及自己喜好音律，之后几次碰面，也甚是沉默寡言，便问道：“二月初在明光殿里，倒没听说过周昭媛精于笛艺？”

周昭媛浅笑道：“只是从小在家跟表兄学过一点，怎敢称精字，勉强吹得几曲罢了，说出来倒是贻笑大方了。”

玦儿以前在宫里也唱听伶人弹奏，并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今日听了吴调，一时竟也有些想家，和周昭媛闲聊了一路后，便问道：“本宫许久不曾回家了，今日得闻吴音，便如见了亲人一般，周昭媛若不嫌本宫愚笨，日后可能来长生殿教本宫吹奏一二？”

周昭媛一时有些惊诧，忙道：“妾身也只会胡乱吹奏几曲而已，怕是让娘娘见笑了。”

玦儿笑道：“宫中虽有精于音律的伶人，合心意的却不多，本宫……也是闷得慌，就算学不成，能常常听周昭媛吹奏几曲，也是好的。”

周昭媛不好再推辞，便应了。

到了长生殿，玦儿让烟儿去找了几件自己的衣裳出来让周昭媛挑，周昭媛看了那几件衣裳，一眼便瞧中了那件月白色的曲裾，用淡色银线滚了边，裙底绣着极淡的白里透红的桃花，那绣花瓣的白线不仔细看倒看不出来，同一般士族名媛花饰繁复的衣裳大不相同。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玦儿身上穿的也是月白色的罗裙，纹样极淡极淡，只是裙底绣的是梨花。周昭媛心底寻思这件必也是孙贵妃较喜的衣衫，伸出的手便指了旁边一套浅碧色荷叶边的对襟广袖长裙。

待周昭媛换好衣衫，凝儿又找了绣鞋让她换上，旁边的高嬷嬷不住的夸周昭媛长得灵巧可爱，到底和贵妃娘娘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标致人物，心里却在抱怨玦儿为何要把这些个女人往长生殿引，不知道待会儿陛下要过来么？

玦儿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这一月来宫里别的妃嫔都陆陆续续来拜见过她了，周昭媛也随同住的赵充仪来过一次，只是心不在焉的也没看出来到底是个什样的人物，宫里人渐渐的多了——她总要一个一个的知根知底才行。况且季涟那边，她几番试探下来，心中已安定许多，日防夜防并不是稳妥的法子，让他看不着女人倒不如让他看厌了来的好些。

周昭媛又和玦儿聊了一些家常，便说自己出来时间长了，怕斯盈殿的宫女找不着自己担心，告了辞回去了。

她前脚才走出院子，高嬷嬷便絮絮叨叨的抱怨道：“娘娘干什么还把人往自家里带，生怕陛下看不见么？进来这么多人，保不住陛下什么时候看花了眼，娘娘平日里多防着些才是。”

玦儿笑道：“他要真有这样的心思，我哪里防得住，腿脚长在他身上，我还能捆住了让他不往别处跑么？”高嬷嬷却是不放心，要她千万看好季涟云云。

门口传来戏谑的声音——“高嬷嬷总在背后讲我的坏话，难道我就不是嬷嬷养大的么？”

季涟说着走了进来，翠儿上去帮他卸了朝服，他自己甩了靴子，躺到那舒适的暖椅上，又伸手拉了玦儿过来，戏问道：“你说高嬷嬷怎么就这么偏心呢？”

高嬷嬷见季涟来了，笑着退了出去，季涟转头问玦儿：“怎么又有谁来了让嬷嬷这样不放心？这些女人倒是对你挺上心的嘛，三天两头的来看你？”

玦儿笑道：“看我是假，趁着机会看你才是真的呢。不过今天这个不是来看我的，是我去钓鱼时看见的，就是那个永嘉来的周昭媛，她在我们以前钓鱼的那个亭子里吹笛子，一时吹入了神，我一进去倒吓着她了，把衣裳打湿了，所以带了她回来换。”

季涟皱眉道：“湿了衣裳不会回自己的地方换么？干什么跑到你这里来换？”

玦儿笑道：“是我要她来换的，我听她吹的是吴地的小调，许是也想家了，才叫了她来陪我说说话——再说了，嬷嬷刚才让我想个法把你绑紧了，我还没想着法儿呢，你倒先急着把我绑在这里不出去见人么？”

季涟伸手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头，笑道：“前些日子还天天拈酸，现在倒不急了？刚才高嬷嬷说的——你就不防着她们些？”

玦儿笑着在他左胸口画了个圈，低声道：“那么多人，哪里防的过来？我只把这里守紧了，不让别人进来就好了。”

季涟抓住她那在画圈的手，在手心轻啄一下，轻声道：“可不是，你总算明白了，这才是正理呢。”这时外面小王公公道：“陛下，折子都送到书房了。”季涟听了，搂着玦儿起身，一起走到书房，玦儿取过一旁的砚台来给他磨墨，季涟看着折子，似乎有些不耐烦。

玦儿见他皱着眉，又不知如何开口问，毕竟是朝政上的事，季涟并未问她，她倒不便开口。季涟抬头见她正望着自己却不说话，便道：“昨夜加急的信，说顾首辅的父亲过世了，今日上表请了丁忧，正愁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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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永嘉山水添鲜碧

出自唐·贯休《古意九首》之一

一种为顽嚚，得作翻经石。一种为枯槁，得作登山屐。

永嘉为郡后，山水添鲜碧。何当学羽翰，一去观遗迹。

永嘉是一个相当好的地方吖！出了无数人才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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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塞外白鸿振翅起

玦儿见季涟一直犹豫不决的样子，那就定然不是为顾首辅的父亲死了而伤心，而是在犹豫要不要准顾首辅的丁忧，毕竟一旦同意，顾首辅就要回乡三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季涟继续道：“顾首辅若是走了，继任首辅的便是胡如诲，胡大人为人太忠厚老实，平时一贯是个老好人——现下好多事情我都还没镇住，有顾首辅替我压着我也能慢慢了解情况；若顾首辅一下走了，胡大人只怕镇不住这些人。”

玦儿奇道：“之前你不是说顾首辅走了接任的就是柳先生么？”

季涟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顾首辅若卸任了，顾首辅门下的门生，以柳先生最为得意，那么那些门生自然是听柳先生的；但是凤台阁里谁做首辅，却是论资排辈的，一二三四五这样的排下来，除非前面的人死了、辞官了或被罢黜了，否则就升不上去。所以柳先生要做首辅，那还早得很，好在柳先生还年轻，足够等到前面几个人归田呢。”

玦儿想了想，问道：“那——胡大人要是在凤台阁压制不住其他大人，却会怎样？”

季涟叹道：“其他人倒也好说，胡大人虽是个和稀泥的，却凡事唯顾首辅马首是瞻；胡大人之后的花四娘花大人却是一个顶顽固的老头”，说到这位花大人，季涟有些咬牙切齿——去年就是他一力坚持江氏是先帝为他所娶，无言行偏差不可轻废。玦儿听了那花大人的名讳一时笑了出来：“怎么还有这样奇怪的名字？”

季涟笑道：“听说这位花大人在家排行老四，他母亲生他之前，连生了三个儿子，到他这里极想要一个女儿，生他之前请了不少大夫、算卦的，都说是女儿，连闺名都取好了，谁知生下来又是一个儿子。花大人的爹娘自是十分失望，少不得去埋怨那些算卦先生，听说有一个算卦先生却说这个花大人不取一个女名恐怕将来难以养活……于是……”

玦儿听了笑个不停，季涟等她笑完了才继续道：“这花大人最是顽固，什么都要搬出祖制来。去年去了一趟金陵，本朝开国不足百年，而金陵已生奢靡之风，豪族兼并、贪污纳贿之事比比皆是，我才觉着推行新政正是刻不容缓之事，谁知七略诏书才发下去，花四娘就跑出来唱反调，若没了顾首辅，倒没人能压制得了他。”

玦儿皱了眉道：“可顾首辅的父亲去了，顾首辅若是不回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说他不孝？”

季涟点点头道：“顾首辅要是就此回乡去——倒也未必全是坏事，眼下正值京官考察的末期，正想着要换些人上来，可我看中的人，多多少少都和顾首辅有些关联，要真是这么大动静——倒让外人觉着是顾首辅结党了。可眼下才颁了新政的诏书，乌台那群人正闹着呢，有顾首辅在的时候好歹还能拨弄几分……”

玦儿听了这话方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提拔顾安铭的门生，又不想形成满朝皆顾氏门生的局面；趁着眼下他要丁忧的时候，最适恰当不过；可是若顾安铭就此回乡，胡如诲太过软弱又无法制衡那个叫花四娘的，对他自己才推行的新政极是不利；也许可以尽快培植柳先生，可凤台阁的规矩也不是他现在能改的，此时不好多生事端……

看她这样烦心，玦儿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搁下墨，来给他捏肩，季涟想了一气，仍无良策，便一把把她拉到怀里，调笑道：“管他谁结党呢，只要多干点事让我清闲几天就好了。”

玦儿嗤的一笑，拿腔拿调的笑他：“阿季哥哥以前的愿望，可不是效仿皇爷爷做一个旷古明君么？怎么现在倒偷起懒来了？”

季涟摇头笑道：“以前觉得这是一件挺容易的事，现在发现不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么？”

玦儿刮着他的脸颊笑道：“皇爷爷要是知道你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词用在这个上面，只怕在地下都要说你不肖子孙呢。”

季涟笑了笑，伸手把顾安铭请丁忧的折子放到一边，接着看下面的，有些不是很紧要的折子，他便磨了玦儿要她帮忙批注。玦儿从小在家有教书先生教着写字，进宫后多半是季涟教的，二人临的帖子均是一样的，字迹上早有七八分相似，玦儿惦着师太之前的叮嘱，还有后宫里铁牌金字的祖训，只是不依。

季涟见她总是不肯，笑着把一管蒙溪笔放到她手中，自己握着她的手，蘸了朱墨去批注，玦儿怕再不依坏了折子，只好由他，等一道折子批完，问道：“高祖陛下立有组训，后宫和宦官是不得干政的，这要是传了出去，我这一条小命立时就没有了。”

季涟嗤了一声道：“这种话你也信？高祖陛下就是和周皇后一起打得天下，周皇后干的政还少了？高祖陛下立这个铁训，无非是因为前朝亡国时，外戚和宦官交替专权——可是前朝的开国皇帝，也曾立有这样的祖训，那又如何？皇爷爷登基之后，有不少事情也是皇祖母劝下来的，却并没有言官说过一句不是——可见这种事，一味的靠祖训是防不住的”，说着捏着她的小脸蛋笑道：“大禹治水，讲求疏导而不是堵塞，可见好好的调教那能干政的人才是良方。”

玦儿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前朝的文太后，辅佐幼主，一直是为人所称赞的；再往前了说，就这纸张的改良也是宫中的公公尝试出来的。”想起师太以前要她少参与政事，无非也是怕她锋芒毕露，授人以柄，只是她早已站在这宫中的浪尖上，想要明哲保身又是何其难也。

季涟笑道：“你既然知道这样的道理，每次又推三阻四的？”

玦儿想了想，便道：“你这样公然说祖宗的不是，可不是为人子孙的道理。”

季涟轻笑一声：“可高祖陛下的好多政令，皇爷爷却都改了过来啊。”想了一想又道：“历朝以来，掌权的总逃不过外戚、宦官、权臣。前朝的文宗，惧怕子幼母壮，就临死之前让太子的母亲殉葬，结果穆宗年幼，先是摄政的臣子独揽朝政，后来穆宗为了夺权，又依赖于宦官，搞得乌烟瘴气，前朝的衰败，正是从穆宗开始——这一切不正是文宗埋下的因么？其实哪里有这么麻烦，照我看外戚和宦官都不是最头痛的，藩王和权臣才是……”

说到这里，发现玦儿支了胳膊，认真的看着他，忙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玦儿抿嘴笑道：“听先生讲课不是应该认真一些么？”

季涟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想起一事，便问道：“你师傅不是顶厉害的么？她托你给我的那几本书，每次看都有新的得益——你怎么也不跟着学点？”

玦儿蹙眉笑道：“师傅说我爱学什么就学什么，我先前不大爱看这个，觉着麻烦，师傅就依着我啊。再说我就是学了，也不能去考个举人玩啊，你倒是常和柳先生说这些事情，可是我又出不去，又没什么事让我做，我学来做什么？”

季涟笑道：“现在不就有用了么？累坏了我，你又有什么好处？”

玦儿白了他一眼，拿过下面的折子递给他，埋怨道：“你每次都是这样，批一个折子就要闲扯半天，所以才说累。”

季涟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笑嘻嘻的接过那个折子，看着看着笑容就又褪了，玦儿见他挂着一副苦脸，看了半天后又把旁边的一个册子拿过来翻了半天，最后丧气的将两样东西都放在案上。季涟抬头看见玦儿正盯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最后拉了玦儿的双手问道：“我要是去打仗了，你可怎么办？”

玦儿吃了一惊，问道：“五叔不是已经被你软禁了么？又有哪里出了事么？”

季涟指指那道折子：“自己看吧。”玦儿拿起来一看，是平城府送来的折子，说是突厥自前年老可汗死了之后，各个部落混战了一番，年初选出了新的可汗，乃是白鸿部的阿史那摄图，是上一任可汗的侄孙，年三十，最近对平城府周边偶有骚扰，因此向朝廷请示是否要出兵警示。

前朝鼎盛之时，突厥会盟推举可汗之后，都会向中原朝廷知会一声，由朝廷派使者传敕令之后才能正式接任可汗之位，以示对天朝之尊敬。然而前朝衰微之后，中原群雄并起，高祖一统中原十六国之间，突厥便屡屡派兵骚扰边境，永昌帝在位期间还曾亲征突厥，然而适时百业待举，朝廷并无对突厥大规模作战的基础，突厥也并未大举南下，是以双方偶尔对垒，却无碍大局。

玦儿看了这折子，写的甚是简略，想着这几十年来边境并不曾安宁过，便问道：“不是说只是骚扰平城府周边么？突厥骚扰平城府周边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不至于就要亲征了吧？”

季涟苦笑道：“你是没看以前的折子和关于突厥的密报，自然不知道事情始末。突厥的上一个可汗叫阿史那术术儿，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好战的，先前的可汗是他的哥哥，被他杀了夺的位，他哥哥有三个儿子，都在他篡位时被杀了，其中的大儿子当时留下一个遗腹子，发现之后术术儿本来也是要斩草除根的，谁知正逢上阿史那术术儿的可敦——就是他的正妻得了重病，术术儿和他的可敦是结发夫妻，颇有几分情意，术术儿请了不少郎中去看，都没能看出什么来，后来不知道是个什么人跟他说要效仿我们汉人，大赦囚徒来给他的可敦积德。术术儿正是病急乱投医，竟然放过了他的侄媳。”

玦儿笑道：“这么说来那个术术儿还真是个重情义的呢。”

季涟哂道：“重情义又怎么会杀了自己的哥哥？更奇怪的是，术术儿这个侄媳生产之后，他的可敦的病就好了，术术儿由是开始宠爱这个侄孙，亲自给他取了名叫摄图，并过继到自己大儿子的名下。后来摄图长大了，术术儿又亲自教他骑射，突厥那边各个部落常常有内乱，术术儿带着摄图平了好些叛乱，那摄图也是争气，传闻从十四岁开始，十几年内未尝败绩。”

玦儿瞪大了眼睛，道：“有这么厉害的人？咱们自古以来都没有常胜将军呢。”

季涟点点头：“是啊，而且他二十多年一直都老老实实的，从未有半点对术术儿不敬之处，术术儿统一突厥各部之后，就开始封赏自己的儿子和有功之臣，其中就包括这个摄图。当时就有人劝术术儿，说摄图的父亲和祖父都是被他杀的，恐怕是养虎为患。术术儿却不听，执意要给摄图一块地，让他做一个部落的首领，还给他寻了一门亲事，那一年摄图二十四岁。”

玦儿掰着指头算了算：“那就是永昌十三年的时候？”

季涟道：“是啊，那一年你才十岁呢。往后的几年，突厥最大的几个部落，都在术术儿的几个儿子和摄图的治下，术术儿也老了，打仗也打累了，就向皇爷爷请求开放边境贸易。他们想要我们这边的丝绸、茶叶，我们从他们那里买些牛羊”，说到这里季涟笑了笑，“有时还偷偷的买些好的种马过来，皇爷爷说突厥那边的马比我们养得好。”

“再后来几年，术术儿的几个儿子渐渐的互相不满起来——这事现在想起来，恐怕有很多也是摄图在其中挑拨。术术儿一共有五个儿子，术术儿最偏爱的就是大儿子和小儿子，大儿子是他之前那个可敦生的，小儿子是他的可敦死后最宠爱的小妾生的”，说到这里季涟笑笑，“怎么好像天下的父母都会偏爱小儿子呢——最先不和的就是小儿子和二儿子，术术儿就派了自己的大儿子，也就是摄图的养父去调停，也不知道摄图跟着是怎么调停的，术术儿的二儿子和小儿子当年就干了一仗，结果两败俱伤。你笑什么？”季涟正在尽量简明扼要的给玦儿讲解突厥的局势，却看到玦儿只是望着他笑。

“我在想那个摄图也挺聪明的啊，跟你小时候一样呢。”

季涟没好气的道：“哪儿跟哪儿呢？这之后术术儿的大儿子和摄图瓜分了二儿子的地盘，然后又安稳了两年，术术儿坠马死了。”玦儿点头道：“我怎么记得前年你好像跟我说过这事？”

季涟点头道：“是啊，那时术术儿并未立下遗嘱，所以剩下的四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就互相打起来了。这一打就是两年呢——那次我便仔细查阅了平城府历年来关于突厥的奏报，想着正是把突厥彻底赶出漠北，永绝边境后患的好时机，谁知被父皇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两年因为突厥内乱，父皇怕有牧民不堪内乱，涌向中原，所以又关闭了边境的贸易。”

“后来我才知道，父皇不想开战的另一个原因，是朝中实在没有大将了。先前跟着皇爷爷打天下的武将，早已归田，在金陵养老了，少有的几个将才，也在滇藏边境镇守南疆，实在是没有人能担负起这以举国之力驱逐突厥的重任——嗯，接着说术术儿的几个儿子，他们打了两年，也都有些受不住了，今天你赢明天我赢的，也没谁多占几块地，倒是内耗不少，于是就决定所有的部落举行会盟，由所有部落的首领来投票决定可汗归属。”

季涟叹了口气，道：“摄图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两年内从未参与内乱，表面上他一直号称支持他的养父，暗地里四处趁火打劫了一番。于是他的养父也想当然的认为自己手中有两个最大的部盟，夺得汗位自是不在话下，另外三个儿子也打累了，又想着大哥和摄图的实力联合起来确实最强，已经准备向大哥和谈了，于是看起来，突厥的内乱就要结束了，推举术术儿的大儿子为可汗，然后他顺水推舟的让几个弟弟保有自己的领地，也就结了。”

说到这里，季涟瞅了瞅玦儿，跟说书人卖关子一样，卡住了问道：“你猜那摄图后来是怎么登上汗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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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玦儿忖着会盟的时候正是各个部落齐集之时，术术儿的四个儿子经过两年的征战已是元气大伤，摄图定是趁这两年时间厉兵秣马，在会盟的时候将四个堂叔聚而歼之了，只是细节怎样还不得而知，口上却笑着嗤了他一声：“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便说，还跟猜谜似的做什么？”

季涟答道：“突厥人若是要用会盟的方式推举可汗，之前有一个仪式是要围猎的，摄图在会盟之前跟他的养父说要带好侍卫以防万一，他养父只当是这个义子忠心，也答应了。摄图暗自里也带了精兵，在围猎之时，遣人去挑拨他养父，说是另外三个叔叔准备在围猎时联手暗杀他——具体的情况，也没有法子奏报来了，大体如此，他养父的侍卫在围猎时把他三个叔叔暗杀了，然后摄图在他养父的侍卫损伤过半的情况下，带兵断了他养父的后路，杀了他的养父，然后——事情自然很清楚了，还有哪个部落的首领敢不服。”

“他统一突厥各部盟之后，将他原本最心腹的部落，更名为白鸿——白鸿是突厥的先祖，他改这样的名字，自然是其志不小。”

玦儿惊叹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不对，这整个事情都是这个黄雀一手策划好了的。”

季涟苦笑道：“蛮夷狼种，竟也能出这样的人才。可惜这样的人作为敌人，真是老天待我不公啊——你现在还会觉得摄图只是骚扰平城府周边么？”

玦儿想来想去，愁眉苦脸的问道：“难道除了你去就没别的法子了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只是撅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

季涟伸手去抚开玦儿的眉头，笑道：“你急什么？我刚才也是看了折子一时有点冲动罢了，这一时半会儿的，还没打起来呢。再说，就算打起来了——我还没儿子呢，怎么就能亲征？”说到最后一句，满是调笑的口气。

玦儿打下季涟的手，嗔道：“没正经的，好好的讲这事，也能扯七扯八的。”

季涟顺手将她的手扯到自己怀里，眼里全是戏谑：“这怎么不是正事——皇帝生儿子，那不仅是正事，还是顶重要的国家大事——这么重要的事，我只和你商量呢。”

玦儿佯怒的背过脸去：“你再这样，这些东西今天要看到什么时候呢？”

季涟忙讨了饶，将平城府呈上来的这道折子放到刚才顾安铭请丁忧的折子上面，又搂了她坐在旁边，再拿过下面的折子，捡了一些不紧要的，口述了批注，要玦儿先写了，一边看剩下的。

中途小王公公送了午膳到书房，季涟也只匆匆喝了几口长生粥就放下了，又指点他到秋风殿拿几样册子过来。玦儿见他今日已有两桩顶头痛的事情，怕他操劳太过，便在他参详几道折子的空档又喂了他几口，只是每次喂一口，又要耽搁半天时间——季涟总是少不得趁着机会调戏她两下的。

等小王公公把要的东西送了过来，季涟忙东忙西的找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的坐下，嘟囔道：“一没兵，二没将，三没银子——等到真打起来的时候可怎么办才好！”

玦儿诧道：“情况竟有这么糟糕么？”

季涟叹道：“去年在金陵你也看到了，要有兵，我至于要征囚徒去围剿五叔么？国库倒是还有些银子的，只是一下子也不够，江南虽是富庶，可去年用了不少在赈灾和疏理河道上面，用兵最是费银子了——而且还往往是个无底洞；最关键的是，就算能征到兵，征到钱粮，我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去带兵呢。刚才我看了京察的成绩，还有送上来各地的官员审核的结果，虽有几个出彩的武将，可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有常年带兵打仗经验的人呢——况且那摄图十六年来无往不胜，只怕难有对手啊。”

玦儿想了半晌问道：“今日内朝的时候，没有提起这些事么？”

季涟叹了口气，无奈答道：“顾首辅父亲的事情，是昨天晚上才到的消息，顾大人连夜写的折子，所以内朝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安慰顾首辅——这平城府的折子又呈的晚，便压到一边去了。”

想到顾首辅的事，季涟又心烦起来，想了半晌只落得几声叹气，低着头想究竟有何对策。玦儿双手把他的头托起来，哀哀戚戚的说道：“你今天叹了不下一百次了，再叹下去就成小老头了。”

季涟知她想安慰自己，只是一时两人都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便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一下子也愁不死人的，还是出来清净清净吧。”

说完便拉着玦儿出了书房，又用了几块点心，二人到院子里坐了一阵，只是有两桩事情压着，不管提起什么话题，都是闲扯两句就断了，到晚膳的时候，季涟终于忍不住，叫了小王公公来，嘱咐道：“你马上去一趟柳先生那里，要他详查一下平城府这几年来送过来的折子，再仔细的考察一下各地可有什么遗落的将才；还有，上次在金陵时立过功的那几个人，让他找一下，明日一起进宫来见朕。”

晚膳时季涟仍是闷闷的，事情虽都不是很急迫，但想想也总是迟早的事，就好像睡觉的时候，知道头顶挂着一把剑，又怎么能睡得着？

接下来的几日，虽未有朝议，但几个心腹重臣进宫的频率更胜以往，三月二十时，胡如诲上表，说自己年老德薄，不敢居首辅之位，恳请陛下下旨夺情；季涟考虑再三，如今的时势，第一要务是行新政，新政中最紧要的两条，莫过于整顿税制和加强边防；改革旧制，必然有大量的官员变动，这种时候若没有顾安铭稳住大局，单凭自己恐怕应付不过来，于是下旨要求顾安铭在官守制。

顾安铭推辞再三，最后由柳心瓴领头，各部官员联名上表，顾安铭仍是坚辞不受，柳心瓴之前受了季涟的嘱托，自是知道边关战火就在这几年间，目前能拖住一刻就是一刻，抓紧时间推行新政整饬内务，此时陛下自是希望顾首辅留守，但顾安铭两次三番的上表请辞，又让柳心瓴摸不着头脑。

这几日柳心瓴都被留在凤台阁查阅各类卷宗，凤台阁几位学士这几日议事时，顾安铭都以父丧为由并未到场，柳心瓴不知自己的这位老师究竟作何打算，只好亲自登门拜访。

进了顾府，却见顾府一切如常，除了四处挂满丧幡外，并未见任何人有打点行李回乡的样子，柳心瓴便猜到了大概，夺情之事已成必然，只是不知道哪里的细节尚未敲定，让老师不满意。

及至了书房，顾安铭着了丧服，却正在一个名册上勾画，见柳心瓴来了，看了座，笑道：“心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心瓴苦笑道：“老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取笑学生么？自然是为了老师固请丁忧一事。前些日子平城府送来的折子，老师必也看过了，陛下如今正愁无良将可用，为边防一事头痛；老师却一味上表请辞，岂不是让陛下连安内的人也没有了？”

顾安铭笑道：“心瓴不觉得陛下自金陵回来后，对老夫的态度，犹豫了很多么？”

柳心瓴皱眉道：“老师是想趁此激流，保全自身么？陛下就算对老师的族亲有所不满——当不至于迁怒于老师的。”

顾安铭摇头道：“眼下老夫的事情并不是最扎眼的，自然无虞，谁知将来如何？陛下才下了新政七略的诏书，现在自然靠着老夫去压住乌台的那些声音，陛下英姿睿略，远甚高祖宁宗，用不了多久，就用不着老夫了。”

柳心瓴叹道：“那老师就能忍心在此时归隐，把诺大一个烂摊子留给陛下一人么？”

顾安铭摇摇头：“一时半刻的还走不了，那姓花的妇人——老夫总要替你把他料理了；再者，总要铺好了后路，老夫才敢留下啊。”

柳心瓴知老师必是已有了决定，问道：“那有什么是要学生做的？”

顾安铭笑笑：“也没什么了，明日老夫就上表，陛下的夺情诏书已经下了四次了，再推辞，就有人说老夫不忠了，明日老夫上表请陛下准许把守制的日子往后延一延——等今年的春闱殿试过了，还有秋季的武举，这两件事定下来，老夫就能安心的回金陵了。”

柳心瓴想了半晌，又道：“果如老师所料，此次各部官员考核的评定报上去之后，圈定要晋升的人，大半是去年请立孙氏为后的人。陛下昨日已把单子列下了，要凤台阁这几日拟旨。”

顾安铭若有所思的看了柳心瓴一眼，道：“老夫当时也无十分把握，不过试探一下陛下罢了。现下你可看清楚了吧，咱们陛下可不就是这么个人？小事上多顺着他些，别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柳心瓴又把具体的名单跟他汇报了一二，晋升的人虽大多在二人预测之中，不过确实是这三年里政绩优秀的官员，季涟稍有偏爱，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顾安铭又详细交代了几样事情，突然问道：“听说——陛下说，从今往后的贡举，要重策论而轻诗赋？”

柳心瓴点点头，道：“陛下说文章做得好的人，不一定会做事；科举为的是求贤，但凡有经济天下之策的，骈韵上差一些也无妨……今年的两试，老师可有什么合意的人？”

顾安铭摇摇头道：“陛下如今好少壮之人，看看今年进京的举子，可有少年老成的，若能提点出一两个，也是好的。武举么，一时半刻哪有银子对突厥用兵，不过，听说岭南有个叫符靖的，今年四十多，曾在滇藏对安南用兵，云贵和两广那边的巡抚，这些年都有提到过这个人。不过——陛下既已查阅过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怎地没有发现这个人？”

柳心瓴苦笑道：“陛下倒是看到过这个人，不过折子上说这个人善于守城——陛下如今，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对突厥用兵，所以总想找个善攻的，又怕调了这人，安南那边出事。”

顾安铭想了半晌道：“照老夫看，安南那边，一时还可以安抚住，不过多花些绸缎珠宝；这个人若是调过来，纵然以后用不上，眼下先替陛下守住几年，总是可以的。老夫还听说这符靖的儿子善于操兵，将岭南蛮荒之地的蛮夷之民，教化的不错——你若得空，总要把陛下的心性先缓一缓，北边的战事，能拖住就拖住，等到国库充盈之时再动手不迟。”

柳心瓴想着今日来，主要是要劝老师留下，如今已知老师心意，顺带连守边的人也确认了下来，已有些大喜过望，安慰了老师几句便告辞回府。回府的路上不禁又反省自身，到底不如老师这般老成谋国，自己实在是枉为帝师了。

四月初一，季涟第五次下旨请顾安铭留京守制，几番僵持之后，季涟只得将守制的时间由三年减至二十四个月，从来年五月才准顾安铭回金陵，并准顾安铭先行回乡祭扫，待清明之后回京。

在柳心瓴的几番推荐下，季涟又下旨调在滇藏镇守的总兵符靖入京。

两件大事一下子解决了一件半，季涟不由得一阵轻松，坐在往长生殿的御辇上心情都欢快许多，进了门才发现高嬷嬷正教凝儿绣花，许公公和波儿在打扫内殿，玦儿却不在，才想起来今日是妃嫔们去拜见皇后的日子，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季涟歪在椅子上看高嬷嬷指点凝儿怎么藏针，怎么缝脚，自己在旁边无聊，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玦儿早上几刻起的，早膳用了些什么等等。

等过了巳时，还不见玦儿回来，顿时心烦起来，叫道：“小王，备车辇，去蓬莱殿。”

[注]

丁忧和夺情的这个事情，典型案例可以参见明朝时张居正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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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俺的男主，被俺写的太龊了，哈哈哈

他的原型在政治上还是相当相当相当的英明的，嗯哼

所以，我不是写历史小说，切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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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兰麝无香金无色

到了蓬莱殿，发现只有几个宫女在，并不见江淑瑶和玦儿，蓬莱殿的掌事太监报说今早张太后身体不豫，几位娘娘和皇后一起去明光殿探望了，季涟无法，只得去了明光殿。

到了明光殿，芹姑姑往里通报“陛下来了”，一众妃嫔均侧过了身来行礼，季涟摆了摆手止住了，见江淑瑶正坐在榻边，玦儿则立在一旁端着汤药，张太后在榻上敷着帕子，见季涟来了，只是点了点头。

季涟接过玦儿手中的汤药问道：“母后怎么了？太医请过了没？”

玦儿低眉道：“方才方太医已经来过了，说是昨日夜里受了凉，这药是才煎好的，只是有些烫，要等会子才用。”

季涟点点头，示意江淑瑶往一旁让，自己在榻边坐下，端了药过来，拿起银匙舀了，吹了吹才给张太后喂下，张太后服了药之后有些犯困，吩咐大家都回去歇息，季涟这才带着玦儿出来。

待回了长生殿，季涟便问道：“这几日又没有变天，怎么就着了凉？”

玦儿犹豫了一下，答道：“你方才去之前，芹姑姑说，母后思念二弟，夜里睡不安稳才着了凉。”季涟默然半晌才道：“这事以后不管谁跟你提起，你就当没听过；便是母后主动问起，你也只说朝廷大事你一概不知，她想见涵儿，要她自来跟我说。”半晌又叹道：“好歹也养了我一场，等这些日子过了，便把涵儿召回来探探母后好了。”

张太后这一病，折腾了小半月才好，季涟虽日日前去探视，却只字不提要召齐王涵回来的事，张太后也并不问起，只是心中不免迁怒于玦儿。

接下来的几日，季涟忙着接见升调的官员，又忙着让凤台阁督促各州府推行新政，各州府那些守旧一点的，自然是雪片一样的弹章往京里飞。如此一来，季涟常常忙到快晚膳的时候才回来，玦儿见他一连几日都不得空，自己在长生殿也颇烦闷，便约了周昭媛去折柳湖钓鱼，周昭媛仍带着玉笛，偶尔吹一曲，也并不多话。

四月的日头已有些大，不过二人均在柳荫之下，倒也舒适，跟着来的波儿和凝儿和周昭媛的宫女在亭子里坐着聊天，过了大半个时辰，鱼篓里已有两条鱼——这折柳湖中原本鱼并不多，后来季涟见玦儿老来钓鱼，怕她坐着钓不到鱼烦闷，便让看管折柳湖的人每年开春放些鱼苗进去养着，是以每次玦儿出去钓鱼从未空手而归。

周昭媛看了一下那两尾鱼，问道：“娘娘时常来钓鱼么？”

“嗯，也不是常来，有时闲着就过来坐坐。”

“那——这鱼钓了回去，谁吃呢？”

玦儿愣了一下，笑道：“自然是本宫自己吃了。小时在家，也常去钓鱼回来做鱼羹的。昭媛平日里喜欢吃鱼么？喜欢的话，待会儿回去时分你一半，让尚食局做了送你那里去。”

周昭媛看了玦儿一眼，玦儿只是凝神看着水中的鱼饵，并未侧头，周昭媛心底寻思着这贵妃娘娘为何今日要约自己出来钓鱼——她并不受宠，当然，现在宫里除了贵妃也没有其他人受宠，大家都一样，也并不显得她突出；进宫后这几个月，贵妃娘娘并未对谁特别亲切，虽然平日在明光殿和蓬莱殿看见她都是温婉柔顺，待人和蔼的，但并未有人得她十分热切的对待；也并未见贵妃娘娘有去探望过其他妃嫔或是邀她们出来做什么——这宫里藏不住事情，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就都知道了，更何况是独占圣眷的贵妃娘娘。

想不出来答案，她和贵妃娘娘之间，除了勉强算是个同乡外，也并无其他瓜葛，不过——反正自己已进了宫，陛下也没有看两眼，左右不过如此，便答道：“有时也吃，不过总觉着宫里做的和家里的味道有些不同，最近才渐渐吃习惯呢。”

“宫里也有做浙菜的厨子呢，昭媛若是吃不惯长安的菜式，只消遣人去和尚食局说一声就可以了。”那个厨子是永昌帝尚在的时候，玦儿有时想念家乡风味，季涟私下让余公公去找来的。

“嗯——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了？让人知道会不会说闲话？”周昭媛虽进宫不足半年，倒是也见识过宫里的三姑六婆说三道四的本领的。

玦儿轻轻一笑：“有什么关系，别人说别人的闲话，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那个做浙菜的厨子姓胡，昭媛要是觉着不合适，那就偶尔点一点好了。”

周昭媛应了，拿着鱼篓瞧里面的鱼，一大一小的两条，又看见玦儿今日穿着的，仍是一件月白色的曲裾，依旧是银白色的丝线滚边，下摆还绣着花，只是这一件绣的是海棠，问道：“娘娘的好几件衣裳都是月白的呢，娘娘喜欢这一色？”

玦儿嗯了一声，想到在宫里其实穿白是有些忌讳的，总叫人想起孝服，只是她向来就喜欢月白和鹅黄两色，这几件衣裳又都是册妃之后季涟巴巴送了来，往年在宫里她倒是避忌着少穿月白色，现下——反正张太后和江淑瑶也不理会她，穿什么自然是由着她自己了。

“昭媛平日都呆在斯盈殿么？怎么也不见出来走动走动？”

“妾身倒也想出来走走的，可是实在不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赵充仪每日里也只是在屋里写字看书，妾身并不太喜欢看书，只是认得几个字罢了——倒也是挺闷的。”

“哦——那赵充仪说起来倒是个才女了，不知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嗯，好像都是些史书，听说赵姐姐三岁就识文断字，在琅琊那一带也是颇有才名的。”

玦儿听她说赵充仪颇有才名，倒想起头几日听烟儿说起的一桩趣事——

新选的妃嫔们闲来无事常到梨苑赏花，有一次观风殿的金陵伏婕妤折了一枚桃花簪在髻上，对着侍女举的铜镜自赏，被谢昭仪瞧见了，出言讥讽伏婕妤，说是饥颜陋色，便是镶金饰玉，也不过是糟蹋了金玉，幸亏这桃花已近残败，否则还真委屈了那桃花。

伏婕妤出身金陵望族，容颜上却算不上上佳之选，被谢昭仪灵牙俐齿的一说，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向沉默寡言的赵充仪却突然不冷不热的说道：女子装饰仪容，只为相悦之人；若夫君无心，则衣裳熏上兰麝之香，夫君闻来也无味道，髻上镶满金翠，夫君眼中也无颜色。

她口上是接着谢昭仪的话说下来，暗中却表明谢昭仪虽品级、仪容均胜过诸人，却和众人一样并无半点雨露君恩，纵有上佳颜色，亦是枉然。

烟儿将这番话转述给玦儿听时，玦儿甚是震惊了一番的，这赵充仪素来寡言，不料出口竟有惊人之语，此时听周昭媛说赵充仪好读史书，默然许久。

“昭媛要是闲来无事，只管多到长生殿来走动就是，本宫……有时也闲的发慌呢，听昭媛吹几曲吴调，心里安稳许多。”

“妾身也想过去探望娘娘的，只是——怕娘娘平日事忙，打扰了娘娘。”

玦儿听她说的吞吐，所谓“事忙”，无非是因为季涟常日在长生殿，可是宫里别的妃嫔已经开始有事无事来探望她，以求得见天颜，难道周昭媛却因为这个不肯来长生殿么？想来自己是不是太无聊了些，以至于跟一个季涟纳到宫里来的妃子这样扯七扯八的？

玦儿定定神，觉着自己在宫里憋了半年，季涟又比先前忙了许多，自己一时半刻竟不知能做些什么了，现在找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的昭媛，竟然很想结识一番，不由得笑道：“本宫这样带周昭媛来这里——昭媛不会觉着太无聊了吧？”

周昭媛摇摇头道：“当然没有，妾身来宫里不久，也不知如何去同别的姐姐妹妹相处；娘娘肯来找妾身说话，臣妾已是很欢喜的了。”

玦儿侧首见她神情甚为落寞的样子，也不知她究竟是因为日子过得烦闷，还是因为想家，抑或是进了宫却不受宠的缘故，正想着，鱼竿又一沉，正欲去收竿，那鱼儿又跑了。周昭媛看那鱼儿咬钩跑了，觉着有趣，脸上又有了笑容，口里嘀咕道：“娘娘往日里来钓鱼，一天能钓得几尾？”

玦儿想了一下，答道：“也没个定数，一般钓到用午膳之前就回去了，运气好的钓到五六尾，够本宫那里的宫女公公们晚上都能尝个鲜；有时只能钓到一尾——今日再钓起来一尾，本宫就该回去了。”说着拿起鱼竿换了饵，又开始守竿待鱼了。

等玦儿钓到第三尾鱼，回了长生殿，发现季涟仍没有回来，垂头向高嬷嬷问道：“陛下今日还是忙么？”高嬷嬷答道：“刚才遣人来说了，还在和柳大人议事呢，一时半会儿恐回不来了，娘娘还是先用膳吧。”

玦儿无奈，只得叫人上了午膳，那厢季涟正在听着几个学士的奏报，直到正午的太阳下去了，几个人才讲完告退。

柳心瓴走出殿门又想起一事，又回头向季涟禀报：“陛下，那岭南来的符靖一家已经到京城了，如今正在驿馆住着，不知陛下准备什么时候遣他们去平城？”

季涟愣了一下：“一家？不是只调符靖一人么？”

柳心瓴回道：“说一家，其实也就四个人，符靖和他夫人，还有两个儿子。送信过来的人说是那符靖接了圣旨之后，便把自己在岭南的所有事务都打点完全，散尽家仆，然后带着夫人儿子过来了。他那两个儿子，传闻也是武艺高强，有万夫莫当之勇。”

季涟点点头笑道：“莫非——他是做好了替朕长年戍边的准备么？”

柳心瓴笑道：“也许是吧。微臣还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好妄下评断。只是两广和滇藏的总督都对此人评价甚高，做事应是靠得住的。”

季涟嗯了一声，思忖着既然要启用此人了——虽然以前只是个总兵，若给他发挥的地方，将来未必不是一个肱骨之臣，从岭南到长安也算是千里跋涉了，这么短的时间做这么多事，自己也该接见一下以示圣恩了，思及此处便道：“朕想见见这个符靖，先生安排一下吧。”

柳心瓴问道：“陛下是只见符靖呢，还是连同两个公子一起召见？”

季涟敲了两下桌案，答道：“连同两个公子，一起见吧。”

柳心瓴见季涟此举，似是要重托符靖了，想了想又问道：“符靖一家，目前都住在驿馆，将来符靖若去了平城——夫人留在京城，总要有地方住的，陛下——看是不是让微臣给符靖准备一处宅子？”

季涟点头道：“嗯，也好，此事要快，不必奢华，方便即可，若有现成的宅子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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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商纣王用象牙箸的时候，箕子在一旁说这是亡国之始啊

有了象牙箸，就会要金杯玉碗；有了金杯玉碗，就会想龙肝凤胆；有了龙肝凤胆，就会想绫罗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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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一点葵心傍日暄

第二日内朝后，柳心瓴便把符靖及他的两个儿子带入太极宫的抱琴殿——这虽是一处较偏的小殿，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与抱琴殿遥遥相对的是遗佩殿，都是永昌帝当年亲自赐名，取抱琴遗佩求贤之意。

季涟正坐在主位上，见柳心瓴带进来的三人，为首一人长得短小精悍，应是符靖，季涟见了不禁有些失望，这与他小时候见到的那些身材魁梧的武将差别可太大了。不过马上他就恢复过来，所谓人不可貌相，古代也有运筹帷幄的谋士，长得跟妇人一样呢。后面的两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比符靖高大一些，另一人看起来似乎年轻一些，长得颇有几分英气。

“臣符靖叩见陛下。”

“草民符鸢、符葵心叩见陛下。”

“符卿平身吧，柳先生也坐吧。”季涟指了指下首两侧的座位，柳心瓴和符靖坐在一侧，符靖的两个儿子坐在另一侧。

季涟向符靖问道：“符卿的两位公子，并无官职在身么？”

符靖忙答道：“犬子年幼，只是跟随微臣看家守院罢了，未立功业，何来功名。”

季涟又问：“符卿此行，是准备带两位公子一同去平城么？”

符靖愣了一下，答道：“大儿符鸢，是要跟微臣一道的；小儿葵心——”，说道此处，微有踌躇的看了小儿子一眼，对面的符葵心突然离座，跪拜道：“草民符葵心，此次是为了参加秋试而来。”

符靖皱了眉，本欲斥责符葵心，又忍住了。季涟见这符葵心年少而有志，顿时兴趣大了一些，问道：“你是说，要参加今秋的武举？”

符葵心正色答道：“正是，可是——家父并未报上草民的名字，所以草民恳请陛下格外开恩，准许草民参加今年的武举科考。”

按本朝的律例，参加武举殿试的人需要有一名武官的引荐担保，照符葵心的说法，似乎符靖并不愿他参加秋举，季涟不解的看向符靖，符靖忙也离座跪拜道：“陛下，犬子年幼无知，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行事鲁莽，还望陛下恕罪。”

季涟笑道：“符卿平身吧，符——葵心是吧？朕准你参加武举就是了，柳先生，这事你吩咐下去就好了。”

柳心瓴应了，季涟又向符靖问了些岭南和滇藏的情势，一面看符家三父子的神色。符靖和符鸢似乎都面有忧色，不时的看向符葵心，那符葵心剑眉星目，一脸严肃，丝毫不理会父亲和兄长责难的眼光。

接着柳心瓴又向符靖交待了目前北边的大致情况，符靖来之前，对突厥的情况也大致有些了解，也知目前朝廷一无钱粮二无精兵，便向季涟提出要坚壁清野，练兵之余再修补长城，季涟思忖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先取守势。

旁边的符葵心却似有不满之意，季涟等符靖说完之后，便问道：“符二公子有不同的见解么？”

符葵心凝眉半晌才道：“突厥犯我边境，已有数百年，历代长城修了又补，补了又修——又有什么作用，倒不如一鼓作气，将突厥驱至漠北无人之境，让他们永世不得进犯中原。”

季涟一时失笑，符靖忙斥责小儿子，又向季涟请罪，季涟笑道：“符卿不必如此紧张。符二公子的想法，倒是和朕以前十分相似——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只是用兵是一件烧银子的事情，等朕攒够了银子，符二公子再替朕把突厥驱至漠北如何？”

符葵心对圣上这样的回答怔了一下，把“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这句话喃喃重复了两遍，旋即露出欣喜之色，不过季涟下一句话就是：“不过朕得先看看符二公子秋试的成绩，符二公子以为如何？”

季涟在回长生殿的路上，仍然对今天觐见的三个人的表现感到一些意外。那符靖虽然面相上差了一些，可对边境各处事情的见解倒是不错，尤其是注意细节，很多问题问到季涟和柳心瓴都无法解答为止，如此细心之人，用去戍边倒是不错的。符鸢似乎沉默寡言许多，只说自己是一直跟着父亲练兵的，看来对操练军士很有一套。至于那符葵心——季涟不由得笑出声来，倒是一个有趣的人，只是他父兄看他的眼神总有些奇怪，好像很怕这个小儿子一般。

今年的武举——想起来季涟又有些兴奋了，上一次武举恰逢皇爷爷驾崩父皇登基的时候，只是草草了事，那一年的科举也并不如意；再上一次，他还在老老实实的跟着柳心瓴念书，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不知道今年的文武科举会不会有什么惊喜呢？

想到这里，他兴奋的朝着正在削笔筒的玦儿说：“今天我召见了岭南来的那个符靖，他和他两个儿子都来了。”

玦儿抬头道：“就是你说的那个惧内的将军？”

季涟轻笑一声，道：“是啊，听说他两个儿子，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照今天的情形，我猜那个大儿子是庶出，小儿子是嫡出的。”

玦儿笑着嗤道：“惧内还敢讨小妾？”

季涟想了一阵，道：“可能……正妻一直没生儿子？我看他们今天的样子，似乎小儿子胆大妄为一些，他爹和哥哥都不敢把他怎么样。今天他还跟我说，要我特许他参加今年的武科。”

玦儿停下手上的活，问道：“你比较看重他的小儿子？”

季涟愣了一下，似乎如此，好像又不是，答道：“可能……我觉得他小儿子很像我几年前吧，锋利有余，沉稳不足。”

玦儿轻笑一声：“怎么你觉得你现在很沉稳么？”

季涟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也不是，不过要顾虑的事情更多了，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了。”想到这里，他竟有些苦恼似的，拿手支起头，喃喃道：“我怎么觉着这才半年多，就老了许多似的。”嘟囔了半晌又问道：“你师傅呢？还没消息么？”

玦儿摇摇头道：“也不知道师傅云游到哪里去了，当初我从庵里出去找你的时候，她就说以后不再管我了，我还以为她说气话呢，谁知道是真的，走了个不见影。”

季涟伸手理理她的头发，手指绕着发丝转圈，安慰道：“没了师傅，这不还有我么？”

玦儿叹了口气，道：“可师傅也上了年纪了，听我娘说，师傅在永安年间，就在长安的寺院中很出名了呢，算起来，怎么也快五十了——也没个人在身边照顾，都不知道师傅都在想些什么。”

“那——要不要我找人去找你师傅？”

“还是别了，师傅不喜欢这样，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我师傅决定的事情，我爹娘从来都不敢去问三问四的。”

季涟伸手去拿她之前在削的那个笔筒，其实只是砍了一个竹节而已，刚才玦儿正在打磨那个开口，竹节上已经雕了些细条，仔细看是些竹叶，很简单的样式，倒也质朴可爱。

玦儿又接过去，拿砂纸在开口处磨了半天，最后把案上那个雕花镂玉的笔筒里的几只湖笔拿出来放到这个新做好的竹筒中。打量了半天后问季涟：“你看这个做的怎么样？”

“嗯……我想如果你是准备以后我们去金陵开个木匠竹匠的铺子的话……我估计我们是要喝西北风的。”听了这话，玦儿瞪着眼睛问：“难道不好看吗？”

季涟知道若再说不好，只怕要领教一下传说中的河东狮吼了，连连道：“好看好看，我看用不了多少日子，你的手艺就可以出去搭个木屋，连房子都不要了。”

玦儿讪讪的笑了，抢过竹筒去，继续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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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美芹亦可献天子

本年的科举殿试定在太极宫的正殿举行。那一日，各地的贡士们鱼贯而入，见识到太极宫的威严，仪仗的齐整，还有……年轻的帝王。

下面黑压压的坐了一片贡士，有几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占了十之二三；更多的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中间还夹杂着几个白发老翁，不由得让季涟心生佩服——到了这个年纪，能坚持的了这么长时间的殿试么？

殿试的正题，是几位考官联合拟定后上呈的，在季涟的指示下，今年取士将侧重策论一项，而不是死考诗赋经典——他自然是要依这一项来着意提拔一些支持新政的人，冲淡朝堂上的反对之声。

贡士们打完题后，便有统一的人来誊抄他们的考卷，这也是为了防止考官依考生的字迹来辨别是否有熟识的考生之故。

考官依据正试的答卷裁定名次，季涟则在宫中逐一审阅这些贡士们的策论文章，看着看着便觉着索然无味，大部分人都答的中规中矩，不是堆砌辞藻，就是追求韵律，他原本要从策论文章中求贤的念头，一下子被打击下去。

他早已下了旨意让贡士们针对时事做策论，并不限他们就什么事情作文，只是他的新政旨意才下，朝中议论纷纷，眼下最扎眼的事情，是个人都知道是什么——然而竟没什么人敢写这个题目。

其实这也由不得季涟——朝中对他的新政旨意议论纷纷，这政策才下去没多久，尚未见成效，总要等一两年才能知道是否有成效，而历来新政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事情，年轻的帝王能坚持多久都是一个问题——往前也有不少帝王在上任初期雄心勃勃的要变法，最后却自己撤回所有旨意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以后风水会转向哪边，这个时候真的去针砭一下“时弊”，恐怕随便就能在无形中得罪一票人。

就在他烦闷之时，目光突然被一份考卷所吸引，那封考卷上虽未提及新政，却讲了江南丝茶等业的发展概况，建议降低江南丝茶业的税率，鼓励手工作坊业，以起到降低税率而提高税收的效果。

季涟拿着这份卷子看了半晌，叫道：“余公公，去请柳先生入宫。”

等柳心瓴来了后，季涟指着那份卷子上的内容问他：“历朝以来都是重农抑商，士农工商，也是商在最后，这位士子敢在策论中鼓励商业，见解倒是新颖。”

柳心瓴看了后半晌沉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道：“若没有商人往来，则南北不通，丝茶不得以通全国；历来重农抑商，只因农桑乃国之根本，重视是应该的；而商人多奸猾之辈，重利而轻名，自古君王都以为鼓励商业，会教坏民风……不过自前朝以来，各地商人也开始有所觉悟，平日里经营，多讲求诚信二字。北边的晋商，往来于中原、突厥之间，不辞艰苦；南边的徽商，也渐渐将招牌做了起来，江南人口多，能从农事中抽出来经商的人也多，若一味压制，并非长久之道。”

季涟点点头，柳心瓴又找出户部历年来对江南手工作坊的统计，向季涟详讲近十几年来江浙一带兴起的作业方式，末了又加了一句：“此事虽可行——倒底急不得，不如等新政实施下去，让官民都看到成效了，届时陛下再有政令，官民自然都是信服且愿意自行实施的；此时若贸然提起鼓励商业的事情，只怕天下士子都拐不过弯来，对陛下的新政抵触更深……”

季涟笑笑，点头道：“这个朕倒是有分寸，只是看了半天的考卷，有些烦闷，看到这一篇，觉得有些意思，所以请先生过来讲解一二。”

柳心瓴心中点头，觉着季涟如今做事越发沉稳起来，拿着那份卷子问道：“陛下，这份卷子——是今年策论的文章？”

季涟笑道：“不错，来殿试的有二三百人，竟然没有几个有胆子说话。”说着，便拆去了糊着考生姓名的黄纸，念道：“潭州府湘潭人氏，卫美芹。”

听到这个名字时，二人同时笑了，季涟笑道：“这名字倒是有趣。”

二人又就今日朝堂上各事闲扯了一番，季涟随口问道：“最近可有什么新奇事？”

柳心瓴哂道：“新奇事——倒还真有一桩呢。符将军带着大公子赴任之后，符夫人和符二公子呆在京里，微臣见陛下之前也颇为看重这位二公子，所以偶尔接他到府上玩，看看有什么缺的，结果府上不少丫鬟都被他迷住了呢。”

“这么说——那符二公子还是个风流人物？”

“这倒不是，符二公子对人从不假以辞色，每次来微臣府上，也只是和微臣的护院们切磋武艺，迄今为止，还无一人能在守过十招呢，那些丫鬟们，自然都喜爱年少英雄的。只是符二公子，倒像个不解风情的，言语甚少呢。”

季涟听得符二公子武艺甚好，一时来了兴趣，“不知道符二公子的武艺……和朕身边的侍卫们比起来如何？记得上次吧，他还说要参加武科呢，朕还真想先试一试了。”

柳心瓴见季涟颇有兴致，出宫后便让轿夫抬着他直接去了符府。符家在长安的府邸，还是柳心瓴亲自去操办的，虽不大，却也雅致，除了一个较宽阔的院落外和一个小院子外，就只有一个正厅和数个厢房。那个院落没几日就被符葵心改作了练武场，柳心瓴到的时候，符葵心正在操持枪法，听得由远及近的掌声才停下来，回首道：“柳大人——草民参见柳大人。”

柳心瓴止住了正欲跪拜的符葵心：“二公子，何须如此拘礼。”

柳心瓴向符葵心说明了来意，说是陛下欲在武举之前试一试二公子的身手，对手是皇帝身边的亲随侍卫，至于比试的方式则由二公子自定，反正宫中侍卫甚多，十八般武器都有人用。

几次往返商议后，最后裁定的是射箭、马术和枪法。

敲定比武之后，季涟十分得意的跑去找玦儿：“我倒要看看，这个符二公子到底能耐如何，后日就是比试之期，可要挫挫他的锐气。”玦儿被他说的心痒，磨着要他带她去看，季涟面有难色：“后妃无故不得见外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玦儿撅了嘴嘟囔道：“前些日子要我替你批折子的时候，就说祖训不足畏……现下用不着人家了，就说起后妃不得见外臣了……真是色衰则爱驰，爱驰则恩绝……好的时候夸你做芙蓉花，看你不顺了就当作断根草……”

她这大半年都在宫里哪儿也不能去，平日里也就是一些妃嫔们来参拜说些五短六长的东西，甚是无聊，一想着可能一辈子都要这么过了，就更是哀怨，季涟见才说了一句，她就编排出这些，翻了两个白眼，只好迁就她：“也不是不行，你要是假扮成宫女跟在我身边也能出去，可是好些人都认识你，到时候认出来可不大好。”

玦儿仍是赌气的样子，季涟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让你跟着我去行了吧，认识你的那些人，我自然有办法叫他们闭嘴。”玦儿这才眉开眼笑，季涟在旁只是摇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比武的事情议定后，春闱殿试的结果也出来了，今年明经进士二科共取士三十六人，卫美芹被钦点为状元，季涟按照旧例在曲江池宴请上榜的士子，之后由户部议定官职，或外放历练，或留京入翰林院做编修。

出乎人意料的是，季涟钦点的状元卫美芹和另外几个少年才俊被一纸诏书扔到闽越、云贵等几处民风强悍的穷乡僻壤，只封了正七品的中县令，虽然品级和留京入翰林院的一些进士同等，但穷乡僻壤的日子哪里及得上长安城。一时间流言纷纷，也不知是今上转了性子不好少年英才了，还是朝中重臣压制让今上妥协。

到了议定的比武之日，玦儿便换了婢女穿的小簇花锦袍、白玉装腰带，打扮得和青萍虹岫一般，跟着季涟一起去了校场。

季涟正坐主位上，玦儿站在季涟的右侧，看见一队一队的侍卫上前点卯，又打量着下首几个随行的臣子。柳心瓴是她向来认识的，只是半年未见，似乎多了几分皱纹，算算今年也四十多了，余下的有些是在金陵见过的，又有好些新面孔。

右侧一个年轻人，身材比侍卫们矮小一些，皮肤微黑，眉目倒是分明，抿着薄唇，头上束着红缨，身着墨绿骑装，脚踏鹰皮靴，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味。玦儿再打量了一下其他人的服饰，估摸着这便是那岭南的符葵心了，见他上前的步伐，不同于朝臣们的风度，而是朗朗有致，甚有锐气，听他自报家门，正是岭南符葵心。符葵心倒是并未理会旁边宫女们对他的打量，只是在跟季涟说选马和射箭的事情。

不多时便挑出八名侍卫，统一佩着皇帝侍卫特有的明黄缕带，身着白丝战袍，腰系双股鸦青，齐齐出列，和符葵心亮了一个起手，马上有人牵上来九匹蒙古小马。九人携了弓箭背囊，一齐上马，旁边负责裁决的教头打了个呼哨，九匹马便直从季涟面前奔过。

玦儿往日是不喜欢这些舞刀弄剑的事情的，老早以前也只是偶尔季涟跟着宫中的侍卫们练武或是出去学骑射的时候，跟着去看过一两次，倒没见过今日这种比武的阵势，低头小声的问季涟：“他们这是要比谁的马跑得快么？”

季涟侧头微笑：“不是，你没见他们都背着箭囊么，这是要考马上的骑射呢。”见玦儿要俯着身子才能跟她说话，便往后微侧，对着虹岫道：“虹岫青萍，你们俩过来给朕剥些瓜果吧。”

虹岫马上在主案两侧加了坐席，和玦儿坐在左右侧，案上呈着回疆贡上来的葡萄，季涟斜睨着玦儿，一副要她侍候的神气，在长生殿里两人常常亲昵的喂食，此时季涟自是抓紧了机会作大。玦儿瞪了他一眼，知道在今日这种场合又不能发作，只好伸手去剥那葡萄。

一旁虹岫见陛下和贵妃的神色，知道自己是清闲的，手向旁边那一碟荔枝伸过，这荔枝是从岭南快马运来的，平时难得有人能尝到，反正陛下平日对周遭的宫女太监们极是和气，这时又只顾着和贵妃娘娘眉目传情，自是没有自个儿的事情。

玦儿正不甘心的剥了一粒葡萄给季涟送过去，季涟犹不知死的故意咬了她指尖，玦儿正欲在案下偷偷掐他两下时，听到下首一片喝彩声。

只见前面一片白影奔腾而过，中间夹杂着一个被日光映出荧色的墨绿影子，箭靶上似已有几支羽箭，季涟忙问：“这是谁的箭？”

前面一个教头奔过来回道：“回陛下，这是凌四的箭，已射出三支，都是红心。”

季涟微微一笑，他的亲随侍卫是按数字排了号的，凌四的箭术在其中并不能算是拔尖的，仍能在马上正中红心，看来这些日子他们倒都没闲着，心中自有些得意。自登基以后，季涟便无日不惦记着北方突厥，自己没法亲自去操兵，却逼着身边的侍卫把马上功夫练好了，只当是在宫里过过干瘾，日日提醒自己尚有北方之患。

就在这片刻寻思之间，下面又连连有喝彩声，那个教头拿着简易的瞭望镜，边看边给各位大人报告战况。

“李八双箭齐发，红心。”

“赵十三三箭齐发，两支红心，一中八环。”

吆喝了半天，大约那八个侍卫各人都射了有七八箭的样子，季涟拿起瞭望镜，看到十个箭靶上都有羽箭，除了少数在红心边侧，大多都是正中红心，那羽箭都是做了记号的，季涟瞧了半天，也没看见符葵心的淡黄尾翼的白羽箭，想起刚才教头也没有报符葵心有射箭出去，不由得嘀咕道：“这个符二公子，怎么还不发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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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偏坐金鞍调白羽

玦儿接过瞭望镜，只看到前面白影夹着墨点扬起阵阵黄土，又过了半晌，才听到下面的教头上来回禀：“陛下，除了符二公子，其余人的箭都射完了。”

季涟正自诧异，看到前面八人已策马慢慢回转，只有符葵心仍在前方，问道：“符二公子怎么回事？”

那教头也不知为何符二公子尚未发箭，前面八人已勒了马下来，季涟夸赞了几句，又去看那符葵心，见他一手提缰，另一手反手取了羽箭，在马场跑了一圈，在马跑到季涟跟前十丈远时回转身子挽弓搭箭，三箭齐出，在空中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众人尚不及叫好，符葵心又是三箭齐出，之后又是三箭，然后是最后一支箭，射完之后符葵心也不看结果，径自回转马身奔至台前，下了马上前覆命。

众人见符葵心刚才发箭的气势，均有些发愣，等箭上了靶，才响起一阵喝彩声，连本来与符葵心比试的那些侍卫，也都禁不住低声叫好。

那教头上了马去亲验十个箭靶，不多时便回来禀报：“陛下，符二公子的头三箭，正中红心；中三箭，劈破了先前侍卫们射上去的羽箭；后三箭没入箭靶；最后一箭——射穿了箭靶，脱空而去。”说着声音还在抖动，显是心情激越一时不可抑制。

季涟听了有些默然，想起以前学骑射之时，最为人称道的皖王也未有如此劲道，见符葵心面色平静的立在下面，畅快笑道：“符二公子果然好箭法，朕已经很多年未曾见过如此身手了，赏！”旁边小王公公马上端上一个红木盘，中间盛着一柄玳瑁镶金如意铛，符葵心接了赏赐后谢了恩，置于一旁后伏首问道：“陛下，不知与草民比试枪法的是哪一位大人。”

旁边的侍卫们见识了符葵心方才的箭法，半是惭愧半是钦佩，左侧一个侍卫上前道：“符二公子，在下孙五，请符二公子赐教。”

玦儿尚沉浸在刚才符葵心的惊世箭法中，拿着瞭望镜不停的找那几个箭靶，季涟在旁看了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低声道：“看什么，我也会，哼。”马上又抬头对符葵心笑道：“只是随意一场校场比试，符二公子可要手下留情。”

玦儿见他脸上还带着一点酸意，偷笑道：“以前又不是没看过你射箭，十次也有七八次射中红心，不过比起符二公子来还是差了些呢。”季涟被她说破，脸上恨恨的，手伸到案下去掐了她一把，一边还看着下面两人正在选枪。

符葵心选中的是一柄精钢蛇矛，却把枪头卸了下来，以示点到即止之意，那蛇矛去了精钢头，更显得平淡无奇，孙五挑中一柄雁翎枪，二人稍微试了一下枪，便分立校台两侧，等候教头发令。

季涟挥了挥手，小王公公又捧出此次的赏赐，乃是西域进贡的上等葡萄佳酿，正用冰镇着。那教头得了令，擂起战鼓。

孙五的枪法，走的是平稳的路子，开场只是一个朴实的横枪式，守住门户；符葵心则偏于轻灵一路，起手便直刺孙五的小腹；孙五一味的守势，符葵心却不管招式，只是寻着要害处连刺。

旁边的侍卫们看着便有些皱眉，心道这符葵心不是之前说十八般武艺最擅枪法的么，怎么此时的打法却和泼妇闹街一般，毫无章法，只是步子还有些痕迹可循。

二人在校台上缠斗半刻，符葵心的步子便显得虚浮起来。孙五守了半晌，终于等到符葵心自乱阵脚，挑枪做一个拔草寻蛇式，符葵心在孙五雁翎枪进逼之下，只得转为守势，他身材本来就相对矮小，比起孙五可算是矮了一个头，孙五此时见符葵心边守边退，攻势又凌厉起来；符葵心退至校台边缘，退无可退；孙五凌空跃起，雁翎枪直刺下来，符葵心突然就地打滚，从孙五跃起的身下滚过，反手直刺孙五后心。

孙五不及回防，被符葵心抵住后背，苦笑道：“符二公子，原来你刚才都是故意示弱的。”

符葵心在后面笑道：“孙兄可别见怪，我见孙兄下盘守的甚紧，一时半会可胜不了孙兄，只好让孙兄出击才能想到办法，不然以孙兄的功夫，恐怕打到各位大人肚子饿了也分不出胜负，或者——我先给累死了。”

季涟在上面只是拍手叫好，小王公公把冰镇葡萄酒端上来，本是两杯，一杯季涟自饮，一杯赏给胜者的，季涟见孙五虽落败，也是符葵心智取之故，且孙五初次见符葵心，并不知他虚实，便把两杯酒赏了比枪的二人。

下面的侍卫虽知符葵心耍了一点诈，但是想着这符二公子是在岭南和蛮夷常年作战的，战场上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里讲得什么规矩道义，且今日之前也见识了他的马术箭法，同时练好这许多样功夫并非易事，心中的敬佩之情更增，纷纷上前向他道贺。

这些侍卫也都听说了符葵心准备今秋的武举，见他今年才十八，不由得感叹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虽然这些侍卫也大都二十出头，又询问符葵心几时有空再切磋过，符葵心一下子连订了好几日的比试。季涟在上面看着符葵心和众侍卫不打不相识，已无前些日子刚刚觐见时的拘谨，心中也是欢喜，想着这符葵心若是好好历练一二，将来也是一栋梁之材。

柳心瓴在一侧观战良久，见季涟今日气色颇为不错，便寻思着是否该给符葵心先安排个一官半职，开口向符葵心试探了一下，符葵心却道：“草民这些日子还是在府中安心练武，等待秋试之后再议此事吧，不然——怕不知道的人说草民只是沾了父亲余荫罢了。”

季涟见符葵心倒有几分傲气，微微一笑，也只随了他。

等侍卫们和符葵心互相介绍认识了，季涟又将刚才符葵心用的那一柄精钢蛇矛赏给他——虽不是什么罕见之物，到底是御赐，将来拿到哪里，那也是一个身份象征了。

这样闹腾了半晌，已到了午膳的时间，季涟见今日大家心情都不错，便叫校场备下膳食，说是要君臣同欢。季涟寻思着这符葵心今日的表现，倒也担得起传闻中岭南万人敌的名号，自己早晚总要多扶持几个亲信，他父亲又正在边关，正是笼络他的时机，更何况这符葵心确实也是一可用之材，颇合季涟的心意，思及此处，季涟向符葵心道：“符二公子若是有空，平时便到宫里常来走动，跟着朕的这些人现在都琢磨着跟你较量了，你常到宫里来，也省得他们东跑西跑的。”

此言一出，下面的人俱是一惊，想着陛下虽然平时行事颇不顾常规，但是如此看重一人还是少见。符葵心亦是惊诧，连忙推辞：“陛下，草民——如此进宫，只怕不合礼制。”季涟凝眉一想，便朝侍卫中一人叫道：“秦一，你们平日进宫时带着符二公子进来就成，朕给他批一块侍卫的牌子就是了。”

到此符葵心便不好再推辞，只好应了，心中却是惊喜万分，他一路北上，本就是怀着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的心思；原以为跟随父亲进京，让母亲再逼迫父亲一二，补得一个武举的名额，以自己在岭南滇藏未有敌手的功夫，自能入得圣上的眼，将来刻石铭功，不让父亲轻视了去；谁知一进京便得圣上召见，又口谕让他去参加秋试，又得柳大人的举荐，在圣上面前一展长才，所获已经比原来期望的不止高出多少倍。

不多时午膳便送上来了，季涟见玦儿又站起立在一旁，不好与他同席用膳，怕她饿着，只好借口说今日只论武艺高下，不论君臣，让校场的侍从撤了御案，要与今日随行的文臣武将同席，顺带吩咐了小王公公带着宫女太监们用膳。同行的侍卫们平日虽和季涟交情深厚，练武时并无太多避忌，却也未有今日此等殊荣，看在符葵心眼里，更觉得今上不拘一格礼贤下士，心中报效之心更是坚定。

这些人中只有柳心瓴和玦儿最为熟识，玦儿背着下面的大臣，柳心瓴在一侧却瞧的分明，此时虽看穿了季涟的心思，心中只是苦笑不已。

及至回了长生殿，季涟仍对符葵心赞不绝口，趴在竹榻上向玦儿道：“依我看，等秋试的时候，我得弄几个画师过去，把那符二公子比武的英姿给画下来，也当作是对他的一个褒奖。”

玦儿奇道：“你自己不就会画画儿么，干什么要别人画，你自己画来不是显得更诚心一些？”季涟喜欢画画，她是一直都知道的，尤其是喜欢画些花鸟虫鱼，先前他喜欢和她到曲江池或是折柳湖那边去钓鱼，多半都是玦儿钓鱼，他在旁边闲看着，发些呆，回去画两张鱼戏莲叶的画儿，只是后来让永宣帝知道了，说他玩物丧志，不得已才收了起来，之后忙着在江南和他五叔斗法，现在忙着和宫里宫外的人绕圈子，才不得空做这些。

季涟摇头道：“我画人像的火候还不够，还是请画师来好些。再说了，那种时候，我怎么画的出来。”玦儿轻笑道：“我还真没想到，你原来在外面是那么庄重的模样。”

季涟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说自己今日在校场时正襟危坐的样子，耸耸肩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你没怎么出去过才不知道，你也就见过柳先生，还有我和赵十三他们练武时你见过几回。这些人都熟了，自然不用那么拘束，今日算好的了，好歹还是在校场。你算是没看见我在太极殿上中朝的样子，那个龙椅又宽又凉，还得在上面板着脸装严肃，其实好多次我都想睡了，可是实在太凉了，睡着了可能回来就要病了。”

玦儿笑道：“那不是跟我每次出去见人的时候一样么。”季涟点点头道：“是啊是啊，我早就发现你出去就两个表情，要是去见母后呢，就是这样”，季涟伸出两个食指，把自己两边的嘴角向上扯了一扯，“然后眼皮下垂，看着地面，难怪大家都说你什么温婉柔顺；要是见那些女人呢，这里还是这样”，季涟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眼睛稍微向上看，别人以为你是看着她说话，其实你看得是别人头上的发髻，这种时候别人就夸你高贵从容，哈哈。”

玦儿笑道：“反正是彼此彼此么——对了，说起来，你今年都还没有陪我去钓过鱼呢。”

季涟哦了一声“那就这几天找个日子吧，我看哪天事情少点就跟你过去。”没过两日，季涟便推了些杂事给顾安铭，也顾不得先前说的怜他老父过世要让他少做点事清闲清闲的打算，自己拉了玦儿去钓鱼。

季涟靠在六角小亭里，小王公公在旁边给他扇风，季涟侧着身子盯着水中的鱼饵，一直以来他都是喜欢看着鱼饵上钩的过程的，然后回去画了一张又一张的鱼儿来咬钩的那一刹那的样子，画的多了后，连鱼儿来试探鱼饵时是什么样子，咬饵时是什么样子，上钩后如何挣扎都画的栩栩如生。

看了半个时辰的鱼饵后，季涟突然问道：“玦儿，七月末八月初我要去鹿鸣苑秋狩，你想不想去？”他想着玦儿这些日子来在宫里百无聊赖，连他秋风殿院子里的竹林都瞄上了，砍了几棵回去开始学做竹器，前日去校场看比武，似乎还挺高兴的，便想着还能有什么事情能带了她出去玩，免得在宫里闷着。

玦儿回头讶异的问：“我能去的么，这回怎么不说祖训了？”季涟笑道：“怎么不能去，你又不是在宫里蹲监。”想着秋狩的时候带几个妃子随驾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想着要是去鹿鸣苑却有好几天没玦儿陪着，也挺无趣的。

玦儿一听大喜过望，鱼竿动了一下，她去看时鱼已跑了，皱了皱眉，想着能去秋狩马上又高兴起来，拉着季涟问：“那我还不会骑马呢，你到时候要教我。”季涟点点头，想着自己上一次跟着皇爷爷去秋狩的时候，似乎是不让随行的女眷入猎场的，不过这算不上什么难事，季涟这么想着——自从去年要立玦儿为后未遂后，他便时时刻刻总想着哪里能补偿一二，不遵成例的事情也不止做了一桩了，玦儿倒老是谦让，要他不要总这样招摇，可玦儿越说，他便越觉着让她受了委屈似的。

玦儿想了想，又问道：“我连骑装都没有呢，怎么办？”季涟道：“马上去做不就行了，反正秋狩是八月的事情，来得及。”玦儿老早就想学骑马，他是一直知道的，以前养在宫里不好抛头露面，现下这点主，他还是做得的，于是又问道：“要什么样式的？我让贝公公把样子拿过来给你挑。”

玦儿想着自己这样跟着他去秋狩，似乎又是一件招摇的举动，只是在宫里呆着也确实无聊，想想便道：“嗯，就照你带的侍卫或者随行的一样的做好了，也免得大家看了拘谨。”季涟想想也是，不过还是说：“那就多做几套吧，以后就咱们俩出去的时候也穿的上。”玦儿听季涟这意思，以后还能常出去溜溜，心里便喜孜孜的。

钓上来一尾鱼后，玦儿想起过些日子就是季涟的生辰了，往年总是热热闹闹的庆祝了之后，季涟再单约了玦儿晚上一起对酌几杯或是一起吃长寿面。今年却是季涟二十的整岁，想来是要大肆庆贺一番的了，张太后早将此事交给江淑瑶操办了，玦儿提及此事，见季涟也无甚兴趣，只是应承晚上必能空出来和她在秋千架上一块儿赏月。

到正午时，日头就有些辣了，湖边的柳树虽长得极为婀娜，垂下的柳丝密密实实的，仍有些日光透着缝隙进来，有时照到眼睛里，便有些刺眼。玦儿见季涟额上已有些汗，便道：“日头大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可惜只钓着两条，回去不够吃呢。”

季涟看了看鱼篓，笑道：“看来是鱼苗下少了，过几日让人多下点。”后面的宫女忙接过鱼篓和鱼竿，季涟牵了玦儿回去，路上又问道：“听说，你最近跟人在学吹曲？”

玦儿笑答：“是啊，还是斯盈殿的周昭媛，前些日子跟你说过的啊。”

“学的怎样了，有空吹给我听听？”

“还没呢，才刚刚学会吹出声，分清了宫商角徵羽几个调，你也知道我学这些东西一向笨手笨脚的，等着能出来见人，至少也要一两年呢。”季涟嗤的笑了一声，“又是学吹曲的又是学做竹器的，你倒真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每天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事情，怪闷人的，年初选进来的那些，总是钻着空子往我那里跑，明明不是来看我的，还是每次都要跟她们扯些闲话。”季涟嗯了一声，问道：“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女人一多是非就多，没什么事为难你吧？”偶尔有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他还是听余公公汇报过了的。

玦儿笑道：“她们能有什么为难我的，单看着你的份上，也没人敢啊。不过就是总有些芝麻谷子的琐碎杂事凑到我跟前来，做两件衣裳送点首饰的银子我还是有的。”季涟没做声，他虽不愿意那些人有事没事凑到长生殿去“探望”玦儿，可是心里又有些希望玦儿能治住这一班人，他也少费些心。

“你平日也别一味的纵容她们，我听说，翠衿殿的人丢了东西没找着，你照着丢的东西，给四个人送了一样的份，唉，你爹有银子也不是你这么个花法吧。所谓恩威并用，老有恩是不行的，有时也得给点威严她们看看。”他从余公公那里听来这事，玦儿虽是把事情压下去了，可到底是太放任了些，以后老有这样的事可怎么得了。

玦儿见他絮絮叨叨的样子，顽皮道：“陛下是在教导臣妾治国之道么？”季涟本是在语重心长的要她给别人三分颜色看看，见她这幅模样，顿觉自己真是浪费了半天口舌，叹道：“可不是么，这后宫迟早是你的国，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倒叫人觉得是好欺负的，有什么事情也不告诉我一声。”

玦儿讪笑了一下，心想我这还不是为了抵消你那点威么，每日里这么招摇，自己再不放低姿态，那便是生恐别人不把自己当靶子了，自己终究还只是一个贵妃而已，可没皇后那统摄六宫的权力。

季涟见玦儿不答话，便皱了眉道：“你倒是听进去没有啊？”

玦儿忙道：“听见了听见了，可是你每天在前头都忙成这样，我看着都觉得累，要是还拿着这些芝麻大点的事情去跟你说，累坏了你怎么办。”说道最后便成了撒娇的口气，季涟摇头道：“随你了，算我白操心了。”

玦儿忙挽住他的胳膊哄道：“这些小事我自然不来找你，要是宫里随便少个椅子凳子的事情都要来找你，一天就是二十四个时辰你也不够用啊。再说了，这些事情原不该我管的，宫里头的人不过是看着你每天都在我这里，所以巴巴的来找我。我要是治了谁，免不了有人说我越俎代庖，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她们只怕又要说闲话——你又不许我平日去江姐姐那边走动，那我只能这样了。”

季涟眉头微蹙：“怎么有人说你了？”玦儿啊了一声，忙摇头道：“没有，只是眼下有一件事，我正为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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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偏坐金鞍调白羽

唐·王维《少年行》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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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有多少个时辰？

我知道是12个，这是常识

玦儿忙挽住他的胳膊哄道：“这些小事我自然不来找你，要是宫里随便少个椅子凳子的事情都要来找你，一天就是二十四个时辰你也不够用啊。

请大家模拟一下你跟人说“一天就是有四十八个小时也不够你用啊”的语态。

不要再提醒我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以及一个时辰是现在的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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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十章　清风明月费疑猜

季涟示意她说下去，玦儿问道：“你还记得钟太嫔么，就是因为生了大公主，永昌十六年封了充媛的那一个。”

季涟回想片刻，记起去年圈人殉葬时他曾勾掉一个钟氏的名字：“是淑的生母钟氏么？”玦儿点点头：“是啊，去年母后定的地方，让钟太嫔搬到了丹华殿，她平日里也出来的少，我也没见过几次。前几日听说钟太嫔身体抱恙，就送了些上等的燕窝过去探望，才知道钟太嫔是忧心大公主的婚嫁。六月是淑的生辰，明年就该行笈礼了，也到时候挑个婆家了。”

季涟微微蹙眉，不解问道：“这事她不是该去找母后么，怎么找上你了？”

玦儿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没应她什么，等她走了，才从高嬷嬷那里听说，钟太嫔和母后的关系素来都不太好，还是永昌年间在东宫时候的事情了。这下我就更不敢插手了，先前母后想见二弟，你也没作声，要是钟太嫔开口我反而应了，只怕母后心里不高兴。可是我又想着淑再怎么也是你亲妹妹，到底还是找个好人家才能心安。”

听到高嬷嬷说钟太嫔和张太后关系不好这句话，季涟才想起这根源来，淑是永昌五年生的，是季涟出生后到齐王涵出生之前父皇唯一生养下来的孩子。那个时候季涟还小，好多事情不太明白，只是按照后来的情形推测，钟太嫔当时还是个普通宫人，为了保下这一胎只怕下了很大的功夫，可惜生下来是个女儿，却因此得罪了张太后——难怪会上了那殉葬的名单，他先前以为是拟定名册的人无意写错了，现在看来倒是故意为之的。

季涟笑了笑，捏着玦儿的手叹道：“这宫里，什么事情都是盘格错节的，真是不让人省心……你可别累坏了？”

玦儿轻笑着握住他的手：“也还好了，我倒是想着能把这些事情给办好了，免得你前头辛苦了回来还要头痛这些事情。可是……这些事我实在不敢做主，怕做的不好了又让你难做。”季涟轻笑着摇摇头，拉着她走进长生殿，回头吩咐提鱼篓的宫女把东西送到长生殿的小厨房去做了。

马上有宫女奉上清水和皂粉来给二人净面洁手，季涟想着张太后那边的事，心里有些犹疑，玦儿拿着巾子给他擦了手，携着他到里间，估摸着他的心思劝道：“前边那些事我倒是不清楚，也不知现在是怎么个状况，只是二弟到底才十来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也怪可怜的，母后这样的想他，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母后到底养了你十年，就当是报答那养育之恩，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可好？”

季涟先前不肯让齐王涵回来，一是局势未稳，二是想着当初强要让他娶江氏做正妃的事情，怕玦儿心里挂着这件事，此时见她反过来劝自己，心下感动，低声埋怨道：“你呀，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对我最凶了，对别人都这么好做什么？”

玦儿飞瞥了他一眼，低着头：“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只是想着我们那儿有句话，叫做生娘不及养娘大，你看我娘虽说也待我极好，可是自小就是师傅教我读书习字，我倒是觉着和师傅更亲近些呢。我知你心里也是希望母后拿你当亲生儿子那般疼爱的，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你的本意。”

季涟抚着她的手指道：“到底还是你知道我——待会儿那鱼羹做好了，给母后送去一份吧。”玦儿点点头，季涟便出去叫了小王公公来吩咐道：“小厨房那边做好的银丝鱼羹，给明光殿那边送一份过去，说是朕和娘娘一同钓来的，过两日朕再和娘娘一同去探望她。”

玦儿待小王公公下去了，才笑道：“要是你亲送过去，不是更好么？”

季涟脸上有点讪讪的：“这会子去了，我都不知道能和母后说些什么。”

玦儿拉着他的手拧了一下又放下：“你啊，就是脸皮薄——我去让她们照着母后的口味做好了。”季涟讪笑两声点点头，玦儿就过去小厨房吩咐了几声。

待二人用了午膳，小王公公方从明光殿回来，季涟忙问道：“如何？母后觉得那鱼羹还合口味否，可有说些什么？”

小王公公满脸堆笑的答：“太后尝了，还说难为陛下还记得她的口味。”季涟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和玦儿对了一个眼色，又问道：“还有呢？”

小王公公顿住，有点闪烁：“没有了。”季涟见他这样，心中生疑，眯了眼睛盯着他，小王公公忙道：“也没什么别的，太后尝过了之后说味道甚好，便要皇后娘娘也尝一尝。”

季涟听到皇后二字便皱了眉：“怎么她会在母后那里？”

小王公公陪着笑道：“皇后娘娘是时常去明光殿那里陪太后用膳的。然后太后问咱家陛下在做什么，咱家就答说陛下和娘娘也在用膳，还说陛下过两日再来探太后娘娘，临回来前太后叮嘱咱家转告陛下，要陛下国事为重——就这些了。”

季涟依旧眯着眼，支着下巴问道：“小王，你给朕说清楚，在你跟母后说朕过两日去探她之后，到母后要朕国事为重中间，母后和那江氏，还说过些什么？”

小王公公忙跪下道：“陛下明鉴，其实也没别的什么。太后问陛下怎么不过去一起用膳，皇后娘娘就跟太后说，陛下仁孝，一定是国事繁忙才不得空亲自过去，然后太后就说，哪里是国事繁忙，这不是忙着和人钓鱼去了么——然后，然后才叮嘱咱家转告陛下国事为重的。”

季涟这才放过他，叫了一句起，回首见玦儿低着头，两只手捏来搓去，忙拉了她安慰道：“母后不是有意要说你的，日子长了，她自会明白你的一番孝心”，想了想心里又恨恨的，咬牙道：“都是那姓江的不好，以为把母后哄得开心，我便不能奈她何，总有一日我要帮你出了这口气。”

玦儿强笑一下：“算了，难得母后今日喜欢那银丝鱼羹，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又伤了和气。”

季涟叹了口气，拉她回到书房，面色别扭的倒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你就是这样，事事只是想让我省心，结果委屈了自己，往日我没去母后那里时，她是不是也常这样挤兑你？”

玦儿摇头笑道：“你看我像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负的人么，再说有你宠着我，谁敢把我怎么样。”

季涟只是不信：“平日里我陪着你的时候，她倒装的温婉和顺，想来也不过是在我面前装样子，我以前还差点被她蒙住了，以为她不过是母后找来的扯线木偶——现在想起来，倒有大半是她挑唆，让母后看你不顺。”一面安慰她，一面又自悔让她一个人受这些闲气。

玦儿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帮他研磨，催着他批折子。

待折子批完，季涟着小王公公把折子都送到凤台阁。顾安铭自父丧之后，虽留京守制，却渐渐的少去凤台阁了，名义上到胡如诲做主了，但瞎子也知道柳心瓴的意见都是顾安铭授意的，于是胡如诲也是事事都照柳心瓴的意思办。第二日季涟便和凤台阁的几位学士提起今年的中秋家宴，想让几位皇叔和齐王涵一同回京。

几位学士的注意力自是放在皖王栎和齐王涵身上，齐王涵要回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季涟突然提出说张太后思念亲子，季涟为表孝心所以想让齐王涵提前回京，让花四娘颇为踌躇，认为不符祖制。柳心瓴那里只道季涟是想和太后缓和关系，思量着如今大局已定，齐王回京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并未加以阻挠。

而皖王栎，虽然对外说是为流寇所掳受惊过度，大家心里却都知道是当今圣上亲自出马平了皖王的叛乱，不过是碍于颜面，送到康县去守陵，实则是关押到了康县。皖王以前就甚是飞扬跋扈，若是此次让他回京，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来，柳心瓴因此有些忧心，花四娘却以为让皖王归来可彰显陛下仁德，二人争执不下，旁边的几个人只好在柳心瓴举证时说柳大人所言甚是，花四娘反驳时说花大人言之有理。

例行辩论之后，季涟仍是坚持己见，于是二人各退一步，批准了季涟的这一要求，然后按照季涟的意思，拟给几位藩王的圣旨，写到给先前的鲁王后来改封为赣王的八皇叔析时，季涟忽道：“朕记得八皇叔的生母，也就是宁太皇太妃，自孝仁皇后薨了后一直代摄六宫事的，既然八叔要回来，让他携宁太皇太妃一同回京吧，宫里也很久没这么团圆了，不如就择这个中秋吧。”

柳心瓴一时想不到这宁太皇太妃回来是做什么的，只记得永昌后几年是宁贵妃在宫里主事的，后来随当时还是鲁王的析就鲁地，季涟登基后又随着去了新的封地，听季涟吩咐，也只好加上一笔，说是太后挂念长辈，所以请宁太皇太妃同赴家宴。

接着又听吏部汇报今年新晋进士的近况，三十几人在京城宴请同年，做了烧尾宴，留京的诸人已进了翰林院安排职事，外放的几人，虽有些怅然，倒也没有谁有什么怨言，不过是各自打点行装速速启程。

季涟听着吏部主事描述外放诸人的情形，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原本准备破格提拔几个见识深远的人，谁知花四娘又拿出一堆祖制成例来，说是年轻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等等，季涟想着柳心瓴也曾说过这种新晋的进士多历练琢磨才能成大器，于是故意和花四娘僵持了几回，最后顺势将几人发配到素来难治的几个州县，看看这几人能否做出点成绩来。

花四娘因这件事上和季涟周旋甚久，又见季涟肯屈从他的意见了，于是在别的几件事上不好太驳季涟的意思，只要不是和祖宗成例太相悖的都依了季涟。

等凤台阁的几个人议了新税制的推行、符靖到平城府之后的边防等几件事后便散了会，柳心瓴照例留下来听季涟的闲话。柳心瓴对召皖王回宫的事情仍颇有疑虑：“陛下，皖王去年在金陵时对陛下就颇为不敬，此次若是召回宫，只怕又要作出什么有辱圣听的事来。”

季涟轻笑道：“本来朕也没有准备召五叔回来，只是想着二弟就要回来了，二弟年纪尚小，让他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再说像他这样的人，又能翻出什么乱子来。”柳心瓴这才知他是要敲山震虎，让齐王涵从小就知道反叛者的下场，以后也好乖乖的做个藩王。

季涟忽又兴致勃然的问道：“先生你前些日也是见过符二公子的箭术的了，不知五叔和他比起来谁的准头更大一点呢？”

柳心瓴心里一惊，道：“陛下——微臣没有亲见过皖王的技艺，无法评断，不过符二公子的箭术已臻化境，想必已是难寻敌手。”季涟的玩性顿起，问道：“先生觉得秋围的时候让五叔和符二公子比试一下箭术如何？”

柳心瓴忙劝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符二公子尚是一介草民，怎敢和皖王这样的贵胄争锋？何况秋围的时候人多手杂，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是好？”

季涟颇不以为然，笑道：“先生何必如此谨慎，五叔去年便已是朕的手下败将，放他去守陵已是百般恩典了，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柳心瓴又劝了几句，季涟有些不耐烦。柳心瓴见劝不得，只好去找负责秋围时的随驾安排的官员，嘱咐各项安全事宜，去给符葵心报信的时候，也顺道让他千万在秋围的时候谨慎从事。各处打点齐备后心里颇有些恼火，又有些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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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莫愁闲闲菱歌意

没两日便是七夕，季涟登基之后按照成例，将自己的生辰这一日定做千秋节，为官吏的可休息一日不须办公，百姓也可上街欢庆。

他想着除了永昌十五年和玦儿七夕定情之后，连续几年的生辰都没好好和玦儿一起过：永昌十六年时逢上永昌帝重病，他心情也不好；永宣元年那阵每日过得惊惶不安，秋千架下的夜话倒大都是他在抱怨；永宣二年玦儿自长安奔至金陵寻他，七夕夜里在苏王府里观星，他一时情动差点强要了她……

今年倒是没什么太发愁的事，还逢上二十的整岁，可一想到那天又要和江淑瑶做出一副帝后和谐的样子面对群臣，季涟便满心的不愉，好在江淑瑶这些时日冷淡下来，也知季涟不大待见他，早早的叫人传话说寿宴定在了夕晖殿，众妃嫔一应受邀前去给季涟贺寿。

一大早季涟就收到了各部官员送上来的寿帖，有的知季涟好书法，便送来前朝名家的名帖，有清简虚旷的，也有落华散藻的，篆隶行草无一不备；有的知季涟幼时好画，送来搜集的名家卷轴，有远山含黛的，也有奇石嶙峋的，花鸟山石一应俱全；还有的自作辞赋贺寿，其中写的最出彩的便是新进翰林院的一位编修，一篇四百余字的献辞从高祖一直颂赞到今上，一个不落。

辰时刚过，便有张太后和江淑瑶遣来的人请季涟和玦儿去夕晖殿听戏文。先前江淑瑶定了几个地方的戏班子，送了单子来请季涟点，季涟记得往年宫里请过几次戏班子来唱戏，玦儿似乎对花鼓戏和采茶戏有些兴趣，便点了这两样，点过后再去问玦儿，果然是这两样比较合心意。

夕晖殿初建时便是为了宫中各种宴席，歌台舞榭一应俱全，院子里原有小湖，新年时季涟让人在里埋了莲子，此时开的正盛，虽不及折柳湖和曲江池那般接天映日的碧色，倒也有几分玲珑晶莹的别致。

季涟携玦儿到了夕晖殿时，除了张太后是刚到，别的众妃嫔早已到了多时。平日里众人都是难得见到季涟一次，即便在明光殿、蓬莱殿或是长生殿见到季涟，也并无多少表现机会。今日得江淑瑶的懿旨，众妃嫔无论品级高低，均可在寿宴前献艺，各人自是卯足了劲以求圣上一顾。

见到陛下又是和孙贵妃同至，众人已由先前的艳羡渐渐变成习惯，座位和新年及选妃时一样，照旧是张太后和季涟居上首主位，江淑瑶在张太后旁边而玦儿在季涟一侧。太监宫女们奉上时令瓜果到各人案前玉盘后，戏台上便开锣了。

演的第一出是《碧玉环》，不过是国仇家恨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季涟听着无趣，再看玦儿也是盯着戏台却并无几分表情，便知她也不喜这一出。

第二出唱的是《定婚店》，讲的是月老的传奇。说前朝一位韦姓少年出外郊游，夜半时看见一位老人背着锦囊在月下看书，前去询问所读何书，囊中何物，老人答曰是记述人间姻缘的书，囊中为红绳。韦姓少年问自己所配何人，老人答曰城北买菜老妪之女，十七岁时当嫁。韦姓少年依迹而寻，发现那老妪之女年方三岁，大怒之下命家奴前去刺杀该幼女，家奴刺中幼女眉心后便逃走了。之后韦姓少年屡次婚姻不成，十四年后才娶一名为香娘的女子为妻，夫妻恩爱和谐，只是该女眉间常贴花钿，便是沐浴时也不揭下，几番追问之下方知幼年时遇刺，直中眉心，真相大白之后夫妇二人感叹姻缘天定非人力可违……

这样的戏文，宫中妃嫔尽皆看得入神，季涟却觉着无甚意味，瞥见玦儿虽收敛妆容，眼睛却也一瞬不移的听这戏文，心中不由好笑，看着她这样的小女儿态，也甚觉可爱，这一出戏唱毕之后，接下来几出又意趣惨淡，季涟便挥手打了赏，让戏班子撤了。

还不到开寿筵的时辰，张太后便提议让各人先奉上贺仪，季涟点头应了。此时便按品级由低到高，一一奉上贺仪，有的送绣品，有的送亲缝的衣衫，有的是玉如意，或是象牙雕之类，苗充媛的是一副简笔的画像，画上的季涟眉目含笑，又透出英武之气，季涟接过看了，赞赏了几句并单给了赏赐。之后赵充仪送了一本自己临的名帖，周昭媛送的也是一柄如意，虽精致却并不算稀罕。

此时便有人问何不见了谢昭仪，正左右问着，远处荷香中传来丁丁零零的琴声。季涟循声望去，见荷叶低处渐露出一叶小舟，一个穿着天水碧云雀纹采莲裙的女子正在上面抚着琴，由远而今的飘来，在高高低低的莲叶中若隐若现。

玦儿默叹一声，该来的总归要来，总有人要耐不住争奇斗妍，更何况谢昭仪这般绝色的女子，怎能累月的忍受斜倚熏笼到天明的日子。抬眼瞧去，谢昭仪虽只着着简单的襦裙，绾了一个寻常采莲女的髻子，仍是浅眉淡妆不掩国色，只是不知季涟对此景此情，作何反应。

夕晖殿中四处都有冰镇，故虽到夏日快正午了，仍是一片清爽，夏日的风缓缓吹过来，荷香四溢开来，谢昭仪的婉转歌声便在此时沁入各人心脾之中。

“泛舟采菱叶，过摘芙蓉花。

扣楫命童侣，齐声采莲歌。

东湖扶菰童，西湖采菱芰。

不持歌作乐，为持解愁思。”

这是一支江浙的采莲曲，季涟抬眼瞅着谢昭仪的素面容颜，的确是难得的绝色，歌声也算清婉动人，听到“东湖扶菰童，西湖采菱芰”，忽地想起多年前玦儿正是因一首采莲曲留在宫中，算算日子，已有十一年了——他心底一动，这可就是刚才那戏词里所谓的姻缘天定？难怪玦儿听的那样认真……

玦儿听着谢昭仪的歌声，偷偷去瞟季涟的眼色，想看看他是否被这惊艳一曲所吸引，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谢昭仪仍在反复吟唱这首采莲曲，季涟熟知音律，一面用手打着拍子，一面回忆着当年玦儿到底唱了什么，只记起一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之后是一阵东西南北的，那时的玦儿尚是稚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在月色下婉转而歌，煞是可爱。

季涟不禁在心中感慨，若不是当年玦儿一曲采莲，哪有二人之后十一年的情分——他朦胧中竟有些相信那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戏文起来。那时的玦儿长什么模样呢？季涟回想着，微圆的脸蛋，兼明眸皓齿，想着想着便侧头看玦儿现在的模样，想从如今的面庞上回忆出当年的情景，却见玦儿眼波流转，正望着自己，二人目光交融之后便凝在一起，谁也舍不得放开。

玦儿见季涟脸色温柔中带着几分痴迷的望着自己，顿时明了，知他想起了过往种种，心中一时情丝百结，脉脉无语。

下首的众人惊叹于谢昭仪的超凡琴声和婉转歌喉之余，也不忘去看看季涟是否也沉醉于谢昭仪的妙曲佳喉之中，却见季涟和玦儿正自顾自的含情脉脉秋波流转，直到谢昭仪上岸来贺寿，季涟才从无数甜蜜往事中惊醒，赞了几声好，打了赏便没了下文。

本来有准备节目的人，见谢昭仪如此精妙琴音、凝云歌喉，伴着七分的婀娜体态，仍难拉动季涟的心思——陛下竟只顾着和孙贵妃眉目传情，一时便怯了场，纷纷推说谢昭仪遏云声下，不敢献丑。季涟尚不知是自己刚才的一番沉醉导致此等结果，也没仔细理会。

谢昭仪的位子在江淑瑶旁边，对面的便是周昭媛，季涟稍一侧目，想起前些日子玦儿正从周昭媛那里学曲，便问道：“朕听说周昭媛善笛，尤其折柳一曲，挑人无数故园情怀，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闻此曲。”

周昭媛愣了一下，回道：“臣妾不过粗通曲艺，不敢在殿前献丑，何况刚才谢昭仪的琴音已是人间难得，实是让臣妾自惭形秽，且今日并未带有横笛，恐有辱陛下圣听。”

季涟挑了眉，微有些讶异，想着她肯教玦儿吹笛却不肯在殿前献艺，莫非是行那欲擒故纵之策，心中略一盘算，便叫人取了一只白玉笛来。

周昭媛见推辞不得，只好试了音，在众目睽睽下吹那一曲《折柳》，中间略有些断续。玦儿听在耳里，也有几分讶异，第一次听她吹此曲时，觉着那曲子如泣如诉，柔情百结一般；后来教她时虽不似第一次听着那么动人，却也有几分韵味；今日听着的却是平平无奇，毫无出彩之处，一时有些迷惑。她刚刚听到季涟要周昭媛吹折柳曲时，心中还有些惴惴然，生恐季涟为那哀婉曲折的折柳曲所吸引，现在却是疑窦丛生，不知为何周昭媛的曲子大失水准。

季涟听了一半，便开始怀疑起玦儿在音律上的品味来，几次用挑衅的目光去瞧玦儿。听完后仍是打了赏，心中却在不住的摇头，这寿筵做的了无意趣，又惦着刚才的采莲曲，心中焦躁起来，巴不得赶快散了席，带玦儿再去一趟曲江池，不知今年的荷花，是否仍如多年前一样动人。

之后便该轮着玦儿的贺仪了，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镂花琉璃瓶，季涟寻思着她必是有别样的东西不想在人前拿出来，便在心中揣度今晚会收到的是什么；江淑瑶呈上的是绣着并蒂莲的荷包，传给众人看了一遍，均赞皇后手工精致，季涟看着荷包上的并蒂莲花，脸色有些僵，放在一旁，并不言语。

张太后见了，便笑道：“哀家也有一样寿仪，不知道涟儿看不看得上眼。”

季涟赶忙笑道：“母后就是送块石头，也比别人的南海珍珠矜贵些。”

张太后笑骂“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油嘴滑舌”，一面让身后的芹姑姑把东西取出来，季涟接过一看，是一条月白色的腰带，上面绣着浅粉的棠棣花，花萼辉映分明，连嫩芽都柔软如真，季涟细细端详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仔细看那针脚，和儿时穿的衣裳上针脚相似，季涟一时甚是感动，微微哽咽：“这可是母后亲缝的么。”虽是问句，却无半分疑问的口气，张太后微笑着点头，季涟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母后，日前儿臣已让柳先生拟了旨，本是请涵儿赴中秋的家宴的，想着涵儿年幼，所以想让他回宫多住些日子。诏书已送往封地了，不多日涵儿就能回来了。”

张太后微笑着听了，拉着季涟的手道：“涵儿一向最是敬重你的，等他回来了，一定还有补给你的寿仪。”

用完午膳，闲话几句后寿筵便散了，季涟和江淑瑶、玦儿送了张太后回明光殿后，便叫人送江淑瑶回蓬莱殿，他早已按耐不住，带着玦儿直奔曲江池而去。

一上宫车，季涟如何还忍得住，搂着玦儿便欲温存一番，凑在她耳边柔声道：“玦儿，你把当年的那支采莲曲再唱与我听一遍好不好？”

玦儿皱了皱眉，那只采莲曲当年是师太教她唱的，后来渐渐长大，她也有些明白永昌帝之所以留她在宫里，多多少少和那只采莲曲有关，便央着师太教她唱。师太教是教了，却不许她再在永昌帝面前再唱，个中缘由她怎么也想不清，只是师傅这样说，她只好遵从。

季涟一面施展手段，一面温存笑道：“有时我还真有点嫉妒你呢，皇爷爷那么尊敬的飞光国师都能让你遇见，又有一个博学多才的师太收你做徒弟，怎么他们就都瞧不中我呢。”话虽这样说，他心里又有些沾沾自喜——毕竟玦儿一心都牵在他身上，也算心足。

玦儿心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飞光国师，口上却不好说出来，促狭笑道：“你这吃的是那门子的干醋。”季涟赖着要听她唱歌，玦儿捉弄他道：“刚才你没听大伙说么，谢昭仪唱的那样好，大家都不敢献丑了，我这样粗鄙的喉咙，当然就更不敢唱了。”

季涟含着她温润有些发红的耳珠呢哝：“你五岁的时候，就比她现在唱的好百倍千倍了，就跟那林中的黄鹂鸟儿一样，只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一面放赖一面搂着她撒娇，又带着三分坚持。玦儿被他磨不过，微微撇开他黏在自己身上的手脚：“那曲子可没有你说的那么稀罕，只是江南的采莲曲何止百种千种，皇爷爷当年寻不到也不出奇，我后来就听人唱过，不过只有八分相似。”

待到了曲江池，几人从亭前曲径上了画舫，几个小太监在前面轻轻的摇浆，玦儿斜在画舫舱里的小软榻上，季涟支着窗子，探出手去摘外面的荷花，寻到一支纯白的，摘了下来，放到案上的花瓶中。一面摸回榻上，向玦儿撒娇，要她唱歌儿听。

玦儿支着胳膊，闭眼轻嗅阵阵荷香，婉转歌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

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采莲一何易，驻马一何难。

远山雁声啼不断，远浦行云白如帆。远钟一声催客行，远路漫漫俟客还。

牵我青骢马，扬我柳丝鞭。踏我来时道，寻我旧时欢。

回首望君已隔岸，挥手别君已泪潸。

看君悲掩涕，看君笑移船，惘然有所思，堵塞不能言。

江南可采莲，莲叶空田田，莫言共采莲，莫言独采莲。

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玦儿唱的乃是吴地方言，在季涟听起来那是温温软软，说不出的娇媚动人，但是——听不懂。玦儿低声唱着，季涟却在忙不停轻除她的衣衫，待玦儿唱完，见季涟仍在上下其手，便嗔道：“你倒是听没听呢。”

季涟笑道：“你唱的是你们那儿的吴侬软语，我怎么听得懂，不过呢，我就是听不懂，也能猜到这肯定是采莲女思念情郎的小曲，现下我就在你身旁，你就不用唱的这么哀切了。”说着蹬了她的绣鞋，轻除罗袜，从她的纤足开始吮噬起，渐渐而上。

舱外的人只是屏气凝神，不敢有半分声响，对里面的情话窃语充耳不闻。

惬意温存之后，季涟披上外衫，又偎在玦儿身上帮她整好衣衫，从榻边小案下取出一柄黄杨木梳帮玦儿篦发。玦儿俏生生的横了他一眼，埋怨他只顾求欢不懂欣赏夏日荷塘的景致：“传了出去……让人知道你在这里……真是……”，说着眉间还有几分羞恼。

季涟靠在她肩上轻嗅她披散下来的秀发，一手搂着她，一手探出去从案底取出一块桐油烟磨了，又拿出一支紫毫让她把刚才那首采莲曲的词写下来。

待季涟替玦儿篦好发，玦儿正好写完，季涟接过细细的念了两遍，不由叹道：“真是绝妙好词，却不知是何人所做。皇爷爷当年遍寻江南的采莲曲，我也听过不少，却无一阙有如此的妙处。”

玦儿便一句一句的教季涟唱，只是吴越之地的方言实在难学，季涟一句一句的学，只是唱不出那份韵味，况他此时心思又哪在这上面，只凑在她耳边低声调笑：“孙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四岁能诵书，十二绣鸳鸯。十五为吾妇，菱歌意闲闲。眼若点漆星，眉如柳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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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白鸟双飞入翠微

日头从正空落到西边，小舫在湖心飘荡，直到如钩新月挂上细柳梢头，季涟方才尽兴跟玦儿回了长生殿。一连数日季涟只是赖在这里，初九照例去明光殿探望张太后，张太后见二人恩爱，细细的问了玦儿每日都吃些什么，又抱怨季涟还不让她抱孙。季涟见她对玦儿也关怀了几分，母子二人隔阂又消去几分。

过几日秦一带了符葵心进宫，那一帮侍卫不轮值时常去符府和符葵心切磋，几日下来已是十分熟捻。季涟自七夕从曲江池归来，晚上又和她秋千架上蜜语温存后，较之往日更加如胶似漆，事事都想讨她的好，想起上次玦儿在校场看比武时甚为尽兴，便将宫纪礼法抛诸脑后，让玦儿换了男装跟他去侍卫们日常练武的庆云堂。

玦儿早年跟着季涟去过几次庆云堂，这些亲随侍卫俱是跟着季涟好些年的心腹，大都认识玦儿了。只是先前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永昌帝养在宫里的孙家小姐；而经年再见，她已是今上的独宠。季涟怕人多口杂，不等侍卫们向符葵心介绍，便笑道：“本来你们是有二十八人的，这次索性凑个整，符二公子你以后就是二十九了”，指着玦儿笑道：“以后你们叫她孙三十就好了。”

侍卫们见季涟竟给自己的宠妃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号，都强忍着笑，只有符葵心不知这孙三十的来历，虽一眼认出来她是女扮男装，见陛下无意解释，也不好多问，只是心中有些忐忑。

季涟陪玦儿坐着看侍卫们操练一阵，十八般武器，只有少数几样符葵心操练少的，能让人占一两手先机，其余的皆不是他的对手。季涟不由感叹自己这些侍卫们也都是千中挑一万中挑一的，竟然这从岭南来的小子，一人便将他们全比了下去，更难得的是今年也才十八，也不知是怎么生出来的。

待符葵心中途休息的时候，季涟便将他唤了过来，符葵心和几个侍卫连斗几场，毫无倦怠，更显英姿勃发。季涟指了旁边的竹凳让符葵心坐，符葵心有些迟疑，觉得这样是为大不敬，又见旁的侍卫休息时也甚为随意，这才敢坐下。

季涟对符葵心的技艺颇感震惊：“二九，你小小年纪，怎样学得如此武艺？”

符葵心方才比试时的汗珠还挂在额上：“陛下，草民自小便在岭南，是家母寻得名师教授，自三岁起便勤练不殆，至今亦然。”

季涟愣了一下：“朕还以为你传自符靖将军呢……”

符葵心面色略有尴尬：“草民的大哥是家父亲传的，只是家母也是将门之后，识得不少精通武艺的教头，所以草民和大哥小时是分开学艺的。”

季涟点点头，又笑道：“你出去了再叫草民不迟，在这庆云堂里，咱们都是叫数字的，他们出去了叫朕陛下，在这里有时还喊朕阿零的，你不用如此拘谨。”他自几次见了符葵心的身手，觉着他实属可造之才，加上他的父兄皆在边关，便用了心要将他收为己用。

符葵心一时不惯，不敢真的叫季涟阿零，又见玦儿坐在季涟身侧，刚才只有她未下场比试过，便问道：“不知这位孙三十兄练的是哪一门的功夫？”

玦儿睁大了眼，一时不敢作答，季涟便替她答道：“三十她学的不是这些刀剑功夫，她学的那是万人敌的功夫，哈哈哈。”说完这句忽想起符葵心在岭南的称号，问道：“二九在岭南被称作万人敌，难道是还学了兵书？”

符葵心听季涟如此问，十分欣喜，笑道：“正是如此，不过——也是岭南的乡亲们抬举，岭南蛮夷之地，葵心也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三十兄也是专习兵书的么？”

玦儿在季涟身后狠狠的掐了他一把，季涟发现符葵心除了武艺高强，竟然还兼习兵法，自是意外之喜。想起柳心瓴曾报说最近两年符葵心是随着符靖在滇藏戍边的，边境处虽无大乱，却时常有些小骚扰，符葵心习过兵法，原是不出奇的。

思及此处，季涟便问起符葵心在滇藏随父上任的时候可有遇上什么战事，符葵心捡了几样说与季涟听，讲到兴起时，季涟取出佩剑，让符葵心在地上画了地图讲解。季涟虽受了师太的一本《兵谶》，实战经验却算不上丰富，在金陵时有众人辅佐加上皖王栎当时轻敌，这才一战而聚天下之名。此时听了符葵心讲解几样实战，便对书上所讲的一些道理更有领悟，一一讲出来与符葵心讨论。

玦儿在一旁看季涟和符葵心讲的热烈，也听不十分懂，见季涟高兴，只好在一旁陪着笑听。符葵心同季涟讲完一次战事，季涟又问了若干细节这才作罢，符葵心来长安之前也听过今上登基之前在江南平叛的事迹，今日又见他问及战事之深刻，更觉今上乃是不世出的英才，自己有望一展所长报效朝廷。

远处孙五正在和丁七神侃，季涟抬头时正见孙五表情颇为不爽的白了符葵心一眼，符葵心被他白的莫名其妙，便小声问道：“孙五大人方才为何这样看我？”

季涟听到传过来的只言片语，突然笑得不打一处来，看了玦儿一眼，又低声向符葵心道：“你不知道，孙五这人就两大喜好，一是枪法，二是女人，他以前常常自夸，说自己是金枪不倒，上次却败在你的手下，哈哈哈哈哈……”

玦儿听见季涟讲这样的段子，脸上稍有愠色，符葵心讪笑一声，脸上颇有些不自然道：“葵心莽撞，让孙五大人难堪了。”季涟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子的，过几日也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贾三过来请符葵心过去比剑，玦儿等符葵心走远了，才在季涟耳边恨恨道：“原来你平日来庆云堂，都是讲这些五三四六的。”季涟无奈，嬉笑道：“我们一群男人在这里，不讲这些那才是有问题呢。”说着还丢了几个秋波过去，逗得玦儿沉着脸不理他。

贾三的剑术乃是这群侍卫中的数一数二的，符葵心与他过了百招之后渐渐落了下风。贾三的招式凌厉凶狠，符葵心却一直处于守势。季涟在旁看了奇怪，玦儿虽看不十分懂，也知是贾三占了上风。

等二人比试完毕，季涟便叫了符葵心来问：“之前柳先生还同朕说，葵心善剑的，怎么这么多兵器唯独在剑上落了下风？”

符葵心稍有愧意：“柳先生素未习武，见到我在家里舞剑，便以为我善剑，其实不是。家母请来的几位师傅在教我剑术之前，恰巧有一位师傅善剑舞，所以私下里我就先学了剑舞，等到真正学剑的时候，便一意求空灵飘逸之感，在招式功力上却落了下乘。”

贾三和符葵心斗了百余招，已生惺惺相惜之感，马上替他说话：“我十几年专练剑术，才有如此成就，二九修了剑舞，仍能接我百余招，已是很了不起了。刚才我起手便制住二九的杀气，所以他才一直处于守势的。”

季涟听得符葵心善剑舞，便要他舞来看看，符葵心便除了外袍，选了一块空地作剑舞。此时太阳西沉，在地上映出符葵心长长的影子，符葵心的剑上映出淡淡的日光，挥出时尚有激越之音。

玦儿在这里坐了一日，看到这剑舞时最是欢欣，季涟看她看得高兴，一边鼓掌一边向收剑的符葵心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用来形容二九的剑舞，最是恰当不过了。”

符葵心听了他的夸赞，欢欣之余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收了剑立在一旁。

季涟见众人也有些累了，便叫他们散了，临走前又跟符葵心交待道：“二九，月末朕要和羽林卫去鹿鸣苑秋狩，准备带些侍卫同行，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同他们一起去吧。”符葵心得此殊荣，喜不自胜。

七月十八，季涟便遣人去康县接皖王栎回宫；七月二十，齐王涵在齐王府编修宋星明的陪同下到达长安。季涟内朝之后便去亲迎了齐王涵进宫，带着他到明光殿拜见张太后。

齐王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张太后半年不见他，见他个子又蹭上一些，拉着他问长问短，生怕他在齐地住的有不习惯。

齐王涵等张太后终于问完，才得空说句自己的话：“母后，儿臣听说大哥要去秋围，儿臣也想去，可是皇兄不许，说是母后准了才让儿臣去，母后你就帮我劝劝皇兄吧。”

张太后看了季涟一眼，季涟忙道：“母后，涵儿还不会骑马呢，秋围的时候人多，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是好，可儿臣怎么劝涵儿他就是不听。”

齐王涵拉着张太后的手撒娇道：“母后，儿臣在齐地就学会骑马了，大哥就是不信。”

张太后也是不放心儿子小小年纪就跟着一群羽林卫去鹿鸣苑，齐王涵却一意坚持，他小时候和季涟并不养在一起，但是几次听到父皇私下对大哥的赞赏，还有先前在江南平定皖王叛乱的事情，他听着心里是极仰慕的，只是大哥刚登基，他就被催着去了封地，连多亲近的机会都没有。

张太后经不起齐王涵的再三撒娇，只好答应了他，一面又嘱咐季涟好生看着他。

七月二十六，季涟带着玦儿，连同皖王栎、齐王涵、六部主事、亲随侍卫及八百羽林往鹿鸣苑秋狩，随行宫人太监数百人。

鹿鸣苑建在北邙山下，是前朝的皇家园林，本朝又加以修缮，蜿蜒四百余里，内有宫殿十二座，最大的名为白鸟宫，与太极宫的规模不相上下。苑内筑山穿池，竹木葱翠，又有风亭水榭、石桥绮阁，共有一山四池，山上有六处道观七处佛寺，皆是永昌年间所建，永昌帝在位时曾九次到鹿鸣苑秋狩，其中有四次都带着季涟。

最前面是开路的二百羽林，然后是季涟的马车队，玦儿和烟儿、波儿窝在中间一个豪华马车里，季涟却不在车内，而是骑着青骢马跟亲随侍卫一起，符葵心在侍卫的队末，看着季涟不时低下头去跟马车中的人说些什么。

齐王涵和皖王栎的马车队紧随在中间的羽林队伍之后，因车行的极缓，到黄昏时分才到白鸟宫。

鹿鸣苑靠南的几处山峰之间，是苑内最宏伟的四座宫殿，最北面的白鸟宫，得名于正殿前池中的一只白鸟雕像，正殿前的柱子上，刻着大篆镏金的对联，上书：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

白鸟宫的左侧是翠微宫，右侧是丹阙宫，呈两翼状展开，白鸟宫的正后方是玄驹宫。季涟和玦儿带着亲随和部分羽林住进了白鸟宫，皖王栎和齐王涵分住在翠微宫和玄驹宫，剩下的羽林皆安置在丹阙宫。

白鸟宫中佳木丛生，竹林幽邃，一间偏殿旁有天然采出的温泉，引到一块巨石上，石下掘了三丈见方的池子，巨石被雕琢成白鸟状，温泉水从鸟嘴中落入池中，云蒸雾绕，有如仙境。

季涟拉着玦儿入池嬉戏，顿消一日赶路的疲惫。季涟看着这里的宏伟宫苑，想到长生殿只是一处小殿，汤池屋舍都较简朴，不及这里舒适，跟玦儿说想重新修缮一番，玦儿想着既已住了进去，如今并无正当名分，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着意计较，劝他作罢。

二人在池中嬉戏良久，直到玦儿累了，双颊被水汽蒸得红红的，窝在季涟怀中，喃喃道：“这里倒像做梦一样，叫人都不想回去了。”

季涟搂着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你若喜欢，咱们以后每年都来就是了。”

玦儿一脸慵懒，伸手环着他的脖颈，几分小孩子气的娇道：“说话要算数哦，以后每年我都要来，就算是做梦，我也要每年做一回。”

季涟在她丝缎一般的背上用指腹画着圈，笑道：“这还只是做梦，你就痴成这样……要是以后咱们一块做了仙人，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就乐傻了呢。”

玦儿听了这话，睁大眼问道：“仙人？那是去哪里？”

季涟甚是得意，笑道：“等有空带你去洛阳，那才是十里繁花，百里锦障，那才是人间仙境，举世无双。以前我跟着皇爷爷去了一次，这才明白了一件事。”

玦儿眯着眼问道：“什么事？”

季涟笑道：“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争破了脑壳想做皇帝啊。”

玦儿吃吃的笑了：“你做成了，便来嘲笑别人。”季涟闭着眼享受玦儿在他怀里磨蹭的快意：“做是做成了，只是不十分安稳。”

永昭元年七月二十六，帝携孙贵妃、皖王栎、齐王涵、亲随侍卫及八百羽林驾幸鹿鸣苑。晋远侯符葵心彼时尚未入仕，然有宠，亦随驾。

——《睿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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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梦寐往昔终有定

第二日一早，季涟便和皖王、齐王及羽林一同出猎，玦儿尚未学会骑马，季涟顾虑着今日是正式的围猎，带她出去诸多不便，将她留在白鸟宫中，让宫人陪她先四处赏玩。的d1fe173d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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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公公带着玦儿游赏白鸟宫里的各处院子，此处的建筑比太极宫和兴郗宫随意许多，宫殿多依小山而建，又常在别致之处引出潺潺流水，各处的摆设虽是思虑周详的结果，

有部分羽林卫留在白鸟宫中，做护卫之用，玦儿所到之处，众人皆知是今上的宠妃，纷纷回避。玦儿逛了大半日后，才觉有些乏，便回去寝殿歇息，倚在榻上渐渐睡过去。

过了许久，忽觉着鼻间有些痒痒的，伸手去摸却摸到一些软软的毛，睁眼一看，看到季涟搂着一团白白的东西凑在榻前，见她醒来，笑道：“我们在外面打猎的也没你这么累呢，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他笑嘻嘻的，一副邀功的表情。

玦儿支起身子，把季涟手中的东西接过来，才发现是一只雪白的小狐，身长还不足一尺，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玦儿将小狐搂在怀里，抚着它纯白的毛皮，心中十分欢喜，问道：“这是你们今儿捉住的？”

季涟十分得意：“可不是，这可是活捉的，我远远的瞧见了是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还没看清是什么，本来准备搭箭的，结果它窜了出来，我见是只小狐狸，想着你或许喜欢，就让人不许射它，只准活捉。这小东西可狡猾了，费了我们好半天功夫才围住的。”

玦儿逗弄着小狐，一边又问道：“可弄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养啊，怎么办？”季涟向外面叫了一声，进来一个中年妇人，原来是这鹿鸣苑负责圈养兽类的一个仆妇，被季涟带来给玦儿讲解这小狐的品种、吃食，又说这小狐乃是罕见的品种，不似寻常狐狸那般有异味，玦儿这才放心将小狐留下。

马上就有宫女送了牛肉羊肉过来，季涟用长筷夹了肉去喂那小狐。玦儿一边帮他喂食，一边问起今日狩猎的情形：“今儿除了这小狐，你们可还都猎了什么？”

季涟笑笑道：“我就猎了这只小狐，别的什么都没打到。”玦儿有些讶异：“我记得早几年你跟着皇爷爷出去打猎时，打回的猎物也就比皇爷爷和你五叔少些，怎么今日空手而回？”

季涟道：“还不是涵儿，他才刚刚学会骑马，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连弓都还拉不满就要跟着去打那些豺狼，我只好跟在旁边照看着，结果就什么都没打了。”不过马上他就志得意满的对玦儿说：“不过我就算没上场，今儿也不曾失了颜面，葵心的箭术，实在是连日月都要为之失色，我又何必要亲自去争个长短呢。”

玦儿听出他语气里竟有些肃杀之气，笑道：“这么说，今日符二公子还胜过了五叔？”

季涟放下长筷，接过婢女送上的湿巾擦了手，坐到榻边抱过小狐，轻轻的说道：“永昌十年，我第一次跟着皇爷爷来鹿鸣苑，皇爷爷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父皇、五叔，然后是我。父皇不善骑射，正好骑的那匹马那天又蹦达了一下，差点把父皇摔下来，结果五叔在后面出言讥讽父皇。”

“我那一年也是才学会骑马没多久，刚刚能拉开弓，听到五叔的话，立时引弓搭箭，朝五叔射过去。”

玦儿微有些吃惊，季涟脸色平静，似乎在讲家中的小狗抢骨头的笑话一般：“那一箭正好射中五叔的冠冕，插在他的发髻之中，五叔吓得抱住马头，马儿受了惊，一下子奔到皇爷爷的马前头。从那时我就知道，五叔不过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根本不足为惧。”

玦儿轻笑出声，拉着季涟的胳膊调笑道：“阿季哥哥十几岁就这么了不起了啊，我怎么那时候没听你说过？”季涟笑笑道：“那时你才几岁，哪儿听得懂这些事情。皇爷爷见五叔受了惊，便勒马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父皇忙拉着我要我向五叔赔罪，我不肯，跟皇爷爷说五叔冒犯兄长，我不过是尽尽孝道罢了。”

听他这样轻视皖王栎的语气，玦儿想起一事，问道：“我……想起那时候，皇爷爷都已经那么喜欢你了，为何……又那么宠五叔呢？”她本意是问永昌帝为何在立储一事上左右摇摆，不过想了一想，语气还是缓和许多。

季涟神情诡异的笑笑，脸皮抽了两抽，道：“因为五叔说……他会杀子立嗣……”，见玦儿仍一脸疑惑的样子，他解释道：“五叔跟皇爷爷说，若他登了大宝，会杀掉自己的儿子，立我为嗣。”

“这怎么可能？”玦儿惊叫道。

季涟讪笑着瞥了她一眼，道：“你也知道不可能吧……可是，有时候人偏宠一样东西，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皇爷爷如此圣明的人，当时竟然也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

玦儿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叹道：“他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杀，又怎么会对你好呢？”

季涟笑道：“是啊，五叔提出这样的建议后，皇爷爷很是高兴，觉得是个两全之策，十分炫耀的向支持我父皇的臣子们提及此事，当时也有人这样反驳。”

“皇爷爷听了之后，就准备培养一下我和五叔之间的感情……所以那一年才带着我一起来鹿鸣苑，他想着五叔箭术了得，那时正是我学骑射最起劲的时候，要是五叔能在我面前大显一下身手，也许我能心里对他生出钦佩之情，谁知……嘿嘿……”

“那然后呢？你这样驳了皇爷爷的意思……皇爷爷没有责罚你吧？”虽然看着季涟现在语气轻快，玦儿问起来仍有些不安。

“然后？你不记得我的那把春雨剑了，就是那时候皇爷爷赏赐给我的。”

玦儿听了，止不住的为他高兴，半晌又笑道：“照你这么说，符二公子今日把五叔比下去了，五叔心里……只怕更是抑郁呢。”

季涟微颔首道：“在校场上射靶和在围场狩猎，是有大大的不同的。今日出行前我就叮嘱葵心，要他好好看着五叔，一定要把五叔给比下去。我原本只指望着他多猎些豺狼熊豹的也就成了，谁知他一心给五叔难堪，五叔射哪儿他也射哪儿，而且次次双箭齐至，弄得五叔极是丢脸。”

说到这里季涟不禁感叹：“葵心今年方满十八，尚未行冠礼，真不知这十几年是怎样的勤学苦练，方有今日的成就。”玦儿笑道：“这样的人才，不也被你找出来了么。”

季涟想起这符葵心的发现，实是出于无心，自己本是为表对从岭南远道而来的符靖，才破格接见他们父子三人，谁知竟让这符葵心脱颖而出，才两个月不到，符葵心竟已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照现在的情形看，秋试的时候恐怕也没什么人能胜过葵心了，我已答允他一过秋试，便让他去阳宁关了。”

阳宁与平城同为北部边陲的军事要塞，符葵心年仅十八，纵然现在是武艺非凡又深知兵书，让他去阳宁关仍显得有些冒险，玦儿听了便有些诧异，季涟笑道：“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去，我还没这么不知深浅。本来就要调好几个人去阳宁，我就把葵心算上了，就算过去也只是从一个小守备做起。听柳先生说葵心在滇藏边境带兵已有两年，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不少，过去了等立了功再加封，也让人心服一些。”

玦儿听着季涟如此详细的打算，眯着眼笑了一笑，歪在他怀里一起逗弄那小白狐。

白鸟宫的厨房把今日众人狩猎所得的一些野味做了菜，到晚间送上来，除了一味野兔外，其余的玦儿都吃不惯。等用完了晚膳，季涟又少不得要闹着她去鸳鸯戏水一番，玦儿抱怨他今日狩猎，竟然还不知疲累，季涟嬉笑道：“我才刚二十呢，现在就累了，你也忒看不起我了。”

为了让玦儿能跟着出去游赏鹿鸣苑的景致，在狩猎三日之后，季涟便下令让皖王栎和齐王涵在宫中休息两日，顺便欣赏一下鹿鸣苑里的道观佛寺。多数羽林也留在玄驹宫中，季涟单带了玦儿、几个亲随侍卫、符葵心和几十名羽林向猎场而去。

玦儿穿着和侍卫一般的绛红茱萸纹箭袖骑装，戴着小顶花锦胡帽，系好金带扣，在季涟的指导下骑上一匹小马，那匹马是专门驯服过的，玦儿轻易的上去了，马儿却并不跑快，晃悠了好久才到北邙山下。一干侍卫也只得陪着季涟拉着马慢慢溜达，符葵心认出玦儿正是那日在庆云堂的孙三十，见陛下对她多加照顾，心下疑惑，便偷偷的问旁边的明十二：“这位孙三十兄，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是个女子，为何要做男妆出来？”

明十二见怪不怪的低声道：“二九啊，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总之你记得宁违逆陛下，也别得罪三十兄就是了。”符葵心点点头，抓住缰绳缓缓前行。

清晨的林中，草叶上闪着露珠，阳光透过树叶，不时闪出奇异的光芒。

玦儿见自己的马行的太慢，连累大家都只能跟着她遛马，心里有些为难。季涟见状，一手将她托到自己马上，二人共骑一乘，玦儿惊叫一声，低声道：“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季涟不以为意的笑笑：“真的么，你仔细看看，有谁敢看？”玦儿回头四顾，发现众侍卫都目不斜视，嘟哝了一句，回过头来抓好马缰，缩在他怀里。

也不是每个人都目不斜视，至少符葵心眼中就闪过了一丝讶异，不过他马上又恢复原状，和明十二闲谈起来。

季涟一手环住玦儿，拉着缰绳，一手从背上箭囊中取出弓，玦儿试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拉满。季涟又搭上一支箭，手把手的教她如何瞄准。

林中忽然响起轻微的窸窸簌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从西边传来，季涟便叫了一队羽林让他们过去查看。玦儿终于射出了第一箭，没有什么准头，只是惊起了前方林中的几只鸟。

玦儿又射出几箭，要么是准头不够，要么是力度不够，颇有些丧气。季涟安慰道：“才第一次学射箭呢，要是一下子你就能百发百中了，那咱们这么多年不都是白练了的？”

正在玦儿试着再拉起弓的时候，忽然传来符葵心的惊叫声：“陛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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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金石震兮骨肉悲

季涟听到符葵心的警示，拽着马缰搂紧玦儿一起往左闪避，同时听到利箭穿透自己右胸的声音，在剧痛中他拉紧缰绳，抱着玦儿伏低在马背上。

符葵心挥剑打落几只陆续射来的冷箭，随行的羽林和侍卫们迅速围上，把季涟护在中间。符葵心和几名侍卫纵马向射出冷箭的方向奔出。

季涟在马上已是摇摇欲坠，玦儿触到他右胸前突出的箭头，低声惊叫：“阿季，你中箭了？”季涟面色扭曲，支在她肩上、附在她耳边喘着粗气：“拉住缰绳，扶住我。”

玦儿忙接过缰绳，又微转身扶住他的身子，一时吓得眼泪就下来了，季涟面色狰狞，因剧痛而扭曲，额上的汗珠如黄豆般涌现出来，他忍着痛向玦儿低声吩咐：“别怕——别哭，镇定，镇定。”

玦儿努力的控住马，然后慢慢的回转马身，侍卫和羽林早已戒备起来，不多时，符葵心策马回奔，同时把一个人揪着掷在地上，后面的羽林已斩杀了不少来袭的军士。

季涟定睛看去，掷在地上的人爬起来，怨毒的眼神盯着他，不是皖王栎又是何人？

秦一正在季涟身侧，低声道：“陛下，赶快回宫治伤要紧。皖王如何处置，吩咐给小的们就行。”

季涟一伸手，咬着牙道：“取箭来。”

玦儿一面拿箭一面劝道“阿季，赶快回去吧”，季涟却不肯，接过弓箭，示意周围的人让出箭道，马缓缓向前行了几步。季涟搭箭对准了皖王栎，问道：“乱臣贼子，朕念在你和父皇一母同胞，已多次饶过你了，你竟不知好歹，意图谋刺于朕，将来黄泉之下，复有何面目去见皇祖和父皇？”

皖王栎已身无寸铁，刚才显已被符葵心刺伤，仍坚持站着，傲然而怨毒的盯着季涟：“黄口小儿，你我同为高祖子孙，不过皇兄运气好，又有一班腐儒非要立长，不然今日谁对谁说这话还不一定呢！”

季涟冷笑道：“皇祖靖难之时，父皇驻守金陵稳固后方，这万里江山原该有份！尔何功于朝廷，而受封赣皖之地；就藩与国，却罔顾封地之民生，为一己之私毁江堤荼毒百姓；朕当时念在你和父皇乃一母同胞的份上，放过了你，让你去康陵守陵，便是想让你在父皇陵前静思己过，你竟然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意图谋刺于朕！”

皖王栎大咧咧的笑了，眼中尽是不屑：“不过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你怎么说都成。在金陵我就没打算活着了，谁要你来假惺惺，和你父皇一样，假仁假义，粉饰门面。”

季涟怒火攻心，骂道：“早知今日，永昌十年那次朕就该一箭射死你这个不肖子孙！朕今日就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高祖子孙！”

说着忍住剧痛将弓拉满，一箭嗖的射出，直中皖王栎的咽喉，皖王栎倒下的同时季涟也终于不支，向马下栽倒。一旁的侍卫和羽林立即上前扶住二人，玦儿被刚刚季涟一箭射死皖王的狰狞给惊到，双手扶着季涟兀自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秦一将玦儿先扶下马，然后接过季涟，不敢拿主意，只是瞧着玦儿盼着她开个口，玦儿这才稳住心神道：“先传随行的太医，赶快回白鸟宫。”

玦儿起先还是惊慌失措，见季涟昏迷不醒，周围又没个人能做主的，此次围猎只带了几个闲职官员随行，一时也都帮不上忙，周围一行知她身份的亲随们，都指望着她拿主意，只好强自定下心神。她想着往日季涟同她提起的宫里宫外的形势，隐约记得这羽林的郎官辛泗水是季涟极为心腹之人，便向秦一问道：“羽林郎辛泗水在么？”

秦一稍一环顾后答道：“辛郎官现在丹阙宫，今日并未随驾出行。”玦儿吩咐道：“先把陛下送回白鸟宫，立即传太医前来，切断所有回宫报信的路，切不可将陛下遇刺的风声走漏了出去”，想了想又道：“今日在场的人你可都看好了，所有的人都一起回白鸟宫，皖王刚才的那些侍从，一个也不可放跑了，都带回去。再叫辛郎官到白鸟宫来，就说陛下找他有急事相商。”

羽林卫一行人护着季涟回了白鸟宫，玦儿忙张罗着人将季涟扶回他们安寝的绮云殿的东厢房，随行的几个太医早已被叫到绮云殿候着了，玦儿吩咐他们立刻帮季涟诊治，然后到绮云殿的正殿去见等候在那里的辛泗水。

辛泗水一进白鸟宫便已发现四处都是紧急戒备的样子，到绮云殿又不见陛下，正有些惊疑，见秦一出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到处都是羽林在哨卫？”

秦一指着身后的玦儿道：“这位是贵妃孙娘娘”，又指着辛泗水对玦儿介绍：“这位就是羽林郎辛泗水辛郎官。”

辛泗水早知孙贵妃乃是今上的独宠，此时见她尚着绛色箭袖骑装，仍不失了规矩，上前叩拜。玦儿让秦一扶起辛泗水，微挤出一丝笑容道：“辛大人无须多礼，大人见到这里这副样子，想必也知道是出了大事。方才陛下在北邙山下遇刺，主使人正是皖王殿下。谋逆已被陛下亲手制裁，本宫请大人来此，是请大人帮忙封锁消息并捉拿从犯的。”

辛泗水听得陛下遇刺，大惊失色，抬头向秦一求证，秦一微点点头，辛泗水忙道：“娘娘有何吩咐，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玦儿定下神来想了想，道：“大人先带人封锁住鹿鸣苑回宫的路，任何人不得私自回宫报信；再请大人将翠微宫里和皖王殿下同来的人全数捉拿，凡有拒捕者格杀勿论，都给囚在翠微宫里，不得走漏了风声；齐王殿下那边——辛大人也替陛下给照料好了，齐王殿下若是要来找陛下，尽量给拖住，若是拖不住，先带他来见本宫。”

辛泗水应了，又问可还有其他吩咐，玦儿思忖半晌道：“先这样吧，辛大人事情办完了也尽快到这里来回个话，其余的事情，等陛下醒了再说吧——哦，齐王殿下那边千万派些人手保护，要小心殿下的安全。”辛泗水得了令，立刻告了辞，点齐了人马出去办事。

东厢房里季涟仍是昏迷不醒，脸上的表情显得甚为痛苦，玦儿上前握住他的手，见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又要掉泪，一旁的方太医已检视了伤口，向玦儿回禀：“娘娘勿担心，箭射穿的是陛下右胸，没未伤到心脏要害，当无性命之忧。只是这箭力道太猛，穿透了陛下的身子，陛下……似乎还用力过度，又拉开了伤口。微臣刚刚检视了伤口，所幸那利箭并未淬毒，臣等要先下麻药，将箭拔出来，止住血之后，恐怕要得些日子才能复原。”

玦儿听他说没有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但见季涟额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滚落，自己心中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方太医准备了麻药，要给季涟拔箭出来，东厢房里顿时忙得鸡飞狗跳。玦儿在房里走来走去，看着几个太医围在榻前，又不敢去打搅他们，秦一只好在旁边细细的向她禀报其他的事情，玦儿虽心乱如麻，仍不得不收拾心情来安顿现在的局面。

随行的太医们因每次秋围总有些人受伤，带的药倒是齐全，等季涟拔了箭、上了药，开了方子，已到了下午。季涟身上缠着绷带，盖着薄被躺在榻上，玦儿便守在一旁，任烟儿怎么劝也不肯去安歇，只是困了的时候才趴在榻边眯一会儿。

谁知到了第二日季涟仍不见醒，还伴有高热，玦儿忙叫了方太医来问，方太医问：“陛下中箭之后，是否还动了气？”玦儿回想着昨日的情形，便道：“陛下中了箭后仍强撑着，还拉弓射了一箭。”

方太医点点头道：“这便是了，陛下失血过多，且肺叶受损，此时会发烧也是正常的，可能还会持续几天。另外陛下醒了之后，也会食欲不振，微臣会开些柴胡、杭菊一类的药给陛下调理的。”

之后季涟又昏睡了一日，熬好的药也喂不进口，玦儿看着只是垂泪不止，太医虽一再保证说陛下春秋年少，身体健壮，并无性命之虞，仍是不能放心。端来的汤药换了几回，每次都是喂到口里便吐出来，有时昏迷中还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玦儿凑耳过去，只听得似乎是叫父皇。最后玦儿只有自己含了药喂他，方才灌进去大半碗，如此反复了几次，到半夜终于撑不住，靠在榻边小睡一阵。

几个太监和宫女轮流守夜，到清晨时季涟终于醒转过来，睁开眼睛看见玦儿趴在榻边，便摸索着想要坐起来，谁知两日未曾进食，竟使不上力气。波儿见季涟醒了，忙上前扶他起身，这一动又把玦儿惊醒了，见他醒来，又惊又喜，哽咽不成声：“你可醒过来了。”

季涟微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玦儿答道：“两日两夜了。”季涟见她仍穿着那日早上的骑装，显是这两日来不眠不休的照料自己，轻握着她的手道：“你也睡一会儿吧。”

玦儿只是不肯，忙要波儿端了煮好的肉粥进来喂给季涟吃，季涟勉强吃了一些。玦儿一边喂他吃粥一边把这两日的情形跟他略讲了一下：“……我已让他们锁住了消息了，五叔那边的人也都拿下了。涵儿那边昨日过来想找你，我说你在歇息，他倒没发觉什么，自己玩去了。”

季涟略一点头，想着这两日也累着她了，逼着她用了早膳，让她到里间的榻上歇息。波儿连忙端了热水服侍季涟洗漱、换衣。玦儿看着季涟梳洗之后能稍微开口说几句话，才去了里间歇息。

辛泗水和一干侍卫这两日都堆在绮云殿候着，听说季涟醒了，一起进来问安。

辛泗水向季涟报告了羽林这两日的动向后，请示皖王的处理，季涟听见皖王二字便有些动气，觉着右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咬牙道：“尸身——先给朕烧了，朕要给他来个戳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安生！待朕安歇两日，再将这个畜生从太庙家谱、宗族玉碟里除名！”

秦一在旁忙不停的唠叨：“陛下，太医吩咐过陛下现在千万不能动气，不然伤口再裂了以后可就难复原了。”

季涟白了他一眼，秦一马上住了口，过了一会儿又道：“陛下，二九也在外面候着呢，陛下昏迷这几日他也是担心的不得了，陛下可要他进来看看？”

符葵心因并无官职，这几日往来进入的皆是心腹亲随，他未得诏命，只能在外守候。季涟听了点点头，符葵心这才惴惴的进来，见到季涟果然醒了，才松了一口气。

等一干杂事都安排好了，季涟又觉着有些饿，叫了膳食用了大半碗粥，身上的箭伤一直隐隐作痛，每痛一次，季涟就忍不住在心里把栎给咒骂几次。

野味佳肴他是用不进了，仍是只能喝一些补血益气的粥汤，用过之后让波儿扶他到里间榻上，坐在榻旁看玦儿熟睡的样子，欲伸手去抚她面容又恐惊醒了她，好在他此时根本用不上力，所以连手指头也没伸出去就止住了自己的念头。

本想就在里间陪着她歇息片刻，可想着自己现在这副模样，随时都要人上来照料，只怕惊动了她倒让她睡不好，季涟遂让波儿又扶了他出来，躺在外间的榻上，让波儿服侍他进汤药。

玦儿睡到日头西下才醒来，这两日衣不解带的照料季涟，此刻看起来憔悴不堪。梳洗好换了衣裳出来，见季涟歪在榻上，向她伸手道：“扶我出去走走吧。”

玦儿上前将他按在榻上，皱眉道：“太医说了你这些日子都要歇着，你就别闹腾了。”

季涟听她抱怨，也不作声，随她摆布在榻上，只握了她的手抚弄。玦儿被他看得不自在，嗔道：“作甚么呢？”

季涟轻柔的目光胶着在她脸上，柔声道：“这两日，吓坏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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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温柔乡中埋骨冢

玦儿凝了眉，垂了头枕在他腿上，半晌才道：“只顾着着急了，等你醒了，现在才开始怕。”

季涟轻笑道：“我都醒了，你还怕什么？这两日，你也安排的很好呢，刚刚都听秦一和辛泗水说了。”

玦儿红了脸，呐呐道：“好什么呢，我当时可是吓坏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们定是不好意思把我那副样子说给你听的。”说着想起季涟中箭后还要亲手射杀皖王的样子，心中尚惊惧不已。

季涟按着胸口，仍有些忿然：“什么兄友弟恭，父子亲情，到头来不过如此。”说着又咳嗽起来，玦儿忙起身帮他顺气，一面嗔道：“都已这样了，还想这些做什么。太医也说了，你要是不好好歇着，只怕以后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有什么事情，也待调养好了再说。”

季涟苦笑道：“这些事情可由得我么？我已多番饶过他了，他竟然毫无悔过之心，可见人心难测——涵儿那边，也得加紧看着了。”说到齐王涵时，口气竟有些阴狠。

玦儿听他这话的口气，又想起那日他搭箭射死皖王的模样，这样的季涟，是她所从未见过的。季涟往日也曾在她面前不顾体面的骂臣子们，不过是随意发泄一下，等骂过了气消了也就好了；在金陵时打仗，也不是没死过人，到底不在眼前。况且此次皖王突然发难，事后细想起来也有一大半季涟故意羞辱于他的缘故，一个尚未有官阶的符葵心，公然在围猎时与皖王作对，即便皖王已是落魄了的亲王，也轮不到符葵心这样的庶民来让他出丑；若无季涟的背后默许，符葵心安敢如此？

一时间千头万绪一起涌起来，脸上便有些恻然，季涟没听到她应声，侧首见她眼睑低垂，只以为她这两日累过了头又伤了神，怜惜道：“你也累着了，不该一下子跟你说你这么多的。”

玦儿勉强一笑：“不妨事的，刚才也睡了好久。涵儿是好打发的，只是他身边也有些人，我也不知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母后的，不知该怎么跟他们说。”季涟歪在她身上，捡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这些事我白日已吩咐好了，刚才不过随口一提。只是这回本来想带着你出来透口气寻点乐子的，没成想变成这样。”

玦儿搂着他的头，轻声道：“要是为了让我多点乐子让你受这样的劫难，你让我怎么安心呢。”

季涟赖在她怀里，脸色还是苍白的很，正欲开口，忽听到外面吵嚷声，小王公公高声道：“殿下，陛下在厢房歇息呢，殿下还是明日再来吧。”

齐王涵似是很不满：“昨日来就是这样说了，孤王的皇兄就有这么忙么？说了带孤王来鹿鸣苑打猎的，倒有两三日没带孤王出去了，今日孤王一定要见到皇兄！”说着便往东厢房的方向闯过来，小王公公拦不住，只得跟在后面。

听到外面的响动，季涟气得直翻白眼，忍着痛小翻了一个身，把头埋在玦儿怀里，低声道：“把发簪拔下来！”玦儿知他打算，立刻拔了簪子，弄散了发髻，乌云秀发尽皆垂下，遮住了季涟的头。齐王涵闯入时，正见到玦儿和季涟以十分暧昧的姿势拥在榻上，玦儿抬头惊惶的瞧了一眼齐王涵，又迅速含羞低下，作出一副被人撞破好事的样子。

季涟正面背着门口，低声怒喝：“什么人不要命了，都跟朕滚出去！”小王公公追在齐王涵后面闯入，见此景忙叫道：“殿下快回去吧，打搅了陛下，咱家可就长了一个脑袋啊。”

齐王涵望见屋里的情形有些发愣，跟在后面的齐王亲随立时反应过来，忙拉着齐王涵往外走，一面向小王公公赔罪一面低声的跟齐王嘱咐些什么。等齐王涵走了，小王公公忙招呼两个人去正殿外守着，自己过来看季涟的情形。

季涟方才翻了个身，又咬牙怒喝了一声，头上的汗立时又起来了，才聚起的一点力气消失殆尽，在玦儿怀里喘着气，脸上又有些扭曲，好在这一回打发了齐王涵，他心中必有几日惭愧，又能拖得几日。

玦儿看在眼里又是心疼：“才说了一句话就这个样子，往后几日可要怎么瞒过去？没几日就得回宫了，你这样子怎么能动身，太医说了要静养的——要不要想个法子在这里多养些日子？”

季涟闭着眼吐了几口气才缓缓道：“若是寻常时候，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倒是无妨；只是马上就中秋了，两位皇叔都回来了，不回去怎么说得过去？别的事情都好推过去，只有家宴是躲不过的，总得想个法子瞒过去。”

玦儿嘟囔着抱怨他：“身子都这样了还要想这许多事，你倒是觉得自己有几条命这样折腾呢？”季涟就着刚才的姿势，将手伸进她的衣衫轻轻抚弄，轻声戏笑：“现下你可后悔了？跟着我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整日里就是这些费心的事。”

玦儿垂头嗔道：“我只恨自己帮不上你半点忙。”

季涟笑道：“好啊，那你现下帮我想想，我要治那个逆畜的罪，就得公开他的罪行，那我遇刺的事情就会马上被公开；可是两位皇叔马上就要到京城了，涵儿就在玄驹宫，宫里我还没打扫干净，这个时候回去，还真不放心得很——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玦儿想了想道：“要不要快马回去给柳先生报个信？”季涟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了，柳先生那里知道了也是于事无补，如果他有什么动作，反而招人侧目。现在知道这事的人都在鹿鸣苑，我不想外面的人这么快知道，越少人越好。”

“那，迟早大家也会知道的，家宴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你可怎么打算？”

季涟微闭双目，半晌才道：“准备笔墨，给我拟一道旨给余公公，说我过几日要请母后和各位亲王移驾鹿鸣苑，让他趁那几日将兴郗宫打扫干净。”玦儿小心把他搁在榻上，小王公公忙上前伺候笔墨，季涟一边念玦儿一边写，写完了小王公公取出玺印盖上，吩咐专人送回宫。

玦儿写完后问季涟：“看样子你已有了计划，今年的家宴要移到鹿鸣苑了么？可到时候大家都聚在这里……”

季涟故作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计啊，你去把辛泗水叫来。”

等辛泗水进来，问候了季涟的状况后，季涟吩咐道：“辛郎官，朕给你一道上谕，你连夜赶回羽林营，调三千羽林过来，明早之前朕要见到这些人已经出现在鹿鸣苑，且不可惊动朝中官员和宫中人等，你可做得到？”

辛泗水原是跟着季涟去金陵的士官，在和皖王的军队作战中立有大功而迅速升至羽林郎的，羽林向来是禁中和陛下最亲近的侍卫营，辛泗水受季涟亲手提拔，可算是嫡系心腹，也知此时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凛然答道：“微臣定不负圣望，微臣即刻启程，请陛下静候佳音。”

待辛泗水出了门，季涟便向玦儿笑道：“歇了吧，等明日辛泗水回来了，可就到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玦儿愣了一下，想问个究竟，可看到季涟疲累不堪的样子，只得服侍他歇了，自己在东厢房的小榻上守着他，夜里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安稳，到半夜里又听见季涟在榻上好像在唤些什么，以为他要喝水，忙又起身过去倒水给他。

季涟躺在榻上，玦儿喂他喝了水，又问：“还要些什么，伤口还痛着么？”季涟面色虽苍白着，眼睛却是晶晶亮的，两点黑漆似的眼眸盯着她：“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夜里静悄悄的，只听到玦儿细若蚊声：“太医说你要静养，我怕不小心碰到你伤口耽搁你复原。”季涟却赖道：“我不管，我就要你在旁边才睡得着，再说这竹榻也很宽敞，你在旁边陪着我就好。”

玦儿听着他声音尚有七分微弱，怕他说话费神，只好依了他，在竹榻外侧陪着他。

季涟赖着她说话，磨了好一阵子也不肯睡，趁着自己现在身上有伤，一会儿要玦儿亲他，一会儿要玦儿唱小曲给他听，玦儿看他现在这样子，只得全依了他，闹了好久才哄得他歇下，不到卯时外面又有些响动，玦儿只好轻轻起了身穿好衣裳，出去看出了什么事。到了绮云殿正殿，听见小王公公正对一个人说：“陛下才睡下没多久呢，太医说了要好好将养的，辛大人还是等陛下醒了再过来吧。”

然后是辛泗水的声音：“陛下昨日似乎很是紧急，下官连夜回来，不知陛下下一步有何部署——要不就让下官在这里等着，陛下一醒还请公公通传一声？”玦儿听了，在殿内吩咐道：“小王，你带辛郎官到西厢房休息一下，本宫去唤陛下起身，请辛郎官稍候。”

玦儿回到东厢房，伏在榻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季涟，却听见季涟低声道：“我已醒了，只是不想起身。”

“那——辛郎官已经来了，你可有什么吩咐？”

“辛泗水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的不错，要他将三千羽林驻扎进鹿鸣苑十二宫；驻守在翠微宫的羽林，将皖王带来所有的人，尽数格杀，一个不留，让最精锐的羽林进驻白鸟宫。做好这些事情，叫辛泗水回去好好睡一觉再过来吧。”

“尽数格杀？”玦儿一下子被这四个字吓到，自己日前让辛泗水捉拿皖王随侍时虽也说过拒捕者就地格杀，那到底是一句吓人的话，想了一下又道：“他们前几日就抓起来了，不审问过再处置么？”

季涟睁了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有什么好审的，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我残忍，就是要他们看看谋逆的下场——你……吓坏了么？”

玦儿抚着他的胸口，自己说服自己道：“他们将你弄成这样，也是罪有应得。只是事出突然，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心惊胆颤呢。”一面帮他盖好薄被，掖好被角，试了试他额上的热度，感觉比昨日已好了些，这才放心出去吩咐辛泗水季涟要他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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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寒波殿中秋月圆

白日里太医又过来帮季涟上了几次药，用过午膳后，已有凤台阁送来的折子，都堆在东厢房。

玦儿将折子上的内容一道一道的念给季涟听，然后照着季涟的吩咐批示。季涟所谓的玦儿也要派上用场，便是帮他批折子了。玦儿从小写字大多是季涟所教，只要刻意模仿，除了季涟本人之外大致是没有人能看得出来的。一连数日送来的折子都是这样批过然后送回，如此瞒过朝中众人。

玦儿一面批注，一面叽咕道：“原来你这个山人所谓的妙计，就是把所有的知情人和将要知情的人都囚禁在鹿鸣苑。”

季涟靠在竹榻上，微微摇头：“这怎么能算是囚禁呢？鹿鸣苑风光如此别致，我那些叔叔弟弟平日那么忙，难得有心情来欣赏如此美景，修身养性，不亦快哉？这里的美酒佳酿无数，还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所谓玉山自倒非人推呀，不知多少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生活呢，我还不够体贴么？”

玦儿无可奈何的叹气道：“算日子他们也快到长安了，也该下诏让他们来鹿鸣苑了吧。”批完了折子后，便拿过来给季涟过目，季涟看了几张失笑道：“不知是你的字越来越刚健了，还是我的字越来越柔媚了，我自己都要分不清是谁写的了。”玦儿笑道：“那还不都是你这个写字师傅教得好。你这个正主都看不出来，别人自然就更看不出来，也没人知道你伤的连字都写不了了，我这个功劳，你可怎么谢我？”

季涟借机调笑道：“整个人都送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没两日季涟便向宫里传了一道旨意，说是早年宁宗陛下四次带他秋狩，为了纪念宁宗陛下所以特地把今年的家宴改到鹿鸣苑，请两位皇叔、宁太皇太妃、张太后、江皇后、两个幼弟、几位大长公主和两位长公主及他们的生母在八月十五前移驾鹿鸣苑。

列席家宴的皇亲贵戚于八月十二十三十四陆续到了鹿鸣苑，被季涟安置在鹿鸣苑其他的宫室。鹿鸣苑此时羽林林立，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让到鹿鸣苑的各人心惊不已。

季涟休息了十余日，身体已渐渐好转，每日让玦儿扶着四处走动走动，气色也好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毫无血色，走两步就喘的样子。

中秋之夜，季涟将列席家宴的人俱请到白鸟宫的正殿寒波殿，白鸟宫的厨子们将这些日子羽林们猎杀的野味做成菜肴一一呈上，季涟携了玦儿入席，他和张太后分列正副主位，宁太皇太妃在张太后的另一侧，各人同季涟见了礼才一一入席，只等季涟开席。

寒波殿里亦是守备森严，众人虽不见了皖王，却无一人敢出声询问。

季涟环视众人，先是开场白一样的寒暄数句，众人一一应了之后，他才微微笑道：“诸位都是朕的骨肉至亲，逢此佳节，朕有几件事想和大家说个明白。”

此言一出，原本在互相寒暄互道封地冷暖的诸人顿时寂静起来。齐王涵胆怯的看着季涟，想起前几日撞破他和玦儿在房内偷欢，面上犹有惭色，只是不停的看向张太后，张太后脸色平静安详，好像季涟只是在给她问安一般。

季涟解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然后又解开中衣的带子，右胸的伤口赫然在目，此时早已结痂。季涟指着自己的伤口凛然道：“这就是五叔今日不能列席的原因。”

襄王枟和赣王析只是沉默不语，张太后侧身帮季涟系上衣带，叹道：“五弟终究是这样执迷不悟，辜负你父皇一片苦心。”

季涟等张太后帮他整好衣裳，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向几位叔叔姑姑弟弟妹妹道：“今日在席的，都是朕的叔伯弟兄，永宣二年的事情，各位叔叔和弟弟想必也是心中有数。裂土封疆，父皇不可谓不友，实不愿有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事发生；恃宠作乱，实是五叔的不恭，乱臣贼子之心不死——”

说到此处，季涟挥了一挥手，小王公公碰上一把佩剑，季涟抽出佩剑置于案上，厉声道：“此春雨剑乃是永昌十年朕第一次随皇爷爷来秋狩时，皇爷爷所赐——今日若有人对朕心怀怨恨，认为朕不配祭祀这祖宗宗庙的，尽管用皇爷爷的这把佩剑来取朕的性命，朕纵然死于此剑之下亦毫无怨言！”

他遇刺之后气血亏损，此时虽神色严厉，力度却仍是轻弱，听在众人耳里，却有另一分的鬼魅。

一时众人寂静无言，有的不知说些什么，几个小的又被吓得开不了口，张太后见了，微微一笑：“涟儿，你五叔自永安年后，恃功骄恣，数次进毒于先帝，先帝宽厚仁德，不以此等败举废弃，他不思自省，反而做出此等悖逆之事——你怎可拿你这几位叔父去比那等人？”

襄王枟和赣王析听得张太后此言，忙跟着声讨皖王栎的种种悖逆举动，坚称陛下皇位乃从天所授云云。

齐王涵在一旁听得众人说完了，方才出声：“皇兄，那——五叔被关起来了么？”

季涟微笑道：“朕已多次宽恕五叔，奈何五叔自绝于天，朕实不敢再赦。五叔于谋逆当日已被当场格杀，朕已拟好旨意，革除袭爵，废为庶人，不入皇陵，除名玉碟；此次和庶人栎一同赴鹿鸣苑参与谋逆之人，已被尽数赐死——至于庶人栎的家人，朕不知如何处置，不知二位叔父和几位弟弟以为如何？”

众人听季涟如此口气，知他早已对皖王栎的家人起了杀心，只是不好明说出来，赣王析踌躇半晌才道：“陛下同皇兄一样，对人总存着宽恕之心，正因如此才有像庶人栎这样的人一而再再二三的作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举——事已至此，斩草宜除根。”

季涟收起笑意道：“如八叔所言。”一面向小王公公使了个颜色，殿后走出两位史官，正是记述帝王日常实录的，季涟接过看了后吩咐道：“将今日这份抄录几分，明日送回去传示凤台阁及六部官员。”

张太后指着桌上的春雨剑笑道：“涟儿，快把这东西收起来吧，搁着这个在桌上，看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还怎么吃得下饭。”

季涟微笑颔首，收起剑后转头向宁太皇太妃笑道：“朕记得当年皇爷爷把这柄佩剑赏赐给朕的时候，正是太皇太妃随驾的吧？”

宁太皇太妃忆起往事，雍容笑道：“可不是，那时候陛下才十一岁”，说到这里她别有深意的瞥了玦儿一眼，“贵妃那时才进宫没两年呢，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张太后听了这话，也闲话了几句当年玦儿初入宫时的情形。

江淑瑶在季涟和玦儿中间，看着这一家子正在幸福的忆当年，好像自己反而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一样，略泛起一丝涩意。

玦儿微微牵起嘴角向宁太皇太妃道：“那时候多亏了太皇太妃照顾呢——皇爷爷一向要咱们把太皇太妃当祖母来孝敬的。”

提起往事，宁太皇太妃脸上泛起一丝甜蜜，毕竟自孝仁皇后薨逝后，她一直以贵妃之尊代摄六宫，又养有一子，在永昌帝崩后免于殉葬，如今又能跟着儿子在封地被尊为赣王太后，颐养天年，实在比当年在宫里腥风血雨幸福得多。

季涟斟了一杯酒端给宁太皇太妃：“可不是么，朕听说皇祖母病重时，皇爷爷就要太皇太妃就协理六宫了，皇爷爷一直拿这些事情教导后辈，说是贤德堪为后宫典范呢。”

宁太皇太妃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季涟又斟了一杯奉给张太后，张太后接过酒，看到江淑瑶脸色黯然，便道：“涟儿，你这才受了伤的，别喝多了，对身子不好的，让人替你饮了吧。”说着便向江淑瑶使了个颜色，江淑瑶望了望张太后，又看了看季涟的脸色，季涟却将银觞径直递给玦儿，转头半撒娇半嬉笑的向张太后道：“母后，这回可吓坏了她，若不是她衣不解带的照料在旁，儿子可能连母后的面都见不到了呢，母后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你看她这两日为了照顾儿子，都清减了许多呢。”

张太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饮下季涟斟上的这杯酒，向玦儿笑道：“涟儿一向就是这么顽皮，也就你能受得住他，要受了什么委屈，尽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玦儿饮下酒，脸上泛起一丝微红，低眉回道：“服侍陛下乃是儿臣的本分，儿臣并不曾受委屈。”

张太后侧头望向季涟，季涟却皱着眉嘟着嘴，一副少年时的委屈模样，张太后叹道：“涟儿预备如何呢？”

季涟这才展颜，寻思了半晌，又瞧江淑瑶一眼，向张太后道：“听说皇后一向身子不好，如今宫里人多，诸事繁杂，儿子实在怕累着皇后了，所以来讨母后的示下……”，张太后拍拍季涟的手，对玦儿笑道：“如此以后就要玥儿多担待了，回去了就让玥儿协理六宫吧。”一面又满含歉意的关照江淑瑶。

玦儿在心里也是无奈的叹气——原来季涟当初要宁太皇太妃随赣王析进京，不过是要给此事找个由头，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这已快一年了也不见动静，不由得有些忧心：“儿臣何德何能，岂敢担此重任。”

季涟犹未心足，夹了野兔肉给张太后，一面轻描淡写道：“儿子已遣人回宫送信，特制了赐给贵妃的金宝，等母后和儿子回宫后，就择个吉日如何？”

众人听闻此言俱是一惊，向来只有皇后才有金册和金宝，贵妃只有金册的，季涟此举无非是要向众人宣告他要以皇后之礼来待玦儿，只是到底僭越了些。

张太后怜悯的看了江淑瑶一眼，无奈笑道：“一切都依涟儿吧。”

众人看到季涟神情愉悦的开始用膳，这才安心下来进食，襄王枟和赣王析向几个小辈讲些封地的趣事，逗得季涟的几个弟弟妹妹直笑。

季涟一面给张太后布菜一面问齐王涵道：“怎么涵儿在齐地就没些好玩的事讲给大哥听么？”

齐王涵想了想道：“听国相说，齐地有一个叫潍坊的地方，那里每年都有放纸鸢的节日，今年开春有下面的人呈了一些纸鸢上来，比我们往常在宫里放的还好看，而且上面还绑了竹哨，放起来就跟筝一样轻鸣，很是好听呢，臣弟想明春到潍坊去亲自看看，国相说这就叫体察民情了。”

三皇子漳和四皇子湐听了，露出羡慕的神情，季涟见状笑道：“涵儿出去这一年倒是懂事不少，也是时候让漳儿和湐儿出去见识见识的时候了，不知两位太妃以为如何？”

漳的生母云太妃和湐的生母祁太妃见此景只好称是，于是季涟命人记下，封三弟漳为周王，四弟湐为卫王，又划了封地，等家宴过后和齐王涵一同启程。二人的封号，季涟在巡幸鹿鸣苑之前早已商定了并备下了诏书，不过等着这个时机一起给办了。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淑突然敛妆立起，说要贺两位弟弟封王之喜，季涟看了淑一眼，恍然大悟道：“淑今年多少岁了？”

淑低眉道：“今年六月已满了十四。”

季涟点头道：“哦……这么说明年也该行笈礼了”，又向张太后道：“母后看是不是该拟个封号了，明年再寻一门亲事，不知道太嫔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婿呢？”

钟太嫔笑道：“太后和陛下挑的必是极好的，一切但听太后和陛下的吩咐。”

张太后瞅了一眼寒波殿内的羽林，笑道：“这都入秋了，殿里怎么还这般闷热。封号么，涟儿你看着办就好，让玥儿拟定一个就是了。”

季涟点点头，向玦儿道：“母后都这么说了，你看着办吧。”

季涟长舒一口气，单人戏就此落幕，一旁的太监宫女们这才上前，殷勤的给各位太妃亲王公主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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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四海英才入彀中

家宴散了后，季涟躺在绮云殿小院里的水晶片凉椅上闭目小憩，玦儿见夜色甚凉，进屋取了一床薄毯来给他盖上。见他闭着眼，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又怕寒气从他背后的伤口侵入，搂起他的脖颈，好把他身子搁起一些，再把薄毯垫在他身下。

玦儿置好了薄毯，正准备将季涟放下，季涟却伸出双手将她圈住，玦儿一惊，忙伸手撑住凉椅，低声惊叫道：“小心，你的伤还没好呢。”一面轻轻挣脱他的双臂，转身在凉椅一侧躺下，替他拉好薄毯。

季涟稍稍侧身搂了她，把薄毯分她一半，轻声道：“今天……你不欢喜么？”

玦儿愣了一下，问道：“欢喜什么？”

季涟绸缪甚久，让她在后宫可以和江淑瑶分庭抗礼，却见她似乎不当一回事，有些丧气又有些愧疚，面色稍有些尴尬，温言道：“我知事情一时半刻急不来，现下只能做到这一步，你不怪我吧？”

玦儿会意过来，轻抚着他背上的伤口，埋怨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些做什么，好好养伤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伤在你身上，你都不知疼的么？”

季涟轻轻拔下她的白玉簪子，捋过一缕秀发绕在指上，轻声道：“我知道你心疼就够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欢喜么？”玦儿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眸笑道：“欢喜自然是欢喜的，可是你今日这样，我……到底是有些僭越的。你待我怎样，我心里知道就好，何必做给这些人看呢。”

季涟轻吻着她的脖颈低声叹道：“就要做给这些人看，看谁敢不把你放在眼里”，说着又抚着她的小腹道：“可就差这一步了呢，过了这一步可就不算僭越了——你说是咱们还不够努力么？”

玦儿抑住自己的低喘将季涟推开，嗔道：“身子还没好就这样瞎折腾，再这样可不理你了。”季涟长吐几口气，无奈的拉着她的手磨蹭起来。

玦儿两手握着他一只手，感觉甚是凉寒，想到今日才算是把遇刺的事情给处理完了，不禁又叹了口气，“又什么事发愁呢？”季涟在耳边低低的问道。

“我想起你那日中了箭还要强撑着……就有些后怕，太医说，你要是再多用点劲，只怕就有生命之虞呢。”

季涟看她眼中晶莹，连忙哄道：“你放心，我舍不得你呢，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玦儿咬着下唇，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来，季涟一看，正是那日射中他的那支箭，太医拔出时为了方便将之折成了两半，自从取下之后，一直被玦儿收在袖中。

季涟摸着一支断箭上暗红的血迹，脸上有些发沉，玦儿歪在他肩上，低声道：“你两日没醒，可把我吓坏了，太医把这箭取出来……我当时就想着，要是你……醒不转了，我，我也只好用这断箭，随你去了。”

季涟嗤的一笑，抚着她的眉线，舒展她的眉头，“百年之后，我是很想和你同葬——可是眼下，我还没活够呢，我知你的意思，以后万事小心就是，好不好？”

八月十八，季涟携张太后、江淑瑶等一众人等，结束了此次鹿鸣苑秋狩，启程回兴郗宫。

襄王枟和赣王析、宁太皇太妃翌日启程回封地。

季涟下旨特赐三位尚未成年的弟弟待九月给周王漳和卫王湐行了册封礼之后再就封地。

符葵心自秋围之后，专心在家操练，准备九月武科的省试和殿试。

九月初三，季涟在太极宫为周王漳和卫王湐正式行封王礼并划定封地，两位皇弟受了亲王册封礼之后启程就藩。

九月初十，张太后、季涟、江淑瑶和玦儿在兴郗宫参加为永宣帝长女淑提前行的笈礼，淑受封庆寿，称庆寿长公主。

九月十五，张太后、季涟、江淑瑶等一众人在兴郗宫为玦儿授金宝，命宫内才人以上妃嫔及京内三品以上命妇入宫观礼。原本只有皇后有金宝的，乃用金制龟纽，另有宝箧二副，木质饰以浑金蟠龙。此番内宫受命为贵妃制金宝，还颇为难了一番，做得和皇后尺寸一般吧，怕有违礼制；做小了吧，又怕惹恼陛下……最后也不知是谁想出折中之策，将宝箧上的三重蟠龙纹改为蟠凤纹，如此既显得和皇后的不一样，又不至违背陛下心意。

九月十八，三年一选的武科省试开始，为期一旬。

季涟在长生殿，吃着烟儿削好的梨，向玦儿道：“我看过这次秋试的册子了，不少将门之后呢。”

玦儿奇道：“怎么往年很少将门之后么？参加秋试的，一般还是家传的吧。”

季涟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前几次秋试都还是皇爷爷在的时候，当年随着皇爷爷渡江的那些将军们，在永昌初年就解甲归了金陵，皇爷爷一直顾忌这些人，所以他们的子孙在永昌年间也都不敢来参加秋试，盼今年的机会估计也盼了好久了。先前咱们在金陵的时候，就有不少永昌年间的将门出身的子弟来投效呢，只是当时不好给他们封赏，现下正是时机——所以今年这样的人显得格外多。”

玦儿哦了一声，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季涟笑道：“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呢？”

玦儿嬉笑道：“先前你说符二公子要参加秋试的，可比的怎样了？”

季涟脸上抽动一下，酸道：“才见了几面呢，你倒惦记上了。”玦儿撇嘴道：“我不过是看你惦记，这才问的，谁稀罕呢。”

季涟听了这话，方才笑道：“照葵心的功夫，前面这些兵部的省试算什么呢，待到了殿试的时候，我再带你去瞧瞧。”

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神情有些古怪：“想起一件事情，倒挺奇怪的——符靖明明就可以保举葵心来参加省试的，不知道为何上次葵心还要我特许给他一个名额，这符家父子，真是忒奇怪了一些。”

九月二十八，览竹殿。

季涟看着呈上来的参加武殿试的人员名单，七分欢喜，三分忧愁。

永昌十六年，因永昌帝自己就是马上得天下，登基后虽对武将封赏甚多，却渐渐的都将这些人送往金陵养老，朝中武将渐稀，乃至北方边境有事时永昌帝被迫亲征，当年季涟也亲历其事，由是感触甚深。又因着阿史那摄图的夺位，季涟不得不正视朝中武将匮乏的局面，是以此次科举他极为重视，几次三番的下诏要各州府拿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经办此事。

喜的是今年依策论定的人有六七十余名，是本朝自高祖以来最多的一次了；忧的是这六七十人倒有一大半出自金陵——因为武举三场都是用策论定去留，普通人家的孩子，平时哪里会去研习什么兵书大义，在这一点上自是落了下风，金陵那些旧将的子弟，在这一点上是占足上风的。

当年永昌帝执意要将功臣送回金陵，便是怕这军队中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永昌帝常常教导季涟，说本朝的文官虽然结党，但这些人来自各地书院，因科举而结起的门生关系，相对松散，且文人好名，为着自己千秋后的名声，做事也有分寸些；而这些将门常代代传袭，利大而弊也大。

他想要重用符葵心，未尝没有这样的原因在里面，符葵心虽也算出自将门，却没有这么复杂的背景。

季涟盯着览竹殿的殿顶，再一次感叹每天这么个操心法，皇爷爷还活了五十多岁，可真算高寿了。

卜元深在一个一个的向他汇报这六十多个通过省试的武举子的履历，符葵心的表现让他在策论和弓马中双双夺魁，已是今年秋试的大热，卜元深随口说了一句：“京中的赌坊历来都喜欢拿这些开赌局的，只有这符二公子，有几个赌坊甚至都不开他此次排位的盘了。”

季涟愣了一下：“大家都这么确定符二公子今年能独占鳌头么？”

卜元深笑道：“岂止如此，但凡观战过省试的兵部官员，没有不惊叹于符二公子的技艺的。仅就策论而言，符二公子只能说比其他人略胜一筹，兵书这个东西么，不真正上场打几张大仗是很难分出高下的；可就弓马刀剑而言，大家都说，符二公子可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将来是要建立如秦时武安君和王翦将军那般功业的。”

季涟想起在鹿鸣苑遇刺的事，他醒来后才知道当时庶人栎在他身后三箭齐发，符葵心在匆促之间截断了两只箭；之后玦儿想着符葵心在岭南和滇藏都曾带兵，让他协理辛泗水捉拿庶人栎的残部，据辛泗水后来回报，符葵心的事情也是办的极妥帖的。

“如此……真是一个栋梁之材，上天待朕不薄呢”，季涟笑道。

卜元深接口笑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微臣今年四十有六，去年同袍们还说微臣是少壮派呢，谁知这一眨眼的功夫，一个还未弱冠的小孩就把微臣比到地下去了。”

季涟笑道：“卜卿何必如此自谦——这符二公子当初，还是卜卿向柳先生举荐的呢。就算有千里马，没有伯乐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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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踏马遥望黄金台

十月初二，六十七名通过武科省试的武举人参加永昭年间第一次武科的殿试。

按例先考策论，再试弓马。弓马是考弓步射、马射或弩踏；策论是考举子们对兵书墨义的见解，另要做一篇论及时势的战局文章。根据高祖定下的规矩，以策论定去留，弓马论高下，将参加殿试的武举子们分为四等：以策论、武艺俱优者为优等，策论优、武艺平者为次优，武艺优、策论平者为次等，策论武艺俱平者为末等。

武科的举子和春闱时有很大的不同，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不像春闱时还有五六十岁的举子来考试，毕竟弓马这一项，总是年轻人占优的。

策论考了三日，武举子对孙子、尉缭子等人的经典兵书要义做一些详解，试卷经由兵部和季涟亲阅，最后检定了三十二人参加第二轮的弓马试。而符葵心自然不出意外的在三十二人的名单中，另外几个策论作的较好的且先前省试成绩优异的，有金陵的颜柳、严治，颍川的李震亨等几人，季涟特意留了一下心。

十月初八开始弓马试，三十二个武举子穿着一色的锦色雁纹骑装，意气风发的立于战马之侧。

这些立志由武举入仕的才俊们，平日里自然更关注边关局势，阿史那摄图夺取突厥汗位一事，他们早已知晓，日前朝廷向平城府增兵的旨意，对他们来说更是一个激励。

符葵心站在三十二人中间，显得格外矮小瘦弱，然而他眼神锐利而炽热，透出的勃勃野心，却不逊于任何人。

卜元深和一众兵部官员坐在下首，校场上旌旗飞扬，战鼓齐响。三十二人分成四组，依次出列进行弓马试。季涟在正座上甚是欣慰的看着这许多即将为己所用的将才，玦儿仍是做宫女打扮立在一旁，偶尔和他交换几个眼神——从鹿鸣苑回来后，除了中朝和内朝外，玦儿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季涟，生怕他动作大了让伤口裂开或是复发什么的，季涟虽觉着她担心过甚，心里倒是暖暖的。

符葵心被列在第二组，八个人在号角声中一齐上马时，季涟侧头得意的和玦儿交换了一个眼色，玦儿抿着唇斜了他一眼，要他正经看比试。季涟和她横传秋波良久，才回过头来，却听到底下一片惊呼声。

纵马狂奔的八人突然只剩了七人，符葵心的那匹马上人影突然不见了，季涟忙问旁边的何教头发生了什么事，那教头低声叹道：“符葵心不知为何从马上摔了下来，现在正抱着马肚子呢，这马跑起来可难停住了，万一出了事就麻烦了。”

季涟忙拿起瞭望镜，果然看到符葵心正在马肚子下面拽着马鞍，其他七人已射了箭，勒住马，只有符葵心的那匹马仍在向前狂冲。这时另外七人中忽有一人纵马去追赶符葵心的那匹马，一路追过去，在符葵心的马快要冲出校场的时候，那人纵起一跃，兔起鹘落之间制住符葵心正死死抱住的那匹马，才把这一人一马制了下来。

那人制住符葵心的马之后，将符葵心从马下扶出来，符葵心脸色煞白，冠发散乱，走路都有些不稳，季涟放下瞭望镜问何教头那救了符葵心的武举子是何人，何教头答道：“金陵颜柳，先永昌年间颜将军之独子。”

季涟远处瞧着，眉心紧蹙，颜柳扶着符葵心走到旁边，第三组人又出列了。季涟满心狐疑，不知道符葵心为何临阵出事，怎么看他也不像是那种到了关键场合会紧张的人——先前也不是没有殿前比试，连鹿鸣苑遇刺仓促生变时，符葵心都能猝然擒贼，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搏斗，符葵心彼时能处之泰然，为何现在突然发挥失常，实在宁人费解。

季涟看着符葵心被颜柳扶到一旁，犹站立不稳的样子，忙叫人置了座椅给他休息，一面等剩下的第四组的比试。玦儿也是惊异不已，疑惑的看着季涟，可惜他也无法给她答案。

兵部的一众官员显然也被符葵心适才反常的表现吓到，卜元深忙遣了人去问符葵心是否身体不适，是否需要请太医过来检视，不一会那人就回来，报说符葵心适才身体稍有不适，才跌下马来，没有性命之忧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卜元深马上让人上来回报给季涟，季涟听了仍有些不放心，见颜柳在一旁不停的跟符葵心在说些什么，便有些奇怪，向何教头问道：“这个金陵的颜柳，和符二公子很熟么？”

何教头摇摇头，说并不清楚二人的关系。

弓马试的成绩出来，按优劣将三十二人分成优、次优、次、末四等，那优等中列第一的赫然正是颜柳。符葵心因未到比试便从马上摔下，只能列为末等，季涟心中甚是无奈，好在那颜柳的策论也答得甚好，弓马功夫也是一流，便赐了武举及第，着兵部找相宜的官职，又依次定了武解元、武探花，再择吉日于太极殿授官。

待弓马试了了，季涟便吩咐随行的贾三把符葵心带去庆云堂，准备等接见了颜柳之后再去看看符葵心到底出了什么事。

季涟在前面走，颜柳跟在后面，小王公公一路上给他介绍沿途经过的太极宫的各个宫殿的来历、用处。

季涟偶尔插两句嘴，快到遗佩殿时，季涟忽然问道：“颜卿的父亲是永昌年间的颜将军吧？皇爷爷常向朕提起的，说颜将军当年常为先锋，有勇有谋，实在是社稷之栋梁，朕上次去金陵，不及拜会颜将军，真是惭愧得很，如今看来真是虎父无犬子呢。”

颜柳方三十出头，一脸轩昂之色：“陛下过奖了，家父也无时无刻不铭记宁宗陛下的知遇之恩，今科武举之前，家父还一再叮嘱微臣要好好保家卫国、报效朝廷。可惜上次陛下巡幸金陵时，微臣正去了岭南滇藏一带，不然早就效仿严治弟那般从戎，为陛下效力了。”

季涟点点头，原来如此，他正奇怪上次去金陵时没有见到颜柳，原来是去了滇藏，便笑问道：“滇藏那边战事也凶险的紧，颜卿该不会是去游赏观光的吧？”

颜柳犹豫了一下答道：“微臣是去探亲访友的。”

季涟愣了一下，想起刚才他第一个冲出去救符葵心，猜测道：“颜卿的这位亲友，可是符二公子么？”

颜柳见季涟已经猜到，苦笑道：“可不是么，符葵心的娘亲，正是微臣的姐姐。”

这下倒是出乎季涟的意料，颜柳继续道：“微臣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姐姐就嫁过去了，去年去岭南看望姐姐，听说葵心在滇藏跟着姐夫戍边，所以又去了滇藏，等微臣回来的时候，陛下已经离开金陵了。”

季涟笑道：“好在上天垂怜朕啊，又让颜卿在武举中脱颖而出了。只是颜卿的外甥，今天的表现实在出乎意料。”

颜柳心中也是不解，皱眉道：“微臣也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适才微臣从马下把他扶出来的时候，他似乎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身体不适，卜大人问要不要宣个太医来给他看看，他也是宁死不肯。唉，微臣的这个外甥脾气倔强得很，别看他年纪小，在滇藏的时候，那些士兵可是崇敬他了。当时微臣就觉得让他一直待在滇藏一带实在是屈才了，所以力劝他来参加武科考试，这次到科考才知道姐夫一家都搬到长安来了。葵心他平时也不见有什么病，只是常年在外面征战，微臣揣测是不是什么时候的旧伤复发才这样，不然以葵心的水准，哪里轮得到微臣来出今日这个风头。”

季涟见这颜柳倒是坦白，虽夺了武状元的名头，却谦虚的很，便笑道：“颜卿太过自谦了，符二公子的马上功夫朕是见识过的，和颜卿倒是不相上下，今日确是可惜了。”

颜柳摇摇头笑道：“陛下不必怕微臣想不开——微臣去年就见识过了，这位外甥一点面子都不给舅舅呢，当着几百军士的面把微臣打得真是颜面无存，嘿嘿，那功夫真是一等一的。”

季涟心念一转，便问道：“符二公子先前随着符将军上京，之前还和朕的侍卫们还比试过一场，今天看他出了事，那几个侍卫们还甚是担心，已把他请去了庆云堂，颜卿要不要和朕一起先去探探？”

颜柳忙点头答应，二人便转路去了庆云堂。

到了庆云堂，却见贾三孙五赵十三等人正百无聊赖的歪在坐榻上，却不见符葵心，季涟便向贾三问道：“符二公子呢？”

几人先和颜柳认识了一下，贾三这才气冲冲的回道：“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公子脾气，要他过来好像要砍他的头一般，说是非要先回府跟他娘亲报信——平时倒没见他这么孝顺，我抬出陛下的名头，他都不依，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

颜柳这一下甚是吃惊，忙向季涟赔罪：“微臣这位外甥脾气顽劣的紧，今日必是人前出了丑一下心里转不过来，还请陛下恕罪。”

季涟心里却是惊异，倒并没有准备治符葵心什么罪名，摇头笑道：“怎么也是一个武举出身呢，符二公子的心性也太高了一些，还是遣个人去符府问问吧，别是什么地方受了伤就好，要是只为着今日没独占鳌头，那倒还好办。”

颜柳这才松了口气，看出季涟对符葵心也甚是赏识，就算今日没能拿到优等，日后也必能得季涟重用，心里又暗暗替姐姐高兴。

季涟便在庆云堂同颜柳闲谈了一下金陵风物，回味永安和永昌年间的往事，到了日落时分，颜柳便说要去符府探望姐姐和外甥，告了退出宫，季涟才转回去长生殿。

玦儿一面替季涟捏肩捶背，一面听他讲今日后来的琐碎事情，听说符葵心今日弓马试后强要回家竟然拒绝见驾，也有些吃惊：“符二公子可能到底还是年轻吧，先前是武状元的大热，今日突然出了些事，才反应有些激烈，你倒预备怎么办呢？”

季涟笑道：“年轻人性子犟就是这样的了，若是一味的顺风顺水，倒不是什么好事，这个时候受受挫折磨一下锐气，总比以后出去打仗了再受挫折的好。柳先生和卜尚书都觉着此次葵心失利，也未必全是坏事，他能转过这个弯，以后方能成大器啊。”

玦儿见他说的这样认真的样子，失笑道：“你听听你这说话的样子，倒像自己有多老一样，你又比别人能大的了几岁了。”

季涟身子一歪，窝在她怀里，揉着她的手轻声道：“本来没觉着自己老了，就是在你这里，你从早到晚的叮嘱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像个老太婆一样，连带着我不也老了么。”玦儿佯怒着白了他一眼，把他推开来：“刚刚还说今日坐累了要人给你捏肩呢，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捏呀。”

季涟翻身又倒在她怀里笑道：“就你这点小力气，跟挠痒痒似的，还不如我自己来舒展一下筋骨。”说着探了手入她的衣衫去挠她。

玦儿拽着他的手低嗔道：“又这样子，小心你伤口！”季涟却是不理，在她怀里摩蹭道：“都养了两个多月了——你再这样阻着我，我的心都要裂开了……”

正此时帘外响起小王公公的声音：“陛下，小周已从符府回来了。”

季涟低骂一声“这该死的小兔崽子”，起身让玦儿替他整了整衣衫：“叫他进来吧。”

周公公从殿外进来向季涟回道：“陛下，咱家已去了符府探望过了，符二公子说今日在马上忽然身体不适才出了意外，有负陛下深望，心中深自惭愧，无颜面圣。”

季涟摆手道：“朕不是要听这些废话，直接说后面的吧。”

周公公顿了顿，继续道：“咱家已转达了陛下的意思，说陛下对符二公子寄望甚深，绝无丝毫责怪之意，符二公子一定说要在家深自反省二日再来面圣，还请陛下海涵。”

季涟嗤了一声，好气又好笑：“这个符葵心，朕都不怪他了，他还跟朕较起劲来了，既然是身体不适，那还反省个什么劲啊，真是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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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葵心映日逐照倾

到十月初五内朝过后，符葵心才再露了面。

内朝之后季涟照凤台阁给今科武举出身的三十二人拟定的官职授了兵部的虚衔，又授了军中武德大夫、武节大夫、武略大夫、武经大夫、武义大夫等从七品的官职，先到兵部报道，经过兵部的检定后择日再委派到岭南、滇藏、西北等边陲之处历练。

符葵心从内朝后就被几个亲随侍卫拉到庆云堂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他前几日一句招呼不打就躲回符府的不义之举。符葵心虽听得大家说的尖刻，却难掩关怀之情，心下甚是感动——一群人可是不打不相识的，又都是血性男儿，日前看到符葵心临阵失常，都是关切不已，符葵心却一声不吭的在家躲了两日才露面，让众人担心不已。今日内朝是定了那上榜的三十二人都要入宫的，不然还不知道符葵心什么时候肯出来。

“不就是从马上跌下来了么，你连我们这几个人都比过了，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你要是觉着丢脸，我们是不是要刨个坑自己跳进去把自己活埋了？”正是之前枪法上输给他的孙五。

“弄得跟个大姑娘坐月子一样，去你家里竟然还有门卫挡驾，有天大不如意的事情，跟咱们哥几个到醉云阁去喝几杯，找几个姑娘过来唱唱曲，包你一醉解千愁！”这是那个三天不逛窑子就心痒的赵十三。

“二九你要是身体不适，宫里有的是太医，陛下都不计较你那天的事情了，你还这么扭捏做什么。亏得陛下还专门叮嘱咱们叫好了太医，说是要给你看看，又说你看起来瘦弱，是不是得补一补，你倒好，一点都不领情，连陛下的口谕都敢驳了——幸亏陛下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不然啊，你家有几口人够砍头的？”秦一排行第一，性子比其他人都稳重些，只是怪责符葵心那日不该一声不吭的就躲回家了去。

正说着时季涟带着玦儿进来了，玦儿照旧着了侍卫的衣裳，生怕他到了庆云堂跟着这群侍卫一时兴起又要舞刀弄枪的，一步不离的跟在后面，虽不似最初半个月那么紧张，却也丝毫不敢放松。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三司过堂审犯人啊？”季涟笑斥道。

“都是小弟的错，各位大哥就高抬贵手饶了小弟这一回吧……”符葵心脸上讪笑着，不复往日和众人较量时显露出的倨傲之色。

季涟拍拍符葵心的肩，笑道：“可把你给盼出来了，你再不出来见人啊，只怕大伙就要去放火烧你家的房子把你逼出来了。”

符葵心只是低着头呐呐道：“葵心实在有负陛下重望，惭愧异常。”想着季涟仍是照着先前允诺他的话，把他分配到阳宁，自己却没有做到当初夸口的优等三甲，心中惴惴异常，生恐季涟因此对他失望。

季涟却丝毫不提此事：“听说颜柳是你舅舅吧，那天朕问了他许久，也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后可别这样了，省得大伙儿担心。”

符葵心仍苦着一张脸，季涟笑道：“你再这样苦着一张脸，朕就要想你是不是嫌今日给你封的武义大夫品级太低了？”

符葵心忙说不敢，正为难着不知怎么解释自己之前并不是狂妄无知所以夸口说自己定能夺取三甲等等，却有一位小公公一路小跑过来，跟季涟说凤台阁那边送来了新折子，请季涟过去商议，季涟想了想，便向玦儿道：“你先回去吧，我去去就回来。”

玦儿想着他待会儿必是还要转回庆云堂的，便道：“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了，回去等你不知道又要等到几时。”

季涟一想也是，就依了她，一面吩咐小常公公留在这里好生照料她。

待季涟一走，几个人又围上来开始对符葵心展开盘问，玦儿叹了气向他们道：“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二九这里有我来说。”那几人虽是好奇，又不敢违了她的意思，只好怏怏的散了。

玦儿找了一处角落的坐榻，请符葵心坐下，自己坐在另一旁问道：“二九这几日可歇好了？陛下每日里都挂念着，生恐二公子有何不适，遣去问讯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快把陛下给急坏了。”季涟本是七分担心，却被她夸成十二分。

符葵心心中有口难言，半晌只好问道：“陛下——对微臣很失望吧？”

玦儿愣道：“陛下为何会对二九失望？胜败乃兵家常事，常言道，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呢。二九你不过日前小有失误，可并没有任何人会因此看轻二九啊？”

玦儿微笑着看着他，符葵心在这样的注视下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担心：“微臣——好不容易才从南方到京城来，一心想要在武举中夺魁，让人知道我符葵心无论是功夫还是见识，都是第一的……从小到大，只要我用功，刻苦，谁也没法能强过我去，谁知道——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意外……我甚至很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符葵心虚握着双拳，深皱着眉。

玦儿笑道：“二九不过是在不该生病的时候生病了而已，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先前陛下早就见识过你的功夫了，你的策论也是写的一等一的，在陛下心里，二九你可是陛下将来的臂膀呢。”

符葵心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真的么？陛下不觉得微臣夸下海口最后又不能兑现……”，他止住了后来的话，不知怎么说下去。

玦儿不知符葵心为何会如此耿耿于怀，她想着符葵心临阵失利，虽然会有些不知好歹的人可能背地里说些闲话，可季涟和这些侍卫都很是关心他，兵部众人一样知道他的实力不容忽视——于是她就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符葵心他的这些担心都是无谓的。

思量半刻，玦儿只好笑道：“陛下从来没有怀疑过二九对朝廷的报效之心——二九你的名字里就写的清清楚楚呢。”

符葵心微楞一下：“微臣的名字？”

玦儿笑道：“可不是么，藿叶随光转，葵心逐照倾——葵心映日，可不就是说二九对朝廷一片丹心无人可比么？”

符葵心讶道：“你也知道葵花是随着日头转的么，微臣……以为这花很少人种的。”

玦儿心道，这还不是拜自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所赐，笑道：“嗯，我师傅还说以前有位画师，就是以画葵花出名的呢——我家里就有一个花园，里面便种了葵花。”有银子的好处就是如此，她和师太想要什么，只要开了口，孙璞和杜蕙玉立刻就能办成，比季涟在宫里过得还要自在。

符葵心讪笑道：“微臣可不懂琴棋书画这些，姑娘真是见多识广。”

玦儿听到“姑娘”二字，脸色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他们跟你说了？”

符葵心刚才一顺嘴不小心就说出来了，马上又想这我还看不出来也忒眼拙了吧，“你有耳洞啊”，又比划了一下她的身材，“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家啊”，他说着又偏过头去，就算玦儿是着了男装，到底有礼教之妨。

玦儿眉毛一挑，嘀咕道：“真的么？难怪师傅总嘲笑我说我看弹词戏文看多了，原来女扮男装真的这么容易看出来……”

符葵心努了努嘴角，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下她的话，因为这里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女人。玦儿看了一下符葵心，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继续嘟囔：“我不过长得比你稍微白一点，嗯，当然还要好看一点，但是也有长得好看的男人啊”，一面又想着之前见到她男装的人估计都看出来了，不过是懒得和她计较这些事情也懒得说出来而已，心里又有点怏怏。

玦儿看着符葵心尴尬又有些想笑的脸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偶尔这样穿一穿，只是怕别人看到我一个人穿着女装在一群男人中间不方便而已——你好像……也没那么不高兴了，这也算是我的一大功劳吧。”

符葵心无奈的点点头，被她这样一搅和，心情似乎是好了不少，只是更加对这位孙三十感到好奇了，想起先前明十二曾叮嘱自己不要得罪了她，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管怎么想庆云堂都不像是一个女人会出现的地方——他原本怀疑难道宫中竟然有女侍卫，可观察下来发现她其实并未习武，于是疑惑之心更甚了。

过了半晌季涟才从览竹殿回来，说是平城府那边新近截住了几次来自突厥边境部落的袭击，巡抚孙思训上表为立功的符鸢请赏，季涟把孙思训报喜的折子递给符葵心，笑道：“你大哥才立了功，等你去了阳宁，可不能落在你大哥后面了。”

符葵心扬起头，一字一句道：“微臣愿如陛下所愿。”

有玦儿在一旁看着，季涟只好在庆云堂干看着大伙练武较劲，不敢上场动手，不多会就带了玦儿回长生殿去。

符葵心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回转来找到明十二问道：“上次你同我说让我千万别得罪三十——她到底是什么人？”

明十二看着符葵心似笑非笑又带些疑惑的眼神，突然有些紧张的问道：“你不会看上她了吧？告诉你千万别打这个主意，不然小心你的小命了。”

符葵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瞎说什么呢，不过刚才看她说话也挺好玩的，只是奇怪她一个女子怎么跟着陛下到处转。”

明十二撇撇嘴道：“稀奇事多着呢，也不止这一桩——你到长安这么久了，陛下最宠哪一位你总该有所耳闻吧？”

符葵心不解的看着明十二，突然一惊：“三十——就是孙贵妃？”看明十二点点头，符葵心讶异万分，惊道：“陛下怎么会让后宫的嫔妃整天大摇大摆的出入外廷？上次鹿鸣苑她就……，现在又这样？”

明十二颇不以为然的样子：“见多了你就习惯了，你也在宫里晃荡了好些回了，难道不知道陛下对孙贵妃的专宠简直已经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么？”，看到符葵心眉头深锁的样子又有些担心的问道：“你怎么了，不会真看上贵妃娘娘了吧？别怪哥哥我没跟你说啊，千万别有这种心思。”

符葵心暗自白了他一眼：“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觉着奇怪而已——陛下怎么能这样呢？”明十二不解问道：“陛下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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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十章　逻娑沙尘哀怨生

符葵心咬唇良久才闷闷道：“陛下不是立了皇后么，为何如此厚待贵妃？以妾为妻——有悖礼义！”抬头见明十二一副看怪物的样子看着他，忿然道：“怎么我说错了么？嫡庶不分，正是自古以来宫闱祸端之始——”

他话才说了一半，明十二就拼命的摁住他的嘴，确认他闭了嘴才松开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看来哥哥得教你一点在宫里行走的常识了，免得你以后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给符葵心看：“听说孙贵妃才这么点的时候就进宫了，打从咱们这些人进宫认识陛下开始——那个时候还是宁宗陛下在的时候，陛下就对孙贵妃千依百顺了，要不是先帝突然给陛下定了另一门亲事，皇后之位原该就是孙贵妃的，个中缘由就很复杂了，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也没弄清楚。反正教你一个为官的诀窍，就是私下里只要太后和皇后不在，你就当孙贵妃才是陛下缘定三生的人，这么说话，管保陛下高兴。”

符葵心这才面色稍霁，明十二马上话锋一转：“不过二九你就真是很奇怪了，陛下喜欢哪个你也这么关心作甚？真想女人了，跟着你赵家哥哥出去就对了，可千万别打不该打的主意”，明十二说着向赵十三招呼了一声，赵十三忙跑过来问何事。

符葵心忙道：“各位哥哥高抬贵手吧，我娘管得严，最恨青楼女子了，要是知道我出去寻花问柳，保管打断我的腿。”

赵十三一听得青楼二字，顿时来了兴致，明十二见他兴致勃勃的给符葵心介绍长安城里有名的醉云阁和筑兰坊，不由得左右环顾，一面又跟赵十三道：“你别一提起勾栏院就这般兴致，不记得上次的教训了。”

赵十三一听便似被下了咒一般立时住口，符葵心不解问道：“上次怎么了？”

明十二偷笑道：“有一回他跟陛下讲去醉云阁找姑娘的事，不知怎地被孙贵妃知道了，今年年初孙贵妃碰上他又想起这码事来，向陛下随口抱怨了几句，陛下吓得差点当时就把他外调以示清白，亏得哥儿几个跟陛下说了半天好话，再者孙贵妃只是一时想起来打趣陛下，要真是翻了醋坛子，那可是谁也保不住了。”

赵十三不服道：“明明陛下自己也想知道，不过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听我讲几句过过干瘾罢了，到头来却是我吃亏。”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起来，符葵心在心中直感叹原来讲八卦并不是三姑六婆的专利。

到十一月，今科武举殿试上榜的三十二人便被陆续派到边陲重地去历练，符葵心和颜柳，一去阳宁，一去平城；那些没有录取的，也授了一些候补的职位，以备不时之需。

“我现在可知道为什么有狐狸精这一词了。”季涟恶狠狠的盯着伏在玦儿怀里的白毛狐狸，颇为不满的说。

玦儿唇角微弯，巧笑道：“先前你伤着了，我可不也是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你几个月，这小家伙搁在后院那里，孤伶伶的怪可怜的也没人管它，我才把它抱过来才多大会儿，你就开始抱怨了。”

季涟强词夺理道：“谁说没人管它，明明从鹿鸣苑那边把养狐狸的仆妇带进宫来了——让我看看这狐狸是公的还是母的，要是母的就算了，是公的我就找人骟了它！”说着便扑过来抢那白毛狐狸，玦儿抱着小狐往旁边躲开，嗔道：“作甚么呢，当初可是你自己巴巴的找来送给我的，现在又这样。”

季涟一脸哀怨的看着小狐狸，它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还不知死活的在季涟身上转了两转，季涟看着玦儿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小狐狸身上，自己虽然也枕在她腿上，她却瞧都不瞧自己一眼，突然觉着这个小狐狸似乎化身为将来可能出现的他们的孩子——想着手便伸到玦儿的小腹上，低声叹道：“怎么还没点消息呢？”

玦儿听了这话，眼神便有些黯，也不知怎么答他的话，季涟继续喃喃道：“都快一年了呢，要不要找高嬷嬷问问有什么法子？”

玦儿轻叹一声：“这事也急不来呀，我又何尝不想……”，顿了顿又迟疑道：“你说——要是像母后那样可如何是好？”张太后和永宣帝成亲六七年方才有了一次身孕，倒让玦儿不得不担心起来。

季涟微怔一下，忙道：“不会的不会的”，一面掰着指头算给玦儿听：“父皇和母后成亲的时候就已有了几房姬妾了，头几年我就不知道了，后来——大概好的时候一个月歇在母后那儿的日子也就是十来天，我可是天天都在你这里呢——算起来最多也就两三年的样子，你不用担心了，总会有的，总会有的。”

玦儿被他这样的算法逗得笑起来：“哪有你这样算的”，又想起自己娘亲生自己和弟弟的事情，有些发愁道：“说起来还真有些怕呢，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早产，生我弟弟的时候又难产，生弟弟下来后昏了两天才醒转来”，季涟见她说得紧张，右手紧张的捏着左手，忙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宫里的太医多着呢，到时候一定给你调养的好好的，我到时候也会陪着你的……”

玦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瞧你说的，孩子的影儿都还没有呢，就想到生孩子时候的事了，我只是想起这些，总还有些害怕而已。”

季涟笑道：“皇爷爷有八个儿子七个女儿，父皇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我怎么也不能差过父皇去吧——我不管，你至少得给我生五个儿子，三个女儿。”

玦儿被他这样的话弄得瞠目结舌：“你，你当是养猪娃么？”

季涟趁机收复被白毛小狐占领的失地，把它挤到地上去，小狐咻的窜出去，玦儿本待过去追回来，却被季涟搂住耍赖：“我不管，就要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一个也不许少了。”

玦儿痛苦的双手捂住脸叫道：“那至少也要八年啊——你想让我挺着一个大肚子哪儿也不能去在屋子里坐八年么……”

季涟皱着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乖啊，你要是不给我生个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储君乃国之根本……”，他一条一条的，模仿那些言官们的口气，之乎者也了半天，把玦儿逗的哭笑不得，最后才正色道：“这可是关系到咱们生生世世的大事！你忍心我到地下还要被那些不知所谓的女人们绑住么？”

玦儿被他这样花样百出的理由缠的无法：“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又没说不生——只是能不要这么多么？”

季涟眼珠子一转：“你看前朝的穆宗皇后，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前前朝的昭帝皇后，生了七个儿子……”

玦儿彻底的被季涟打败了，歪在季涟怀里哀声道：“我生……我生还不行么……”

符葵心等一行人走了没多久，北地边陲便陆续送回这些人的奏报，除了整顿军务、操练骑兵之外，也有派出去的细作送回的关于阿史那摄图动向的汇报。

“看来这个阿史那摄图真是志向不小嘛。”季涟把平城、阳宁、北庭等地传回的折子摆在一起，轻轻一笑，听起来口气轻松，脸上的表情却甚是凝重。

那几道折子上说，阿史那摄图在几次袭击平城未遂之后，将突厥各部的军队，屯在北部沿线，忙时放牧，闲时操兵，只是不见出击……

而平城府的折子里，说年初派出的细作在深入石河以北后，探到关于阿史那摄图本人的消息竟然是，阿史那摄图开始修习汉文，并从边境开关贸易的地方请了不少汉人商人去王庭，为贵族们讲解汉文典籍，并有意在突厥内部改化汉制……

诸如此类的奏报，犹如一柄利剑，悬在现在在览竹殿议政的凤台阁大学士和兵部官员的头上。

柳心瓴在心中叹道，好不容易因阿史那术术儿的几个儿子内乱和后来争汗位的事情而安宁了四五年的边境，难道又要起战火了么？百余年来突厥对关中一带的虎视眈眈，仅是限于掠夺财物、粮草等生活物资，中原朝廷强盛时，便和突厥会盟，让他们臣服；中原朝廷积弱时，便送出岁贡和宗室女子和亲。突厥各部每次对关中的袭击，也是抢完了杀完了就回去——现今阿史那摄图竟然开始学习汉制起来，可见其志不小，恐怕并不止于烧杀掠夺这么简单了。

卜元深看着季涟状若无波的脸，凤台阁和兵部各人的心情都颇为凝重。

自高祖平定天下以来，对内一直是休养生息为第一要务的，高祖虽马上得天下，却不愿蹈前朝之覆辙，于是轻徭役减赋税，才有了江南的几年富庶；谁知好景不长，永安年间四年内乱，江南虽并未受到重大的战火波及，却因为永昌帝用兵，耗费了江南支持他的丝茶富商的不少存银——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杭州的孙家，季涟在即位之后曾细心研读永昌帝留下的手札，才看到这并不为史官所记录的秘辛。

永昌帝即位后，对曾给予他军饷支持的江南丝茶商人不少优厚的待遇，例如孙家就获得了筹备苏浙一带丝绸贡品的专营，季涟在看到那些手札的时候，才渐渐明白当年永昌帝努力的撮合他和玦儿，这似乎也是原因之一。

永安年间的内乱乃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如今的世道，断不可能有让朝廷向江南富商开口要钱的道理，永宣两年间最是清平安宁，国库倒是稍稍充盈了一些，只是……如果阿史那摄图真的抱着图谋中原吞并天下之心，这倒不是十来年的积蓄就可以应付的了的事情。

“今秋的税收，可有清点么？”季涟拿着平城府的折子，缓缓开口。

花四娘递上一本册子：“微臣已备下了，比去年秋收后的赋税多了四成有余，据各地监察使的汇报，百姓对新税法倒是颇赞成的。”让花四娘承认新税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此法确实有效的减少了各级的克扣和利用徭役赋税来谋私利的空子，让原本认为天下银钱有定数，不存于公则存于私，断没有薄取于民而官库丰饶的道理的那些固执的臣僚也少了许多话说。

四成，可新法才推行了大半年而已，谁也不知道阿史那摄图要筹备多久。

谁也不知道和阿史那摄图一战，要消耗国库多少年的税银。

而最关键的，大家都没有开口的原因是——谁也不知道，朝廷上下，有谁能够阻挡传说中十六年来未尝败绩的阿史那摄图？

番外：南薰夜

一、南薰夜

南薰沉沉夜，明辉寂寂秋。

“涟儿，你——不是在金陵么，怎么……回长安了？”

“回父皇的话，儿臣在金陵的事也办完了，听说父皇近日龙体不豫，所以……星夜兼程，回来探父皇的。”

“好——好——好”，来不及想他为何瞒了这么多天突然出现在南薰殿，也不想费神去问他是听何人说我近日身体微恙——他在金陵事情办的极妥贴，我高兴还来不及，又何必追寻这些细节？

我和连语的儿子，明年就要行冠礼了。

“你五叔……”，栎色厉而内荏，自然不是涟儿的对手，这个我早该知道的，不过有信心和真正成功，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你事情办的很好，朕都听说了，江南的河道明年继续疏理下去，能保一甲子之内无大水患了……”

他浅浅一笑，将端着的楠木盘搁在榻旁：“儿臣方才过来时，余公公说父皇今日还要用药，儿臣就顺道端了过来，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我接过那汤药，皱了皱眉，连日来的药总是这样的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药吃了身子也不见起色，只是苦。

今夜的药比平时的竟还要苦一些，“哎，每日吃这些汤药，也不知那太医院的太医都开了些什么，都不见什么成效的。”

“父皇若是对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满的话，儿臣可以让他们都给父皇陪葬。”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太医只管医病，又不是神仙”，心猛然一跳，仿佛哪里不对劲，“你说什么——陪葬？”

“是，父皇，陪葬。”他温温的笑着，药碗从我手里跌落，碎成一片一片的。

二、明辉秋

连语，这是我们的儿子，他终于……长大了。

他一日一日的长大，人人都夸他聪明伶俐——就连一贯不喜我的父皇，也日日把他抱在手心。

“太子殿下可知天下事中，何者最难？”飞光如此问我。

“以寡人看来……高祖开疆拓土，父皇靖国之难，可算是至难之事吧？”

“开国易，守成难；守成易，立储难。”

从此之后，我便日日忧心，涟儿聪明太过，却不知收敛锋芒；激进有余，沉稳不足……

他的性子像父皇，我知道，他一心渴望着同先祖一样，荡平边寇，名垂史册，成为万古仰望之明君——可是他不知道，每一个旷古明君的背后，是累累白骨、蜿蜒血泪。

不止于此，他常年被父皇捧在手心长大，同孙家的姑娘一起嬉乐无状——亦不得不令人心忧。

“涟儿……你可知夏、商、西周，因何而亡？”

“夏亡于桀、商亡于纣、西周亡于周幽。桀亡于妹喜，纣亡于妲己，周幽亡于褒姒。”

“这话……对，也不对，为君者当恩及四海，雨露均施——钟于情则伤于情……你可明白？”

他黠然一笑：“父王，皇爷爷——他喜欢孙家小姐。”

南薰殿的碧罗纱在秋风中飘荡起来，已过半圆的弦月透进惨白的光，他现在的神情和当年一样，状似孩童，眼角还漾着笑意。

“涟儿——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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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双衾暖枕伴读书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是数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帝王之道，更何况如今这卧榻之侧的人并不是酣睡，而是公然想要霸占整个卧榻。

在明白到这一点之后，季涟的玩性登时收敛许多，不再频繁的召集画师入宫作画，先前他在长生殿批折子时常常看着看着就转了心思，动不动就招木匠师傅或是金石类的师傅入宫指导他和玦儿做木工或是刻印，入冬后也收敛许多。

他把永昌帝留下的手札、历年来师太通过玦儿转赠给他的典籍、翰林院历年来专给他编修的帝王典范类书籍悉数搬到长生殿，日夜研读。除去中朝内朝外，在览竹殿议政的时辰也越来越多……

先前他虽觉得阿史那摄图乃北方大患，也仅止于觉得他是类似于秦后匈奴的冒顿单于那样的人物，而入冬之后的奏报显示他志向不仅于此，似乎更有染指中原之意，再加上阿史那摄图在突厥内部隐然有战神一般的地位——于是如何富国强兵逐渐超过怎样能尽快生一个儿子好废后另立成为当前的第一要务。

从盐铁水利到农桑丝绸，事无巨细，他均要亲躬，在览竹殿议事的时间长了，回来还要看书，往往一看就看到子时，连带着玦儿和长生殿的人都陪着坐到半夜。

季涟看着玦儿已有困意还强要撑着陪他的样子，颇有些不忍心，便劝道：“你先睡了吧，我这还不知道要看到几时呢，她们伺候也是一样的。”

玦儿摇摇头，从案上的莲瓣海棠红茶壶中倒了一杯茶出来喝了，道：“我吃口茶醒醒神就好了”，说着又端了茶壶出去，换了一壶新茶进来，给季涟也斟上一杯。

季涟无奈接过茶饮了，劝道：“你这样熬坏了身子，让我怎么好安心看这些东西呢。”玦儿接过他饮过的茶杯捂在手里笑道：“你自己先前说喝不惯别人冲的茶，待会儿茶凉了可没人能换上合你心意的茶了。”

季涟将她手中的茶杯取出放在案上，用自己的双手捂着她的手——玦儿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他是一向知道的，入冬后宫室里虽有地热，夜里仍免不了有些凉，一面叹道：“还不都是你把我的肠胃养刁了，现下可是自讨苦吃了吧，大半夜的还要跟我枯坐在这里。”

玦儿抽出双手，站起来帮他揉颈捏肩，一面轻笑道：“有什么要紧呢，反正你早上出去了我还能补个觉呢，比你没日没夜的看这些东西强多了，你还是担心你自个儿多点吧。再说——我又帮不上你什么别的忙，难道陪你坐会儿你都不许么？”说到最后已是一丝微嗔的口气。

季涟伸手环在她腰间，靠在她身上低声道：“你已帮了我许多了，你自己不觉着呢。”说着暗暗下了决心，想着今日少看一会儿应该也不太打紧，便向书房外叫了一声“灭灯”，一面横搂起玦儿，走向书房里的软榻。

他熟练的剥去玦儿身上的衣物，却在准备进一步摩挲的时候，被玦儿探上封住了唇，在他耳边软糯糯的唤了一声“阿季”，一面轻轻的将他按到一旁，挪上他的身子，在他身上各处播下火苗。

季涟一时脑子便有些呆住了，平日里玦儿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时虽也热情如火，却未曾有今夜这般主动的时候，她此刻偎在自己身上的姿势手法，俨然便是几个月前赵十三送给他的那本《楚宫遗照》上的样，当时他强搂着她看，她只是害羞不肯，不想今日竟自己试了来。

玦儿心中仍有些惴惴，头一回照着那画上的观音坐莲之势，却不敢十分按照那模样尝试，手上也还有些生疏，饶是如此，也足以让季涟心潮澎湃，心中立时烧得跟那红炉炭火一般。同登极乐之后，玦儿偎在他颈边，正要从他腰间撤下双足，却被季涟按住，摩挲着她软腻轻滑的后背，在她耳边调笑道：“小妖精，从哪里学来这样的花样，谁教你的，快说！”

玦儿轻喘中有些怯怯的：“不，不就是你先前拿回来的那本画册么”，先前动情之时觉着较之往常更多几分极乐之欢，此刻却有些忐忑，生恐季涟怪责她，“你——你不会因此，因此看轻我吧？”

季涟夜色中听到她怯怯犹若蚊呐的声音，只觉着说不出的受用，心里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强忍着笑意低声道：“正在想怎么罚你呢。”

玦儿听他如此说，手却在自己后背上摩挲不停，猜着他大概也是极欢愉的，低声道：“我，我也是见你这些日子总没歇好，才想找个法子……那册子上说这样，这样你能少费些力……”，季涟轻笑道：“可惜你这个学生没学好，人家是观音坐莲，你可变成了观音卧莲，就罚你学好了再来试过。”

玦儿闻言大窘，呐呐道：“看着就觉着羞人，让人知道了我还怎么见人呢。”

季涟笑道：“再羞人的事情，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怕什么——再说天下夫妻，可都是这般做的，若没有人做出来，又怎会有人绘成图谱？”

玦儿平日虽不喜那些贤良淑德的教条，到底觉得这些事情是说不出口的，季涟便偎在她耳边循循善诱，哄得她应承日后将那《楚宫遗照》上的七十二幅画一一按样试来……

翌日早晨，季涟醒时觉得神清气爽许多，玦儿仍缩做一团在他怀里安睡，想着她昨夜一番折腾必是累了，本想陪着她多睡片刻，转头看见书案上的奏折典籍，几番挣扎后还是起了身，走出书房让烟儿服侍洗漱更衣。

待玦儿睡足醒来，发现季涟早已在书案旁了，洗漱回来看他还是一动不动的姿势对着书案上的镂花竹节笔筒发愣，便握了梳子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发什么愣呢？”

“你猜呢？”

“有什么好猜的，你如今从早上到晚上，脑子里想的都是突厥那个狼种，就差做梦时没想了。”玦儿故意语带微酸的说道。

季涟侧身从她手里取过梳子，一面帮她梳发一面笑道：“做梦的时候都想你去了，就没功夫想他了。”

玦儿看着书案上层层叠叠的书和折子，皱眉道：“这些事情，也不是你坐在这里没日没夜的看书就能想出法子的啊，那满朝文武都作甚么去了？”

季涟一手绕着玦儿垂下的墨发，笑道：“我现在每日都和他们提起阿史那摄图在北边的动向，让他们知道我每天都在为这样的边陲隐患发愁，他们才会切实感到在北方边境有这样的威胁存在，阿史那摄图便只有七分厉害，我也要形容的有十分一样——更何况他本来就有十分，那我更要做的十二分一样。北地边关开战最是耗费人力物力的事情，几百年来都是如此，只有他们觉着有这样的外敌，才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整饬内务，你明白么？那有些个书呆子，天天以为天朝富足，八方来朝的——他们以为八方朝贺的，真是礼仪之邦么？”

玦儿仍是疑惑不解：“要说你是装样子那可不像，哪有人像你这样三更眠五更起的，也太折腾人了些。”

季涟笑着摇头道：“你看我这像装样子么……我是真的急啊……只要想着我以前在画画听曲的时候，阿史那摄图在修习我们的兵书典籍；我在田猎的时候，阿史那摄图在厉兵秣马——你叫我怎么安的下心呢……皇爷爷说，开疆辟土固然不易，固本守成却更难。我不求别的，但求风调雨顺，岁岁平安，做一个守成令主，也就心足了……”

玦儿听了他这样认真的话，便握着他的手认真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相信你的。”

季涟微微一笑：“你又怎么知道我做得好了？”

玦儿歪歪脑袋想了想，笑道：“我爹有时给我的信里就会夸你啊，我虽然不懂你弄得那些什么税法新政什么的，可是我爹上次的信里说苏浙一带对新税法颇有赞誉呢——皇爷爷还在的时候，就常跟说你的好，说你——”，她偏头想了想，笑道：“堪为守成之君呢。”

季涟心念一转，抚着她的手问道：“若是，没有你爹和皇爷爷这些话，你也觉着我做的好么？”

玦儿点点头，季涟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微笑着点点头，轻声道：“嗯，我信你。”

玦儿笑问：“难道别人说你好，你都不信么？”

季涟想了想道：“不一样的，乌台的御史除了有事没事找茬骂我，从来不说我好的——不止骂我，满朝文武在他们眼里就没一个好人；别的臣子们要是夸我，要么有做错了事怕我责罚，或者是接下来要驳我别的诏令，先给我个软垫垫着；皇爷爷说我好，是想让你喜欢我；你爹说我好，是因为我减了他的税。”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玦儿低头一笑，也没再问他自己说他好是因为什么，抬头时看他还用那般专注的眼神望着自己，便呐呐的岔开了话题：“那——你日日挂念的那个阿史那摄图，真有那般厉害么？”

季涟微楞了一下，听她问到这个，想了想叹道：“我见过突厥的骑兵，那都不是人……那是草原上的狼啊，祖宗传下来的根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我手里丢失寸土。别的事情，现下都能有办法解决，只是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阿史那摄图在草原驰骋十六年未尝败绩，现下他还从未正面与我军交锋，谁知道他一旦准备下来，我朝有谁抵挡得住啊……”

提起这个，季涟不由得捏了捏太阳穴，大感头痛。

玦儿皱皱眉问道：“真有这么可怕么？你在金陵，不也和你五叔打过仗，不也有带兵的人么？嗯嗯，还有你今年不是选了武科的么，一个都用不上？”

季涟捏着她的脸蛋笑道：“这些事情你就不懂了，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一招错了下一招还能补回来。要是阿史那摄图真有进吞中原的野心，那时要是一子错，可就真是满盘皆输了。他在准备，我们也得准备啊。今年武科选出的人多，那是因为好些年没什么人来考武科所以此次倾巢而出，这些人都是家学渊源，以后就难了，有什么法子能长期源源不断的向朝廷输入武将就好了。光有这些还不行，我还需要一个三军统帅，一个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的主帅啊。”

一说起武将和三军统帅，季涟又是愁眉深锁。

“为什么阿季你有这么多文官，而且每三年就出来一堆新的天天发愁没有地方放，却这么缺武将呢？”玦儿寻思半晌，问道。

“因为哪里都有书院，天下的士子读书就是为了入仕，学而优则仕嘛，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季涟笑着摇摇头，突然顿住，盯着玦儿望了半晌才道：“你这个主意好。”

玦儿仍是茫然，问道：“我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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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漠北狼烟星原起

季涟斟酌再三后，才向柳心瓴和卜元深提出让兵部和国子监协理在国子监中增设武科的想法，卜元深回兵部细细考核后，提出把武科举的三试时间错开，通过了武解试便有资格入国子监去读武科，如此以来既可像文科举那样，吸纳家境贫寒的人才，也有利于防止军中将领亲属关系复杂根蔓相结的事情的发生。

这件事议定之后不多久，就到了除夕了。

爆竹声中除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

正月初一，宫中备下宴席庆贺新年，从季涟最小的妹妹泠开始到季涟张太后，一个一个的饮屠苏酒，以示祛疾辟邪；接着是上元花灯节，长安城里各处都是一派繁荣景象。

开春后，平城府传来急报，阿史那摄图定突厥各部仪制，以玄色为底，白鸿为记，统一军帜。

山西巡抚孙思训已有六十余岁，在边关驻守多年，一向以坚壁清野、铁桶防守而著称，在符靖和符鸢到达平城之后，更是如虎添翼，把整饬军纪和操练骑兵作为第一要务，颜柳去了之后，也常和几人一同出去巡查边关地形。符葵心到了阳宁之后，竟然安分不动了很久。季涟接到从滇藏送来的档案里说符葵心最喜带着一小队精练人马出去扫荡突袭，而且打完就跑，不给人追击的时间，现在居然也照着兵部拟定的大方案坚守不出，倒是难得。

四月，庆寿长公主淑下嫁太傅之孙史桓，史桓的祖父史崇乃是四朝元老了，为人宽厚，谁也不得罪，也不参与各派党争，但在朝臣中的影响力尚在。家中屡得禁中赏赐，子侄也都领些各部闲职，虽不出色倒也安稳，这样的人家，倒是极适合尚主的。玦儿年前就照着这样的准则选定了范围，然后让季涟过目，请得张太后和江淑瑶的示下后定下的人选，钟太嫔也颇为满意，她原本就知道女儿是不可能嫁给什么王公贵戚的，只求不被薄待也就心足了。

出嫁之前，嫁妆箱奁俱是玦儿从上到下一手打点，比永昌帝的几个女儿出嫁时的嫁资还要厚重许多，季涟又加封史崇为文成伯。归宁时，又进淑为越国大长公主，遥受封地，之后钟太嫔自是对玦儿感激。

皇家的喜宴尚未完结，边关已燃起烽火狼烟。

阿史那摄图在四月末率二十万突厥铁骑，急攻平城府。

到五月，玦儿仍没有一丝有孕的迹象，季涟一面忧心平城的战事，一面又为着这个焦急。玦儿向高嬷嬷请教了无数的偏方秘法，仍无济于事，季涟只好暗地里请太医院的太医来诊治，经了七八个太医，只得出一个玦儿早产体弱，先天不足，又忧思过甚的结论，开了好些方子进补。

季涟想着宫里的事情本就多，玦儿之上还有张太后和江淑瑶，自是事事操劳，又常常不眠不休的陪着自己，忧思过甚四个字必是从此而起，心中更加不安，于是变着法的找空陪着她。玦儿自得了太医的诊断，心中便常惴惴，知道季涟此刻是无比的想要一个孩子，坐实了储君的位置，内安才好攘外。季涟见她如此，只好一意的劝她，说自己并不急，况且二人现在都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多等几年也是无妨，又密令前来诊治过的太医严守口风，否则严惩不贷。

六月，阿史那摄图在围攻平城月余不果后，突然挥兵西向，围攻北庭。

季涟看着北庭三日一折五日一折的加急战报，心情烦躁不安，玦儿陪在一旁，也不知如何劝慰他，只想着不能出主意，能陪着他也是好的。季涟虽平日里看起来脾气甚好，奇Qisuu.сom书在臣子们面前更是刻意收敛，回到长生殿却不免牢骚，玦儿先前常打趣他，闹得他有气又不好发，每每无可奈何的样子；现在却是事事顺着他的意，好让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北线军务上。

没几日玦儿又收到孙家送来的信，季涟看玦儿看信后脸色怅然，便问道：“家里可有什么事？”

玦儿叹道：“我爹——在苏州的小妾生了一个儿子，真不知道是该替爹高兴还是替娘伤心。弟弟在家里也不肯好好念书，学什么都是两天就丢开了，娘心里不好受得很。”

季涟问道：“你爹呢？还在苏州？要不——你写信劝劝你爹，免得你爹和娘老是这样子”，他心里本就事多烦杂，又看到玦儿为家事烦忧，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玦儿撇了嘴道：“才不写呢，他的信我可一次都没回过，谁让他这样待我娘的，我在家的时候，发誓赌咒跟说顺口溜似的，转头就忘了。我娘一日不理他，我也不理他！”

季涟知道此时不可再帮她爹说好话，不然根据经验矛头迟早转向他，只是他想着玦儿他爹也不至于就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让妻女这样怒目相向。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照往常玦儿所说，杜蕙玉嫁过来时，也是有几个陪房丫头的，玦儿幼时进宫后不久收房了一个，只是未过明路，苏州的那个，据说是孙璞未及报备就先在苏州讨下了，这才惹得杜蕙玉翻脸……

玦儿看着季涟无可奈何的样子，笑道：“我知道你在替我爹抱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有多羡慕他呢。”

季涟想着她有小半年不曾这样抢白自己了，只好陪着笑道：“你别一棒子打死天下人，我一向是守身如玉坚贞不屈的。”

宫里的陈娥卫女倒确实是有许多，只是季涟每日里除了祭典朝议等事别的时候都是呆在长生殿的，轻易也没个什么机会去尝个鲜；再者这尝鲜的风险实在太高，玦儿平时自是什么事都依着他，吃什么穿什么从上到下的替他打点好，在这一点上却是原则坚定，就为了尝尝不同的味道就得罪于她，倒实在是不值得；再则万一不小心在哪儿撒下点种子，那他以后想要立玦儿生下的儿子做储君，难度顿时增高几分……在这种种原因之下，他便觉得还是自己老老实实目不斜视日子比较好过一些。

玦儿听他这样的话没有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了，自不去理会他，只是发愁家里的弟弟顽劣不堪，小小年纪就学得挥金如土的毛病，不知如何管教。

季涟并不曾管教过幼弟，自己还没有孩子，自然更加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劝道：“你家里既没有人管他，何不把他接到长安来，我找个人去教教他，你也能时时去看他，这样可好？”他估摸着朝廷里的那些言官，三天两头的把他批的狗血淋头，他还打不得骂不得——不信这样的人，管不好一个毛头小子！

玦儿摇头道：“还嫌现在不够招摇么，在杭州好歹大家都看我爹几分薄面，他作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还有人替他打点一二。要是到了长安，只怕咱们天天替他善后都来不及。”

季涟疑道：“他再怎么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来？”

玦儿气道：“才十二岁呢，就跟着人家去勾栏院——这还是好的，反正他去了也还只是听听曲；要不就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整天跟游街一般，好像自己是开善堂的，动不动就要资助别人一二，也不管别人是缺银子还是讹他。爹原先请了无数教书先生在家里教他，每一个能看得住他的；等他过了十岁，爹说让他到杭州城我家几个铺子走动走动，若是念不好书，学着怎么经营守住一份祖业也是好的——他倒好，三天两头的往外头撒银子，一点都不知道那也是辛辛苦苦挣回来的。”

季涟想着豪门富户，一向是容易出这样的败家子的，只是他到底是玦儿的弟弟，难免爱屋及乌，觉得兴许是少年顽劣，只要严加管束便好：“既是喜欢败家，让你爹娘这上头管住他不就好了？”

玦儿摇头道：“你以为这法子没用过呢，去年听说就用过这法子，关着他在家，不给他银子用。他总能想着法子偷偷跑出去，弄不好还撞出一身伤，家里也不敢关了；不给他银子用吧，他在街上兴头起来了，能把自己的衣裳、身上的扳指、佩饰全都给当了换银子——到头来还要管家去一个一个当铺的寻回来，倒是费神，你又总不能让他光着身子出门吧！”

季涟听着便笑起来：“我以为只有你小时候调皮，原来你弟弟比你还能耐”，看着玦儿脸色不善，忙道：“好了好了，我说笑的，兴许再过两年，等他再大些，自然收心了呢。”

玦儿心中只是抑郁，她和季涟一般，都未教养过孩子，除了心底里发愁，倒确实无他法可想，便向季涟道：“这事我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你还是忙你的事情去吧，免得误了正事。”

提起正事，季涟的脸色就垮了下来，翻着白眼叹气，北庭、阳宁和平城乃是京城往北的三道屏障。阿史那摄图先前久攻平城未遂，已知平城守卫的孙思训和符靖非轻与之辈，只好转向同为西边壁垒的北庭和阳宁，虽然阿史那摄图在草原上横行十六年未尝败绩，但是此时面对平城如铁桶一般的防卫，为了抓紧时机一鼓作气，也只得转攻北庭了，况且北庭一向守备较弱，自然成了阿史那摄图此时的首选。

前线送来的战报自然是不容乐观的，北庭将士死守大半月，突厥骑兵虽尚未攻下北庭，但北庭守兵已损伤大半，向朝廷求援，朝廷却无法派出增援的部队——平城那里无法抽派人手，而处于北庭后方的阳宁，早已派出了一半的援军，其他的部队若前往北庭，一旦北庭失守，则突厥骑兵到达阳宁时已无兵可守，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安城下。

玦儿见季涟脸色阴沉，站起身来，揽过他的头问道：“北边——情况不好么？”

季涟闭上眼，搂着她的腰，低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半个月过得比以往半年还艰难……不知道北庭还能守住几天，可每天看见那些臣子们，我还得给他们打气，跟他们说天朝将士同仇敌忾，定能将蛮夷驱出国门之外……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个阿史那摄图，怎么来的这样快，原以为能拖得两三年，谁知道他说来就来——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玦儿俏皮笑道：“圣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阿史那摄图，可不就是上天派来考验陛下的么～”

季涟看着玦儿这样轻松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你是真不知前线有多危急，还有心思说这样的玩笑话——现在的情势，只怕北庭就要守不住了，再到阳宁那里，就算我御驾亲征，也没有什么把握。”

玦儿笑道：“你每天这样唉声叹气的，我怎么不知道前线危急，可历朝历代，只有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才会被犬戎长驱直入；而那些励精图治的君王，即使如西楚朝那般有几次甘泉之警，也只是最后成就帝王伟业的一个过程而已。我相信你不是前面那一种，所以才有此信心啊。”

季涟仍有些不自信的问道：“真是如此么……也许是上天惩罚我呢。”

玦儿笑问：“你又没做错什么事，上天作甚么要惩罚你——莫非你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情，所以心虚了？”

季涟欲言又止的，闷了半天才笑道：“也许上天见不得我和你这般好吧。”

玦儿又和他历数前朝往事，道：“……便是那屠尽所有兄弟逼父亲退位的文宗，登基后行仁政减徭役，一样赢得四方臣服，可见君王只要谨记圣人所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样的明言，便能使国富民强，即便有兵临城下之危，也定能转危为安的。”

季涟这才缓了缓神色，半晌才道：“皇爷爷和父皇，对我期望甚重，我总怕有什么做得不好了，丢了祖宗颜面——我在你心里，真能和这么多尧舜之君相比么？那怎么乌台那些御史，天天把我骂得死去活来？”

玦儿笑道：“要是满朝的御史每日都对你歌功颂德，那才是不妙呢，那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那个什么人不就如此么？他倒是听不到有人骂他，最后却被放逐了呢。”

“周厉王。”

“哦，是嘛，你看你知道的这样多，又怎么会重蹈前人覆辙呢？”

季涟看着玦儿因笑容而眯起的弯弯的眼，这才被哄好，打起精神来，去和兵部的人商议前线的战略布置。平城那边孙思训又有折子过来，请求前线全权调度节制之权，好调度北庭阳宁平城三地的军队抗敌。季涟思虑甚久，想到孙思训毕竟在平城守边近三十年，无论朝廷这边有何变故，都一心抵御突厥，甚是老成持重，便准了这一道折子。

谁知他才准了这道折子，又引起乌台一群言官雪片般的弹章，竟然连谋反这些事情都给扯上了，差点把季涟给气疯——国难危急之时，未见这些人提出只言片语的攻防谋略，倒是天天都把心思花在这上头，扯些七七八八不相干的……好在柳心瓴左右逢源，才把这些人安抚下去。

六月末，北庭失守，十万守军无一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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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漠北胡虏乱如麻

北庭失守时，守将卢一钧战死，连带头年冬天到北庭历练的几位武举出身，一并殉难，只有数百军士，在城陷之前由卢一钧嘱托，从小路突围而出到阳宁和长安报信。

到京城送信的人一并带来了卢一钧的遗书，一封是呈给季涟的，另一封则是寄给家中母亲和兄弟的，对于卢一钧其人，季涟起先了解并不算多。因为突厥常年来直接骚扰的大多为平城，故此朝中上下，一向视平城为对外的门户，年年加防，生恐有失。从年前开始，季涟虽派了人至北庭加强守备，那也只是循例的事情，直到阿史那摄图此番突然转攻北庭，才让季涟去重视此人。

季涟看着兵部上呈的卢一钧的遗书，悲恸不已，卢一钧最初是孙思训的下属，在孙思训的力荐之下，在永昌年间开始驻守北庭的，突厥刚刚开始攻打北庭的时候，季涟还曾考虑过此人多年来似乎并无什么出色表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不知是否靠得住，只是突厥转向的速度甚快，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季涟才不得不悬着心思将此重担托付与他。

然则最后看到卢一钧送回的遗书，季涟才不得不感叹其实上苍实在是待他不薄的。

卢一钧并未读过多少书，所有行军策略，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到战死殉国时已是六十三的年纪，在给季涟的最后一道折子或称为遗书的东西里面，没有更多的废话，第一是向季涟表达了北庭将士与北庭共存亡的决心，希望等战事结束，再行对战亡的将士优加抚恤；第二是请季涟坚持孙思训的对突厥的抵御策略，无论前线一时成败如何，都要坚信阿史那摄图并非不可战胜的，不可因小胜小负动摇对孙思训的信任云云。

而给家中母亲和兄弟的那一封遗书，卢一钧要家中兄弟，但留一人在家尽孝，其余人等，皆可到平城或阳宁投兵，只要有此决心，定不会让突厥骑兵踏入中原一分一寸。

季涟在二十一岁的生辰那日，下旨追谥卢一钧为正二品镇国大将军，追封安北侯，并在肃陵旁开建功臣陪葬陵园，为卢一钧建衣冠冢。

卢一钧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数日，又有北庭失守之后卢一钧放火焚城，烧尽北庭城内所有物资粮草的折子送来。北庭城内原本百姓不多，突厥人攻城半月之后，卢一钧便开始遣散城内百姓，让他们向阳宁方向南归，只是城陷之日仍有部分百姓未及撤退，尽被一把大火烧死在城内。顿时整个北庭便如人间炼狱一般，先入城的突厥士兵也不及逃窜，死伤近万人。

大火烧了三日方停，也足足阻了阿史那摄图三日，待他带着剩余的部队进入北庭时，连粮草补给都没有，以前突厥骑兵骚扰边境时，都是为了打劫粮草丝茶这些物资，此时却陷入困境，让阿史那摄图气苦不已。他一向崇尚汉学，听说中原的朝廷，处处以民生为先，是以他都打算攻下北庭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屠城，却不料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有人宁愿玉石俱焚，也不留一粒米一滴水给他……

这消息一传来，乌台竟有言官上折，说卢一钧此举，有悖圣人爱民的法旨，纵火焚城——将城中百姓置于何地，将天子威严置于何地？洋洋洒洒的，恨不得把卢一钧开棺戮尸才好——虽然卢一钧根本就没留下尸体可以供他们鞭笞。

季涟终于忍无可忍，贬斥了一干从年初就开始抱着这些礼义仁孝不放的言官，谁知乌台那群人反而兴致更足了，只觉得文死谏武死战乃是臣子本分，巴不得季涟开刀杀一两个留名青史才好……柳心瓴只好权压下这些弹章，免得季涟动怒。

从四月突厥围攻平城开始，季涟便命各州府在各地开始征兵，并将各省兵马，陆续调往阳宁和平城，只是新兵刚到北地，不免有水土不服、军纪不整的弊病，又要耗费两地的守将无数功夫的调教。

北庭失守，下一关便是阳宁。季涟想起符葵心便在阳宁，他到底只在滇藏边境打过一些小仗，面对阿史那摄图，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想到去年上榜的人中，派去北庭的俱在北庭失陷时阵亡，季涟心中便有些惊恐，不得不连连自我安慰——孙思训既已请求前线全权节度之责，断然不会放任阿史那摄图越过阳宁……他实在是心中不甘，前脚才拟定新税法，刚实施一年，税务上有些起色；武科举中才选出三十多个武举出身，放到边关准备历练，阿史那摄图便开始南侵……

季涟头痛的时候，玦儿也正在发愁——高嬷嬷愁眉不展已经好久了。

午膳的时候季涟尚未回来，遣人过来说在议事，她便在用膳时问高嬷嬷究竟有什么烦心事。磨蹭了半晌，高嬷嬷才答道：“还不是我那个儿媳妇，家里有个弟弟游手好闲的，说想到长安来做点生意，谁知道赊了本钱，又不知去做点什么营生。”

高嬷嬷的儿子和季涟是同岁的，比季涟略大几个月，在衙门里混了一个小吏做，永宣元年便娶了妻，高嬷嬷孙子都已抱了一个了，也常常把这些事情同玦儿讲起。玦儿听了便道：“这有何难，做生意总是有赚有赔的，若是缺本钱，只管跟烟儿说便是。”

高嬷嬷叹道：“倒不是为银子的事，而是要替他寻个差事，或是学样手艺也成。若说银子，娘娘这些年赏下来的，宅院也够买几间了。媳妇家本就是小户人家，要是一味的靠这些赏赐过日子可是不成——这还是我那媳妇的弟弟自己说的呢，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就是刚到长安，又不熟门熟路的，这才赔了本。”

玦儿略一思量，便道：“我家在长安，倒是有几家绸缎庄在做着，他若是不嫌从低做起，去做个学徒，攒些银子学些本事，以后再自己出来做些生意，这个主我倒是做得的。”

高嬷嬷笑道：“怎么好事事都让娘娘费心”，又谢了半天。自高祖以来，宫闱中规矩甚是严厉，便是历代的后妃，也难为家里谋个什么差事，更别提高嬷嬷这样身份的了。虽是季涟的乳母，却也不敢为家里的事情去说情，先前她儿子念了几年书，也没读出个什么名堂，玦儿私下让孙家在长安的人替他打点一番，才在官衙里谋了个小职事。为着这些事，高嬷嬷更是觉着玦儿贴心，与此同时不免觉得玦儿心地过于良善，幸亏现在圣宠正隆，不然在这宫里过日子，可是不易。

玦儿下午便给孙家在长安的一家绸缎庄的掌柜写了信，嘱托他给高嬷嬷儿媳的弟弟寻个学徒工做做，从严教起，然后把信给许公公，让他得空出宫取信时送过去。

写完信没多久，季涟回来了，脸色颇为困乏的样子，玦儿服侍他在睡榻上小憩一阵，又去端消暑的冰镇酸梅汤来给他饮，季涟饮了一口便递给她：“你要不要？”

玦儿摇手道：“刚才服了药，太医说不让喝这些凉的。”她每日里要用好几味太医开下的药，苦不堪言，又不敢不用，有几次季涟看着她喝药，都觉得辛苦——可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

季涟听她这样说，便将青花碗搁在一旁，陪着她说了一会子话，烟儿又从小厨房端出一碗看不出是什么做成的汤，玦儿接过来向季涟笑道：“来，喝了它。”

季涟皱着眉，见那汤里飘着几颗大枣，又闻到一点甘草的味道，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东西，他本来就不喜喝药，便问道：“这枣不是补气血的么，我又不是女人，做什么要喝这些？”

玦儿只好温言哄着他：“加了甘糖，不苦的。”季涟虽不信，可被她这样子哄着，倒是心情舒畅，便接过来视死如归一般的喝完了，才发觉确实不苦的，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玦儿喜滋滋道：“你这些日子不是一直睡不好的，又不肯让太医来看看，我查了好些书，寻到的方子，用浮小麦、甘草和大枣煎成的汤，专门安眠的，我这儿人人都试过了——我怕和太医开的那些补药方子冲了，所以我没试，不过嬷嬷他们试过的都说很有效的。”

季涟将汤碗搁在一旁，摇头叹道：“你呀，就是不肯让自己清闲点，什么事都要操心，难怪太医说你忧思过甚呢。”想了一想又道：“还是我让你协理后宫这事害了你，什么事都堆到你这里来——母后和……那边这几个月没为难你吧？我都好久没陪你去母后那边问安了。”

玦儿笑道：“你都这样了，还有谁敢为难我啊，再说好多事我都让烟儿去做了，她到底比另外几个人大一些，做事也懂分寸，倒也没什么让我操心的了。……现下大家都知道北边战事紧迫，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么没轻重呢？”

季涟从睡榻上下来到书房去，玦儿照旧拖着他一起进去，他虽不想让玦儿天天陪着他劳心，可是若不让玦儿一起，她心里倒不舒坦，况且他私心里还是想让玦儿陪着，一起说说话也不那么烦闷。

季涟看着折子，想起一事，向玦儿道：“柳先生最近身体小恙，等柳夫人入宫的时候，你也抚慰她几句吧。”

玦儿问道：“身体小恙？要不要紧，要不要叫宫里的太医去看看？”

季涟叹道：“操劳过甚吧，顾首辅捱到上个月还是回乡去了，胡如诲又不管事的，许多事情一下子落到柳先生身上。现在我又只能挂心北边的事，内务大小都是他上下打点，他也是想多给我省点银子下来，才处处亲力亲为的。太医今天回来说要好好调养就行，你让柳夫人劝劝他，小事就让下头人做好了，就算缺银子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玦儿点点头，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北边战事的缘故，“阳宁那边现在怎么样了——突厥人还是攻势凶猛么？”

季涟表情凝重：“先前那个卢一钧焚尽北庭城，已经让人头痛不已了，虽说北庭百姓不足一万，到底是我朝子民，卢一钧一把火，烧出乌台无数弹劾的折子——真不知道这些人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卢一钧自个儿的主意——难怪那个孙思训先前找我要北线全权节度之权，原来也是为了这个。不止北庭一把火被卢一钧烧了，连带北庭到阳宁的四百里地，所有的百姓，都在这半个月被孙思训下令南迁。我前脚接到北庭被焚的折子，后脚那四百里地就被阳宁的守将给烧了个一干二净……才上了折子请罪呢……都已经烧了，还请个什么罪”，他这样说着，只是气苦。

玦儿从未亲眼见过战场屠戮，只是听师傅说起历朝以来战火纷飞满城被屠的惨案时心情总是甚为沉痛，便问道：“那——北庭到阳宁的百姓，这次可全迁了出来么？”

季涟摇头道：“现下还不知道呢，只知道阳宁的百姓，也被孙思训下令迁到阳宁以南，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北庭失守了，还有阳宁可守，难道他准备把阳宁也拱手送人么？阳宁的守将也上了一道折子，说是誓与阳宁共存亡——共存亡有什么用，我现在要他守住，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要守住阳宁……”

卢一钧、孙思训这几个名字，玦儿只从季涟这里听到过多次，想来想去都不知道怎么接话，最后只好问道：“那——我记得符二公子不是也在阳宁么……”

季涟提起符葵心又皱了眉：“不知道他在作甚么，最近每次回京的折子都是些废话，况且这时候，他一个人又能帮上多大的忙——可叹这种时候，朝中竟然还有人说要南迁！真不知道是什么脑子。”

今日内朝时，提起从北庭到阳宁的不少百姓因为南迁，已有部分民众涌入长安，引起京城官员的一阵惶恐。然后竟然有人开始考虑一旦阳宁失守之后，是否要迁都金陵的事情，让季涟恼怒异常，立刻将有此提议的人贬谪出京，并仗剑立誓，若有再提南迁者杀无赦，以示死守长安的决心。

因为在北庭城陷后所受到的挫折，阿史那攻向阳宁的势头明显减缓——因为他需要依靠来自本部王庭的粮草补给，从北庭到阳宁四百里地，他虽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但是也没有如先前所想的得到任何补给。相反地，大军在阳宁城前驻扎起来，同时还要保障从突厥王庭到阳宁一路的粮草补给畅通，无形中延长了战线。

七月下旬，阿史那摄图点齐剩余兵马，从平城到北庭到阳宁，他的二十万铁骑折损了四万有余，稍事修整后，突厥骑兵在阳宁北边驻扎起来，开始攻打阳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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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孙思训忙着调配北线的军队；柳心瓴忙着协助户部安置不断涌入的北地居民，一面忧心阳宁守住之后如何重建北地郡县，一面忧心阳宁如果失守，季涟势必要亲临指挥长安保卫战——那样的局面实在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兵部忙着向阳宁输送物资；季涟忙着安抚朝中文武；玦儿忙着安抚季涟——

当季涟看到安东都护府送来的奏报，言百济和高丽趁突厥南侵，朝廷无暇他顾之际，欲脱离安东都护府的掌控，不称臣，不上贡。

安东都护府的大都护最早是永昌帝的一个弟弟平王挂虚衔的，也就是季涟的祖辈，后来平王的儿子犯罪除国后由季涟的八叔析继任；季涟登基后徙封析为赣王，于是齐王涵开始继任此职。不过历来这个由亲王挂衔的职位都属虚衔，实际主事的是朝廷派去的两个副大都护，一文一武，在永昌年间便镇守辽东的，还有一个副都护是季涟前年派去的。这几人历经几次考核，行事倒是稳健，此次上表，俱称百济和高丽两国此番行为嚣张，请陛下酌情考虑由都护府出兵警示。

季涟把折子扔到一边，皱着眉开始把玩着玦儿右臂上的白玉镯子，那玉镯和玦儿雪白的胳臂颜色相近，中间透出几丝红晕。季涟握着她的手臂，也不知欣赏的是那白玉镯还是她白玉般的胳臂，玦儿被他拉得不耐烦，嗔道：“不过就是个白石镯子，有什么好看的，每次都这样，看个折子都不正经，才收敛了多久呢，又这样！”

季涟无赖笑道：“要是天天都是这种折子，我倒情愿一直看这块石头呢。”玦儿因母亲的闺名里有一个玉子，平时说到玉器，总说是石头。送她玉簪子，她便说是石簪子；盛鲜果用的玉盘，她也叫做石盘；先前她送给季涟的玉玦挂饰，她也是叫做石坠……季涟有时打趣她，便随着她的说法来说笑。

玦儿抽出胳膊，笼回袖子，问道：“刚刚你不是还说突厥人都被困在阳宁以北，进退两难，势成骑虎么——这虽算不上捷报，可也不算坏消息啊？”

季涟捡起刚刚看的折子递给她，哂道：“你看看这个吧，现在就差安南那边没打起来了，要是那边也打起来，那可就真是四面边声连角起啊”，想想又顽笑道：“我现在可知道什么叫做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了。先前说阿史那摄图大举南侵，我倒是愁的不行；现下到处都闹腾起来，我倒觉得似乎没那么愁呢——反正不可能更惨了，打吧打吧！”

玦儿略瞟了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送来的折子，嘀咕道：“辽东——百济——高丽——可不就是那些高丽棒子么，果然师傅说这些人最讨厌了。”

季涟一皱眉，不解她所谓的“高丽棒子”是何含义，玦儿解释道：“我师傅以前说了，辽东那边的一个半岛上面的人，喜欢吃泡菜的，叫高丽棒子；还有这个半岛东边的一个岛国，喜欢吃一样叫寿司的东西的，都很讨厌。”

季涟嗤的笑道：“那个半岛东边的岛国——你说的这个地方叫东瀛，大概有我朝一个州府那么大吧。皇爷爷在的时候，东瀛曾几次派过使节来我朝，想学习我朝的文化礼制。皇爷爷说那个地方的人，衣着甚是鄙陋，尽是些化外之民，不知文明为何物。那些使节在永昌年间来我朝时，在长安住了好久，皇爷爷还派了好些人给他们讲解我朝文字、礼仪、诗词这些东西。后来他们回去的时候，皇爷爷还派了些人跟他们回去，向岛上的人宣讲我中土文明，他们对中土的丝绸、茶叶、诗词歌赋这些东西甚是欣赏呢——你师傅……对这两个地方也很熟么？”

玦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么久都找不到她，想问问都不行呢。这个百济和高丽为何不愿上贡我朝？我以前听说这些属国上贡的东西并不多，我朝每年送去的赏赐远甚于他们送的贡品，他们干旱或是洪涝的时候，还给送赈灾的粮食呢……如何这样的不知好歹？”

季涟无奈道：“小国寡民，夜郎自大，便是如此了。不过——圣人不以兵强天下，随意用武力去欺压这些属国，并非我所愿，况且现在正值突厥南侵，同时多处用兵恐怕不妥。”

今日议事时，是有不少大臣主张安东都护府对百济和高丽用兵的，毕竟是两个小国，历朝以来对这个半岛的倒是甚有用兵经验的；不过凤台阁的几个学士一致认为此时还是专注于和突厥的战事为宜。兵部也主张先遣使节，若两个属国一意孤行，适时再决定对策；卜元深还进一步提出遣使节探听半岛上的新罗国的动向，让三国互相节制的建议。

季涟甚是不耐的看着案上的那些奏折，取过一方砚台，拿过一块桐油烟研磨起来，向玦儿道：“我累了，你来批吧。”

玦儿皱着眉从镂花竹筒中取出一支笔，取笑他道：“也不知是谁说要励精图治，要给臣民做一个典范的，这才多久呢，就不耐烦了。”

季涟摇指笑道：“此言差矣，一张一驰，文武之道也。”

玦儿撇了撇嘴，两个人从小到大的这种嘴皮仗，一向是各有输赢的，她倒懒得揪着他分这一时的胜负。

季涟把折子摊到她面前，道：“来，这道折子上面批：化外蛮夷之民，宜以礼仪教化之——另，百济高丽欲行不臣之举，未知新罗国君何意，卿等宜先行探知，再行决断；切不可令三国勾结一致，宜分而治之。”

玦儿回首白了他一眼，还是依了他，一字一句的写了下来。

季涟抱着砚台，一面研磨，一面看着玦儿在折子上认真的批注，不由笑道：“你替我批了这么久的折子，从来都没有人看出来呢——便是柳先生一直教我习字，也从未看出来，只是几次暗地里取笑我，向我推荐了几幅碑帖，都是刚健散朗、字势雄强一类的。前一阵我自个儿批折子，许是我写字比你用力些，柳先生还以为是他的字帖有功效，几次问我对那几幅碑帖的评价。现在又换成你写，让柳先生看见了，肯定又以为我这些时日偷懒了呢。”

玦儿听到这里便稍稍停了笔，她以前听师太讲过太多诸如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或者是芙蓉花变断根草之类的道理，甚是明白今日之宠也许就是明日之祸的道理。只是她心里又觉着季涟实在是一片真心对他，她自己虽偶尔耍些小性子让季涟让着她，可归根结底还是季涟宠着她的缘故——于是不免怀疑师太的这些道理，心中又奇怪师太一面教着她这些，一面又总跟她说要她相信季涟之类的话，觉得甚是矛盾……

季涟见她面上犹疑，问道：“你怎么了？”

玦儿迟疑半晌，还是开口道：“我这样待你批折子——是不是不大好？让人知道了不知会怎样呢——高祖陛下立有祖制……后宫妃嫔，职责只在服侍陛下……服劳宫寝……若是”

季涟听着她这样断断续续的话，看她说这些词句的脸色，跟以前看到女诫、列女传一类的书时一样痛苦，又想着这长生殿知道这些事情管事的宫女都是孙家送来的，自不会去说她；高嬷嬷大抵也不懂这些，便皱眉道：“母后说你了？”

玦儿忙摇手道：“不是不是，只是有时和江姐姐她们一起在明光殿听母后说话时母后说的，倒不是说我一个的——母后这大半年对我颜色好了许多，我只是有时有些忧心……”

季涟想了一想，问道：“我有时——是不是让你很为难，我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可我……又忍不住把我有的东西都和你共享……”，他虽说的断断续续，语气却是诚挚无比，“况且，这些不过是平常的事情，寻常家里的夫妻，谁还不许围炉夜话、把酒言欢、诗词唱和或是踏青赏春啊……说到底还是这个名份的问题——要不是母后当年……还有那些死老头……”

他说到这里又激动起来，将这些日子压下的郁积都渲泄在这上头，从张太后到那些朝臣无一幸免，最后玦儿不得不捂了他的嘴，道：“我不过担心，问了一句，你倒生出这许多话来——早知道便不说了。”

季涟被她这样一嗔，忙道：“说说说，一定要说——你明知我最怕你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跟我说，才故意这样的是不是？”

玦儿笑道：“其实别人说什么，我倒是不在乎的，只要你觉着好”，她拿起刚才放下的湖笔，指指桌上剩下的一堆折子道：“又能帮你省些事，又有何妨……我就怕你哪天觉着我做这些都做不好……”，她越说越慢，还嘟起小嘴，装腔作势的样子，季涟便叹气道：“刚才还说我罗嗦呢，你再说下去，只怕连怨妇宫词都要念下一大堆了。”

玦儿被他说中心思，想到一日之内两次被他这样截住话，颇有些着恼，提笔蘸墨在他鼻头上点了一点。季涟也不闪不躲，一副任君蹂躏的样子，玦儿见他这样，更是怒目相向，季涟却不罢休，嘻皮笑脸道：“你尽管画，脸上画不完还可画身上——反正待会儿也是你帮我洗掉……”眼看着玦儿就要作河东狮吼了，他才忝着脸讨饶。

第二日季涟便将安东都护府的折子送回，接下来的半个月，俱是阳宁守军和突厥骑兵僵持不下的奏报。阿史那摄图的十五万多骑兵，在粮草艰难的情况下，仍攻势凶猛，突厥骑兵和阳宁守军俱有损伤。奏折上称阿史那摄图的骑兵因粮草不济，将战亡的战马就地宰杀作为食物补充，以马肉充饥，马血止渴……季涟再一次认识到这位在草原上纵横十六年的阿史那摄图实在不是浪得虚名，而先前卢一钧在他的凶猛进攻下能够守上一个月，实在是他的皇爷爷和父皇给他积下的功德。

阳宁已不再有奏折上报伤亡名单——阳宁守将的奏折中说，等守住了阳宁，统计了幸存的士兵名单，再核对先前的总名册，再一并报上来。

奏折上并无一字形容阳宁城门以北是如何的血肉纷飞，却让季涟开始明白文官出身的孙思训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卢一钧作出在城陷之日突厥军士进城时即刻焚城的命令。以放弃北庭数千民众性命的代价，冒着被当世御史弹劾、后世史官唾骂的风险，也要在我亡之时，对敌人造成最大的伤害。

只因着——一寸山河一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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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1944年9月16日，蒋介石在国民参政会即席演讲称：“国家在此紧急战时关头，要先其所急，使知识青年效命于战场，因为知识青年有知识，有自动判断的能力，队伍中增加一个知识青年，就不啻增加了十个普通士兵。”他号召全国知识青年积极从军，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随后，国民党中央决定广泛发动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征集知识青年十万人，编组远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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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烽火连光羽书急

七月末，安东都护府的折子又上来了，说遣去的使者被百济和高丽的国君一起“礼送出境”，据观察两国已结成同盟，看准了我朝正全力抵御突厥之际故意发难，不仅要求不纳贡不称臣，甚至还扬言要我朝陛下立下永不入侵之铁券云云……

卜元深看着季涟一派祥和如温水一般的表情，叹道：“这百济和高丽的国君，可真是鼠目寸光，难道一点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么——我朝屹立于突厥与半岛之间，才让他三国得以偏安一隅，不然以那阿史那摄图的心思，连我堂堂天朝都敢进犯，又怎会放过他们那弹丸之地……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真是化外之民，不可理喻！”

季涟看着折子上说派往新罗的使者尚未返回，估计三五日内便有更新的消息，缓缓道：“卜卿何必心焦呢，事有轻重缓急，那百济和高丽常年偏安东北一隅，不知突厥草原和中土有多大那是自然的。百济的国君往年便有些不安分，高丽——朕记得是去年才新立的国君吧，黄口小儿，年少气盛也是正常的。这一时半会的，也急不来，折子上不是说了新罗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卜元深皱着眉道：“微臣倒不是急，只是想着我朝庇护百济和高丽多年，眼下才遇着些事情，他们就蠢蠢欲动，实在是让臣惊诧于这两国国君的愚昧！”

季涟微微一笑：“卜卿才知道所谓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么？”

卜元深摇摇头，叹了气，站起来又坐下。

一旁的柳心瓴皱着眉，半天没有说话，季涟问道：“先生——可有什么为难之事？”

柳心瓴面色颇是为难，半晌才道：“陛下——户部的同僚们日前跟微臣说，国库里实在所剩无几，恐怕撑不过一个月了。现在还不到八月，提前征税恐怕不妥，便是开始征税，也不知何时收的上来……阳宁那边的粮草支援，恐怕也只剩半月了。”

季涟一直忙于关注前线战事，用银子的事一向由户部和凤台阁商量着办，此刻听得柳心瓴如此为难的口气，知道不到最困难的时候，柳心瓴断然不会向他开这个口，不由失望道：“才四个月——便耗尽我朝十余年的积蓄么……”

柳心瓴安慰道：“倒也不尽然，先帝在时，减免了不少地方的钱粮，国库收的自然少些。再者阿史那摄图实在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微臣和卜大人合计了一下，同他打一个月的仗，较之往年同突厥交兵打半年还要辛苦——光是北庭那十万守军的抚恤金，可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发下去了的，自然不好追回来，还没有下发的，微臣已酌量稍减，并同户部的大人们商量以减免今后的税收、徭役的法子来抵消一些，如今国难之时，很多事情只好从权了。”

季涟沉默片刻才道：“若洛阳行宫暂缓修建，可节省多少？”

柳心瓴心算片刻答道：“洛阳行宫修建一月所耗银两，恐怕只能支撑前线不足十日的用度。”

季涟点点头道：“十日便十日，能缓一刻是一刻——若朕早知道打一仗这么耗银子，四月时便该停下了，唉！”

“阳宁那边，还是僵持不下么——？”季涟突然问道。

“孙大人已经让几个将官带着二万平城守军，驰援阳宁了。”卜元深如是回答。

不到如斯紧急的时刻，孙思训也不会冒险从平城调兵。“另外阳宁的守军，最近有一小半部分渐渐从城中隐秘撤出，驻扎在阳宁城南——不知道孙大人究竟何意。”

季涟愣了一下，问道：“孙大人总不会想再效仿一次火烧北庭的样子吧，阿史那摄图在北庭吃了这样的亏，怎会再上当呢？”

卜元深摇摇头，季涟心里想着孙思训最近的折子中几次三番的强调要他在长安只需准备充足粮草，其余一切皆交由他来调配即可。此时正是危急的时候，季涟自然明白用人不疑的道理，况且此时并无他人可用，只好道：“孙大人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吧。”

阳宁和北庭一样都是驻扎了十万守军，加上平城调配过来的两万，以及阳宁周边城池的一些守军，大概和阿史那摄图的部队人数持平的，现在敌我都陷入粮草不济的僵局，只是我方的军士训练一向比突厥骑兵要弱，更何况对方是阿史那摄图，这个让北边边境的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阳宁那边虽然不再送来阵亡的名单，但是兵部大概的统计总是有的，阳宁的守军大概损伤折半，阿史那摄图那边，据闻也折损了三四万精锐，算是损敌八百，自损一千了。

最让季涟气闷的是，年前武举选出的那些人，不及好好培养观察，便在这几个月的对峙中折损小半。便以当时选入优等的几人而论，从金陵出来的严治已在北庭殉难，颜柳正在被孙思训派去平城的名单之列，他和符葵心此时都在阳宁，符葵心更是好久一个消息都没有，让季涟颇感无可奈何。

回到长生殿时，季涟仍是愁眉紧锁，用着午膳的时候还感叹两句“穷人的日子可真难过啊”。玦儿听着好笑，问道：“你还喊穷，那天下还有谁是富人呢？”

季涟看着桌上的八仙盘、白龙臛、仙人脔等十几道膳食问道：“咱们这一餐饭要花多少银子呢？”

玦儿略算了一下，道：“按咱们俩的例银，原本一餐要花掉四五十两的，不过你去年就说万一和突厥开战得花不少银子，我便让许公公裁撤了不少用度，现在大概就花十几两吧。”

季涟听她说裁撤了用度，稍有欣慰，问道：“宫中都是如此么？”

玦儿摇头道：“别人的例银，我怎么敢插手，不过宫中除了母后和江姐姐之外，也就我和那些几位太妃的例银最多了。母后原本就节俭，那几位太妃又是长辈，其余的人——我想着她们例银本就不如咱们，怎好做这样的事情。”

季涟盘算了一下，似乎从宫里也省不出几分银子了，洛阳行宫的修建，他不好动用户部的税银，便是从内孥中支出，故此内孥中的余银本就不多。不过样子总要做一做的，便唤了小王公公进来，吩咐道：“自今日起，各宫用度减半——明光殿除外吧，就说如今国难之时，一切从权，待突厥兵退了再恢复吧。”

玦儿笑道：“母后那边，你还是过去一趟的好，不然母后要觉着你把她当外人看了呢。这些日子，母后很是关心你的，每次去她那边坐坐，她常跟我们说你最近事忙，恐怕心情也不好，要我们多尽尽心呢。”

季涟点头道：“明日一早我和你一起去向母后问安吧。唉，只是这也省不出多少银子，柳先生今天跟我说，北边那边就算守住了，朝廷也拿不出多少银子了。”

玦儿踌躇半晌问道：“要不——我写信回家，让我爹再给我些？”

季涟讶异的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又笑道：“小富婆，我知道你家有银子，可前线是个无底洞，不是你们家拿点银子出来就可以支撑得起的。”

玦儿虽明白不可在天子前露富的道理，可眼下边关紧急，看到季涟每日里都为这些事情心焦，也顾不得这许多，便问道：“北边一个月要多少银子呢？”

季涟伸出一只手掌，道：“最少这个数。”

“这个数是多少？五十万还是五百万？”玦儿问道。

季涟笑道：“五百万两银子，这是至少的数呢。我是怎么也不能再用你家的银子了的，不然以后见了皇爷爷，都不知怎么跟他开口。”

“和皇爷爷有什么关系？”玦儿甚是不解，又不知他这个“再”字从何而来。

“你不知道么……皇爷爷当年起兵靖难，你祖父倾尽家财相助，不然当时皇爷爷只是一个藩王，处处受朝廷节制，哪有那么多钱打几年的仗呢。”

玦儿摇摇头，她倒从未听父母说过这些事情，季涟见她疑惑的样子问道：“你竟然不知道么？”玦儿仍是摇头，季涟放下银箸，吃了一口漱口茶，将她拉至里间：“我也是去年去拜祭皇陵时才知道的，皇爷爷在绵陵中留了一本手札，不过已然残缺不全了，其中你进宫的那一年皇爷爷有说到你祖父。说你祖父和他布衣相交，最后还为他丧命，还说既然你进了宫，一定要教导我好好待你呢。”

玦儿奇道：“还有这样的事情么，我爹娘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心里又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便要花掉五百万两银子，她家倒确实是填不起这个无底洞的。但是要支援一两个月，她爹还是出得起这个数目的，她娘生辰时爹送的一件披肩，便耗银十万；她那个败家的弟弟，一年就要往外撒几万两银子；她在京中的用度也不少，但长安的那几个绸缎庄支付起来尚绰绰有余；往年在家时她爹也偶尔教她看看账册，估算起来年头好时自家一年的盈余大概也有几百万的数目。

季涟在她耳边轻啄一下，笑道：“可不是，说起来咱们两个还是世交了呢，难怪当年皇爷爷每天都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似的。”

玦儿任他这样调笑半天，半晌后季涟又开始皱着眉盯着窗外的几根竹子，好像那竹尖上能开花开出银子来一样。玦儿看他这样发愁，便道：“几百万两银子虽说是个大数目，我家一时怕是拿不出这么多，不过以我爹在浙江一带的人脉，或许还是凑得出的，眼下时势艰难，能多支撑一个月便是一个月吧，先缓过这一阵，你也好多些时间想别的法子啊？”

季涟只是不肯，想着自己要拿老丈人的银子来打仗，心里总觉着别扭，被玦儿劝了半天，最后才答应让她写信回家，一边又低声道：“只要能捱过八九月，今年的税就又慢慢的上来了，等突厥兵退了再想法还给你爹——至于利息么……我以后给你办一个空前绝后的封后大典，你说可好？”

玦儿白了他一眼，嗤道：“你自己听听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我要找我爹借钱，就是为了你那个中宫的位子似的！”

季涟忙辩白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才说了一半，又得到玦儿一个似笑非笑的白眼，也讪讪的不往下说了。

翌日季涟又去明光殿给张太后问安，张太后先前和永宣帝相互扶持多年，倒是知道此时季涟的难处，主动提出明光殿不可作为例外，应和季涟一并给臣民做一个表率，以示朝廷抗敌的决心。

八月初，又是各地藩王进京的时候了。季涟不欲玦儿再去操劳这些事情，便把家宴的筹备事宜一并交给了张太后料理。

阳宁形势已岌岌可危，八月初十，当阳宁失守的急报从宫外传来时，季涟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脚步跨过两仪殿的门槛，走向鎏金的蟠龙御座，开始新一日的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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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凭栏谁问江南意

卜元深一条一条的汇报阳宁失陷的详情，季涟从阳宁失守的重击中恢复过来，才慢慢意识到这次阳宁的失陷并没有原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少他还不至于明天就面临突厥人兵临城下的困境……也许是后天，或者大后天……

阳宁守将薛平比卢一钧火烧北庭更狠，他有计划的将部分阳宁守军在一个月内缓慢的撤出阳宁城，驻扎在南城门外。同时孙思训从平城派出援军，开始在城北对阿史那摄图的骑兵进行围攻。给突厥人造成一种阳宁城内守军伤亡惨重，除了依靠平城守军支援外已无力支持下去的假象。

薛平在和阿史那摄图交战数次之后，意识到即便朝廷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他阳宁守军的结局，未必比北庭卢一钧治下的十万军队好多少。突厥骑兵因为一路以来未从阳宁周边掠取到粮草供应，破釜沉舟之下，对阳宁的攻势日益凶猛，而孙思训在平城遥令薛平至少坚守到八月中，尽量支持到九月，薛平在困境之中，不得不兵行险招，让阳宁的百姓和守军都备齐一个月的干粮和水，开始向城南撤退。

当城南聚集了大约五万守军之后，城北的战事越加凶险，薛平先放出他守城受重伤的消息，由平城援军接领守城的重担，然后薛平自己也撤出了阳宁城，八月初，颜柳撤出阳宁城，平城援军战死近万人，阳宁城破。

此番阿史那摄图确实学乖了，阳宁城破之后只派了一小支先遣队伍入城，受到城内残存的军民的誓死抵抗，经过两日的殊死搏斗之后，阳宁城内再无一人幸存。

于是阿史那摄图放心的点齐剩余的十二三万骑兵入城。

如果说北庭的一场大火，给了突厥军队以人间炼狱的感觉；那么死气沉沉的阳宁城，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城中剩余的物资，无一剩余，早在城破之前就被焚烧殆尽——这早在阿史那摄图的预料之中。

在他预料之外的，是城中所有的水井都被投了剧毒，大小水塘无一例外。

一日之内，突厥战马损伤近万，士兵因用水中毒身亡者也有数千人。

阿史那摄图不得不感叹汉人的阴险狡诈，气极之下，决定放弃原本在阳宁修整的打算，趁着城破之际，南下直取长安，反正长安离阳宁，也不过三四百里地。

谁知打开南城门，前行不到五里地，突厥的先锋部队便遭到阳宁守军的伏击，一战下来，突厥先锋部队尽毁于阳宁城南。

其余的几位重臣听着卜元深的奏报，心中俱是一阵惊悚，血流成河，伏尸千里，这就是突厥骑兵和中原开战四个月以来，北线的真实写照。

“孙大人为何要薛平至少守到八月中，尽量支持到九月？”季涟的心脏在北庭失陷时就锻炼了一次，然则阳宁失陷，顿使长安城失去北边的屏障，他心里的紧张不言而喻。

卜元深皱着眉，回道：“这一点，薛大人的折子中没说，孙大人的折子中也未提到此事。”

季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阳宁守军，除了撤出的五万，别的都阵亡了？”

卜元深点点头道：“没说有活着的——应该是都殉难了吧。”

季涟皱着眉问道：“符葵心——可从阳宁撤出来了？”

卜元深想了想，答道：“没有折子里面提到过，没有阵亡的消息，也没有说他是不是撤出来了——不过，应当还活着吧。”

季涟沉默半晌，如今这种时候，也管不得符葵心了，又问道：“依诸卿看来，阳宁守军还能坚守多少时日？”

卜元深惴惴道：“大约十日到二十日之间吧，恐怕不会超过二十日了。不过——突厥骑兵在阳宁伤亡惨重，城南再战，估计到长安时应不足十万。”

季涟闭着眼，叹道：“以我朝十余年国库盈余，二十余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也不过让阿史那摄图折损近半的兵力，拖延不足半年。只怕不到半月，突厥骑兵就要兵临城下——卜卿，长安的兵马，可已点齐了？”

卜元深回道：“上月已集齐京城所有兵马，加上羽林卫共有七八万的样子，还有京城附近的守军，也可凑齐十余万。还有——孙大人说点齐了平城的守军，有两万的先遣部队日内便可到达京城，以备不时之需。只是——”

季涟睁了眼，问道：“只是什么？”

卜元深头上的汗珠噌噌的往下掉，半晌才答道：“只是——可带兵的将领，几个月前，就全派到北庭、阳宁和平城三地了，京中现在虽有军队，却并无统帅。”

“朕亲上城门，保卫长安即可。”

此言一出，底下瞬间跪倒一大片——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万金之体，岂可亲上战场——”

……………………

季涟翻开案上的一道折子扔下去：“朕不上去，难道长安城还有人可用么——还是你们想学这个混帐东西，提议南迁？”

那道折子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写的，只是在懵懂之间，脑袋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把这个混帐东西给我砍了，再有妄议南迁者，立斩无赦！长安据崤函陇蜀之地、披山带河、沃野千里，乃千年王气所在，况祖宗宗庙皆在此地，朕岂可因一人安危弃宗庙社稷于不顾！”

他恼怒站起，将另几道提议南迁的折子掷与地上，复又颓然坐下：“诸卿可还有事要奏，如果是劝朕离开京城的，朕不想再听，没有其他的事就散了吧。”

下面准备劝阻季涟亲守长安的人只得住了口，闲奏了几样事务后众人便退下了，季涟看着朝臣的身影忽然道：“柳先生，你留一下吧。”

柳心瓴住了脚回来，季涟等众人都退下了才道：“先生……此次京师危急，阿史那摄图——确实比历朝以来中原朝廷所遇到的敌手还要出色许多，朕不得不做好最差的打算，想来想去，|Qī-shu-ωang|朕这许多年来诸事都依靠先生，此时——还是得找先生来商量。”

柳心瓴心中一紧，想到各路藩王就在这两日内便会到长安，忙道：“陛下即便要亲守长安，也未必要以身犯险，诸位亲王日内就要到长安，同为高祖子孙，他们亦是有义务帮陛下分忧的。”

襄王耘和赣王析在封地都知道此时国难当头，早在六月间已向朝廷捐出不少银两钱粮，也有帮忙征兵送往北地。只是自永昌帝以藩王的身份攻入京城登上皇位后，不断的想办法削弱藩王的实力，到季涟这时候，各地的藩王除了做土皇帝好吃好喝之外，兵力实在有限——是以季涟先前才能轻易的以金陵守卫和江浙囚徒评定栎的叛乱。

季涟微微一笑，摇摇头，向柳心瓴道：“先生教导朕，已有十余年了吧？”

柳心瓴一愣，答道：“是啊，那还是永昌八年的事了。”

季涟颔首笑道：“朕记得先生是永昌元年的进士吧——朕还记得当年皇爷爷请先生来宫里教授朕的时候，对先生评价甚高，说先生博览千古，乃治世之栋梁，假以时日必是宰相之才，辅佐朕作一太平天子，朕当时已有几个先生教授过，却无一个像先生这般尽心……先生一直尽心竭力，朕也以尘清漠北，四方宾服为念，只盼举国之内，仓庾充羡，闾阎乐业……”

柳心瓴听得季涟如此说，泣然顿首道：“宁宗陛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陛下对臣也礼遇有加……微臣早已无以为报，只有尽心辅佐陛下——陛下英姿睿略，丝毫不输于高祖、宁宗；眼下强敌猝起……”

季涟止住他的话头，道：“先生不必如此，朕——只是——祖宗留下来这份家业，岂可断送在朕的手上，便是有千难万险，那也是朕的命数……中秋之后，突厥的骑兵恐怕就要到了，朕准备家宴之后，让两位叔父返回封地，齐王涵留京。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朕也不会放弃长安——可是，如若朕真有个三长两短，请先生护送太后、齐王及宗室贵胄南下渡江……但能保住宗室一脉，他日也能再图光复之计。”

柳心瓴脸色煞白，急道：“陛下怎可作此等自绝宗庙的决定——微臣万万不敢接受陛下此等诏命！”

季涟摇摇头，伸出食指止住柳心瓴，继续道：“先生，朕还没有说完——朕也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而已，朕并不是临阵胆怯——而是，要准备好万全之策。除此之外，朕还知道凤台阁和六部已再无良策，朕心意已决，请先生成全。”

柳心瓴教导季涟多年，知他平时好说话，可遇到大事却甚是果断，一旦有所决定，便难以更改，只好道：“陛下为了祖宗宗庙宁愿以身犯险，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一定会庇佑陛下，微臣誓与陛下同守长安，微臣言尽于此，也望陛下成全。”

季涟从鎏金的蟠龙御座上缓缓走下，走到柳心瓴面前，向柳心瓴道：“朕还从来没有向先生行过拜师礼呢……”说着向柳心瓴三拜，起身道：“朕今日所言，请先生谨记在心，自明日起，朕就要一心打理京畿防务；朕的江山社稷，尽托付于先生”，他咬了咬唇，继续道：“还有——无论时势如何，请先生千万替朕——保全贵妃。”

他最后一句，说的极轻，几乎微不可闻，说完便大踏步走出两仪殿，只剩柳心瓴一人坐倒在地，愣愣的，半晌才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殿门时柳心瓴停了脚，正午的阳光照下来，只有小小一团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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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闻君亲临烽火台

午膳时，季涟默然许久，才状似随意的问道：“给你爹的信有回音么？”

“我爹回了个口信，说一时家里拿不出这么多，要找邻近的朋友们挪借一下，总要个几日，月内应该就会到吧。”

季涟夹了一点用纯肥肉煮出的笋丝入口，轻笑着问道：“嗯……不如你回去一趟催催如何？我当然不是要催岳父大人了……不过前线实在急得很，有一点先凑一点吧，你看怎么样？”

玦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季涟见她没有反对，笑道：“不知道你爹心里要怎么骂我呢，你到时候可要在你爹面前多给我美言几句，免得我以后见到岳父大人的时候，他把我打出门去。”

玦儿又瞧了他一眼，拿起银匙，舀了一匙汤饮了，笑道：“你想着法要送我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呢。”

季涟脸色突然僵住，看玦儿浅笑的神色，问道：“谁告诉你的？”

玦儿顽皮一笑，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自己说的啊。”

季涟愣了一下，“见过你猴急的，没见你急成那个样子的”，玦儿低着头，细声细气的说了这么一句。季涟这才明白，刚才他一回来便好像要永诀了一般，拉着玦儿便是一阵天雷地火，是以刚刚才开了口，便被玦儿猜到了他的本意。于是季涟住口不言，闷闷的用完午膳。

午膳之后，季涟搂着玦儿进了里间，温言蜜语良久后才道：“阳宁已是失陷了，用不了几日突厥骑兵就要到长安了，我到时候……只怕顾不上你周全，还是让人先送你回去可好？”

玦儿只是摇头，季涟知道难劝她，仍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的，就跟上次在金陵那般一样，你在这里我又要记挂着你，做起事来难免分心。等过完中秋，我就送你回去，等我击退了突厥的骑兵，再接你回来不是一样的？”

玦儿仍是摇头，道：“这回和上回可有不同，上次父皇病危，我要是在京里乱跑自然误你的事。这一回可是真刀真枪的打仗，若是没有闪失的，何必要我回去；若是有危险的……我一个人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季涟被她这样一问，倒是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又道：“你就依了我这一回好不好？”

玦儿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早说过了，没了我，你还有万里河山，三宫六院；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记得咱们……咱们头一晚，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季涟伸出手来去拭她眼中落下的清泪，看着她脉脉无语的双眸，强颜笑道：“我当然记得的……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同根穗，饮共连理杯……衣共双丝绢，寝共无缝裯……”

说着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玦儿接着他的话，低声道：“……子静我不动，子游我不留……齐彼同心鸟，譬彼比目鱼……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但原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

“这还不到两年呢，你就将昔日誓言抛诸脑后，往后还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听着玦儿这半似娇嗔的话，季涟一愣，没法开口辩驳。

玦儿又执拗道：“我若这个时候走了，你说还有什么人有心思跟着你守长安城呢？这宫里上下，都知道你对我好，这时候你送我回去，谁还有信心以为长安城能守的住？况且你在这里、母后在这里，你凭什么送走我呢？”

季涟微微一讶，他倒并不是对守住长安没信心，而是如今时局艰难，他仔细的考察了京畿布防以及周围边城的防御设施，心底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只是怕到时候突厥骑兵攻势危急，恐怕要在这一带僵持甚久——兵荒马乱的时候，他自然放心不下玦儿，如今被她这样一说，也知自己一时情急，忘了其中关窍，便笑着抚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也罢，就看看上天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那个突厥狼种一边。”

第二日开始，季涟便开始巡视长安的城防，城中有些富户已经开始打点南迁，晚上也开始宵禁了，一副战时戒备的状态。

八月十五，例行家宴，襄王耘、赣王析都提出要留守长安帮季涟御敌的意思，季涟只是应允两位叔父在长安多逗留一段日子，齐王涵则被季涟以年幼为名，要他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侍奉张太后。

中秋之后，季涟即刻下令关闭长安北城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时刻关注北边动向。

八月十七，有一小支突厥骑兵冲破阳宁守军的围击，直奔长安城下，骚扰城北的郡县。

玦儿每日只能守在长生殿，听着许公公从小王公公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这一日午睡又不安稳，听到外面嘈嘈杂杂的，便唤了烟儿进来更衣，一面问道：“可是有陛下的消息？”

烟儿笑道：“可不是么，好些宫的娘娘们都在外殿等着娘娘呢，婢女怕吵着娘娘午睡，才让她们在外面等着呢。”

玦儿想着各宫的妃嫔们隔三岔五要到她这里来闲话家常，无非是想在她这里多让季涟瞧几眼，可今日季涟一早就出去了，又不知这些人唱的是哪一出，便问道：“刚说有陛下的消息，是什么事呢？”一面捡起一件鹅黄的刺绣湘裙穿上，对着盘龙青铜镜整了妆容，只是颊上午睡后的红潮未退，倒省了胭脂。

烟儿勾起碧罗纱帐，喜滋滋的答道：“听说今日陛下亲批甲胄，出北城门迎敌，大展神威，杀死几十个突厥骑兵呢。许公公才报了喜来，见娘娘这几日都睡不安稳，好不容易歇下，就没叫醒娘娘——谁知这一会儿功夫，整个宫里都传遍了呢……太后亲去营房激励士兵了，现在除了蓬莱殿的那位，别的差不多都在外殿候着呢。”

玦儿一听便皱了眉斥道：“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这样大的事情，也不把我叫醒。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又来了这许多人，你也敢自作主张！”

烟儿见玦儿口气严厉，她平日是轻易不对下人说这样的重话的，忙道：“烟儿知错了——娘娘现在到外殿去么？”

玦儿叹了气，此时再去梳髻妆扮，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只得随手抽了一根发带束了发，轻履缓步的走到外殿，向殿内的一众人等稍一欠身，微笑致歉道：“让诸位姐妹久候，真是本宫的不是。本宫这几日有些不适，烟儿这丫头就自作主张，诸位姐妹来了也不叫醒本宫，都是本宫教导无方，还请诸位姐妹见谅。”

众人忙站起来回礼，杂乱的说些打扰了贵妃娘娘休息的话，玦儿略看了一下，有云华殿的谢昭仪、景婕妤，斯盈殿的周昭媛、赵充仪，琉光殿的郑修仪、邓修容，景华殿的秦修媛、许婕妤、龙美人，还有圆辉殿的苗充媛、李婕妤、方婕妤及翠衿殿的贺美人、袁美人、姜美人、陆美人……看起来倒是全数来齐了，加上带着的宫女太监，把个长生殿的外殿挤了个满满当当。

待众人稍停下来，玦儿尚不及开口，便听到殿外的宣驾声：“皇后娘娘驾到————”

玦儿一愣，这还是江淑瑶第一次到长生殿来，忙低声向候在一旁的烟儿道：“快给皇后置座”，一面缓步出殿，众人都跟在她后面鱼贯而出，见江淑瑶下了宫辇，正经过长生殿的园子，向外殿走来。

众人忙向小径两旁闪开，跪迎凤驾，江淑瑶只带着两个宫女，左侧那个正是先前被季涟斥责过的小菊，见众人都跪在一旁，忙道：“诸位姐妹都起身吧”，说着走到玦儿面前，亲扶起她，一起走进外殿。

玦儿被江淑瑶挽着，仍略退一步，保持在江淑瑶身后半步的距离，等江淑瑶在正座上坐了下来，又让众人坐下说话，玦儿方才在烟儿又加的一个侧座上坐了下来。

江淑瑶一向不大出蓬莱殿，除了常常去明光殿给张太后请安外，并不四处走动。一来她也知道季涟并不想见到她，二来她和宫里的妃嫔们也无甚深的交情。而玦儿这里，她又不像其他嫔妃那样，随意便可寻个借口过来闲话家常，是以近两年来，蓬莱殿与这长生殿仅半里之遥，她却是第一次踏足。

看着下首众人均默然不语，江淑瑶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才向玦儿笑道：“本宫今日听闻陛下亲披甲胄阵前杀敌，又听说诸位姐妹……都在此处，本宫——也挂念陛下安危，故来此和诸位姐妹凑个热闹。”

玦儿面色尴尬，这话说得好像是她把季涟藏起来不让见人一般，况且她此时也是刚刚听闻季涟出城迎敌的消息，心里不免记挂着他，生怕他有个闪失；又想着他去年受的伤，生恐他一时意气又像那时一般血性抽动旧伤，心里七上八下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向烟儿道：“怎么还不给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看茶？”

才说完就知自己说错了话，长生殿的前身是永宣年间玦儿所住的宜春殿，原本就是较小的一处宫室，季涟为着念旧的心思，将宜春殿改了名让玦儿住在这里，那外殿才挤下许多人，又哪有这许多案几放茶。

玦儿午睡时诸位妃嫔在这里候着，烟儿给她们看了茶，只是众人到这里来的心思，岂是来喝这长生殿的茶的，都是微抿了两口便由婢女接过置在角落的一个案几上，此时她再让看茶，却是多余。

烟儿虚应了下去，玦儿定定神，才垂着头向江淑瑶低声道：“妹妹今日身子稍有不适，也是才起身得了消息，不知陛下此时在何处……”，她一到了众人面前，就是这样一副眼睑低垂，吞吞吐吐的模样——也免了和众人费心的功夫。

翠衿殿的袁美人笑道：“臣妾在宫里听说陛下幼时便曾跟随宁宗陛下出征漠北，想必陛下今日也是英姿勃发，只可惜我等姐妹深居宫中，无缘得见。”

与她一同的贺美人道：“姐姐此言差矣，我等后入宫的自然福薄，未见过陛下杀敌时的伟岸英姿。贵妃娘娘幼时便在宫中，听宫里的老人们说一向是食同桌寝同席的，想必贵妃娘娘一定见过陛下策马挽弓的英姿呢。”

这二人一唱一和，想着孙贵妃平日无论是在宫中庆典还是私下闲话时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轻易不说几句有用的话，便想撺掇着她讲些成年往事，看看她给众人讲讲与陛下幼年私事会是何模样。

玦儿心中虽是烦闷无比，只想快些去看看季涟什么时候回来，有否损伤。可此时宫里大大小小的正主儿都在此处，她也只得照着一贯的应付方式，低声细气的道：“妹妹入宫之后也是由嬷嬷教养，陛下——陛下只是偶尔来探视。先帝宁宗陛下确实十分喜爱陛下，也常常教习陛下弓马骑射。只是……妹妹深居宫里，只知修整仪容，检点妇德，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妹妹不敢过问。”

于是众人畅想了一番季涟在城北战场上的勃发英姿，玦儿百无聊赖之际，听到守在门外的许公公的鸭公嗓，犹如天籁一般——

“皇帝陛下驾到——”

季涟在门外看到许公公这般阵势，猜到玦儿在见客，不知这回又是些什么人，放缓脚步踱进外殿，看到自江淑瑶到各宫的妃嫔齐齐跪下迎驾的阵仗，稍稍的吓住，马上泛起浅笑，轻声笑道：“今天什么日子呢，这般热闹——诸位平身吧。”

众人这才起身，看到季涟一身浅青常服，妆容整齐，丝毫看不出先前听说的厮杀惨烈的迹象，只是腰间悬着佩剑。众人均默然半晌，玦儿才道：“诸位姐妹听说陛下亲至城北迎敌，挂念陛下安危，才到臣妾这里来……”

季涟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道：“有劳诸位爱妃了，朕在城北巡视大半日也有些乏了，你替朕招待一下诸位吧，朕先进去歇了。”说着从偏门出去，径直走入寝殿去了。

[注]

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并根穗，饮共连理杯。

出自晋·杨方《合欢诗》，共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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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很多人说女主不配男主这样的倾心

不知道是我的笔法太拙劣，还是大家不肯看看细节

我写文第一讲求的不是文辞，不是情节，而是逻辑

也许会有错别字，也许会有一些用典的疏漏

但我绝不容许我的文里的人物做出不合他们立场和环境的事来

——除非那个人物本身就不正常

晋·杨方《合欢诗》五首

虎啸谷风起，龙跃景云浮。同声好相应，同气自相求。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

食共并根穗，饮共连理杯。衣用双丝绢，寝共无缝綯。居愿接膝坐，行愿携手趋。

子静我不动，子游我无留。齐彼同心鸟，譬此比目鱼。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

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秦氏自言至，我情不可俦。

磁石招长针，阳燧下炎烟。宫商声相和，心同自相亲。我情与子合，亦如影追身。

寝共织成被，絮用同功绵。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子笑我必哂，子戚我无欢。

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齐彼蛩蛩兽，举动不相捐。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

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民。徐氏自言至，我情不可陈。

独坐空室中，愁有数千端。悲响答愁叹，哀涕应苦言。仿偟四顾望，白日入西山。

不睹佳人来，但见飞鸟还。飞鸟亦何乐，夕宿自作群。

飞黄衔长辔，翼翼回轻轮。俯涉绿水涧，仰过九层山。修途曲且险，秋草生两边。

黄华如沓金，白华如散银。青敷罗翠彩，绛葩象赤云。爰有承露枝，紫荣合素芬。

扶疏垂清藻，布翘芳且鲜。目为艳彩回，心为奇色旋。抚心悼孤客，俯仰还自怜。

踟蹰向壁叹，揽笔作此文。

南邻有奇树，承春梃素华。丰翘被长条，绿叶蔽朱柯。因风吐微音，芳气入紫霞。

我心羡此木，愿徙着馀家。夕得游其下，朝得弄其葩。尔根深且坚，馀宅浅且污。

移植良无期，叹息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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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为君谈笑静胡沙

外殿的众人一时都被季涟晾在那里，江淑瑶无奈之下，只能挤出两丝笑容：“陛下既是累了，本宫改日再来就是，妹妹还是进去伺候陛下吧，诸位姐妹——也先行回去吧。”

众人只得依次告退，玦儿向众人致歉再三，才回了寝殿。

季涟躺在太师椅上，看着玦儿进来，只是歪在上面，伸开双臂示意玦儿过去。玦儿嗔道：“刚才也不知是谁说乏了要歇息的”，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任他上下其手，季涟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乏了，不过要你来了，我才歇得下呢。”

玦儿侧过身，伸手去探他往年旧伤所在，关切问道：“你今日没受什么伤，没牵动什么地方吧？”

季涟笑着摇首：“今儿个是怎么了，一大群人满满当当的挤在你这里？”

玦儿皱着眉，道：“你真的没事吧？不是说你亲披甲胄出北城门迎敌，还厮杀惨烈近身肉搏杀死了几十个突厥兵么？那些人嘈嘈杂杂的跑过来，说是向你道贺呢。”

季涟愣了一下，失笑出声：“我现在可真知道什么叫做三人成虎了。”见玦儿不解又关切的样子，他笑道：“我身着甲胄上了北城门是没错，今日有一小支突厥兵攻到长安城下也没错——可是我没出北城门，别说出城迎敌了，就连我上了个北城门，都把一群人忙得跟什么一样，十几个人拿着盾牌挡在我前面，一定要我立刻回宫。我倒是想自己上前杀几个突厥兵看看，可是没这个机会给我啊，最后我只好匆忙搭箭射死了两个攻城的突厥兵，然后——我就被北城守将逼着回来了”，说道这里他心里犹忿忿然，老大的不乐意。

玦儿先是不信，可看到他毫发无伤连头发都一丝不乱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经过搏斗的人会这样仪容整齐，不由自嘲道：“我不过午睡了一会儿，整个宫里就跟烧开了的水一般，瞧这以讹传讹给传的。”

季涟收了笑容，叹道：“今天到城下的只是一小支队伍呢，才一两千人的样子，不知道阳宁那边还能守几天——那些突厥人还真能跑，一口气冲到长安城下，还那么嚣张。”

玦儿听他这样说，又不放心起来，叮嘱道：“你去激励士气归激励士气，可千万注意身子呢。”

季涟点头道：“知道啦知道啦”，又搂着她轻啄两下，在她耳边暧昧私语：“兵部的人还在览竹殿等我呢，晚上我再回来看你——你可得好好慰劳慰劳我。”

玦儿微红了脸，站起来从架上铜盆里拧起巾子，帮他擦了脸，洗去在外奔波半日的风尘，替他整了腰带，挂好佩剑，这才送他出去。

季涟到览竹殿时，胡如诲花四娘柳心瓴及兵部各人都已等候多时了，看见季涟穿戴整齐的出现都有些面面相觑。季涟估摸着这些人八成也是听到了所谓他阵前杀敌的传言，候在这里准备慰问他来了。

果不其然，众人开始哼哼唧唧的苦劝他以后千万不能以身犯险，要是他出了一丝一毫的损伤，那简直是天地要为之变色，日月要为之无光……

季涟也懒得跟他们扯清这许多事，接受了大伙这样的关怀后，便向卜元深问道：“孙大人先前说派出的支援长安的二万军士，听说已经快到了……是谁带来的？”

卜元深笑道：“是符靖将军，符大公子听说现在也在阳宁以南，阻击突厥骑兵。”

接着兵部的几位郎中向季涟详解长安城现在的布防图，以及符靖的二万援军到达后如何部署的问题，季涟突然冒出一句话：“朕真想带着长安守军冲到阳宁去会一会那个阿史那摄图……看看这匹草原上的狼，他的獠牙到底有多利……”

此言一出，下面又是一阵惊慌，季涟忙道：“朕只是随口一说，众卿不必如此惊惶。”心中不免叹气，为何阿史那摄图作为一个可汗，能亲率二十万骑兵南下；而他堂堂一国之君，连保卫长安都得有十几名盾牌手护着才敢让他上城墙。

因京城危急的缘故，安东都护府送来的折子就被排在了后面，新罗国君一向不满百济和高丽的欺压，向安东都护府提出如果朝廷愿意出兵十万讨伐百济和高丽，则新罗愿以举国兵力相助。季涟看了心里就更不舒坦了，寻常时候安东都护府从周围州府征调十万兵马去讨伐百济和高丽是一点难度也没有的，可如今这时节，安东都护府仅有的五万兵马还要防着东线突厥的骚扰，如何敢轻易抽调，又哪里有钱去顾得上百济和高丽。

季涟在心里暗暗切齿，等朕收拾了突厥人，再来和这群高丽棒子秋后算账！

翌日，符靖率二万平城守军抵达北城门，同抵达的突厥小股骑兵交战后，一面在城北驻扎，一面分部进入长安城。

八月二十一，季涟便在符靖的陪同下巡视营防，回宫时忽得兵部加急军报，说是阳宁以南的突厥骑兵一日之内拔营回撤，阿史那摄图带着十万骑兵沿着来时的进攻路线，一夜之内回撤五百余里，长安之危在瞬息之间顿解，而且还解的莫名其妙。

因为阳宁守军也只剩万余，先是薛平战死，然后颜柳接管阳宁兵马，在阿史那摄图回撤之前，颜柳重伤，最后只得符鸢坚守阵地。

然而八月十九一大早上阳宁守军换班时，发现北边的突厥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临走之前，阿史那摄图一把火给战死的突厥骑兵来了一个火葬，阳宁城继北庭之后，成为第二个废墟。

阳宁守军刚刚发现突厥撤兵时，还以为突厥人有什么诡计，不敢掉以轻心，不敢——当然也没有兵力能派出去追击，只遣了多支小股部队在附近仔细打探，谁知一连两日，只有沿北线跟踪突厥骑兵的探子回报，说阿史那摄图确实带着剩余的十万骑兵，十万火急的向北而去，到北庭之后改线向东北，目标直指都斤山突厥王庭。

季涟看着这份军报，又望望兵部自卜元深而下的侍郎、郎中、主事等人，盼着谁能给他一个解释。

然而兵部各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半晌之后，卜元深斟酌道：“也许……突厥王庭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突厥内部各部落一统也是这两年的事情，也许不那么平静呢，可能有什么内乱，阿史那摄图需要回去解决吧？再等两日平城那边孙大人应该就有消息报回来。眼下长安城还是不能轻易放松戒备，从北庭到阳宁一线，现在几乎是畅通无阻的，阿史那摄图能一夜之间回撤五百里，自然也能在一夜之间直接奔袭至长安城下。在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之前，长安仍要加强守备，军民不可有一丝松懈。”

季涟点点头，这消息来的实在太突然——突然得他一时都有些接受不了。

从太极宫到兴郗宫，一路上他都在苦思冥想，到底阿史那摄图因何放弃眼下大好的机会，朝廷的钱粮已难以为继，阳宁守军和突厥骑兵在数目上只剩下一比十的比例了，只要阿史那摄图再坚持几日，便可兵指长安，跨出他吞并中原的一大步。

回到长生殿时，玦儿一早就在园子里坐着候他了，见他进来，欢喜的跑上来，拉着他的胳膊道：“早上家里的信到了，爹找几个朋友筹了三四百万两银子，不过我爹说他这样出头太过招摇，只怕让外人知道了也不好，所以联络了一些朋友，以江南丝茶商会的名义，向朝廷进献这批银子，苏浙一带的其他商人也各自捐了些，凑起来约莫有五六百万的样子，已报呈了江浙的巡抚，银子如今已在到长安的途中了，说是信到之后，两日内就能到长安。”

季涟被她抱住，呆呆的看着她，喃喃道：“突厥人撤军了。”

玦儿愣了一下，问道：“撤军了——出什么事了？”季涟说的是撤军，那自然不可能是阳宁那边歼灭了突厥骑兵的缘故。

季涟摇摇头，茫然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八月十九的早上，阳宁那边的守军就发现突厥人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然后阳宁城内烧了一把大火，听说是阿史那摄图把战死的突厥骑兵在阳宁城内火葬……派出去的探子说阿史那摄图带着剩余的骑兵连夜北撤到北庭再转东，撤了五百里，方向是都斤山突厥王庭……”

“突厥撤军了——你怎么还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季涟苦笑道：“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撤军啊……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恢复阳宁城防——”，季涟想起刚才卜元深的话，阳宁如今不仅是个废墟，而且还是个死亡之城，短期内根本无法有人在里面生存，要除尽先前在阳宁城内投的毒就不知要费多久的功夫，重修城关等等事情，又都是耗银子的事情，想到这里他捏了捏玦儿的面颊，亲昵笑道：“你爹的银子，可真是能解燃眉之急了……”

一连三日，仍没有任何突厥骑兵的消息，平城那边倒是有折子，却只是孙思训听说突厥撤军之后，上折请示关于重建阳宁的若干问题。

阳宁剩余的万余守军也修整了三日，没有再见到一个突厥兵的影子。

只有一座如废墟般的阳宁城，作为突厥人入侵的铁证，残破的城墙，在长河落日之中，屹立在长安之北。

八月二十五，内朝商讨重建阳宁事宜，阳宁守军修整之后，带着朝廷运送过去的粮草和水，重新进驻阳宁。

符靖仍然每日巡察长安各处城防。

八月二十六，襄王耘、赣王析启程离京。

八月二十七，无事。

八月二十八，无事。

八月三十，内朝，兵部开始核定阳宁送过来的阵亡名单，阵亡将士九万三千有余。追谥阳宁守将薛平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追谥在北庭战死的严治为正四品壮武将军，严治之父也是永昌年间的旧将，加封为怀恩伯，葬薛平于肃陵功臣陪葬陵……

九月初一，太极殿中朝。因在北庭和阳宁战死的将官中，颇多金陵子弟，诏免金陵三年税粮；凡战死的军士家中，除朝廷抚恤外，免十年徭役，五年税粮。因阳宁到北庭一线空虚，命各州府派驻军前往北地，各地再分别从本地继续募兵。

正在司礼太监宣读一样一样的诏书时，从太极宫南宫门到太极殿门，传来一关一关哨卫由远及近的传令声——

“平城捷报——”

“平城捷报————”

季涟猛然从御座上站起，底下的朝臣也开始纷乱起来，传令兵一路跑进太极殿，跪拜后大声道：

“报——武义大夫符葵心率平城一万骑兵奔驰千里，北渡石河，八月十二抵达都斤山突厥王庭，俘获可贺敦三人、阿史那摄图四子、白鸿部特勒、叶护、屈律啜、阿波等逾百人，斩杀突厥附丽近千——”

传令兵顿了一下，各部大臣纷纷出列道贺，季涟正准备开口时，那被挤到一旁的传令兵突然站起来高声道：“陛下，还没说完……”

然而满朝文武欣喜异常，嘈嘈杂杂的谁听到一个小兵的叫嚷，传令兵高声喊叫再三后，众人才静了下来，那传令兵满脸通红，看见文武大臣又瞬间归位盯着他，他忙又跪下道：

“八月十九，突厥可汗阿史那摄图挥师回援，至石河。武义大夫符葵心率一万骑兵于石河之北设伏，两军交战于石河之畔，激战三日三夜，我军以一当十，奋勇杀敌，大展神威……”

满朝文武都屏住呼吸，凝神静气，季涟听着那个传令兵吐出连珠串的四字形容词，大声喝道：“结果！”

[注]

可贺敦：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民族对可汗妻的称呼。

特勒、叶护等，皆突厥官名，想知道详情的，去看《旧唐书》或者《新唐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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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腹心手足本无私

传令兵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忙道：“我军斩杀突厥骑兵七万有余，突厥骑兵尸体截断石河水流，浮尸千里，血流成河——”他马上想到刚才陛下并不想听他这些夸张的形容词，马上住了嘴继续呈报战况：“阿史那摄图率残部逃回都斤山；我军损伤六千余众，武义大夫符葵心于昨日班师平城府，另有俘虏数百人一并羁押于平城府，孙大人特命小人先行前来报捷！”

传令兵见周围的人都望着他，忙又加了一句：“小人说完了！”一面掏出怀中的信，高高举起。

季涟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失笑出声，道：“有劳了，赏——”一旁的余公公忙上前将信接过，又将他带到太极殿的偏殿，让他歇口气。

季涟拆了火漆，里面是孙思训的详细战报。

原来阿史那摄图四月末开始攻打平城时，符葵心便几次往返于平城和阳宁之间，他先前在滇藏时也曾屡立战功，到平城后和孙思训屡次交流对突厥的攻防战术，深得孙思训的赞赏。阿史那摄图转攻北庭后，符葵心便向孙思训提出围魏救赵之计，只是我朝骑兵实力并不算强，且人数较突厥骑兵来说也远远不如。于是符葵心亲至平城，同孙思训多次商议奇兵突袭突厥王庭的策略。

到突厥骑兵开始攻打阳宁，两军僵持不下时，孙思训终觉时机成熟——两军僵持之久，危及京师，朝廷必倾尽举国之力以御之；突厥骑兵南侵耗时长久，王庭久虚，给养不足。孙思训遂在七月末时将平城仅存的一支骑兵托付给符葵心。此举虽然冒险，却实属无奈之策，不料符葵心在袭击突厥王庭之后，竟在石河设阵伏击阿史那摄图回援的军队，这倒是孙思训原本没有料到的。

孙思训的本意，只在于让突厥军队往返奔波，拖延时间，让朝廷稍事喘息然后募集兵员、整饬城防，并最大程度上拖累阿史那摄图的骑兵；然而符葵心将历年来所精研的阵法和历练出的经验尽数发挥于石河河畔，另一方面阿史那摄图常年骚扰北边边境，对孙思训、卢一钧、薛平等人相对了解，而对符葵心却是一无所知，更是吃了一个大大的暗亏。

符葵心以六千骑兵伤亡的代价，将突厥此次南侵的骑兵精锐尽数折损于石河，至少十年内阿史那摄图是无法再准备一场这样规模的南侵战争了。

孙思训在信中还写道，因符葵心所率部众在石河一带厮杀惨烈，石河沿线浮尸百里，已无法仔细统计幸存将士所枭敌首的具体数目，符葵心为了激励将士杀敌，避免因争夺敌首而浪费时间，战前曾严令任何人不准收集突厥敌首，许诺只要奋勇杀敌，能活下来的俱有封赏……据粗略估计符葵心本人斩杀突厥骑兵近百人……孙思训以此请求朝廷对生还将士予以厚赏并优恤阵亡士卒的家属。

季涟看了信之后，按耐住心中的狂喜，淡淡的将信放在一旁，微微笑道：“平城府会在几日内向兵部上奏详细的战报，诸卿继续奏本吧。”

在得到平城详细的奏报之前，京畿布防如故，兵部继续在各地募兵及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下朝之后，季涟继续在览竹殿和几位重臣议事，并将孙思训的那封信传阅众人。石河大捷，符葵心在兵力极其悬殊的情况下，以少胜多，实在是几百年来中原朝廷对突厥作战中的奇迹，便是再往前追溯中原朝廷对匈奴的战争，也难有战役与之争辉。

符葵心此时年纪不足二十。

在臣子们面前，季涟仍要保持一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样子，等宫车停在长生殿门时，他便拔腿往里冲，可冲了两步之后，他又想看看玦儿听到如此喜讯会是什么，于是放缓脚步，照着惯常的步伐走进去。

外殿里只有几个宫女在打扫，拐到里殿，波儿和凝儿坐在一块正在给玦儿的衣裳绣花，烟儿在沏茶，见季涟来了，略施了礼，又向寝殿指了指，轻声道：“娘娘正看书呢。”

玦儿一如往常那样歪在睡榻上，拿着一本书，眉头紧皱着，似是很不解的样子，季涟踱至她面前，憋住满心的欢喜，想要逗她一逗：“女秀才，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呢？”

玦儿歪了头，答道：“左传。”

季涟趴过去凑在她面前打趣道：“哟，还真做起学问来了，好看不？”

玦儿白了他一眼，撅着嘴道：“才刚开始看呢，有些艰深晦涩，看得不大明白。”

季涟献宝似的向她自荐：“这书我十一岁就读熟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我。”

玦儿指着正在看的那一段，问道：“就是这一篇，郑伯克段于鄢，这一句，称郑伯，讥失教也——明明是这个段要谋反嘛。而且郑伯的母亲太偏心，太纵容段才有这样的结果，况且郑伯已经一再放过他，他一定要执迷不悟的啊，为什么反而责怪郑伯呢？”

季涟笑了笑，指着向上的几行字，道：“你看，这里说段开始有不臣之举的时候，郑伯没有管教或责罚他，不是因为郑伯挂念兄弟之情，而是他觉得这个时候段作恶不够。这个时候治他的罪，不仅治不死，还会被人责怪他兄弟相残；所以郑伯故意一而再再二三的放过段，直到段准备谋反的时候”，季涟手指下移几行，“郑伯说可也，意思就是说他觉得这个时候去伐段，名正言顺而且可以一击即中——简言之就是我要么不治你，我一治你就要治死你。明白了？”

玦儿似有所悟，想起这和师太曾教导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有异曲同工之妙，喃喃道：“哦……原来这个郑伯是故意的——可是，这件事情也是武姜有错在先，郑伯固然狡诈，可武姜偏宠段是因，郑伯故意陷害弟弟才是果啊，我说的对不对？”

季涟摇头晃脑两下，点头道：“你说的当然也有道理，郑伯克段，固然凉薄了些，也总好过卫桓公被其弟谋刺；不过……郑伯的作法，到底不是仁君所为，不值得提倡的——所以写史的人批评了他”，说着便得意洋洋道：“怎么样，为夫这个先生当的不错吧？”

玦儿颇不服气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那么小就有柳先生一字一句的教，你都学了十多年了，我才刚刚看呢，当然看不出你这么多门道。”

季涟把书从玦儿手中抽出合上，扔到榻旁的小案上，笑道：“你那一个师傅，能把十个柳先生都比过了，不过你一向只喜欢听故事看唱词，意趣不在这些上面罢了。今儿个——你怎么想到找这本书出来看的？”

玦儿起身帮他除了外袍，扶他在旁边躺下，笑答道：“也没什么，就是看着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我什么忙都帮你不上。有时帮你批两个折子，还要你讲解半天，我想着要是多读点书，兴许多少能让你少费点口舌教我呢，所以就把十三经都找了出来，谁知道这么难懂的。”

季涟听着便觉着心暖，凑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柔声道：“难怪说你忧思过甚，现在连我这些事情你都要揽在身上，你不怕累坏了我心疼啊？不过这些书里倒也有许多故事，为夫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收下你这个学生，每天讲一篇给你听——如何？”

玦儿笑道：“你要是再一篇一篇的讲给我听，不是要花你更多时辰？”

季涟啊了一声，道：“进来看见你看书，就跟你扯了这么多，倒忘了有正事告诉你——”

玦儿看见季涟突然正色，也跟着直起身子瞪着他。季涟抿着嘴，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葵心在石河伏击阿史那摄图，尽灭突厥骑兵精锐，已把突厥人赶回都斤山了！”

玦儿一下子被这个消息给吓住，呆呆的看着他。季涟来之前早憋了一早上，这时候兴奋起来，把孙思训信上所讲一样一样的转述给玦儿听，中间当然夹杂着无数对符葵心的溢美之词，觉着自己当时赏识符葵心，此时自然是与有荣焉。

季涟说着还手脚并用的比划起来，乐得跟个小孩一样，玦儿听着自然也是高兴异常，搂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弄得烟儿在外面听见里面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大笑又夹着踹床板的声音，不知道里面两个人究竟在作甚么。

季涟稍稍从石河大捷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看到玦儿脸上因高兴而闪现的红潮，拽着她狂亲一阵，一时又躁动起来，近乎用撕的扯开玦儿的外裳，玦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烈给吓倒，连声道：“大白天的，让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大白天就大白天，咱们又不是没在大白天亲热过！”

玦儿挣不过他的双臂，只好哀求道：“你——你好歹把纱帐拉下来啊……”

季涟伸出一只手去扯碧罗纱帐，另一只手却丝毫不肯放松，搂起玦儿在她背上流连抚弄。

纱帐才垂下半边，季涟便不再理会它，继续去扯玦儿的心衣，玦儿气急败坏道：“看你猴急的样儿，嬷嬷和几个丫头都在外面呢，没得让人笑话……”

季涟一手摁住她，一手除去自己的衣裳，低喝道：“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哭哭啼啼的跟我说要合形作一躯，又说要生为并身物的，现在都忘了么！”

玦儿这才恍然过来，嗔道：“你当初跟我说这个，就是这个意思么——？”

季涟咬牙笑道：“不是咱们这么久了你才知道我当时是这个意思吧——你——真是枉费多少人夸你天资聪颖啊。”口里调笑着动作上丝毫不放松，看到玦儿额上渗出细细汗珠，只恨不得能两身相融，就连肌肤骨骼，此时似乎都成为阻碍。

玦儿一面迎合着他，一面忍不住盯着那尚未垂下的半边纱帐，虽知道外间的人绝不会在这时候闯进来，心中却不敢放开，忍住的低吟听在季涟耳里，犹如月下莺啼一般受用，所谓闺中寸刻抵万金，莫过如是。

二人密切良久，季涟方伏在玦儿颈窝间，低喘着气。玦儿搂着他的脖颈细细轻吻，又伸手探到枕下，抽出一方丝帕，帮他轻拭额上的汗珠。

季涟微弓起身，伸手理了理玦儿的乌发，撂开她因被细汗浸湿而搭在额上的几缕发丝，又低头轻吻她胸前颈间先前被他噬咬出的猩红点点。

玦儿抚着他的背，摸到他以前的伤口处，来回摩挲，虽对季涟这样不避闲人随时可能迸发的热情颇感无奈，心中更多的却是甜丝丝的，又忖着他那伤口虽早已好了，却生恐他刚刚激烈一番，出了一身汗后会受凉，伸出左手去摸索睡榻上搁着的薄毯，拉过来给他盖上，叮嘱道：“刚出了汗，小心凉着了。”

季涟捎带揶揄的笑笑，却还是依了她，微侧过身，倚在她左臂上躺下，帮她搭上薄毯。玦儿被他盯着看得不自在，嗔道：“盯着人家看作甚么，脸上又没有长花。”

季涟伸手画着她颈间的点点猩红，笑道：“脸上没长，这里长了呢。”玦儿在床第之间的这些口舌之争上，向来是被他取笑的无以复加而又无从辩驳的，便别过头去不理他。季涟抚着她如丝缎一般的背，又有些口干舌燥，只是此时也困了，便向外间叫了一声“茶——”。

候在外间的烟儿忙端了茶进来，看着那半垂的纱帐和帐内凌乱的衣物也知道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激战，憋住笑将茶送入帐内，季涟略起了身，接过茶饮了两口，又扶着玦儿喂了她一口，方将茶送出去，又吩咐道：“小睡片刻，晚膳时再来叫吧。”

烟儿接过茶碗，又放下另一半纱帐，这才应了声出去。季涟闭了眼伏在玦儿的颈窝，半撒娇半命令的口气道：“我累了，睡一小会儿——你在这儿陪我睡，不许偷偷起身出去。”

玦儿知道季涟悬了好久的心今日方才放下，难得好好睡上一觉，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于是嗯了一声，轻搂着季涟，就这样交颈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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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一下上一章的

为君谈笑静胡沙

出自唐·李白《永王东巡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还有那个《冷酒千年泪——清文宗咸丰》，嗯，我也不喜欢咸丰，喜欢咸丰是一个高难度的事情

不过该文真的写的……非常好，写这样的文太难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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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十章　少年心事当拿云

到晚膳时烟儿进来叫两人起身，叫了几声都不见应，只好出了来。又过一个时辰季涟才醒，看玦儿睡得比自己还沉，想着她这些日子也是劳累，便自己换上衣裳出来，烟儿忙又叫了晚膳，又端水来服侍他洗漱。

想着玦儿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季涟便自己先用了一碗饭，捡起先前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左传》开始看起来，才看了两篇玦儿就醒了，直埋怨季涟不叫醒她。

翌日季涟便带着玦儿去明光殿给张太后问安，却见齐王涵早已在明光殿缠着张太后了，季涟向齐王涵笑道：“先前不是说你最爱睡懒觉的么，怎么现在又肯早起了？”

齐王涵仰头道：“皇兄上个月不是还说臣弟太贪玩了不好么，还要臣弟好好听先生教导勤奋念书的——臣弟正一样一样做来呢。”

季涟心中咯噔一下，想起阳宁城破之后他曾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便是自己与长安共亡，传位给齐王涵的。那时国难当头，他自然教导弟弟要样样发奋，便跟留遗言一样，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他略皱一皱眉，旋即笑道：“大哥只是一时心急才多说了你几句，读书的事情又不是一时半刻能急得来的。去年你回长安的时候，大哥没空好好教你骑马打猎，你回去之后可有学？”

齐王涵听得骑马打猎四字便来了劲头，要季涟再陪他去鹿鸣苑，张太后笑道：“你这个孩子也太顽皮了些，你皇兄每日里不知有多少事要忙，哪能天天陪着你去玩乐？”

宫里早已得到突厥败退的消息，只是平城那边的详情战报还未到，所以此时张太后也不明了详细的情形，便拉了季涟到身旁仔细的问他，又感叹北庭到阳宁一带的百姓流离失所，要季涟好好处理这一应事宜。

齐王涵见母后和大哥正在说正事，便跑到玦儿身边坐下，问道：“孙姐姐，你也很忙么？”

齐王涵略一皱眉，捉弄道：“也没有了，只是奇怪嘛，以前每次进宫的时候，还能常常来找孙姐姐玩啊，现在总见不到了，嗯……是不是皇兄把你藏起来了？”

玦儿尴尬的笑笑，永昌帝在的时候，齐王涵还很小，偶尔跟着永宣帝进宫，也会去找季涟和她一起玩。现在她常居长生殿，想来是齐王涵想找她玩的时候被身边的人劝阻，方才有此一问。

齐王涵想了一想，又问道：“对了——孙姐姐，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侄儿啊？”

玦儿正抿着一口茶，被他一句话差点呛到，低声问道：“谁跟你说这些的？”

齐王涵看了看张太后，低声道：“母后啊……哦，不止母后这么说，去年……去年在鹿鸣苑大家也这么说。”玦儿又是一赧，知道他说的是去年季涟遇刺之后的那件事，更是尴尬万分，除了继续含羞微笑更无其他办法。

张太后那边才刚和季涟说了几句，看到这边二人窃窃私语，笑道：“涵儿说什么这么高兴呢？”

齐王涵别过头，笑道：“臣弟和孙姐姐说生孩子的事情。”

季涟的脸色简直要扭曲起来，又看到玦儿尴尬的样子，便笑道：“看来涵儿也长大了，该给你物色个齐王妃了。”

齐王涵忙摇摇头，推辞道：“慌什么，臣弟还小呢——皇兄不就是过了十八才娶妻的，臣弟还早着呢。”

此言一出，殿内另外三个人的面色都微微一变，季涟在一刹那间心头涌起的竟然是昨日给玦儿讲解的那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只是母子三人好不容易才有现在这样较为融洽的局面，季涟暗自压抑心中的那一丝不快，向张太后笑道：“涵儿再不急，只怕母后就要着急了。”

张太后却看着玦儿笑道：“涵儿年岁还小，本来就是要等几年的，倒是涟儿你让哀家放心不下，这孩子……怎么还一点动静也没有，涟儿你别只顾着那些什么军国大事，这样事也是顶顶紧要的。”

季涟一面应着一面又道：“涵儿难得进京看一次母后，这次便多呆些时日吧，等过了年再回去如何？”

齐王涵自是欢欣雀跃，又跟玦儿说要多去找他玩，玦儿也只好先应承了他。

过了四日，孙思训才把此次石河一役的详细战报奏上来。由于详细清点伤亡人员、重新布防北庭至阳宁一线以及清理战场在此时尚是一项大工程，孙思训请调符靖回平城协理防务事宜，奏折上另言道此次战役的头号功臣符葵心仍在边境一带巡视，与其兄符鸢一道整肃边境残兵。

到九月末时，石河大捷的消息已传遍各州府，兵部和吏部核定前线将士的功绩之后开始论功行赏，符葵心由武义大夫连跳数级，封中侍大夫，晋为从三品云麾将军，其余将士也各有晋升。

尚未行冠礼的符葵心一时间名噪天下，安东都护府的两位副大都护甚至向朝廷提出要符葵心到安东都护府巡视边境，激励军心，对百济和高丽加以警示。

季涟看着安东都护府送来的这样的折子，颇有些哭笑不得，玦儿便笑道：“我记得以前在家里，要是不好好睡觉，大人们就会吓唬小孩说，再不睡觉，强盗就要来把你抢走了，或者是——豺狼就要来把你叼走了。我看现在啊，符二公子完全都有这个功效了，说不定以后都会被人当门神贴在家门口呢。”

季涟笑笑道：“这些人真是，亏了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他们干脆自个儿扎个稻草人贴着葵心的名字去吓唬高丽棒子算了。”

“可惜葵心入朝才一年，不然——以此次石河大捷的功绩，枭敌首的数目，便是封个侯也是可以的。不过他年纪实在太年轻了，卜元深倒是也想好好嘉奖他呢，他倒是自己上折子，把功劳都推给了孙思训。”

玦儿又指着安东都护府的折子问道：“那那些高丽棒子怎么办，都闹腾了这么久了，先前以为咱们被突厥人困着没功夫理会他们就折腾起来——现在突厥人也走了，他们也该消停消停了吧。”

季涟嘿嘿一笑，道：“说实在的还真想去收拾一下他们，不过眼下还是重整北境要紧，让安东都护府再派些使者去警告他们好了，若是再不听话，那时用兵也不迟。”

到十月中，安东都护府的折子又来了，说那百济和高丽竟然还不知死活，虽听说了突厥人已退兵，可是仗着我朝此番也伤亡惨重，坚持要不上贡、不称臣；安东都护府的两位副大都护连同齐王涵留守齐鲁的国相宋星明一同上奏，要求朝廷出兵百济、高丽，震慑八荒属国。

先前季涟在回符葵心的折子时也隐约提及此事，符葵心积极请战，此刻看到安东都护府的折子，季涟仍是有些迟疑，符葵心虽一战大胜，毕竟也是有众多因素夹杂其中的。比如阿史那摄图以为他在王庭，却不知他会在石河设伏，比如突厥骑兵在北庭和阳宁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气力……况且符葵心此次乃奇兵突袭，尚不知他能否担得起一方主帅的责任。

兵部和凤台阁虽一直不主张对百济和高丽用兵，只是这两个弹丸小国一再口出狂言，朝廷多番派出使者前去警示仍毫无功效，可见那一带的边境实在是安宁太久了，久到两国的国君已经忘了上一次对中原朝廷不敬是什么结果。

“让符二公子去安东都护府历练历练也好，对付这种边陲小国，二公子几年前就有经验了吧。”卜元深如此说，季涟想了想，稍微安了心。

十月末，符葵心领兵二万，向安东都护府进发，准备连同安东都护府原有的五万兵马，准备给百济和高丽来个敲山震虎。

季涟发出这道诏命的时候，玦儿正看着家中寄来的信，杜蕙玉说近来孙隐闵倒是不出去浪荡了，却开始找武师学起武艺来，说是因石河大捷，民间连说书的都开始讲起符二郎占突厥的勇猛事迹来——孙隐闵在茶寮里听了这些故事，顿时对符二郎仰慕非常，觉得男儿当如是，已有半月没有出去闹事，而是在家里安心学武。

晚膳时玦儿将此事讲给季涟听，季涟连连大笑道：“想不到葵心竟然还有劝人向学的功效啊，真是难得，竟然能让你家那个混世魔王消停几日，也算不易了。”

玦儿叹道：“这还不止呢，幸亏是他年纪还小，若是成了年，他只怕都要跟着街上那些人去投军了。”的

季涟笑笑道：“这倒是好事呢，往年募兵不知道多难，日前各个州府送上来的折子里说，石河大捷之后，各地投军的人都踊跃许多。葵心真是一下子替我解决了好几样难题，你说——我该怎么谢他呢？”

冬月，前线驻守的将官们开始轮换回京述职。

第一批述职的名单里便有先前在阳宁重伤后送回京城疗养的颜柳，他因在阳宁重伤，回来后虽有无数良医前来诊治，最终还是残废了一条腿，也因为这个，他终生无法再上战场了。

季涟只好给颜柳的家人授了一些闲职，又给颜柳在金陵还不满十岁的儿子授了一个闲官，以保颜家两世安宁。颜柳上表请归金陵，季涟想着他此时留下来也是徒增哀伤，不如回去和家人共叙天伦，又赐了他一个永城伯的爵位，赐第金陵，临行前又叮嘱他若有闲暇，可到国子监在金陵的武科分馆去教授兵书一科，一面又给金陵负责此事的官员去信嘱咐此事。

冬月下旬，符鸢回京，作为死守阳宁的将官之一，又兼是符葵心之兄，符鸢回到长安时，小小的感受了一下长安民众的热情——路上下馆子吃饭，老板一定不肯收钱，在街上看到个什么东西多瞄了两眼，老板听说这是前线回来的符大公子，硬塞着也要把东西送给他，而更热闹的还在他家里——

在他还没有回到长安之前，符府就已是宾客盈门，先前符靖在长安的时候，就有不少媒婆跑上门去打探，听符府的管家说二位公子均未婚配，消息传出后长安城不少门阀士族都开始有些躁动了。符靖离开长安归守平城后，符府实际上就剩下符夫人一个人主事了，将前来为符葵心说媒的媒婆全部轰走，说是长幼有序，符鸢尚未成亲，不会先考虑符葵心的亲事，而符鸢的亲事，要等符靖和符鸢一起决定。

于是符鸢回到长安后，跃跃欲试的冰人们再次踏破了符府的门槛。

诚然，他的名声是远远不及符葵心的，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符家父子三人均在对突厥一战中立下战功，这样的荣耀可没有几个大家比得上了。而因此一战朝廷为数不多的将领又折损大半，去年武举之后派出的一些将官，除去阵亡的几个人，剩下的几个人可都成了新贵，这里面最炙手可热的自然是符葵心，这种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要入他的门，难度自然相当的高，便是门阀士族也不一定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把女儿嫁给符二郎，那些不那么显贵的家族，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转向符鸢了。

更何况如今符鸢也是堂堂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御封的中卫大夫。

那些前朝遗族，虽然自恃身份高贵，可到底是前朝的贵族，身份尴尬，此时也希望用一些姻亲关系，与这种朝廷新贵结交，以图稍稍恢复一下往日的荣光；

那些书香世第，一向是重文轻武，然则数月前突厥人要兵临城下的危急，激起长安民众保家卫国的心思，符家这种世代将兵，父子三人齐上阵的家庭，陡然成为民众的楷模；

至于那些门阀士族，本朝以来一直不受皇族重视，早已不复前朝五姓女矜贵过公主的荣光，京城里一度传言若是先前的庆寿长公主晚些婚配，说不定符葵心便是要尚主的，如此看来，符家连皇帝女都能配得，更何况这些式微的门阀士族之女？

一时间媒婆盈门，向符鸢推荐各式各样的大家闺秀，内朝之后柳心瓴便把这当笑话讲给季涟听。

在符鸢向季涟详细的讲解了前线各州府的军队以后的操练规划之后，季涟笑道：

“符卿立下如此大功，朕为符卿择定一门亲事，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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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围炉对雪论春秋

符鸢一下子傻了眼，家里的那些媒婆，他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在家门口挂一个“冰人免进”的牌子才好，谁知道他印象里和蔼兼着庄重的年轻皇帝，竟然也做起了媒婆的勾当。

而且这个媒婆绝对没有家里的那些好打发，搞不好他先开了口，那就变成了赐婚，自己再推辞，就变成了抗旨。

“陛下，突厥尚未灭，臣何以为家！”他惶恐之极。

季涟笑道：“符卿一片丹心，朕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见这娶妻生子和保家卫国，并不违背，难道符卿是怕朕乱点鸳鸯谱么？”

符鸢沉默良久，才道：“刚刚陛下问微臣可要什么赏赐的，微臣现在还可以要求么？”

季涟略一皱眉，以为他是看中了哪一家门楣不相当的需要求恳，笑道：“如符卿所愿。”

符鸢沉声道：“微臣尚无意婚配，请陛下成全。”

季涟展了眉，笑道：“朕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想看看如今这么多长安名媛，符卿中意哪一位而已，符卿既然尚无此打算，朕又怎会强求——符卿如此随意就把一个敲诈朕的机会用掉了，不觉得可惜么？”

他私心里是不愿符家与那些前朝遗族或是门阀士族结亲的，只是符家的出身确实贫寒了些，若存着攀附士族的心思也是常有的，是以他才言语试探。照他的意思，符鸢最好是娶一个温文识礼出身寒微的女子，现下去符家提亲的人里却似乎没有这一种，不过既然符鸢目前不肯成亲，他倒不必去担这些心。

符鸢勉强笑道：“保家卫国原是臣等从戎之人的本分，命不好的马革裹尸还，命好的像微臣这样，能多替陛下看守几年门户，并不敢奢求什么赏赐。”

季涟微微笑道：“既如此，朕也不勉强符卿了，不过将来符卿想要结亲时，一定要知会朕一声，朕也好略备薄礼，作为今日符卿不求赏赐的补偿。”

符鸢推辞不过，只好应了，又讲些符葵心此次出征百济和高丽和孙思训平日在平城如何操兵守城的闲话。季涟自小略随永昌帝出征过几次，总盼着能自己亲征杀敌，重温先祖马上得天下的豪情，先前在金陵平皖王栎的叛乱，也只是牛刀小试，不能尽兴。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尚无子嗣，身系天下，自是不可轻动，只好听这些武将们转述一二，只当是他们替自己过了那个瘾。

正讲到兴头上，看到小王公公出了殿，跟殿门外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来后向他低声道：“娘娘那边的许公公过来了，说是有紧要的事，请陛下马上回兴郗宫。”

季涟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有说么？”

小王公公低声道：“听说是齐王殿下出了事，娘娘正在太后那边伺候着，请陛下马上过去明光殿。”

季涟大惊，忙向符鸢道：“此番真是朕失礼了，母后那里有些事要朕先过去，符卿且去兵部向卜大人详细汇报一下吧，那边想也等急了，若还有什么事，尽管向卜大人说就是。”

符鸢应声告退，季涟出来看见许公公正在等候，一面上了御辇，一面问道：“齐王出了什么事了？”

许公公回道：“今早齐王殿下找了几个羽林卫去北苑骑马打猎，结果不知怎地受了惊……摔了腿……”

季涟一听更是烦心，一来不知道齐王涵伤势是否严重，二来……羽林卫一向是自己的亲随禁卫，此次齐王涵跟着羽林卫出了事，只怕张太后又要对他生出许多疑心——这一年来张太后和他好容易缓和起来，若因此事生出什么嫌隙就不好了。

“是哪几个羽林卫跟着齐王的？都给朕找来，一个也不许漏了。”

御辇行至明光殿，通报之后，季涟入了里殿，看见齐王涵正躺在睡榻上，几个太医正忙着给他接骨，张太后坐在一旁垂泪，玦儿和江淑瑶都立在一旁，季涟一面扶着张太后坐下，一面向玦儿问道：“涵儿……太医怎么说？”

玦儿低声道：“上了麻药了，太医说……要休养两三个月才好。”太医原是说伤势并不重，只要不去动伤骨，好好调养几个月也就好了，只是此时张太后在面前，她自然不敢说“伤势不重”，又不能说伤势重，只好捡了后一句来说。

季涟进来时看见外殿跪着三个人，想着必是那三人今日带着齐王涵出去的，便向张太后问道：“儿臣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跪着三个人，可就是今天带涵儿出去的羽林卫？这几个人也忒不小心了，可得好好整治整治。”

张太后撇了他一眼道：“整治什么，等涵儿接好骨，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说，无端的惩治那几个人，若是到时发现冤屈了人家，可怎么好。”

季涟一时进退两难，说饶过那几个人吧，显得自己一点都不疼惜弟弟；若坚持要惩治那几个人吧，倒好像这事情真是自己做的要欲盖弥彰一般。

思量了半天只好向小王公公道：“把外面那几个人带下去关着吧，把名字出身都详细查了来。”

不一会儿太医接好骨，因上了麻药的缘故，齐王涵过了大半个时辰才醒过来，季涟急于要撇清这事跟自己的关系，见齐王涵一醒便急切问道：“涵儿你今日到底是在哪儿摔着的，碰上什么事了？”

齐王涵挣扎着想动一动，牵动自己的左腿的伤，一下子痛得呲牙咧嘴，眼泪都掉了下来，稍平复下来才回道：“臣弟今早去北苑打猎，走的好好的，也不知怎地那马就受了惊——可其实什么也没碰上啊，臣弟就摔下来了，然后陈庆隆他们就送臣弟回来了啊。”

“哦，就是这些日子陪臣弟骑马打猎的一个羽林卫，皇兄你说让臣弟找辛郎官要人教习骑射的啊，辛郎官就给臣弟找了几个人，陈庆隆就是那个瘦高个的，诶——他们不是送臣弟回来的么，怎么不见了？”

“朕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他们带着你出去，却护卫不力，让你受了伤，这就是重罪！”

齐王涵一听他说要治那三个人的罪，便急了，忙伸手拽着季涟的袖子道：“这不关他们的事啊，是臣弟自己学艺不精，才从马上摔了下来……”他一面说着，一面看张太后和季涟的脸色，却见两人都面无表情，心中更是惴惴，越说声音越是细小，拉着季涟袖子的手也撤了下去。他年纪虽幼，却也知道张太后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向来无可更改，而季涟对他虽和蔼，他却并不是没有见过季涟严厉的样子的。

季涟听齐王涵夹七夹八的说了半天，知道这事情已经没法查了，查出来那马没事，并不能为他洗脱嫌疑；查出来那马有事，那他更是水洗不清，只好沉声道：“不管这事怎样，他们保护不力的罪责总是有的，一人打五十军棍，再放给辛泗水，生死有命——看他们熬不熬得住了。”

五十军棍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责罚，身子不行的二十棍就能死人，也有人熬过一百军棍趟上个把月还能活蹦乱跳出来的。

季涟和江淑瑶、玦儿在明光殿一直这样陪着张太后和齐王涵到晚上掌灯时分，方才告退出来，一回到长生殿，季涟便向小王公公道：“你让辛泗水去查查，齐王那匹马到底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到底今天为什么惊了，那同去的三个人，也好好的问一遍来回朕。”

到第二天中午，小王公公才将整件事情详细的报了季涟，那马是好的，也没人做手脚，只是平时性子有些烈，昨日齐王涵非要拉着那匹马出去，羽林卫自然也拦不得。在北苑那马也只是腾起来了一下，若是惯常骑马的老手是驭得住的，偏偏齐王涵是个生手，这才跌了下来。

季涟这才稍微放了点心，连着几日都去明光殿探齐王涵，他神色已好了许多，只是一直躺着不能动，觉着闷，吵吵闹闹的，张太后听太医再三保证说齐王涵只要休养几个月便无大碍，这才放了心。张太后听说那三个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还嘱咐季涟要那几个人好好治伤，别为了涵年少闹出的乱子，损失于朝廷有用之人，季涟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十二月中旬，安东都护府便有捷报传来——符葵心冬月初屯兵七万于高丽边境，渡过鸭绿水，先取白崖城，再夺安市。高丽国君仓促迎战，连连败退，符葵心旋即引兵至高丽国都平壤城下，高丽国君仓皇出降，率大队庐、郁折、太大使者三级官员，自除白罗冠称臣。

高丽国君于冬月末遣使者到安东都护府谢罪，十余名使者已经在安东都护府的专人护送下启程，年前必可抵达长安城，递送国书并向朝廷请罪。

十二月初符葵心借道高丽，与新罗五万兵马会合，直达百济东城。

玦儿听着季涟连珠弹般的描绘，也是掩不住的笑意，半年前季涟还是内忧外困，北有突厥强兵，东有百济高丽的挑衅；瞬息之间，突厥败退，高丽称臣，先前因抵御突厥而空虚的国库，在入冬后各地上税后，也暂时缓了缓，至少能拨的出银子来重修阳宁和北庭及沿线城关了。

季涟甚是得意的向玦儿道：“皇爷爷在的时候，也有一次东南各岛遣使者来朝入贡，我还跟着见了呢；西域的也有人来过，长得跟咱们不一样，有金色头发蓝眼睛的，还有绿眼睛的；这次可也让我过过四方来朝的瘾了。”

玦儿笑道：“瞧你高兴的，四方来朝——现在可只有东边的来了呢。”

季涟不以为意，道：“别的地方隔的远些，十几年才来一次，总能碰上的。”说着又从书案上取过那本《左传》，翻到夹着彩签的地方，准备继续给玦儿讲解。

《左传》上的记载甚是简略，往往一件事就记载几句“某某年秋，某侯伐某国，某国败”就完了，季涟幼时便有先生教习《公羊》、《谷梁》、《左传》等书，后来柳心瓴又重新逐字逐句的给他讲解，但凡觉着有借鉴意义的，都详细的给他说清楚。这几个月重读，季涟便是竹筒倒豆一般的给玦儿讲，而且他又不喜依年份讲，常常依着一个人的事情讲下来就要说到很久远以后，是以玦儿看了三个多月了，季涟才刚刚讲到庄公二十八年来。

“晋献公是武公的儿子，因为武公攻打戎狄的时候，活捉了戎狄的首领诡诸，所以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诡诸。诡诸从齐国娶了姜姓女为妻，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申生，女儿伯姬后来被他嫁给了秦穆公，所以这里写着是生秦穆夫人及大子申生。”

“晋献公最初还是很有作为的，灭了好几个小国。在消灭虢国的时候，就用了那个叫假道伐虢的计策，史书记载他一共消灭了十七个国家。他消灭虞、虢时，俘虏了虞国的大夫百里奚，这个人很厉害的哟，后来被他作为女儿的陪嫁被送到了秦国——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先说他年轻时候吧……他从戎娶了两个女子，一个生了重耳，一个生了夷吾。后来他灭了骊戎，又从骊戎娶了两个女子，姐姐生了一个儿子，叫奚齐，妹妹生了一个儿子，叫卓子。”

“嗯……你说他最初很有作为——那他老了就糊涂了？哦……对，这里说了，这个骊姬很狡诈呢。”

季涟看着玦儿正在看下面骊姬的所作所为，想了想，忽然笑道：“所谓福祸相依，在这里诠释的最明白不过了——晋献公灭了骊戎，这原本是好事，可是他娶了骊戎的女子，却埋下了祸端；可如果不是有骊姬之乱，申生就不会死，申生不死，那么重耳就不会当晋侯。晋国落在重耳手里，实在比落在申生手里好太多。申生的脑子完全就是坏掉了，他就是不被骊姬害死，等当了国君，迟早带着晋国一起玩完。春秋的时候，哪是讲什么仁义的！”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后人常夸赞申生孝义，实在是可笑，他这种孝义，轻则害死自身，重则带着整个晋国一起丧国；如果不是他恰好还有个能干的弟弟，晋国不就因为他的这种愚孝，直接四分五裂然后被周围诸国吞并了么！”

季涟提起申生，简直气得不打一处来，一个劲的往下说：“他简直就是个呆子，骊姬陷害他，让晋献公以为他先调戏骊姬，后来还在自己的食物里面下毒，他的幕僚要他找父亲辩解，他却说父亲喜欢骊姬，如果解释清楚了骊姬被治罪，父亲就会孤苦无依；他的幕僚又劝他逃走，他又说什么自己逃走了，就是让天下人知道他父亲的不智，会让父亲被他国取笑……”

他详细的把骊姬陷害申生的手段，申生如何自杀，重耳和夷吾逃亡，晋献公立奚齐为太子及晋献公死后晋国如何内乱这些讲给玦儿听，说了大半个时辰，他原本还准备继续讲重耳的流亡之路以及后来称霸的伟业，还有他最仰慕的秦穆公的诸多事迹等等，一看天色，发现今日讲的比往日又要久许多，便道：“那些后面再讲吧，后面还写了很多呢。”

直到晚膳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唾弃了申生几句，玦儿便问道：“这些原来都是柳先生讲给你听的么？”

季涟点点头道：“是啊，柳先生要我以史为鉴，就算是春秋五霸的齐桓公，最后不也因为用人不善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么”，说着还举着银箸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所以我要吸取前人的教训，前人犯过的错误，我都不能再犯。”

玦儿哦了一声，“以史为鉴，对吧？”，她边吃饭边想着季涟方才的讲解，从小跟着师太读书识字，师太常常有惊人之语，比如家里别的先生给她教导礼义仁孝，师太却暗地里统统斥之为废物，只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又说强权及公理。现在想来，柳心瓴教导季涟的这些，和师太的道理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几个月听季涟讲《左传》，倒是让她对先前师太如填鸭式的灌输给她的各种道理和强制她贯彻的礼仪言行有了更深入的体会。

可师太教导的许多事情，又自相违背——她口里满不在乎的视人命如草芥，却从不责罚家里的下人，丫鬟们做错了什么事，师太也全不在乎，她较了真问师太，师太却白了她几眼，懒得理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想必师太也是因为没有太多时间教导自己，所以每次跟她讲那些让她觉着匪夷所思的道理时，她总是懵懵懂懂，若是如柳心瓴教导季涟那样一样一样举例讲解，倒是理解的深入许多——她亦明白师太真是对自己好，生怕自己哪里吃了亏，可惜不知道现在跑到哪里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季涟听她叹气，问道：“怎么苦着脸又叹气的？我讲得不好——还是，这些故事你不爱听？”

玦儿啊了一声，忙道：“不是呢，我只是觉着那个晋献公太糊涂了一些，那个骊姬又太狠毒，申生死的也很不值。”话虽如此说，玦儿却在心里疑惑，那申生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继母，怎么还会仁孝到近乎愚蠢的地步，而且——还活了这么久才被害死？

季涟笑着摇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男人喜欢哪个女子，便只看见她的好——然后爱屋及乌的喜欢那个女子生的孩子，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从春秋起到如今，多少这样因幼废长以及由此引起的祸乱的例子；至于骊姬，就跟人有了象牙箸想要玉杯，有了玉杯则要金碗是一样的道理，人总会想要更大的权势，更高的地位。这整桩事情里，真正不可理解的，是那个申生——至少我理解不了。”

玦儿只是笑笑，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雪花，轻笑道：“你看又下雪了呢……眼看着又要过年了。”

季涟侧头看了一下，笑道：“这已是今年第三场雪了呢，不知道年前还会不会下雪。”

二人的话题瞬间从申生骊姬转开来，聊了些过年的闲话，譬如齐王涵的伤势，年后各臣子府上该有的赏赐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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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有使遣女东方来

过了两日，玦儿想着小年也近了，便让高嬷嬷回去多陪儿子媳妇，再到孙家的绸缎庄去给家里人做一身新衣，高嬷嬷回去儿子那里吃了年饭，才回宫里来，说是她儿媳妇的弟弟胡小光在绸缎庄做的还算稳当，订下的衣裳过几日就能做好等等。的3b8a614226a953a8cd9526fca6fe9b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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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前几天我在绸缎庄看见好些异族人呢。”高嬷嬷极有兴致的同她讲起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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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是本来就有许多异族人么，以前见过一些波斯胡姬，长得比咱们白许多，眼睛大大的，在长安一些酒肆跳舞呢。”

“这次我看见的不是那种异族人，是那些长得跟咱们一样，不过不太会说咱们的话的那种，就在娘娘家的绸缎庄里，我听小光说，那些人好像是东边来的使者，好几个姑娘，穿的衣裳跟咱们差不多，不过做工和料子都不好，所以在绸缎庄里置办新衣，还要加急做出来呢，说是赶着用。”

玦儿皱了眉，这怎么听怎么像高丽派来的使者，只是先前没听说使者里还有姑娘的。玦儿稍一转念，便想明白了，那高丽战败求和，自然要送几个美女，就跟是和亲岁贡一般——想到这儿她心中便十分不快——想我肚子里还没生出个大子申生呢，这些人竟然就开始忙着送骊姬了。

宫里本来就有二十余名有封号的妃嫔了，这一两年又陆续有些州府郡县荐上来的所谓德容兼备的女子——才人宝林的，每回进来她总要暗自抑郁一阵。季涟虽平时不曾过问这些，可后宫里人一日一日的嘈杂起来，倒是让她心烦不已的，现在连这些来朝贡的属国都开始进献女子入宫，长此以往还了得……

总得想个什么法子让这些进不了宫才好，也给那些想送美人进宫的臣子们一个警示，玦儿如此想，只是现在还并未听季涟提起高丽使者觐见的事情，自己倒不好先说什么。季涟的心思她向来是拿的准的，平时喜欢看她吃些小醋，二人间耍耍花枪，倒是增进情趣，若真说到正事上，却是不喜欢后宫平白生出些事端的——堂堂天子，连家都治不了，还怎么治国？要断了外头人往宫里送人的心思，得寻个上得台面的理由才是。

高丽使者抵达长安的消息经由礼部上达之后，因临近年关，宫中连续不断的有许多宴席庆典，以及新年之后的种种祭祀，季涟便着礼部先接待高丽使者，并下旨留高丽使者在长安多住一些时间，感受中原物华风土。

上元节时，季涟携张太后、江淑瑶、玦儿及一众宫妃至肃仪门观灯，诏命高丽使者随行。高丽使者见到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一派欢腾，街上的人流戴着各式鬼兽面具嬉戏，又有无数倡优欢歌、杂技表演，彻夜狂欢，接连三日而不止，彻底钦服于上邦风华。

过了上元节之后，安东都护府又传来新的战报。符葵心在十二月初兵临百济东城下之后，修整数日，又联合新罗的五万兵马，围困百济东西二城，也不攻城，而是清闲无比的在东西二城周围驻扎下来，一副准备过年的样子。

十二万兵马在都城周围驻扎过年，对百济国君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尤其是他在宫里放烟火的时候，十二万兵马也在城北燃放焰火与他遥遥相对，一副把酒言欢共庆新年的架势，让他好不心烦。

于是正月初三还没过，百济国君求和的信便送到了安东都护府随行监军的副都护手上。

符葵心领着自己的军士打扫了一下东西城周围驻扎的地方，清理了一下燃放焰火之后的残迹，带着自己带来的的七万兵马，浩浩荡荡的穿过高丽，回到安东都护府。

玦儿帮季涟除去朝服，又接过烟儿递上来的外衫帮他披上。季涟将袖子拉了拉，随意躺到暖椅上，道：“葵心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这次回来……也该封个爵位了呢。”

玦儿一面整理着今日送过来的折子，一面问道：“上次你不是还说他年纪太小，冒然封赏不好么？”

“这次高丽百济都来入贡，再不封赏才是不好呢。柳先生他们已经议定了，先封一个伯吧，封号还没想好呢。”

“百济的使者也要来么？”

“不止百济，还有新罗国的使者，听说也会一起过来吧。”

“既说是入贡……想必带了不少宝贝来吧，不知道那些高丽棒子有些什么宝贝……”

“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在太极宫设宴，招待高丽使臣——要真有什么宝贝是你喜欢的，叫人给你送过来就是了。”

玦儿想起高嬷嬷的话，说那些人衣裳料子做工皆不算精细，便笑道：“能有什么宝贝，我才不稀罕呢。”

翌日并无内朝，季涟赖在榻上，等玦儿起身整好了衣裳，他还不肯起身，拽着她的手在锦褥里赖床：“都是先给我喝的那个什么安眠的汤，弄得我现在只想歇着，不想起身了。”

玦儿没好气道：“那安眠的汤，是让你夜里睡得熟、白日里自然精神的，可不是让你日上三竿还赖着不起的，别想赖到我身上。”

季涟只是缩在被褥里不肯动身，玦儿眼看着快到接见高丽使臣的时辰了，只好拿着衣裳来哄他起身，一面抱怨他这般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整衣裳时，玦儿挑起季涟挂在中衣里的玉玦，笑道：“都挂了两年了吧，难为你还天天戴着这个石头片子。”

季涟眼含深意的瞅着她，轻笑道：“这石头片子——可是你下在我身上的咒呢”，说着自己捏着那玉玦左右把玩，“你是不是在这石片子上施了什么妖术，自打你把这东西挂在我身上，我看见别的女人就不顺眼，也就呆在你身边才安心。”

玦儿嗤了一声“口甜舌滑，没一句正经的”，帮他套上朝靴，一面招呼波儿打水进来给他洗漱。

招待高丽使臣的宴席设在太极宫麒麟殿，正是取麒麟祥瑞，四方咸服之意。

先有礼官宣礼，奏四方歌舞，然后使者着高丽朝服，立于麒麟殿门，面东背西，然后礼官开始宣读一项一项的礼仪，随使开始递送国书，使者行宾礼，奏舒和、昭和礼乐。这样类似繁杂的仪式季涟一年也要搞十几回，使者的国书，也无非是夸赞华夏皇帝的武功文德泽被遐迩云云，他早已听得耳朵发茧，不过装装样子，正经威严的——这些仪式他早烂熟于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呆，什么时候可以走神，完全无碍外邦使者“瞻仰”他的丰姿仪容。

之后是赐宴，高丽使者面对着陆续送上的上百道珍馐佳肴，琳琅满目的，颇感震惊，顺势赞叹了一番中原的文明礼仪等等，之后又有中原礼乐、歌舞等展现中原风土物华的节目。季涟端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面作云霓舞的舞姬，想着自己登基以来，似乎都没什么闲暇时间来看这些歌舞，所谓的太平天子，恐怕在天下太平之前，是没法子享受这些太平的了。

云霓舞之后，是教坊司专制的止戈舞，所奏之乐也由刚才的歌舞升平一路突变为金戈之声，献舞之人由宫中舞姬变成了教坊司专门训练止戈舞的卫士。八八六十四人的卫士方阵，身披银色甲胄，手持钢戟，演绎战场上的殊死搏斗，乐官奏乐所用乐器也由先前的琴、筝变成了钟、鼓，做金戈铁马之声。

伴随着卫士的钢戟相争，乐官的钟鼓齐响，隐于正殿屏风之后的歌伎齐声而歌：

大齐统历，天鉴孔昭。金人降泛，火凤来巢。

眇均虞德，干戚降苗。夙沙攻主，归我轩朝。

礼符揖让，乐契咸韶。蹈扬惟序，律度时调。

一曲之后，殿中卫士的钢戟舞又由激越转为平和，礼乐也从激昂变得浑厚，屏风后的歌伎又开始唱和：

圣代修文德，明庭举旧章。两阶陈羽籥，万舞合宫商。

剑佩森鸳鹭，箫韶下凤凰。我朝青史上，千古有辉光。

寰海干戈戢，朝廷礼乐施。白驹皆就絷，丹凤复来仪。

德备三苗格，风行万国随。小臣同百兽，率舞贺昌期。

这两首均是武德一类的礼乐，歌颂四方来朝的盛世，下首的高丽使者欣赏完卫士的这两支钢戟舞后，离席躬身向御座再拜，道：“上邦歌伎尚如此，何况勇士乎！敝国主先前为佞人所误，方才对父母之邦有不敬之举，此番朝贡，除贡上敝国特产高丽参外，国主于宗室中择有仕女，进献上邦！”

季涟听闻此言，略愣了一愣，旋即恢复波澜不惊的面容。使者向后一击掌，上来四名高丽女子，服饰与中原女子无异，行三跪九叩礼：“参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丽、百济、新罗三国向来倾慕中土文化，宗室贵族都是修习汉文的，宗室女子亦俱修习汉仪，故此这四名高丽女子礼仪甚是得当。见礼之后，使者又言准备了高丽特色的歌舞敬献，季涟允了，于是那四名女子进呈高丽歌舞。

季涟略瞟了一下，那四名女子姿容也算是中上，不过脸上施着一些奇怪的妆，看得他兴致缺缺。不过想着人家都说了是宗室女——如今这种情况下，高丽王室应不至于像中原朝廷以前对匈奴那样，用些宫女来糊弄，好歹也要给几分薄面。再看那歌舞，虽有些新奇，那风韵神情却不合季涟的口味，好在他早已习惯看各式各样不合口味的东西，发发呆随便想点事也就过去了。

就算是姿容上上又兼舞态娇媚的人，选入宫对他来说也只是看得见摸不着，不过反正是放在宫中，看着养眼的总比看着刺眼的好。只是人家大老远的送来，也没必要驳了人家的面子，等一曲舞毕，季涟便笑道：“贵国主有心了，且报呈礼部详细审定吧。”

接着礼部宣读了此次高丽上贡后朝廷拨给高丽的赏赐，无非是丝绸、茶叶、玉石等等的东西，另外自然还有给高丽国君的加封，以及对高丽王后上封号一类的诏书。

这样折腾了约莫近两个时辰，宴席方才散了，季涟又去览竹殿去与几位重臣议事。

宫车行在路上，天色有些沉，又开始洒下雪花来，季涟看了看天色，向小王公公道：“你且先回长生殿一趟，跟娘娘说天又寒了，加些衣裳，别冻着了，晚上朕要是回得晚，让她先用了膳吧，别等着了。”

凤台阁的几位学士请示了关于开春之后农垦方面的几项便利措施，新一年的水利修筑工程等事，以及头年农商等税收的详细统计。

季涟想着先前玦儿家送报朝廷充作军饷的几百万两银子，国库是没法明着还的，便道：“本朝以来一向重农抑商，对商人课税最重。近些年江南的丝茶等业受限颇多，若是课税稍松一些，这江南的丝茶贸易，倒是可以再开阔一些，从西域到高丽、百济、新罗等地，对我朝的这些东西极是看重，凤台阁和户部看着把这事办一办。圣人常言以民为重，而民生之艰，大半因课税较重的缘故，眼下战事方罢，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前年重拟了农事的税制，今年看着办办这些吧。”

户部的官员对于江南丝茶商会在战时进献军银的事情还是颇感满意的，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在历朝一向都不被这些士子待见的，总觉着他们奸猾狡诈，先前国难之时，这些人不计较平时朝廷的重税，反而主动献银，让朝中文武改观不少。孙璞在此事上虽尽量低调行事，但是他作为江南丝茶商会中数一数二的富户，无论如何低调，这名声还是传出去了的，连带着六部官员对陛下独宠长生殿一事，不再那么介怀。

于是季涟此议一出，户部的几位官员并未反对，毕竟战时人家出了力，如今放宽一些政策拓展一下人家的财路也算应当，户部的侍郎郑世南揣摩着季涟的意思，便想做个顺水人情，道：“江南丝茶商会前番带头捐了五六百万两银子，填住了战后重修北庭阳宁二城的空缺，按理朝廷是不是再给那些捐银的商户一些嘉奖封赏之类，以作天下商贾之楷模。”

季涟瞟了他一眼，笑道：“朕本来也有此意，只是后来朕看了一下江浙巡抚的折子，捐银最多的杭州孙家，正是贵妃家里，朕若是依此封赏，恐怕要让人说朕倚重外戚，所以有些踌躇。”他先前便向玦儿提过趁此机会封赏她爹，玦儿却坚辞不受，说先前找爹开口借银子，只是想解他一时燃眉之急，要是因此封赏，对季涟的名声颇为不利。季涟再三坚持，她只是不肯，季涟只好作罢，是以没向户部提起。这时户部的人自己开了口，季涟想起早前顾安铭的教导，要他尽量消除因他坚持立孙氏而差点逼死一个御史的消极影响，此时倒正是机会。

柳心瓴听着季涟这种打太极的话，心底直叹气，也不理会他，由得这许多人在这里唱大戏。

户部尚书章适心想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恨不得把孙氏捧到天上去，户部的上一任尚书告老归田，他得以进补尚书的缺，多多少少也有当年的廷辩中他得到顾安铭的授意，支持孙氏的原因，见季涟说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道：“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有功的自当封赏，孙家的先祖也曾有入仕的，可见孙家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并不因入仕或是从商而有所更改。”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马上有几个主事附和——今时不同往日，立后一事上是江氏压过了孙氏，可照如今的形势看来，江氏只怕是一辈子也没有个生儿子的指望，那孙氏就算现在做不了皇后，将来只怕也是两宫太后并尊——也不能太轻视了去。

季涟笑道：“朕也是这样想……只要事出公心，倒不该顾忌这些的。内举不避亲的话，朕也同贵妃说过，只是贵妃说当时正值国难之时，从军的在边关出力，她家里并无可上战场的男丁，只能出些银子，算是各尽其用了。朕不能遍封捐躯的将士，却去封赏贵妃的家人，贵妃恐损了朝廷的声誉，抵死不肯……所以朕也不好勉强。”

户部的几位主事又哼哈了几句，这事才算放下了，兵部的干事们开始送呈安东都护府的一些细节奏报。符葵心从百济回来后在安东都护府盘桓数日，因接连的战事，劳累过度，入冬时又在百济受了寒，回来后便病倒了。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的折子上言道，整个安东都护府对符二郎的身体都颇为关心，只是符二郎为人固执，脾气上来了甚至有些暴戾，随行军医也都被他赶走，都护府上下人等颇为焦急，却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在都护府自行休养，是以都护府的官员和百济、新罗的使者会先行回长安，而符二郎归期未定。

季涟颇有些着恼的看着这个折子，又有些无可奈何，符葵心的性子拧，兵部的人也略有领教，脾气暴戾这一条更是深有体会——兵部去军营巡查的回奏的密报中曾提及符葵心治军酷烈，连自家大哥也不留情面，一言不合鞭子就过去了，此时看了那折子，各自无奈苦笑，卜元深只好打哈哈，说是符二郎少年心性，到底有些小孩子脾气，仗着年轻身子好，讳疾忌医也是正常的云云。

季涟心里是真有些担心的，符葵心一别年余，宫里的几个侍卫都还记挂着他。那些人一向眼高于顶，没几个真心服气的人，和符葵心相交数月，虽是动手的多，话说得少，却有那么几丝倾盖如故的味道，这般想了想，便向柳心瓴道：“他最是孝顺他娘了，让师母和符夫人说一说，写信劝他一劝吧。”

出览竹殿时，月亮竟已挂了上来，过了十五，月亮开始渐残下去。今年的天气甚寒，开年后还开下了几场雪，今日午后雪落下来，到晚间已积了寸余，宫车轧在雪上，发出一些嘎吱嘎吱的响声。

季涟歪在宫车上，向小王公公随口问道：“先前让你去看娘娘的，今日都在做些什么？”

小王公公听得他问，有些为难的答道：“咱家去的时候，好像娘娘正在看信，眼睛还红红的，听许公公说是家里来的信，也不知是什么事。”

季涟听了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不早说？”

[注]

《武舞阶步辞》和《昭德舞歌》，都是乐府中记载的南北朝隋唐时期的宫廷礼乐。

另，高丽、百济、新罗修习汉文汉仪，是有记载的，朝鲜没有文字，一直到十四世纪之前，都是使用汉字。

但是只有贵族、官员会使用，平民不识字，只能以口头方式进行交流。

十四世纪朝鲜半岛的李氏王朝世宗大王组织了一个班子创造发明了训民正音，朝鲜至此才有自己的民族文字。

但是因为没有相应的文化支撑，官方语言仍然使用汉字，训民正音作为二流文字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使用，直到二十世纪后才开始广泛使用。

当然棒子喜欢说汉字是他们造的，中医原来是韩医，端午节是他们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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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提到过的两个《左传》里的故事，第一个，大家都知道啥意思了

第二个，嗯……我是不是应该发一个骊姬乱晋的普及版？

左传、谷梁、公羊这些，一直是古代皇室教育的一些必修课程

女主希望能够在政事上对男主有所帮助而学习左传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武则天同学的大儿子李弘，当年就因为修习春秋的时候

对里面众多兄弟手足相残的事迹感到悲愤，拒绝学习春秋大义而受到好评的o.o

除了一些伏笔之外，也是通过这个来阐述一下男女主的人生观、世界观

很多时候，史书上记载的事情，都有其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很多我们看起来无比风光霁月的人，其实都是大腹黑………………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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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小王公公苦脸道：“咱家跟娘娘转述了陛下的话，见娘娘好像正伤心着，也想问问清楚了来回陛下的。可娘娘见陛下连天寒了都记挂着要娘娘加衣，怕咱家跟陛下说了又误了陛下的正事，还特意要咱家别嚼这些舌头让陛下费心，是以咱家两下为难……”

季涟叹了一声，只觉着宫车行的太慢。

进了长生殿，正看见烟儿拧着巾子给玦儿擦脸，季涟忙上前问道：“今儿又怎么了，晚膳用过了么？”

玦儿缓步过来，看他急切的样子，斜了小王公公一眼，笑道：“又是你这个小兔崽子说的吧，就藏不住一点事。”

烟儿见季涟回了，吩咐人摆上晚膳，玦儿这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家里来了信，说我娘最近身子不大好，隐闵也不争气，头先说要学武，才学了没几个招式，又开始出去四处生事，我爹又整日里混在苏州，这一老一小就把我娘给气病了。”

季涟一听说她弟弟生事，便有些急，他自己叮嘱柳心瓴一心要寻出江淑瑶在蜀中娘家的过错——可不能这关节上孙家先出点什么事，忙叮嘱道：“给你爹写信，让他多看着你弟弟一些吧，玩归玩，可别太过头了。”

玦儿点点头，这一点上孙璞还是有分寸的，孙隐闵纵然在外头胡混，倒不曾作出什么让官府为难的事情。只是想起杜蕙玉的身子，她心里总不安心，不免埋怨孙璞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季涟见她担心家里，想着她也有两年多没回过家了，一张笑脸凑上来讨赏：“要不——我下道旨意让你回去省亲？今儿户部的人还提议说让我封赏几个江南丝茶商呢，这时你要是回去一趟，倒也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玦儿想了一想，摇头道：“我回去一趟，也不知多费周张，徒然浪费人力物力，又叫人说你公器私用，我还是写信给爹让他回去多陪陪娘，或许有用些。”

季涟听她这样说，只好点点头，用过晚膳，又和她讲些今日高丽使者的闲话，玦儿听他说到高丽进献宗室女子的事，便问道：“高丽棒子的歌舞，比之咱们的如何？”

季涟颇为鄙夷的摇头道：“我以为咱们每次祭献时候的礼乐舞已经够无趣了，没想到他们的更无趣，还不如好好的听两场戏呢。”

玦儿又听他说那高丽女子虽着中原服饰，看着却觉得别扭，低头长叹了一口气。

季涟见她这样，笑道：“你叹气作甚么，那几个高丽女子，随便从宫里挑几个丫鬟长得也比她们强些，你到时看过便知了，只是大老远的送来，冒然驳回恐怕让人难堪——你切记给我挑个远点的地方搁着，免得在跟前碍眼！”

玦儿微微笑道：“我倒不是叹气这个，我是想杭州离长安，不过三千里地，平时还常有家仆往来送信，我心里尚且难过。那几个高丽女子，离家去国万里的，与父母亲人不得相见，到这里来，礼仪言语总有些隔阂，日子怕不知道要有多难熬。”

季涟听她这样一说，凑前调笑道：“你这菩萨心肠也太泛滥了些，原先说太监宫女皆有父母，打不得骂不得；现在连别人送进来跟你抢我的，你都要同情一下——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也就知道欺压我。再说了，你自己家里的事都顾不过来，还替别人担什么心？”

玦儿摇头笑道：“怎么说话的呢，那些送进宫来的，你既然都不在意，我又何必放在心上计较这许多。我虽然不能回去探父母，好歹还有你陪着呢，那几个高丽女子——哎，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忍……再者，高丽此番战败，说是入贡，外人看起来倒跟求和一般，那几个人和入贡的礼品又有什么不同……她们……只是命薄了些……”

季涟听到求和二字，突然皱了眉，心底某些微不可查的思绪翻搅了一阵：“你一说倒提醒我了，让外头的人知道高丽送了几个女子来，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咱们征高丽就为了这些个东西呢，幸亏人还没进来，明日我就跟礼部去说，让他们退回去罢了。”

玦儿听他这样说，也不接口，抿了一口热茶后才抬眼笑道：“你刚才不是说冒然驳回让属国难堪的么？”

季涟敲着案几，颇为得意：“你不已给我找了个理由么，我朝以仁孝治国，让他们抛却父母家人来侍奉我朝，非仁君所为——也免了你替她们担这份心。”

二月初一，太极殿中朝，礼部正式向高丽使者颁了送回高丽的国书、赏赐之后，季涟便向高丽使者道：“贵国主此番送来四名宗室女子，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朕颇为感怀。只是……色者固然为人所重，但让贵国宗室女离家去国万里，抛却父母亲人，实在有违我朝仁孝治国的本意。既然来了这一趟，礼部……便比照郡主礼仪，册封那四名宗室女，回去之后请贵国主另择婚嫁，一切用度都报呈安东都护府吧，就当是朕为几位郡主准备的嫁妆吧。”

礼部的侍郎乍一听季涟所言，皆有些讶异——之前高丽使者才报呈了四名宗室女的出生名册上来，怎地转眼就变了心思？只是季涟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几个干事互相递了个眼色——这两年来宫中仅贵妃孙氏一人得幸，各地报呈上来的高第淑媛，连同永昭元年册封的九嫔等人，皆搁置一旁，若再照着明光殿里那位的明示暗示往宫里送人，只怕要触怒正主——于是诸人心照不宣的定下心思，这进献美人的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

高丽使者听说要带回四名宗室女，心中便有些忐忑，唯恐回去之后不好交待，后来听到季涟要比照郡主之仪册封，这样回国的话，倒是莫大的荣耀，便谢了恩。

到二月末，又有百济和新罗的使者前来，他们在途中得了高丽宗室女被送回的消息，忙向国君禀报并送回了原本准备送往长安的宗室女子。

此时天气已转暖，到三月初时，梨苑里又是桃红李白、姹紫嫣红的一片。

玦儿在屋子里闷了一个冬天，见外面一片春意盎然，又约了周昭媛一同钓鱼或是赏花，这两年来玦儿除了去明光殿和蓬莱殿那些免不了的晨昏定省外，只和周昭媛最是交好。周昭媛在永嘉也是系出名门，少时念过书，于戏曲之上也颇有几分研究，言谈中也不失烂漫，让玦儿在这深宫中的日子，又多了几分欢趣。

渐渐的季涟也得些闲暇，陪着玦儿去折柳湖游赏，回来的路上，玦儿拉着桃纹袖，比了半天，向季涟问道：“你看我近日来是不是胖了？胳膊好像都粗了一圈。”

女人爱瘦，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季涟摇摇头笑道：“圆润些好，不然捏着都是骨头”，忽地回头笑道：“不过你最近是胖了——不止胳膊，连腰都粗了，这个我倒摸得出来。”

玦儿略一皱眉，道：“真的么？”她心里略算了一算，这个月信期似乎迟了好久了，只是她信期向来不太准，这半年来太医详加调养，才略好了些，只是有时仍会迟个近半月——照太医的说法，信期延后，乃是气血不足之兆。每次只要迟了少许，被季涟察觉了，便要劳动太医院的人过来检视一次，以至于她现下就算迟了，也不敢说与季涟知道，免得又闹的鸡飞狗跳，还白白落人笑话。

她一面想着这个，脚步迟疑许多，季涟在前面也忽地停下来，回头凝着眉问道：“我怎么记得……你的月信似乎迟了好些日子了？”——这种影响他福利的事情，他一向记得清楚。

玦儿左右一瞧，忙上前道：“还在园子里呢，说这些让人听到了笑话。我原来也有迟的时候，哎……这开春了外面日头好了，我玩的高兴也不记得确切日子了”，自心里虽也有疑惑，可是想起这半年来几个太医被季涟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自己也极不好意思起来。

季涟想着高嬷嬷以前跟他闲聊时讲过的女人怀孕的一些事情，忙止住她的脚步，扶着她的胳膊，好像她肚子里立时有一个孩子这一走动便能走掉了一样，问道：“近日……有没有不想吃东西，或是想呕吐？”

玦儿想了一想，摇摇头。

季涟又仔细回想了一遍高嬷嬷的教导，一项一项的印证：“高嬷嬷说孕妇贪睡，我看你最近似乎是睡多了些。”

玦儿白了他一眼道：“也不知是谁折腾的人晚上没法睡，只能白天补觉了。”

一旁的小王公公、许公公、凝儿和翠儿都抿着嘴忍住笑，季涟斜撇了他们一眼，故作严肃的斥责道：“笑，笑什么笑，这可是关系着江山社稷的大事！是你们可以随便笑的么！”

这一句话出来，连玦儿都没憋住了，闷在他怀里拽着他的胳膊直笑，季涟这才转了颜色，笑道：“小王，再去太医院请方太医过来一回，到长生殿。”

方太医风急火燎的赶过来——他到长生殿来问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先前调理的方子开下去，他心里打鼓就打了好久，想着这方子固然是好方子，可贵妃几时能有身孕，这并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每个月来问诊的时候，季涟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很不满——好像贵妃一直没生出来，是太医院的错似的，长久下来，他盼着玦儿有孕的心情，竟丝毫不亚于季涟。

这时一诊出喜脉，方太医的手几乎都在打抖了，侧头看见季涟焦急的眼神，他心里陡然一寒，生怕出了差错，忙定了心神再切了一回脉，确认再三后，才跪下向季涟报喜：“微臣贺喜陛下与娘娘，娘娘此番确是喜脉！”

季涟一听此言，心中狂喜，脸上都有点不知作何表情了，扑到榻边拽着玦儿的手，笑得呲牙咧嘴的，脸上抽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半晌才转过身来，道：“小王，给方太医打赏——”

方太医心中才放下一颗心来，先前每次问诊之后定然是有赏的——不过都是封口费，季涟给的脸色阴沉，他接的心中忐忑。

此番终于可以拿的心安理得，方太医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口上不免推辞两句：“陛下厚赐……微臣惶恐……微臣无功不敢受禄。”

季涟听了这话，噗的笑出声来，眯着眼满是揶揄的瞅着方太医，得意而不羁的笑道：“此事岂容卿有功乎？”

[注]

1、明年春，藏遣使者上方物，且谢罪；献二姝，帝敕还之，谓使者曰：“色者人所重，然愍其去亲戚以伤乃心，我不取也。”初，师还，帝以弓服赐盖苏文，受之，不遣使者谢，于是下诏削弃朝贡。

男主回绝高丽进献的女子的话，见于《新唐书·东夷列传》，帝指唐太宗李世民。

2、此事岂容卿有功乎？

这是《世说新语》里的一个经典笑话，拿出来博大家一笑了：

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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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夕晖殿奇戏呕血

因战事歇了，宫中各处都是一派和气景象，齐王涵的腿年后没多久便好了，张太后只是不放心，一定要他在屋里多歇些时候，季涟也生怕他落下什么病根，三天两头的遣太医过去差探。

等齐王涵的腿脚大好之后，十多岁的孩子在宫里只是闲不住，想再出去骑马打猎，自然没有人敢让他出去，想往长生殿来找玦儿，张太后隐约告诉他季涟和玦儿每日里你侬我侬，他这样去打扰显得十分之没有规矩，如此他也不好来长生殿了。

张太后看季涟一时半会儿并没有要齐王涵回封地的意思，齐王涵又在宫里耐不住，只好让人安排了些戏班子入宫来唱戏。齐王涵想着有好几日没见着季涟和玦儿，便闹腾着要请他们一起过来，想着自己去长生殿有些不合礼法，叫他们过来却是没有问题的。张太后略一斟酌，想起自己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玦儿了，便下了帖子让人送到各个宫里去，请江淑瑶、玦儿及一众嫔妃到夕晖殿听戏。

季涟看着送来的帖子，这不去是不行的，只是太医才刚诊出玦儿有孕，他生怕她多走动一步哪里会出问题似的，总是不让她出门，让玦儿在长生殿里闷了好些天。三月十五那天玦儿照例去蓬莱殿，结果季涟从中朝回来听说她去了蓬莱殿，急得跟什么一样，立时就冲到了蓬莱殿，见玦儿好端端的在那里和旁人闲聊，仍是沉着脸拽了她回去，生恐出了一丁点意外。

“苦着脸作甚么？其实太医也说了平日要多走动走动呢，一味的坐着反而不好，不然到时候都没力气生宝宝了呢。”玦儿轻摇着季涟的胳膊，哀声撒娇。

季涟却皱眉道：“要是想走动走动，大可以等我每天陪着你在园子里散散步啊，去母后那里人多，万一谁不小心撞着你怎么办？”

玦儿叹道：“难道我就真的不出殿门在这里坐上九个月么，向来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张太后既已下了帖子请宫中诸人一同听戏，她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何况季涟这两年多来除了一些重要的祭典外，就长宿在长生殿，她这里引人侧目的程度，自是不言而喻，幸而她时时提醒自己，在各种场合一味的谦逊下去，各宫里对她这里的言辞才日渐缓和些。

季涟无奈的摇摇头，只好依了她，二人一同到了夕晖殿，亭台水榭依旧，只是换做了百花齐放的景象。季涟坐在张太后身旁，听伶人唱着流水孤村天际残云，一面和张太后闲话，眼睛却不时的盯向玦儿，生恐她出一丝毫的偏差。

齐王涵好不容易见了季涟和玦儿，看哥哥正和母亲说话，便跑过来找玦儿说话，孙姐姐前孙姐姐后的说个不停。他虽有比他略小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可张太后往日里虽对另外几个皇子和公主和他们的生母客客气气的，私下里却不乐意让齐王涵和他们深交，此刻云太妃、祁太妃、钟太嫔和崔太嫔及泠一同前来听戏，可他心里倒宁愿同和大哥情谊深厚的玦儿多说会儿话。二人名义上虽说是叔嫂关系，坐的这样近的闲谈有些于礼不合的样子，可是毕竟齐王涵并未成年，又是张太后嫡亲生的，大家便也由得他。

“涵儿觉着这伶人唱得怎样？你长兄听说你在宫里呆着闷，可又想不出法子来给你解闷，倒为这事烦心了好几回呢。”玦儿看齐王涵坐到身边来，笑着问道。

齐王涵听说大哥挂念着他，心里高兴，口上却撇嘴道：“才不信呢，长兄每天就记得陪孙姐姐，这些日子都不来看我了。往年我进宫的次数少，想见一次长兄都不容易；现在都住在宫里了，长兄也不多来看看我。”

玦儿听他又扯到自己身上，只是笑了笑，齐王涵又咕隆道：“先生说长兄字写的好，画也画的好，我一时学不来画画，这些日子都在母后那里写字呢，可写了来给长兄看，长兄只是随便看了看就放到一边去了，连句夸赞的话也没有。”

玦儿笑道：“这你可错怪你长兄了，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最是夸赞不得了。一夸就要上了天，骄傲自满可就不好了，你长兄不夸你，正是想你继续苦练，日后才有大成呢。”

齐王涵努了努嘴：“真的么？”回想一下觉得大哥平日里对自己确实是温温和和，常劝自己好好念书，偶有夸赞那也是极难得的事情，心中已有几分相信。玦儿想起二月间和季涟一同去明光殿时看到齐王涵写的一些字，便道：“比如上个月你长兄去看你的时候，你摹的那一帖《登天台记》，你长兄便私下里跟我说你写的字，已有几分灵动的气致，嗯……就是你人小，笔力还有些不足，恐怕也是还养着病的缘故。日后多加练习，只怕不出三五年，你的字流传出去，就有人争抢着要买回去挂起来呢。”

齐王涵听了这话，才十分信了，又和玦儿讲了好些这几个月练字的心得，评点了几位前代的书法家的优劣，想着她从小就能跟着大哥一起习字，在这上头的见解，和往年大哥偶尔教导他的时候极是相似，心里更是羡慕起来。

玦儿一面同齐王涵聊些闲话，一面隔着江淑瑶看看张太后和季涟，又微笑着同对面的云太妃、祁太妃、钟太嫔、崔太嫔等人颔首致意——倒真是一处也漏不得。听戏的诸人各自三五成堆的说些闲话，只有江淑瑶一人坐在季涟和玦儿之间，无奈而又无聊，除了张太后偶尔拉着她说几句关于台上正在唱得戏的闲话外，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话同旁边的人说。

此时戏台上正演的是一个奇女子女扮男装保家国振朝纲的故事，戏名叫《呕血记》，张太后看着便笑着向季涟道：“这也不知是哪里的人写的这样的折子，女扮男装哪里就有这么容易，不过这女子倒是一片孝心可嘉。现在写戏的人也比原先强了，以前专写书生小姐的故事，现在开始写这个了，听说在京城里很是流行呢。”

季涟看了一会儿也笑道：“闺阁女子也有这样的奇志，倒是难得，只是如此真是羞煞我们这样的七尺男儿了。”

江淑瑶默然半晌，才道：“只是不知这戏后面要怎么唱下去呢，这女子从战场回来，会不会被人发现呢？这欺君罔上，可是大罪呢。”

张太后看着一边看戏一边仍在闲谈的齐王涵和玦儿，问道：“涵儿和玥儿猜猜这戏下面该怎么唱呢？”

玦儿笑了笑道：“这戏里……先前不是还有这女子的未婚夫么，也许后面还会出来吧。”

齐王涵想了想道：“依我看，这里面只有那个帝王和这个女子最是相配了，可是她还是犯了欺君的大罪，不知道这里面的帝王能不能饶过她。”

往下也有几人略点评了一下，只有周昭媛看着那戏台发怔，回神过来也只随意猜了一猜。

等各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季涟才笑道：“这戏才唱到第二出呢，后面还有四出，大家倒这么热心的开始猜收场了。”

此时第二出唱毕，中途休息换装的空档，换了一个伶人出来唱蟾宫曲，咿咿呀呀的唱些佩玉鸣銮南浦西山之类，齐王涵听得委顿，环顾半晌，第三出又开锣了，趁着周围热闹的场面，低声向玦儿道：“孙姐姐，我……可能下个月就要回去了呢。”

玦儿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听季涟说过齐王涵会在最近返回封地的事情，便问道：“出什么事了，在宫里不是挺好的么，你要是走了，母后又不知要多挂念你呢。”

齐王涵满脸无奈的看了看张太后和季涟，低声道：“我留在宫里，母后也不许我出去玩；就算出去玩，也不能尽兴了。还不如回封地去呢，就算谁做错了事，我也尽可以做的主……”

玦儿听他这话，忙问道：“你在这里难道做不得主？母后也只是担心，怕你出事呢。上次从马上摔下来，你长兄也不知有多担心。但凡你有什么事，只要开了口，母后和你长兄自然都替你办的周全，什么叫做不了主呢。”

齐王涵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孙姐姐，我知道长兄最听你的话了，等我走了，你想法劝劝长兄，让他饶了上次我摔了腿时跟我出去的那几个羽林卫吧。我后来让人去问过了，陈庆隆没挨过那五十军棍，回去养了十来天，后来还是殁了。”他说到这里，神色甚是难过：“另外两个才养好伤，辛郎官就罚他们去做苦役……陈庆隆家里还有妻小呢……那回本是我的错，可是我求母后和长兄，他们都不肯轻饶过他们，说他们既带我出去玩，就有保护不力的罪责。我让人偷偷的给他们送了些银子，可孙姐姐你也知道——我在宫里也没什么银子，都在封地呢……所以——也只好找你去劝劝长兄，饶了另外两个人。”

玦儿听齐王涵断断续续的说了，才知道先前带他出去骑马打猎的那几个人放回去之后是死罪虽免，活罪难饶，那个陈庆隆更是没熬过去就送了命，若在平时饶过两个羽林卫，并不是难事。可她心里知道季涟要严惩那几个的原因，便只好委婉回绝道：“你呀真是太高看你孙姐姐了，你长兄拿定了主意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我来劝呢。更何况这些奖功惩过的事情，我要是插了话，那是违了祖宗的训诫的。”

看到齐王涵露出失望的眼神，玦儿又安慰道：“若只是要照顾他们家人的事，姐姐倒是可以帮你打点好的。”齐王涵这才点点头，玦儿又问道：“你方才说要回封地的事，和你长兄说了么？”

齐王涵想着京里的事情，他倒确实没能力插手，还是回封地做个安乐亲王，诸事顺遂来的爽快一些，可想起另一事，忙道：“我听说云麾将军符葵心就快从安东都护府回来了，先前在羽林卫那里，听好些人说云麾将军是不世出的英雄呢——前年在鹿鸣苑的时候他还没有功名呢，当时没多让他教我几手，真可惜……”

他嘟嘟囔囔的，又想快点回封地快快活活的，又想挨到符葵心回京的日子见识一下，玦儿见他提起符葵心来也是两眼发光无比景仰的样子，不禁一笑，想着他毕竟年岁尚小，和自家弟弟一样都还是小孩子心性，听他叽咕了很久，只是陪着他说笑。此时戏台上已演到那女扮男装的女子凯旋，被揭穿身份，君王雷霆震怒的场景，齐王涵看着那演君王的伶人，颐指气使的下令要满门抄斩那欺君罔上的女子，颇不满道：“这个帝王可真是小肚鸡肠，比我长兄差远了。”

玦儿轻笑出声：“刚刚你不是还埋怨你长兄惩治那三个羽林卫太过严厉么，现在倒说起他的好话了？”

齐王涵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道：“那也是长兄怕我出事才这样啊，在别的事情上，长兄还是顶顶好的，我们这一辈的兄弟里面，皇爷爷就只喜欢长兄一个……”说这话的时候，羡慕加上落寞的表情一点不漏的写在了脸上。

戏台上又转了几回，间隔着有两班人来唱过中场的小曲之后，戏唱到第五出。那女扮男装的女子痛陈朝堂陋习，自己出征的艰辛，为国报效的丹心等等。戏里的帝王渐渐对娇俏的英姿人儿心动，要那女子在死罪和入宫中二者择一，那女子心里百转千回，唱着千古兴亡事、沧海回首日月疾之词，一意求归隐，然后呕血数升，不支昏倒。

戏唱到这样高潮的部分，众人皆屏气凝神，想看看这才艺卓绝的奇女子到底有何归宿，谁知第五出又完了，继续上来一个伶人唱中场的小曲，这一次唱得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十里荷香烟水茫茫。季涟想了一想先前几次歇场的小曲，都是吴越一带的小曲，向张太后问道：“母后请的这戏班子，是江南来的？”

张太后笑道：“好像是……永嘉来的呢，哀家先前也没有细问，只说让韩公公去请那种名头大一点的戏班子进来。后来听说这个戏班子一路从家乡唱到长安城，唱到哪儿都是应者如云，长安城里不少贵妇千金都来听这戏班子的戏。哀家就想着请进宫来看看，到底百姓们都喜欢些什么，也让咱们这些闷在宫里的人见识见识。”

“西风落叶……夕阳老雁……”，殿里一干人都等得心急，想听最后的一出，那伶人却不紧不慢的唱着故人何处玉箫明月的闲词。

季涟品味着伶人唱的小曲，想起永宣二年在金陵徘徊半年，除了跟玦儿去了一次玄武湖，倒没有好好欣赏江南传说中的缥缈楼台阆苑神州，实在是一大憾事——可惜他现在并不是自由之身，随便到哪里出行都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想到这里只好收起那些逍遥自在的念头，道：“这个戏班子倒确实与众不同，儿臣往年听了许多各样的戏，都不如这个戏班子，不止故事编的新，便是这些散曲也别有韵味。”

他想着以前听过的戏，不是精忠报国含冤得雪的猛将忠臣，就是迤逦情怀家门阻隔的书生小姐，或是闭门守节十年不出的贞节烈女如此等等，闭着眼睛用脚趾头想想都觉得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随便听几曲江南小调来得舒服。

正想着，戏台上的帘幕再次拉开，最后一出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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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浮生长恨欢娱少

最后一出情势急转而下，那女扮男装的奇女子先前的未婚夫突然出现，表现了漫长的至死不渝的情意后，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被打动，在最后关头放手，于是相恋的一对有情人泛舟太湖，比翼双飞，共结连理。然后打出大大的布幕：有情人终成眷属，只羡鸳鸯不羡仙。

长长的一个本子终于唱完，看戏的众人也都吐了口气，一片欢欣，夸赞这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结局。齐王涵却撇嘴道：“这些戏真没意思，总是这样的结局。”

玦儿笑笑道：“那你觉着这戏最后该怎样？”

齐王涵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了些戏，最后要么是阴阳两隔生离死别，要么是皆大欢喜花好月圆，就没有第三样了，真是无趣。”

玦儿这样的话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口里说出，虽是无心之言，倒也别有道理，正想着，齐王涵接过宫女端上的果盘递到玦儿面前问道：“孙姐姐，你要李子还是梨？”

玦儿抬起手正准备找个理由婉拒，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原本和张太后闲谈的季涟一声大喝：“不能吃——”

刚刚一台戏才唱完，下一场戏还没来的及开锣，戏台上拉上了帘幕，只有一个伶人在帘幕后唱着吴越小调，伴着断续的筝声，看戏的众人仍在低声的闲话刚刚那一出女扮男装的戏文，突然被季涟这样一声惊喝打断，俱是一惊。

齐王涵另一手已经拿起了一个李子，正准备往口里送，被季涟一声打断，手一哆嗦把果盘摔倒案几上，张着的嘴也不知是该合上还是怎样，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盯着季涟，他讪笑两下，想着这事迟早总是要说出来的，便侧头在张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玦儿看着季涟跟张太后耳语，知道他是要说这事了，其实——自己当然是知道不能吃这些凉寒之物的，只是季涟紧张过度，竟至于斯。

一众人等都看着季涟和张太后低声说些什么，然后张太后笑着环视众人，缓缓道：“你们还不赶紧给陛下道喜”，说着笑着瞥了一眼玦儿，继续道：“前几日太医已诊出孙贵妃有喜了，这可是今年皇家的第一桩大喜事。”

此言一出，江淑瑶顿时脸色煞白，一时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搁，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挤出笑容：“臣妾恭喜陛下和孙妹妹……”对面的两位太妃和两位太嫔笑着嘱咐玦儿孕时要注意的各种事项，才说了哪几样东西不能吃，玦儿面前摔着的果盘瞬时就被撤了下去，齐王涵忙又抓了一个李子，一面往口里塞，一面向玦儿笑着嘀咕：“原来孙姐姐真的要给我生个侄儿了，刚才长兄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玦儿一一的回应下首向她道贺的众人，周昭媛道贺的时候还偷偷使了个眼色，玦儿颇带抱歉了递给她一个眼神，这些日子她被季涟“软禁”在长生殿，原本和周昭媛约着一起学曲的事情也只好作罢。至于其他人的心思，猜来猜去无非那么几种了，轻一点的叫羡慕，重一点的叫嫉妒；再有的，无非就是猜测她有了身孕，接下来花落谁家的问题，真累——如果可以，她倒真宁愿回去长生殿被“软禁”，只两个人呆着，倒没这么多烦心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有了身孕的关系，她坐到这一折戏唱完，便有些困顿了，至于这一折戏唱什么，恐怕在夕晖殿的除了那几个戏子倒没别的人知道了——大家各想各的，谁管你唱戏？季涟见她强撑着的样子，想着今日已听了半日的戏，也足够应景了，便向张太后及诸位太妃太嫔告了辞，跟捧着青花瓷一般的扶着玦儿回了去。

主角一走，夕晖殿顿时寂静下来，只剩下戏台上咿呀唱着春风桃李的伶人的声音。

张太后招手让江淑瑶坐过来，填了先前季涟的位子，和她品评正在唱曲的伶人，一曲终了，张太后才缓缓向众人道：“孙贵妃向来照顾陛下最是妥贴的了，如今有了身孕，只怕忙不过来，大家往后可要多尽些心力，好生伺候陛下”，伸手拈了一枚李子，轻敲着楠木扶手，“也不知哀家何时才有孙儿满堂，承欢膝下的时候呢。”

玦儿路上便埋怨季涟：“难道我不知道不能吃李子梨子这些东西么，看你当时那样子，倒把大伙儿都吓住了。”

季涟不以为意的笑道：“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不过……往后你可别到处乱跑，呈上来的东西也别乱吃，宫里人多，保不准谁起了什么念头。我不是吓唬你，你想想父皇这么多年才四子两女，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这宫里……”，他本想举几个例子来映证他的说辞，想了想其他宫里那些妃嫔他似乎也没太多印象，只好道：“总之小心为上。”

玦儿见他叮嘱的殷勤，心中着实欢喜，又想起先前齐王涵说要回封地的事情，斟酌半晌也不知是否该跟季涟说说，正想着，听见季涟道：“今儿母后还说涵儿在宫里呆腻了想回去了，我看他跟你有说有笑的，不像在宫里呆着无趣的样子啊。”

玦儿略一思索，笑道：“他就是今天看戏才觉着热闹点呢，还跟我抱怨说每日里都守在屋里写字，你看着了也不提点他两句，说不如回去封地，玩玩乐乐也没人管束呢。”

季涟听了无奈的摇摇头，笑道：“都十三四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非要人夸奖几句才好，真是孩子气。”

玦儿却不以为然，笑道：“你可别老把涵儿当小孩子呢，方才他说话，倒是有几分见地的。那《呕血记》演到最后一出的时候，涵儿还说看这些戏也没多大意趣，不是阴阳两隔的悲剧，就是花好月圆的喜剧，更没有第三样了，这可怎么是小孩子能说出的话呢。”

季涟听了这话果有些讶异，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笑道：“不过照我看也是，这戏头前五出都别出心裁，最后一出突然落入俗套，倒是奇怪。能写出这样的本子的人，当不至于最后来这样一个仓促的收尾，你觉着呢？”

玦儿想着这女扮男装的题材，似乎也算不得多么新颖奇巧，往年在家的时候师太便曾讲过几出这样的戏给她听，听季涟这样一问，笑道：“你若是那君王，可会逼那个女子入宫么？”

季涟瞥了她一眼，讨好笑道：“有你便够了，要这些作甚么？”

玦儿斜了他一眼，道：“照我看，那女子先前有的是机会同她那个未婚夫讲明缘由，可她从来不曾讲，足见她同她的未婚夫，并无太多感情；那个君王逼她入宫，她一怒之下呕血数升，可她先前和那君王秉烛夜谈治国良策时又挺好的，我倒觉着……兴许她的志向便不在闺阁之内。照你往常教我的，吏称其职、人尽其用……既然这个女子有定国安邦的志向，又有重振倾颓的才能，为何不让她继续下去呢？”

季涟摇头道：“她到底还是个女子，这样抛头露面原非她的本分。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能可惜她没有生作男儿身了，不然倒真可做得国之栋梁。”

他左右这么一想，打趣道：“莫非你看了那戏文，也想去颠倒阴阳做一回状元郎？”

玦儿嗤的一笑，摆出一个簪花状元郎的架势：“我若去赴那琼林宴，你又预备如何？”

季涟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个栗子：“你敢为假凤，我就去做一回虚凰——抛绣球去把你招了来，此所谓颠鸾倒凤……”

玦儿听他又这样胡扯起来，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跟着他入了书房，烟儿已给那莲瓣海棠红茶壶中砌好了新茶，玦儿接过来帮季涟斟茶。季涟一见她端着茶壶，心中便一紧，生怕她磕着碰着，又不敢出声阻止，等她斟满一杯，才按住茶壶，放到一边，轻声嗔怪：“说了多少回了，这事情让烟儿做就好了，你何必事事都自己来呢，现下你肚子里有宝宝了，千万别累着了。”

玦儿无奈苦笑道：“倒杯茶罢了，哪里就累到了，倒是你啊，现在越来越罗唆了，才两个多月你就这样，我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

季涟被她这样抢白，也不以为意，嘴硬道：“罗唆点又有什么不好，你看他才两个月，就有我这样的先生每日给他讲《左传》，教他怎么批折子，比我当年还要强多了呢，谁家的儿子能有这样的福份？”

玦儿刚诊出有孕时倒是欢欣不已，可现在每日里都看着他捧着自己的腰跟他“儿子”对话，心中却高兴不起来，闷闷道：“你——就这么笃定是儿子么……若是个女儿，你就不疼了么？”

季涟笑道：“天子一言九鼎，我说是儿子，他就是儿子”，看玦儿怏怏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是女儿也很好啊，是女儿的话，将来咱们儿子就有个姊姊照顾他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你答应过我的，一个也不能少！”

玦儿被他说的哭笑不得，也懒得搭理他，坐在一旁帮他研磨，季涟咬着笔杆子，一边翻折子一边嘀咕着：“你说咱们儿子叫什么好呢，该给他取个好名……”

季涟一边嘀咕，一边在案上铺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火部的字，“燝字不错，不过……不够特别，又有点女气，咱们第一个儿子呢，要取个和他身份相配的，日后登基了，名儿听起来响亮才好；炯字……还不如燝呢；……”

这样一路嘀咕下来，否决掉了十七八个字，最后盯着剩下的一个炡字，摇头道：“这个不错，中正刚直，可还差点什么……”，说着又看看第一个燝字，道：“上日下京，日为太阳，京为都城，繁复了些……不如就炅字好了，简洁明了寓意深远，怎么样？炡字……嗯，第二个儿子，就叫炡！”

玦儿看他如此兴致，又觉着这炅字和炡字确实都不错，便点点头，季涟看看自己写下的若干个火部的字，就如同看到了自己未来的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一般，再看看玦儿的肚子，更荡漾在这无比的幸福之中。玦儿叹了口气，取过他先前搁在一旁的折子，指了指窗外的天色，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还不快把这些给批了，也好用晚膳。”

季涟依了她，照着随折附上的凤台阁的批注批了个大概，玦儿在一旁慢用长生殿的小厨房送上来的补汤，偶尔瞄两眼季涟正在批注的折子，直到日头西斜。

[注]

1、呕血记的原型，是清·陈端生的弹词《再生缘》，惜乎南缘北梦，皆是残金断玉。

李子不是孕妇不能吃，不过古代有些忌讳，觉得某些东西吃了以后小孩会咋样咋样的，很是复杂。

2、颠鸾倒凤，原指顺序失常，后来形容……总之，男主是个小色狼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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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

四月初一，在安东都护府养病数月的云麾将军符葵心终于在万众期盼中返回长安城。

礼部以十里锦障布于朱雀大街，诏命符葵心率自安东都护府回京的千名军士仪仗通过朱雀大街，直入太极宫宫门，长安百姓不必回避官道，可前往观礼。

这天一早整个朱雀大街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做生意的小铺早早收档——人多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可生意哪天都能做，春风得意的少年将军却就今天能寻个机会瞅瞅。

更何况这少年将军在一年之内，先破突厥王庭，后镇百济高丽；先解西都之围，后立天朝之威；先破了阿史那摄图十六年驰骋草原不败的神话，后于谈笑间迫使不安分的边陲小国降服入贡……

此时他年仅二十。

宫里派出的礼官早已在太极门候着了，听说新政实施良好，四方属国咸服的年轻帝王要亲为云麾将军行冠礼，然后是钦封爵位，世袭罔替……如此的荣耀，自高祖踏平中原十六国，一统中原以来，便无第二人有过。

从符葵心勒马踏上朱雀大街起，沿途的礼乐便未停过，二十余人的宫车礼乐队伍缓缓的跟着符葵心的步伐，奏着《伯益》之曲，取伯益辅佐舜禹执掌山川之意……锦障之后人头攒动，唯恐少看了云麾将军一眼半点的。

符葵心踏于马上，殊无喜色，对突厥的战事已过去半年，至于百济新罗那边，压根没费他什么功夫，该激动的早已激动过了，看着官道两旁的人，他回想起的只有在石河一役时草原上的北风呼啸，马嘶狼嚎。

彼时他领着朝廷在平城仅有的一万精训骑兵，一路奔袭至都斤山，脑子里只有刚刚入京时陛下的那句话——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那时北庭沦落，阳宁被围，若阳宁不保，则京师危急……

他让随行军士，只带一月干粮，说是一月内若不能解阳宁之围，则救国无望，除了以身殉国，别无他法——就算是马革裹尸，也决不让突厥人踏入京师一步。

去的时候经过石河，石河源于西域三弥山一带，入冬便会结冰，一年四季给突厥人提供水源，在突厥人心中有着圣水的称誉。石河水清，中原兵马屡次和突厥交战，从未踏足过石河以北(奇*书*网.整*理*提*供)，符葵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渡石河，拆尽浮桥，毁尽搭桥的木料，当时一声令下，军士们尽皆愕然——石河虽并不宽，也不算深，可上面并无稳固桥梁，若无浮桥则大军无法回撤……然而军令如山，纵然不解，军士们依然立即照做，毫无犹豫。

待浮桥毁尽后，他勒马训示：

“诸位兄弟，如今的形势，无须本将多言，诸位心里也都清楚。如今浮桥尽毁、退路已断，一不用指望回撤，二不用指望粮草，只有拼死一战，方有生路——诸位若还想返回中原，探望父母妻子的，便以突厥人的血肉为粮，尸骸建桥。是陈尸石河北岸、埋骨漠北，还是衣锦还乡，封妻荫子，皆在此一战！”

他挽弓搭箭，对准落寞天际落群南飞的孤雁，一箭直中雁腹，孤雁直直坠入石河急流，不见了踪影：“本将在此立誓，定以突厥狼种之尸，填平此河，构筑一座南归的通天之桥！”

平城的骑兵，与符葵心相处数月，皆知他的父兄，尽在为朝廷戍边，正是上阵父子兵的最好诠释。此时听得他简洁而悍勇的训示，皆举枪呼应，而符葵心一挽灵蛇鞭，策马北去。

符葵心低首看了看仍握在自己手中的灵蛇鞭，鞭以金丝为骨，缀以纯钢，这还是他在岭南第一战之后，符鸢专门找了名匠做来送给他的。节骨中的金丝，已被染成乌黑的血色，有他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已数不清——有多少人丧命在他的灵蛇鞭下了。

他只知道，现在石河以北的突厥人，吓唬小孩的时候都说“再哭，再哭符二郎就来了！”

符葵心绽开笑颜，暮春的阳光正照在随行军士所扛的“符”字大旗上，那黑色的旗缘在微风中抖动，抖出金色的光芒来……此时忽然人声鼎沸起来，他抬首前望，才发现太极宫门上多了一人。

那人着了玄色的衮冕，细细珠帘挡住了他的脸，符葵心立时勒马跪迎。

随行的军士尽皆跪于道旁，万岁之声，如排山倒海而来。

季涟在宫门之上，只是略微挥了手，马上出来一列羽林卫，为首的人替符葵心牵过了马，符葵心随着羽林卫入了宫门，才看见季涟已在宫门旁候着了。

符葵心欲再次行礼，却被季涟止住，季涟指了指太极殿门笑道：“今日朝议未完，朕听说葵心回来了，想看看长安民众夹道欢迎他们的英雄是什么样的，特地跑到宫门来瞧瞧的……诸位臣工都在里面等着呢。”

符葵心突然觉得自己的口辞异常笨拙，帝王亲迎，原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情，此时竟呆呆的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只好随着季涟入了太极殿，随行军士鱼贯而入，列在太极宫门到太极殿之间的宫道两侧。

季涟引着符葵心走到殿门，低声笑道：“卿此番凯旋，当是功垂竹帛，于朕却是双喜临门呢，待下了朝跟朕去庆云堂再与卿细说。”符葵心有些愕然，侧头看季涟时，他已松开自己的袖子，珠帘又掩映了他的面色，丝毫看不出刚刚话中透出的喜意。

首先围上来的是兵部的几位大人，以卜元深为首，纷纷向符葵心道贺，又关切他此次在安东都护府养病的事，问他如今身体安好，然后是守卫京畿的几位将军，还有辛泗水等人，众人嘘寒问暖一番后，季涟轻咳一声，瞬间朝堂上寂静起来。

“符卿去年石河一役后便该回京的，只是被安东都护府那边的事情又绊住了，朕本意是让符卿多多历练的，谁知反而连累符卿劳苦过甚，让朕心里甚是过意不去。”

“微臣一日从戎，便当为朝廷尽一份力，是微臣无能，因常年居于岭南，到了北边竟有些适应不过来，辗转途中感染风寒，还劳动陛下挂心，实在是微臣的不是。”符葵心执礼甚恭答道。

“符卿如此说，是存心让朕愧疚么……”季涟轻笑道：“符卿于石河一役，救京师百姓于水火之中；安定东北百济高丽之役，扬我朝天威于四方——能得符卿这样的人才，实在是上天对朕之厚爱……”，季涟又瞧了瞧柳心瓴和卜元深，继续道：“柳先生和卜卿的举荐之功、孙思训孙大人的知人善任，更是社稷之福……”

符葵心忙道：“石河一役，实是孙大人谋划得当，我朝将士奋力苦战的结果，微臣不敢居功……至于百济高丽二属国，原是镇于我朝天威，微臣不过领着陛下的兵马去巡视一番——安东都护府的列位大人常年恩恤属国，此番变故，不过是二属国的新君一时听了奸人之言的缘故……”

季涟微笑着听完符葵心这番圆滑周到的说辞，看他脸上傲气依旧，却丝毫不阻碍他把凤台阁到兵部、平城府、安东都护府各处的功劳都演排一遍，毕竟符葵心傲气归傲气，却不是官场上的傻子。

各路人马客套一番之后，季涟朝余公公略微示意，颁下对符葵心封赏的旨意。符葵心一年之内，从从七品的武义大夫升至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早已是莫大殊荣，此番回京，只能从别的方面下手。

殿中除了凤台阁和兵部的几位臣工，其他人都在猜测此番符葵心到底能否封侯，谜底揭开时大家心中略有些失望，又隐隐有些安然——符葵心只授了伯的爵位，封号晋远；谁知那旨意尚未尽于此，因符葵心尚无妻子，这封妻荫子的荣耀只好转而授与他的母亲，却是二品诰命夫人。

符葵心心中略有些讶异，裂土封侯自然是为人臣子最高的奖赏，他倒也知道自己年轻，不敢当如此厚赏，不过母亲封了诰命，这欣喜却甚于他自己刚得的爵位。季涟轻敲着鎏金蟠龙宝座的扶手，看着符葵心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心中略起一丝得意。

待符葵心谢恩之后，季涟又传下旨意，将先前百济和高丽奉上的贡品，取了一半出来封赏平城、阳宁的几位守将以及安东都护府的副大都护、副都护等人，齐王涵虽挂了安东都护府都护的虚衔，却照样有赏，而且赏的最多——这比起符葵心所得的荣耀来说，更加让人无法眼红。

三司六部的官员各奏完了近日大事后，又有一些琐碎的条陈，此时正是暮春，各地春耕已毕，户部开始例行汇报今年春耕的情况，季涟听了半晌，看起来年景尚好，也安了心。

中朝罢后，便有小公公引符葵心去庆云堂，季涟已在路上候着了，见符葵心赶来，似乎腿脚不稳的样子，问道：“葵心的风寒……伤到腿脚了么？还是关节痛？”

符葵心尴尬的笑了笑，摇头道：“不是……微臣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就是在风雨中站上一日，也从不觉得劳累；今日在朝堂上站了不过个把时辰，就觉着有些发麻了……”

季涟哈哈大笑：“原来不止是我嫌烦啊……”，他引着符葵心往庆云堂，路上一边闲话：“他们听说你今日回来，都在庆云堂候着呢——你今日一回来，朕就把你耽搁在宫中，回去你娘不会怪责吧？”

符葵心一听他提起娘亲，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本来想说些感激的话的，可看季涟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觉得这些甚是多余。季涟又挥手招过小王公公殷勤吩咐道：“你快回去一趟，跟娘娘说要她小心用膳，别等朕过去了，今日——符二郎回来了，朕要和庆云堂那般兄弟们好好叙叙家常……要娘娘千万记得吃药，眼下春寒虽过了，可千万别大意了就凉着了……”

小王公公听这些话显然已听了无数遍了，昨日季涟便已叮嘱了玦儿，说是符葵心今日回京，他恐怕不能早些回来陪着她；今早临出门前玦儿尚未醒来，他又叮嘱了一遍烟儿；纵然如此，小王公公仍是半点不敢放松，一样一样的记下，然后往兴郗宫而去。

符葵心跟在后面听着，他从未看到季涟如斯鸡婆的样子，一时轻笑起来，不知得他如此眷顾的，又是哪一位宠妃——他想起前年出京之前，在鹿鸣苑和庆云堂有过数面之缘的孙贵妃，心中咯噔一下，他一直不在长安，宫中有何暗流涌动他是一概不知的，不知——今年宫中的情势，是否仍如去年明十二所言，那个孙贵妃，是否仍是陛下心中缘定三生之人？

他想起自己家中那本难念的经，似点头又似摇头的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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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赤心许君君莫忘

目送着小王公公走远，季涟回头看到符葵心微微扯起的嘴角，脸上忽有一丝恼意，皱眉道：“葵心你也在笑话朕么？”

符葵心愣了一下，诧然道：“微臣——笑话陛下什么？”

季涟拍拍自己脑袋，觉得自己似乎神经过敏了一些，自嘲笑道：“最近暗地里笑话朕的人可多了，身边的宫女公公们都有点憋不住了……可是他们根本就无法理解朕现在这种无比愉悦激动万分的心情！”这群太监怎么能体会我的幸福，他恼恨而又得意的想着，侧头看了符葵心一眼，撇了撇嘴笑道：“不过你也不会懂的，你还没娶妻呢，哼哼。”

符葵心想起早上他说的“双喜临门”，似乎有些头绪了，问道：“陛下——可有什么喜事？”

季涟似乎就在等符葵心开口问他这句话一般，得意的摇头晃脑一番，冠冕上的珠串晃动起来，季涟终于有些忍受不了头上的东西了，一把拽下来，凑到符葵心耳边神秘道：“朕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顿了一下，发觉这句话完全是为了配合当前的情景，因为——这事到现在毫无秘密可言，他干笑了两声，继续道：“也不算秘密了，朕马上就要当爹了——不过还是有个秘密，朕也不怕现在告诉你……因为朕的孩子的娘，就是你以前见过的那个——孙三十！”

符葵心听到这话，果然呆住，这样的反应让季涟十分满意，只是他呆住的原因却和季涟预料的不大一样。进了庆云堂，符葵心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向季涟道：“微臣刚才一时被陛下惊到……还未向陛下道喜呢。”

季涟笑笑，走进庆云堂的侧间去更衣，符葵心也进了另一侧间更了衣出来，发现庆云堂里的侍卫较之以前又多了一些新面孔，几个他往常熟识的人正在教授新人武艺，见他来了，都蜂拥上来，在他身上又掐又捏的。

赵十三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把符葵心介绍给几个新晋的侍卫认识，这些侍卫往常有时也听大家闲谈时说起符葵心，再经过去年石河一役，俱对他崇敬万分，此时见了真人，都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盼得他金口一开指点一二。

等众人介绍完毕，一干新人簇拥着符葵心到练武厅要他指教，季涟也很久没有跟着他们比试拳脚了，也下场跃跃欲试。

贾三照旧和符葵心比划剑术，季涟想起以前符葵心曾在校场作剑舞，此时想起来又有些馋了，笑道：“葵心，朕记得你当年在校场舞剑，英气无人能及，朕……也很有些想念了呢……”

贾三会意，便停了手，符葵心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幼时习得鸿鹄剑舞，乃家母世传，如今陛下已得四海臣服，又将诞麟儿，微臣谨以此舞为贺。”

季涟点点头，看他抬首时眼眸中熠熠生辉，想了想便道：“既是葵心家中世传的剑舞，得有宝剑相配，方显与众不同”，挥手教过一旁的小公公吩咐道：“你，去秋风殿，找余公公去取书房的那柄春雨剑送过来”。

那小公公得了吩咐出去，季涟回首笑道：“这柄剑乃是朕的皇祖在永昌十年亲赐于朕，可是万里挑一的好剑，葵心且稍等。”符葵心略一颔首，起了身把自己方才挑的那柄剑搁在兵器架上。

季涟环顾一下，找了练武厅一侧的软垫坐下，符葵心便在一旁陪着，季涟挥手让他一起坐下，又叫小公公奉上糕点茶水，随意拈了一块水晶龙风糕吃了起来。正吃着，看到小王公公小跑进来，忙问道：“回来了，娘娘用了膳没——今日气色可还好？”

小王公公笑道：“娘娘已到了庆云堂，就在练武厅外面呢，让咱家进来先和陛下说一声。”

季涟一愣，斥道：“胡闹，这里人多，又在练武，伤着了怎么办？”说着挥手让众人马上停手，自己出去迎玦儿。小王公公忙让众人把刚拿出来的刀枪剑棍都一一放好，生怕待会儿让季涟看到又挑三拣四的。

玦儿在厅门口看到季涟出来，笑盈盈的上前，季涟一面扶着她一面止不住的埋怨：“跑这么远作甚么，我不过在这里多呆一会儿，马上就回去陪你的——午膳用过了没……”

玦儿笑着等季涟罗唆完毕，才道：“我方才听小王说你在这里，想着符二公子回来了，你定是想在这里多呆一阵的；可你这些日子，又生怕我那里闷着，一日比一日回得早——我怕你今日两头记挂着，特地过来陪你坐着呢，这样你既能陪着我，又能多和他们聚一阵，岂不是两全？”

季涟听着，虽知她是体贴自己，仍心疼她走动这么远，口里又埋怨了两句，玦儿无可奈何的笑笑：“又能有多远的路呢，我刚用了午膳，正好走动走动，也好消食。再说——你不是每日都说小孩要从怀着时就教起，你天天给他讲左传，那是文教；我今天来这里看看，可不是武教么？”

季涟这才止住了话头，扶着她在软垫上坐下，挑了一块金乳酥喂给她吃。符葵心在一旁看着二人这样你侬我侬你一口我一口，似有所思，等季涟觉着应该喂饱了玦儿腹中的宝宝才停了手，符葵心方道：“微臣见过娘娘——方才听陛下说娘娘正育着龙脉，微臣贺喜娘娘……”

玦儿笑着向他略一颔首：“符二公子有礼了，只怕本宫过来，叨扰了大家。”

季涟想着刚才玦儿“文教武教”的玩笑话，笑道：“你方来之前，葵心正准备要舞剑呢，这下可是你有眼福了。”

玦儿微泛笑意，问候了符葵心这两年来在外生活可惯等等。不多时，去秋风殿取剑的小公公回转来，季涟接过春雨剑，剑一出鞘，低嗡作响，而那剑本身质朴无华，只泛出浅浅的悠悠光芒。

符葵心接过春雨剑，端在手中细细打量，剑身细而薄，并无特色。他退后丈余，在空中挽出一个剑花，薄刃破空的声音也与一般的宝剑不同，悠远而空灵，如春日细雨，淅淅沥沥。符葵心赞了一声：“好剑——这……莫非就是剑名春雨的来历？”

厅中众人早已列在一旁，凝神静气的准备观看符葵心的鸿鹄剑舞。

符葵心挥剑起手，一身银白色武妆，翩然而舞，如天际白鸿。每次剑刃指空时，正午的阳光都正好映在刃间上，泛起淡淡光辉。剑舞的前半段正如鸿鹄展翅，季涟越看越觉着奇怪，跟着剑舞打起了拍子。三节过后，剑势陡变，带着几分迤逦情怀……

一舞终了，却是剑尖指地，似是哀叹之音，季涟拍了三下手，上前接过符葵心手中的剑笑道：“说来正巧，朕的皇祖当年也教过朕这一支剑舞，不过朕剑术不精，葵心可不要笑话。”

符葵心愣了一下，季涟在众人的讶色中走到练武厅正中，自顾自的舞剑。玦儿照着方才季涟的节奏给他打拍子，于是季涟越发得意起来，觉着这是能给他儿子树立良好典范的大好时机，伴着剑舞低声缓歌：

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鸿鹄高飞，不集污池

黄钟大吕，不从烦奏

枝枝叶叶，纠纠相当

鸿鹄同飞，鸳鸯栖双

赤心许君，此意勿忘

符葵心听着季涟唱的词，才渐渐明了为何这剑舞到后半段忽改磅礴之气，生出几分柔媚来，原来前半段是讲述人臣心怀鸿鹄之志，而后半段以鸿鹄鸳鸯来抒发歌者欲投效明主之意，所以在“此意勿忘”的终了，格外凄婉哀叹。

只是他不明了的是，为何季涟会从永昌帝那里习得此舞，倒是季涟先想出点头绪，他记起先前颜柳曾说符葵心的母亲是他姐姐的事，道：“葵心的外祖原是皇祖手下的得力干将，想来皇祖是从颜老将军那里看来的。”

符葵心一想，确有此可能，又奇道：“可是家慈教授此舞时，并未教微臣还有词相和的，甚是奇怪。”

季涟笑笑：“葵心回去问问令堂不就知道了么”，一面接过玦儿递过的丝帕拭汗，向她得意的抛了个媚眼，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过春雨剑仔细的打量起来。

“葵心你过来看，朕是刚才就觉着有什么不对劲的——你看这春雨剑的剑柄上，刻着的字就是鸿鹄二字。”

几人凑过脑袋，看到春雨剑的剑柄上刻着古朴的麒麟纹，正中刻着两个篆字：鸿鹄。

季涟蹙眉想了一阵，疑问道：“朕记得皇祖说此剑是他先前的一位部将所赠——难道就是葵心的外祖？”

符葵心耸耸肩道：“这个——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季涟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向符葵心道：“看来朕和葵心还能算个世交呢，既是如此——这柄春雨剑——朕就送给葵心吧。”

符葵心大惊，连忙推辞，季涟却笑道：“人言红粉与佳人，宝剑赠烈士，葵心用此剑才是相得益彰”，符葵心无奈，只好跪下谢恩，接过春雨剑小心佩上。

“你倒是舍得呢，皇爷爷送你的东西，你都舍得送出去。”回长生殿的路上，玦儿笑道。

季涟一手挽着她的腰，一手搁在她小腹上，准备随时随地的和自己未出世的儿子沟通交流：“嗯……葵心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再说他也很合我的脾胃——你说他怎么就没早几年被发现呢，要是以前练武的时候都能和他一起切磋就好了——也许那时还可以让他进宫当个伴读什么的……说起来……除了你之外，他还是第一个让我把皇爷爷送我的东西送出去的人呢。”

玦儿看他那副样子，不由得好笑，嗔道：“你呀，就差说跟他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季涟闷笑出声：“看你这口气酸酸的，难不成你还要吃葵心的醋不成？”

玦儿听着这话白了他一眼，季涟又笑道：“当了几年的贤惠娘子，我还以为你不会吃醋了呢，谁知道现在醋劲越发大了，连男人的醋都吃……”

玦儿却不理他，脸色有些黯然。

[注]

季涟所歌，前半段改自《列子·杨朱第七》，后一半改自唐·王绩的《古意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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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忽闻河东狮子吼

回了长生殿，季涟想着在庆云堂出了一身汗，便唤了波儿过去准备香汤沐浴。照着往常他是非要哄着玦儿来一个鸳鸯戏水不可的，不过自玦儿怀孕之后，他这方面倒是收敛了很多，自发自觉的让太监宫女们侍候他沐浴。

季涟在汤池中闭目憩息片刻，方站起来让宫女伺候擦了身，裹了里衣便径直走出来，绕过屏风走入寝殿，看见玦儿正坐在暖椅上做针线，失声笑道：“你多少年没做针线活了，如今越发的贤惠起来。”

玦儿红了脸，季涟凑过来一看，圆布撑子上画着一个小老虎的图样，玦儿正皱着眉一针一针的绣，不由得又抿嘴偷笑。他掐算了一下，玦儿上一次拿针线似乎还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个在丝帕上绣着传说是鸳鸯的图案做成的锦囊，他到现在还好好的收着不让人看见——一则宝贝那样东西，到底是玦儿正儿八经的送给他的第一样生辰贺礼；二则拿出去怕人笑话，因为实在不好看，他身上从上到下的衣裳，俱是上好的丝缎加顶尖的绣娘做出来的，若佩着那样一个不伦不类的锦囊，他都不知道若有人问起他该怎么回答——他倒是忘了，根本不会有人敢问他这种问题。

听到他想忍又没忍住的笑声，玦儿微恼的斜了他一眼，脸上透出薄嗔之色，看在季涟眼里又忍不住想逗她，玦儿却先开了口：“我知道我绣的不好看……可是，到底是咱们第一个宝宝呢，要是小时的衣裳都让人做，以后都不知道这宝宝哪里和我亲了呢。”

季涟轻笑着将她搂到膝上：“这么说来——咱们该算亲了吧，你怎么又一件衣裳都没给我做过？”

玦儿听他这样撒娇的话，也不理他，见他只是披着里衣，就这样裸着上身搂着她，皱了眉，叹着气放下针线筐，扒开他双臂，从波儿手中接过衣物，埋怨道：“这才刚入梅月，寒气还都没下去呢，你就这样赤着身子，旧伤受了寒怎么办？”

季涟只是笑，由着她帮自己穿衣，他虽说过无数次这些活让宫女们做是一样的，可玦儿只是口上应着，平日里还是要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于人，只是最近有孕才少做了些。

玦儿帮他套上中衣，还没系上带子，看着他右胸口上的伤痕，又隐隐的叹了口气，伸手去抚那伤痕，季涟笑道：“都好了快两年了，还有什么可看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说着又抓住她的小手亲昵调笑。

那伤口原是从背后贯入的利箭所致，后背和前胸上的伤口虽早已结痂，后来痂也脱落了，伤痕也越来越淡，但是损伤最大的还是内脏，故而玦儿时时担心，总怕他受凉后寒气侵入脏腑，落下什么病症来。

季涟见她闷闷的样子，笑道：“除了刚受伤那会有点咳，现在一点事都没了，况且你每日里这样照看着，又怎么会复发？”

玦儿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担心——我不照看着的时候，你也这样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沐浴了就这样跑出来……”

季涟看着她系上中衣的带子，又帮他穿上外衫，以为她在怪责自己今天舞剑的事，便笑道：“我这不是每天都让你照看着么……还是……你在怪我今天在庆云堂玩久了？我这不是看葵心今天才回来，秦一他们好久没见他，所以才多呆了一会儿么。”

玦儿笑着叹道：“我哪里会为着这些事生气呢。”又帮他束好腰带，“是先批折子还是先歇会儿？”

季涟搂着她在睡榻上躺下，笑道：“歇会儿吧”，说着手就伸进她的外裳，由小腹向上轻轻摩挲起来，直到玦儿气息开始紊乱，他才轻扯罗带，侧俯在她面上轻啄。这半个月来他诸般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恐压着胎儿，虽有些不便之处，但一想到那腹中孕育着自己的孩子，甜蜜之情就顿时把那点小小的不爽冲淡了，反而格外带着一丝刺激——好像在和自己的孩子争宠一样。

玦儿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不像最初的羞涩，后来的热情，或是近日的谨慎，只是揽着他，好像要二人融合到一起一样，季涟颇有些迷茫的看着她，见她眼里似有雾气，便停了手问道：“你今日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呢？”

玦儿侧身偎在他颈窝，轻声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在旁边，才睡得安稳些。”

季涟失声笑道：“我不是夜夜都在你旁边么，你不是每天都睡得好好的，不到日上三竿不起来？”，说着在她脸颊上轻刮一下，却没有说出后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

玦儿犹疑片刻，才闷声道：“今日我听说按宫里的旧例……有了身孕的妃嫔……就不该侍寝了……”

季涟愣了一下，调笑道：“你这不是侍的好好的么，谁说就不行了？”看到玦儿依旧闷闷的神色，才恍然道：“这——可是今早你去拜见母后时听说的？”

玦儿水汪汪的望着他，也不说话，季涟心里转了几个圈，马上就明白这个前因后果了。

要是一切照旧例，他是该住在秋风殿，心情好的时候去探访一下诸位宫妃，心情不好的时候招人到秋风殿来侍寝；要是谁有了身孕，那十个月便是不能召寝的……他心里再转了个圈，想这事说出去也不过十余日，除去张太后和江淑瑶，其余的人品级比玦儿低，也均无圣宠，有这个心思也未必敢开这个口……

心里想明白了，嘴上却仍在口花花：“什么旧例不旧例的，我在你这里住了两年多了，也不见谁敢拿旧例出来说事……还是，你就这么不信我？”

玦儿微红了脸，依旧偎在他脖颈处，细声道：“我怎会不信你”，说完声音越发细小起来，“你待我怎样，我怎会不明白，要是还疑你，才真是对不住天地良心呢。”

季涟听着这话，心中极是受用——玦儿平时虽对他好，事事体贴，却从不肯将这些话说出口来。他也只有在夜里急切时诱得她说出口来，事后若提起，她还要恼半天。这时听了极是欢欣，一手抚着玦儿的小腹，心中暗道：小兔崽子，不就还有七八个月么，我忍……再说，也未必什么都不能干……看你出来了你爹怎么整治你！

玦儿看他脸色温柔，微笑了笑道：“我倒是想装个贤惠的样子来给人瞧瞧呢，可就这一桩，怎么也是装不来的。今儿母后也是怕我有着身子还要伺候你这个那个的累着了，才说要姐妹们多替我分忧，你倒别多想了——只是我……哪怕只是想着你会让别人碰一指头，心里也要难受半天……”，她歪着头在季涟怀里蹭来蹭去，如温顺的小猫一般，嘴里却说着恶言恶语的话：“我就是这样的醋坛子了——别的事样样依得你，这一桩——这一桩——”，她撅着嘴老半天，近乎是目露凶光的瞪着季涟，也没说出来这一桩事若犯了会有什么后果。

季涟听到此处，脸上的笑意越发荡漾开来，被她这样的迷汤一灌，心底欢欣的都要开出花来——只怕这时候就是要他去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他也是肯的：“你要是难受了，我儿子在你肚子里岂不是要怨我？你不为别的想，就为着咱们父子日后和睦这一条，也不许再想这些事了。”

玦儿嗤了他一声，道：“是啊，我就是想着你政事操劳，还老替我想前想后的，也该定了心，这一回，就算让天下人都说我是妒妇，我也认了。”

季涟看她说的坚定的模样，笑道：“好啊好啊，小妒妇，你都已经定了这个心了，作甚么还愁眉苦脸的——还说的这么哀怨？你呀——就是变着法的想让我说出来，日后也好做个凭证，说当初是我心甘情愿的，是也不是？”

玦儿被他说穿心思，嘟了嘟嘴，半晌才叹道：“我只是心里怕，怕老天隔三岔五的给咱们出难题呢，又怕这些事咱们做不了主——你多说两回，我也心安许多……”

季涟笑道：“杞人忧天……有什么事是咱们现在做不了主的？”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当初自己没能做主的两桩事，越发别扭起来。这两年来和张太后的关系虽缓和许多，当年纳太子妃的事情，到底是个芥蒂，总觉着因此委屈了玦儿，此时想起往事，那逐渐消融的隔阂瞬间又屹立起来。

他在心中叹了气，想着因他念着张太后的抚育之恩，玦儿便一意的委屈自己，抛却旧事，处处替他尽孝心，事事想着法的调和他们母子感情；张太后那里，却罔顾他和玦儿的多年情意，就算是宫中旧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此时拿出来说，连带着让玦儿担惊受怕……

两厢这么一对比，他看玦儿的神色，越发的疼惜，手轻抚在玦儿小腹上，用他独门的传音秘笈，对他儿子说：小崽子，你爹等你出来很久了，你爹娘的日夕夙愿，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玦儿笑着嗯了一声，又偏首来似是给自己吃定心丸一般的点点头，季涟看她这样带着稚气的举动，笑道：“这事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还能绑着我去别人床上不成？别说是这剩下的七八个月我天天陪着你，就是将来那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我也一个一个的陪着你生！”

玦儿听到这句话，才彻底的放下心来，不过季涟没几天就醒悟到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是一项多么大的工程，以及他要为这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丧失掉多少福利——

半个月后——

“嗯，我知道飞光国师为何给我取那个季字了，原来是要我学柳下惠坐怀不乱！”

[注]

柳下惠，姓展名禽，字季，封柳下，谥惠，故后人称柳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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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三千里外觅封侯

四月末时，符葵心在长安家中又养了近一个月，估摸着该启程了，符靖被调任阳宁，开始大规模的北庭、阳宁重建事宜；符鸢和符葵心兄弟俩一起调至平城府，跟随孙思训，操练今春新募的军士。

临行之前，自然要去向季涟辞行。

“葵心，好不容易回来看看你娘，这么快就要走么？平城那边……操兵的事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你也费不着这么急。”

符葵心苦笑道：“再不急，再不急微臣都要被媒婆们五马分尸了。”

季涟哈哈大笑，从符葵心一回来，长安城的官媒私媒就倾巢而出，把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还是符夫人大发雌威，在家门口立了一个“冰人不得入内”的牌子，挂了一个五尺长带刺的长鞭，号称凡有冰人敢入内者，先打一百鞭，受得住的才让进去，这才吓住了长安城的冰人们。

“葵心——你要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尽管开口就是了，朕帮你做主；朕还有一个妹妹，可惜年纪太小，不然啊……朕倒想试试能不能熬住你家门口的那条鞭子……哈哈哈……”

符葵心脸色尴尬，季涟打趣了他一下，才正色道：“葵心，这里不是朝堂，你有什么要求或是很想达成的心愿，一并说出来吧，但凡朕能做到的，必让你满意——先前说要给你造伯爵府，你硬是不肯，让朕总觉着欠你什么似的。”

符葵心默了半晌，看着季涟认真的样子，道：“微臣的心愿，不过是效仿古人刻石铭功……”，他微露出一丝笑意，“要是能割下阿史那摄图的头颅回来给陛下做酒觞那就更好不过了。”

季涟笑了笑，脸上一片得色，他前几日召符葵心入宫叙话，提及突厥时曾表示希望永平北患，符葵心赤胆忠肝，正是他如今最钦许的人才。他点点头笑道：“今年你回来时是双喜临门，下一回你回来时……朕真希望是三喜临门才好。”他心里盘算着正常情况下符葵心明春回来述职时，玦儿已生下宝宝，届时母以子贵，废后另立的困难当小了许多……当然，要继续督促柳心瓴，那江家怎么就不犯点什么事……

符葵心略一思忖，想着还有一喜必是说他要当爹的事了，这第三喜却不知从何而来：“陛下……何谓三喜？”

季涟神秘笑道：“佛曰：不可说”，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柄折扇，递给符葵心：“这个送你的，昨日朕本来想和……三十打赌，谁知她和我一样，都猜你肯定不开口求什么事——可你这样大功回来，朕什么也不赏给你，自个儿心里都过意不去——所以……朕就专门画了这柄绢扇送给你，你看看合你心意否？”

符葵心展开绢制折扇，那扇径长约一尺半，展开后正是一个半圆。上面绘着浅浅的万里黄沙，边塞烽烟，黄沙上渐远的马蹄印，似是刚有千军万马奔啸经过，左上题了两句诗：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右下是季涟绘画写字时用的私印，符葵心自小读得兵书多，篆字认得的少，不过这几个简略的字还是识得的。

看着扇上的字，符葵心心中又是一阵激荡，叩首谢恩：“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便是舍身忘家，也必保北境安宁——”

季涟笑了笑，这个符葵心千好万好，就是这一点不好——动不动就感激万分万死不足以报君恩的样子，好像让他上战场做命悬一线的搏斗是什么恩赐一样：“这个是朕画的，这个字——也是朕题的，可还契合吧？”那两句诗其实是玦儿题的，他昨日画完了扇面，一时想不到题什么字，玦儿在一旁想了想，找出两句旧诗，帮他写了上去，正是合足了他的心意。

符葵心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半晌才道：“微臣这些日子听说，陛下这两年对家慈颇多关照，微臣……真是不知如何报答陛下这般恩情。”

季涟愣了一下，记起似乎听柳心瓴说过柳夫人常去探望符夫人，陪她闲话家常，然后就是逢年过节的玦儿给各宫里布赏时，总记得准备一份节礼送去符府，这些小事倒让符葵心这般感恩。

“对了，葵心，你也刚行了冠礼了，为何不娶一门妻室，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到这里季涟住了口，他想起那符夫人在府门口立的牌子，既然符夫人都支持儿子不娶妻了，那有后的孝心就得再往后排一排了。这个问题他也纳闷许久了，只是他最这一个月都沉浸在父慈子孝共享天伦的幸福幻想中，于是推己及人的盼望着符葵心也享受一下美人在怀娇儿在膝的快乐。

符葵心尴尬的笑笑：“突厥尚未灭，臣无以为家……”

季涟嗤了一声：“你怎么跟你大哥一个模子的，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了，怎么都把娶妻成家看得跟毒蛇猛兽一般……当然了，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讨了妻室在家会拘束”，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其实他比符鸢还略小一点，比符葵心也就大两岁而已，但是他想着自己是有家室的人，自然比符葵心成熟稳重许多——

“那完全是你们不明白有一个人和你心意相通，你一件事情还没有想完她就帮你做好了，你做什么她都能体会到你的意思的那种感觉……只是眉梢眼角一转——”，他蓦地住了口，不愿把这样隐秘的幸福拿出来同人分享。

符葵心愣了片刻，才低声答道：“既然这样……那这样的人一定难寻的很……还是等微臣寻到了这个人，陛下再来替微臣做主如何？”

季涟一想，这也在理，若是随便寻一个来，怎及得上十余年养在一起的情分，便不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

符葵心启程赴平城之后，五月间便有信回来，今春起招募的新兵，陆续到了平城府，算起来也有五六万余众，虽一时填不齐去年在抵御突厥时的死伤，但突厥那边也损伤惨重，一时间也难有大举进犯的可能，所以朝廷倒也不急着把兵员的缺口填上，只是从各地调派一些军马去北镜，预备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再慢慢的募兵，也避免大举募兵导致劳动力匮乏的可能。

符鸢和符葵心往来于平城、阳宁之间，将军士分作五千一股，轮流筑城、操练；平时常带着军士往来于山川之间，熟悉北境的地形，训练军士们野外作战和生存的能力，再按照操练考核的成绩选拔低级士官，如此形成章程，熟练之后，便是没有他兄弟二人在时，其他的将官们也能按照既定的规程来操练新兵。

平城府回来的这些折子，自然让季涟心里欢喜；春耕之后，各地返回的讯息也极是喜人，前两年的新税法贯彻下去后，最下层的佃户负担实际上减轻许多，加上抚恤战后伤亡的原因轻了不少地方的税收，于是各地开田的积极性也高了许多。半年的激战虽然耗尽国库，却也能保住北地许多年的安宁，江南各州府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太多影响，新政成效渐显。

季涟一面看着江南各州府大员欢快愉悦的折子，一面看着户部新呈上来的战后统计的国库赤字，自嘲道：“以前柳先生讲解经义的时候，说若是君主辛劳，挂念国事，夜夜睡不好的话，老百姓才能过上安睡的日子；君主吃不好饭，百姓才能得温饱——照如今看可都应上了，大家都有银子了，我穷了。”

玦儿逗着那只从鹿鸣苑带回的白狐，如今也快两岁了，只是笑他：“你就是红眼我爹说给书院捐了银子，在我这儿哭什么穷呢？”

今日一早玦儿就收到家里的信，孙璞因着玦儿信里劝他回去看杜蕙玉，再者心里其实还是挂记着她，便回了杭州长住，想修复一下先前因他擅自在苏州纳妾而僵冷许久的夫妻感情，谁知杜蕙玉因这两三年的事也心冷了，只是不理他。再者孙隐闵之前闹腾了要学武的，学了没多时就上街学“行侠仗义”，把孙璞气得不轻，于是四月间痛下决心，让护院把他绑了回来送到余杭书院，又给余杭书院捐了几万两银子，托付书院的学监千万管好儿子，他想着那里学风甚好，总能对儿子熏陶一二，不指望他将来考个进士光耀门楣，好歹肚子里多存点墨水，以后走出去也不那么丢人。

本朝的书院有两种，一种是一些鸿儒文士或是退休的精于经学的官员，开的小型的讲学书院，属于私人性质的，一般收的学生少，学费也高；更多的是官营的书院，如余杭书院、应天书院这一类的，由各州府出银子督办，聘请博学的秀才、举子来讲学，有时一些从科举出身的官员，常常回到当年读书的书院客串讲学一下，这种书院不收学费，学生的食宿也甚是便宜，除了州府每年的例银，也接受一些富商的捐助，或是从书院出去后显达的学生的回馈，用个名册记下来，供后人看看。

“且看看你弟弟这次能在书院憋多久吧……”，季涟说着自己都憋不住笑出声。

玦儿斜了他一眼，虽不满他这样拿弟弟说笑，心里也着实无奈，照孙璞信上写的详情，她是一点都不乐观的：“我爹口上说的严厉，其实是下不了狠手的，一面跟学监说要严加管教，一面生怕弟弟吃了苦，跟去陪读的人只怕就是跟在弟弟后面收拾烂摊子的……”

她嘟着嘴，实是不敢苟同她爹的这种性子，口上说的急，实则优柔寡断，无论从商还是家事都是如此——

家业说起来大，多半是她那从未谋面的祖父打下的，兼上历年来官府关系良好，又重金请的好的掌柜，才一年一年做大，孙璞本人倒是只负责例行巡视和游山玩水的；

至于家里那本难念的经更是如此，玦儿后来详细打听父亲纳妾的事情，才知是几个他交结的所谓文人雅士，在苏州游湖听曲时识得的一个清倌人，看人家有几分才艺，一时兴起帮她赎了身，一来二去的孙璞也有些心旌荡漾，便养在了苏州，养下了之后又觉着不知怎样回家同杜蕙玉开口，这样耽搁了许久才回杭州。杜蕙玉早听得往来苏杭间的家仆说知了此事，孙璞回来时正在气头上，就这样吵了起来。

孙璞正从温柔乡里归来，被这样一吵，便口不择言，竟连七出之条的妒忌都说了出来，扬言要休离杜蕙玉。杜蕙玉一怒之下将孙璞赶回了苏州，孙璞想着那休离之言只是气头上的话，不想杜蕙玉竟恼成这样，于是躲在苏州的温柔乡中预备等杜蕙玉气消了再回去。然而往复几回后，杜蕙玉只是冷淡待之，他便也有些灰心，再后来苏州的小妾又有了身孕，于是渐渐在苏州的日子越来越多……

这事情她知晓清楚后，常有些怏怏，孙璞在信中有时让她劝劝蕙玉，只是拉不下脸回去认小伏低，她一来因父母不和而抑郁，二来将心比心着实气恼父亲的举动，偶尔在信中劝慰母亲，写完了信后免不了更加对父亲一肚子气，有时便说与季涟听。

清官难断家务事，季涟便是听着就已头大了，又听玦儿夸赞母亲先前如何温柔和顺知书达礼，却被父亲如此对待云云，他想着那温柔和顺的岳母知道岳父私下纳妾就这样发飙，三四年来别房独居不搭理岳父，那像玦儿这样小时候就花样百出的鬼精会怎样真是不可想象；这两年来她对自己倒真是照顾周到如坠仙乡，翻了脸的话会多么痛苦真是想想就害怕——如斯想了一圈，他偶尔偷跑出来的一点色心也立时被吓到了爪哇国去了……

不止如此，只要孙家一有信来，玦儿免不了要私下抱怨孙璞两句，每当此时，他立刻做洗心革面状，既要表达以岳父大人为反面教材的决心，又不能把话说过了头——不论如何那也是他岳父大人啊！

“半天不说话，想什么呢？”玦儿抱着白狐，拿狐狸尾巴在季涟面上挠了两下。

季涟回过神来，视线下移到玦儿凸起的已有些圆的腰身，将头凑过去，贴上耳朵，笑道：“没什么——等你这孩子生出来，接你爹娘一起来长安看看，也许岳父岳母看了外孙，心情好些和好了也说不定呢，也免得你这么愁，是不是？”

玦儿伸手将白狐交给波儿抱出去送回养狐的仆妇那里，歪在季涟膝上坐下，抚上季涟搁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掌，轻轻的将手指塞入他的掌心。

“曲江池的荷花也开了，我们有空去看好不好？”

“嗯。”

“再去折柳湖钓鱼？”

“好——最近闲呢，也没什么大事。”

[注]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清·李鸿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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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李鸿章的这首诗，有好多个版本……

有三千里的，有八千里的，实在不知道哪个是李同学的原本o.o

ps，怀孕了能不能嘿咻这个问题——咳咳，是可以的

不过古代皇帝妃嫔太多，没有必要让皇帝的性生活不愉快，所以一般怀孕了就不太侍寝了

至少，专宠是很难了……所以才有上一章的啥啥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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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　十章　东风遥梦入江南

进了六月，四处都已燥了起来，季涟每日都跟烧着了的公鸡一样四处跳。

先是五月热起来的时候，怕热着了玦儿，催着人天天往长生殿运冰——等到他自个儿都觉着凉飕飕的时候，又怕寒气侵着了玦儿，来来回回的每隔三五天就要捣腾一回，闹得长生殿鸡飞狗跳了一个月，他才安稳下来，看着玦儿在一旁拿着帕子不紧不慢的拭汗，他皱着眉嘟哝：“明明你也觉着热，都不急的么？看着我在这里忙，还看笑话？”

玦儿撇撇嘴，抽起一柄折扇点着季涟的鼻子：“你这就叫瞎忙了，今儿搬进来，明儿搬出去——你没听过人说心静自然凉的么？本来旁边加了冰镇着，大伙儿在这儿坐着，是用些汤食也好，打两把牌也好，顽笑起来，自然就不觉着热——你偏要指使的大伙儿都不消停，这不是瞎忙是什么？”

季涟讪讪的反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吧？”

“哼——往年也有盛夏，也有热的日子，也不见你这般勤快？”

“如今怎么同往日？如今你这不是有了身孕么！”

玦儿嗤的一声，抚着肚子作出一副对着腹中宝宝说话的样子：“看见没——你还没出来呢，倒抢了我的风头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季涟好气又好笑的把她拉到铺着薄毯的凉椅上歪下来：“也不知头些日子是谁说我吃儿子的醋——现在是风水轮流转了？”

玦儿斜了他一眼笑道：“我是说你啊——孩子还没生出来，就这般宝贝，将来不定把孩子宠成什么样儿呢！”

季涟颇不以为然：“我们俩的儿子，怎么宠也是应当的——给他找最有学问的进士启蒙，最有名的书家来教他写字，最俊逸的画师来教他学画……等他大了，要挑什么样儿的太子妃——我绝不为难他！”说到最后他都有点牙痒痒了。

“古人说慈母多败儿——看你这副样子！”

季涟被她这样一说，皱着眉想了一番：“我不想委屈了他嘛，难道这也有错？”

玦儿摇摇头笑道：“照你这样的说法，他若走路碰着了，你是不是就要拆了椅子？他若觉着念书苦，你是不是就不让他念书了？以前皇爷爷教你弓马骑射，可曾因你摔跤就不教了的？”

“那怎么会！”季涟才反驳完，便明白了玦儿的意思，微哂道：“你才多大呢，就一套一套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养过十个八个曾参呢！”

玦儿支着脑袋，无奈笑道：“可都是以前师傅教我的呢——师傅以前总跟填鸭子似的，恨不得我把她给我的所有书都背得滚瓜烂熟才好，那时也觉着苦——你别看我师傅教着我调皮捣蛋厉害，我师傅罚起人来也厉害呢！”

“你师傅怎样罚你？是——打手心还是不许吃饭？”季涟想着小时候永昌帝教他时，虽不曾十分严厉，偶尔也还是有吃板子的时候——虽然没人真敢用力打。

“都不是——我师傅恼了我，就不和我说话，眯着眼看着我——那样子，比什么都可怕。”玦儿嘟着嘴，想起这事来仍有些怏怏的。

季涟一听玦儿也有怕的事，嘻嘻的笑着问：“那是什么样子？我也学一学——不信以后治不了你！”

玦儿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怨道：“臭师太——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季涟嬉笑着：“你这可是对师长不敬——你师傅这会儿没准在哪儿偷偷咒你呢？”

玦儿狡黠一笑：“我师傅说，要是老有人念着她，她就会打喷嚏——我这会儿使劲说她坏话，看她还敢不回来！”

季涟翻了两个白眼倒在凉椅上：“天下竟有这样的徒儿——可知你师傅命苦……”

玦儿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师太长师太短的，又怏怏起来：“师太说教小孩儿最紧要的是平常教养，衣食穿戴不必是最好的，住的地方也未必要最奢华的，只要爹娘恩爱，教孩儿明辨是非即可。”

季涟听了这话，露出狐疑的神情：“竟是如此么？”

玦儿点点头笑道：“好些道理小时候根本不懂，现在慢慢儿觉着懂了一些——师太曾说，最催人奋进的莫过于三种情愫：爱、恨和怕。可在恨和怕的激励下奋进的人，终有疲惫的一日，一旦那激励没有了，便如行尸走肉、生不如死，唯有让小孩从小就体会到人生中最平常的父母兄弟之爱，这孩儿长大了才能遇到挫折也不气馁，受到打击也能重新站起来……这样的小孩，出生在平常家里，将来也必是一谦谦君子；若是为帝为君，则是国之大幸……”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絮絮叨叨的讲了半晌，竟让季涟陷入沉思：“倒是很有道理——只是以前从来不曾听人说起过。”

从晌午一直说到掌灯，小两口猫在凉椅上探讨了若干育儿宝方，到用晚膳时季涟又憋出一句：“你说……呃……你师傅可曾说过，这小孩子若是一直这般的宽厚仁爱……那若有人欺到他身上，那又该当如何？”

季涟是打心底不相信如申生那样的人能成大器的，可又觉着方才玦儿讲述的这一番道理实在是句句切中他的心坎，生怕这最紧要的关卡上出了差错。

玦儿想了想笑道：“说出来你可别笑——我师傅说的话，说出来了可有些逗人。”

季涟猫在椅背上满是好奇，玦儿抿着嘴笑道：“我师傅以前曾跟我说——宁与豺为敌，不与彘为友，所以……她说宁愿教出来一个混世魔王，也别教出来一个傻子在她面前现眼。”

季涟愣了片刻，这才抓着椅背闷笑起来。

笑过了之后，自然要将这一日的成果付诸实施——他一晚上都在玦儿耳边絮叨这孩儿是三岁启蒙好还是四岁启蒙好，是上午学弓马骑射下午念书还是上午念书下午修习弓马骑射等等问题，可惜孕妇嗜睡，他絮叨了半晌后发现玦儿已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甜，又怕再絮叨下去吵醒了玦儿，这才收了舌。

第二日又是逢九，玦儿起身时季涟还未醒来，想着今日又要去拜见张太后，只好悄悄地穿戴好了，嘱咐凝儿和小王公公好生伺候，自己先去了明光殿。

自玦儿有孕后，逢九到明光殿拜见张太后的人一下子又齐了起来——起初张太后说众人不必拘着逢九的日子，只要平时多走动便好，于是各人都是约着三五个相熟的一起来，今年三月过后，不知是为了什么道理，逢九来的人又齐整了许多@

每回的话题总离不了玦儿的肚子。

张太后偶尔同她讲一些四个月要注意什么，五个月要怎样，六个月不能吃什么的问题，其余的人竟然也各出花样，这个送一幅小虎头的帕子，那个送一件小孩睡觉搭的肚兜——活似这孩子一出来，便有七八上十个母亲在疼爱一般。

袁美人问陛下可有想好孩子取什么名；

苗充媛在和李婕妤讨论这孩子若是得陛下之眉贵妃之目，当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赵充仪和秦修媛夸赞这孩子将来心性必是十分好的——听说贵妃娘娘常和周昭媛一同垂钓，最是陶冶心性的；

江淑瑶面容的憔悴是有目共睹的——陛下冷遇中宫，已经不需要人说才能明了，若是季涟单单不喜欢皇后，后宫中能雨露均分，她倒也没那么着急——可如今的情势，就是御花园的花匠，也知道母以子贵的道理……

季涟醒来之后听说玦儿去了明光殿，心里倒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焦急——他虽然不想让玦儿到明光殿去低眉顺眼的走个场，可若真不去了，似乎也确实招摇了些。

趁着凝儿波儿帮他更衣打水洗脸的空当，他又细想了一番昨日玦儿同他说的话。他同张太后的关系时紧时松，想起来总存着疙瘩——无非是因为他不是张太后亲生的缘故，便是他看着涵，也总连带着有几分隔阂……

历朝历代之中总免不了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端，他此时细想起来，一母同胞的兄弟同室操戈的总是少数——只要放在一块养，母亲没有太偏颇之处，同胞的兄弟，总是能抱作一团的……

他当年向玦儿许诺誓无异生之子，自是出自十分情动，如今想来，竟有些搭头的好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季涟收敛起脸上的得意，往明光殿而去。

在流芳水榭碰到浣足的贺美人；

在曲折回廊外偶遇折花的郭才人；

季涟强忍住笑意，自看戏那一回说破玦儿有孕的事，他几乎是走到哪里都能偶遇许多人——起初他还不以为意，只当是暮春时大伙儿都喜欢出来走动一番，直到上回玦儿说起，他方才明白过来是其中关窍。

在明光殿哼哼哈哈了半天后，回去的路上他照例少不了几句叽咕：“起这么早作甚么，我好不容易懒一回——醒了你倒不在……”

玦儿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我今儿在流芳水榭碰到了……呃……许婕妤。”

玦儿继续白了他一眼，闷闷地不说话

季涟觉得大约是剂量不够，继续笑道：“好像还有一个去年进来的才人，眉毛弯弯的，小模小样的——活脱脱从画里走下来的——哟，你作甚么下手这么狠？”

玦儿抽出在他腰带里掐他的手：“记个人都记不清楚，许婕妤方才还在明光殿呢！难为了人家一番折腾，你连名儿都没记全！”

季涟忝着脸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在她腰间挠她：“我若记得是谁——你又当如何？”

玦儿眯着眼盯着他，季涟如愿以偿的看到她薄嗔的小脸，笑得乐开了花，看着情势不对才忙移开话题：“你昨儿的话，我可又想了一早上——那顾得上看人呢？”

“你可想什么了？”

“嗯……你可记得咱们在金陵的时候，我同你说什么了？”

玦儿转过小脑袋一想——在金陵说过的话可多了，要说同这孩子相关的，可就一桩事情——当年季涟曾应允她，说是将来立她所生的孩儿为太子，养大之后便禅位，同她到玄武湖边做一逍遥的太上皇，思及此处玦儿笑道：“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三宫六院呗？”

季涟在心底暗暗的唾弃了一句——看得见摸不着，那还不如没有呢——“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也学一学什么无为自在悬崖撒手的，做一回得道高人，不行？”

玦儿抿着嘴一笑：“我怎么记得有人以前的念想可是要做一堪比三皇五帝的旷古明君呢？”

季涟微微一愣，笑道：“你昨儿说起你师傅，倒让我想起不少事情——你可记得早年我同你说过的一件事？”

“你说过那么多事，我怎知你记起的是哪一桩？”

季涟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可记得那会儿父皇总是苛责我？无论我念书学了什么道理，或是同朝臣们商议政事，父皇总是训斥我锋利过甚？”玦儿点点头，季涟接着道：“有一回你同我说，若一个君主——这江山少了他，便霎时危倾，人人痛惜，那他绝不是一个好的君主；这江山永治所需的，乃是一个即便他崩了，百官也照常办事，万民同样安居的君主。我那时——只以为你师傅学佛，所以带着几分释道的无为之思。”

玦儿经他一提，想起来这桩事情，笑道：“我记得你后来还同父皇提起这个——父皇难得的夸奖了你呢。”

季涟微笑着颔首：“那时我想着父皇似乎也是喜欢清静无为的路子，才把这话说与他听——如今想来，其中的道理，远不止清静无为这么简单。”

他微蹙着眉说出这话，转过脸来看见玦儿瞪着眼认真的样子，笑骂道：“我同你说正经的，你又不正经——”，玦儿嗤的笑出来：“我哪有不正经，我很认真的听呢——让你的宝贝儿子也听听……”

季涟微恼的摇摇头，等宫车到了长生殿门口，他小心的扶了她下来，轻声道：“此中玄机无穷……所以——并无什么舍不得的。”

他心情一片大好，觉得人世间所有的坎坷阻碍都已是昨日烟云，即使有——那也不过是三两颗小石子，随脚就可以踢开的事。

他完全忘了乐极生悲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注]

宁与豺为敌，不与彘为友。

就是我们俗话说的“宁要狼一样的敌人，不要猪一般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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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蜡烛有心还惜别

七月，莲叶接天，红白极目。

季涟正在听着下面的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上奏着各地的民情，余公公急匆匆的跑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后面的烟儿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娘娘今早去折柳湖，滑了一跤，腹里的孩子没了……”季涟一听，如五雷轰顶一般，手跌在扶手上，半刻才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余公公许久，才茫然问道：“那她人呢？有没有怎样？”

余公公答道：“听说是落水了，人倒是没事，太后娘娘也过去长生殿了，还有……”，季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顾不得正在朝议，站起来拔腿就跑，把下面正在上报的卫大人晾在了下面，余公公忙补了一句“各位大人有事明日再报吧”，便跟着季涟后面一路小跑跟上去。

季涟也顾不得换朝服，上了御辇直奔长生殿，心中惶急不堪，拼了命想止住颤抖的手，一边向余公公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余公公忙答道：“今日贵妃娘娘带着烟儿和凝儿去折柳湖钓鱼，照旧是原来那块石头，站上去时打了滑，掉到池子里去了，贵妃娘娘水性不好，一下子陷了进去，烟儿和凝儿把娘娘救上来时，已然动了胎气……”，季涟听到这里，已是心如刀绞，隐约记得玦儿提起小时候是早产，这下子小产，不知又会留下什么后患，不住的催促“快一点，快点！”

御辇入了兴郗宫后，季涟只嫌行的太慢，从辇上下来，加快脚步，一路狂奔到长生殿，门口的波儿正欲进去通报，季链挥手制止了，欲抬脚进去，又顿住了脚步——他突然之间，不知进去了怎么安慰玦儿，正迟疑之际，听到里面传来人声，波儿忙上前低声解释：“娘娘早上落了水，太医来看过后，太后娘娘和皇后还有几位娘娘都过来探望，正在里面呢。”

季链透过帘子，看到里面坐着的似有七八人，玦儿正靠在睡塌上，只听到太后说：“玥儿，你且放宽心，这几年你侍候涟儿，也是辛苦，就趁着这些日子好好调养一下身体，来日方长呢”，顿了一下又道：“后宫的事情，这些日子皇后就要多费心了。涟儿至今都尚无所出……你们大家也太不懂事了。”这话虽是对着下面一众妃嫔所说，却实在是说给玦儿听的。

季链听到这里，哪里还忍的下去，掀开帘子，一阵珠玉相撞的脆声，见张太后坐在榻边，然后是江淑瑶，下面坐着几个女人，一时也懒得去想谁是谁，只见玦儿靠在榻上，一头乌发尽数散下，更衬得脸色苍白。

见季链来了，江淑瑶和众嫔妃忙起身行礼，季链点点头，径直走到榻前，张太后忙给他移出位子，季链边坐边道：“儿臣拜见母后”，神情却是茫然，拉过玦儿的小手，只觉着冰冷异常，犹自颤抖中。

玦儿见季涟便欲起身：“臣妾……”，季链忙按下她：“都这时候了，还行什么虚礼”，他这话说的跟自言自语一般，茫然无力。

下首江淑瑶和几位妃嫔见季链还穿着朝服，显是听了消息不及换衣就直奔而来，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江淑瑶坐在榻旁，轻声安慰玦儿道：“妹妹，你看陛下朝服未退，就赶着来探望妹妹，妹妹这下子可心安了吧，别再一味怪责自己了。”

玦儿忙低头道：“都是妹妹行事不周，未能保住皇嗣，还劳动母后、陛下和各位姐妹，妹妹心里真是惭愧得紧。”

季链将玦儿双手笼入自己袖内，想到这一胎未能保住，且不说之前谋算的事情要延后，光眼前玦儿这般样子，已是心痛不已。见玦儿脸色苍白，安慰道：“孩子即已没了，再伤心也是惘然，还是将身子养好要紧，咱们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呢。”

玦儿惨淡笑道：“有劳陛下挂心。”

张太后在季涟身后轻声道：“涟儿，方才——太医说——玥儿身子本就弱，以后——恐怕再难孕育子嗣了——若强要养育孩子，母体也受不住，只怕还未到孩子出生，母亲便——”

季链听到此语，如遭雷击，怔怔的望着玦儿，至于太后后面说了什么，哪里还听得进去，只觉着玦儿在自己袖内的手颤抖的更加厉害，忙定下心神，伸手去将玦儿的头发拢了拢，又拉她过来，将她头埋入自己怀中，掩住她苍白却还要勉强带笑的面容。

季链转头望向下首的江淑瑶和一众妃嫔，心想这一众人等，平日里早就眼红玦儿，这下子得了这消息，哪里是过来探望，分明是来看笑话的，心里便更加动怒，将自己的牙咬的生疼，忍住将众人轰出去的冲动。

江淑瑶平日里，一月也难得见几次季链，那几个妃嫔，更是自打册封以来，除了偶几次来探望贵妃时见到陛下外，从未得见天颜。也有几人以为这下子贵妃小产，以后又不能生养，这陛下的心思能稍移一移，巴望着能趁这个机会，多让陛下看两眼，谁知季涟转过头来，眼神凛冽而清冷，冷冷道：“皇后和各位也累了，都各自回去歇息吧”，又对张太后道：“也辛苦母后了，等儿臣料理好这边，再去给母后问安。”

见季涟下了如此明白的逐客令，张太后、江淑瑶和几个妃嫔也不好强留，便叮嘱了几句，不过是要贵妃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这些话。等众人散了，季链便除了靴和朝服，移到睡塌里面，见玦儿紧握着拳头，忙拉了她手过来，那指甲竟已将手心掐的几道深道子，似要渗出血来。

季链靠在里侧，玦儿只是垂着头，也不言语，季链忙搂过她，右手环在她腰上，左手将她的头轻按入怀中，温言道：“人都走了，别撑了，哭出来吧……好受些。”

玦儿趴在季链怀中，头发都垂下来，季链此时心乱如麻，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抚着她的头发道：“你只管养好身子，别的事情放心交给我吧。”玦儿低声抽泣，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收住。

旁边烟儿已打了热水来，拧干一块巾子递给季链，替她擦去泪水，又洗了脸，才发觉自己的中衣胸前早被玦儿哭湿了，忙除了中衣，烟儿又拿来一套给他换上。

季链看着玦儿恍惚的样子，自己心中也是痛得无法自抑，呆呆的从旁边的匣子里翻出一柄桃木梳替玦儿梳发，还凑到发丝上在她耳边低语：“你这发丝……真香……”，一面细细的从她耳垂吻至下颚，辗转移至玦儿那毫无血色的唇，玦儿却避了开去，眼中满是幽怨之色：“我……没保住这个孩子，你不怪我么？”

季链眼神亦是凄迷，伸手把玩着她垂下的长发，猛醒悟到这时候玦儿已是这样，自己定不能这样委顿下去，还得好好安慰她才是，便道：“只是意外，我又怎会怪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只是心疼……”

玦儿只是摇着头，又流下泪来。

旁边烟儿突然跪下，拽着季涟搭在玦儿身上的袖子，道：“陛下，此事决不是意外，陛下一定要彻查还娘娘一个公道。”

季链一惊，坐起身来，烟儿又道：“太医要娘娘平日多走动走动，不要老是闷在屋里，对生产不好，这些日子婢女陪着娘娘去过好些次折柳湖，钓鱼也好，游船也好，每次都是走一样的路，踩着同一块石头，上一样的船，从未出过事！今日婢女一个人站上去便没事…………”，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着，“幸好婢女和凝儿从小在家识得水性，不然当时附近无人，只怕连娘娘的命都要保不住！那块大石往日里咱们三四个人坐在上头都没事，怎地偏生今日就出了事！”

季链听到这里，心下大骇，切齿道：“自有了这一胎，平时我们日防夜防，饮食也小心许多，宫里那些三姑六婆定是见这些地方无法下手，法子都想到折柳湖去了！”

玦儿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季链。季链平时见惯了玦儿的娇俏模样，从未见她如此楚楚可怜，心下大怜，抱紧了她，悲愤至极：“你放心，但和这事有关的人，我——朕定叫她们生不如死……”

季链叫了余公公过来，要他带几个人去折柳湖查探，这边烟儿又送上来一碗养生汤，玦儿只是摇头，不肯喝，季链拿了银匙，一匙一匙的喂了她喝下半碗，才扶了她躺下，拉过薄被替她盖上，自己歪在一旁，一手在她脸上轻抚，道：“孩子的事情，你别多想了，我自会料理，你莫要因此伤了身。只是——废后的事，我们又要另作计算了。”

玦儿一听废后二字，眼泪又泛了出来，此时原先的万般心思，都只化成虚空：“这时还说这些作甚么……你也听母后说了，以后我要生育都是困难，哪里还敢想这些事情，只等着到你百年的时候，无子的嫔妃都要殉葬，也不知以后的人能把我葬的离你多远……又或者走在你前头……”

季链忙掩了她的口，道：“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可自己此时也是心如刀绞，不知道再拿什么言语来安慰她。

默了半晌后又是一番软语温存，哄得玦儿睡下——只是玦儿此时又怎么睡得安稳？方才人前自然还要强作欢颜，如今只有季涟一人在跟前，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也不说话，茫然的睁着红肿的眼睛，季涟看在眼里更是心如刀绞——头一日一切还好好的，他还陶醉在四方咸服天下太平兼将得麟儿的喜悦中，只觉得天下的好事似乎都被自己占尽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是一样不落，谁知一转眼——

便是突厥人兵临城下，他也未曾这样的绝望过。

到夜里玦儿仍是这样反反复复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发丝散乱的软在他怀里，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季涟默默无言，抵着她的额头，艰难的告诉自己要撑住，不能哭，不能倒下——他若倒下了，谁来支撑怀里这个几欲心死的人？

于是一夜无言，只有芙蓉帐外的明烛，替他们垂泪到天明。

第二日早上，太医送过来安神助眠的汤药，季涟一口一口的强喂给玦儿，才让她安安稳稳的睡过去，烟儿奉了茶上来，低声向他禀报，说是余公公已回了来。

季涟饮了一口，定下神来，到外殿来听余公公的回话，说是整个御花园上下看管的公公婢女均查问过了，亦是毫无头绪……平日里玦儿和他去垂钓之处所坐的那块巨石，下面过有松动的迹象，只是一点痕迹也查不出来……

遣了余公公回去后，季涟开始思索着宫里谁有能耐下这个手，想了许久，着落到张太后和江淑瑶身上，只是不知到底是哪一个，想着张太后和自己、玦儿这两年来也逐渐和缓，当不至下这样的手……若是江淑瑶，季涟皱了眉，对她都理不出什么头绪，长得是扁是圆性格如何都想不清楚，又如何推测根由……接着又烦心后宫里这等事只怕很难有确实证据查出来，如此想了一番，进去寝殿时见玦儿已睡熟了，眼圈仍是红的，心里更是烦乱。

季链叹了口气，闭了眼，越想越是纠结——当年父皇的后宫里，争斗从未休止，玦儿闲事还曾和自己讲过一些前朝秘事来玩闹，自打将玦儿册了贵妃，宫里也不知道有多少眼睛成日里盯着她。

只是，从未想到这事情真正会发生自己头上——而且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如从九天云霄直坠无尽深渊。

季链又想起以前自己就父皇后宫之事向玦儿诉苦时，玦儿当时言道后宫女子进宫之时，也许尚有一番良善之心，只是日子久了，不得宠的被人排挤，得了宠的被人暗害，日子久了，心也就渐渐的变了……心里生出一股寒意，侧了身看着玦儿还微蹙着眉的睡颜，伸手轻抚开她的眉心，低声言道：“玦儿，你往日说的对……是我自己太过招摇了，惹出这样的事端……”

只怪明白的太迟。

当时只道自己是一国之君，便是在前朝被那些臣子们掣肘，回了兴郗宫——总是自己的天下了吧？于是因着先前的愧疚，恨不得穷尽天下之物力，讨玦儿一人之欢心……

如今明白了这样的道理，却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伸手掩住玦儿的双目，盼着她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至于自己——唇上现出血丝，他亦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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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兴郗宫里诸人在黑云压城的恐怖中战战兢兢的过了大半月，在宫里生活的久的人，自然不会以为这仅止于是一场意外——然而没人敢提，生恐惹祸上身，一人不敢提，百人不敢提——竟至于内宫里无一人提及此事。

更奇异的是，在风雨欲来之后，季涟和玦儿也对此事闭口不提，仿佛那真的是一场意外，那松动的巨石已重新稳固了，折柳湖里各处的小亭、山石又重派人手清查一番，加强了各项防护的措施——似乎是为了防止以后的意外一般。

这样的消息总是传的最快的，柳心瓴看着季涟时常在朝议时发呆，心里也是怅然，只是他到底也教了季涟这许多年了，看在心里亦有几分难过，却不得不婉言提醒他社稷为重云云。

太医们的诊断更是战战兢兢的，说来说去都是些体质寒凉，气血亏虚、忧思过甚之类的话，并无任何有建设性的提议。

玦儿小产之后月余，季涟仍是宿在长生殿，宫里那些妃嫔们便不免有些怨气，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还这样霸着陛下，又是什么道理，平日里去拜见太后时，便渐渐有些意有所指了。

有几次玦儿不在明光殿时，袁美人和方婕妤口里就念叨着孙贵妃真是好福气云云，张太后起初还劝她们，说是孙贵妃才没了小孩，心里正伤心着，陛下多陪陪她也是常理。只是日子久了，大家见陛下似乎仍未有半点冷落孙贵妃的意思，私下里议论时的口气渐渐的恶毒起来。

到了八月初，季涟再和玦儿一同去拜见张太后时，张太后便仔细问起了玦儿的身体，保养得如何了，最近都吃些什么药等等，玦儿一一答了，张太后便转首对季涟道：“这孩子的身子恐怕还没好全，涟儿平日里也要多爱惜些……”

季涟心里不免有些闷气，玦儿脸上只是苍白，并无其他言语，季涟闷了半天低声道：“母后说的是。”等回了长生殿，不免躺在床上生闷气。

玦儿便倚在他旁边，撑着脑袋强笑道：“宫里一向都是这样，母后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何必生这样的闷气？”

季涟突然想到去年齐王涵坠马一事，心中忽地一寒，许多事情似是清晰起来，却又难以让人相信，他犹疑了一番，面色还是沉了下来：“往年她倒是巴不得我没有儿子呢。”

玦儿低眉叹道：“事实上……母后也没说错啊，我是生不出儿子了，还老占着你，母后不过是替人说了而已，就算母后不说，你以为别人就不说了么？”

季涟忙问道：“有人在宫里嚼舌头么？”

玦儿苦笑道：“就算嚼舌头，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嚼到我跟前来啊。只是……凡事你也总该有个打算，我这里你是指望不上了，难道你还真准备一直这么下去么……”

看着玦儿幽幽的双眸，季涟心中一抖，慌忙强笑着皱眉道：“我怎么听你这话，像是准备把我往外赶似的？这些日子你说身子不舒服，我也没有强逼你，难道连让我在这儿歇会儿的时间也不给了么？”

他口上虽如此说，心里却不自觉的想起这些日来柳心瓴劝他的话——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明白，只是知易行难，若人人明白道理就能照章行事，这世上又怎有这许多烦恼？

玦儿勉强一笑，半嗔怪半幽怨的：“你以为我想把你往外推么？现在还好说，往后日子长了，只怕前边那些人的口水，都够把我淹死了。我也不指望别的什么了，就安安稳稳活几年，好走在你前头，也就知足了。”

季涟拉了她的手抚道：“你也别每日都这么丧气的样子，什么死不死的，咱们俩不都还好好的么？这些事情你也别老放在心上，该怎么做我心里自有计较，你只管每天好好养着身子，开开心心的就好了。往日里都是你帮我操心，也总该轮到我替你做点事的时候。”话虽这样说了，可要怎么做，他倒真是一点谱也没有。

=奇=玦儿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烟儿送了汤药上来，她才撑着用了几口，季涟马上就拈着一枚蜜饯送到她口中，她轻轻的嚼着，才觉出些许甜意来。

=书=待季涟不在长生殿时，玦儿又一个人倚在榻上愁眉不展，高嬷嬷见了，便偷偷劝道：“娘娘，有些话你别怪老婆子多嘴，像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网=玦儿愣了一下，又不自觉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踌躇半晌才道：“已是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法子”，才说了两句，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高嬷嬷叹了气，让宫女们都出去，拿了帕子替她揩了眼泪，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老婆子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了，也听说过不少事情了——这现成的例子，可不就是太后娘娘？先前不也六七年都没有身孕，现在不照样贵为太后？”

玦儿抬起头，犹豫道：“嬷嬷是想说——借腹生子？”

高嬷嬷点头道：“可不是，听说以前宫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事情，没有生养而当了皇后、太后的娘娘比比皆是，娘娘只要肯下点功夫，寻一两个好生养的宫人即可——陛下那边还不是什么都依着娘娘么？”

玦儿想了想，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陛下温良泛爱，我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来，岂不是伤陛下的心？再者，陛下和母后因为此事始终有些心结，我又怎能为了自己做这等事情？”

高嬷嬷又劝了几次，玦儿只是不肯，高嬷嬷无法，只得作罢。

八月十五的那天，季涟在夕晖殿设了家宴，照例请了从封地回来的两位叔父，还有在京里的几位大长公主、驸马，张太后、齐王涵、周王漳、卫王湐等一众人等一起赴宴，往日都是带江皇后和玦儿的，这次玦儿却并未出席，除江皇后外，选了谢昭仪、周昭媛几人陪同伴驾。

席上张太后问及玦儿，季涟垂目答道：“太医说她最近受不得风，儿臣就没有带她出来，让她多歇息一下。”

江淑瑶见玦儿虽未来，却另带了三四位妃嫔——虽已是意料之中的事，脸色仍不免灰白，强笑道：“妹妹既是身体不好，过几日本宫去看看她吧？”

季涟皱眉道：“再过些时候吧。”

这日家宴散后，季涟回了秋风殿的书房歇息，又让人给玦儿送了丝被，说是近日天冷起来了，别受了寒。玦儿躺在床上，只是睡不着，印象中似乎没有哪年的中秋是季涟不在的，刚刚送丝被过来时还带话说要她安心——只是她的心怎么安得下来呢？

往后几日，季涟又照常来长生殿，还吩咐小王公公去备了不少木材和石材送到玦儿这里，白日间除了看看折子，也陪着玦儿刻石，刻了几日又怕石材太凉让她受了寒气，叫人把屋子烤的暖暖的，倒让玦儿有些受不住了。

只是季涟也开始去别的妃嫔的屋子里坐坐了，不断有各式各样的消息传了出来。

听说苗充媛自小画画的好，陛下坐在圆辉殿里让她画了一副小像；

听说谢昭仪的琴音如青山流水，陛下已经有几日去长生殿时，中途被琴声吸引住，在云华殿外驻足了；

……………………

听着烟儿向自己一条一条的报告，玦儿听着有如刀绞。自己画画的像鬼画符，以前被季涟取笑过好几回，后来便再也不画了；至于弹琴，她有一次也曾想学，被季涟讥笑为弹棉花，于是又放下了……

到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么？

然而季涟来时，却从来不提那些人，只是静静的看她刻石。还有一次叫人送来了一张图纸，画的是一盏荷花灯，样子和当年玦儿在追慈庵住着时用的那一盏颇为相似，只是画的更精细些，季涟拿着那图样笑道：“叫工匠做了来，挂在纱帐外头，夜里醒来时有个亮，心里也安稳些，好不好？

玦儿点点头，也不问其他——似是两人达成的默契一般，她心里渐渐也明白起来——季涟只怕迟早要召那些妃嫔侍寝了。

然则……谁会是第一个呢？

平日里和自己交好的周昭媛性子最是可爱，先前许多人来拜会自己，不过是为了赢得季涟眷顾。周昭媛却总是随意而来，并不捡着时候，这两年别人都用尽了心思去钻研他的喜好，她的喜好，周昭媛却总是天真烂漫，她虽只是和周昭媛学学曲闲话一些家常，倒是看得出周昭媛并不是争强好胜要讨季涟欢心的性子——只要她不是第一个，玦儿心里倒也好受些。

那么……谢昭仪？宫里公认最为美貌的就是她了，刚进宫的那年七夕便费尽心思献采莲曲，之后几次三番的在云华殿抚琴引季涟前去观看，只是季涟一早看穿了她的心思，并未有什么反应——可若真是如此，那这些日子为何又去了云华殿？

她缩在被褥里七想八想的，往日的山盟海誓、花前月下在如今酷烈的形势下忽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让她定下心来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这些妃嫔有了身孕，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她猫出头看了看衣箱，里面放着师太给她的书，不用拿出来看，她早已是背熟了的；前人曾使些什么手段，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季涟到底是需要一个子嗣的……

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没了的那个孩子，不管是儿是女，总是自己和季涟的骨肉，心中又是一阵难过，这时季涟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发什么呆呢？叫了半天你都不应？”

玦儿回神道：“没什么呢，在想你那个荷花灯什么时候才做好。”

季涟见她落寞的样子，这些天来似乎总有些失神，抚了抚她的头发劝道：“别老想不开心的事情了，你……要不要我接你爹娘进京来瞧瞧你？”

玦儿想着若爹娘知道自己以后不能生养，只怕更要为自己忧心，忙摇头道：“花那么大的心思做什么，倒不如……能找到我师傅就好了。”

季涟叹了口气，半晌无言。

接下来几日，季涟又哼哼唧唧的跑来长生殿，说秋风殿的饭做的不好吃，非要留在这边陪着玦儿一起用膳，晚间每每看着玦儿睡了，才转回秋风殿的书房去歇息，却并没有召人侍寝。

玦儿见他这样，想着他心中尚是顾忌自己——然而他再也不是自己一人所有，却已成定局。思前想后许多回，终于在九月初一从蓬莱殿回来后，她咬着唇忍着泪对季涟道：“阿季……我知你挂念我，可是……社稷为重……”，一语未完，已泣不成声。

季涟圈着她的双臂倏的紧箍起来，半晌后回过神来，发觉玦儿咬着下唇，渗出淡淡的血印子，慌忙伸手去阻她——他硬生生的将自己的拇指塞到她唇齿之间，让她松了口，却没有发现自己早已咬破了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道他才回过神来，忙紧紧的抿着唇，生恐被人发现了。

晚间温言细语的搂着玦儿睡下，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他猛的长舒了一口气，又长抽了一口气——好像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却又砸的人生疼。

他亦知这是迟早的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孝道也好，社稷宗庙也好……

他不能没有儿子，朝廷不可无储君。

她窝在他怀里睡熟了，他心烦意乱的，随手捡起案头的《诗三百》，随意翻开一页，映入眼的又是令他刺痛的字眼——往年他只宠着她一个，半是爱她，半是怕她——她家里的父亲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如今……她咬着牙忍着心痛说出的话，却让他巴不得能在她先前醋坛子的挟制下过一生一世。

次日的傍晚，便有旨意下来，召云华殿谢昭仪侍寝。

后宫里顿时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宫女太监们简直要奔走相告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讯息便传遍了兴郗宫的每一个角落，大家艳羡谢昭仪的时候，又暗暗叹息孙贵妃，三年里恩宠未衰，到如今，终是要淡下来了。

长生殿的沙漏如往常一样的旋转——那是当朝最有名的匠人制成的五轮沙漏，轮盘上站着击鼓报时的小桃木人，每个时辰跳出来四次。

往常玦儿总觉得那桃木小人跳出来的太快——季涟才讲完一段左传里的故事，它就跳出来了；才得空陪她，批了几道折子，桃木人又跳出来了；她靠在他胳臂上才讲了一会子话，桃木人就开始敲鼓了……

如今那桃木人也如死寂一般，她拿着书从第一页翻到最末一页，竟然也听不到一声小鼓——九月初二的夜，似乎比季涟大婚的那一夜更加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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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谁料江边怀我夜

初二夜里，谢昭仪半夜便被送了回来，初三，季涟又宿在了长生殿。一些平日里得长生殿赏赐多些的宫女太监心里竟有些暗暗欢欣，互相传言着原来陛下到底还是离不了孙贵妃。

初四这夜，召寝的是赵充仪。

秋风殿的偏殿里，燃着浓浓的檀香。

小王公公领人去斯盈殿传了口谕，赵充仪沐浴、更衣后，被一顶宫轿抬至秋风殿，小王公公伸手扶出赵充仪，道：“娘娘，陛下还在书房看书呢，让充仪娘娘在寝殿候着，充仪娘娘要是困了，就先歇了吧。”

赵充仪诺了一声，随着小王公公进了寝殿，一进去就闻到浓烈的檀香，熏得人有些发晕，便问道：“陛下很喜欢燃檀香么？”小王公公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今日陛下又燃的浓了些。”

赵充仪坐在鎏金龙塌旁，强忍着过于浓烈的檀香，等到子时，仍不见季涟过来，便又怯怯的叫了小王公公来问：“陛下每日都如此忙么？”

小王公公尚未回答，旁边响起了一个疲惫的声音：“小王，把烛火灭了。”——正是季涟过来了。

赵充仪忙起身见礼，黑暗中看不见季涟的脸色，只听得他似乎走近了床榻，传来轻轻的一声：“ 记得，……你是琅琊人？”

赵充仪心中顿时感动，自进宫以来除了偶尔在孙贵妃那里得见她颜，便不再见陛下对自己问候半分，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自己家居何处，便答道：“正是。”

季涟又问：“听说你字写得不错，一向是学什么字的？”

赵充仪摸索着走近龙榻，渐渐分辨出塌上季涟的轮廓，他已褪去外衣，靠在雕着蟠龙纹的床栏上，脸色似有些疲惫，赵充仪又答道：“臣妾在家一向是学严少保的小楷，有时也临些前朝的碑帖。”

窗外透进一丝凉风，吹的碧纱浮动，香罗帐也随之轻摇，赵充仪觉着自己脸色些微有些发烫，入宫这几年来，自己早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得沾雨露的情景，带进宫的乳娘也早已把葳蕤初开时要注意的事项说的自己都能倒背如流了，却没有想到初到秋风殿时是这样的情景。

秋风殿……现在吹的可不就是秋风么？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季涟闭目斜在榻上，闻到因秋风而有些散落的檀香味道，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昨天之前，似乎很久都没有歇在秋风殿的这个寝殿了——除了小时候有几次皇爷爷带他宿在这里之外。

那个时候皇爷爷教他念一首辞，那辞名就是这个寝殿的名字。

那个写这首秋风辞的人，经历了什么，才会写出“欢乐极兮哀情多”这样的词句？少壮几时兮奈老何——自己尚年轻——连而立之年都不到呢，为何也会有如此感慨？

他不喜欢这里，透过窗棂能看到遥遥的地方似乎是明辉殿——另一边是南薰殿……

赵充仪见他只是闭目不语，半晌才鼓起勇气轻声道：“陛下……”

黑暗中那个人伸出一只手，摆了摆，道：“过来吧。”

她惴惴的靠了过去，陛下的身躯微有些发凉，她想。榻上的那个人拉过她，十指成梳穿过她的发丝，她来的时候沐浴过，只拿发带束了头，黑暗中那个人的手轻柔而熟练扯掉那根发带，在发间抚弄起来，流出一声似乎是很满足的喟叹。

罗裳暗解，衣带轻分。

她紧咬着唇，痛与欢欣交缠着，她似乎听到在叫自己的名字，却又听不真切。

第二日起来时，赵充仪猛然发觉时间已不早了，有些惶恐，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赵充仪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昨天晚上的一切，似真实似虚幻，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

头一日早上她还听这前几日里谢昭仪承宠时，似乎并不得圣心，半夜便被送回来，她 昨日接旨时，心中很是不安了一阵子，陛下的目光，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来了么？

见她醒来，余公公忙上前来道喜，又告知她今日一早陛下就去内朝了，特地嘱咐不用叫醒她，让她自己醒来的。余公公着人来替赵充仪洗漱梳妆，叮嘱她去拜见皇后娘娘和孙贵妃。<

赵充仪一面回想着昨夜季涟在自己耳边的零星细语，一面穿好戴齐，从榻上找出昨日被摘下的发带，发带在她手指尖缠绕，如同夜里他用手指绕着她的发丝一般。

余公公在一旁，口上赞叹着她好福气，心中却隐隐觉着也有一丝不安——

昨日夜里，赵充仪承宠后睡下，陛下却在榻上反复难眠，换了去书房的卧榻仍是辗转反侧，待到丑时二刻的时候，带着小王公公偷偷的去了长生殿，余公公心里琢磨着他一时半刻，恐怕还是惦着孙贵妃吧……只是这赵充仪的待遇，好歹比谢昭仪要好多了。再过些日子，陛下便能渐渐的好了吧，余公公这样想着，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赵充仪出殿时，宫轿早已收拾好了，先抬了去了蓬莱殿，江淑瑶见了她，神色颇有些黯然。前几日谢昭仪来时，娇艳中带着几分凄色；今日这赵充仪却是脸色红润，眉目含情，行动间颇是无力——陛下昨日想必待她极体贴吧？谢昭仪、赵充仪、下一个是谁呢？只是不论是谁，似乎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她心中甚至对在长生殿的人萌发了一丝同情——她注定了是个冷宫里的皇后了，四载夫妻，除去必要的仪典，说的话有没有四句都是一个问题。对于他的回心转意的奢望，已经在他登基后的那场立后之争中彻底破碎，于是她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了——然而长生殿里的那一位，却如依附乔木之丝萝，一旦乔木坍塌，那丝萝又如何得存？

江淑瑶自嘲式的摇摇头——她替自己担了三年的心，如今才履完薄冰——竟替人发愁起来？况且……就算如今这般境况，那个人依然心心念念的守在长生殿，不肯有丝毫回顾——这样比较起来，究竟谁更幸福？

赵充仪低低的向她谢恩——真不知有何恩可谢，还不如谢昭仪那样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来的爽快，江淑瑶微笑着向赵充仪道了喜，又着她注意身子，讲了几句之后二人均是无言，赵充仪便告了退，又坐着宫轿去了>长生殿。

赵充仪在宫轿里看见小王公公在门口，猜度着必是陛下在里面，寻思着陛下也并非薄情之人，并不因孙贵妃不能生育而冷落了她，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念头，如果不育的人是自己，不知会怎样？想起这个又觉得不详，连忙摇摇头止住自己的念头，忆起昨日枕边的窃窃私语，赵充仪脸又有些微红，旁边的宫人便扶了她出轿，小王公公早入内通报去了，马上回转来说孙贵妃召见，请她进去正殿等候。

赵充仪在正殿坐下，不多时便见玦儿出来了，果然季涟陪在她身边，微笑着看着赵充仪，也不过说些保重身体云云，玦儿又加了几句尽心伺候陛下等话。

赵充仪愣愣的看着季涟和玦儿温和平淡的面容，心里无端的发起怵来——她垂着头慌忙的微摇几下，努力的告诉自己——宫里知道孙贵妃和周昭媛一起垂钓的多了去了，她不过在众人闲聊时随口说了几句而已。

可是看到季涟黒黝中偶尔无意识的透出的几丝狠厉目光，她又不禁胆怯的问自己，当时当真是——完全无意说出来的么？她清楚的记得，当时佳雯诧异的瞟了她眼，然后默默无言——这几个月更是冷淡以对——也许只是她自己的猜测……

她坐了一阵，见季涟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叮嘱，便回了斯盈殿，周昭媛上来打趣了几句，她闹不过周昭媛这般小孩子气，又小睡了一会儿。

长生殿里，季涟头搁在玦儿肩上，一手搂着她的腰，手手去拔她头上的簪子，闭着眼，在她耳边低语：“玦儿，一样的香梗米，怎么你这里就煮的香呢……尚食局的人送去秋风殿的饭真是难以下咽……”，他嘟嘟囔囔的，活像被大人冷落了的孩子。

初七夜里传的是周昭媛侍寝，宫里人不禁赞叹起那斯盈殿的风水，陛下常年独宠孙贵妃，这些日子因子嗣的缘故渐渐分薄了些雨露，最早得幸的三人中，赵充仪和周昭媛都住在斯盈殿，又有人传言是那日赵充仪伺候的好，她因和周昭媛同居一处，感情深厚，所以向陛下举荐了周昭媛——不然缘何周昭媛同孙贵妃交好多时，也不见承宠？

只是这一夜也过的不甚安稳，听说周昭媛进了秋风殿不多久，又被送了回来，似是未承恩泽——谁知道呢？因为并不见陛下责难，周昭媛回去之后却神色惊惶，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初九那日，玦儿再去拜见太后时，便觉人数似乎比往日里多了好些，之前只是隔三差五的几个妃嫔聚在一起去陪太后说话，这日似乎人是到齐了，想是大家都知道了陛下开始宠幸其他的妃嫔了，这次陛下也能随着孙贵妃一起过来，好在陛下面前露两眼——玦儿瞟了一圈，发现周昭媛并没有来。

众人见张太后的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口上就称赞了一番，张太后笑道：“哀家前些日子身子也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听得玥儿那孩子的事情，心里伤心，所以好些日子不痛快”，玦儿脸色稍黯，又迅速恢复笑容向张太后致谢，张太后继续道：“涟儿这孩子，一向都是极孝顺的，只是在子嗣上未免福薄些，他又一向和玥儿感情是至好的。好在哀家听说涟儿这几日已渐渐想开了些，这也是你们的福分，若能为涟儿诞下一儿半女的，哀家心里也再无什么遗憾了。”

张太后拉着玦儿道：“现在有雪茹她们为你分忧，你肩上的担子也没那么重，平时还是多保重身体，免得涟儿心疼才是。”玦儿无奈，淡淡的谢她。

下首的谢昭仪依旧神采动人，众人心中揣测着那日夜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对面的袁美人笑道：“还是昭仪姐姐最有福分，陛下头一个挑中的就是昭仪姐姐你，我们大伙现在看看昭仪姐姐面上的神采，跟发了光似的，到底和我们这些人不同。”

谢昭仪挑了眉笑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陛下现今雨露均分，怎么会漏掉袁妹妹这样的可人儿，照妾身看妹妹也是好事近了呢。”

袁美人被她堵的没话了，这时苗充媛问道：“怎么不见周昭媛？”

赵充仪忙道：“周妹妹她身子不大舒服，昨日也不是很吃得下东西，今日就没有过来，说是过两日身子好了再来陪太后说话。”

张太后忙叫赵充仪回去多照看一下周昭媛，要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大家听说周昭媛病了，心中难免又有一番猜测。

众人等了许久，见陛下今天并不曾陪孙贵妃过来，也没有过来接她回去，猜度着孙贵妃一人独大的后宫局面到底是打破了。只是最近三次召幸的妃嫔里，似乎只有赵充仪较合圣意，大家看赵充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艳羡，恨不得从她骨子里看出来到底陛下喜欢哪一类型的，也好效仿效仿。

玦儿回到长生殿时，季涟正拿着桌上的刻石在下刀，见她进来，笑道：“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啊，我就准备到明光殿去找了。”

玦儿作不经意问道：“你前日夜里把佳雯怎么了？今日大家都去了母后哪里，就她不在，听说是身子不大舒服。”

季涟侧过头皱眉嗤道：“我哪里能把她怎么样，她到了秋风殿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好像我是色中饿鬼很想临幸她一样，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把直接把她送回了，是你说半夜把人送回去人家脸面上不好看我才把她留久了一点的。”

玦儿诧异道：“怎么会呢？佳雯平时为人活泼可爱，一定是你吓着了人家。再说……佳雯还是个小女孩，又是第一回……”

季涟心里忽生出一股气来：“好了好了，你几时变得这么贤惠了？第一天 我召那个谢什么的去秋风殿，你还在这里一夜没睡着偷偷掉豆子，现在倒好，倒帮着别人来劝我 ？再说了，你要是真喜欢那个什么周佳雯，就不怕她第一个生下儿子踩到你头上去？还有啊，你真相信那些人对你存着什么好心，不是指望着从你这里分得点好处？”

他一口气把积攒了许久的郁气发泄出来——说出口才发觉似乎过头了，微张

了张口，却无法把说出口的话收回了，只好拿着那把刻刀，在鸡血石上狠狠的乱凿一 通。

玦儿低着头，半晌才咬着唇道：“可是以后没有子女的妃嫔是要殉葬的呀——再说，在后宫里没有要是没你的宠幸啊，她日子就会很难过的。我还是找时间去看看她的好，可别被你吓坏了不敢来找我玩了。”

季涟低声抱怨道：“前几日吧，你把我当配种一般的往别人那里推；现在又变成撒金元宝的散财童子了，你怎么尽想着别人好不好的，就不想想我么？”

玦儿自嘲式的笑笑，强作笑颜嗔道：“你们男人不是做梦都想着三妻四妾么？以前一直被我拦着，现下给你机会了，你还来怪我 。再说宫里这些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

季涟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刻刀，走过来一把把她按在床上，伏在她脸上狠狠道：“小妖精，别老想着天天 来试探我 ，你 以为是个女 人我抱在怀里就很快活么？要是这 样我何苦还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跑到这 里来找你 ？”

玦儿一脸无辜的睁着眼：“那些女人里面，就没有一 个很合你的意么？”

季涟一 面上下其手一面昵声道：“没有你在旁边，闻不到你 的味道，你 让

我晚上如何睡得着？”

玦儿啐道：“我才不信呢，她们去你 哪里，一定是洗得香喷喷的过去的。”

季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气哼哼道：“还香喷喷呢，你以为是吃饭啊”，想了一阵又道：“也许她 们熏了香吧，不过味道和你 的不一 样，我一 下子就能闻出来。” 说 着探手去脱她 的绣鞋，玦儿笑骂道“就你是个狗鼻子”，一 面踢了绣履下去，脚抬上榻时正好勾住 了他的腰，季涟见她双目朦胧，娇媚横生，登时火就被挑了上来。

自玦儿小产之后，季涟已许久不见她 如此的姿态了——恍然间只觉着她神色比先前又多了几分妖娆，少了几分稚气，顾盼之间却是娇柔里夹着几丝凄婉，浑身陡然燥热起来，伸手探进衣衫，腰腹之处柔弱似无骨，再往上探去又觉比先前丰满几分。

对她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在顷刻间都爆发出来，季涟算了算日子，她 休养了两个月，此时当无大碍，却还是不放心，一 边摁了她 在榻上，一边仍颇有些担心的问了一 句“你身子……”，玦儿眼睑微垂了一 下，也没言语，只是抚着他的颈子，于是季涟动作渐粗鲁起来，扯了她的衣衫，气息沉重起来，把她搂在怀里，再难压抑自己这许多日的复杂情绪，直至听到她压抑着的喘息伴着低促的泣声，才垂头轻吻她额上渗出细小晶莹的汗珠——这一 粒 一粒的汗珠似乎都渗出淡淡的幽香一般，季涟把头埋在 她颈窝，似在压抑自己的胸腔里那恨不得蹦出来的心。

季涟伏在她颈窝闭目深呼吸好几回，才睁了眼，见她额上汗珠晶莹，伸手去帮她拂了汗珠，又启唇将那咸咸的味道纳入舌间。玦儿犹自闭目低喘，尚未平复过来， 她颊上潮红，鼻尖上似散着异样的光彩。

季涟轻含着她温润的耳垂，在她 耳边咬着牙切齿低语：“玦儿， 你且记得那句话……虽则如云……”，他心中一 恸，觉得此事到底是由自己而起，再说 不下去，玦儿侧头凝着他，她 知那下 一 句正是“匪我思存”，心头 一酸，抚在他后背上的手正欲圈紧，忽地发现原先一直挂在他胸前的那枚玉玦，不知去了哪里，于是陡然无力，手垂下来搭在他腰上。

那枚玉玦在他身上挂了三四年，从未见他取下来，他往日同她 玩闹时还常拿那枚玉玦去敲 她 的一口糯米细牙——如今，却不知他收到哪里去了。

季涟翻转身子，让玦儿缩在他前胸上，伸手抚着 她早已散乱不堪的发丝，发尖轻触他的脸颊，他阖着眼，一 只手却搭在她眉上，轻轻的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这才安下心，悬了许多日的心稍稍放下一 些。

殿内只是静静的，却似有千般旖旎，万种妖娆，让他沉醉其中。

[注]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出自《诗经·郑风·出其东门》意思么，就和弱水三千只取一 瓢差不多的意思，自己领会吧。男主在之前某章晚上心烦意乱的拿起诗三百的时候，翻到的就是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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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我寄愁心与明月

到了冬月间，玦儿的身子才渐渐好转，长生殿里一直汤药不断，季涟常常在秋风殿召人侍寝，隔三岔五的还传出夜御数女的信儿，宫中各处人心浮动——乌台的言官差点 就要上折子请陛下注意龙体了。玦儿听了这 消息也只是笑笑，咬着的唇下却不免犯了嘀咕，怎不见他以往如此龙精虎猛，还夜御数女 呢，一面又不断的犯疑，但凡侍寝之人不止一个时，便有赵充仪在内，更让她烦闷不已。 因赵充仪的得宠，加上周昭媛也常常侍寝，斯盈殿顿时门庭若市起来，只是季涟除了在秋风殿召寝之外，并不像原来住在长生殿那般亲去斯盈殿。逢九和朔望两日妃嫔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谈的话题就多了起来，明讽暗刺的甚是热闹，玦儿只是冷眼旁观，一如往日低眉顺眼的微笑，众人虽知她生育无望，不过季涟仍是隔日去长生殿，这竟是雷打不动的——大家看清了这个形势后，倒也没人敢轻视她 。

每回到长生殿来，见到玦儿脸色苍白，眉宇间总有淡淡哀愁，就想起那未及出世的宝宝，季涟心里更不好受——如此这 般，竟有些怕见到她 了，见不着心里难受，见着了心里更难受——每当此时他便在心里默念——有朝 一日，定要寻个清净的地方，莫要第三人来打搅他们。

快到玦儿生辰时，余公公照例请示季涟，要不要照头两年那样，让各宫妃嫔去给贵妃祝寿，季涟思量再三，将此事作罢，只是自己在长生殿陪玦儿过了一个清冷的生辰。

玦儿将有孕前做了一 半的竹书橱拿出来——有孕后换成了高嬷嬷给 她 的绣样，早已被季涟偷偷命人给烧了，免得徒增心伤——玦儿接着镂上面的花，季涟在一 旁给她 打下手，见她 闷闷不乐，镂错了几处花尚不自觉，又不知拿什么话好劝她 ，想着若是有事能分分她的心，或许不像现在这 般，想了半晌道：“过些日子，请几个戏班子到宫里来唱戏给你听可好？”

玦儿嗯了一 声。

季涟接着道：“我 让人打听了几个有名的戏班子，有唱采茶戏的，也有花鼓戏的，你 想听哪一 样？”

玦儿瞧了他一 眼，答道：“采茶戏吧。”

季涟见她 终于肯多说几个字，忙欢喜的凑上去：“先前母后请来的那个戏班子，唱那个呕血记的，就请那个好不好？”

玦儿点点头，叹道：“这 么快就又要过年了呢。”想起过年时又要一 堆妃嫔们凑在一 起装模作样的热闹一番，心里便又有些烦心，往年看见那些人心中虽不喜，倒还没觉着生厌。最近看见这 些人——尤其是侍寝之后前来拜见的人，心中总是厌烦不已。偏这事她 也没法子拦着，季涟总是要一个子嗣的，偏生自己已经没这个能耐了。

最要紧的，还是越来越看不清身边这 个人的心——倒不是说不好——他倒是仍然常来陪自己，一 坐就是几个时辰的，看着她 写字、看书，看着自己心情不好，他似乎心情也不好起来，太医说 她身子弱，他头两个月便只是搂着她 入睡，太医说 若再受孕恐有性命之虞，第二日寝殿里的香内就加了麝香；说 好吧，玦儿不禁心中苦笑，宫里已经没几个没被临幸过的了，次数最多的是赵充仪，其次是谢昭仪。赵充仪平时文文弱弱的，谢昭仪却是张扬——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看上她们哪一 点 了？

想起来就开始泛酸——即便她 不停地说服自己，他也是无可奈何，他还是惦着她 的，心中仍不免常冒出一 些怯怯的心思——万一 他真的变了呢？那些人一

个不是花容月貌，玲珑心思——人非铁石，孰能无情？

季涟见玦儿有些苦恼的样子，伸手帮她 理了理发丝，笑道：“又有什么烦心事？说 出来我 好帮你参详参详。”

玦儿惨然一 笑，心道烦心的就是你 呢，可是总不好说出来吧，唇角微勾道：“算了，烦心的事情想多了也没用，倒不如想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这 个书橱做好了，再让人出去买点新书回来瞧瞧。”

季涟听了这 话，抚着她 的手道：“你 真能这 样想才好…… 你 若能这 样想——我也放心许多，有什么不顺心的，我 自会一 一 帮你 办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别老这么苦着脸，看了也心疼……”，他话说得极轻，心里却忍不住的抽痛。

玦儿微微一 笑，歪枕在他胳膊上，问道：“那你 呢？这 些日子可有什么烦心的？”

季涟见她难得今日肯笑，又陪着他说话，笑道：“我最大的烦心事——可不就是你 么？你好好养着身子，没病没灾的，我 自然就什么都好了。”过了一 阵又道：“你 以前不是说 葵心的剑舞看着好么，他也在北边同突厥散部打了一 年了，前几日又有捷报传来，说是又将那阿史那摄图，往北逼退了百余里，正预备着在那里筑城开田，要我再迁些人过去呢——等过完了年，他也该回来述职了，到时再带你去看看他舞剑好不好？”

如今便是有琼林仙境摆在面前，只怕玦儿也没有心思去游赏，只是见他一 副献宝的样子，不好扫他的兴致，正准备顺着他的话问问符葵心在前线的境况，也免得每日里两人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模样，却听到外面小王公公不耐烦的声音：“快出去快出去，也不看看什么日子，今天 跑到这 里来做什么？”二人相对一眼，不知外面出了什么事，季涟打了帘子，见小王公公正推搡着一 个小宫女 ，将她往外面赶。

那小宫女 见了季涟，忙上前叩拜道：“婢女叩见陛下、贵妃娘娘。”

小王公公瞪着那小宫女 ，气呼呼的，旁边的烟儿翠儿等一 众宫女 脸色也都不好看，玦儿隐约记得这 宫女 是云华殿的芸香，便问道：“谢昭仪有什么事么？”

芸香胆怯的望了玦儿一眼，低声道：“娘娘让婢女 来给陛下报喜。”

季涟皱眉道：“喜从何来？”

芸香忙道：“今日娘娘偶感不适，请太医过来瞧，太医说 娘娘已有了身孕。”

季涟一听大喜过望，却感觉握着的手似乎微颤了一下，回头时玦儿脸色又苍白许多，季涟便打发了芸香，说 是让谢昭仪好好养胎，又让小王公公去打赏。小王公公一 边往外走一 边朝那芸香离去的方向低声咒道：“小兔崽子，猖狂什么，看能得意几天 ！”你 还是去看看吧？也难为人家找到这里来报信。”

季涟垂下眼帘，捏了她 的手，拉她 进去，淡淡哂道：“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这 会子来报信，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呢，说不去就不去。”

玦儿张了张口，薄唇微微一 动，还是没有说 出话来，季涟食指探出，压在她 唇上：“你 别说了……今儿……我 就想在你这里呆着……”

道理他并不是不懂，只是从来知易行难——若人人都能明白了道理便照做，这世上又怎会有如许的烦恼？

到了傍晚时分，长生殿里的气氛又有些沉抑，季涟默然半晌，见玦儿只是责难的望着他不作声，只好依了她 ，去了云华殿。

十五月亮升上来，照进殿门，白惨惨的，玦儿要烟儿搬椅子去院子里，烟儿不肯，嘟囔道：“外面凉，娘娘身子还虚着呢，要是受了寒怎么办？”

玦儿笑道：“我不过看会儿月亮，哪儿就这 么容易受了寒。你 要是不放心，把那件白狐裘拿出来给我 披着总好了吧。”烟儿这 才磨磨蹭蹭的把暖椅搬了出去，换了两块小炭，又把头年符葵心征突厥后平城府贡上的那件纯白狐裘拿出来给玦儿披上，这 才放心她在院子里坐着。

等玦儿在暖椅上团好了，烟儿又进去拿了两个小凳子出来，那还是先前玦儿和季涟一 起做的，烟儿叫了翠儿出来一 起陪着玦儿，玦儿要她 们回去歇着，两个人只是不肯。

玦儿看着那一轮圆月，边上有些发虚，上面略有些阴影，也不知桂树下的人是否还在捣药，低低的叹了一 声：“一 树丹桂一轮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烟儿看看月亮又看看玦儿，不明白自家这位小姐为何总是喜欢盯着月亮看，竟还有心思作诗——忍不住抱怨道：“娘娘，那谢昭仪这些日子仗着侍了几回寝，就敢对娘娘不敬，如今有了身孕，还不知要怎样呢，娘娘这 个时候，还有心情念诗？娘娘也真是的……陛下都说 不去看了，娘娘偏把人推过去……”

玦儿摇摇头打断她 的话头：“好不容易看个圆月，说 这 些没意思的事情做什么？”

翠儿撅嘴道：“娘娘倒是不急，还在这里悠闲的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每个月都是这 样，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的。”玦儿瞥了她 一 眼，笑道：“月亮里的故事可多了 ，里面——有仙女 呢。”

玦儿看着月中桂树，在狐裘中支起胳膊，枕在暖椅的扶手上，闲闲的讲起故事来：“我 第一 次离开师傅到宫里来的时候，觉着有些不习惯，回去在家呆了没多久又到宫里，当时舍不得师傅，师傅就跟我 说 ，我 要是想她 了，就看看月亮，说 不准这个时候她 也在看月亮——要是这 样，就当是又和师傅在一 起了。”

翠儿一 听这 话来了兴致——她 也不过十四五岁，离家好几年了，岂有不想念家人的道理？她 急急地问道：“那娘娘有几年没见娘娘的师傅了，看看月亮就觉着见着了么？”

玦儿摇摇头自嘲道：“这 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话罢了，看见了月亮，只会更想曾经和你 一起看月亮的人……”，顿了一 下又问道：“你 们两个，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么？”

翠儿答道：“是说 那个月中仙子么？”玦儿点 点头，翠儿接着道：“只知道这 个嫦娥去了月亮成了仙子，却不知道她 为什么去呢。”

玦儿轻摇着暖椅，闭上了眼，慢慢道：“那个仙子，本来是有夫君的，她 夫君是一个顶厉害的英雄，名字叫后羿。以前天 上有十个太阳，烤的大家伙儿都没法子过日子了，后羿就射下来了九个，这 本来是一 件大功绩的，可是被天 神们妒嫉，就把他们夫妻都贬下凡间。后羿觉得连累了妻子，就去向西王母讨来了长生不老药，想和妻子长长久久的在世间过快活的日子。”

“可是后来，后羿又背着妻子，和别的女 人在一 起，嫦娥一 气之下，就偷偷把所有的仙丹都吃了——结果就飞升了。可到了月宫，她 又后悔了，月宫里清清冷冷的，没有人烟，她一 个人没有人陪，孤孤单单的——后来就有人写诗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 有一 句没一 句的，讲着这 月宫仙子的故事，声音萧索，心怀落寞——和她 一同看月亮的人，如今却同别人在一 起——他看月亮的时候，会想到自己么？

她心底顿时柔肠百结起来——她 不该不信他的，她如今想做的事，只怕会让他伤心——然而她 也是没有法子的，他幼年丧母，后来又和张太后起了隔阂，生平常以此为憾，她 ……实在不愿意他对她 失望，可是——她 更不愿委屈他，现在她还能抓住他，若是她 开了什么口，他为着讨她 的欢心，就算是违了心意的事，只怕也会应承她——可若是那般……她不愿委屈他，也不愿他用别样的眼神看她。

她讲到最后已近乎无声，自己又七想八想 一 阵，半晌没有听到烟儿和翠儿的声音，回过神笑道：“你 们两个，不会是睡着了吧，我 的故事就这 么不好听么？”“

好听，怎么不继续了？”旁边响起季涟低低的声音。

玦儿抬起头，诧异中带着惊喜，愣愣的看着季涟：“你 ——你 怎么回来了？”

季涟伸手帮她 拉紧狐裘，看她苍白的小脸在雪白色的狐裘中越发的没有血色，越发心疼：“我 怕要是再不来，有人就心急去奔月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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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应笑鸳鸯会白头

玦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坐起身来，微微一笑，撒娇似的搂住季涟的脖子，嗔道：“可不就差那么一点点呢，再晚来一会儿，我就不在这儿了。”季涟忙帮她拉起滑落的狐裘，将她裹紧了抱进屋，一边调笑道：“刚才在外面，远远看着你裹在狐裘里面——就像一只小狐狸呢。”玦儿娇哼了一声：“你这是拐了弯说我是狐狸精么？”

季涟因今日谢昭仪有了身孕，虽不知是男是女，心里的大石似落地一半；玦儿又似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神色，心里便轻松了许多，把那白狐裘剥了扔到一边，轻轻的附到她耳边：“那你今晚就赏个脸再勾引我一次好不好？”说完便是一阵窸窸簌簌衣带摩动的声音。

“阿季……你送我的小狐……我没给养好，你不会怪我吧？”玦儿缩在季涟怀里，怏怏的，“我一次给喂肉喂多了，把小狐狸给撑着了。”

季涟嗤的笑出声来：“头一回听说狐狸有养撑死的”，看她撅着嘴蹙着眉的娇俏模样，忍不住调笑道：“我看啊……那小狐狸可不是没养好，八成是上了你的身……不然怎生的这般勾魂？”

玦儿俏生生的横了他一眼，他连忙哄道：“没了就没了，下次去围猎，再给你打一只回来就是。”

看着玦儿枕在他臂弯里，掩着迷蒙水眸的睫毛，伴着她低低的一声嗯而微微抖动了一下，季涟心头一动，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月宫里冷冷清清的，你身子虚，可不能去那儿，听见没？”

玦儿轻轻的嗤了一声，似是真的察觉到几分凉意，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到底还是回来了，这让她本来犹疑的心思定下了几分，缩作一团偎到他怀里去，捡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去。

翌日玦儿醒来时，季涟早已去了中朝，翻了个身，发现枕边搁着一个长命青铜锁片，刻着麒麟祥瑞的图样，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小篆字。烟儿捧着衣裳走进来，向玦儿道：“这是陛下今早走时留下的，说是给娘娘昨日生辰的贺礼。”

玦儿拿着那青铜锁片把玩半天，烟儿皱着眉嘀咕“陛下今年这般小气”，玦儿斜了她一眼笑道：“你懂什么！”

烟儿等她玩了老半天，拿了匣子来收好，待用了早膳后，许公公来报说周昭媛来了，问娘娘见不见，玦儿便传了周佳雯进来，笑问道：“今日——大伙不是该去给谢昭仪贺喜么？怎么你倒跑到这里来了。”

周佳雯笑笑：“反正都去了那边，也不缺妾身一个，听说昨日是你的生辰，本来昨日就该过来给你贺寿的，可是想着昨日定是陛下陪着你一起过，就不来凑那个热闹，今日才过来。”

玦儿歪着脑袋，一副耍赖的表情，问道：“既是来贺寿的，怎么又不见带贺礼来？”

周佳雯点点她的头：“你这个小富婆，还找我要贺礼？”说着仍从袖中取出一串黑珍珠手串给她戴上，“妾身这里也就这个值钱了，只怕也不入娘娘的贵眼。”

玦儿伸手比着看了半天，笑道：“倒是不错，只是和本宫这身衣裳不搭，等会子换套衣裳，你再和本宫一起去云华殿吧。”

周佳雯撇嘴不以为然道：“不过就是怀孕了，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么。”

玦儿颇无奈的一笑，摇头道：“那也没法子，陛下——总是得有个子嗣才行的，这可不是小事。话又说回来了，你也该加把劲了，不然以后在宫里孤苦伶仃的，连个作陪的人都没有。”

周佳雯支着胳膊，脸上竟显出些许惧意，旋即笑笑作满不在乎的说道：“反正陛下也不待见妾身，要不是看在娘娘的份上，他只怕一次也懒得召妾身。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妾身就来找娘娘陪不就成了，只怕娘娘和陛下你侬我侬的时候嫌妾身碍眼。”<

玦儿见她仍是一副调皮又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只得叹叹气也拿她无可奈何，周佳雯等她换了衣裳出来，又让烟儿挑几件首饰，说是待会儿给谢昭仪送去做贺礼，皱了眉道：“娘娘这样子也真算做足了，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好的涵养，还白白跑去看人的颜色。”

玦儿携了她的手出来，似是自我解嘲的口气：“不管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孩子，将来你要是有了孩子，本宫保证更疼你的。”

周佳雯只是笑笑，到云华殿时，已有了七八个人在里面围着谢昭仪，见玦儿和周佳雯到了，同屋的景婕妤忙上前招呼：“贵妃娘娘和昭媛娘娘也来了，昭仪娘娘的面儿可真大呢。”

众人见玦儿今日神清气爽的样子，不似先前那么苍白风一吹就倒的薄弱，心中都甚是奇怪——这谢昭仪怀孕了，怎么贵妃娘娘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何不豫之色。玦儿叫烟儿把贺礼奉上，谢昭仪笑着让侍女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个白玉石髓冰盘，一个镂空玛瑙佛手金簪和一支鎏金玉燕钗，做工都极是精致。

玦儿指着那白玉冰盘向谢昭仪道：“算着日子生产的时候该是夏天了，到时候拿这盛些避暑的正好，这只佛手簪是本宫的父亲往日里送来的，看着和谢昭仪往日穿的那件五彩刻丝撒花裙极是相配；这只玉燕钗是周昭媛的，刚才碰到她就放在一块了，谢姐姐不要嫌弃才是。”

谢昭仪接过道了谢，玦儿又交待她要注意饮食，孕妇忌食的有哪些等等，旁边的赵充仪和几位美人都是最近侍寝的，听了玦儿的这些话都暗自里记下，盼着日后有孕了能用上。众人心中不免又猜想这孙贵妃如何总是这般温顺的样子，自从小产之后，圣上的恩宠已大不如前，却丝毫不见她对谢昭仪有何不满之处，心思深点的便在猜测这孙贵妃恐只是面上和顺，私下不知要做些什么事情——在宫里住了几年，讲些历朝旧事，总是知道些水深水浅的。

季涟从览竹殿议事后回了秋风殿，余公公把云华殿那边的情形详细的说了一遍，季涟躺在椅上，微闭着双目：“先前让你去打听的年初母后请进宫的那个戏班子，请进宫来吧，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叹……今早——娘娘对那青铜锁可还……？”

余公公小心答道：“听高嬷嬷说，娘娘对那青铜锁片极是满意，反复看了好半天，又拿着先前陛下亲手雕的那荷花簪子，把玩的舍不得放下，临用膳前才放在一起收起来呢。”

季涟脸上这才有了浅浅的笑容：“就知道是她中意的——叹……对了，余公公帮朕打点打点吧。”他略略抬头似是有意无意的瞥了余公公一眼，余公公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点点头退了下去。

之后一日一日的寒了起来，看了那戏班子的几出戏，下了两场雪，除夕又至，玦儿在长生殿呆的甚是无聊，懒懒的不想动，可是张太后照例是要请各宫妃嫔去坐坐的，玦儿无法，只得打扮好了过去应个景。

好容易挨过了新年，宫中照例有些宴席，往年这些时候，季涟是最喜欢带着玦儿出去招摇一番的——生恐大家看不清谁才是这兴郗宫里说了算的人物。玦儿虽并不喜这样张扬，只是见他一意要在这些上面补偿才觉心里痛快些，只好由着他；自玦儿小产之后，季涟常深自悔悟，于是新年间的宴席，除非必要的，别的都让玦儿在长生殿里呆着。

年后宫中各处都换上了新扎的宫灯，宫殿门楣皆换了新的装饰，明光殿那里突然传出消息，说今年送宫灯的人中有擅制灯谜的，张太后寻思着后宫也好久没什么喜庆的事了，所以想在上元节那日效仿民间做一次花灯会。玦儿对这些事情并不在行，只在一旁看热闹，江淑瑶也只是安静的在上首陪着张太后一起揭题，倒是各处的妃嫔们忙着争奇斗艳。

最后猜谜的结果出来，翠衿殿的袁美人猜中最多，其次是谢昭仪，接下来是苗充媛，其余人大都也有猜中的，其中赵充仪猜中的虽不多，却正是用典颇繁的几个，季涟依次打了赏，又让管事的公公记下，十六召袁美人侍寝，十八召赵充仪，这样依次隔日排下来……

众人见陛下虽点了这几人的名要召幸，却未挑在今日，想是仍要去长生殿了，心中各怀着些许心思，胆子大些的难免在心底嘀咕——都已是知道生不出皇嗣了，却仍是霸着陛下隔一两日就去长生殿坐坐——这风头虽不如往日，陛下到底是念旧……等张太后乏了，便陆续有人告退，季涟便每人赏了一盏花灯送回去，说是挂在殿里有个亮，夜里也不显清冷了。

灯会散了后，御辇果然是驶去了长生殿，玦儿早已卸了妆容，歪在榻上看书。季涟进来时正看到烟儿准备把今日玦儿带回来的那盏鲤鱼灯拿到后边去，笑问道：“这灯——要拿去哪里？”

烟儿道：“娘娘说不喜欢这灯的样子，正好高嬷嬷说想弄盏花灯给家里的小外孙，刚才高嬷嬷忘了拿走了，娘娘让婢女送过去给高嬷嬷。”季涟看了看那鲤鱼灯，在今日的花灯中并不出彩，又看看自己让小王公公提着来的花灯，左右打量半天，觉着自己带来的这个肯定如玦儿的意，便点点头打发烟儿送东西去。

到寝殿时看见玦儿才把书放下，见他来了，也只是支着小脑袋望着他，季涟便问道：“那鲤鱼灯，你不喜欢么？刚才……怎么不挑个合意的？”玦儿撇了撇嘴，也不答话，季涟便笑了——今日的各种花灯有不少做的新奇，别人自然都是寻了那好看的带回去，人人都有的，她自然不稀罕，“那些花灯送去母后那里之前，我偷偷留下了一个预备给你的，你要不要看看？”

玦儿神情古怪的盯着他，皱着眉道：“你预先挑的，必是好的了……这么说，我的东西还真拿不出手呢。”

季涟扬了眉问道：“你自己做的？又是什么东西？”前些日似乎听许公公说过——玦儿这些日子在照着图样做花灯——想必是要送与他的，只是猜不中是什么样子。

玦儿转身从榻下取出一样东西，正是一盏用吴丝扎制的宫灯，比目鱼状，只是不如外面的师傅做的精致，她扭扭捏捏了半天才拿到他跟前：“做了几回，这已是做的最好的一个了。你留下的那个是什么灯？”

季涟见了这灯，喜得一把搂住她，道：“这会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了”，一面朝外叫道“小王，把灯拿进来！”

玦儿诧道：“难道你也是留的比目鱼灯？”外面小王公公提了灯进来，却是一交颈鸳鸯灯，那鸳鸯翅上还上了彩，正是白头鸳鸯的样，画工极是精致。玦儿拿了过来细细的瞧了一番，连连赞道：“这师傅的手工真是精致，我是怎样也学不到这样的了。”

季涟拿过那盏比目鱼灯，笑道：“我偏偏喜欢这个——”，他眼角含笑的看着玦儿，吃吃的笑着：“已见双鱼能比目，应笑鸳鸯会白头，再没有比这更巧的了，难怪今日那些灯你都瞧不上眼——”，他眼角的笑意荡漾开来，似乎要将她收入他的目中。

玦儿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今天你倒是风光得紧，做了那最大的彩头”，季涟知她在取笑自己按照猜中灯谜的次序排侍寝的名单的事情，讪笑道：“可等到你吃醋了，我还以为你这几年被逼着读多了列女传，要学起贤良淑德了呢。”

玦儿嘴角微撇了一下，语带讥讽道：“你不若找几个人填上来，贵淑德贤，这不还差三个么，我可不凑那个贤良淑德的热闹了。”

季涟笑骂了一声胡闹，一边去挠她痒痒，直到她讨饶为止，待她缩作一团窝在他怀里，季涟环顾一下，透着纱窗看到殿外园中颇冷清的样子，比起去年此时火树银花的欢闹局面，真是天壤之别——他心中微微叹息一声，本想开口说待明年上元之时，与她出宫去看看长安城里鸣鼓震天燎炬映地的欢快景象，同赏丝竹繁会，彻夜狂欢的，想了一想，生怕说出了口又是一场空，于是轻轻的阖了眼，揽着她睡下。

[注]

青铜锁，谐音“情同锁”——所以烟儿说季涟小气时玦儿鄙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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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梨苑哀音无断绝

自谢昭仪有孕之后，太医院的太医们便三天两头的来给兴郗宫里的妃嫔们来一个大检查——正月刚刚过完没几日，赵充仪便被诊出也有了身孕，季涟一面高兴着，一面不禁在心里抑郁——为何玦儿身子这样弱，两三年才怀上一次，一次失足落水，气血大亏，现在又如此境地；而谢昭仪和赵充仪不过这几个月临幸了数次便有了，气恼之余又开始发狠，呲牙咧嘴的要余公公把后宫各处盯紧了——余公公也在心里暗暗叫苦，这小主子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前两年已是日渐稳重了，最近却越发的没个定性起来——喜怒无常的，动辄殃及秋风殿的小太监们。

赵充仪有了身孕后不再侍寝，季涟倒是去看过几次，比起谢昭仪自有孕之后只去探过一次的情形是好了许多。玦儿先前总是隔几天就要去探望谢昭仪的，叮嘱她养好胎，却见她一日一日的憔悴，只好抽空劝季涟道：“前几日去云华殿的时候，见谢昭仪的气色似乎不太好，你有空也还是去探探吧。”

季涟那里却是因为谢昭仪在玦儿生辰那日来报喜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听玦儿这样说，不屑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也别去看，不知道这些人每日里就想着爬到你头上去么？你怎么就这么耐得住，还去探她们？”

玦儿无奈道：“那现在宫里这么多人，你又忙不过来去看她，好歹她也有了身孕，你老是这么冷着，人家难免有些怨气，要是不合意伤了身子可怎么好？我这还不是想着把她们照顾好了，你也省点心嘛。”季涟只好敷衍了一声：“好好好，过两天吧，过两天就去看看。”看玦儿依然蹙着眉，叹道：“那我明日就去看，你总该安心了吧。”玦儿嗯了一声，在他旁边靠下，思量着季涟对待有孕的两人态度高下立现，心中有些踌躇——季涟对这赵充仪，竟与别人有些不同。

赵充仪和周佳雯都住在斯盈殿，照玦儿平日的观察，两人之间并不太亲近，有几次玦儿问周佳雯，周佳雯也只是说赵充仪平日寡言，所以和她交往不多，不便多言。

平日里赵充仪来长生殿，也是跟着大家一起，不曾多来，也不曾少来；有什么事情她也不多开口，平时只是在斯盈殿看看书写写字，倒让玦儿有些犯难，难道季涟是喜欢这一类的才女么？想来想去，也没个定下来的主意，心中便有些烦闷。

季涟那边却是窝着一肚子火——还是那一句话，知易行难，他何尝不知道该去探望一下谢昭仪的，心里却拗不过弯来，小的时候在人前人后都能做出一副持重恭仁的样子，现在却不得不每天默念一百遍小不忍则乱大谋——难道人越长大，脾性竟然丝毫不见长？

第二日一早，许公公送来两封信，玦儿接过，季涟看封皮知是她家里寄过来的，想起先前说她父母这几年感情日趋冷淡，每次玦儿看过家里的信总要抑郁几天，果然这次玦儿看完信又脸色黯然的搁置一旁，季涟便拿过信来瞧个究竟。

一封是杜蕙玉写来的，笔迹颇有些杂乱，说年前感染风寒，这几日身子小有不豫，孙璞这些日子也都留在杭州陪着她养病，看起来夫妻感情似乎稍有好转；下一封是孙璞的，信中满是对杜蕙玉的愧疚之情，说蕙玉自去年冬月病了后一直未下床，现今气血暗耗，肝郁不舒，整个浙江府的大夫都找遍了，病情也不见起色，孙璞心里自是悔恨先前因纳妾一事让杜蕙玉动了气，心里不高兴也闷在心里，弄到现在无法收场，纵使心里悔恨，也是追悔莫及了。

季涟见玦儿难过，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叫小王公公去太医院着几个太医即刻启程去杭州，给杜蕙玉诊治，又温言安慰她良久。

早膳过后季涟去了云华殿，景婕妤正在谢昭仪房里劝慰她，季涟见了，皱着眉问究竟怎么回事，景婕妤道：“昭仪娘娘这些日子闹喜，吃不下东西，臣妾正想着是不是吩咐人给昭仪娘娘做些清淡的小菜呢。”

季涟瞥见地上还有摔碎的汤药碗，眯着眼问道：“病了么？怎么把汤药都摔了？”

谢昭仪顿了顿，答道：“不过是些小病，这时候吃药，怕对胎儿不好。”

季涟见她冷冷的样子，又瞧了景婕妤一眼，景婕妤忙告了退，守在屋里的宫女也退了出来，季涟把榻角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坐下，斜睨着谢昭仪道：“怎么今日改样做起冰美人了，倒和你往日里不像呢。”

谢昭仪瞟了他一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怎么陛下还记得臣妾往日的样子么？”

季涟微哂一下，抚着唇道：“雪茹的热情——叫人怎么一下子忘得掉呢。”

谢昭仪斜了他一眼微笑道：“陛下就会说这样的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可这宫里上下谁不知道孙妹妹才是陛下的心头肉呢。”

季涟耸耸肩道：“雪茹你何必总要这么聪明呢？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谢昭仪听了这话，脸有些微红，见季涟眯着眼盯着自己的脸，半晌后目光又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问道：“孩子，大概还有四五个月才出来吧？”

谢昭仪听他提起孩子，脸上有了笑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答道：“嗯，太医说是六月间，不过这些日子觉得孩子在肚子里踢得厉害，弄得臣妾不得安身，这才连饭都吃不下。”

季涟想起玦儿那孩子没了的前几天，还让他贴着肚子听里面的动静，当时也是说孩子闹腾的紧，想到这里又有些失神，起身蹲到榻边，把耳朵贴在谢昭仪的小腹上，想听听里面是不是也有什么动静。谢昭仪少见他如此柔和的模样，自语道：“也不知是个小皇子还是个小公主呢。”

季涟低声自语：“一定——是个皇子的。”听了半晌才站起来，又坐到榻角，眯着眼问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谢昭仪啊了一声，不知他到底是问什么，季涟笑道：“你平日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心愿？这一胎——若是皇子，朕便帮你圆了这个心愿。”

谢昭仪想了半晌才道：“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什么，等想好了再告诉陛下如何？”季涟微皱了眉，谢昭仪见他这副模样，哂笑道：“臣妾想不起什么心愿让陛下很为难么？”

季涟皱着眉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雪茹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就是。”

谢昭仪挑着眉，微微笑道：“陛下不若说，若是皇子，臣妾找陛下要了这个心愿，以后就要善待孙妹妹，是不是？”

季涟呆了一下，讪笑道：“你愿意这么想也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

谢昭仪低头叹道：“臣妾现在怀的是男是女，能否平安降生都不知道——陛下何必如此心急呢？”

季涟抚了一下自己的右胸口，不点头也不摇头，眯着眼看着谢昭仪头上的倒垂螺髻，轻笑道：“雪茹的这个髻子，梳的很巧呢”，谢昭仪猛然一惊，抬头看时却见季涟脸上除了笑意，并无半分不悦之色。

从云华殿出来，季涟想着总是个看孩子，不如一次都看一遍，顺脚就拐去了赵充仪所在的斯盈殿。

听说季涟来了，赵充仪扶着略微隆起的肚子从书房里走出来接驾，季涟拦了她，皱眉道：“跟你说了几回了，现在有了身子一切要小心，这些日子就免了这些个虚礼吧。”说着走进书房，问道：“又在写字么？”

赵充仪微笑着应了，跟着他进了书房，照旧如往常般沉默寡言。砚台旁还搁着笔，季涟翻了翻书案上的几张纸，写的不过是些近世流行的宫词，偏清丽路子的，还有几首季涟赞过的高妙峻洁的诗文，季涟拿着，无甚意趣的点评了几句。

之后照例问了些近日吃些什么，可有不适等话，赵充仪一一答了，又说这些事情孙贵妃也是关照过好些次的，宫里各处也都照料的甚好。季涟点点头，想着这一个倒是比那谢昭仪省心多了，又想起刚刚在云华殿时景婕妤还帮着照料谢昭仪，斯盈殿这边却不见了周佳雯，问道：“周——昭媛呢？怎么过来时也不见她？”

赵充仪答道：“佳雯她大概又是去贵妃娘娘那里了吧”，季涟微皱了一下眉，不知为何玦儿竟因为那一首折柳曲，便对周佳雯喜欢成这样子——再好听，不也就一只曲子么，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吹——不过也好，多一个人陪着她，也显得不那么冷清。

临走的时候，季涟突然回头问道：“你这一胎，若是诞下皇子，可有什么心愿么？”

赵充仪愣了一下，垂头答道：“要是能平安的生下一个皇子，以后也能平平安安的长大，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季涟笑道：“这算什么心愿，你竟不想想这孩子以后么？”赵充仪有些诧异，想了半晌才道：“以后，能做一个平安藩王，让臣妾跟着他就国，安安稳稳的过一世，也就好了。”

季涟微有些诧异，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回到长生殿时发现玦儿不在，高嬷嬷说是和周昭媛一起去了梨苑，心里恼起来，等了半晌不见回来，便起身去梨苑找她们。

进了梨苑，四周瞧瞧也不知到底玦儿在哪里，正四处张望时东北角传来笛声，季涟忙朝那个方向过去，听得笛声近了，背后却传来小常公公焦急的声音“陛下——陛下——”，小王公公循着声音，沿着路回去把小常公公带着拐进来。<

玦儿和周佳雯听见小常公公的声音，才知季涟到了梨苑，忙顺着声音赶了过来。

小常公公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季涟跟前，跪下来还不及行礼就叫道：“陛下，柳，柳大人进宫了，说是有边关急报，请陛下看了赶紧过去。”说着把手中的一道折子递给季涟。

季涟打开一看，脸上顿时就变了色，身子微晃了一下，玦儿忙扶住了他，发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不停的颤抖，便握了他的手，又转头示意周佳雯先回去。

等周佳雯走了，季涟仍是紧攥着玦儿，玦儿抬头以眼神相询，季涟茫然的点点头，把折子递给她。

折面上的标记是平城府的，玦儿想起前些日就说符葵心要回京的，原定的日子是上元节前后。过了上元节不见符葵心返京，递上京的折子里符葵心说边境有些散兵趁着新年之际又骚扰边境，所以符葵心有意出兵把这些零散的队伍清理了再回来……想着这个打开折子，才看了一眼，玦儿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平城府的府尹奏来的，说符葵心在扫荡了突厥和我朝边境一带的散兵后，获悉阿史那摄图正巧到了紫茎山一带，调节当地几个部落间的纠纷。符葵心紧急调兵想要突袭阿史那摄图，谁知阿史那摄图一路行诱兵之计，将符葵心孤军诱至石河，符葵心走前下令调集的后续部队在赶到石河时，发现符葵心的五千先锋部队全军覆没于石河南岸，尸横遍野，截断石河水流，只是找不到符葵心的尸首，还有部分士兵的尸首被冲到石河下游，不知道符葵心究竟是死是活。

玦儿看着这折子，一下也失了神，想起符葵心自永昭元年被派至阳宁戍边后的种种——永昭二年八月，符葵心带着当时朝廷仅有的一万骑兵，在突厥境内的石河一带大破阿史那摄图的精锐部队，斩敌七万余众，从此之后阿史那摄图便分散了兵力，自己也守在石河以北的都斤山王庭，两年内都没有出来和符葵心正面交锋，只有一些其他部落偶尔和符葵心手下的部队有些零星争执……永昭二年年末，符葵心征百济高丽，百济高丽二国主再度臣服……

在漠北草原上，符葵心便如中原朝廷的一柄利剑，震慑突厥各部，使平城诸府百姓得以安宁。

如今，利剑折了，阿史那摄图可谓是湔雪前耻了。

玦儿合上折子，抬头看见季涟伤痛空蒙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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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深信因果诵大乘

季涟稳住了心神，拽住玦儿的手道：“去年四月，他回来叙职时，我还跟他说”，季涟望着玦儿，想起去年四月时玦儿已有了身孕，他满心欢喜的跟符葵心说：“朕多年来的一桩心愿就要达成了，到时葵心一定要回来与朕同庆”，当时符葵心还问他平生还有何心愿，他的回答是：“有朝一日你能提着阿史那摄图的头来见朕，也可算是朕另一桩心愿了。”

当时他只是一时高兴，符葵心在头年大败阿史那摄图后，接着扫荡了突厥边境的几个部落，又重兵压境使百济高丽臣服，回来述职的时候自是意气风发，他又逢上玦儿有了身孕，君臣同席把酒言欢的时候，喝的有些高，就开始胡扯起来。却不想还未到一年光景，先是玦儿小产，后是符葵心轻敌兵败——所有的事情突然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玦儿见季涟突然住口，只道他是伤心过度难以成言，不知他是想起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安慰道：“折子上不是说并未找到他的尸首么，说是全军覆没——独有他没有尸身，也许他尚在人间，只是受了重伤，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一时没找到呢。”

季涟茫然的点点头，忽地又一把抱着玦儿，紧紧的箍着她，急切心痛的低语：“你千万别再出事，你千万别再出事……”玦儿被他箍的有些发痛，不停的轻拍着他的背，想让他放松些，不料抬起头竟看到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却被他咬紧了唇忍着没有掉下来。

旁边小常公公也不敢催，只是静候在一旁，等季涟回过神来才禀道：“陛下，柳大人已经在览竹殿了。”季涟收起思绪，抿着唇定了老半天才向玦儿道：“你先回去吧，我和柳先生商量完了再去看你——要是晚了你就先歇吧，别老等着。”

玦儿揽着他的胳膊出了梨苑，才带着凝儿和波儿自回了长生殿，季涟急匆匆的赶到览竹殿，柳心瓴和卜元深等几人都在里面，俱是一脸凝重。

柳心瓴把另外几道折子拿给季涟，俱是平城府的，报告了其他的几项事宜，如封锁边关继续搜寻符葵心的下落，还有巩固边防等事，还有符靖和符鸢上表请罪的折子。

粗略的看了一下，平城府那边的意思大致是边境一带暂时还是没有太大的危险的，符葵心虽折了五千精兵，但这支队伍在石河与阿史那摄图的骑兵血战数日，阿史那摄图那边也是折损甚多，元气大伤，暂时并没有进犯的迹象。

问题不过着落在如何处置符葵心这件事情上。

符葵心不等朝廷的计划，擅自调兵去追击阿史那摄图，原是犯了大忌，若是得胜一切倒好说，现在却是全军覆没，连主将的生死都不明——他的父亲和兄长仍居要职，不可轻易言废的，季涟的本心自然不愿意处置符家，更何况现在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只是这样的折子送上来，过两日言官们自有雪片般的弹章上来，季涟叹了口气道：“葵心已经这样了——朕如何还能在这样的时候株连他的家人……况且——昔日孟明三败于晋，而秦穆公信之如初，最后终于一雪前耻。更何况……葵心原本就是于我朝大有功之人，这些个废物，都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柳心瓴劝慰道：“陛下，这些倒还是小事，言官们不过骂几天，现在符二公子生死未卜，边关那边又正是用人的时候，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多数人还是知道的。微臣担心的是符二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一旁的卜元深斟酌半晌道：“陛下——符二公子若是死了，便要做打算加强边防，不然阿史那摄图一旦恢复元气，只怕不好对付。”

“微臣更担心的是——符二公子若是还活着……”

季涟愣了一下，知他的意思是，若符葵心被俘，他脑中可有边关所有的兵力布防……季涟忙道：“葵心，朕是信得过的，他倒不至做那对不起江山社稷的事情；况且，他的父亲兄长，都还在平城；他的母亲还在长安呢。”

卜元深见季涟如此说，便道：“既如此，微臣想是不是该多派些细作去草原上，细细的查访可有符二公子的下落？”

季涟点点头道：“这些事情，你们尽管去安排吧。但凡葵心还有一线生机，就一定要设法营救；……就是有什么不幸，也得给朕把尸首带回来。”

柳心瓴又回禀了一些平城那边详细的变动，末了又劝季涟节哀，想起永昭元年的冬天符葵心雄心万丈的出京；去年这个时候志得意满的回来，当时的殊荣不知羡煞多少皇亲贵戚，因自己多去过几次符府，到现在还不断有媒婆来上门想自己从中周旋一二，其中不乏公侯重臣家的千金，谁曾想须臾之间，竟有这样的变故——一时他又有些犯难，这事情要是传开了，符夫人那边他都不知如何去交待呢，他家的夫人和符夫人平时还时常有些走动，这安慰符夫人的事情，回去还要着落在自家夫人身上。

回到长生殿时，已到了掌灯的时候，玦儿见季涟回了，忙让人把准备好的晚膳端上来，季涟仍是没什么胃口，在玦儿多番劝导下才用了一些。

见他这个样子，玦儿只好把上午在梨苑周佳雯说的事情暂时压下一旁，想起符葵心现在多半已遭不测，心里也是伤心，知道季涟一面担忧突厥的骚扰，一面伤痛符葵心的不幸，这两三年用的人，符葵心年纪最小又最得圣意，季涟对他的栽培，倒有几分教导兄弟的样子，这下子陡生变故，自然心痛不已。

一连数日，除了议事外，季涟都只是呆在长生殿，符葵心失踪的事情引起朝野振动，有上表说要严惩符葵心的，有说要缉拿他的父兄为质的，不过在柳心瓴等人的刻意引导并宣传秦穆公用三败之孟明的故事之下，也有些人上表追述符葵心永昭二年石河大捷的功劳，要陛下追谥符葵心的，季涟把这些折子全数压下，要朝臣们多用些心思在民生和边防上，于是这些声音渐渐的压了下来。

这几日又逢上春闱殿试，季涟只得稍微收拾心情，心中仍不免担心符葵心的下落问题，玦儿想安慰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烦不已，四处拨弄时翻出师太以前让她抄录的几本佛经。她以往看师太念佛时总是不以为意，翻几页便不耐烦看下去，此时心情烦躁，一时有点好奇为何师太好好的要跑去做尼姑，难道这佛经中有什么吸引之处么？

于是季涟罢了内朝回到长生殿时，听见玦儿正念念叨叨的：

欲生彼国者，当修三福：

一者、孝养父母，奉事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

二者、受持三归，巨足众戒，不犯威仪。

三者、发菩提心，深信因果，读诵大乘，劝进行者。

如此三事，名为净业。

季涟站在后面，看着“深信因果”四个字，心里一怔——难道这一切真是所谓因果报应么？只是……为什么都不报应在自己身上呢？玦儿何辜？符葵心何辜？

玦儿回首见季涟来了，合了书笑道：“以前师傅常说念经可以修心，这几日心里烦闷才拿出来念念，你——不会笑话我信这些神佛吧？”

季涟勉强的笑笑，道：“有什么关系，这些神佛若真是能保佑事事平安，信信又何妨？”想了半晌又道：“过几日请些大师做场法事吧，若是葵心不在了，就当是超度；若是还在，便保佑他能平安吧。”说完拿起玦儿刚才念的经书，一页一页的看下去，越看心越凉，难道……这一切真的是自己罪孽深重所造成的么？做一场水陆法会，超度一下那个还没来到世上就没了的孩子吧……

他心底隐隐的有些怕起来，往日他是什么都不惧的，漫天神佛，不过是用来哄骗浮生百万的，惟有他自己能做这一切的主宰——这天下是是他的。

现在他却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茫然了，生死成败，转头成空，他愣愣的看着玦儿，连连的自我安慰——至少她还活着，还同他在一起。

自这日起季涟不再召其他妃嫔侍寝，除了朝议之外，寸步不离的守在长生殿——宫里旋即有些飞短流长，没几日符葵心孤军突进全军覆没的事情也传开了，让众人稍觉安慰些，以为圣上不过是悲痛过甚，过些日子自然好些。

四月初八，真是释迦牟尼的诞辰，佛家的浴佛节，季涟以皇室的名义布施大相国寺百万贯香油钱，亲临浴佛法会，并表示要在大相国寺做水陆法会，超度六道众生。

这诏书一下，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自开国以来，除了那位不成样子的永安帝，是没有帝王如此的沉迷于神佛虚妄之说的，季涟这样一道折子，让无数言官看到在不久远的将来，因为礼佛而误国的可能，弹章又一次如雪片般的飞来，痛斥圣上礼佛误国云云。

季涟窝在太师椅上对玦儿道：“你帮我把这所有说我不该做水陆法会的折子，都给我披上知道了三个字”，言语中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玦儿只好一道一道折子的翻，把那些言官的弹章挑出来批注，想了想周佳雯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便回头道：“有件事，上个月便想跟你说了，见你一直挂心符二公子的事情也忘了跟你说。”

季涟问道：“什么事？”玦儿回道：“佳雯也有了身孕，现在已有三个月了。”季涟愣了一下，又叹了一声，盘算道“三个了，总该有一个是儿子吧”，玦儿听他念念叨叨的，笑道：“哪有你这样算的。”季涟却正色道：“我就要和天赌这一把，赌这三个人，总有一个怀的是儿子！”

玦儿愣了一下，心道要是三个都生了女儿怎么办，季涟看她疑惑的样子，继续道：“若是三个都生了公主，那就当是对我的报应好了——那，就让母后遂了心愿，把涵儿召回京吧。”

玦儿听了这话，惊诧不已，呆看了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季涟笑了笑，拉她坐到自己腿上，挑着她的发丝，声音里尽是萧索：“世事无常啊，很多事情，都是人算计不到的——”，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许公公的声音：“陛下，娘娘，追慈庵那边有消息了。”

玦儿一听，忙跳下身来，奔出来问许公公，既惊且喜道：“可是找到师太了么？”

许公公点点头道：“在追慈庵那边守着的人刚送来消息，说是师太云游回来了。”

玦儿听着许公公的话，异常激动，想到几年没有见到师傅了，自己现在也是内忧外困，一面替季涟烦心符葵心的事情，一面还不知那几个人诞下皇嗣后如何自处——周佳雯那日对她说，不论诞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都希望过继给玦儿，一来季涟对她并无好感，二来玦儿有个孩子在身边，也不至让另外两人嚣张了去。只是——玦儿想着季涟以前便是过继给张太后，现在母子二人尚是离心，不知季涟是否会以为这事是出自她的念头，一时也没跟他开口……

再者谢昭仪就快生产了，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做些手脚——实际上，手法很多，可是，这毕竟是季涟的孩子，她知道一个子嗣对他的重要；再者，宫中的太监宫女们的动向，小王公公虽不时的向她报告，可他同样也向季涟报告，或许以静制动是最好的法子，可究竟要静到什么程度，她还真没有底。

季涟这些日子又和往常那样赖在长生殿，可这多多少少和符葵心失踪有关，将来宫里若多了几个小孩，只怕局面又要大变。

有时候她想，若谁生下了一个皇子，即使她开口要抱养过来，季涟也定然会答允她——只是她又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或许师傅有什么法子，她想着，必须出宫一趟去见见师傅，让她给自己定下一个主意。

季涟看见玦儿期待的眼神，问道：“你想出宫去见你师傅？”玦儿点点头，季涟想了想道：“不如把师太接进宫来，也好多陪你些日子？”

玦儿摇头道：“师傅不喜欢人打扰的，还是我出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吧。”

季涟点点头道：“那好吧，我安排一下，过两日我和你一起出去，拜见一下她老人家？”他自己心里，也盼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二日季涟就让小王公公备了马车，一大早就和玦儿乔了装，直奔追慈庵而去。

玦儿坐在马车里，想着四年没见师太了，不知道师太现在什么样子，季涟在旁边看见她一时焦急一时喜悦的样子，笑道：“就快到了，你有这么心急吗？”

玦儿只是笑笑，脸上竟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季涟忽然发觉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开心的笑了，心道她要是见了她师傅，也许能开心点，自己这段时间倒老是让她来安慰自己，似乎该反省一下了。看她笑得这样开心，自己的心情也似好了许多，一面上下其手一面问道：“你师傅好像不喜欢看到我的样子，待会儿不会又不让我进去吧？”

玦儿止住他的手，嗔道：“还在马车上呢，也不怕外面的人笑话——你呆会儿给我守在外面就好了，免得我师傅知道你来了，连我都不见了。”

季涟一脸哀怨的抱怨道：“好好好，你呀，有了师傅，就不要夫君了……待会儿我陪你进去，在你师傅住的外面等你总可以了吧？”

到了追慈庵，季涟扶着玦儿下了马车，先前派到这里来的一个小公公已在门口等候。季涟正想着自己似乎不好大摇大摆的进尼庵，那个小公公低声禀道：“陛下，小的早已打点好了，这些年也不知施了多少香油钱，陛下只管进去就是。”

果然有那小公公引路，一路上并无阻碍。碰到几个尼姑，看见那个小公公也并不吃惊，那个小公公还在絮絮叨叨的：“小的前些日子知道师太回来了，立即就去跟许公公回报了，不过师太这两日并不愿意见人，也从来没有从小院出来过，小的也不敢去打扰……”

玦儿笑道：“师傅倒确实不喜欢和不相干的人说话，就喜欢自己清清静静的喝喝酒做做木工或是念念经什么的，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走着走着发现挽着的胳膊似乎停住了，再看季涟脸色似乎有些惊疑，问道：“怎么了？”

季涟以前来追慈庵寻过玦儿一回，知道师太住着的院落，大致是在东北方位，他指着东北角问道：“那是不是就是你师傅住的地方？”

玦儿回头一看，见东北角冒出袅袅的青烟，点头道：“是啊，怎么这时候会有人生火？”

只说话的功夫，那袅袅青烟便变成了滚滚的黑烟，明明是失火了的样子。

孟明三败于晋，而秦穆公信之如初

《左传》里有记载，要来个扫盲否？

作者有话要说：

忍不住又说一句……其实……小季和小孙还在成长啊……

总有人跟我说，他们还不够黑……其实……大家想怎么个黑法呢……

对于小季同学而言，最心爱的女人失去了孩子，自己N年的绸缪，顿时成空

他就是要黑，也要有个心理适应的过程啊……

对于玦儿mm，这个打击就不用说了，正常的情况下，我是说作为一个正常的人

这个时候哀痛都还来不及，哪里还想着搞什么绝地反击呀……

>毕竟，没有人是万能的……

最后…………今天终于有人夸我新改的狗血名了，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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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前缘万事顿成空

玦儿大惊，拉着季涟向东北方向奔过去，就这么几步路的时间，滚滚黑烟又变成了冲天的火光，在这清晨时分，显得格外耀眼。

季涟一面拽着玦儿向那小院跑过去，一面要那小公公去叫人来救火，一时间庵里尼众惊慌失措，忙着提水来扑火。

那火却越扑越旺，玦儿焦急万分，见追慈庵的主持师太也过来了，忙问道：“我师傅——无花师太可在这里面么？”

主持师太平静的看了看在烈火中化为废墟的小院，丝毫没有半分惊诧，且止住了救火的众人，向玦儿解释道：“师太前几日跟贫尼说，这里会有火光之灾。”

玦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师傅既然知道会起火，自然不在里面了，又问道：“那师太去了哪里？”

主持师太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师太还说，今日是她圆寂之时。”

玦儿乍听此言，身子晃了两晃，厥倒在季涟怀里。季涟慌了神，抢下一个救火的尼姑的水，往玦儿脸上拍了两拍，把她摇醒，玦儿睁开眼，念叨了两句师傅，怔怔的再说不出话来。

师太住的小院和其他房舍隔的甚开，是以这一处屋舍烧了个干净后，附近的房舍并没有什么危险，庵里的尼姑们见那火救不下来，又听主持师太说不着急，于是也停下了手，等房子烧完了，火势也就下来了。

玦儿只是睁大了双眼，望着那院落，凄怆的连泪都流不出来。季涟见她脸上的哀痛绝望，犹甚于小产当日，更是心痛不已，忙把她的头埋在自己怀里，又向主持师太问道：“师太——可还有什么遗言留下？”

主持师太摇摇头道：“无花师太回来才几日，只说生老病死原是世间常理，还说这里她的东西，一样也不会留下，想是都在屋子里烧干净了。”师太看着季涟把玦儿搂在怀里的样子，问道：“施主是师太的亲人么？”

季涟想，师太之于玦儿，似乎比父母更亲，答道：“算是亲人吧。”

主持师太看着面前的废墟，缓缓道：“逝者已矣，生者当各自珍重。”回头又看了看跟着的小公公，道：“各位施主可到客房去稍事休息，若是不嫌弃的话，也可在敝庵用些斋饭。”

那小公公在追慈庵附近转悠了好几年，对各处地形十分熟悉，将季涟引至稍僻静的一处客房，让季涟和玦儿在里面休息，自己出来跟着主持师太去拿斋菜过来。

玦儿靠在季涟怀里，自言自语道：“师傅，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到……”，怔了半晌眼泪才无知觉的淌下来，季涟只好安慰道：“师太是得道的高人，种善因得善果，必能到那西方极乐世界。师太这么多年就养了你一个，你要是再这样伤心下去，哭坏了身子，师太又怎能走的安乐呢。”

玦儿只是哭个不停，哭了一会又自嘲道：“我这一世的眼泪，恐怕都要流干了呢。”

季涟抚着她的肩，温言道：“师太不在了，还有我呢——这回流干了眼泪，以后就只许笑，不许再伤心了。”玦儿仍是伤心：“师太一走就是四年，一个信也没有，这一回来就这样，还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真是没心肝的。”一边哭一边捶着季涟的胳膊不依不饶，季涟除了让她捶胸顿足的哭，也无其他办法——当然，捶的是他的胸，顿的也是他的足。

到中午时主持师太过来，陪着几人一同用斋饭，一来季涟这三四年在这追慈庵布施了不少香油钱，也算是一个大施主了；二来则是为着无花师太的缘故。

斋菜做的颇为精致，有凉拌的春笋，长寿菜炒香菇，银丝菠菜、清汤燕菜等，加上几碟饭，和宫中膳食颇有不同，玦儿吃在口里，虽觉可口，却也提不起几分兴致。季涟见她这样子，不由得心疼，只是陡然间有这等变故，也是事出突然，便向主持师太问道：“主持识得无花师太很久了么？”<br>

主持师太点点头，道：“贫尼认识师太已经二十多年了，那时师太的法号，还不叫无花，而是羲和”，见季涟和玦儿只是望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有些恍然道：“两位施主都年轻，自然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二十年前，大相国寺的羲和法师，乃是长安城里被人称作至尊的高僧。”

季涟和玦儿俱是大惊，玦儿讶道：“我师傅原来这么厉害的——咦，我师傅是尼姑啊，怎么会是大相国寺的高僧呢？”

主持师太笑道：“师太那时就是做和尚打扮的，整日混迹于长安城的各个寺庙——师太彼时不知所来，取法号羲和之后，震动当时长安城的佛寺，各处的高僧们都觉着她狂妄之极，竟然以太阳为号，这……还是永昌元年的事情。”

“师太是怎么入的大相国寺，贫尼现在也无从知晓，只知道永昌元年的浴佛节，师太自己出银子，在大相国寺做了一场水陆法会，遍邀长安城知名的僧尼齐聚大相国寺。”

“师太也在大相国寺做过水陆法会？”季涟有些讶异，想不到竟这样巧，也是在大相国寺，也是浴佛节，也是水陆法会。

主持师太点点头道：“长安的出家人，没有不知道这场法会的，即便是现在，也有不少人颇为怀念，那可谓是长安城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佛会。这水陆法会说的是超度六道众生，可永昌元年的那场法会，却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佛经辩论。从四月初八一直到五月末，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师太的帖子一发出去，就震动了长安城，只是谁也不知她的来历，也没见过她。四月初八，师太第一次在相国寺的高坛上露面，一一接受长安城僧尼的挑战，讲解大乘教义。”

季涟和玦儿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曾想师太的前半生竟然如斯精彩。师太继续道：“贫尼就是在此次佛会上认识的师太，当时贫尼以为她是一个高僧，也曾与她争论大乘佛经。佛会结束后，有不少皇亲贵戚都竞相请师太去府上讲经，师太都拒绝了，驳了不少权贵的颜面，却并没有人敢得罪师太——传说那几日得罪了师太的人，最后皆无善终。”

“法会结束不久，师太就从长安城消失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羲和法师的下落，那场法会也只成为一场传奇。又过了几年，师太又到了长安，来敝庵闲逛，师太换了装束，容颜也苍老些，贫尼并未发现师太就是羲和法师，不过师太倒是记得当年曾与贫尼论经，这才熟识起来。”

“再往后，就是永宣年间，师太重游敝庵，才在这里住下”，说到这里，师太望了一下玦儿：“当时这位女施主也来这里小住过一段的，施主走之后没多久，师太也走了。走之前跟贫尼告别时，还说起施主呢。”

玦儿急切的问道：“我师傅说我什么了？”

主持师太微微一笑，甚为慈祥：“师太说，人生五十载，一切如梦似幻；世间万物，皆有寂灭之时，放心不下的只有她唯一的徒儿，愿她一切如心所愿。”

听到这里，玦儿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如同在沙漠中失了赖以生存的绿洲一般，又伤痛没能见上师傅最后一面，半晌又不甘心的问道：“师傅在此处，就一点什么也没留下么？”

主持师太摇摇头，轻叹道：“师太常说，愿自己一世，如风过无声，雁过无痕。”

用完斋饭后，师太带着季涟和玦儿去看四处的佛堂，追慈庵里的佛像以三十三观音为主，玦儿一一的看完了后问道：“师太，我听说江南一带，喜欢供奉千手千眼观音，为何……这里却没有呢？”师太笑道：“这样的观音，做起来倒是不易，敝庵以前有一尊，后来一次大火毁了，一直没有筹到足够的布施重塑观音呢。”

季涟问道：“何谓千手千眼观音？”玦儿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小时候见过，说是能度一切众生，毫无阻挡，那观音每一只手的掌心，皆有一目……”

季涟叹了一声，心中默默记下，随着主持师太把三十三观音像介绍完了，主持师太便告了辞。玦儿只是四处不舍的逛着，季涟踌躇着是否开口要她快些回宫，玦儿忽道：“阿季，我在这儿小住几日可好？”

季涟心中猛的一抖，攥住她的手腕惶急的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玦儿忙道“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不行就算了”，季涟这才稳下心神，又见她愁眉不展的，心中一软，想要答应，可是心中却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由她——便慌慌的劝道：“你要是想来这里，我以后多陪你出来走动走动就是了；要是想听师太们讲经说法，我就把她们请进宫去如何？”

玦儿无奈点点头，季涟忽地问道：“你师傅——知道我们是今日来么？”玦儿摇摇头道：“应该不知道吧，难道——师傅是知道我们要来，才……”，她心中一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陡然又涌了出来，季涟忙安慰道：“应该只是巧合罢了，我听说那些得道的高僧，经常坐着坐着就圆寂了，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你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玦儿显是伤心过度，上午又哭得有些伤了，在马车上便倚着季涟睡了，季涟却在心里不停的思索，自己遣来的人一直都在这附近，也不可能是有人要谋害师太，那师太为何选在他们入庵的时候将自己的

焚于院中——她既是算准了自己今日圆寂，为何要将一切泯灭的如此干净，连一个念想都不给玦儿留下？

……她希望玦儿以后一切都能如心所愿，可眼下简直没有一件事情是如心所愿的。

他从来不信神佛，如今却有些惘然。

马车在官道上略有些颠簸，他却恍然未觉，心中默念：千手千眼观音菩萨，你既有千手千眼，当能见世间一切罪孽——若世间恶业，终有因果，弟子愿受来生一切恶果，惟愿……

来生一切恶果——那么这一世，我们都该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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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竹削花残似侬心

回宫后一连数日，季涟的脾性越加诡异起来，朝议时对臣子的态度也是时冷时热。得宠的几个臣子也开始难以揣摩圣意了——平城府的折子说符葵心仍然下落未明，阿史那摄图继续守在石河以北，并未对边境做何骚扰，同时还有详细上报的之前全军覆没的先锋部队的名单，季涟突然善心大发的将抚恤金加倍，又免了这些人家里的十年徭役；可是第二天，一向深谙圣心的柳心瓴却在内朝上被季涟厉声呵斥，说他援法惨酷，不孚圣望……连做帝师做了十来年的柳心瓴都难逃责难，其他人就更难揣度圣上的意思了。

过了两日，季涟似乎觉得前两天在大臣们面前这样驳斥自己的老师，让柳心瓴太没有面子，于是私下里又怏怏的试探柳心瓴的口气，委婉的表达了致歉的意思。柳心瓴见季涟这几天这样的起伏不定，便问道：“陛下这些时日可是碰上了什么头痛的事情？”

季涟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先生觉得，最近这些日子朕有顺心的事么？”

柳心瓴讪笑了一下，道：“听说——陛下不是马上就要做爹了么，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呢？”

季涟眯着眼看了柳心瓴半晌，问道：“柳先生，你说要是这几个生下来都是公主，朕该怎么办？”柳心瓴无奈苦笑道：“再多生几个，总能有一个是皇子吧。”

季涟摇摇头，颓然道：“你说——要是朕把齐王召回来立为储君如何？也算是全了朕对母后的一桩孝心吧。”

柳心瓴正用着茶，听了这话险些被噎住，咳了好几声，看了季涟半天，怎么想也想不出陛下这次是要玩什么招，难道最后有求于太后？可是哪有皇帝年纪才二十多就立弟弟为储君的，再说了，立了齐王，难道要自己马上卷铺盖回老家么？

想到这里，柳心瓴只好继续哈哈：“陛下青春盛年，若再接再厉，生个儿子该不是难事。”

季涟叹道：“朕——累了。”

柳心瓴在心里暗骂三字经，老子还没累呢，你倒先累了，转念一想——难道是宫里那位翻了醋坛子？他脑袋里转了一圈，忆起孙氏早年在季涟是否要娶江氏一事上，并无哭闹纠缠，想来也是顾全大局之人，不至于作此不智之事，那——莫非是这个小祖宗自己实在是折腾不下去了？

如此一想，心里便有了计较，作势劝道：“历来都是父子传承，极少有兄终弟及的，北越一朝虽有元宗传位于弟，那也是因为兄弟俩一起打下了天下，且元宗老年丧子的缘故。真正兄终弟及的倒是蛮夷居多，突厥的前身匈奴，倒是有不少弟弟把哥哥的单于和阏氏一起接收的成例，只是咱们礼仪之邦，怎能效仿蛮夷胡俗？……”

他摇头晃脑的不停列举着古往今来的这些典故，季涟听到“兄终弟及”四字，心中咯噔一下，忆及往年齐王涵见玦儿如恋慕长姊的表情，又想起北越朝时，元宗之弟即位之后，将元宗的几位宠妃都纳入后宫的旧事，一口郁气涌上心来。他虽知齐王涵年幼，玦儿又比他年长数岁，但是一想到往前兄终弟及的旧例，竟无一幸免的都有纳兄长姬妾的事情发生，心中登时十分的不痛快。

再者，江淑瑶是张太后寻来的，这其中的关系倒是盘根错节，柳心瓴这一句话，正好触到他心中最紧的那根弦上，就算齐王涵对玦儿仅是如长姊一般，也不会为了她废弃朝廷的规矩，让玦儿同自己一起葬在肃陵玄宫。这一想下来，顿感自己之前舍本逐末的荒唐，他方悔悟过来，马上又恼了，颇为不满的对柳心瓴责难道：“还说这个呢，让先生盯着的事情，这都几年了，也没个影。”

柳心瓴见他如斯迅速的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面有难色道：“皇后族人，一直规行矩步，丝毫不敢有半步差池，实在是难办的紧。”他心里着实为难，顾安铭当年给季涟出了一个那样的馊主意，如今孙贵妃都已不能生育了，季涟仍一意要废后，让柳心瓴左右为难。

头两年他还总是劝着季涟，说是轻言废后，有乖夫妇之义；江后又是先帝所选，恐伤父子之情。季涟那时做着母以子贵的指望，也不搭理他，有时被说的烦了，忍不住要训斥两句——他和江淑瑶，是哪门子的夫妇之义？<

柳心瓴那时只想着维护他的声名，才劝了几句，现在到了这种地步，以为季涟也该收起这个指望了，谁知他废后之心，从未泯灭。

季涟陡然站起身来，寒了双眼，低声咒怨：“规行矩步——不敢有半步差池——那以前朝中的官员，柳先生都是怎么办下来的？”接着又沉了声道：“朕不想让朕的皇子或公主，叫那江氏做嫡母，先生可明白朕的意思了？”说完便甩手出了览竹殿，留下柳心瓴一人在里面左右为难。

柳心瓴听他说得这样严厉，只好掐算日子，听说那个谢昭仪的产期是六月，便在心里不停的保佑那谢昭仪可千万别早产或者怎样，这只剩下一个来月的时间，哪儿那么容易呀，实在不行只好下猛料了，柳心瓴暗下了这个决心，一面又盼着这事早了早好，省得每日里担心不知道进了宫看到的是张什么脸色。

出了览竹殿，季涟仍在气闷中，走了几步便转了向回秋风殿，冲到书房拿起壁上挂着的剑，正欲抽出来，却看着剑鞘似乎不是以前自己用的那把，气冲冲的出来问道：“朕的春雨剑呢？哪里去了？这里挂着的是什么东西？”

小王公公在一旁战战兢兢的，见季涟眼睛里恨不得要滴出血来的样子，连忙上前低声道：“陛下不记得了么，那把春雨剑，早就赏给符二公子了。” 季涟愣了一下，自语道“是么？送给葵心了？”马上醒悟到那年特地叫人来取了春雨剑来让他舞剑的，随后又赐给了他，自己好些日子不用剑，竟忘了这码事了。又见屋子里的太监宫女们都屏气凝神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烦道“都出去都出去”，一面提着剑冲到院子里，对着那片竹子狂砍乱砍了一气，竹枝和竹叶纷纷折断，零零落落的掉下来，有的还差点砸到季涟头上。

小王公公在后面，想上去拉下季涟，怕他被砍下来的竹枝砸到，又见他毫无章法的提剑乱挥一气，若上前只怕是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自己又要挨一刀——想到这里小王公公不禁头一哆嗦，只好在旁边喊道：“陛下，保重龙体啊——”，一面忙把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们轰走，瞅着季涟似乎砍累了，忙冲上去抱着季涟的腿呼号道：“陛下，有什么不顺心的打咱家骂咱家都好，何必这么糟蹋身子呐——”

季涟一脚把他踹开，望望周围一片削的七七八八的竹子，气才消了些，见小王公公那样子，便嘴上硬道：“你懂什么？朕不过要砍些竹子，拿到长生殿去给她做竹器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小王公公倒在旁边只是嘿嘿的讪笑两下：“陛下，那这些也该够了吧，咱家挑选挑选，给娘娘送过去？”季涟白了他一眼，靠着一棵较粗的梧竹坐下，把剑扔在一旁，见小王公公还跪在地上也不起来，向他招招手道：“小王，过来陪朕坐坐。”

小王公公小心翼翼的挪到他扔剑的那一边，想着这样的话陛下要是发起火来有自己拦着拿剑也不那么容易，一面偷偷的把剑又向外挪了三分。

季涟随手捡起两根竹节，敲了敲，问道：“小王，你——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小王公公啊了一下，忙答道“十岁”，又接着道“入宫后过了四五年，才被余公公挑上去伺候陛下。”季涟叹了一声，又问：“那，你是为什么要入宫的？”

做太监的，最忌讳别人问这些事情了，只是季涟这样问了，小王公公也不能不答，见季涟也不像是要取笑他，便答道：“还能是为什么，要不是家里穷得没饭吃，[奇+书+网]谁家肯把孩子送来挨那一刀啊。”季涟愣了一下，问道：“朕怎么听说，要送到宫里来当公公的，还要花银子才能送进来的？”

小王公公叹了口气，道：“进了宫，总能有碗饭吃，家里也能过上好日子，自然有人抢着送孩子入宫了，想走这条路的人多了，当然就要花银子了。 ”季涟满是同情的看了小王公公一眼，拍拍他的肩道：“不过现在好了，你跟着朕，大把的人给你送银子，你家里的人现在也不愁吃不愁穿了。”

小王公公苦笑着点点头，季涟看他这样，叹道：“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那——你恨你爹娘么？他们，他们把你送到这地方来——”，小王公公摇摇头：“有什么好恨不恨的，送进来挨一刀，家里还能过下去；要是不这样，难道一家人在家里等着饿死么——”，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我那小妹，还等不到月钱回去，就被逼债的人抢走卖了抵债了，等咱家在宫里混出了头，花了银子想去找，才知道她才卖走没一年就死在窑子里了。”说到这里，小王公公的眼眶都红了。

季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小王公公跟了他十来年，鞍前马后的事事服侍周到，现在却被自己揭了伤疤，又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朕听说，余公公老早便在老家花钱买了一个小孩收了螟蛉子，你现在也收一个吧，也算是帮你续续香火了。”

小王公公抹了眼泪，勉强笑道：“咱家也就是十几年前受了一场苦，现在跟着陛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倒是陛下这些日子总是愁眉不展的，让咱家和小的们惭愧，不能帮陛下分忧。”

季涟摇摇头道：“左右不过是那些事情，一直悬在心上，总也不得了。”小王公公揣测道：“陛下还在为符二公子的事情头疼么？”

季涟又是一声长叹：“岂是这一桩——先是娘娘的孩子没了，伤神了几个月，后来看着虽好些，可到底是个缺憾。那几个女人有了身孕的事情，朕都是早先就知道了，又不敢告诉她，怕提起孩子她心里又不好受。平日里对着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后来葵心出了事，朕心里不痛快，还要她反过来安慰朕；她自己孩子没了，还得去照看那些有了孩子的，心里不好受也不跟朕说——现在，连她一直念叨着的师傅，竟然在她面前纵火自绝于世——你说，她这是什么师傅啊，怎么就这么狠的心肠呢？”说着季涟便激动起来，手里握着的竹节嵌入肉掌里，手掌上一下子便充了血。小王公公并未见过师太，一时也不好评断，只得委婉道：“娘娘是个善心的，平日里对谁都极宽仁，谢昭仪这些时身子也重了，娘娘还再三叮嘱咱家，让太医院那边多找些妥当的稳婆，又时常去谢昭仪那边，关照她要找好奶娘——娘娘这一年是苦些，将来必是有后福的。”话是这样说，他倒确实没想出有什么后福来。

季涟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朕便再等它几个月，朕就不信，老天会如此不眷顾朕！”他跟小王公公叽叽歪歪了一会儿，让他收拾那些被自己砍下来的残竹，去长生殿的路上又拿着一根长竹条一边抽园子里的花一边低声拗道：“这都十几年了，连个名分都给不了，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皇帝……我简直连个男人都不算……”，园子里的花被抽的七零八落，他才稍微解气——仿佛抽残了那些花，便是惩罚了自己一般。

他看着自己充血的手，陡然间升起万丈豪情，这世界上没有神仙可以救他，也再没有师太可以帮她——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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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　十章　谁念幽寒坐呜呃

季涟一路上横抽竖砍的，许久才收拾好了心情，进长生殿时，正见到高嬷嬷面有难色的看着玦儿，便凑上前嬉笑着问道：“高嬷嬷你怎么了？她给气你受了？朕替她孝敬你，别苦着一张脸了。”玦儿白了他一眼道：“瞎说什么呢，我在和嬷嬷说正事。”

季涟瘪了一下嘴，一副无辜的模样望着高嬷嬷，高嬷嬷无奈道：“娘娘刚才要老身给她说些产妇要注意的事项，说是昭仪娘娘快生产了，怕宫里公公宫女们照顾不好，要自己知道的清楚些。”季涟摇摇手不耐烦道：“这些事你们就别操心了，太医院有的是人，要是连女人生个孩子都弄不好，他们就白拿这么多年的俸禄了。”

玦儿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季涟看她这样子，心中涩意又起，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你便这般的不为自己打算么？

到底还是忍住了。

玦儿见季涟眼睛有些红，便拉他到里殿，问他是否又有什么不顺的事，季涟抚着她的手，只好捡起别的事情来说：“也没什么，听说符家的大公子几次冒险潜入突厥腹地，也未探得半点葵心的消息，虽然知道十之八九是这个结果，到底总还报着一丝希望，只是每次传来这样的消息，看着总有些抑郁。”

玦儿想起葵心，心中也有些恻然，便劝慰季涟：“符大公子既是没有探到消息，那便也是没有坏消息；二公子才过了二十，不会这么没福的。”

想了一想又道：“我才在后面，让人搭了一个小佛堂，也好给师傅念些经文……如今，也多加两柱香，保佑符家两位公子吧。

季涟点点头道：“我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葵心若真是殇了，我打算在肃陵的旁边，给他造一座陪葬的陵墓；若是一直找不到尸首，也只好做衣冠冢了。”

夜里他又做起噩梦来——这半年来缠绕他许久的噩梦，梦到他还没有给玦儿戴上镏金缀玉的凤冠，就猝然西去，留下玦儿一个，一些无形的手抓了她去，赐下三丈白绫，逼着她投缳，等她死了，又把她葬的离他远远的……而他的身边，躺着陌生的面孔，也许是他没见过几面的皇后，也许是某个侥幸生下了皇子的妃嫔——总之，不是玦儿。

梦中他扯着玦儿的袖子，却没有法子阻拦她被人拖走，她不吵也不闹，只是回头流着泪望着他——他知道她并不是因为要被人带走而流泪，她是为他流泪。

玦儿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他醒过来时发现她手腕上被他按出浅青色的印子，她焦急的替他擦汗，然后握着他的手要他乖乖睡觉。

过了几日，季涟亲自去符府探望符夫人，见符夫人比去年符葵心回朝时苍老许多，两鬓生出不少白发，只好吩咐人布下赏赐，只是金银再多，也换不回符葵心一条命——季涟每念及此处，更是心如刀绞，符夫人想求得无非是儿子的平安，他又何尝不是？符夫人多少还存着一个希望，而他连这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

直到六月中，季涟终于收到蜀中经柳心瓴手的密折，折子是送到秋风殿的，季涟听了，兴冲冲的回了秋风殿去看，谁知打开之后看了，气得不打一处来。

书房里只有余公公伺候，季涟问道：“柳先生送这折子来时，可有说什么？”

余公公谨慎答道：“柳大人说，这些日子已尽心查探，实在只能查到这些了。”季涟便十分不耐烦，那折子上罗罗嗦嗦的记述江家的远近亲戚这些日子“不轨”的记录，最大的一件事也不过是江淑瑶的一个表亲在家丧之中讨了一房小妾而已，就算治罪也实在扯不到江淑瑶的身上。

他见了便十分的恼怒——柳心瓴一向办事得力的，却不知为何这件事上，总是推三阻四，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该让他来办这事——现下想要临时找人来料理，也不能够了。

余公公见季涟皱着眉，便道：“陛下，太医院那边反复诊断，说谢昭仪此必是一位皇子。”季涟这才稍松了口气，在接连的诸多不顺中透出些许谨慎的雀跃：“有几分把握？”

余公公踌躇一下答道：“最擅断喜脉的丁太医说，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季涟这才有点笑意，马上又沉下脸叹道：“就算是个皇子，这事情也只成了一半；还有一半，不知道要办到什么时候——朕这主意是早定下来了的，只是……有些不甚周全之处……”

余公公躬身上前低声道：“陛下，咱家可有一条一石二鸟之计。”季涟挑了眉，示意他说出来听，待余公公在季涟耳边交待几句后，季涟忽然失笑道：“余公公，到底是在宫里呆了几十年的，姜还是老的辣啊。”

到了掌灯时分，季涟还未回长生殿，玦儿便有些诧异，小王公公尚在长生殿侍候着，季涟并未带他出。

又过了半刻，玦儿有些焦急，向小王公公问道：“遣个人去找找陛下在哪里。”

小王公公应了，却只朝外面看看，玦儿愣了一下，问道：“小王，你怎么了？”小王公公脸上甚是尴尬的答道：“娘娘，刚才已遣人出去过，说是陛下去了蓬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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玦儿呆了一下，便没再问什么，转身一步一步的进了寝殿，打开衣箱，拿出箱底的两本书，一页一页的塞到香炉之中，燃尽之后，让烟儿进来换了香，重新燃上。

烟儿转着香炉，跟玦儿说着这几日谢昭仪的饮食，还有请的稳婆之类的事，一边说着脸上仍有些不忿之色：“娘娘自己身子都还调养着呢，作甚么天天还去理这些闲事，没得让人心烦的。”

玦儿脸上殊无血色，仍歪在榻上强颜笑道：“你平时最是顾大局明事理的，看你先前教训她们三个，说话也头头是道的，怎么现在也不平起来？”

烟儿皱着眉，不解的望着玦儿：“娘娘——往日里陛下天天呆在这里，她们三个有些忘形，婢女也是怕她们给娘娘惹些不好听的，才时常管教她们。如今……如今人家的孩子都要生下来了，娘娘一点都不急么？”

玦儿面上丝毫不起波澜：“瞎说些什么呢，你可知陛下等这个孩子等的有多苦……”

烟儿脸上仍是不忿：“若是别人怀着这头一胎，也就算了，偏偏是那谢昭仪！”

“谢昭仪又怎么了？总不都是给陛下养孩子，你在这里嚼些什么舌头呢？”

“她最是喜欢出风头的，如今就这般猖狂，以后还哪有娘娘的好日子过——娘娘不记得了么，她才有了身孕没多久，娘娘去看她，她竟然敢问娘娘头上的发髻是何人所梳，还问娘娘借人梳头！”烟儿想起这件事，心中仍有些恼恨。

玦儿瞥了她一眼，笑道：“好了好了，不就是让你给她梳了回头么，你至于记恨到现在么？真是孩子气……颈子有些酸，你过来给捶一下吧。”

烟儿坐到榻头，开始给她按摩颈项，低声埋怨道：“婢女替她梳两回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现在就这样，要是将来生了皇子，哪还会把娘娘放在眼里？”

“烟儿，你真是越来越罗嗦了，别人要不要将本宫放在眼里又有什么关系。只要陛下的心里眼里有这儿，不就够了么？那日……本宫让你替她梳头，也只是不想让人嚼舌头罢了，难不成……本宫真让陛下去给她盘个髻子么？”玦儿笑着回头斜了烟儿一眼，“还是……你做了这样一件天大的好事，要本宫去向陛下给你讨赏呢，好烟儿？”

烟儿被她说的哭笑不得，半晌才叹了一声：“这事……陛下也知道了，陛下现在倒是不常去探望谢昭仪，可将来……”，无论如何，这长生殿是生不出皇子了，她想来想去，只是想不出法子，竟有些哽咽起来。

玦儿歉然的望着她：“好烟儿，往后这些事，可别拿去再让陛下烦心了，陛下每日里不知有多少事要忙，你连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说与他听……哎，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对陛下有什么怨言呢。”

烟儿点点头，嘟哝道：“是婢女做事不妥当。”她心里却在嘀咕，并不是我要说——分明是陛下先问的，可她知道她要是这样回答，只怕娘娘又要说：陛下这样挂心这里，咱们又怎能还处处让陛下分心呢？

她心中长叹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给玦儿揉捏颈肩。

过了小半刻季涟终于回来了，见玦儿正在翻册子，问她在找什么，玦儿笑笑道：“听说谢昭仪这半个月就要生了，正在想着这是头一个宝宝，照理该是有些封赏的，正看着该给谢昭仪什么品级呢。”

季涟皱着眉，抽过册子扔在一旁，搂着她歪到榻上道：“这些事情你就别理了，每天操这些闲心做什么。我听太医说女人生产的时候最是吓人，这些日子你也别老去云华殿了，操心的事就让别人做去吧。”

玦儿听了心里一紧，这所谓的别人，自是刚才季涟去探过的江淑瑶了。想着高嬷嬷日前要她早做准备的话，再看看现在季涟如此安排，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难道他竟然疑心起自己了？——到底是要细细谋划了来。

闭眼躺在季涟的臂弯里，她开始懊悔自己不曾跟着师太学得十分本事，如今师太圆寂，枕边人虽对她宠爱如昔，心里除了她，却更要装着江山社稷——若是起了冲突，自己怕不是要往后排的，那时除了自己，便没有人可以倚靠了。

犹记当年要与师太分别，师太说：从此我们师徒便各安天命吧。

师太送她到灞陵桥上，折了一条柳枝对她说：柳枝随风摇曳，但年年春天，总有重抽新芽的时候。

师太一路上都哼哼唧唧的，叮嘱着这样那样的话，到最后师太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玦儿，为师再教你最后一样——人人都觉得该笑的时候，你要知道如何哭；人人都觉得该哭的时候，你要知道如何笑。

当时自己全然不解——岂有这样颠倒情绪的道理？况且人人觉得该哭的时候，那必是有伤心至极的事，又如何笑得出来？

师太笑嘻嘻的说：玦儿，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别说男人，就是师傅我这个女人，看着你笑，也要心旌荡漾呢……唯有笑的出来，方有希望——只希望……你没有用到这句话的一日。

再想起来，就中似乎有十分的深意，只是当时不明白。

玦儿努力的扯起嘴角，想着前面就是湖水，想着嗅到的是荷香，想着以前自己坐在船边，季涟捉弄自己的情景……

季涟伸手画着玦儿的唇线，低声问道：“小东西，笑什么呢？”

玦儿猛地睁了眼，季涟愣了一下：“你没睡着？”玦儿的眉眼弯弯的：“没呢——你不也没睡着么？”

“那你在笑什么，刚才……还以为你做梦梦到什么高兴的事呢。”他心底叹了一声，连日来只是不顺，或许只有在梦里，她才能笑得这样开心了。

玦儿笑得依稀有些灿烂：“刚才闭着眼，突然想起有一年咱们在曲江池玩，我坐在船边，把脚伸到水里玩，你在后面吓我，说要把我推到水里去喂鱼。我一时害怕，就死死的拽住你，结果——咱们两个都掉到水里去了。”

季涟凝眉想了一下：“那时你好像才八岁吧，还是九岁？后来咱们两个湿的跟水鬼一样，躲在马车里面偷偷的溜回来，穿过秋风殿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生怕被皇爷爷看到了。”

玦儿抿着唇笑，微微嗔道：“好像是吧，你那个时候坏死了，时常吓我，可大家都夸你明白事理，还说你疼我……就是把这些事说出来，只怕也没人信。”

季涟哂道：“你不也是一样，背地里捣蛋，偏偏一出了门见了大人就绷着脸做笑不露齿的端庄模样。”说着他伸出右手扣住玦儿的左手，心中一阵激荡，又带着几分欢喜——这是玦儿自没了孩子后，第一次同他说起曲江池。这一年以来，没人敢在二人面前提及折柳湖或是曲江池——甚至连个水字都不敢提——玦儿没再去过折柳湖钓鱼，便是今夏莲花开了，他也不敢跟她说要去曲江池赏荷……

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季涟如此想，积郁许久的郁气一瞬间散的无影无踪——这一夜，他难得的睡得极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呃，话说，为虾米这么多人说要出宫一走了之呢……

大家谁能给出一个正常离婚出宫踏遍大好山河的例子给我看看？

我承认我想象力匮乏，对于之前曾有的“让皇后假死放出宫”和现在的“相忘于江湖”

在本文的设定下，我实在是找不出这样的出路。。。。。。想让我写出这样的桥段，恐怕要到下辈子了

关于废后容不容易这个问题——是的，我们五千年的历史有无数的废后的例子

但是，真正一个一个的去考究，几乎没有一个皇帝是废后废的利索的（少数极端暴君除外）更别提那种折腾了二三十年还没废成的…………那些皇帝没有大家现在这么高的IQ啊

对于现在的玦儿所处的身份地位，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大概只有两条路

一是早早的死了，小季同学或许能给个追封，如同赵祯和顺治，在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追封一个死的。。

二是……活的长命一点，殉葬…………

然则，对于玦儿来说，她已经被培养的如同丝萝一般了，可能离得开小季吗……

大家口口声声说的什么离开，放彼此一条生路之类的话……这真的可能是有十来年感情的人可能做出的事情吗？

且不论在古代那样没有选择性的婚姻里，就是放在今天<br>在遇到意外、挫折的时候，有多少情侣真的能说放手就放手，反而是放手之后纠结N年的例子，我看了不少了，把两个人都折腾的死去活来的……<br><br>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吖……我熬药去了……

永远甭指望这个文里的角色们有撒旦or天使的性格，他们只是人而已

翌日清晨，等季涟去了览竹殿与几位学士议事后，玦儿向凝儿翠儿道：“收拾一下钓竿鱼饵，咱们去钓鱼吧。”凝儿和翠儿愣了一下，见玦儿笑语轻盈的样子，大喜过望，忙去收拾东西。

玦儿换了一身绯色的罗裙，带着凝儿翠儿向折柳湖而去，经过梨苑时看到江淑瑶正坐在一株半谢的牡丹旁，后面跟着两个拿着团扇的小宫女。玦儿略一沉吟，向江淑瑶走过去。

江淑瑶听到玦儿的声音回过头来，见后面的宫女带着鱼篓和钓竿，笑问道：“孙妹妹这是要去钓鱼么？”

玦儿微一点头，问道：“江姐姐可要一同前往？湖边景色宜人，闲暇时来钓钓鱼，对心性都是极好的。”江淑瑶见玦儿身后的宫女拿着两根钓竿，问道：“妹妹可是约了人？如此姐姐就不打搅了。”

玦儿笑道：“陛下有时也会一同前往，所以妹妹惯了带两根钓竿——不过今日陛下议事恐怕也要几个时辰，姐姐若不嫌弃，便同妹妹一起可好？”

江淑瑶迟疑了一下，季涟素来不喜欢她见到孙贵妃——这三四年中她虽见季涟的次数不多，这一点尚是能感觉出来的，只是……不管如何的告诉自己要清心过完余生——她心里总还是抑制不住的想要知道，究竟孙贵妃哪一样让季涟如此着迷。平日里见她总是沉默寡言，对宫女太监甚是和气——这一点倒是和季涟一模一样，可她江淑瑶也并不是蛇蝎心肠，为何就这样让他看不入眼……江淑瑶心中挣扎半晌，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玦儿帮江淑瑶给鱼钩上了饵，江淑瑶迟疑问道：“陛下——平日里也很喜欢垂钓么？”

玦儿微笑道：“是啊，不过这一年倒没怎么来过这里了。”江淑瑶奇道：“这是为何？”

玦儿勉强一笑，有几分无奈：“去年妹妹的孩子没了，陛下怕人提起这些让妹妹伤心，连带着连这些相干的事情，都不敢让人在妹妹面前提起。”

江淑瑶忙致歉：“都是姐姐的不好，勾起妹妹的伤心事——不过……此亦可见陛下对妹妹真是关怀备至，让人羡慕。”玦儿摇头道：“也是过去的事了……姐姐心里，可有怨恨过妹妹么？”

江淑瑶见她这般神色，忙道：“姐姐心里，只是羡慕妹妹罢了。陛下和妹妹一同长大，对妹妹情深意重，宫里的姐妹们对妹妹都羡慕的紧呢。姐姐只恨自己没这样的福分，陛下……只是嫌弃姐姐。”

玦儿恬然笑道：“陛下不过一时想不开罢了，他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姐姐一片真心，对宫里的姐妹们也是和气，陛下若真是对姐姐一点情意也无，又怎会放心让姐姐照顾谢姐姐的胎儿呢？”

江淑瑶见玦儿说的诚挚，怯怯问道：“陛下——当真是如此想么？”

玦儿笑道：“陛下心里是极和蔼的，待一个人好，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这两年，他总想着等妹妹有了身孕，便——姐姐也是知道的。”

江淑瑶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知道玦儿是说季涟总盼着玦儿有孕便好母以子贵的立玦儿为后，这事虽无人说，宫里倒是人人都能看出来的。她没想到的是玦儿这么明白的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一时有些惊讶。再仔细一想，玦儿如今不能生养，已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季涟如今就算是略分些恩宠于他人，也丝毫不曾冷落了长生殿——只是在宫里，子嗣才是生存的关键，只要不是玦儿生下的皇子，别人……大约孩子生下来，也只管自己叫嫡母，现在反而是玦儿危若累卵，照着现在这样的恩宠，也只能尽量放低身段，求得日后的安宁吧。

玦儿颇有些无奈的笑道：“其实妹妹心里，只要能得陛下一丝眷顾，能让陛下放在心里头，也就足够了，什么名份、荣宠，实非妹妹所愿。只是陛下心里总觉着过意不去似的——反倒因为这个总去难为姐姐，真是让妹妹无地自容，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恨死了妹妹……”

江淑瑶心下恻然，她这几年来看着季涟心心念念的都是玦儿，心中哀怨之时，未尝没有对季涟专心的感动，况且玦儿一向在她面前是极柔顺的，想着她现下的遭遇——心中庆幸如今是谢昭仪有孕的同时，不免也对她生出几分同情。

她默默的看着玦儿转着手中的鱼竿——她知道玦儿正是在此处失掉了腹中的胎儿的，她——明知是何人所为，却只是佯做不知，因为那本就是她心中想做而不敢去做的事情——她心中亦是有分寸的，前两年季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捉她的短的，规行矩步，她尚有一丝活路……别人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情，她这才稍微过了几日安稳的日子。

见玦儿这样低声细诉，她亦有些不忍，忙安慰她道：“妹妹何必如此自责，妹妹是怎样的人，宫里谁不是看在眼里赞在心里的，那些闲言碎语不过也是因艳羡妹妹而起，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陛下看姐姐不入眼，也是姐姐性子不好，没有这样的福分。”

玦儿笑道：“姐姐这样知书识礼的人，陛下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看不入眼。所谓日久见人心，陛下不过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现下可不就慢慢好起来了么。”

江淑瑶忆及昨日季涟过来蓬莱殿的情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母后先前也是这样说，只是姐姐心里不敢再有如此期盼，怕是希望越大，到头来失望越大。”

玦儿安慰道：“姐姐不必如此灰心，其实陛下心里对宫中各姐妹都是一样的，妹妹不过多识得陛下几年，才多得陛下眷顾。像如今谢姐姐、赵姐姐几人有了身孕，陛下也是极关怀的。”

江淑瑶回想日前季涟要她照顾谢昭仪时的模样，点点头，又赧然道：“说起照顾胎儿，姐姐还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陛下这回可真是难倒姐姐了。”

玦儿微笑道：“其实去年妹妹有孕的时候，宫中的太医和嬷嬷们都教导了不少养胎的法子，连生养之后的哺乳之道都教导了好些——只是陛下总怕提起孩子让妹妹伤心，从来也不敢让人在妹妹面前提起这些，其实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妹妹心里早就想开了，只是陛下想不开而已。”

江淑瑶听得季涟如此体贴，艳羡道：“陛下真是长情之人。”玦儿点头道：“不止如此呢，妹妹当时有着身子的时候，还曾想过要自己乳孩子的，陛下还说这样子养出的孩子和母亲感情深厚一些，只可惜后来……妹妹到底和那个孩子没缘。”

江淑瑶笑道：“昨日晚上姐姐在谢昭仪那里，听得谢昭仪也有此意呢，姐姐正想着给谢昭仪多进些补，只是姐姐并不曾生养，连见人养孩子都没见过，一时真不知如何照顾起呢。”

玦儿想了想，笑道：“高嬷嬷以前倒是跟妹妹说过许多，像是鲤鱼、蛇啊之类的都是能养奶水的，不过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进补才好，现下倒是不宜吃这些的。”

江淑瑶记起以前似乎也听说过这些东西都是孕妇产后常吃的，暗中记下这几样。

快到正午时，季涟方从览竹殿回来，听说玦儿去折柳湖钓鱼了，一时有些讶然。许公公便问是否要去叫娘娘回来，季涟略一想摇头道：“不用了，难得她心情好起来了，朕自己去接她吧。”

说完便和小王公公兴冲冲的朝折柳湖而去，路上小王公公见季涟神色愉悦，凑趣道：“陛下，娘娘今天肯去垂钓了，倒真是喜事一件呢。”

季涟眉梢带着笑意，道：“你倒识趣，昨晚上朕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带她出来钓鱼呢，不想她今日自己就等不及过来了。”

小王公公跟着他一路小跑，喘气道：“这下咱家也轻松许多了，平日里不敢说个湖字，不敢说个池字，凡见水的东西都不敢说，娘娘现下总算宽心些，也不辜负了陛下这许多日子的苦心。”

季涟一路兴致甚好，笑骂道：“怎么好像很难为你了似的？娘娘平时给你的好处还少了，不过这点事就觉着委屈了？”

小王公公忙道：“咱家可不是觉着委屈，咱家是看着陛下和娘娘平日里这样子难受啊，娘娘愁眉不展的，陛下心里就不好过——陛下心里不好过，咱家这些在身边服侍的，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季涟笑骂“算你识相”，忽然放缓脚步，“你说，娘娘前些日子还为师太的事情伤心，怎么突然好起来了？”

小王公公也是一愣，想了想道：“听说娘娘这些日子专心念佛——许是这佛经中有什么大道理，让娘娘大彻大悟了？”

季涟回头敲了他一个栗子：“胡说什么呢，什么大彻大悟的，娘娘大彻大悟了，那朕怎么办？”不过一面他又觉着兴许小王说的有理，那师太原本就是一代“高僧”，她看中了玦儿，细心教导许多年，想必玦儿也是有佛性的，若果是如此原因，自己回去也该好好研习些佛理才是——信不信倒在其次，只要哄得她高兴便好。

快走到往常垂钓的亭子时，季涟停住脚，指着玦儿身边的人向小王公公问道：“朕记得周昭媛好像不是长这样的吧？”

小王公公张望了一下，回道：“陛下，那是皇后娘娘。”

季涟挑了眉，奇道：“咱们出来的时候，烟儿有说娘娘今日约了——皇后么？”小王公公摇头道：“没听说。”季涟脸上神色变化万端，最后收拾颜色，走上前去。

凝儿翠儿和江淑瑶的两个宫女见季涟来了，忙跪下见礼，江淑瑶见季涟来了，颇有些手足无措，怯生生的。季涟笑吟吟问：“皇后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过来垂钓？”

玦儿忙上前道：“今日是臣妾一时兴起想过来的，路上偶遇姐姐，才邀了姐姐一起过来的。”江淑瑶原本有些无措不知怎么答话，见玦儿替她解围，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季涟叹了一声，江淑瑶想着方才玦儿说的日久见人心的话，好容易今日看到季涟未有冷脸相待，怕呆久了又妨碍到他和玦儿让他生厌，忙笑着向季涟告了退，带着宫女回转蓬莱殿去。季涟待她走远了，方向玦儿问道：“今天钓了几尾鱼？”

凝儿收拾了鱼竿鱼篓，玦儿看了一眼道：“我钓了三尾，江姐姐钓上了一尾，都是鲂鱼。”季涟挽了她的手抱怨道：“叫你离这些人远一点，你怎么老不听呢。”

玦儿笑道：“难道你要我在这宫里每天守在长生殿里吃斋念佛啊，偶尔出来走走碰上了，难道能不理么？”季涟仍是不满：“那这一上午的，你就有这许多话同她讲？”

玦儿无奈的摇摇头，捉弄他道：“不过是闲话家常，你这么担心做什么，难道怕我把你的皇后吃了？”季涟没好气道：“你明明知道我担心谁，还要嘴硬。”

等回了长生殿，季涟闹着要玦儿亲自下厨做鲂鱼，玦儿拗不过他，只好跟着高嬷嬷去小厨房。季涟看着她走进后殿，才回头向凝儿问道：“娘娘今日和皇后都聊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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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不重生男重生女

六月二十一，符葵心之母符夫人，以朝廷从二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入宫觐见。

季涟颇有些头痛的对玦儿说：“我实在有点怕见葵心的这位娘啊，上一次去符府探望她，无论我说什么，她只是不说话，葵心两次出征之前都跟我说，万事都好，就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娘——可这让我怎么是好啊，现在哪怕是他娘要金山银山，也好过现在这样。我倒宁愿她哭着嚎着找我要儿子，现在这样一声不吭的，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要是有法子，就帮我劝劝符夫人好了。”

玦儿迟疑问道：“符二公子——当真找不到了么？”

季涟叹道：“符鸢亲自去探过几次了，一点消息也没有。阿史那摄图将大营北迁，王庭戒备森严，根本就一点消息也探不到，估计是葵心那次也让他们元气大伤，所以现在防范甚严，唉！”

玦儿寻思半晌道：“之前阵亡的军士的尸体都找到了，只差符二公子的么？”

季涟点头道：“说是这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存了一丝希望，想着人人都有尸身，就葵心没有，可能尚在人间——谁知后来听说，突厥人有拿敌人的头颅做祭祀的习惯，葵心前年在石河大败阿史那摄图，正是突厥各部落最为心寒的敌手。前日的消息说阿史那摄图在六月初在王庭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祭祀，很有可能就是拿着葵心去做牲献的。”

玦儿心里一阵难过，去年符葵心回京述职时，她刚刚有了身孕，当时季涟高兴得就快上房掀瓦了，满心欢喜的谋划着若是个儿子就立即以长子的身份立为太子，当时还戏言说“等葵心下一次大捷回来，说不定就赶上封后的典礼呢”，谁知如今时移世易，转眼一切皆成空。

符葵心到底和她相识一场，从永昭元年符葵心随父进京，校场比武，鹿鸣苑救驾，秋试惜败，……种种往事犹历历在目，她知道符葵心在季涟心里，和其他臣子是不同的，和那些侍卫也不同。

臣子们总有结党的，师生门徒的关系，从来都免不了，独有符葵心孑立于众人之中，平时虽礼数周到，却让人在十丈之外也能嗅出他身上的傲气，独有对季涟，他是绝对忠诚的，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季涟的侍卫很多是从十五六岁选进宫陪着季涟一同练武的，倒有几分亦臣亦友的味道，这些人一向是季涟的心腹，而符葵心在他们中间，少了几分嬉戏之色，多了几分固执。

季涟曾笑言葵心颇似他少时锋芒毕露年少气盛的模样——玦儿想，年少气盛是有些相似的，只是年少气盛之后，季涟变得骄傲而多疑，不信任别人，却要周遭的人都信任他；符葵心也骄傲，骄傲而孤独，让周遭的人都无法接近，便是几次为他力荐的柳心瓴，也曾向季涟感叹符二公子只怕是良锋易折……

见玦儿良久沉吟不语，季涟拉了她的手道：“待会儿符夫人来了，你多多安慰她就是了，有什么让她只管开口——听说他家是有三个儿子的，只有葵心一个人是嫡出，符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痛如斯也是在所难免的。”

玦儿想着自己从未见过这位符夫人，便问道：“符二公子的母亲，是个怎生模样的人？”

季涟拉着她的手捏来揉去，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准确的词语来形容，最后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事告诉她：“符夫人也是出自将门，是原先曾跟着皇爷爷靖难的颜将军的女儿。符靖将军的爹是在永安年间战死的，符靖将军在永安年间认识了符夫人，颜将军舍不得仅有的这个女儿跟着符靖将军回岭南捱苦，所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后来听说符夫人在家和父母僵持了很久，符靖将军在颜府立誓珍视符夫人，且终生不纳妾，才将符夫人娶了回去。”

玦儿讶道：“二公子不是还有庶出的哥哥和弟弟么？”

季涟无奈点点头道：“你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葵心和他爹还有他哥哥之间总是怪怪的吧？先前我不知道这些事情，直到葵心出了事，我想好好的封赏他的父兄，却被符夫人一口拒绝了——我一时纳闷让人去查，这才知道因由的。符靖将军虽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却总耐不住在外面有些拈花惹草，具体的经过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一来二去的，夫妻二人早已形同陌路。我猜葵心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一直和父兄不和吧。”

玦儿长吐一口气：“听起来还真是复杂得很。”

季涟笑道：“可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么，还真没看出来符靖将军还有这么一手呢。”

玦儿斜睨他一眼道：“怎么你很羡慕么？”

季涟忙正色道：“绝对没有——先前那些不过是事非得已，现下我可是很规矩的。”玦儿撇嘴笑笑，也不理他，季涟拉着她的袖子道：“原来女人横起心来有这么可怕的，听说后来符靖将军也是追悔不已，符夫人却再也不肯原谅他。”

玦儿有几分不屑：“你怎知他追悔不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当初做得出来这等事，就该承担这样的后果。”

季涟笑道：“一般人家里，都是儿子听老子的，独独这符家与众不同。符家一切事情，都是葵心做主。据说葵心说二，没有人敢说一；葵心指东，没人敢指西；葵心说要打狗，没人敢宰鸡。听说葵心有时候发飙起来，能把符鸢打个半死不活的，家里都没人敢吭一声呢。”

说着季涟也颇为疑惑的样子：“那符鸢倒是个十足的受气包，听在军中的人说，葵心但有所求，符鸢无敢不应。有时候在军士们面前，葵心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拿着鞭子就往符鸢身上使唤，符鸢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玦儿见他大百日的一副三姑六婆背地里讲人长短的八卦表情，就板着脸盯着他看，直到季涟讲着讲着觉着不对劲起来，问道：“你这样看着我作甚么？”

玦儿正色道：“你这个样子，比宫里最喜欢讲是非的婆子们还要鸡婆。”说着又笑起来，季涟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讪笑道：“我也是才打探到这些消息，实在是觉着好奇，所以来跟你讲的呢”，见玦儿现在都肯同他讲顽笑话了——这自是比之前几日又好了许多，他心底顿时宽慰起来——恨不得她再嘲笑他几回才好。

不多时符夫人被带到长生殿来，玦儿上下打量一阵，估摸着她正是四十左右的年纪，两鬓之间已有稀疏的白发，轮廓上依稀看出当年也曾是一个美人。仔细一分辨，玦儿便觉着符夫人和符葵心长得还是挺象的，只是因为符葵心面色较深且脸颊靠右耳处有一处伤疤，所以常常让人忽视其实他长得也是挺好看的。

玦儿心中叹息不已，将心比心下来，她若是符夫人，若知符葵心有今日之祸，只怕宁愿他没有登金马苑步凤凰池的荣光——好歹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啊。

闲话一阵后，玦儿觉出符夫人只是不信符葵心会遭遇不幸，坚信符葵心终有一日会回来，只好婉转的向符夫人提及突厥在六月初的祭祀，好让符夫人死心面对现实。

符夫人却面色平静的微笑道：“娘娘的一片心意，妾身心领了，妾身自己养的孩子，没人比妾身更清楚，往年他跟着他爹在岭南和滇藏都打过仗，也有几次失踪过，最后都平安归来——只是这一回时间长一些而已，妾身等得。”

玦儿见符夫人如此坚持，只好顺了她的意，向符夫人问些以前符葵心在岭南和滇藏的事情。

符夫人提起符葵心先前的事情，脸上有了些神采：“……葵心十七岁的时候和他哥哥在交趾同那边的蛮子打仗，足足打了三四个月，就那一次之后，交趾那里再也没有人敢起兵作乱……”

符夫人讲起这些事情来，才有些兴致，和季涟、玦儿讲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歇了，想起符葵心至今生死未卜，说心里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玦儿拉着符夫人的手道：“二公子——”，望了一下季涟的神色，悄悄改口道：“葵心和陛下是一向交好的，本宫先前也曾和葵心有数面之缘。葵心提起最多的便是符夫人了，夫人便是为着儿子，也该好好保重。葵心不在身旁的时候，便让本宫代葵心和陛下尽尽心吧。”

玦儿陪着符夫人叙了大半日的话，到最后符夫人感叹人人皆盼生儿好，自己养个儿子却是不易，不及女儿贴心，似贵妃这般温柔乖巧的女孩儿，真是不知要修多少世才能修来的。玦儿见状，执意要认符夫人做干亲，季涟知道她是想着符葵心八成是殁了，总要替着符葵心尽尽孝心，便含笑默许。 符夫人回府的时候，神色较来时已好了许多。季涟待符夫人走了，便来笑话玦儿：“你如今可真是贤惠大发了，先前和那江氏姐妹情深的，现在连符夫人都被你哄好了，用不了多久，你的贤惠之名就快赶上母后了。”

玦儿俏脸一寒：“瞎说什么呢？”

季涟眉毛一挑，气也上来了：“可不是你说的么，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陛下自然就对江姐姐好了”，他学着玦儿的腔调，从案上拿出一把折扇哗的甩开，“还雨露均沾呢，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这几个月可是清清白白的啊，你心里就觉着我这么靠不住？”他虽知玦儿在众人面前，总要这样说来宽慰旁人，心里却矛盾的紧，一面盼着她调理好宫中事宜，一面却隐隐的巴不得她像早前那样，狠狠的吃几回醋，拉着他大哭大闹一场。

玦儿眉头一低：“难道你以为我想说这些么，别人说起这个来，难道要我说，是啊，我就巴不得陛下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待在我长生殿，哪儿也不许去么？”

季涟本就是跟她说着玩的，听她这么一说就笑出来了：“这话说给我听就好了，哈哈。”

玦儿却无甚笑意：“现下这样，就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戳我脊梁骨了，我要是不劝着让大家心里舒坦点，还不定怎样呢。”

季涟脸上僵了一下，方觉出先头那句话的涵义：“又有人说什么闲话了？”

玦儿略一苦笑，赌气道：“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说，一只不会下蛋的鸡，霸着你一个，也不知能风光几年这些，反正说的也都是实话。”

季涟倏的大怒，敲着扇子骂道：“都是些什么人在嚼这些有的没的，一个一个的给我挑上来，乱杖打死了丢出去！”说着便要叫小王公公进来，看那阵势只怕又是一场急风骤雨，玦儿忙捂着他的嘴劝道：“你还嫌我这里是非少啊，能打死一个，你能都打死么——我还想多积点德多活几年呢，你倒这样不安生。”

季涟只是不忿：“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就这样自己闷着么？”

玦儿微微一哂，带着几分讥讽的笑道：“我这不是就在跟你说么，反正别人也不过是图个嘴巴上的痛快，我是霸着你一个了，难道还不许人家说说么？”

季涟一时怅然，玦儿将头软软的埋在他怀里低声道：“别人图个口上的痛快，日子也好过些，我如今——又能怎样，也不过是多挨一日是一日，多陪你一日是一日……”

季涟只觉着心里憋屈的慌，咬着唇皱着眉许久，才长叹了一声：“都是我不好，给你招来这些事，你……别老管别人怎么想，也甭搭理她们——咱们，咱们就在这儿，好好的过咱们的日子，不好么？”

玦儿轻抚着他的后腰，又笑着抬起头：“别人说什么，也是别人的事情，我可愿意她们说我闲话了——我宁愿你天天给我招来这些闲话，也不愿意你真的雨露均沾了人人来夸我贤惠——哪怕人人都说我是妒妇也没有关系，只怕你不肯呢。”

季涟听了这话，心头一热，笑着摇摇头，昵声道：“我有什么不肯的，前些日子你老催着我去看这个看那个的，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只要你别把我往别处推，别说只十二个时辰，就是二十四个时辰我也都陪着你。”

玦儿狡黠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季涟正色道：“君无戏言，我还能骗了你不成，今儿起我就不出这个门了！”玦儿嗤的笑出声来：“那样呀，不出三天，我这殿门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来哭着跪着跟号丧一般了。”

季涟看着她又跟以往那样撒娇放赖，心情便同殿外那热烈的日光一样，光芒万丈的，按了她在榻上调笑——且从这日起，真的就除了朝议外，刻刻都守在长生殿，弄得玦儿不胜其烦。

有时做竹器，有时刻印，有时写字，有时画两幅丹青——就这样闹到六月二十七的夜里，云华殿遣人来说谢昭仪要生了。

玦儿听说了，忙起身穿好衣裳，一面催季涟起身去云华殿，季涟迷糊中被她拉了起来，凝儿进来帮他穿了半截衣裳他才清醒过来，听说是谢昭仪要生了，突然拉住玦儿。

玦儿正在梳头，季涟从她手中取回梳子扔到梳妆奁中，一面跟凝儿吩咐：“去找找余公公在哪里，要是在秋风殿就让他赶紧去谢昭仪那边，好好给朕照看着。”

见他并不准备过去云华殿的样子，玦儿犹疑了一下，看着他胸前因刚才慌忙而摇晃着的玉玦——他何时又把这石头片子系在心上的？她已记不分明，愣愣的问道：“咱们不过去看看么？”

季涟一面让凝儿替自己宽衣一面皱眉道：“产房不吉，有什么好去的，等生下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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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蓬莱深锁音尘绝

六月二十八的寅时，谢昭仪产下一子。等到早上，季涟才带了玦儿慢吞吞的往云华殿去，到云华殿的时候，张太后、江淑瑶等一众人等都到了，云华殿刚刚清理了一遍，四处看着倒干净。奶娘抱着刚刚出世的小皇子在榻旁给谢昭仪看，看到季涟到了，众人忙起身行礼，季涟止住了她们，看谢昭仪头发凌乱的样子，淡淡笑道：“辛苦雪茹了。”

谢昭仪在榻上轻轻一笑，面色平静的瞟了一眼季涟和玦儿，对奶娘道：“把孩子抱给陛下看看吧，还要等陛下给孩子赐名呢。”

季涟这才见到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脸色红红的，此时还闭着眼，季涟接过来抱在怀里，陡然间升起一丝奇妙的感觉——他也有儿子了，他的血脉有了延续，他拼命的想从这个眼睛尚未睁开的婴儿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张太后在旁边笑道：“这孩子和涟儿小时候倒是长得极像呢，先前开着眼的时候，眼睛大大的，看着人就跟在说话一样。”

季涟侧头望着说这句话的张太后，神色复杂，奶娘在旁边不断的教什么姿势才恰当，他又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睛仍是没有张开，他转头低了身子把孩子凑给玦儿看，生恐她对这个孩子不满意似的，看到玦儿笑盈盈的想逗孩子睁开眼，才放了心，他又看到余公公立在一旁，便笑道：“余公公昨天守在这里，可也辛苦了。”

余公公笑道：“咱家一把老骨头，有什么辛不辛苦的，皇后娘娘都在这边呆了几天了才叫辛苦呢。”季涟侧首看着明显有些憔悴的江淑瑶，江淑瑶忙道：“陛下把谢昭仪和小皇子交给臣妾，臣妾自然是要尽心照顾的，这些都是臣妾份内的事情。”

几个人逗了逗小孩，张太后方向季涟道：“涟儿可帮小皇子取好了名？”

季涟将孩子递还给奶娘，躺到榻边的凉椅上，抬首望了望玦儿，道：“嗯，想好了几个字，就叫炅吧，至于字么……母后觉着嗣一可好？嗣源之嗣，一生万物之一，何如？”

玦儿听了心里忽地一酸，这正是去年他们给玦儿腹中的孩子想好的名字，不想现在用在了谢昭仪的儿子身上。其余众人心中俱是一惊——岂有孩子甫一出世便取字的？况且用嗣一二字，显是季涟已有立此子为皇储之心。

众人的视线不免落到江淑瑶的身上——照理说当不该在皇后尚在盛年的时候，便立庶出的皇子为储的，如今看来，季涟竟是铁了心将中宫冷到底了。

江淑瑶却并无众人想象的那般失落，她愣了片刻，旋即赞那名字取得好——便是当真立谢昭仪生的皇子为储，照如今的情势看，谢昭仪当真想母以子贵，那也得是季涟百年之后的事了。

陆续有妃嫔们来给谢昭仪道喜，过了一阵孩子又开始哭，季涟有点受不住了，寻了机出来，一边嘱咐江淑瑶先将孩子带到蓬莱殿照料几日，一边自己躲进长生殿逍遥快活去了。

七月初一的时候，朝臣们都知道皇长子的字是嗣一了，一时朝堂局面波谲云诡，谁也不敢暗自揣度年轻帝王的意思——毕竟前一段时间被吓怕了。

柳心瓴只好私下问季涟，皇长子身体是否安好——他当然不会同别人那样傻不楞的以为季涟是因为登基四年才有一子，所以要早立储以安国本；更不会是因为他有多宠爱谢昭仪，早上已有不少人议论皇后无幸，孙贵妃无子，接下来就轮到赵充仪和谢昭仪了，谢昭仪又先一步生下皇子如何如何……

别人不清楚季涟的心思，他至少还是知道个七八分的，那正在修建的洛阳行宫便是明证。他心里不免又打起了小鼓——原本以为在江氏族人的事上推诿一下，日子长了季涟自然明了他的苦心，谁知季涟前些日子失落了一阵，近日又明媚灿烂起来，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季涟却顾左右而言他：“柳先生，前几日符夫人又入宫觐见了。”

柳心瓴愣了一下：“哦？微臣前些日子也和夫人一起去过符府，符夫人不愧是将门之后，经此变故仍坚强如昔，真是不容易。”

季涟点头道：“不论如何，总是要替葵心照顾好符夫人的，也算是葵心的一大心愿了。”

柳心瓴忽道：“昨日平城府送来的折子陛下过目了么？”

季涟想起这几日到处都忙着皇长子炅的事情，要么就是赖在长生殿里，折子都没好好看直接扔给凤台阁批了，便摇摇头问道：“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么？”

柳心瓴回道：“符大公子向平城府请辞，说是要孤身去漠北寻找符二公子的下落。孙大人自然是不肯答应的了，说符二公子一殁，平城府已失了最锋利的剑，若是大公子再这样一走，只符将军一人，这盾也要大打折扣了。”

季涟叹道：“符鸢倒是个老实人，朕见过几次的，先前听说葵心平素对他甚是恶劣，没想到葵心失踪后他倒是三番四次的去寻，倒也是兄弟情深。”

柳心瓴继续道：“是啊，大公子跟孙大人说，二公子前番虽是全军覆没了，可阿史那摄图的手下亦是损兵折将，短期内难以再犯。孙大人怎么也说不动他，便是符将军也劝不住，孙大人只好行个折中之计，说让大公子告一个长假，若是几个月还没消息，便赶快回来。可是大公子犟得很，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找不到二公子的下落，一日不回。”

季涟颇有些讶然，想起符家里诡异的夫妻父子兄弟关系，又有些好笑：“符家倒人人都是个怪性子，他要找就找吧，唉。”

话是这样说，毕竟还有些头痛，正烦躁着，小常公公突然赶到览竹殿，在门外跟小王公公低语了几句，小王公公赶进来向季涟道：“陛下，余公公在云华殿那边，说是谢昭仪出事了，请陛下赶紧过去看看。”

季涟抬起头，顿了许久未发一言，柳心瓴虽心惊——但到底也是内廷的事，忙告了退，季涟带着小王公公和小常公公向云华殿赶去，路上小常公公跟季涟讲起今日的事情：“谢昭仪才在用午膳，用到一半就倒了过去，皇后娘娘叫了太医来看，太医到时谢昭仪已断了气，说是中毒的症状。”

季涟正徐缓不急的步伐陡然顿住，愣了半晌问道：“中毒的症状？”

小常公公点头道：“是啊，可是膳食一向都是试过的，也不知那毒药是下在哪里，余公公已封了云华殿的门禁，免得再惹出事端。”

季涟心里忽然有些慌乱起来，觉得事有蹊跷，到了云华殿的时候，发现江淑瑶正焦急的坐在榻旁，一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云华殿近日里都是她在照料，若出了什么岔子，她自然是少不了干系，谁知道就这当口谢昭仪竟然就出事了。

小常公公又带季涟去看谢昭仪才用过的膳食，几样清淡的小菜，进补的蛇羹，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小常公公忙道：“谢昭仪生产后说口淡，吃不下东西，才加了这些往日里就喜欢吃的腌菜。”

季涟又问道：“谢昭仪是吃了什么之后出的事？”

小常公公指着那蛇羹道：“是这罐蛇羹”一面放低声音道：“是皇后娘娘送来给谢昭仪进补的，说是能发奶水”说着还欲盖弥彰的瞅了一眼江淑瑶，看得江淑瑶心里更是发急。

季涟皱眉问道：“不是都有奶娘么？”小常公公回道：“皇后娘娘和谢昭仪平日里闲聊，说是母亲自己喂孩子，将来孩子也亲几分，所以谢昭仪才想着自己喂养的。”

江淑瑶在一旁，看着季涟和小常公公的脸色，明知他们方才说到自己，也不敢出言相询。

季涟吩咐让太医加紧验识，一面把余公公叫出来，二人一起回到秋风殿。

一路上余公公只是皱着眉，回了秋风殿的书房后，季涟劈头便问道：“先前你不是跟朕说，什么症状都不会有的么？怎么现下太医说是中的毒？”

余公公迟疑片刻，一脸愁苦：“陛下，咱家还不曾下手呢，这几日谢昭仪的膳食都是皇后娘娘打点，咱家还正愁着什么时候才能寻着机会呢，竟然就出事了。”

季涟脸上忽地僵住，背转身盯着余公公：“你的意思是说，是另有人下了毒？”

余公公想了想，答道：“看起来应该是这样，这几日都是皇后娘娘在照顾谢昭仪，所有的汤药都是试菜的公公们先尝了谢昭仪才用的，咱家想了好些法子，都觉着不妥当。”

季涟抿着唇，半晌才道：“这么说起来，是皇后嫌疑最大了。”

余公公答道：“看起来是这样，可宫里人人都知陛下把谢昭仪托付给皇后娘娘了，若是此时下手，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季涟瞥了他一眼，半天没有说话，小踱几步之后住了脚冷笑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大家都觉着这时候她不会下手，她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么。谢昭仪一死，这孩子便只有她这个嫡母，这如意算盘可敲的忒响了。”

余公公心底虽有些踌躇，不过也未再反驳——管它是走什么路子呢，反正最后殊途同归就够了……

季涟心中一时杀心顿起，他原本已做好了将谢昭仪的死推到江淑瑶身上的准备，那时他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愧疚，只是预备寻她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把她废了了事——迁到广清宫也好，打发了出家也好，他并未想要置她于死地，此时复又想起去年玦儿流产的事情——他在心底琢磨着，这事究竟谁是主谋，谁是从犯……

“这孩子和涟儿小时候倒是长得极像呢，先前开着眼的时候，眼睛大大的，看着人就跟在说话一样……”张太后方才说那句话时的模样忽地在脑海中闪过，他皱了皱眉，心底不自觉的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江淑瑶身上。

定下了主意，季涟忙吩咐道：“通知内廷尉封锁蓬莱殿，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出入，顺便——把小皇子抱到长生殿去”想着既然余公公没有下手，那此事便同自己这边彻底无涉，越发的意气风发起来，继续吆喝道：“让小王去盯着，内廷尉的人给我好好的审一审，明日黄昏前朕要看到结果，另外要太医院的好好查查，到底谢昭仪是什么毒致死的。”

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心底顿时烦躁起来，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可曾有一刻在宫里消停过？

余公公应了，出了秋风殿，季涟只觉着一阵气闷，又回转去长生殿，玦儿正在殿里焦虑万分，见他来了忙上前道：“谢昭仪到底怎样了，可去看过了没有？”

季涟思忖半晌，觉着此事要是再瞒着她，万一她平时不注意吃了什么可就不好了，便遣散众人，将她带至里间，相携倚在榻上，他闭目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谢昭仪被人毒杀了，你往后饮食可也要小心，这宫里，实在是防不胜防。”玦儿手一抖，低声惊道：“这些日子以来，谢昭仪的饮食，不是都有人试过的么，是什么人下的手？”

季涟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我想着这饮食到谢昭仪跟前还试过，再能下手的必是身边的人了。我已让人将蓬莱殿封锁了，内廷尉正在查，不信她们还敢隐瞒半个字。”

玦儿疑道：“你说是江姐姐——怎么会呢，这个时候，她——”说到这里玦儿便住了口，季涟轻握着她还有些发抖的手，笑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她便是想着众目睽睽之下，谁都觉得她不会这个时候犯傻——看来……不管什么样的人，到了这宫里，心上都要钻出几个窟窿来。”

玦儿想了想问道：“可查出到底下的什么毒么，太医那边怎么说？万一——冤枉了江姐姐怎么办？”

季涟道：“还没呢，天下的毒物何止百种千种，便是太医院也不能尽数知晓，只说谢昭仪是吃了进补的蛇羹后毒发的，可是那蛇羹之后也让猫狗试过了，并没有查出毒来。我过来便是要你平日里也小心些，你这里一向防的严实，可我总有些不放心，这些事情，想想便觉着心惊呢。”

玦儿稍定了定心，道：“我这里一向是小心的紧，况且——现在我这儿还有什么能让人眼红的呢。”半晌又道：“让内廷尉去审也不是个法子，你觉着靠内廷尉能查出来么……”

季涟皱眉道：“我就不信她们一个个都是铁齿钢牙。”玦儿微哂道：“问不出来，尚有活命的可能，问出来了，那才真是死路一条，谁有这么傻呢。”

季涟恍然道：“我倒忘了这一点”不过他想了想，也不以为意——余公公做事最是妥贴的，他去安排，那这事迟早是要落到江淑瑶头上的，打杀几个人，他并不放在心上，于是移了移玉片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到她怀里枕在她腿上躺下。

“谢昭仪的孩子现在可怎么办？”玦儿抱着他的头在怀里，忽然问道，“才几天呢，就没了娘，这孩子真可怜。”

季涟翻了身搂着她摩蹭道：“这个孩子……你就当作咱们的孩子来养，好么？”

玦儿闻言身子僵了一僵，季涟的唇正在她面上游走：“傻孩子，哭什么，就当他是咱们的孩子，咱们不是还给他取了名字的么，好好疼他……”

翌日黄昏，内廷尉送来的消息是江淑瑶坚称自己对谢昭仪中毒一事毫不知情，蓬莱殿的太监宫女们招供了不少江淑瑶给谢昭仪准备进补的事情，却没有一件事情和投毒相关，季涟把内廷尉的人狠狠骂了一顿。然而江淑瑶毕竟仍是皇后，内廷尉的人并不敢对她用刑，季涟本待第二日亲自去审的，谁知小皇子送来之后，头天夜里哭啼不止，第二日早上二人均没有歇好。季涟无奈下只得叫高嬷嬷把孩子抱到远一点的偏厢去，玦儿被孩子闹腾了一晚上，此时撒了娇要季涟陪着，季涟无法，只好依了她。

谁知第三日早上内廷尉和奉命在内廷尉督察的小王公公一起来报，说江皇后半夜里投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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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残笔成灰紫檀销

江淑瑶投缳自尽消息传来时季涟尚未醒，内廷尉的人候在外殿，小王公公进来报了季涟，玦儿忙起身帮他换好衣裳，让他先到正殿去问内廷尉太监的话。

前来禀报的是内廷尉的陆公公：“昨日一整天，皇后娘娘什么也不肯说，一个劲的说自己无辜，并不知谢昭仪的死因。咱家也不敢问下去，只好让王公公带了皇后娘娘回去，夜里继续审蓬莱殿的太监宫女们。谁知今早去问皇后娘娘话时，才发现皇后娘娘夜里就投缳了，这事真是小的们疏忽职守，请陛下降罪。”

此时一切尚未分明，江淑瑶虽有嫌疑，却并无佐证，这逼死中宫的罪名，并不是他一个内廷尉太监能担当得起的，由是他口里虽说着是内廷尉的人疏忽职守，却把最后看守江淑瑶的推给了小王公公，思量着他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公公，自有法子把这事糊弄过去。

季涟哼了一声，他心底早已判定了江淑瑶是畏罪自杀，问道：“她可留了什么下来？”

陆公公硬了头皮答道：“娘娘留了一封书信下来，说是要陛下亲启的。”说着递上一张从江淑瑶的衣裳中搜捡出来的信函。

季涟接过拆开，跃入眼帘的是江淑瑶一纸蝇头小楷，讲述自己自嫁入东宫开始的三四年时间，一向规行矩步，虽知陛下心意别有所托，亦不敢有丝毫忿怼，惟愿宫闱和睦，有朝一日能得陛下一星垂怜；照顾谢昭仪的半月内，事事亲力亲为，不敢出丝毫纰漏，然天不遂人愿，谢昭仪之死，虽非自己所为，到底是自己照顾不周，然陛下遣内廷尉至蓬莱殿查问，实出所料，惟以死示清白云云。

季涟越往后看脸色越差，此时玦儿也梳洗好了出来，季涟将信递给她，自己闷闷的趴在扶手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玦儿在一旁捡了个椅子坐下，一边看着一边向小王公公道：“小王，本宫昨夜没歇好，你来替本宫捶捶背吧。”

小王公公一面给玦儿捶背，一面偷偷的瞧那封信函——宫里太监本是不让识字的，这也是高祖传下来的祖训，季涟闲日里无聊，往常和玦儿一同习字时，顺手教小王公公认了几个字。

小王公公偷觑着信函上的内容，慌张起来，想着这次漏子可捅大了，江皇后看着似乎真的是和此事无涉，那自己和内廷尉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他心里翻腾了许久，最后寻思着自己虽不知这谢昭仪究竟为何人所害，但陛下心里自然是希望将所有的事情推到皇后头上，这样对大家都好——偏偏皇后的临终绝笔就摆在这里，以死明志都写的清清楚楚了，又怎生蒙混过去。

季涟心里甚是烦躁，他早就想好了若谢昭仪产下皇子，便用余公公那一石二鸟之计，毒杀谢昭仪，寻罪废了江淑瑶，然后把皇子过到玦儿名下，顺理成章的立玦儿为后——这事虽阴毒了些，可也没有法子：他现在身体尚康健，就有人敢在玦儿身上下手，可见人心险恶，他并不能从早到晚的守着她护着她；若是自己先走了一步，玦儿没有子嗣，不免要殉葬，便是他能保的玦儿不被殉葬，他的儿子和儿子的母亲也很难容下玦儿——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椁，这是何样悲哀的事情，他自问无愧于宗庙社稷，又怎能在这一件事上不能如愿？

听说余公公并未下手时，他心里倒是欢欣万分的，他虽不信这鬼神报应之说，只是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总让他觉着是自己往年做的事情的恶果，虽做了水陆法会，又念了不少经文，这罪业总是无法消除的。

若江淑瑶真是无辜的，那这罪业可又要加一等了——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可也没想着要逼死她，再怎么说也是人命一条，况且信中写的字字泣血，他想起自己这几年来确实从未对她有过什么好脸色，现在还逼得她投缳，不禁有些踌躇。

玦儿看着信，拿着帕子捂着脸，眼中掉下泪来，她将信递给小王公公，缓步走到季涟身边，凄惶的看了陆公公一眼，陆公公一看陛下和贵妃这番样子，又看看小王公公的眼色，忙告了退，说到蓬莱殿再整理一下后事。 玦儿立在季涟身前，季涟颇有些茫然，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头靠在她身上，盼着能从她这里得到些许依靠，喃喃道：“是我逼死了她……如今怎生是好……”

玦儿一面抚着他的头，一面低声道：“江姐姐怎地这般想不开。”又向小王公公问道：“昨日是你送姐姐回去歇息的么——她可还说过些什么，人去了，便有些心愿留下也好。”

季涟抬起头盯着小王公公，紧蹙着眉，心底琢磨着这事要怎么做的圆满些好，小王公公在心里把天皇老子佛祖罗汉菩萨都叫了一遍，想着这事要是拖下去大家可都难过了，他奉旨监察内廷尉审办此事，如今竟然逼死了中宫，若江淑瑶是冤枉的，经手的人都难逃责罚。再看着玦儿的神色，心一横，想着皇后反正已死了，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推了去，早上也是自己慌了神，竟然没有抢先发现那临终的绝笔信函，倒让陆公公得了先机，若不是刚刚在玦儿身后看了那信上的内容，只怕小命都要不保。

好在他平日里一向跟着季涟，别人的性子他不清楚，季涟心里喜好什么、忌讳什么他是一清二楚的。他脑中转了一圈，灵光一闪，扑倒在地道：“皇后娘娘昨日是有些言语，可咱家实在听不明白，也没禀报上来，都是咱家的罪过，陛下开恩……”说着不断的磕头讨饶。

季涟仍是凝着眉，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心中又有些烦乱不堪，他侧头看看玦儿，想着事情闹成如今这番样子，实在有些头痛——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偏偏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小王公公想了想，道：“当时咱家送了娘娘回寝殿，出来的时候娘娘正在卸妆，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咱家当时就立在帘后，想着看能不能听出点什么线索，听到皇后娘娘一边梳头一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好像是说什么拼得一死，也不能遂了你们的心愿……”

季涟听了这话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也睁大了，小王公公见这药下对了，继续道：“后来好像说了几句咱家没听清楚，然后又说什么生不能同室，死也要怎样的，说什么来着，咱家再想想——好像是说——哦，皇后娘娘说什么元配的，谁也别想越了过去，又说了肃陵什么的……哎呀，真是咱家该死，昨日皇后娘娘说了这么多死字，连陵寝的事都说了……咱家因陪着审了一天累极了，都没发现皇后娘娘脸色不好——真是咱家该死……”

他打从季涟被接进宫抚养，便跟着服侍他，除了季涟和玦儿二人单独腻着的时候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季涟。季涟怎样和玦儿一日一日的亲近，怎样聚散离合，后来的恩爱不疑，自玦儿小产后，时时惊恐不安，不是怕玦儿将来被殉葬，就是忧心她身子不好，走在他前头，他却没法给她正当的名分和他合葬于肃陵玄堂之中……这样的话自然也不敢跟玦儿说，只得偶尔和小王公公说，此时他便对症下药，好推掉可能会加在自己身上的罪责。

小王公公虽说的吞吐断续，季涟听在耳里却是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倏的站起身来，眼看就是一场雷霆暴雨，却见玦儿满脸泪痕的搂着他，低声啜泣道：“姐姐——姐姐就这般恨我么……”季涟一时发作不得，只好搂着她先安慰她，挥了手让小王公公出去，一面低声骂道：“贱人，临死都不给人安生，以为她这样我就没法子了么！”

玦儿脸色煞白，软在他怀里，无力抽泣道：“咱们，咱们不过想多在一块儿，怎地就这么难……如今还闹出这样的人命，可怎么好……姐姐也是命苦，这真是……”

季涟怒道：“事到如今，你不必再替她说好话了！枉费你平日里还惦记着她，朔望参拜从不曾缺了礼数，有什么东西也不曾落了她，她如今这般对咱们！”心一横，恶狠狠的道：“幸亏小王听见了，不然差点就瞒了过去，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有那么容易就得逞的事，她也太小瞧我了，这点鬼把戏还能把我给困住了？”

他一边把玦儿圈在怀里替她拭泪，一边叫了小王公公进来，厉声吩咐道：“你马上去蓬莱殿，所有的太监宫女一并赐死，不许留一个活口——谢昭仪被毒杀，江氏畏罪自尽——内廷尉那边的口供，你知道怎么做了？”

小王公公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事总算皆大欢喜了。

待小王公公走了，季涟忙定下神来哄玦儿，千般温言，万般软语，叫她勿将此事放在心上：“我早跟你说过多少次，这宫里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总不信，对谁都是照顾周到，生恐违了这个的意，伤了那个的心。结果呢，看看人家怎么对你的……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只是多少也防着人点……诶，你别老觉着好像是你把人逼成这样的，分明就是人本性不纯……”

玦儿坐在榻上哭，他蹲在榻下不停声的哄，好容易才如此这般的哄好了玦儿，止住了她的泪，等凝儿奉上热水，季涟又拧着巾子给她擦面。玦儿安了神，看了看五轮沙漏的刻盘，拉着他问道：“方才——你把蓬莱殿的人怎么了？”

季涟见她这个样子，知她恐怕又要替那些太监宫女们求情，拿着热巾子按在她口上：“你甭想替他们说好话，现下说好话也来不及了。”

玦儿叹口气作了罢，伏在他怀里，看他额上渗出汗珠，抽出帕子帮他拭汗，季涟侧头看见小王公公走前放下的江淑瑶绝笔，眼神又是一寒，叫了一声“把香炉拿过来”凝儿端过角落的紫檀香炉，旋开一侧的小口，季涟二指夹起信函，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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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千秋节尘埃落定

七月初七，季涟过了这几年以来最为得意的一个千秋节，不过接下来朝堂上的反应，有些出乎季涟的意料。

言官们对于“皇后心怀怨怼，毒害皇嗣未遂，畏罪自尽，废为庶人，不祔庙，不入皇陵”的圣旨保持了惊人一致的沉默，柳心瓴在给季涟起草这份诏书时，也是出乎季涟意料之外的下笔流畅毫无阻滞——他以为柳心瓴多多少少会有些责备，毕竟满朝上下都知道，所谓毒害皇嗣未遂，根本查无实据，谁知柳心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一挥而就，文采斐然。

季涟派人将诏书送去给张太后过目，张太后拿着诏书叹了一口气，回来的人向季涟转述张太后的话：“一转眼涟儿就这么大了，已做了父亲，这些事情哪里还要拿过来给哀家看呢。”

谢昭仪的尸身因之前要查死因，一直放在冰室里未发丧，待废后的诏书下了之后，季涟命柳心瓴拟了旨，追封昭仪谢氏为淑妃，在肃县北郊建妃嫔陵园，以夫人礼下葬。

江淑瑶投缳后尸身一直停在蓬莱殿，内廷尉的人请示如何处置时，季涟犹恼恨未休，要太监们把尸身送去掖庭，照掖庭死去的宫婢下葬，玦儿再三的劝他，他才松了口，以嫔妃礼同葬于北郊。

七月二十六，皇长子炅尚未足月，季涟下旨将皇长子炅过继给贵妃孙氏，录入宗室玉碟。

长生殿突然又热闹起来，车水马龙一般的。

赵充仪和周佳雯的身子也都重了起来，却除了玦儿隔三岔五差人送去的赏赐，并无几个人过去探望，和先前二人刚刚有孕时的场景简直有天渊之别。

七月二十八，季涟在太极宫懿德殿为皇长子炅摆满月酒，宴请文武百官，并命诸位臣工做祝词以贺之。

当玦儿抱着炅出现在懿德殿的满月酒上时，季涟的意思再明白无误的摆在了朝臣们面前。

第二日就开始有朝臣上表，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定国本。季涟口上虽说皇长子年纪尚幼，此时毋须过急，一面却又在私下议事时说皇长子面貌颇类朕云云。于是一时间奏折如雪片一般飞来，不是讲立太子定国本的重要性，就是歌颂皇长子的养母温婉贤淑，要子以母贵。季涟在朝臣们的再三“规劝”下，于八月十五的中朝上正式下旨，立皇长子炅为太子，因太子年幼，仍养于长生殿，待稍大些启蒙后再移居东宫。

炅此时出生才月余，册立太子的仪式繁杂，季涟生恐孩子刚出生就去受那些典仪的折腾累着了，下旨择定皇长子过百日后的黄道吉日，行封皇太子礼。

八月间，不断有臣子上表，奏请立太子养母孙氏为后，季涟看着各部官员和乌台御史的折子，觉着原来为人臣子也不是一件易事——

本朝择后的标准有些奇怪，因为高祖不欲外戚专权的缘故，登基后纳妃都是择出身较为寒微的出身，大大的违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往例，那时的周皇后乃是糟糠之妻，立后的时候倒也顺畅。但是到后来就不那么轻易了，既不能挑出身豪阔的，又非得是礼义名家，不然诏书上不好下笔，不足以彰显皇后之尊贵……

于是乎如今先后已废，贵妃独宠，又育有皇长子，大家也没有什么理由再一味碍着陛下的意思，可惜孙家出身商贾，士农工商中是最末一等，颇有点麻烦。上起折子来睁眼睛说瞎话，那是不入流的臣子们的勾当；稍微用心一点的，便考究了孙家的历代先祖，凡有点头脸的都抡出来遛了一遍；最高段的自然是那些常年能参与内朝的官员，心思缜密、善揣上意，他们并不随波逐流的上请立后的折子，而是重提永昭二年对突厥一战期间，江南丝茶商会带头向朝廷捐钱粮的旧事，说是如今太平盛世之下，新政推行顺利，朝廷明奖惩推恩信，人家不居功是人家谦逊，朝廷不封赏则是朝廷的疏漏了，那可是大大的有违新政七略中明恩威的诏令……

季涟看着这些折子，喜滋滋的向玦儿邀功：“这回可不是一个两个人说了，好多人联名上折子呢，你说给你爹我的岳父大人封个什么侯好呢？这里可拟了几个名号，有钱塘侯、越国侯、吴国侯、文定侯、宁远侯……你觉着哪个好？”

玦儿抿着唇，暗忖庙堂虽高，实属危地；江湖虽远，却为宁土，自己在宫里还是少拉扯父亲入朝堂的好，再则于季涟的名声上也不好，便劝道：“那年战死那么多将士，朝廷失了不少良将，也没有几个追谥封侯的；孙大人和符二公子立了那样的功劳，也才封了侯、伯；我爹不过帮着筹措了一些银两，你便要封侯，天下人会怎么想你呢？”

季涟面上僵僵的，拗道：“便是圣人也有三分偏好，秦穆还能为了伯姬放过夷吾呢，我不过是想封赏了你爹，接着也好下立后的诏书——再说了，朝廷讲究的是各司其职，各尽其能，上战场的自然是要拼力死战，你爹出了银子也是尽了自己的力……哪有你这样做女儿的，整日里只会找爹要银子花，连女婿要尽点孝心你都推三阻四的？”

玦儿挽着他的胳臂笑道：“反正我爹也不止一次说我不孝了，他说我上辈子肯定是放高利贷的，他欠了我无数的银子，利滚利的，到这辈子还不完呢。”

季涟被她说的哭笑不得，玦儿摇着他的手撒娇，他心神略一恍惚，默默的想——不知你上一世，又欠了我多少银子？

等他缓过神来，又笑道：“你说不封侯就不封侯吧，那——好歹封个伯吧，嗯……请你爹娘到长安来，观咱们的礼好不好？”

玦儿心中自然盼着能见到父母，只是仍有犹疑：“我娘的身子，也不知受不受的住，杭州到长安可不短，就怕这一奔波，病况加重……”

这半年来杜蕙玉的病情时好时坏，和孙璞之间仍是冷冷淡淡，她平日面色柔弱，性子却是倔强，孙璞一年有一大半都陪在杭州，对她的病情也无能为力，便有百般的灵丹妙药，却是无济于事。

季涟略一思索，笑道：“这可是咱们这样的好日子，迟了好些年，难道你不想让你爹娘看着你风风光光的升座受册么……或者，你写了信回去，让你爹娘斟酌着办？若是能来，步程放缓些，反正今年的吉日也不少，日子往后延一延，好不好？”

玦儿几年来未见父母，心中自是挂念的，如今事情都定的七七八八，便依了他。

季涟取了墨塞到她手里，笑道：“就让为夫今日替娘子修一封家书，何如？”

玦儿依言研了墨，桐油烟的墨香化开来，季涟提笔嬉笑着写下“岳父大人钧鉴”六字，抬首问玦儿往下怎么写法，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碎嘴半天，才把这封家书写完。

封好信囊后，许公公拿去托付信使送回，季涟抿着茶，内府送过来重新制好的两盏荷花灯，先前送来一次，季涟看着觉着雕工不好，让人寻了民间巧手的玉匠来，细细的重新雕琢了一对。

二人正把玩着那一对荷花灯时，小王公公那边来报：“陛下，太医院的方太医说是有要事禀报，事关谢淑妃的死因，要面奏陛下。”

玦儿笑着放下荷花灯，帮季涟整好衣裳，送他到正殿门口便欲回转，季涟拉着她笑道：“既然方太医来了，让他再替你把把脉，看看最近身子可好，如何？”

季涟携了玦儿步入正殿，看见方太医还带着一位面生的太医——“微臣参见陛下、娘娘。”

“听说方太医有关于淑妃死因的详情要奏，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正是，先前谢淑妃的种种症状显示是被人毒杀，当时一直没能找到其根本原因，从尸首中也一时无法辨别是何种毒药，所以当时的详情都由微臣笔录在案，直到上月这位毛太医入了太医院，这几日翻阅卷宗，才发现一些踪迹，虽无十分确实的证据证明谢淑妃的死因，但是……也猜到一些可能，想来呈报陛下。”

旁边那位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太医上前觐见，原来他是方太医少时一同习医的师兄所收的关门弟子，受师傅的引荐到长安来寻方太医，经过考核，才入太医院月余。季涟听了介绍，略微挑了眉，想着这太医院这样多年老经验富足的太医都未能查出的事，竟被这才入太医院的新人找出缘由，稍有些诧异。

那中年的毛太医略介绍了自己，便开始禀报细节：“天下毒药何止万千，每种用起来都有些独特的症状，而谢淑妃的症状仔细对照起来，并无一种相合；而谢淑妃逝前所用的食物里面也找不出毒药，是以太医院和内廷尉查了许久，找不出根本缘由。”

季涟嗯了一声，这些情况先前太医院和内廷尉都禀报过，这照本宣科的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微臣入太医院之前，曾跟随家师在民间行医，常上深山采药，在深山中碰见一些樵户。他们在山林之中常是靠天为生，打着什么吃什么，除了常见的野味外，有时也会打蛇为食……”

季涟哦了一声，谢淑妃临死前确饮过蛇羹，但是那蛇羹也是有人试过的，并无任何不妥。

“微臣在和这些樵户相处的时候，得知了他们吃食时的一些禁忌，这些东西只是偶尔流传，并未记录于医书，因此有时误食了什么，大家也不知原因。”

“那……这蛇……吃起来有什么禁忌？”玦儿关切问道。

“蛇肉不可与萝卜同食，同食则死。微臣看了记录，谢淑妃的饮食中，饭菜都是尚食局的人试，蛇羹则是江皇——庶人送来的，由宫人试的，分开来吃都没有毒，是以怎么也查不出来毒从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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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不到黄泉不相见

季涟听了，这才恍然，他眼帘一垂，略略一思索——江氏究竟知情与否？不过这念头才闪过，他便皱了皱眉，示意毛太医继续说下去。

毛太医又讲了几样共食的禁忌，季涟想了一想，虽然平时很难会凑到的，不过仍吩咐道：“既是以前不常见于医书，那么毛太医把已知的这些总结一下，编撰成书，流传于世，也免民间误食。太医院也可在这些方面多加注意，以后不断增补，同时也提醒一下尚食局注意这些禁忌，以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方太医和毛太医应了，他们二人前来时，也就这件事情是否应该上报斟酌了许久，毕竟先废后投毒已成定局，若是报了上去，只怕牵扯多方，驳了天颜。只是蛇羹常用于孕妇产后进补，宫里还有两位有孕的妃嫔，以后若有类似事情发生，到时候再扯出来就不好了，这样权衡之下，他们便决定先不报呈太医院入档，来和季涟汇报一声——毕竟就算这种同食的禁忌说出来，也不能证明废后不知情，并不牵动全局。

果然季涟并不提及旧案，只是让他们知会尚食局注意以后的宫中饮食，方太医便也放了心。

季涟吩咐完事情，准备让方太医再给玦儿诊脉，转头看见玦儿目光焦急，低着头似乎想些什么，双手都抓住袖缘，似是在颤抖，忙问道：“你身子不舒服么？正好方太医在这里，让他再诊次脉吧，再重新开进补的方子。”

玦儿抬了头，嗯了一声，目光仍有些杂乱，只是望着他，方太医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为玦儿诊了脉。

“娘娘的脉象比上个月又好了些”方太医笑道，“跟去年此时完全不同了呢，娘娘先前身子虚，慢慢的补才是正道，微臣再给娘娘开这个月的方子。不过……娘娘这些日子似乎太过操劳，嗯，还是要多注意休息的。”

玦儿微挤出一丝笑容，季涟笑道：“都是阿炅天天晚上闹夜给吵的，你非要晚上守着他睡，这下可好了，连方太医都诊断出来了……往后还是让奶娘带着吧，等稍大点不那么吵了，你再带也不迟。”

方太医笑道：“陛下也毋须太过忧心，只要娘娘往后能保证夜夜安眠，再稍加调养，身子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季涟听了甚是高兴，微握着玦儿的手，却发现她仍有些颤抖的样子，便等方太医开好方子后，携她入了寝殿，问道：“你怎么手抖得这样厉害，到底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呢？”

玦儿有些茫然的抬头，犹疑道：“刚刚听了毛太医的话，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倒有些后怕……”

季涟搂着她轻声问道：“什么事呢？”

玦儿缓缓道：“去年……我有孕的时候，想着等宝宝生下来，若能自己喂养，能和宝宝更亲些。那时……母后也曾跟我说，可产后进补一些发物，有益养奶水，其中就有蛇羹一样，我……我……”

季涟听她这样一说，心念一动，想起玦儿平时没胃口的时候，常让厨房制一些腌菜来开胃，用膳时也偶备有一小碟腌萝卜，安慰道：“好在你并没有用蛇羹，这倒是不幸中之万幸。”

玦儿抬首怯怯的瞧了他一眼，咬唇道：“我……我用过的，母后当时嘱咐我之后，我，我想着平时身子虚，也许提前进补要好些，问了太医说产前也可用，所以……也做过一两次蛇羹，只是我平时就觉着蛇那东西怪怪的，怕拿出来你看着不舒服，所以没和你说……且那东西拿过来，我看着也怕怕的，是以不曾多用……”

季涟皱了眉，玦儿靠在他身上，仍有些心悸的说：“万幸的是，我想着腌菜一类的东西，平时吃吃倒好，那时有了宝宝，怕对宝宝不好，所以有了身孕之后就没再吃这些东西了。”

季涟双唇抿的紧紧的，往里咬得下唇生疼，轻声叹道：“你……是不是也怀疑……当时母后就想下手？”

玦儿半晌没出声，最后才道：“也许，只是咱们多心了，毕竟蛇是发物也是事实，母后应该也不会知道这些禁忌吧？”

季涟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她做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宫中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我适才也想过，也许……江氏并不知道蛇和萝卜不能同食，可是母后不一定不知道。江氏并未生养过，怎么会知道蛇是发物？必是问了人才知道，她这几年在宫里，只和母后交好……还有，你自小就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你喜好吃些什么，母后随意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

他下巴轻轻的抵在她的额上，满腹的委屈：“这样看来，当初母后必是想动手把你和腹中的宝宝一起除去，只是一直没碰上你将两样东西共食的时候。我一向和你同吃住的，或许想连我一起除了也不一定呢……然后就是你在折柳湖出的事，然后是谢氏……我当时一时疏忽，让江氏去照顾她，或许她也是和你一样想的，所以产后才用腌菜提提胃口，好歹保住了孩子……”

玦儿听季涟一样一样说来，紧搂着他，抬首挤出一丝笑容：“还是你心思细，想的清楚明白，我方才听了毛太医的话，想着去年的事，就慌了神……”

季涟圈着她的腰，头搁在她脖颈间，嗅着那发间幽香，沉声道：“只可惜……上天佑我……咱们俩现在都好好的。”

“我虽不欲做郑伯，可她却一意要做武姜……”

“……我真是寒了心了，既是如此，那么，我也效仿一下郑伯，不到黄泉，不相见吧……”

玦儿听着他越来越阴寒的声音，略有不安的叹道：“这宫里的日子，还真是不容易呢……”

季涟松开怀抱，看她茫然的样子，在她面上细细轻啄，温言道：“你放心罢，我这就让母后移居广清宫，往后——你就是这兴郗宫的女主人，这天下——也是你我二人的，我必护得你周全。”

“我……不想再见她了，明日就是二十七，你替我转告她，我不想做出什么有损天家颜面的事情，让她自己找个体面的理由，启程去广清宫吧。”

广清宫是长安城北郊的一处别宫，乃是前朝修建的，常有太后或是皇后、宫妃前去休养。名为替皇家积福，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只是因为被软禁的人身份特殊，不能公然下诏惩处，采用了这样一个周转的法子。

玦儿闭着眼，嗯了一声，季涟呼出到她面上的热息骤然间急促起来……

九月初一，张太后以先帝驾崩四年，思勉先帝之由，移驾广清宫，为先帝祈福。

九月初五，季涟嘉奖永昭二年对突厥战事中带头为朝廷捐募钱粮的江南丝茶商会，嘉奖参与募捐的商贾一些闲散职衔，孙璞因首功被封为钱塘伯。

如此一来，九月十五颁布的立后诏书只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了。

但是孙家尚未送回信来，所以季涟斟酌之后，颁了立后的诏书，准备待孙家来信后再举行封后大典，当然，想要腾开时间好好筹备封后大典也是另一个原因。

九月十八，收到平城府急件，季涟看了更是兴奋不已——符鸢在草原上寻觅数月，找到了重伤被俘的符葵心，阿史那摄图百般酷刑，仍未得符葵心投诚——阿史那摄图也是爱才之人，先前的祭祀，也只是个幌子，想让符葵心对中原朝廷死了心，符葵心只是不肯，符鸢伺机救了他出来，躲在草原上辗转了半月后，符葵心的伤才好了些，刚刚回到平城府。孙思训见符葵心回了，知道季涟心中挂念这件事，特地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了信回来，说是符葵心所受摧残甚重，且不肯看郎中，恳请回长安府上休养。

季涟得了这讯息，自是欢欣鼓舞，不过看信上说符葵心受伤甚重，且和上一次在安东都护府一般，不肯就医，不禁有些着恼，心想也只有让他回长安来，就符夫人能制住他。于是他立马让兵部回了急件，且让太医院备了许多养外伤内伤的良药一并送去。

吩咐了这些后，季涟又让人送信回去符府，好让符夫人安心。

符葵心此番的“死而复生”着实让兵部诸人振奋不已。前番符葵心在石河之畔全军覆没，对军中士气打击不小，符葵心毕竟是本朝唯一一个正面击败过阿史那摄图的人，可谓军中的一面旗帜。知道他未死的消息，边境军士也颇为振奋，虽然先前的败战稍有损他的声名，但他毕竟以寡敌众，折损阿史那摄图的最后一支精锐，军中诸人对他仍是十分敬服。

他只要一日未死，便像是本朝立在北境对突厥的一支利剑，安定边境民心。

于公于私，季涟心里都是极高兴的。

从览竹殿回来，他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玦儿这个好消息——等符葵心一回长安，又多了一个来观礼的人了。

可长生殿里人人面色诡异，他看了都不禁有些发毛。

寝殿里玦儿正伏在烟儿怀里，肩头微耸，高嬷嬷坐在榻旁轻拍着她的后背，见季涟进来，也都腾不开身来行礼，只是指了指旁边案上的一张纸，季涟拿过一看，正是孙家送回的信。

——————————

永昭四年八月，大祀天地，立皇长子炅为太子；九月，太后移居广清宫，立贵妃孙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囚徒。

立孙氏为后诏曰：钱塘孙氏，少而温婉，素有贤名，先帝为吾养之。朕及冠之时，以孙氏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以年幼故，固辞不受，列于滕妾。孙氏宠而不恃，谦恭婉顺，四德兼备，为六宫之表，勤侍朕躬，于今四年，适予关雎乐得之心，克谨鸡鸣儆戒之道，夙夜匪懈辅益良多，宜奉宗庙，为天下母。

——《睿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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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季涟夹起信笺，第一页上写着：

如玥吾女：汝母已于初七不治亡故，父近日正与隐闵筹备丧事，待汝母下葬，父即携隐闵上京，不知能否赶上吾儿之喜时。汝母之逝，隐闵甚为悲痛，亦少出门胡混，然日日怏怏于家中，于父亦极为冷淡。

汝母之病，始于父之行为无状，此时念及往事，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父悔甚恨甚，纵散尽万金珍宝，亦不得与汝母偕老，此时俯仰悲咽，不足抵昔年过失……

信笺上还有数点泪迹，已化在笺上，季涟放下信笺，走到榻旁，从烟儿怀中接过玦儿。烟儿和高嬷嬷忙退了出去，替二人准备热茶。

他轻叹一口气，刚刚路上的千般喜悦登时都被冷在了喉咙管中，咕哝两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玦儿在宫中对人和善，但真正放在心上着紧的人，一只手五个指头正好数完：他自己、师太、父母和弟弟。

先前师太的死，已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刺激，浑浑噩噩了十数日才稍微好转，之后又在长生殿里设了小型的佛堂，时常焚香祷告，这不出半年，就丧了母亲，真可谓世事无常。

他将玦儿搂在膝上，见她已止住了哭，只是神色茫然，脸上泪迹尚在，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若是寻常亲友丧了，不过互相说几句人死不能复生的话，此时逝的是至亲，又有什么言语能安慰的过来。

季涟想起皇爷爷死的时候，自己何尝不是痛彻心扉，人前还要肃穆端庄的参加祭祀葬仪，一举一动都不能失了分寸。等夜里回了南薰殿，孤清冷寂，只有玦儿偷偷的跑出来，在秋千架上陪他坐到天明。

烟儿奉上热茶，季涟接过来喂了她几口茶，她巴着季涟的手，只是说不出话。

半晌之后她才开了口：“我真是不孝，连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娘……我……”季涟抚着她的发丝劝慰道：“你娘就你和你弟弟两个孩子，你弟弟生性顽劣，难以管教，现下你娘殁了，你若还这样难过，只怕你娘去的也不安心。”

玦儿只是低着头，又半晌没说话，于是季涟也没出声，只是揉捏着自己掌中的小手，等他发现自己握着的手稍暖些时，才听到她低泣的声音：“往后……你可不许走在我前头……不许走在我前头……”

季涟心中一紧，似被狠狠的抽去一块，低低的应了一声，玦儿凄惶的盯着他，难过的再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才收拾精神，走到案旁，回了家里的信。宫里非有皇帝驾崩皇后薨逝外，是忌穿白的，玦儿只好将孝服穿在里层，外面也只穿些素净的颜色，以尽哀思。

早先几日为孙璞封伯的诏书已发了下去，季涟又着人拟了信知会浙江州府，好好的为钱塘伯夫人杜氏下葬。

孙璞请法师择了吉日，将杜蕙玉的棺柩运往杭州乡下，预备停灵六六三十六日后入葬孙家墓园；又从灵隐寺请来一百零八位僧人，预备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超度前亡后化诸魂，消弭死者罪业；同时在杭州城里孙家大宅里设坛，请了七十二位道士，打了四十九日的醮。

杭州府的官员也纷纷前去吊唁，孙家平日里在附近州县做了不少善事，孙璞又是今上宠妃之父，往年便和各州府的大员们交好。更何况如今立后诏书已下，孙璞又进封钱塘伯，一跃而为皇亲贵胄，前来哭灵的人更是从早到晚都没停过，从杭州城里的大宅到孙家在乡下的墓园沿路，都有浙江州府的人设灵祭，极尽哀悼。

孙隐闵这些日子也收敛许多，没有精神出去胡闹，只是帮着料理丧事。他虽才十四岁，平素胡闹鬼混的多，对家中一直发生的事情却是清明，不免怨恨因孙璞的缘故，导致杜蕙玉缠绵病榻，心中的小九九更是深重几分。

原本被孙璞安置在苏州的小妾胡氏和那个小妾生下的庶子，此时也到杭州来拜祭。胡氏嫁与孙璞已近五年，生下的儿子也有两岁多了。孙璞因先前杜蕙玉病了的缘故，不敢将他们接回家，此时杜蕙玉新丧，他心中哀痛之余，更多愧疚，再则家中的长子日日对他横眉冷对，他便只敢将胡氏和小儿子安置在外宅。

孙璞预备做好了丧事再启程入京，便先行送信入宫，玦儿接到回信的时候，正逢上符鸢护送符葵心回京。

长安城里不少人听说是云麾将军、晋远伯符葵心并未丧身大漠，而是重伤被俘后逃出来，纷纷前来观望。

朝堂上却因此事起了不少争执，符葵心失踪的时候，不少人以为他死了，御史们吵闹之后也就手下留情。若是死了，就算极尽哀荣的去追封大葬，到底是盖棺定论，也就罢了；可如今事情就不同了，符葵心在大漠中的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能证明。

军人战败被俘，原是最耻辱的事情，若是马革裹尸，尚能保全名节，如今被俘后回来，事情就难说了——史上倒有不少这样的例子，甚至出了不少冤假错案，不过也有被俘回来后仍然不加追究反而加赏的，最后是明君忠将、相得益彰。

照季涟的意思，自然是不愿追究符葵心被俘期间发生的事情，被乌台那群硬骨头说的烦了，便道：“昔年孟明三败于晋，也有被俘的经历，穆公却未曾怪责于他。云麾之败，首过在朕，这事年初就议过了，云麾将军乃为国受难，正是大有功之人，如何能因此降罪？突厥贼首阿史那摄图，并非等闲之辈，永昭二年阵亡的十几万将士，便是铁证；云麾将军于本朝之功，远甚孟明于秦，难道朕竟然连穆公的气度也没有了么？”

乌台一众人等仍是不肯罢休，最后是季涟拍案而起：“云麾将军之起用，亦在于朕——是不是要朕下一篇罪己诏公告天下，才遂了你们的心愿！”

于是这又成了一段无头公案，最后凤台阁决断，先迎符葵心回京养伤，停职疗养，待伤好之后再向朝臣禀明被俘经历。

符葵心回京之日，季涟自然不便出迎，只遣了小王公公去符府候着，传达他的问候，玦儿又帮着备了不少补品送过去。

过了两日后季涟还是不放心，可天子亲自出宫去探望臣子倒是件大事，现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他当然不能公然出宫，想了想便准备便服出宫去符府看望一下符葵心，可又怕少了一刻陪着玦儿，她又想起家中的事来。玦儿虽不似头几日那样伤痛，面上却总无喜色，这些日子他除了朝议之外，多陪在长生殿，读书写字也好，画画题诗也好，只想让她少想着点家里的事。

“小王说葵心在家里日日都躺在床上养病，我想去看看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也许……我们还可以逛逛大街呢，你也有好久没出宫了吧，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好不好？”

玦儿看着季涟这样讨好的样子，点点头，于是二人换了便服出宫，装作寻常夫妻一般，在一队便衣的羽林卫护送之下，穿过朱雀大街，去城东的符府。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大的酒肆秤行绢行、小的摊铺作坊饮食店一应俱全，他们二人还是当年玦儿住在追慈庵的时候曾一起偷偷的逛过朱雀大街，那时还生怕被熟人撞到，此番虽也是微服，却显得大摇大摆的多。

季涟看着往来如梭的人群，心底颇有些自豪，他献宝一般的自夸道：“你觉不觉着路上人多了很多？”

玦儿左右看看，问道：“是吗？今天是什么特殊的节日么？昨天是上坟祭祖、烧御寒衣的日子，没听说今天有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啊？”

季涟哼哈两声，道：“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过……户部呈上的折子说今年长安城的人口突破了百万户……你要知道，高祖开国的那时候，长安才八十万户呢。现在越来越多的西域人仰慕我中土风物，到长安来定居呢。”

玦儿在路边小档上花六文钱买了两个泥人——还是小王公公想的周到，一听说两个人要微服出宫，早早的准备了一些铜钱，跟在二人后面付钱。

“很稀罕么？你就是想让我夸你旷古明君，德比尧舜嘛，是不是？平时听人夸你还没有听够么？”

季涟被她戳穿心意，呐呐道：“我就稀罕这个，还稀罕你夸我，怎样？你以为像你啊，就稀罕这些泥人儿？”

玦儿嘟嘟嘴，途中经过一个装修古朴，占地颇广的绸缎庄，季涟看见店铺的两侧挂上了白幡，再看到那店铺的牌匾，已肯定这是孙家的绸缎庄，二人驻足半晌，继续前行。

“其实你爹对你娘……”

玦儿瞧了他一眼，笑了笑，走过那绸缎庄，道：“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再怎么哀悼，也不能换得我娘复生，又难怪隐闵怨他呢。”

符府原本是柳心瓴给符家置办的，也在京中官员喜欢居住的新昌、靖安等十坊之内，二人一边闲谈，没多久就到了符府，门口的两位小厮不识得他们，[奇+[书]+网]拦了不让上去，季涟略想了一想，笑道：“你去和你家二公子说，孙三十夫妇来访，他自然就知道了。”

那小厮入内禀报，玦儿看季涟刚才以孙三十之名通报，扯了扯他的袖子，颇含羞赧的斜了他一眼，嘟囔道：“孙三十夫妇……谁是夫谁是妇啊？”

季涟听了这话失笑出声，在她耳边亲昵道：“夫君在上，妾身这厢有礼了——”说着还比划了一个女子万福的动作，玦儿笑着拽了他一下，二人在门口打打闹闹的，就看到符鸢出来了。

符鸢远远的瞧见季涟，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出来，立刻跪下迎驾：“微臣——不知是陛下亲临，有失远迎；臣弟……刚刚还歇着，现下还躺在床上……”

季涟笑了笑，打了个手势让小王公公扶符鸢起身，笑道：“无妨，朕今日和皇后本就是微服出巡，也就无须这些排场了，朕是专程来探葵心的病的。”

符鸢起身后引着季涟入府，口里不停的说着受宠若惊惶恐万分的话，季涟无奈的摇头笑道：“你们兄弟俩都这样，说话都不干不脆的。”

穿过正厅、练武场和几道回廊后，才拐到一个小园子里，园中种满了一人高的花，此时已过了花期，仍是密密麻麻，隔住了人的视线。

季涟略微一愣，问道：“这是……？”

不等符鸢开口，玦儿笑道：“这是葵花，又称向日葵，花开的时候花心是向着太阳的——二公子的名字，可不就从这花上来的么？”

季涟哦了一声，笑道：“葵花籽就吃过不少，花还真没亲眼见过，竟有这样高，也算开了回眼了。”

符鸢引着他们穿过园中小径，一面笑道：“娘娘真是见多识广，此花多产自蜀地，臣弟和大娘都极爱此花，故花了不少心思，开了这一片园子。”

玦儿扯扯季涟的袖子，偷偷在他耳边道：“我家里以前也有这样的园子呢，我师傅说，有一位她极倾慕的名家，专画这种葵花的，她跟我说得多了，我就去磨我爹，我爹就专门花重金买了种回来种呢。”

季涟长哦一声，随符鸢走进房，房中甚是素净，只有一书案一饭桌和一床榻，墙上挂着几柄剑，除此之外更无大件家具。符葵心躺在榻上，符夫人坐在一旁，见季涟进来，跪迎道：“妾身符颜氏参见陛下，犬子伤重未愈，未能跪拜迎驾，还请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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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安能辨我是雌雄

符鸢忙搬了两个椅子到榻旁请季涟和玦儿坐下，玦儿扶起了符夫人后才坐下，季涟看符葵心脸色苍白的靠在榻上，关切问道：“葵心的伤究竟怎么样了，为何只是讳疾忌医，去年年初时就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了么？”

符葵心惨淡一笑：“有劳陛下挂心了，真是微臣的过失。只是微臣自小的陋习，不惯生人问诊……”他略微说了几句，只说自己受的是外伤，并未伤及腑脏骨骼，因这半年的折磨累积下来，才病倒的，只要细细的调养，并无大碍云云。

季涟看他面颊上尚有结痂脱落后的伤疤，原本尚算俊秀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可怖，心中着实感叹符葵心这半年来所受的非人之苦，知他定是嘴硬说轻了伤势，无奈道：“葵心性子也太倔犟了些，伤成这样了，自是养伤要紧，还管他生人不生人的，哎……”说着不住的摇头，却也对他这样的性子无可奈何。

符葵心低了头，虚弱笑道：“微臣的伤自己清楚，并不妨事的。微臣——被困大漠时，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重返中原，如今能回来，已是上天宽宥了……”

季涟知他必是知道先前那些传言，笑道：“葵心这是说得什么话，上次见面的时候，葵心还答应朕要替朕戍边，永保中原百姓安宁的，这才多长时间，就不算话了么？”

符葵心略微抬首，眼神中闪过一丝光彩，半晌才道：“微臣……真是万死不足以报答天恩……”

季涟摇头笑道：“你又来了，这句话我听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不能换句新鲜的么？”

玦儿在一旁抿嘴偷笑，符葵心的神情这才略微放松，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道：“嗯……那……陛下是不是很想知道微臣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些什么……”

季涟笑道：“葵心伤还完全养好，朕倒不急，你若只有说这些才算是新鲜话，那朕只好勉为其难的听上一听了。”

符葵心讪笑两声，季涟猜度着他这半年来至少也是受尽苦刑，恐怕更惨烈的都还有，故此一意的将气氛弄得轻松些，好在符葵心一片赤诚，一心只想将事情始末剖白于他，道：“微臣在石河中了阿史那摄图的计，力战不敌，最后重伤被俘，被带回都斤山王庭关押。”

他提及阿史那摄图时，双眼闪过一丝丝的忿恨精芒，继续道：“他虽然在永昭二年受挫，却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想尽了办法要把微臣俘虏——”他苦笑一声，道：“想看看以寡敌众大挫突厥元气的人到底长了副什么模样。”

“他发现微臣只是刚刚及冠的青年，便生了招抚之意，微臣不肯，他便日日用酷刑加诸微臣身上”说起这些时，符葵心的口气虽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受到森然恨意，“这样折磨了一些日子，|Qī-shu-ωang|他见微臣也不肯归顺，就将微臣上了手镣脚镣，在都斤山为奴，说要让微臣亲眼看到他马踏中原之日……”

季涟听至此处，略蹙了眉，森然道：“他也太狂妄了一些……”

符葵心冷冷一笑，道：“他确实狂妄，不过突厥内部，却对他敬服无比。微臣留心观察后觉得从突厥内部，倒真没有下手的地方。”季涟听了有些默然，他对外的方略，总是以不用兵为上策，是以前些年就曾下旨给孙思训，让他悉心探查突厥内部有无突破可能，得到的也一直都是否定的答复。

“不过永昭二年和今年，突厥骑兵折损惨重，阿史那摄图却依然不减入侵中原的妄想，自前年败退后就在各部落里下达奖励生育的命令，说是要效法我汉人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季涟只是默默不做声，等符葵心继续说下去。 “

依微臣之见，阿史那摄图一日不死，则北患永在。他既然准备效仿勾践，则微臣以为不能给他这样长的时间让他复起。”

“然则葵心有何良策？”

符葵心略抬起头，双目直视着季涟的眼睛，坚定道：“微臣以为，两战之后，我朝也须暂时的休养生息，然而微臣愿以十年为限——若不能斩杀阿史那摄图，微臣誓不为人！”

季涟微微一笑，符葵心此番归来，竟越发的稳重了几分，他亦知突厥之患，首在阿史那摄图，若能除去此人，则突厥内无凝聚，也无法对中原构成威胁了，便轻声笑道：“朕……当如卿所愿。”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此时门外响起笃笃的叩门声，符鸢开了门，回首道：“二弟，到了服药的时候了。”说着从送药的婢女手中接过木盘放到小饭桌上，将药端给符夫人。

符葵心见了药便皱了皱眉，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季涟心中偷笑，看见符夫人一口一口的喂符葵心喝药，忽然笑道：“这药味怎么闻起来这么熟啊”说着带点疑问的看着玦儿，“朕也吃过这种药么？”

玦儿一愣，看着那药碗，又看看符鸢、符葵心和符夫人的脸色，心中骤然狂跳起来，季涟正面朝着她，没有看到身后三人面色都是一僵，符葵心更是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一时都无话可说。

季涟看玦儿愣着没说话，一时有些奇怪，挑了挑眉，玦儿顿时醒过来，笑道：“真是久病成良医，先前本宫药吃得多，闻着这些味儿就熟了，这药里必是有当归杜仲白术几味的，身子虚的时候，总少不了这几样”她说着斜了季涟一眼，又向符夫人问道：“本宫说的可对么？”

符夫人舒了一口气，一面继续用药匙给符葵心送药，一面笑道：“娘娘真是聪慧过人，这样快就记得这些药名，真是有这几味药呢，难得陛下也是好记性的。”

玦儿抿嘴笑道：“他不是好记性，他是好鼻子——”另外三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有些发笑，季涟见众人怪怪的神色，必是因为玦儿这样人前笑话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的小白了她一眼。

等符夫人给符葵心喂完了药，季涟叮嘱了符葵心几句，无非是要他好好保重身体，不养好身子谈何报效朝廷之类，然后才告了辞，符鸢将季涟等人送出府门便被季涟止住，要他回去好好照料符葵心，大同那边不急着回去，若要什么需要只管开口云云。

等转悠到大街上，季涟才咬着耳根子向玦儿狠狠道：“哼哼，刚才竟敢笑话我……像狗……我若像狗……你像什么呢……看我回去怎么整治你……”

玦儿看着他那眼神就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心思，俏脸一寒，皱眉道：“说些什么不干不净的呢，大街上没得让人笑话！”

季涟却不管这些，拖着她的手胡缠，占些口头便宜，走了半路才想起刚才在符府的事，问道：“刚刚我不过说了一句那药味很熟，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后来他们仨看我的眼神也很是怪异……”

玦儿白了他一眼，嗔道：“还说呢，这下让人笑话到家了，你还不知呢。”

季涟不解道：“我怎么了？”

玦儿低声道：“你只说药味熟也就算了，你偏偏要说你吃过——你也不想一想，你平日里几曾吃过什么药……这么一两年来吃过药的，就是我——我方才说的那几味药，可不就是我身子虚的时候太医给开的？我那时……可是因为小产了才身子虚，你那时……哎，让人知道你堂堂……竟然陪着女人吃药，可不是笑话你到家了么？”

季涟哦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玦儿自流产后便汤药不断，各种各样补身的方子就没停过，吃得多了自然就烦，好些次玦儿不肯吃药，都是季涟哄着她，有时闹急了还得陪着她喝两口，此时想起来季涟脸上颇有几分挂不住，讪讪道：“我是说怎么你面上怪怪的，他们看我也怪怪的呢……原来是为这个……嘿嘿……就不兴我自己高兴吃几副补药啊，嘿嘿……”

玦儿低哼一声，嗔道：“你啊，本来那几味药是常用的，你却非要来问我是不是吃过，看在别人眼里，不是觉着你生怕大家不知道你吃过我的药么……”

季涟挠挠脑袋，讪笑道：“知道就知道，知道能怎样，哼……为夫心疼娘子……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玦儿知他一说起来又没了个边际，便不理他，由得他在一旁碎嘴，只当不识得这个人一般。

等过了几日季涟早上去了内朝后，玦儿便让烟儿把先前自己小产之后，季涟让太医院送来的各式各样的补品都找出来，连同许多珍贵药材人参之类一起包好，准备让许公公送去符府。

烟儿看着那一样一样的补品，问道：“这有几样不是太医院贡上来，说是养血补气的么，符二公子的筋骨伤怎么用得着这些？”

玦儿笑道：“符二公子这一伤，符家上上下下都折腾了个底朝天，那符夫人忙着照顾二公子，看着估计是许多时日都没有歇好，这些养血补气的现在放我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了——我身子早已大好了，不如都送给符夫人”又向许公公道：“你见了符夫人和二公子，就照着本宫刚才这些话转告他们。”

许公公应了，清点好东西亲自送去符府，符夫人和符葵心见了玦儿送来的东西，心思复杂，符葵心看着那些补药，握了握符夫人的手让她安心，给许公公打了赏，道：“有劳公公了，还烦请公公转告娘娘，微臣的病多劳娘娘挂心了，只是微臣近日身子尚未复原，不能亲自进宫去向娘娘致谢——听说娘娘对微臣府中的这个葵园还能看得上眼，若不嫌弃……可来看看……也使微臣这里……蓬荜生辉。”

回来之后许公公照着这话回了玦儿，玦儿看着黄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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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夕晖殿嗣一百日

初九就是炅的百日，原本季涟是想着大肆铺排的，谁知才逢上玦儿丧母，尚在七七之内，只好在夕晖殿小小的摆了几桌宴席，请宫中妃嫔和内外命妇前来庆贺皇太子的百日。

一大早奶娘就将炅抱过来——平时伺候炅的奶娘婢女悉数被玦儿换过，再无一个是云华殿的旧人，翠儿也开始专门负责教导这些新的婢女兼照顾炅，替他换好超小号的朝服，炅有些受不住这些繁复的装饰，开始啼哭。

自从季涟将炅抱来长生殿后，便时常觉得长生殿太过狭小——原本这里就不是像秋风殿、明光殿那样的大殿，最早永宣帝将季涟和玦儿从秋风殿迁出时，分配在崇明、宜春二殿，都是偏小的院落，宜春比崇明还要略小一些。

后来季涟将宜春殿改名长生殿，一来是崇明、宜春二殿离秋风殿最近，二来玦儿已在宜春殿住惯了，当时虽觉着稍小了些，倒也不十分妨事。他在秋风殿的时候就百般找理由，不是说晚上殿寒睡不着，就是说半夜能听到蛙鸣太吵等等，总是赖在明辉殿；等玦儿搬到了长生殿，他索性就赖在了这里，那时已觉得长生殿太过简朴，不过他天天忙里忙外，要扩建的话又要搬迁，也就忍了下来。

现在玦儿已为皇后，又抱了炅过来，奶娘啊婢女的又多了一堆，把长生殿原来空着的东西厢房都挤了个满满当当，偏偏头几个月小孩子也喜欢闹夜，季涟痛下决心忍了许久，仍有几次在半夜被炅哭醒，气得差点“父子反目”。

这一早炅又开始啼哭，季涟在快发飙的时候，看着玦儿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解问道：“你往日耐性也不见得比我好，怎么现在这么耐得住性子？”

玦儿笑道：“你不是女人，没经过怀胎十月，当年不明白这些了。以前……我怀着宝宝的时候，就觉着以后会有个孩子，是从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知道是件多么神奇的事情。只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福气……这孩子虽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身上也流着你的血呀。”

季涟摊着手耸耸肩，表示虽然理解，却实在没有那样高的境界，玦儿抱着炅轻声低哄，炅才渐渐止住哭声，玦儿看着他睁的大大的眼睛，笑道：“你们男人就是这样了，以前我爹也是，出了门见了朋友，就会跟人夸耀，说我家女儿怎样怎样，我家儿子如何如何；等进了家门，看到弟弟一哭，哄两下哄不好，恨不得拔腿就跑。”

季涟一想，这倒是和自己差不多，只要炅不哭不闹，他倒是觉着有个儿子，是一件颇为自豪的事情，不过看着玦儿这几个月下来也甚是憔悴的样子，不禁心疼，想了一想道：“照我看，长生殿还是太小了些，你……也是皇后了，住的这样寒酸，让人笑话呢，什么时候得空，把崇明殿那边和这里连起来修成一处，怎样？”

玦儿摇摇头道：“现在阿炅住在这里呢，怎么好做这种大兴土木的事情？”

季涟笑笑，伸出手指让炅抓着玩，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你不是常说宫里闷么，洛阳那边行宫已修好了，等打扫整理好，咱们过去那边玩玩，到时不就把这里空出来了么。”

玦儿闻言怔了半晌，轻言道：“古人常说洛阳乃是天子都，奇花繁锦到了洛阳，都被视作凡品，只有牡丹才能被称为花……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繁华景象。不过……你过去……不是又要大费周章么？”

季涟叹气道：“你呀，就是喜欢整天愁这个愁那个，从今往后，你只用想着怎么玩怎么乐就好了——这兴郗宫里，我总觉着不干净——洛阳，只有咱们俩，好不好？”

玦儿听他说兴郗宫“不干净”的话，微微一愣，安慰笑道：“你做事向来是有分寸的，我不过瞎操些闲心罢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季涟和玦儿带着炅上了御辇，朝夕晖殿而去。

从张太后移居广清宫开始，玦儿成为兴郗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立后大典尚未举行，不过众人皆知这不过是因为季涟要隆重其事的缘故，单是从肃仪门到太极门的一条宫道上两侧的盆栽一项，就遍寻了江南江北的名匠，精心培育在冬日盛开的花卉，以求能达到大典当日万花齐放的效果。

以前她尚是贵妃的时候，宫里还偶尔敢有人说些闲言碎语，六宫形同虚设，无人得以进御，纵是她再怎样的低姿态，这嫉妒蔽美的名声总是逃不掉的，流言蜚语，尤以她小产之后为甚；然而立后诏书一下，无人敢再非议一句，只说帝后伉俪情深、恩隆不渝，又有太子名归中宫，天下晏然、帝后和谐正如盛世繁花，相得益彰。

今日夕晖殿百日之宴，宫中人人皆下功夫备下厚礼，瑰奇金玉、珍丽服玩，无一不备。然而琳琅满目之下，难掩众人灰败心情，看着玦儿抱着炅，季涟欣欣然扶着她臂膀的样子，除了赵充仪和周佳雯外，众人心底俱是一沉——帝后二人恩爱不疑，先前无子之时，才稍稍分出些雨露之恩，如今太子名分已定，又有谁人能希冀再得御幸？赵充仪和周昭媛如今有孕在身，不论男女，都算对皇室有生养之功，以后也有子女可以倚靠，其他无孕之人，却只有老死宫中或是殉葬一途了。

待季涟和玦儿入座之后，众人才依次行礼入座，赵充仪和周佳雯行动已十分不便，季涟见了问道：“身子要紧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看着……快生了吧？太医可有说何时生产？”

玦儿忙让跟着赵充仪的婢女扶着赵充仪入座，赵充仪挺着肚子答道：“谢陛下、娘娘，太医说大致就在月末。”

周佳雯在一旁，玦儿只是略笑了笑，让波儿扶着她坐到自己身旁的座位，向季涟笑道：“周昭媛比赵充仪要略晚一些，这些日子都有让太医看着，奶娘这些臣妾也找人请下了，陛下放心就是。”

季涟点点头，要不是今日看见，他倒忘了还有两个人要生产，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又向二人道：“缺什么的只管同皇后说就是了，你二人都住在一块，要送些什么东西也方便。”

余下一众人等心皆黯然，不指望有皇后那样的福分，便是像赵充仪、周昭媛这样也好，如今怕也是不能够了。

只有几位太妃心里没这么多想法，云太妃和祁太妃只是挂念在封地的儿子，钟太嫔的女儿淑已嫁了，才刚有了身孕，钟太嫔心里正是欢欣，崔太嫔带着女儿泠一起，几个人一面夸赞皇太子英气扑面，一面给玦儿讲这三四个月大的孩子要吃些什么之类。

独少了张太后，季涟瞧了瞧两位太妃，又看看另一侧的赵充仪，想起她先前曾说若生有皇子，盼能和儿子一起到封地，便向两位太妃道：“漳和湐这两年在封地精进颇多，两位弟弟的国相都曾来信夸奖他们呢。”

云太妃和祁太妃忙称了谢，只言是季涟爱护皇弟，派的先生教的好云云。季涟本来心里略有松动，想着让两位太妃随着儿子去封地似乎也未为不可，当年宁贵妃在永昌帝崩后，就被永宣帝特许随析就藩。可话到了嘴边，他就想起分离骨肉母子不得相见虽有些残忍，却是为了制衡亲王不得不为之的法子，漳和湐现在年幼，在封地安安分分，也没有什么能耐，但若开了此先河，自己的子孙以后就不好办了，于是虚应了两声，闭口不言。

季涟看着崔太嫔带着泠，估算了一下，道：“泠也快到及笈的年纪了吧，太嫔心中……可有什么看中了的人？”

崔太嫔笑道：“明年二月就十四了，一切但凭陛下、娘娘做主就是。”

立在她一旁的泠却皱着眉，欲言又止的样子。玦儿瞧在眼里，想着她和淑虽同为庶出的公主，淑因早年钟太嫔承宠时不见容于张太后，故而性子也沉静温顺许多；泠出生时张太后已生了齐王涵，倒没多少心思去管她们母女，性子散漫活泼许多，便猜着泠这样子必是有什么心上人了。

玦儿脑中回转片刻，平日里宫中妃嫔们三五一堆的闲话家常，她也略听过几回，似乎听烟儿说过几次，宫中的婢女们口中提起最多的，莫过于云麾将军符二郎，泠常年在深宫之中，不曾见过外人，听说对符葵心也是倾慕的紧。

想到这里她略皱了眉，旋即笑道：“陛下着什么急呢，这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足够崔太嫔慢慢物色了。”

季涟嗯了一声，开始招呼大家不必顾忌，好好享用这百日宴。

宴毕之后众人便移至夕晖殿的正殿，季涟和玦儿登了正中的宝座，一众人等也纷纷入座，接着有司礼监安排好的一些礼乐，同时进上的也有太常寺辖下的内教坊宫伎吹奏的新制曲子，一边听着这些吹吹打打的，一边就有各宫的妃嫔们敬上备好的贺礼，翠衿殿的四位美人一起制了一床百子被，回风殿里的几位才人合力采办了一柄晶莹通透的玉如意……

给炅的百日礼一样一样的奉上，这其中最别出心裁的是苗充媛的一副卧莲抱子观音图。

观音有三十三化身，卧莲观音的来历，是慈云寺的多宝观音法像遭窃，宝像的十八只手上的珍珠璎珞被取下之后，贼人将观音像抛入江中，一位有善缘的商人得观音托梦，到江边把观音法像打捞起来，又将江边的荷叶石雕成莲花宝座，重塑观音金身，那观音法像在被窃时底部被损，因此侧卧在莲花宝座之上，被称为“卧莲观音”；而那位商人回家之后，妻子便有了身孕，于是将托梦的观音画下，又在怀中加了一个小孩，称为“送子观音”。

而苗充媛的这一幅卧莲抱子观音图中，将观音的两种法身结合，那观音面貌画的神似玦儿，抱着的那个孩儿又与炅面目相类。观音神态庄严中透出和蔼，侧卧在莲花座上，众人见了这画，心中尽皆佩服苗充媛，既贺了太子炅的百日，又将皇后和她钟爱的荷花一起入画，再加上这一年多来帝后二人礼佛甚恭，这观音像真是送的面面俱到了。

果然季涟看了之后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一时瞧着那画上的观音和婴儿，一时瞧着抱着炅的玦儿，左右打量，看了半天觉着这画笔法精细，神态动人，只是太过庄严肃穆了一些，不及玦儿平日里娇俏可爱。

这时坐在下首的周佳雯正向苗充媛道：“苗姐姐的笔法越发精进了，刚才看了，只觉着那观音卧莲的体态神情极是动人。”

季涟正抿了一口茶细细的品画——本来他看着画，寻思着自己画来定然不比苗充媛画的差，听到周佳雯的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忍着咽下茶，又咳了两声，神情怪异的瞟了苗充媛和周佳雯一眼，二人都茫然的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反应这样大。

玦儿在一旁看着季涟的神情，就猜到他脑中就没想什么好事，偷偷白了他一眼，果然季涟将画放到一旁，表情严肃的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听见没，观音卧莲的体态神情极是动人，我可好久没见过了呢……不如就今晚如何……”

玦儿忍着尴尬，只是不理他，季涟却毫不理会，装作凝神欣赏太乐署所制新曲的模样，在她耳边低声道：“照我看，那本《楚宫遗照》的画工太过粗糙了些，等有空我要一幅一幅的重绘了来，好不好？”

是夜，季涟便用尽千般手段，诱得玦儿用观音卧莲之式与他共赴云雨之会，只是第二日醒来后玦儿痛悔不已，跪在佛堂里念经忏悔，让季涟极是羞愧。

一连数日，季涟得空和玦儿一起在佛堂念了念经，一为师太，二为杜蕙玉。季涟每日里赔着小心，看着玦儿心情渐渐平复，这才稍放了心，只是不敢再造次。

傍晚过后，玦儿把玩着头几日从街上买回来的两个泥人，向季涟道：“嗯……我前两日让许公公送了些上好的药材补品给符二公子”季涟嗯了一声，玦儿继续道，“符家那两个兄弟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也不会开口来向你要什么东西的，反正我这里多得是药，就送过去一些。”

季涟瞟了她一眼，笑道：“我本来也想着这事，准备让你打点一下，他家现在倒是不缺钱买药，不过……你这里还是有些好东西的，你不心疼就行。”

玦儿一手拿着一个泥人互相逗玩，一边道：“那……符夫人和二公子都说什么无以为报啦，那天符大公子听到我偷偷跟你说我家也有葵花园子的事，就说……我要是想看葵花了，可以去他们府上看呢。”

季涟从她手里取过一个泥人和她一块做泥人戏的样子，笑道：“你什么时候想看，咱们一块去看不就行了么。”

玦儿瞅着自己手上狐狸样的泥人，又瞅了一下季涟的眼色，巧笑道：“可是……我想十五那一天去看……好不好？”

季涟偏头瞅着她，笑道：“想干什么就直说吧，还拐弯抹角的作甚么？”

玦儿抿着嘴，一手扯着他的袖子挠痒痒，撒娇道：“就十五那天去……好不好？”

季涟捏着手中穿着泥人的木签，斜睨着她，哂道：“你啊，真是上次带你出去玩了一次，你就把心玩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十月十五是下元节，街上有好吃的还是好玩的，就把你的魂勾去了……”

玦儿一听他这样说，喜道：“这么说你答应了？”

季涟看她这样子，又瞥见她衣裳里面藏着的孝服，想着既然出去转转能分分她的心，那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笑道：“算我怕了你了，好不好？那天我早点下朝，再回来陪你出去。”

玦儿想了一想，皱眉道：“你哪次中朝不是说上几个时辰，等你下了朝，好吃好玩的都已没了。”

季涟蹙了眉，一句话又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你是想从此君王不早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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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呕血今朝谱新章

果然玦儿一听这句话又恼了，气道：“老说这些不正经的……”

她心里急了，又不好说季涟什么，季涟知说错了话，忙不迭的让步哄她：“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不好？”

玦儿攒着眉老半天才道：“不如……我早上先出去，在路上吃点好吃的，买点好玩的，然后咱们再在符府会合？反正我是要上街，你是要看符二公子，这样也不会耽搁你的正事，好不好？”

只听得季涟长叹一声，无奈的摇摇头，道：“你都想的这样周全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多带些人跟着，别玩忘了形就好。”他看着玦儿望着那泥人的神色，知道这宫里毕竟是憋闷，玦儿在宫里人前一贯是规行矩步的，难得能出去透透气放松心情也好。

“说起去看葵心，我倒想起了一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季涟将手中的泥人插到一旁的小花瓶中，正色道。

“嗯，什么事？”

“前两天……我看着泠也大了，她的婚事……崔太嫔可有找你择定什么人家？”

玦儿闻言一惊，疑道：“你的意思……是想让符二公子尚主么？”

季涟笑道：“我也只是前两天见到泠，才起了这个念头。我看到葵心也这样的年纪了，却迟迟没有婚配，所以想不如等两年把泠许给他算了。不过后来一想，又有许多不合适之处。”

玦儿心中稍定，问道：“哪些地方不合适？”

季涟笑道：“一则……尚主的都是都不是像葵心这样身份的人”玦儿微一点头，自高祖以来，尚主的都是那种忠正淳良的老臣家中纯直而不显达的子弟，既有身份地位与公主相配，又不会有因裙带关系而晋升的烦忧。

“二则……葵心现在处境尴尬，看起来他此番所受摧残甚重，若身体复原、他仍有往日的雄心，则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可若他经不住此番的风雨，那又没有资格来尚主了……哎，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确有许多不妥之处，你要是也觉着不好，那就算了吧。”

玦儿听他说完，笑道：“崔太嫔那里一直也有留意京中的纯良子弟，我也帮着参详过一些。符二公子那里……我倒是想起去年的事来，听说符夫人严令家仆禁止冰人上门的，想来二公子的婚配方面，有自己的主张。你虽然和二公子交好，可这些事情……咱们毕竟是外人，只怕弄巧成拙。”

季涟听她这样一说，想起自己和玦儿当年便是磨难重重，连连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全，符夫人和葵心每每提起此事，诸多推诿，这事我也不好打听，你要是得空就留心一下，若是他们有什么难处的，咱们也能尽点心意。”

玦儿点点头，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第二日早早的通知各宫的妃嫔，说是十月十五下元节那一日正是结冬日，她要在佛堂里念经祈福，免了那一日各宫妃嫔的觐见。

农历中的三元节日，正是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天官大帝的生日；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地官大帝的生日和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大帝的生日。三元节时均有庆祝活动，下元节相比上元节和中元节来说，并不算热闹，也没有焰火、水灯这些庆祝活动，只是有些祈缘、消灾、去秽的一些法事。不过在长安这样的大都市，但凡有个节日，大小商铺总要借个名目来庆祝一番，百姓也算多个由头上街玩耍，于是这下元节时街上也比平时热闹许多。

十五那一天，除了那些季涟指定的侍卫外，玦儿只带了烟儿一人一同出宫，要了马车出行，在朱雀大街上随意绕了一圈，买了两三样小吃，便直奔符府而去。

她早已先知会了符葵心，说自己会在十五中朝的这一天来探他，等她到符府门口时，门口的小厮直接引她到符葵心的房里，玦儿让侍卫们和烟儿都留在外面，自己带着在街上买的零食进去。

推开门，见符夫人坐在榻旁，正在给符葵心掖被子，见玦儿来了，行了礼。符葵心看了玦儿一眼，向符夫人道：“娘，去给皇后娘娘备茶来吧。”

符夫人很有几分不安的看了看玦儿，玦儿微笑颔首，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她才带了门出去。

符葵心的目光落在玦儿面上许久，才道：“娘娘……准备怎样处置微臣呢？”

玦儿摇摇头，笑道：“二公子……乃国之栋梁，这半年来真是受苦了……本宫又有什么资格谈处置二公子呢？”

符葵心低了头，低声道：“娘娘……真是心思敏捷，这样快就……”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不过这一次比上一回来时，又多了薰香，想来是为了冲淡汤药的那股味子，玦儿看着符葵心脸上隐隐的疤痕，心中颇有不忍，叹了一声，道：“今日是下元节，本宫从宫里来时，街上有卖加了红豆沙的糍粑，二公子日日吃药想必舌苦，不如吃一点吧。”

玦儿又掏出在街上买的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泥人，插在榻旁的小瓶中，符葵心看了，笑了一笑，道：“娘娘有心了。”说着从牛皮纸包里拈了一小块红豆沙糍粑细细品尝。

二人这样静默了许久，玦儿才自嘲笑道：“本宫一直以为，这是戏文里才会有的故事。”

符葵心愣了一下，问道：“戏文？”

玦儿笑了笑，道：“去年年初，本宫曾在宫里听了一出戏，名叫《呕血记》，这戏文在江南江北都甚是流行，不过二公子常年在边塞苦寒之地，不知是否曾听闻。”

符葵心抿了嘴，笑道：“微臣去年回京时，听娘亲说过此戏……因娘亲喜欢，特地请了戏班子来唱过这出戏。”

玦儿点点头，问道：“二公子以为这出戏如何？”

符葵心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着玦儿，道：“微臣当时看了那戏，觉得前五出只有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的人才能写出，却在最后一出落入俗套。”

玦儿哦了一声，带着几丝讶异，探寻道：“本宫当时亦有此感……不知依二公子之见，这戏该怎么收尾法？”

符葵心咬咬唇，缓缓道：“微臣看过此戏之后，专门去结识了此戏班子的班主，想见一见到底是何人能写出此等精妙绝伦的戏文。”

“班主同微臣说，写这个本子的，乃是一对夫妇，那丈夫乃是永嘉人氏，本是世家公子，却沉溺戏曲诗文，为父母族人所不容，他的夫人，亦是一位奇女子。他们夫妇二人写的原本，并不是最后花好月圆的结局，而是夫妇二人，各写了一个结尾。”

玦儿心中惊叹，问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符葵心笑道：“那丈夫写的结局，乃是那女子看不上她的未婚夫，又不肯屈从于帝王，于是呕血三升，气竭而亡——所以这本子的名字叫《呕血记》；他的夫人觉着这结局过于凄惨，于是写了另外一个结尾，盼望那女子遇上一个英明开化的帝王，免了她的死罪，允她易钗而弁，继续为官。”

“不过这戏开演之后，官府的人觉着两个结本都有伤风化，尤其是后者，更是伤风败俗，违背伦常，于是戏班子的班主只好另找人添了后来那个花好月圆的结局，却没有改掉原本的戏名。”

玦儿头一次听说这些事，听得有些入神，半晌才道：“那……依二公子看，哪一个结本最好呢？”

符葵心的眼神越过玦儿，落在墙壁上，悠悠道：“如果……可以，那位夫人的结本才是那女子的真正心愿吧。”

玦儿顺着符葵心的目光，回头看到挂在墙上的一柄剑，玦儿仔细打量一下，依稀记得那正是季涟赐给玦儿的春雨剑。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微臣的心愿，正在于此。”玦儿心念一动，笑道：“葵心心志之高，本宫所不及……只是，陛下……”

“陛下恭临四极，驾驭八荒，正是人君之典范，微臣愿尽臣子本分——微臣此次得遇重生，已立下宏愿，此生此世，决不让突厥再起南望中原之心……”

玦儿有些犹疑，又有些不忍，低首泫然道：“那……又何必这么远？”

符葵心略略一笑：“娘娘……可曾见过丹顶鹤？人都说鹤立鸡群——鹤每日都昂着头，是不愿意别人看见它顶上的朱红；微臣……”他微叹一声，没有说下去。

玦儿明了他话中涵义，这才点头道：“本宫……答应二公子”她看着符葵心因听了这话而安心的面孔，心中有些恻然，幽幽道：“葵心……你失踪的这半年，陛下……心中很是挂念……葵心作此决断，心中真的没有半分懊悔或是不甘么？”

符葵心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命吧，微臣在大漠中日日煎熬，想起不少前尘往事，其中辛酸波折，非常人所能道也。微臣的兄长找到微臣时，并非未想过就此消失，可最后……微臣仍然觉得，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即便孤独终老，也是微臣自己的选择。”

玦儿心中一恸，低声道：“葵心……你真的习惯的了么，本宫记得……当年你武举之中，突然失利；还有在安东都护府时……都是因为……”

符葵心点点头，咬着唇道：“微臣当年，心智未坚，许多事情，尚无法决断……微臣这个月回来，听说了许多事情，娘娘……这一年多来的事情，微臣也有所耳闻。所以……微臣已遍寻良医，觅得秘方，永绝了后患。”

玦儿听了这样决绝的话，千般思绪涌起，最后竟无言以对。她看着符葵心挂着惨淡笑意的苍白面容，伸出手握住他，半晌才道：“葵心……好好养好身子，陛下同我……无时无刻不挂念葵心呢，往后——往后葵心便当我是至亲一般的，你说可好？”

符葵心忍住眼中的泪，握住玦儿的手点点头，玦儿觉着他的掌心似乎伤疤甚多，且粗糙不堪，想着他这些年来受的苦，自己便忍不住掉下泪来。符葵心抿着嘴挤出一丝笑容：“娘娘不必为微臣忧心，微臣——早已习惯了，如今只愿陛下和娘娘今后鸳鸯白首——”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玦儿尚不及放开符葵心的手，回头看到门口铁青着脸的季涟，还有提着药包面色尴尬的小王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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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长生殿内驯夫记

季涟眼里跟冒着火一般，看着符葵心和玦儿仍未放开的双手。玦儿不露痕迹的抽出手，走过来将季涟拉进去，一面向符葵心笑道：“你看，本宫就说陛下记挂着葵心吧，这才下了内朝，就过来探你了。”

季涟面色稍缓，拽着玦儿的手似要将之捏碎，另一手拿过小王公公提着的药包，走到符葵心的榻旁放下，强笑道：“朕不知道葵心要用些什么补药好，就让太医把军中受过伤的人常用的一些补药都开了一些”转头向玦儿道：“顺道来接你回去的。”

符葵心看着季涟近似抽搐的脸，忽有一丝恶作剧的心思，向玦儿凝眸笑道：“恕微臣不能远送陛下和娘娘了。”

季涟点点头，一言不发的拽着玦儿回去。

上了宫车后，季涟沉着脸，看着玦儿仍笑意吟吟的样子，沉声拗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玦儿想了想，叹了口气，摇摇头。

季涟心中一阵气苦，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刚刚在门口见到的那一幕——玦儿关切的看着符葵心，而符葵心一副无法和心爱之人共赴白首的模样，两个人还拉着手，到自己看见仍不肯放开！

不过见了几面的人，季涟心想，竟然让她这般关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季涟使劲的回想，最早是校场比武，然后是鹿鸣苑救驾……每一次符葵心都表现的那样耀眼，他打败了驰骋草原数十年不败的阿史那摄图，终结了草原上传颂的摄图不败神话，便是这一次，虽是五千军士全军覆没，却也让阿史那摄图丧失了最后一支精锐，最后还在被俘数月受尽折磨之后坚持回到京城……

再往深里想，玦儿每回分发妃嫔命妇的赏赐时，似乎都对符夫人那一份特别留心；符葵心从安东都护府回来的时候，她甚至挺着大肚子跑到庆云堂去看，他平时带着她四处玩，她都总怕招摇了让人说闲话，那一次却这样不管不顾的从兴郗宫跑到太极宫去；想来前几日说什么下元节要去逛街也是借口，不过是想趁着他不在去和符葵心会面，还想着法的让他消除让符葵心尚主的念头……

疑心的火苗一点着，瞬间如星火燎原般驰骋开来。季涟一面坚信他和玦儿情意深厚，二人如同一体，非寻常外人可比。可又想到符葵心从永昭元年到了长安来之后，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人物，长安城的官媒私媒更是对他热切关注，简直是城中万千名门闺秀小家碧玉的梦中情人……

季涟想着，少女怀春都是爱英雄的，私下里柳心瓴和卜元深讲起的和符葵心有关的城中趣事霎那间全都涌现出来。别说符葵心第一次回长安城万人空巷的盛况，就是这次回来如斯低调，据称都有不少城中名媛沿途暗窥……他心底陡然沉重起来，玦儿向来对他体贴周到，却不曾有那些杂剧小说里形容的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情形——偶尔床第间难以自抑的热情，也多半是在他半诱哄半胁迫之下迸发的……

那符葵心呢……次次拒绝各种士族门阀的提亲，自己一跟他说起这事，他就神色尴尬眼神黯然的样子，莫不是对玦儿也存了这番心思？照理说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可是符葵心连年在外头打仗，又见过几个女人？何况玦儿不止面容姣好，形态娇俏，加之为人体贴，再想起她平日里的娇嗔百态，自带有几分柔媚动人，就是哭起来梨花带雨的都让人疼惜无比……霎时间头脑里轰隆隆的如同炸开了一样……

季涟在心里不断的列着玦儿的好处，一样一样的，似乎数不完一样，最后数到床第间的撩人模样到早午时的娇憨睡态，暗自顿了一下，想到这几样符葵心是绝无机会见识过的，于是定了定神，暗暗对自己道：你符葵心虽是岭南万人敌，可我也不差么，我说什么也是九五之尊，登基几年以来功绩直追高祖宁宗……就算你们有偶尔的惊鸿一瞥，可咱们有十几年同吃同住的情分、合形同躯犹如一人……

这样想来想去，内心天人交战，宫车已入了兴郗宫，季涟回头瞟了一眼渐远的宫门，紧攥起玦儿的手，心又安了下来。宫车拐了弯，绕过柳树池塘，连宫门也看不见了，季涟越发的心安了，想着自己偶尔见到几个绝色，还有心旌微荡的时候呢，玦儿便是一时被符葵心迷了眼，也绝对放不下自己——想起她刚才望着符葵心的神色，心中固然有千万个不爽，可马上他就想着：她不过看你一眼，稍微的握了你一小下手罢了；她平日看我千万眼、照顾我千万回、从头体贴到脚呢……

好好好，他捏着玦儿的手，长舒一口气，想：只要你说一句，不管什么话都好，说你没将他放在心中，说你只是替我去看顾他，我马上把刚才的画面咔嚓咔嚓嘎吱嘎吱的忘掉，以后再也不想起！

玦儿看着季涟的脸色变幻万端，猜测着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到的符府，听到了自己和符葵心多少谈话，见他瞪着眼盯着自己，捏的手都有些痛，便微挣了挣，拿另一手挽住他，试探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在生什么气呢？”。

季涟见她毫无愧色，竟还来问自己生什么气，刚刚替她找好的千般缘由登时塌陷，恼怒道：“你还问我！你方才和符葵心在那里卿卿我我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还问我生谁的气？”

宫车此时正好行至长生殿门，季涟怒气冲冲的下了车，瞪着玦儿，玦儿心里虽早估摸着他大概是误会了自己和符葵心刚才的举动，听他劈头盖脸的问下来，心中石头才落了地——事情倒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季涟瞪着玦儿，见她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心中惊怒交加，扭头便走，小王公公在后面朝着玦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跟着季涟走了。玦儿见季涟气冲冲的跑了，想追上去同他说，却已追不上了，心里也有些着恼，想着他多疑的性子竟然疑心到自己身上，真是这些年事事顺着他惯坏了他，一横心便自己回了屋也不去理他。

季涟回了秋风殿，想起折子早已被搬去了长生殿，自己一事也找不到什么正事做，只好唤常公公进来磨墨。才写了两个字便开始赌气，看着自己和玦儿相似的无与伦比的字迹，怪责常公公墨研的不好。一会儿又嫌青萍沏的茶太浓喝着涩口，暗暗怀念长生殿里由玦儿的纤纤玉手奉到嘴边的清甜带香的茶。丢了纸想要画点什么，却满脑子里都是刚才在符府见到的情景……

小王公公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这简直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着时候快用午膳了，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陛下——可要传膳么？”

季涟气闷不已，没好气道：“传吧传吧。”

待午膳送过来，季涟用了没两口就放下银箸，自己吃惯了长生殿里用玦儿的秘法蒸制的带着四季花露清香的米饭，现在怎么吃得下这些……想开口叫小王公公去看看玦儿怎样了，又忍不下这口气，小王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悄悄褪下手上的玉扳指，道：“陛下，咱家今早随陛下内朝前……忘了一个玉扳指在长生殿，正想着去找找看，陛下看现在咱家能过去找找么……要是耽搁长了，怕就不记得搁哪儿了……”

季涟瞥了他一眼，知他是故意找借口让自己打发他去长生殿，他自己何尝不想去看？只是拉不下那个脸面，便瓮声瓮气道：“去吧去吧，顺便看看娘娘怎样了——”他极不甘心的嘱咐，又不忘加上一句：“别说是朕让你看的啊。”

小王公公应了，忙向长生殿而去。

季涟拨弄着饭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又用了两口，磨蹭到小王公公回来，绷着脸盯着他道：“扳指可找回来了？”

小王公公面有难色道：“没呢，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娘娘午膳一口都没用……”

季涟一听便急了：“怎么回事呢——她，她作甚么不吃？”

小王公公讪笑两声：“娘娘——娘娘说吃不下。”

季涟哼了一声，恼怒的将一双银箸砸在案上，口上兀自强硬：“她，她有什么吃不下的，朕还没问她的罪呢，她倒跟朕气上了。”

小王公公心里苦笑一声，想着这种和事佬的差事又得轮到自己来做了，便劝道：“其实——照咱家看，早上的事情，或许娘娘只是劝慰符大人，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呢……”

季涟提起这个心里气又上来了，敲得银箸噼啪作响：“朕都亲眼看到了，那——那可是十指相扣——十指连心呐！她——她好歹也跟朕解释一声吧，一句话也没有，她叫朕怎么相信她！”闷了半晌又道：“她没用午膳，你怎么也不劝劝她？”

小王公公听了这话，心中一喜，便添油加醋道：“怎么没劝，咱家一看娘娘没用午膳，当时就急了，便跟娘娘说陛下只是一时事忙，晚上一定得空过来陪娘娘用晚膳……”说到这里看了一下季涟的眼色，见他点点头充满希冀的看着自己，完全忘了刚才不要说是自己让他去探的这些话，继续道：“咱家还说，陛下挂念娘娘，特地让咱家过来服侍娘娘用膳，可是娘娘只是哭。”

季涟听到这里便慌了神，急急问道：“好端端的她哭什么，她……她还说了什么了？”

小王公公接着道：“娘娘说，和陛下几年夫妻，又一起长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陛下都不信她，还有什么意思——那咱家就劝娘娘，说陛下并没有不信娘娘，陛下——只是在忙着同人筹备立后的典礼，想给娘娘一个最大最好的立后典礼，正忙着找人来筹备呢。”

季涟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对对对，朕可不就是准备这样来着，那……后来呢？”

小王公公想了想道：“陛下，接下来的话可有点大不敬，咱家不敢说。”

季涟一时气闷，撇嘴道：“她说的大不敬的话还少了么，有什么你只管说就是。”

小王公公斟酌字句道：“娘娘说——今日陛下那么一走，可让娘娘寒了心，别说皇后，便是王母娘娘也不想做了。还说——还说陛下既然都不相信她了，不如定个罪名把她打入冷宫算了。”

季涟摔了银箸怒道：“她这是在说些什么胡话呢！朕——朕根本就什么都没说，她怎么能想这么远？朕不过是早上有些生气而已，她——再怎么说——朕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她这是在和朕斗什么气呢！”

小王公公忙劝道：“陛下，娘娘这也是着紧陛下才这样的，陛下几时见过娘娘这样同别人生气的……”小王公公不断的列举着种种事例，说得季涟觉着自己早上赌气回秋风殿简直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不断的说服自己早上玦儿只是安慰符葵心而已，这样再三之后，季涟颇有些无可奈何道：“你也觉着早上是朕的错么——可，可明明——她哪怕说一句话也好，她什么都不说。”

小王公公心中的石头已落地一半，等季涟叽咕完了方才问道：“那——陛下要不要去同娘娘一起用午膳？”

季涟正欲应了，又有点不甘心，怎么想着也觉着就算今天有七分是自己错，那也有三分是玦儿的，想着便道：“去吩咐她那里的厨子，重新做一份上去，朕……就不过去了，看着她一定得多吃点。”心里嘀咕着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惯坏了她，想了想又放心不下，扭捏半天后取了一条帕子递给小王公公：“把这个也拿过去吧，要她别哭坏了——你的扳指，可得好好找找！找不着不许回来！”

过了大半刻，小王公公便慌慌张张的跑回来了，季涟见他这个样子忙问道：“又出了什么事了——你的扳指找着了么？”

小王公公苦着脸道：“这回扳指是彻底的丢了——娘娘一个人在里殿歇了，谁也不让进去，咱家在帘子外面怎么劝娘娘也是不肯起来……”

季涟终于坐不住了，心中叹道——算自己有九分错吧，朝长生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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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芙蓉衾寒香若暖

到了长生殿，看见高嬷嬷和几个宫女都立在里殿外，也不敢出声，正在互相使眼色，不知道该让谁进去。见到季涟来了，众人如见救星一般，朝着他使眼色。

季涟觉着脸上颇有些过不去，正午前才气冲冲的从这里走了，这还没过去两个时辰自己就又转回来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好在大伙儿都知情识趣，一见他过来连礼数都顾不得，直把膳盘往他怀里塞，他板着脸接过膳盘，打了帘子进去。

玦儿把整个头都埋在被子里，遮得严严实实的，季涟只好趴在被子上低声道：“玦儿，是我来了，你也不要见么。”

玦儿在被子里闷声道：“你来作甚么——我这里，反正是色衰则爱驰了，你找别人去吧。”

季涟被她说的哭笑不得：“你这都胡诌些什么呢，你知道色衰则爱驰什么意思么，就开始乱用起来了。”

玦儿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不知道，现下才几年呢，你就开始说我和别人怎样了——这不是色衰则爱驰是什么？再不然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要是往后有什么人看我不顺，在你面前说几句，那就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了。”

季涟无可奈何的把整个被团都搂起来，赔罪道：“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早上兴冲冲的去接你，一下子看到他拉着你的手，你让我怎么想——当然，我也知道，葵心他年纪轻轻，一时对你生出仰慕之心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他又少年英才，你多看他几眼也是可以理解的……总之，我并没有不信你，只是一时——哎，你也该体谅我那时的心情……你何苦这么折腾自己呢？”

说着便要把她蒙着的被子揭下来，玦儿却死命的拽着被子，季涟只好揽下那十分的过错，赌咒发誓的说自己并没有怀疑她和符葵心如何如何，再三的批判自己早上的“恶劣行径”虽然他一面说着一面都不知道自己早上到底犯了何等的过错。 玦儿仍是蒙着被子，在里面嘀嘀咕咕抽抽嗒嗒的，季涟轻声道：“你要恼我了，打我骂我都是好的，何必不吃饭作践自己身子呢，乖——咱家服侍娘娘用膳可好？”

玦儿在被里被他捏着嗓子的腔调给逗笑了，赧赧道：“我——脸都哭花了，丑死了，你别看我。” 季涟笑道：“反正我当老妈子都当习惯了，还有什么没见过的呢。”

玦儿这才拉下被子，眼眶有些微红，一双秀目还水汪汪的瞪着他，仿佛在无声的控诉他今日的恶行，季涟心底懊恼又欢喜的在她面上轻啄，二人就这样在榻上扭捏了许久，直到小厨房里送上来新的膳食，哄着玦儿吃了几口饭，季涟才放下心来，玦儿倚在他怀里，低声道：“早上——我也有不对的，明明知道你误会了，也不肯跟你好好说——可我当时想着，要是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信我，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季涟心底更觉惭愧，又拉不下脸来，佯恼道：“你还知道我误会了——你这是存心气我是不是。”

玦儿无辜的瞪着他道：“等你走了我想了好半天才知呢，我怎么知道你会好端端的吃这些干醋。”

季涟气道：“什么叫干醋，我明明看见你先拉着他的手，然后他又反过来握着你的——”看着玦儿瞪着自己，季涟忙住了口，知道这次又是祸从口出了，好在她说想了好半天才知道，那定然是心里对符葵心半分那上面的情意也无，不然以她这样的机灵，怎会想了许久才明白。

玦儿看着他古怪的样子，抿着嘴直笑，欣赏了半天季涟怏怏的脸孔才笑道：“我不过是看你平日待符二公子都跟兄弟一般，这些日子你忙着我的事，我自然也要代你多照看他。二公子的手上都是伤，也不知在北边吃了多少苦呢——你还这样子猜疑他，传出去了可不叫人笑话。”

季涟讪笑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

玦儿咬了唇，低低笑道：“你在怕什么？”看着季涟难看至极的脸色，她越发开心了：“原来你也是个醋坛子呢……你可忘了，先前二公子出事了，我还认了符夫人做干亲呢。我只有个调皮捣蛋的弟弟，总想着能有个能干的哥哥呢，这回看到他为了朝廷遭了这样的罪，还不许我安慰一下哥哥么……再说了，你平日仗着我京里没有爹疼娘爱的就敢欺负我，我还不好好的讨好了符夫人和二公子，找个娘家来做靠山啊？”

季涟皱眉无奈的看她编排自己，犹不服气道：“我……我不过是见他有几分本事——怕你一时迷了眼而已，当时……哪里想到这么多……”

玦儿笑着翻身搂住他嗔道：“还说呢，你一直不来——我还以为你恼了我就不理我了呢……”

季涟叹道：“我怎敢不理你，不过才一会子，你就叫着说连皇后都不做了，可把我吓着了。以后恼了，拿什么出气都好，可别再这样了。我心里自然是信你的，早上不过是急着了——过些日子，葵心的伤养好了，我还要请他来观礼呢。”

玦儿这几日为着符葵心的事情，一直忐忑不安，事情一波连着一波，到今日才算是做了个小小的了结，谁知引起季涟的心疑，她一个人在长生殿思前想后许久，才把这所有的事情理清头绪，又借着这个由头让季涟对她服软认低。看到季涟已断了疑心，她犹自艾道：“急着了……急着了你就这样冤我……被你说那样的话，真是……死了的念头都有了……”

季涟被她这样一声讨，浑然忘了自己早上其实就说了一句话而已，止不住的埋怨自己，百般告饶后发现她原是在逗自己，连声叹道：“你真是命里专门派来治我的妖精……”

这番小小的风波一过，二人更是蜜里调油一般，季涟想着那日神情肃杀的从符府出来，必把符葵心也吓着了，为了向玦儿表证他绝无疑忌之心，欲盖弥彰般的遣人往符府送了许多奇珍药材，又在玦儿列好的纯良贤臣子弟中迅速圈定泠的驸马人选。

过了四五日，杜蕙玉的七七已过其六，玦儿又到佛堂为亡母念经超度，她念一回《金刚经》，总要花一个时辰，季涟便在一旁陪着，看着这些佛经要义，心境似乎也渐渐澄明。

等七七过后，已是十月最后几天了，孙家送来的信说孙璞和孙隐闵准备七七一过即刻启程，季涟估摸着日子，最后择定了冬月十五举行封后大典。他想着往年生辰常常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今年好好的操办一场立后大典，权作补偿，还特地在仪式之中，增加文武百官和四方属国使者在肃仪门朝拜皇后一项，以兑现他当年“江山共享”的许诺。

到了晚间，二人偎在帐中，季涟为玦儿缓缓褪去孝衣时，玦儿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若是在家中，我也是要替母守孝三年的，现在这景况，我也知我日日着着孝服是不合规矩的，可是……先前你已让我坏了规矩，我心里愧疚的很，这三月的孝期，是无论如何也要守满的，你……不会怪责我吧？”

季涟登时大惭，知她说的是炅百日那夜，他用尽浑身解数诱她行房之事，第二日醒后她万分羞愧，在佛堂里忏悔自己心志不坚，之后几日他心中有愧也不敢提及此事，好容易等到今天过了七七，他正想着要好生抚慰她，看到她这样内疚的样子，一时无言。

玦儿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柔声道：“娘病了这几年，我都没在床前尽孝，如今……还做出这样有违孝道的事情，你便让我守满这三月好不好，不然我心里实在不安……”看着季涟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心中又有些着恼，扭过头去，气道：“你要是耐不住，尽可以去别的宫里，我也不拦你。”

季涟听她这样一说，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见她仍是别着脸，一横心说了出来：“我是想跟你说——这事是我的错，你不要老是怪责自己。”

玦儿仍是低着头，闷道：“先前父皇崩了，你也是这样，那时如何耐住了？如今……若不是食髓知味……我又怎会禁不住你……”她越说越是羞愧，声音都低得听不见了。

季涟神色尴尬，道：“我是说真的……那日下午你死活不肯，我就……我就耐不住性子，让小王去秋风殿取了一粒慎恤胶过来……趁你去沐浴时，放到你那几日睡不好调的安神汤里去了……”

“慎恤胶”三字一出，玦儿惊愕的睁大眼睛，“你——你——你——”她连说了三个你字，一时不知怎么说他才好，眼神中却颇多责难之意，季涟见她这样，忙道：“我知此事是我错了，我虽没见过岳母，但也算的是她的半个儿子了，往后四十天我一定规规矩矩的——”见玦儿气息稍平了，眼神中的责难之色却丝毫未减，想了一想，叫了烟儿进来，正色道：

“去替朕备好孝衣，皇后的母亲，便也是朕的母亲，从今日起，朕要和皇后一起，为母守孝，直至三月期满。”

他一面说着一面看玦儿的脸色，生恐她因恼恨他而将三月延成一年或是三年什么的——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玦儿见他说的认真，这才稍减怒气。

等灭了灯睡下，他哄了玦儿半天，玦儿仍是背着不理他，半晌后才听得玦儿闷闷不乐的声音：“你方才说——让小王去秋风殿取的药，那药……你还给什么人用过？”

季涟听她酸酸的口气，脸皮不好意思的扯了扯，低声道：“我还能给谁用呢……就我自己……”

玦儿翻转身对着他，声音中颇有惊疑之意：“你——你——”后面的话一时羞赧便说不出口了。

季涟被她这样的口气一激，沉声在她耳边道：“你什么你，我什么样你难道还不清楚？还是你现在就想试试看？”

玦儿忙住了口，细细想了一想，心中既疑又喜，半晌才低声劝道：“我听说……那东西用多了对身子不好，你以后……可别再用了。”

季涟吃吃的笑了，含着她的粉润耳垂咕哝道：“你就是我最好的药了，但凡有你在，还要慎恤胶作甚？”

入了冬月，各地的藩王也进京了，齐王涵觐见之后，几次欲寻机私下见季涟，却被季涟敷衍过去，又想遣人去通报玦儿，又被季涟暗中拦下，焦急难耐，又无可奈何。

此时宫中各处已布置的七七八八，初五时孙璞带着孙隐闵和数十个护院家仆到了长安，孙家在长安的绸缎庄的总掌柜早已准备停当，于十月间就在长安城崇仁坊购置了一处中等大小的宅院，又买了几十个身家清白的丫鬟小厮进去服侍，孙璞和孙隐闵一到长安便能入住，省去了许多奔波。

孙璞才到长安，孙宅的门房里便送入无数名帖，且不说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便是朝中忠直之臣，看在他是皇后之父、新封的钱塘伯面子上，也要送上拜帖。孙璞于经商一途，并无大志，平素喜好结交文人雅士，泛舟游湖，吟诗听曲，此番入了长安，看到如雪片般的拜帖，他倒也不惊诧，一一的看了之后，让家仆备上礼物和自己的名帖送回，然后让家仆一再转告那些人自己并无久居京城之意，此番入京只为观礼，并无入仕之心。

季涟听说岳父大人在长安城西购了宅子，亲题了钱塘伯府的匾额让人送去，第二日便命人召请国丈和国舅入宫，同皇后一叙旧话。

孙璞和孙隐闵先在两仪殿觐见，在和季涟一班心腹臣子客套寒暄之后，随着季涟的御辇入兴郗宫。孙璞游刃于商场多年，见到京中大员，攀谈起来亦是如鱼得水，孙隐闵却是自始至终抿唇不发一言，只在众人客套钱塘伯世子风姿非常时略点点头而已。

季涟在御辇之上便一口一个岳父大人小舅子的，又要二人不必拘礼，只拿他当女婿和姊夫即可。孙璞口里称着不敢，心里却想着季涟这般样子，必是对女儿疼宠万分。先前几年，他总是担心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往来信笺里玦儿虽一再称季涟对自己千般爱疼，他到底未亲见，总是不放心，此时见季涟执礼甚恭，心里便放了一百个心。

孙隐闵显然就不那么领情了，季涟看他面目清冷的样子，想着他只是与岳父有所隔阂，便问他在家中读何书，有何喜好之类，谁知他只是冷冰冰的答道：“夫子教什么就读什么，也无甚喜好，万事皆无意趣。”

一句话把他堵的哑口无言，连接下来该寒暄些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讪讪道：“你姊姊在宫中也甚为挂念你，总惦记着你身子好不好，读书怎样。”

孙隐闵却又冷冷的回了一句：“听说姊姊一向身子不好，还老惦记着别人作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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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明光依稀棠棣开

季涟心里一时气得恨不得抽他两个耳刮子，可又想着他到底是玦儿的弟弟，血脉相连，骨肉相依，念着他新丧了母亲，心又软了，轻声道：“你姊姊只有你一个弟弟，不惦记你还能惦记谁呢，这些日子你姊姊内著孝衣，念经礼佛，饭也吃不下，弄得形容枯槁，待会儿见了，可别太拂逆了她。”

孙隐闵只是冷冷的瞅了他一眼，跟着下了御辇，玦儿已候在殿门口，见父亲和弟弟来了，一时连脚步都不知怎么挪了。她估算着日子，已有四年多未见父亲和弟弟，看见孙璞原本风流倜傥的面颊上如今也有几丝皱纹，眼眶就有些红了，再看看孙隐闵，永宣二年离家入宫时他尚是孩童，如今个子直窜上来，已和自己一般身高了。

季涟看她这般模样，生怕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她，拉紧她的领口把 她往殿里推，孙璞和孙隐闵跟着进去，烟儿搬了椅子来，喊了声老爷、少爷，要他们入座。玦儿看着孙璞，半晌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孙璞先开了口：“你娘……上个月葬在咱们家乡下的墓园里了，一切都好……”

玦儿点点头，杜蕙玉下葬的情况，早前来的信里都说明了，她沉吟半晌，向孙闵问道：“隐闵——你的书还在念么？”

“没有”，孙隐闵的口气不似先前对季涟那么冷淡，但也足够简洁明了。

“那——你是打算怎么办呢，是回余杭书院念书，还是……”玦儿望着他，有股念头想要把他留在长安，自己亲自教导，可一样似乎又不太妥当，这话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

孙隐闵仍是淡淡的：“一切都听爹和姊姊吩咐。”

玦儿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只好又向孙璞问些琐碎事项，比如他现在杭州外宅的胡氏和那个庶子的事情，还有孙璞对孙隐闵的安排等等。孙璞对大儿子也是彻底没招了，在余杭读了几个月的书院，也是上房拆瓦的不得安生，除了颇讲义气这一条稍微算得上优点之外，实在找不到他身上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如今只看他想干什么，索性都依了他。

季涟在一旁也不多插话，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本要留孙璞父子一起用晚膳，却被二人推辞了，他看玦儿也是心事重重的，便没有强留。

晚膳过后，季涟问道：“你……可是想把隐闵留在长安？”

玦儿轻叹一声道：“我倒是有一个意思，却不知他到底想怎样，他的脾气品行，我真是有点也琢磨不着。我离家时他方满十岁，那时只是淘气，这四年……许是发生不少事，他性子变了许多。如今娘亲走了，我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弟弟，当然想留在身边教养；可我又怕他真的顽劣不堪，倒坏了你的名声。”

季涟笑着摇摇头，道：“他不论是学文还是习武，最好的先生总是在长安的；就算是闲晃，在长安也在你的眼皮下面，我就怕……把你累坏了。”

玦儿见季涟并不反对，稍舒愁容，道：“也不止单为了隐闵，我方才听爹说起在苏州纳的胡氏和那个弟弟，觉着爹对他们也是有几分情意的。只是因为娘亲新丧，爹心里跨不过那个坎，隐闵又心里同他生了罅隙，所以…… 一直也未敢接纳。我托人打听那胡氏的为人，听说也算是纯良，母亲既已不在了，爹总得有人照顾才是。若是隐闵留在长安，爹一个人回去……或许对大家都好些。”

季涟眯着眼盯了她好半天，才开口道：“我以为……你必然怨恨胡氏的，就算面上没有隐闵表现的那么明显，也必不希望你爹再迎胡氏入门的。”

玦儿微微愣了一下，轻笑道：“我往年在家的时候，爹和娘……那时还和睦的很，我……挺小的时候，还有一年偷听到爹娘七夕之时，结下盟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妇……”，说到这里，她抬首瞟见季涟晶亮双眸似笑非笑的凝着她，面上微热，继续道：“谁曾想后来有这样的事情，不过……我想娘亲在底下，也不愿见到爹一个人没人照顾，所以……”

季涟怔忡片刻，笑道：“你几年没见岳母大人了，又怎知她这样的想法？”

玦儿笑笑，随意道：“我不过将心比心罢了。”

季涟闻言一笑，拍拍她的手，拉着她走向寝殿，道：“早些歇着吧，过几日有得你折腾呢。”

玦儿点点头，忽地回头问道：“听说——涵弟入京也好些日子了，他……”

季涟笑容顿消，半晌才道：“罢了，我明日就召他进来吧。”

第二日齐王涵奉召入明光殿，季涟早已候在明光殿许久，看着齐王涵一脸惶惑的表情，他亦是心绪复杂。

一位弟弟今年也十五了，和孙隐闵仿若的年纪，心思却来得单纯许多，他往年并不明白，以张太后的心思，怎么竟然养出涵这样的儿子。

后来他渐渐的明白了，所以在他最低落的时候，纵然深恨张太后，竟也曾有过悬崖撒手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如他最初明知涵本性单纯，却也时时防范一样——他也许什么念头都没有，可他的身份，却能让很多人有许多念头。

“涵儿，你过来吧……”，季涟坐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足够容纳两个人。

齐王涵脸色更是惶惑，他入京之前，辗转反侧思量多日，不知季涟究竟为何事竟至要幽禁母后——母后和兄长之间若有似无的明争暗斗，他并不是全然无知：他有一个宽仁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英睿的兄长，仿佛生活中只有阳光，可这并不妨碍他偶尔也回头看到一些阴霾。

只是……既然已经风平浪静的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来一道平地惊雷？

除了季涟指派给他的国相，他还有一些别的师傅，母后被幽禁后，他似乎陡然明白了许多事，再看这位自己崇敬的兄长时，便多了些许复杂——所以季涟要他坐时，他便没有了往日那般的兴高采烈了，甚至生出几分惧意。

季涟笑了笑，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涵儿到底也长大了：“要你坐，你就坐吧，我知你来做什么的，你不必这样的惶恐。”

齐王涵这才安心，行了礼之后，起身坐到季涟身侧，又有些局促的问道：“臣弟……想去广清宫探望母后，不知长兄允否？”

季涟行事果断是出了名的——涵记得很小的时候入宫，皇爷爷总是很骄傲的牵着长兄——这和母后总是抱着自己是不同的，皇爷爷总是让长兄握着他一只手指，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走在最前面。

所以他从没想过争储，他打一出生就知道，那个位子是为自己的长兄准备的。

所以他不敢开口问长兄：究竟为了什么，竟至于要幽禁母后？

更不敢开口求他把母后接回来。

季涟身形笔直的坐在躺椅上，笑了笑，问道：“涵儿还记得前年这时候么？”

齐王涵一愣，前年——那是永昭二年，突厥大兵压境，他中秋入京后一直留在宫中，然后……出去骑马，摔了腿……

“臣弟——记得，臣弟的腿——已大好了。”

“后来，你是不是让你孙姐姐帮你照料陈庆隆的家？”

齐王涵点点头：“臣弟——日日养在宫里，出去不得，只好托孙姐姐代为照顾。”

他被季涟这几句话说的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季涟一手紧握着扶手，虽尽力忍耐，仍有青筋显现：“那之后不久，你孙姐姐的孩子就没了。”

齐王涵茫然的看着他——他咬牙切齿的，垂着眸，或许不想让人看出他眼中的愤怒，于是齐王涵脸上倏的血色顿无。

季涟别过脸——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的可笑。

玦儿和他一起这么多年了，原也是聪颖非常的人，若齐王涵堕马之事和他有关，玦儿断不会贸然去接济陈庆隆的家人——恰恰就因为一问心无愧，和齐王涵挚诚的求恳，让玦儿没留心的帮了他一把，进而坐实了张太后对季涟的怀疑。

竟是这样可笑的起因，作恶时没有报应，行善时反遭天噬。

齐王涵的目光陡然散乱，许久后才无力的问了一句：“孙姐姐……她知道么？”

季涟仍是别着脸，静室里回荡着他的一声叹息：“也许……知道吧。”

齐王涵不再说话，茫然中带着几分惶恐的望着他，季涟回过头来看他一副模样，又叹了一声：“罢了，事已至此，你——好好的回封地吧，再过两年，也该纳妃了。”

齐王涵却更是惶恐了，往日里不曾去想的许多事都冒了出来，只觉得兄长的眼神，越发的深不可测，季涟看着他笑了笑：“朕说罢了就罢了，诸事皆到此为止，你尽可以安心——朕可曾对你有过一句虚言？”

齐王涵这才 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想问候玦儿一声，又无从问起，半晌后只好默默的退出来。

季涟目送着齐王涵退下后许久，才出了明光殿，关上明光殿的殿门，一手拉着殿门上的铜环，一手抚着殿门上阴刻的花纹：“你杀了朕的儿子——朕却放过了你的儿子，总该……还清了你的养育之恩吧？从今往后，朕再无半 点亏欠与你……”

册后的日子也近了。

冬月十二，按例玦儿开始斋戒，季涟遣使祭拜天地、宗庙；冬月十四，侍仪司在太极殿设册宝之案，奉节官、掌节官、承制官等依次入列，典仪、赞礼、知班共六人与侍仪司、奉节官和掌节官东西相向而立，百官入朝觐见，仪式皆比照中朝例。

冬月十五的早上，列陈皇后凤驾仪仗，丹陛仪仗三十六人于前，丹墀仪仗六十人于后，共九十六人，列于太极宫前，内官焚香祭祀之后，季涟着玄色缂丝绣龙纹衮冕朝服入太极殿。

礼官奏封仪礼乐后，承制官宣读立后的诏书，列出皇后的金册金宝，如此一番之后，才轮到主角出场。玦儿依例着玄色大袖织金云龙纹的皇后翟衣，深青的蔽膝、青袜青臾，戴九龙四凤冠、三博鬓、玉绶环至太极殿上，南向而立，册礼使开始授皇后册宝，然后是内外命妇朝拜。皇后玺绶、金册、金宝一样一样的接下来之后，升皇后座，和季涟一同接受百官和内外命妇的朝贺。礼成之后，季涟携玦儿由太极门至肃仪门，在肃仪门上接受长安百姓和四方使者的观礼。

冬月十六，文武百官按例上表笺称贺，季涟与玦儿受贺之后又要钦天监占卜吉日，吉日前斋戒三日，再 一同承御辇去谒太庙，祭祀先祖，然后分别宴请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

一样折腾下来，花去了近半月的时间，头几日季涟还觉着一是郑重其事所必须的步骤，沉浸在实践当年誓言的喜悦之中，后几日自己也有些烦了，只是一东西都是他自己亲定下来的，许多东西原没有 这么繁杂，是他自己恨不得天下人都来瞧瞧他幸福的模样，最后只能在心底暗恨，被玦儿嘲笑为何要一样的“自作自受”，最后殃及她一条池鱼。

季涟咬牙切齿道：“这事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你竟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你要是池鱼，那谁是城门啊？”

玦儿指指自己的脚下，道：“城门可不就在这儿。”

季涟万般无奈——我这是何苦来哉？还不如窝在长生殿好好的睡一觉呢！

最后一次百官朝拜之后，便让许公公先送玦儿回长生殿，玦儿小憩一阵，才见小王公公回来，却不见季涟，便问道：“陛下呢？”

小王公公脸色颓唐：“余公公病了，有几日了一直不见好，听说已快不行了，陛下今日方才知晓，去了余公公的值班房探他了，又怕娘娘惦记，所以让咱家先回来。”

玦儿听说余公公病了，想到自己进宫之后也受到余公公颇多照顾，便道：“余公公的值班房在哪里？本宫也去看看吧。”

小王公公只得带了玦儿去宫里太监住的地方，余公公因已是宫里的掌事太监，有一个单独的院落，玦儿和小王公公走到院门，看到几位小公公守在门外，小王公公见他们都在外面，便问道：“怎么没人在里面服侍公公？”

一位小公公回道：“回皇后娘娘、公公的话，陛下来了之后就把小的们都赶出来了，说任何人都不让进来”，那小公公看了玦儿一眼，见她是准备来探余公公的，自然也不敢阻拦，接着道：“娘娘要探余公公么？陛下和余公公都在西厢房里。”

玦儿笑着点 点头，回头对小王公公道：“你就在这儿先等一阵吧。”说着便一个人转向西厢房。

诺大一个院子里竟然真一个人也没有，连个端茶倒水的公公也不见，玦儿拐到西厢房的门口，却见厢房的门关着，正欲敲门时，听到里面季涟的声音：“公公，前几日，涵弟来见朕……朕真的不知道，母后究竟用了多少法子，可是——朕最后还是放过了她的儿子……朕心里——真是恨……”

余公公微叹道：“陛下，此事就算了吧……无论如何，现在陛下得偿所愿，太子也有了，娘娘也做了皇后了，江氏和谢淑妃都死了，又免了陛下自己动手，如此……不伤陛下圣明，就……到此为止吧。”

季涟深吸一口气，道：“朕只是不甘心，朕已经做了 这么多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事情，多做一件，少做一件又有什么关系——便再做多几件，也换不回朕的孩子，朕的孩子……”到此时，季涟声音已有些哽咽，玦儿在门外却听得有如云里雾里，不知余公公和季涟到底是在说什么，只是听到自己的孩子，不免心酸。

余公公惨笑道：“陛下，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陛下还为此伤心，让娘娘瞧见了，岂不是更加难过。现下好不容易诸事圆满，陛下何不放眼将来……”

季涟仍是哽咽之声：“圆满……朕给那孩子取名为炅，想让她当那孩子是自己生的一般，可是朕自己每次看见那孩子，都会想起朕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答应跟朕生五个儿子，三个女儿的，可如今……难道 一都是朕的报应么……是佛祖惩罚朕做的一些错事么……”

玦儿听到季涟提起自己小产的孩子，泪水又泛了出来。

又听到余公公咳嗽了几声，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陛下何必如此自责，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世人常谓宁宗先帝弑兄篡位，可宁宗陛下不也好好的熬过了这些年么……咱家一共伺候了五位陛下，从高祖皇帝一直到陛下，咱家打心眼里只把宁宗和陛下当作主子……宁宗陛下在世的时候，常夸赞陛下他日当为太平天子……如今陛下南定滇藏，北却突厥，宁宗陛下在九泉之下，必是欣慰的……陛下以后就别再来一种地方看咱家了，等咱家去了，陛下就一把火烧了，让所有的事情，都跟着咱家，化成灰……散了吧……”

里面好久都没有动静，玦儿在门外抹了泪，不知此时是否该敲门，思忖半晌便转了身朝外走去，才走 了两步，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季涟看见玦儿便在院中，一时脸色煞白，见玦儿转身，脸上犹有泪痕，颤声问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玦儿勉强笑道：“我见你一直没回来，过来找你——顺便探探余公公的病。”

季涟见玦儿不自然的神色，脸上便也有些灰暗，垂了头低声问道：“你——什么都知道了，看我不起了是不是？”

玦儿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只好上前拉了他问道：“你——”，话还没说完，季涟颇有些着恼，甩了袖子怒道：“你不用这样吞吞吐吐，我原是一样弑君鸩父的人，我还准备了毒药给谢淑妃——你看我不起就直说好了，不用这个样子！”

玦儿被他一句话震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颤声道：“你——余公公——”，季涟别过头看见她的脸色，更加恼怒：“我还没那么丧尽天良——余公公是自己服了毒药，不是我要杀他的！”

玦儿听得季涟越说越离谱，嗫呐道：“我，我没 一样想——你说弑君鸩父，还有毒药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涟被她问得一愣，这才恍然到玦儿可能是刚刚才来，脸色更加尴尬：“这下你都知道了，你心里——你心里不定怎么想我呢。”

玦儿没有言语，把他刚才的话和在西厢房里和余公公的话一连起来，一才想清楚一个模糊大概，永宣二年季涟突然返京，之后永宣帝猝死，季涟登基……原来一一切不是巧合，更加不是永宣帝知道自己命不长久所以密令季涟回京……

至于那准备给谢淑妃的毒药……玦儿心里不禁苦笑——原来自己和季涟竟然想法子都想到一起去了么？一样七想八想的，眼泪就又出来了。

季涟看见玦儿只是哭，便有些慌神，又不知她知道了自己做的一些事情，会怎么样看自己，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正茫无头绪的时候，玦儿却拉着他泣道：“一些事情，你何苦瞒着我，一样一个人闷在心里……”

季涟拉着她出来，一路上也不敢开口劝她，只是帮她拭了泪，待回了长生殿，才黯然道：“你要我怎么跟你说，跟你说我亲手奉上下 了毒的汤药眼睁睁的看着父皇饮下去？跟你说父皇到临死断气那一刻才相信是我要杀他？跟你说他知道我要杀他，还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做一个圣主明君？”

玦儿实在找不到字眼怎么在一事上安慰他，只好搂着他，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半晌才问道：“那——谢淑妃那，又是怎么回事？”

提起一件事，季涟神色缓和许多，没有刚才那么自责难过的样子：“那时你才没了孩子，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想着要是 这么下去，别说立后之事不成，只怕你的性命我都不知怎么保住，更别提以后合葬了。有一次我看你又难过着，就找高嬷嬷想问问她有什么法子，高嬷嬷就跟我说让我找个宫人生下孩子再抱养给你，我就找余公公商量一事，还备了药，准备谁先生下皇子，就让余公公暗中下手——可是柳先生一直找不到足够废后的证据，余公公就跟我说可以让江氏去照顾谢淑妃，到时候谢淑妃死了，江氏便推卸不了照顾不周的责任，正是一箭双雕之计，不过反正后来江氏自己做出一等事，也省得我费力了。”

玦儿心中百感交集，想起一一年多来自己日夜发愁，看看自己的双手，终于是沾上了鲜血，不由埋怨道：“那一事你总该可以跟我说吧，作甚么也自己一个人偷偷的谋划？”

季涟无可奈何的一笑：“高嬷嬷跟我说的时候，说她跟你说了一事，你死活不肯，我想着你平日里连背地里说你闲话的宫女都不肯责罚，又怎么肯让我做一样的事，反正一种损阴德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那就一样呗。”

见玦儿幽怨的盯着自己，又讪笑道：“再说了——一事我答应你几次了都没做成，先前说我一登基，就立你为后，结果不成；后来说你生了儿子再议，结果孩子没了——我就想着一事还是等做好了再说吧，免得我在你心里变成了空口说白话的人……”

玦儿被他这样的剖白感动的无法言语，又想哭又想笑的——他处处替自己打算还怕自己责怪他，而自己那时却时时忧心他是否移情，心中激荡起伏不定，仰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季涟被她这样一下弄得有些发懵，犹疑道：“你真的——真的——不怪我么……”，又自嘲道：“你将来是要登西方极乐的，我这样的人，只怕要下阿鼻地狱了。”

玦儿咬着唇问道：“既然知道这样——当初作甚么还要犯傻？”

她说的是谢淑妃一事，季涟却以为她问的是另一件，叹道：“我当时，以为父皇并不喜欢我，以为父皇一心想立涵儿，所以……我准备去金陵的时候，就留了后手。不过那时，我倒觉着一些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三皇五帝，又有哪一个人手上是干净的……后来，才知道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说着摇摇头，斜在榻上。

玦儿心里一起一落的厉害，偎在他旁边，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季涟伸出一指刮了刮她脸上的泪珠子，又苦笑着摇摇头：“你别拿话来哄我…… 你要是怪我，也是我该的……”，他顿了一下，突然又有些别扭的沉声道：“我心里是悔得很——可要是重头过一回，保不准我还是一样——所以，我说你要是怪我，也是我该的。”

玦儿怔怔的看着他，老半天才问道：“要是……有一日……我做了什么不当做的事，你，你会怪我么？”

季涟眉毛一抬，不信似的笑道：“别人欺到你头上来了，你都不吭一声，你还能做什么不当做的事？”

玦儿被他这样说的哑口无言，嗫嗫喏喏的半天才赌气道：“谁说我就不会做坏事了——我小时候就把皇爷爷的马鞭偷偷丢到池子里，还骗皇爷爷说是被曹公公那里养的狗叼走了！”

季涟愣了一下，嗤的笑出声来：“就你自以为是——以为大伙儿不知道呢，皇爷爷明明就知道是被你偷走了”，看玦儿有些吃惊，他心情竟好了许多：“那马鞭一丢，皇爷爷就知道是被你偷跑了，亏你还蒙在鼓里，自以为得了手，拉着曹公公一起背黑锅……”

玦儿被他这样一调侃，皱着眉瞪着他，季涟想起 一桩往事，还忍不住发笑：“你几时见皇爷爷真打过我？回回都是说狠话吓唬一下我罢了——人人都不当一回事，偏那回你在，傻愣愣的信了还去把那马鞭偷回来，不敢放屋里，半夜三更的去扔门口的池子里……”

玦儿闷着头嘀咕了一声，又在季涟拉着她的手上狠狠拿指甲掐了一下，季涟这才一扫方才的郁气，圈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调笑道：“你便是做了翻天的错事，我也知你是向着我的……”，他声音渐低下去，咬着她的耳珠子呵得她耳边痒痒的，玦儿别了别头，被他一一句话拨弄的心绪翻涌，眸中尽是湿意的胶着在他脸上，季涟被她一样直直的望着，渐渐了悟，长吐了一口气，忽地笑道：“你哪里学来的这样的本事？”

见玦儿不解，他笑着拿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微哂道：“还是你会劝人——我有什么想不通的，你三言两语就化了去，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玦儿不好意思的笑笑，缩在他怀里嘟哝了一句“站了一整日脚都酸了”，闭着眼任他握在她腰间轻挠了一阵，季涟见她闭着眼不理自己，也觉着有些乏了，向外间叫道：“困了困了，睡到几时是几时，不许来吵！”

听他一样孩子气的叫嚷，玦儿闭着眼嗤了一声，慢慢的回想起江淑瑶和谢雪茹的面容，已渐渐模糊，师傅所说的“敌群中的羊也是敌人，朋友中的狼也是朋友”，大约如此，事情既已做了，也不容自己后悔。况且季涟一贯的心思，碍着事的人，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对其他的人或事，总存着几分仁心，一事若是季涟做下来，日后少不得还要对江淑瑶和谢雪茹存着几分愧疚。现在一样，废了江淑瑶，谢雪茹的账也算在别人头上，疏远了张太后，事情总算是圆满——惟一一个也许知悉江淑瑶的清白的小王公公，当日的话都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自然更不会有反口之事。

玦儿伸手略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握住季涟另一只手，阖着眼，谁的手上也不是洁白无瑕的，便是阿鼻地狱，亦有人同行。

————————————

永昭四年冬月，行封后大典，帝命群臣及四方属国使者朝孙皇后肃仪门，内外命妇入谒。同月，为皇太子炅行册太子仪，太子幼，孙皇后代受册宝，仍育于长生殿。

永昭五年二月，帝携孙皇后、皇太子炅、二皇子炡如洛阳行宫，六部皆遣主事随行。

——《睿宗本纪》

正月十八，斯盈殿，周佳雯诞下女。

玦儿抱着周佳雯刚刚生下的 女儿坐在周佳雯的榻旁，侧首问立在一旁的季涟：“陛下看看一小公主是像陛下多 点还是像佳雯多一点呢？”

季涟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女儿，小孩圆脸的影像忽然和很多年前自己在东宫见到母后怀中的那个孩子重合起来，一时便笑起来：“我看像你多一点。”马上他又醒悟到这话是不该说的，偷觑见玦儿脸色未变，仍不敢全然放心。

回长生殿的路上，玦儿挽着季涟的胳膊道：“我也觉着那小孩有一点像我呢，不知道我要是生个女儿，会长成什么样子。”说着叹口气又摇摇头，脸上却仍是带着笑意的。

季涟满心疼爱的看着她，低声道：“一定像你 这么漂亮，像我 这么聪明。”玦儿脸上近乎抽搐的白了他一眼：“真没见人像你这样自卖自夸的。”

季涟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不断的想着要是自己和玦儿有个 女儿，该长成什么样子——玦儿看着他有些低落的样子，扣着他的手，浅浅笑道：“有些话——我一直想同你 说的，可是——又不知怎样开口。”

季涟满是诧异的偏过头来，玦儿颜色温和，他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话？”

玦儿伸手扣住他的手，慢吞吞的走了好几步，才犹若蚊蝇的挤出几句话来：“先前——我……是我对不住你，我……单知道自己伤心，却忘了……你心里也是难过的……”

季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那如今你要如何补偿与我？”

玦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人——总是这样！”

季涟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我是 男人。”

玦儿抬首望着他，半晌不语，被他牵着走了几步，才轻声道：“你……还记得我的字是师傅取的么？”

季涟点 点头，不知她怎么突然说起一个，玦儿一面在他指腹上摩挲，一面低声道：“以前知道师傅为何给我取一样的字，却不十分透彻，到现在才明白呢……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世事又哪有能十分圆满的呢……”

见季涟怔怔的样子，她又笑道：“又在犯什么傻呢？”

季涟摇摇头，正如她所言，她伤心的时候，他何尝不难过？那么……他心有不甘之时，她又怎能全然释然？总是意难平——只是，她都这样劝他了，他又何必再抓着那不平死死不放呢？

他忽地想起许多年前，皇祖父无意间喃喃自语的话：“人必先自欺，尔后欺人，方得安乐”，而今回想起来，皇爷爷或许是因为一直太清醒，所以总怅然若失？他淡淡一笑，半晌才道：“佳雯的这个孩子，还是你来取名字吧。”

玦儿想了一路，最后才道：“还是让佳雯来吧，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字眼呢。”季涟 点点头，又道：“等佳雯坐完月子，也就二月末了，正好让孩子跟咱们一起启程去洛阳。”

玦儿步子一滞，半晌才叹道：“其实……咱们已有了炅儿，何必一定要 一两个孩子都和娘亲分开呢，孩子才 这么小，就不在亲娘身边，总不大好吧？”

季涟皱了眉，最后稍稍让步：“佳雯的这个孩子，要是她想留下来，就留在长安吧。至于炡儿，无论如何也要跟咱们一起去洛阳。”

炡是赵充仪去年冬月初生下的，当时大家都忙着册封皇后的各种烦琐细节，通报之后季涟和玦儿来看了一回，当时季涟正忙着去招待入京的孙璞，连名也没取。半个月后季涟才想起一事，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孩子抱回长生殿，让带炅的奶娘和宫女们一起抚养，又让玦儿给孩子取了名。

等赵充仪坐完了月子，趁着季涟去朝议时到长生殿来，说是因生孩子误了拜见玦儿来补上，实则为了看望自己的孩子，又梨花带雨的委婉哀求玦儿将孩子送回斯盈殿抚养。玦儿受不住她苦苦哀求，便应了她，谁知季涟回来听说此事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去把孩子抱了回来。过了几日玦儿跟季涟说赵充仪在斯盈殿日夜哭泣，自己都不敢去斯盈殿探望周佳雯了，季涟思忖良久后，将赵充仪进位贤妃，移居云华殿，原本和谢淑妃一起住在云华殿的景婕妤则被季涟以照顾周佳雯为由调到斯盈殿。

新年的时候，季涟跟玦儿提起建造了二十余年的洛阳行宫，说要带玦儿和两位皇子一起去洛阳行宫，周佳雯的那个 女儿，尽可留在长安。一消息传出后赵贤妃又来求了玦儿一次，玦儿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只好等季涟回来去跟他说情，谁料季涟死死不肯松口。

玦儿拗不过他，想着幸好过一个月就要启程，不然赵贤妃再那样梨花带雨的来求自己，自己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正想着，突然听到季涟笑道：“佳雯的……是个女儿，倒也好。”

玦儿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说的一愣，复想起当初周佳雯说想把生下的孩儿过继与她的事，微微一讶：“你——可是当初吓着她了？她先前怀着的时候……还曾想把那个孩儿过继与我……”

季涟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你看是我这样的人么？再说——她有什么得我去吓她的？”他顿 了一下又笑道：“她倒是个聪明人。”

玦儿思索片刻也不得要领，皱眉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季涟得意一笑：“她曾告诉过你？”

玦儿摇摇头：“我也是猜的呢，好些次听她吹曲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你不会因此责怪她吧……再说，这也是咱们猜测而已，也许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呢”，[奇+书+网]看着季涟古怪的神情又笑道：“也许佳雯只是不喜欢你罢了，难道你要这宫里人人都一副巴巴的等着你临幸的样子才高兴？”

季涟被她说得一笑：“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真不知道这宫里 这么多人，你怎么就喜欢和她玩在一起。”

玦儿侧过头，认真的盯着他笑道：“也许是因为别人都想着怎么把我的夫君抢走……而佳雯看起来不那么喜欢你吧？”

季涟白了她一眼，一副懒得理她的样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捂了捂胸口。

从长安城到洛阳的宫车仪仗，连绵十余里。

季涟看着玦儿的四个宫女抱着两个睡着的小皇子，向玦儿道：“她们四个多大了？该放出去嫁人了吧？我那儿的青萍和虹岫这次都一起放出去了。”

玦儿无奈的看着四个人答道：“我也跟她们说过呢，可是她们说当年跟我家签的是死契，就算我娘不在了，她们也是不肯走的。”

烟波凝翠四人听季涟和玦儿谈起她们的婚嫁，除了烟儿调皮的瞄了二人一眼外，另外三人皆低下头去，不理会二人的话。

玦儿掀了车帘，可外面除了层层叠叠的羽林卫，倒是什么也看不见，只得放下车帘叹了口气。

季涟笑道：“这才出了宫，你心就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玦儿赧然一笑：“在宫里呆久了，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好不容易要去洛阳了，还以为沿途总该有些风景能看呢。”

季涟无可奈何的倚在 她身上，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想清净点出个门都不行。洛阳一向崇佛，行宫那边也不似长安那么拘束，你过去看看，或许满意。”

御辇之后的宫车里，坐着随行的孙隐闵，他被孙璞留在长安之后，倒是恢复迅速，才过了新年便四处胡混，斗鸡走马无所不能，又跟一些游手好闲年纪相仿的人满长安城的遛达。不出一个月，孙家到长安的家仆就拖了人向玦儿诉苦，说是天天跟在他身后赔银子都赔不及，实在是忍无可忍。

玦儿原本是想着把他送入弘文馆念书，能时时看管着，谁知他到了长安，比在杭州时更加变本加厉，那时他不过仗着家里有银子，做坏了什么事自有家仆跟在身后料理烂摊子，也不曾惹出什么事来。现在在长安，他锦衣华服骑着金缰银辔的高头大马去游街，但凡有点眼色的都知一是当今天子的小舅，皇后的亲弟，钱塘伯世子，谁还不礼让三分，就是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来，也没人敢把他怎样。

果然二月间玦儿就接到家仆的急救信，说是孙隐闵一几日在长安出名的教坊醉云阁眠花宿柳，好在孙璞派来跟着孙隐闵的家仆也是有几分手段的，不曾让他做出什么有违家孝的事情来。

不过时间长了，谁知道他会变成怎样？玦儿听闻之后震怒非常，季涟也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难事，他知道官宦富贾之家，常出一种俗称的二世祖，可真碰上这种事，还是自己的妻舅，他倒手足无措起来，较之突厥士兵兵临城下时更加犯难。

最后只好趁着东巡的机会，带他随行洛阳，免得长安城里的百官都知道当今天子有一样一个小舅子。车行三日后， 一众人等终于到了洛阳行宫。

洛阳行宫依伊水而建，在伊水东岸由一条人工河分成南北二宫，河水乃从伊水引入，南北二宫间有五座汉白玉石拱桥相连，南宫绮丽奢华，北宫宏伟庄严，便是欣赏过江南秀丽园林和江北威严皇宫的季涟和玦儿，在伊水西岸下车，隔着伊水桥遥望洛阳行宫时，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一落日余晖中浅浅生辉的南北二宫。

永昭四年年末行宫落成后，季涟将宫里的画师尽数送至洛阳，让他们将二宫的景致一一绘下送回长安，那时季涟便生出了长居洛阳的心思，并立刻让柳心瓴核定同幸洛阳的各部官员名单，柳心瓴劝阻无效，只好依了他，反正东西二都之间相隔并不遥远，若有急报一昼夜便可往返。开春后裁定了各部同幸东都的官员名单，并按例三个月一轮换，于朝廷方面，已是尽量不耽搁事情的法子 了。

季涟和玦儿在伊水西岸下车后，便有羽林卫在伊水桥前开道，此时落日倒映在伊水中，河面上泛出点点金光，正连成一线，季涟抬头望了望伊水桥东西两岸的佛刻山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玦儿问道：“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可就是说这儿了吧？”

玦儿回首四顾答道：“嗯，晴阳晚照湿烟销，五凤楼高天泬寥，野绿全经朝雨洗，林红半被暮云烧……今早还真的下了小雨，只除 了现在不是秋天，什么都对上了呢。”

季涟一笑：“听说当年皇爷爷在洛阳驻兵长达半年，有 一次和国师经过伊水，见风景秀丽中带巍峨之气，才起了兴建行宫的念头。后来父皇觉得太过劳民伤财，停了两年，永宣二年我出京时经过洛阳，一时也来不及看一里，只匆匆一瞥，觉得这地方不错，后来才又继续做了起来”，顿了一顿又道：“南北二宫可都还没有赐名呢，你看叫什么好？”

玦儿看到水中倒映的晚霞，随口道：“野绿全经朝雨洗，林红半被暮云烧……朝雨和暮云，就挺对仗的。”

季涟吃吃一笑：“那你还不若说叫朝云暮雨，不是更好？”

玦儿自知失言，又让他取笑，便住了口，不理他的调笑，季涟牵着她的手，在洛阳南宫的宫门口稍一驻足，偏过头来看着玦儿，老半晌才轻轻开口：“总算……只剩咱们 了”。

晴阳晚照湿烟销，五凤楼高天泬寥。

野绿全经朝雨洗，林红半被暮云烧。

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

自入秋来风景好，就中最好是今朝。

唐·白居易《五凤楼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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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人生几何春复夏

一行人搬进南宫之后，季涟开始给南宫各殿赐名，主殿名为泰始，与之隔廊相对的皇后寝宫赐名为栖凤殿，往后依次都取了名，二人一起写了牌匾让宫人们挂上。

永昭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季涟和玦儿在随驾洛阳的六部官员的陪同下，在洛阳东郊行皇帝亲耕、皇后亲蚕的祀典——先前的册后大典虽把季涟折腾的够呛，可没过多久他就好了伤疤忘了痛，觉得应当让天下人都来瞧瞧他和皇后一一对模范夫妻——若人人都和他家里一般父慈子孝鹣鲽情深——当然那父慈子孝现在还存在于他的幻想当中，何愁家不旺国不兴？

祀典之后，玦儿便将孙隐闵拉到南宫来亲自调教，谁知他念书也念不下去，学武也只是个花拳绣腿，万般无奈之下季涟亲自出马，看到孙隐闵如此淘气，他不由觉着齐王涵真是乖巧伶俐。

“隐闵，一随行到洛阳的大人们里面你可有觉得合心意的，你觉着哪个好，朕就调过来带你念书，你看如何？”季涟决意先礼后兵。

孙隐闵歪在贵妃椅上，斜睨了他一眼，道：“姊夫何必客气呢，朝中大员那都是一等一的才学，找来教我岂不是大材小用了？俗话说得好，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一些人辛辛苦苦考了科举来做官，姊夫若是让他们来教我，岂不是公器私用？”

“你姊姊身子不好，现在也就你一个亲人在身边，你若是安心念书，你姊姊心里也好受许多。”

孙隐闵笑道：“姊夫这是说的哪里话，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三从四德之中从没有一条是和家里兄弟相关的。只要姊夫对姊姊好，我就是有万般不是，姊姊也不至于就气坏了是不是？”

季涟听了一话真是恨得牙痒痒的，顺了气道：“ 你若只是淘气也就算了，可现在你还在孝期之中，我听说……在长安的时候，你时常往醉云阁跑——这可是有违国法的，要是谁写个弹章上来，可就不是小事了。”

便以孝期间寻花问柳一一条，足以让孙隐闵终生不得入仕，他自己却不以为然，哂道：“便有天大的事，也有姊夫顶着，刚刚姊夫也说了，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姊姊恐怕要伤心……”

季涟见他竟然拿一话来挤兑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口气重了起来：“本朝以仁孝治国，你若一般胡来，朕也保不住你！”

孙隐闵耸耸肩，道：“不就是仕途尽毁么，律法我又不是全然不知，反正我一般样子，也不用指望我做官——顶多不过把一钱塘伯世子让与别人做，又有什么打紧？”

季涟揉揉太阳穴，劝道：“ 你若是真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朕和你姊姊自然会替你做主。可那些青楼 女子，岂是良配？”

孙隐闵点 点头，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也没有把谁讨回来啊。”

“那你——你还隔三岔五的往那些花柳之地跑作甚么？”

孙隐闵大剌剌的在贵妃椅上伸胳膊拉腿的，笑道：“姊夫也是 男人，还问我一个作甚么？”

季涟一时张口结舌，反驳道：“朕可从来不曾去一种地方！”

孙隐闵笑道：“姊夫宫里自有三宫六院，当然不用去那些地方。我一未娶妻二未纳妾，不去一些地方能怎么办？”

季涟每每按捺下心中火气，必然被孙隐闵一句话又挑起来，强忍住怒气劝道：“你现在年纪还小，况且为人子 女的，怎能一样罔顾国法家法，岳母大人泉下有知，岂不心痛？”

孙隐闵挥挥手道：“姊夫又要跟我说三年孝期了……”，他突然凑近了来，盯着季涟的面孔嘻笑道：“我看姊姊一些日子姿容焕发的——我就不信，难道这几个月姊夫是陪着姊姊吃素的？”

季涟此时更是忍无可忍，一掌掴去，打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岂有 你一样为人子女兄弟的？枉费你姊姊日日为你忧心！”

孙隐闵摸了摸火辣辣的面颊，笑道：“爹是一样，你也是一样，一言不合就打我，你索性打死我算了，也免得碍了你们的眼！”

季涟被他一样子无赖的一激，一连咳了半天才止住，一旁的小王公公端了茶让他顺气，等他稍稍气平，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孙隐闵许久，厉声道：“你一个样子，早晚出了什么事情，看朕还会不会管你死活！”

“连一句话都说得跟爹一样。”孙隐闵自顾自的端起自己的茶碗，悠闲的抿了一口，冷笑道：“姊夫又何曾管过我的死活——爹是一样， 你也是一样——心心念念的都是姊姊，生怕我给姊姊现了眼就是——姊夫既是一般心疼姊姊，又怎地终日把姊姊锁在这深宫之中，连娘亲最后一面也未见上？”

季涟被他一顶，欲要反驳又无从驳起，只听得他慢悠悠的继续刻薄下去：“这会子披麻戴孝的又有什么用处，姊姊的三从四德也学得真好，出了嫁从夫从的连娘亲都不要了……”

季涟被他几句话说的恼极，只觉着要是再呆下去，只怕耐不住又要同他动手，一甩袖子，咬牙切齿的回 了泰始殿。

玦儿看到季涟怒气冲冲的回来，忙让奶娘和婢女们将两位皇子抱去栖凤殿，免得在季涟气头上还吵着他。季涟见了玦儿，一脸不豫的坐上睡榻，道：“你那个弟弟，真是……”

玦儿忙坐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又不知怎么说才好，毕竟孙隐闵是自己的弟弟，教养成一样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头几日自己也在他那里碰了钉子，不知他今日到底跟季涟又 说了些什么，惹得他一样动怒。

季涟见 她怯生生的看着自己，仿佛犯了什么大错一般，口气又软了：“我不是怪你——只是，哎，隐闵的性子实在太顽劣了一些，他……跟涵儿差不多大吧？一般年纪就一样佯狂，在我面前也敢如斯狂悖，他还有什么顾忌的？再不下狠心管束管束，以后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玦儿听了，心底又难过起来，轻泣道：“我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家里也不是没打过没骂过，他只是这样子，现在大家看在你的面上，又多让他三分，背地里还不知要说成什么样子”，她顿了一顿又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以后他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千万多担待一些……好不好？”

她又说起孙隐闵才出生没多久，她就入了宫，家里只有一一个独子，爹娘难免骄纵一些，到后来孙璞去了苏州，杜蕙玉震怒交加，都忽视了儿子，弄到现在无人能管束的地步，说着说着渐有哭音。

季涟看着心中甚是不忍，抚着她的手柔声道：“他现在还是个孩子，我自然还护得住，只是一味的纵容也不是个法子，我倒没那么容易就气着了，只是怕他一味胡来，气坏了你。”

他在孙隐闵那里受了闷气，本是怒极了的，回来看到玦儿这般内疚——他心底又悔起来，孙隐闵心底隐隐的怪责父亲，又怨玦儿不曾回家，归根究底起来，又着落在他自己身上：他虽几次三番的劝玦儿省亲，玦儿回回婉拒——经历这许多事，他岂能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本是性情灵动的人，他愈是招摇，她愈是得恭顺三分，不止为她自身，也为着不落人的口实来说他的长短，日积月累的下来，竟至于斯，这样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又攥着她的手对自己说道：“隐闵年纪终还是小，我——无论怎样，总能把他教好的，你放心就是。”

四月，季涟看过了西都送来的符葵心上表奏请赴平城的折子后，在柳心瓴拟好的委任诏书上加盖玺印，恢复符葵心的从三品云麾将军之职，而符鸢被升任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同驻平城府；符靖调任北庭驻守。符葵心虽在永昭四年兵败石河被俘，但他率众苦战数日斩杀阿史那摄图的精锐部队，导致阿史那摄图一年多来无力再向中原发起攻击，他回京后疗养的几个月，前线不少将军都送信回来慰问，又有不少人上折保举他重回平城，可见他永昭二年和三年间已在北边累积出无上军威，此次他自己上表请命，柳心瓴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与符葵心同行的还有去年秋举上榜的一些武举子们，自国子监开了武科之后，倒是调教出不少好苗子，季涟倒没有奢望能隔三年就出一个像符葵心一样的英才，只盼着能向边关源源不断的输送将官，便已心足。

只是这道折子，让季涟兴起一个念头，向玦儿道：“我记得你说过……永昭二年葵心石河大捷之后，隐闵很是仰慕了他一阵？后来还因为一个跑去找护院习武？”

玦儿点 点头，季涟继续道：“照我看……把隐闵送到葵心那里去，如何？我想来想去，实是没有人能镇住他了，今天看到葵心的表章，才想起来隐闵原本还是有个敬畏的人的。况且——军中操练艰苦，倒是个历练人的地方。”

玦儿听了，颇有难色，一则怕孙隐闵在军中受了苦，二则怕再多一个人发现符葵心的事，季涟看她这样子，只道她是怕孙隐闵受不了那个苦头，笑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听你以前说你爹娘每次责罚他，总是他还没受着苦头，你爹娘先心疼了——他便是因为这个，所以有恃无恐。军中操练我也是见识过的，任你阎王老子，进去了脾性也要磨掉几分，你要是现在还一味的心疼他，怕他吃了苦，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季涟自上一回被孙隐闵气着之后，回来左思右想，发现他不管说一句什么，孙隐闵总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堵回去，足见孙隐闵本身还是机警过人的，并不是不讲道理，而是你讲什么道理，他便拿什么道理驳你。季涟从小就常被人赞机敏过人，从不曾在口头上吃的这样的亏，再加上孙隐闵那日正触动他尴尬之处，才让他恼羞成怒动了手。这样想通之后，季涟便觉得他倒并非 一无是处，若是能严加管束，未必不成气候。

玦儿想了一想，季涟所说也是在理，便道：“只怕——他这样太叨扰了符二公子”，思前想后又道：“你既是觉着想让他到军中历练，若他还是一样招摇的去，到哪里也不见得真能吃着苦……”

二人这样一合计，便决定拿话去激一激孙隐闵，让他遮掩身份，以招募的新兵身份去平城府，再让符葵心从旁照应，当能保他无虞，再者符鸢操兵之严苛，符葵心对敌之狠辣，都已是出了名的，当能管束住孙隐闵。

一样决定之后，季涟便下旨让符葵心赴任平城府之前，先到洛阳见驾，又趁着一几日的功夫，打探孙隐闵对符葵心的态度，果然见他对符葵心的大名，拜服如初。

季涟和孙隐闵一样打了几回交道之后，已慢慢摸得他的性子，数次拿以往从柳心瓴那里打探来的符葵心的种种事迹来激孙隐闵，孙隐闵到底年少，又自小骄纵，颇有几分傲气，往常在家生活的安逸，心里也幻想过从戎杀敌建功立业，只是知道家里肯定不会应允，才没有当一回事，现在机会放在眼前，于是迅速上钩，在季涟面前夸下海口，以庶民的身份去参加新兵招募，不在平城府做出一番事业，决不回来见人。

等符葵心到了洛阳，季涟和玦儿多番交代，让他千万管束住孙隐闵，只要不让他上前线战场，保住生命无虞，其他一切事宜，都归符葵心调教，决不从旁置喙。玦儿又私下叮嘱符葵心到平城府一切小心，保重身体云云，自探病之后，二人逐渐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季涟面前她便常称符葵心为大兄，以免他再吃飞醋。

五月初五端午节，季涟携玦儿同至洛水，在洛阳府上下官员的陪同下，同观龙舟竞渡，洛水两岸人声鼎沸，罗衣无数，钟鸣鼓响，煞是热闹。季涟在岸上亲投五色丝粽入江，又给龙舟竞渡的胜者亲赐彩头，洛阳民众遂倾巢而出，争睹天颜。

到入秋之后，季涟在洛阳仍过的欢快无比，丝毫没有折返长安的意思，玦儿才知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说要在洛阳陪她长住的话并非玩笑。到了八月初，季涟也没有准备照往年那样在宫里设家宴，而是在书房里咬着笔杆子问玦儿：“小常遣人过来送口信，说我们若是一直不回去的话，宫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人，母后搬去了广清宫吃斋念佛，几个太妃太嫔从来都是不管事的，你看谁合适一点？”

玦儿想了想，宫里现在只有赵贤妃是夫人之位，照理该轮到她了，可自己和这位赵贤妃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平时她也不怎么说话，除了在斯盈殿写字临帖也没有别的什么喜好，搬到云华殿之后玦儿更不敢去探望她。以玦儿自己的意思自然希望是周佳雯来主事，便答道：“照例该是赵姐姐了，不过……佳雯生的虽是公主，也是你的一点血脉，至今都未加封……”

季涟蘸了墨，一面写一面道：“那就佳雯吧，就……德妃吧，快到中秋了，那个女儿我还一直没怎么看过呢，要不——让人把她接过来一起过中秋？”

玦儿摇头道：“好好的中秋， 你只把人家的孩子抢过来，这算那门子的团圆呢”，又看着季涟正在写的册妃的诏书，皱眉道：“德妃之位尚在贤妃之上……只怕赵姐姐心里不舒服。”

季涟却不以为意，想着那赵贤妃往日里便温顺知礼，先前自己把孩子两次抱来，她虽痛哭甚久，后来听说也渐渐的好了，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便道：“她一向都是守本分的，反正都是个夫人的名号，又有什么好不舒服的。你真的不要把佳雯的女儿接过来看看？”

玦儿想了想，道：“还是我自己写封信，让佳雯过完了中秋，带着女儿到洛阳来一趟吧，咱们两个人都不在长安，她的册妃礼就没法做下去，嗯……就说让她到洛阳来行册妃礼吧，这样，赵姐姐那边也好说一些。”

季涟 点点头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一群女人在一起的事情就是麻烦，也就你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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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永嘉身前身后事

中秋之后，周佳雯果然带着女儿到了洛阳行宫。季涟和玦儿离开长安之前，给 儿取名为燝，后来周佳雯在给玦儿的信中说给 女儿取了一个小名叫楠溪，只是字面上颇不合辈份。玦儿看到这个小名，知道她是挂念永嘉故里，季涟也并没有多话，说小名怎么取倒都是无妨的。

趁着季涟去北宫和六部官员议事的时候，玦儿偷偷向周佳雯问道：“佳雯你在永嘉除了父母，可还有什么交好的亲友？既是挂念家里人，寻着机会本宫跟陛下说一说，让你家里人一起到长安去探你可好？”

周佳雯默然半晌，回道：“只有父母和几个兄弟了。”

玦儿又问道：“先前听你说你吹曲弹唱都是在家里学的，可也是你哪位兄弟教的？要真有这样的人才，什么时候去了长安，陛下和本宫可都要专门去看看呢。”

周佳雯叹了一声，笑道：“不是家里的兄弟，是一个远亲。娘娘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了，反正陛下一时半会的也回不来。”

玦儿回头笑道：“你总是这么聪明作甚么……本宫只是想听听你一位远亲的故事罢了”，她眼角漾着笑，看的周佳雯甚是无奈。

周佳雯想了一想，眼睛里闪现几分调皮之色：“永昌十五年的冬天，妾身娘亲的姐姐，也就是妾身的大姨，把她的儿子送到妾身家来，因为妾身家里几个哥哥正在准备永昌十六年春闱的省试。大姨父家也是书香世家，就 这么一个儿子，起初妾身想着他们家那么多读书人，为什么一定要到妾身家来，等那位表兄来了才知道，原来大姨是因为家里没人降得住那位表兄，大姨也是病急乱投医，以为妾身家里哥哥弟弟多，又都刻苦读书，必能熏陶表兄刻苦勤奋，准备来年的省试。”

玦儿一面听着，一面从院里小几上的桃叶样紫砂壶中斟了一杯茶出来递给周佳雯，又示意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几个宫女出去。

周佳雯抿了一口茶，继续道：“那位表兄到了妾身家里，起初还是很规矩的，偶尔跟着哥哥弟弟和堂兄堂弟们一起念书，有时也过来陪妾身玩，就是那时他开始教妾身吹曲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周佳雯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甜蜜的情绪，玦儿在 一旁仔细看来，那样子，便跟自己十来岁在宫里和季涟一起读书习字画画的时候更无二致。

“直到那年除夕，爹说要过新年得热闹热闹，请了永嘉郡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戏唱了几折之后，大家就发现戏台上竟然有妾身那位表兄，那戏唱的只怕连那戏班子的台柱都要逊色三分。当时爹娘都不以为意，以为表兄是因在妾身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行那彩衣娱亲之旧事。之后爹娘想着新年后还有不少喜庆事，就把戏班子留在家里，找了个园子住下来，免得到时不好寻。”

“待新年之后，大姨和大姨父到妾身家里走动，爹和娘还拿一件事情来跟大姨和姨父说，谁知大姨一听这事就脸色大变，马上让人找表兄现在何处。出去寻表兄的下人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那个戏班子住的园子里找到。到一时大家才知道原来一位表兄沉溺于登台唱戏，在家时就是一样，只是大姨和姨父家里世代都是读书做官的，现下出了这样的忤逆子，只想着是年少轻狂还有得教，才没有传扬出去。”

“大姨和姨父当时都极为生气，想着在妾身家里也调教不好他，就说要带他回去关禁闭，免得出来丢人现眼的。后来妾身听说表兄在家里的时候，极是放荡佯狂，有事没事就溜出去找戏班子学戏，他总是换了打扮，才没有许多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家的。每次回来总少不了一顿教训，可表兄在姨父家是独子，姨父便再生气，也不好下手打他，就这样骄纵出来，到他来妾身家之前，在家里和大姨、姨父不知顶撞了多少次，从不认错。”

“谁知那次大姨和姨父发了脾气后，表兄竟然磕头认错，还说自己只是一时心痒看到有戏班子才忍不住去唱了两折，家里兄弟又给表兄作证说他这些日子在家里陪兄弟姐妹们都是极有分寸的，才让大姨和姨父消了些气，准备只是把他带回去好好教训一顿算了。可是表兄就是不依，说家里都是一群古板的教书先生，不如妾身家里的表亲们一起读书钻研的有趣，又要挟大姨和姨父要是此时带他回去，便一辈子也不再念书了。”

玦儿听之此处，吃的一笑：“你那位表兄必是被你迷住了，才找了这拐七拐八的理由。”

虽已是陈年旧事，周佳雯提起来仍有些羞涩：“妾身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大姨和姨父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爹娘虽不喜他这样轻狂的样子，可经不起他们二位老人家为难的样子，就也应承了，又嘱咐家中兄弟多督促表兄念书。表兄原是极聪明的人，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念书也是一样，那时他日日都来找妾身，有时也唱戏给妾身听，妾身当时虽顾虑他这样痴迷这些东西，可见他喜欢，便也不忍心阻拦。那年的省试，表兄中了一个末榜，已让大姨和姨父雀跃不已，到妾身家里来致谢，表兄便寻着这个机会，说要在妾身家里继续读书。”

“这样他又在妾身家里待了一些日子，我们，我们……常常都在一块儿，他往日那些习性便又都显露出来，在妾身家里呆熟了又偷偷溜出去寻戏园子唱戏，为这事他还和妾身吵了好几次。妾身当时劝他正正经经念书做官，也好到妾身家里提亲，每次提起这个他就发脾气，说做官有什么好的。妾身当时说，读书入仕，光耀门楣，本就是荣耀无比的事情；他却说，他唱戏的时候，想做将军便做的将军，想做大臣便做的大臣，便是皇帝也做得，又有什么不好的。”

玦儿听到这里微楞一下，不由叹道：“你这位表兄，于世情倒是看得通达透彻。”

周佳雯抬眼看着玦儿，有几分迷茫也有几分讶异：“娘娘也是 这么想的么……当时妾身年幼，只觉得他 说话不着边际，戏中的角色，那全是假扮的，他却当了真……”

玦儿笑道：“你一位表兄不是把戏文当了真，而是把一世情都当作了假。歌台舞榭，终有成断井残垣的时候，金灯华烛，总也会变成鬼磷萤火——可见功名富贵，从不长久。”

周佳雯听了她一话，竟掉下泪来，哽咽道：“妾身若早些明了一些事情，当初也不会错的那样厉害了。”

玦儿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擦了擦眼泪，又抿了一口茶，才继续道：“妾身当时便照着自己的想法驳他，谁知他听了之后半天都不言不语，最后才说，是他错看了妾身，第二日就回家了。”

“他一赌气，就再没来妾身家里，听人说回了家还是四处厮混，连一些世交保举他去做官，他也不去。再后来，到了陛下选妃的时候，因妾身的父亲乃是永嘉周氏的旁支，永嘉的郡守有意把妾身的名字写上去，这事没多久就传开了，他知道了，就又来妾身家里，问妾身是不是真的想要进宫去。那时见他肯来家里找妾身，心里已不知有多欢喜，以为他什么都想转来，便又劝他应了别人的举荐，再来家里提亲，只要他肯来提亲，就算爹娘那时对他印象不好，可总归是亲上加亲，妾身再磨一磨，爹娘也不好推辞。”

“谁知他一听说做官，就转了脸色，说他这一世都是这样的浪荡样了，还说他肯来妾身家里，已是极大的让步，不想妾身竟这样醉心功利之人，如此等等；妾身当时气极，也跟他闹起来，说自己就是醉心功利，要到一世上最至尊的人身边去，他当时甩袖就走了，当时妾身也只是想气气他，谁知这番吵闹让爹知道了，爹想着与其把妾身嫁给沉了心要做伶人的表兄，还不如

把妾身送进宫……”

“再——没有后来了？”玦儿似乎觉得一故事还不够精彩。

“后来他又来找妾身，当时妾身也被吓着了，怕真进了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当时安慰妾身，说是打听清楚了一层层核选的流程，也许妾身不会选中。谁知天不遂人愿……上京之前，他又来了，说要带着妾身私奔……可是那时进宫的诏命已下，妾身若是走了，不知要给家里带来多大的祸事，又岂敢违背圣旨……上京的路上，妾身就心死了，这才后悔当初为何要劝他去考功名，其实只要和他好好在一块，别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入了宫之后，可还有他的消息？”

周佳雯挤出一丝笑容，道：“后来……听说他成了亲，别的事情，家里便再也没跟我说过了。”

玦儿只好安慰 她，如今有了女儿，凡事都该为孩子着想，这些前尘往事，想来无益等等。

周佳雯自嘲的笑笑：“在宫里闷了一些年都没人说呢，倒是娘娘心细——我同他——倒不如娘娘更知他的心意……”

不多时烟儿将燝抱了过来，才半岁的孩子，此时尚不会说话，玦儿想起另外那两个不安生的孩子，不由得头痛：“带孩子可真不是件人干的活……那两个孩子起初闹得本宫就没睡过几个好觉，本以为陛下的耐心好一些，谁知也忍不了几天，就让抱到别的房里睡了。”

迟疑片刻后玦儿问道：“赵贤妃那边可怎么样了？你若有空便多开解开解她吧，一事上陛下甚是固执，本宫……只怕也劝不过来。”

周佳雯却只是笑笑：“陛下带娘娘到洛阳宫住着，可不就是想和娘娘过点清清静静的日子么，娘娘要是老记挂着一些别的，不是让陛下白操了一片心？再说那孩子，依妾身看，便在一里养着，也是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单开番外也挺麻烦的。索性写到正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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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难为兄，难为弟

永昭六年九月，符葵心联合平城、阳宁、北庭三地骑兵对突厥都斤山王庭实施合围，斩杀突厥军士二万余，阿史那摄图率突厥残部西迁至三弥山一带。捷报传来后，季涟下诏在石河以北设立云中府，并建立北庭都护府，辖制平城、阳宁、北庭和云中四府，并在云中府植树开田，迁内地囚徒前往服劳役，加封符葵心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冬月，符葵心、严治等人奉召至洛阳见驾。

待符葵心向季涟详禀前线战事后，便有户部侍郎前来向季涟汇报徙囚徒至云中府屯田开耕等事宜。季涟又据兵部报呈上来的名单论功行赏，季涟一面命人拟诏一面跟符葵心开玩笑：“你家那个兄弟，也该成亲了，他和朕同岁，朕儿子都有了两个，他还没个家室，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朕，说只知道让人卖命，不让人尽孝么。”

符葵心提起一个就尴尬无比：“陛下，微臣的兄长……说此次虽然大捷，却仍有突厥残部徘徊于三弥山……”

季涟摇手道：“哪有这样的道理，难道只要突厥还有一个人活着，他就不传宗接代了不成？还有你也是，别老拿着什么兄长尚未成亲自己不敢先行娶亲一种理由来搪塞朕，再说了，你已封了侯，你若没个儿子，将来谁来承袭爵位？”

符葵心只是支支吾吾，此时外面有公公进来禀报，说是皇后娘娘见陛下议事已久，怕陛下和几位大臣饿着，亲制了 点心送来。等玦儿进来，季涟便指着符葵心向玦儿抱怨道：“ 你来帮朕提 点提点他，也不知道是赌了什么气，提起 女人就跟见了鬼 一样，他那个大哥也是，说要他成亲跟要他命似的。”

玦儿笑着让波儿递了糕点给一众人等，符葵心趁着她递给自己，遮住季涟目光时，向她使劲的使了几个眼色，让她帮自己开脱。

玦儿想了一想，坐到季涟身边，笑道：“哪有人像你一样的，硬逼着人家成亲的？”

季涟听了这话颇为不满，道：“这怎么能说是朕逼的呢？只不过他们兄弟也都这般年纪了，一家人都在外面征战，家里没个人照料，倒让人笑话朕不顾臣下死活呢。”

玦儿掩口笑道：“所以才说你呢，哪有 男儿行了冠礼还不想娶亲的呢，总是娶不到合心意的人，又或者是合心意的人娶不到……”，季涟一听这话，想起自己当年无奈成亲的旧事， 点头道：“难道葵心你已有中意之人，家中父母不喜欢？”

符葵心听了这话，除了陪着笑之外，恨不得用眼神杀死玦儿，玦儿却在一旁向季涟道：“先前倒是听干娘抱怨过，好像是有 这么回事的，不过现下要替二公子保密，不如陛下便把这事交给臣妾来办吧，包管陛下和二公子都满意就是。”

季涟看着符葵心阴晴不定的脸色，又看看玦儿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只好道：“好吧好吧，反正一种事本来就该你来打理的。”他估摸着玦儿过来就是要问问孙隐闵的近况，于是不再多说，只是着兵部的主事将自己先前的意思一一记录下来，送回长安交予凤台阁审议。

严治看着季涟的神色，似乎还要和符葵心深谈，识趣的先告了退，待他一走，玦儿便急忙问道：“大兄在平城，可知隐闵最近如何？”

孙隐闵自永昭五年四月被季涟花心思激将之后，五月间便真的投了兵，他刻意隐瞒了身份，且洛阳本地知晓他身份的人甚少，于是顺利的被遣往平城府，然后就一封信也没有回来过。玦儿担心他的安危，季涟只好让符葵心每月报信过来，符葵心每月也只是寥寥数语，交代他身体安康，并没有闹事就完了。九月时符葵心带大军出征，玦儿焦急万分，生怕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好在符葵心的信马上就送到了，说是孙隐闵所在的军伍只负责后方粮草供应，玦儿这才放心。

符葵心叹了一口气，笑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微臣今日汇报了许久，方才又吃了娘娘送上来的糕 点，现在真是口干舌燥的，这让微臣从哪儿说起呢。”

季涟白了他几眼，自从永昭四年他闹了那一场乌龙之后，符葵心见到他和玦儿便不像早年那样严肃，偶尔也开开玩笑起来。现在看符葵心一样索要茶水，忙把玦儿一把拉到怀里，笑骂道：“茶壶和杯子都在旁边，要喝茶不会自己倒么，才有人服侍 你用糕点，现在别指望还有人给你斟茶！”

符葵心讪笑两下，波儿上前斟 了茶奉上，符葵心抿了两口，笑道：“隐闵虽年少，骨子里却是很有几分倔强，微臣到了平城府，借巡察军营之名去探他，他当时才跟着招募上来的新兵到平城，嫌路上的吃食不好，身上有银子都买不到好东西，很是忿恨。到了平城，起先还安分，说要好好表现免得无颜回来见陛下和娘娘。谁知没出一个月他就耐不住了，出去街上打了几次牙祭，还伙同才结识的兵友一起出去吃吃喝喝，被微臣发现了，关了他的禁闭，结果他毫无悔改之意。”

“如斯几次之后，微臣发现光责罚他，他自己一点都不以为意，本来想打他几十军棍来个下马威的，又怕把他打坏了娘娘心疼。”

玦儿听了叹道：“他在家也不是没被打过，有一两次爹也下了狠手，他在家里哼哼唧唧的养上个把月，最后心疼的又是爹娘，他才越发的有恃无恐”，想了一想又道：“临走前明明吩咐了不让给他银子的，肯定是家里的马叔心疼他，怕他在外面吃了苦，才这样纵容他。”

符葵心笑笑，道：“这个微臣就不得而知了。他身上有银子，又豪爽，没多久就在营里混得很开了，仗着微臣不敢对他下狠手，屡教不改的带着人出去胡闹。后来微臣就不一样关他的禁闭了，他只要跟人出去玩乐，微臣就让大哥打那些跟他一起出去的新兵，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淋漓。”

玦儿闻得此言，微微讶异，旋即道：“还是大兄有法子，早知他是一个样子的，在家里就该整治了他。”

符葵心拈了一枚小糕，边吃边得意笑道：“他见微臣拿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下手，这才慌了，来找微臣求情，微臣自是不允他了。一样折腾了两回，也没人敢跟他出去了，他也知道微臣不是吓他，这才老实起来，也不计较饭菜差，也不抱怨操练苦。”

“那……往后呢，前些时日你举兵围歼突厥王庭，他——没闹着要去么？”

符葵心脸皮抖了两抖，笑道：“当然闹了，他安分了一年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以为可以大展身手，偷偷的跑来找微臣，要微臣带他当先锋。”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才几斤几两，就敢说一样的瞎话！”玦儿虽知后来符葵心并没有带孙隐闵出去仍心中着恼。

季涟在一旁却是悠闲，接了茶来喂玦儿，笑道：“生什么气呢，也就葵心治得住他，不知这次又用了什么法？”

符葵心得意的笑笑，道：“也没什么，微臣跟他说，照他这个样子，别说先锋，连出征都不会上他上场。他什么时候能在微臣手下走过二十招，什么时候让他随军做候补；能走过五十招，才让他上阵——结果他十招都没扛住，只好老老实实的留在平城清 点粮草。”

玦儿这才放了下心，她虽不太懂这些舞刀弄枪的把式，对符葵心的武艺倒是有信心的，季涟的亲随侍卫都是苦练了十几年的，能接过百招的也没有几个，更别提孙隐闵这样的花拳绣腿了。

符葵心又同她讲了几样孙隐闵在平城府日常的事，说孙隐闵心思敏捷，若能好好锤炼锤炼，将来必成大器云云，到傍晚时分，才告了辞。

永昭七年春，季涟和玦儿携二位皇子回长安，主持三年一度的春闱殿试。

赵贤妃屡次到长生殿来探望炡，在明了季涟的刻意安排后，赵贤妃也不敢对炡有太多的关怀之情，宫中的太监宫女更无一人敢在两位皇子面前提及此事。

春闱殿试尚未完结，久居广清宫的张太后病危，玦儿前去探视多次，季涟又急召齐王涵入京侍奉，最终药石无医，终于在十月薨逝。

于是季涟不得不留在长安主持丧仪，祭太庙、谒陵，并将张太后与永宣帝合葬康陵。

因有两年没有呆在西都长安了，季涟想了想，便决定等过完了来年的新年再回洛阳，同时花四娘以年迈为由向季涟请辞，在永昭六年胡如诲请辞之后，凤台阁一下走了两个老人，柳心瓴终于熬到首辅的位置。

符夫人在命妇入宫觐见之时，与玦儿提及符葵心的婚事，颇为为难。季涟追问之下，符夫人才道符葵心曾与家中从岭南一路带来的一个丫鬟交好多年，私订了终身，被符靖发现，责难多时，又将那丫鬟也打发回了老家，父子二人因此事屡起争端。

季涟听了向玦儿笑道：“难怪你上次说他是想讨的讨不到，原来是这回事。葵心也真是的， 男欢女爱原是平常，还扭捏个什么劲。”

玦儿向他暗示官民不婚的律例，季涟这才反应过来，记起符家夫妇因符靖出轨而不合的旧事，想着符葵心事母至孝，必然不敢一边娶妻一边纳妾的，便笑道：“一有什么为难的(奇*书*网.整*理*提*供)，先将一女子纳入门来做侧室，将来若有生养再扶正也不算违例；葵心再不结亲，难道符靖将军就不急么？”

符夫人忙应了，说是回去便将那 女子接过来给符葵心纳为妾室，季涟自觉又做了一样好事，这才称心。

新年之后，随同季涟和玦儿同幸洛阳的，除了六部官员，还有季涟亲选的十几位翰林院侍读、试讲，因为一一年炅和炡便已四岁了，也到了启蒙的年龄了。

三四月正是洛阳繁花如锦的时候，季涟隔不了三五日便带着玦儿到伊水两岸游玩，有时在南宫里作一些工笔的花卉图，玦儿便在一旁帮他研磨或是题字等等。

一日季涟一时兴起，看见花苑里的心瓣海棠，磨着玦儿倚在海棠侧，让他画一副相思美人图，才下了笔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宫女的声音：“大殿下，二殿下……慢 点，别跑，小心摔着。”

炅和炡已跑了进来，见到季涟和玦儿，十分欢欣的跑到二人跟前，手都背在后面，一副神神鬼鬼的样子。季涟便问道：“你们不是跟着先生在北宫认字的么？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是不是想让爹打手心了？”

炅丝毫没有被季涟的话恐吓到，笑着答道：“今日先生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我和弟弟学会了，又写了爹和娘的名字，拿回来给爹和娘看的。”

玦儿看着两个小孩一副献宝的样子，笑着从他们身后取过他们折好的纸，打开来看不禁失笑，季涟拿过一看，也是哭笑不得。那两张纸上一个写着“陛下”，一个写着“娘娘”，原来他们二人想着爹娘平日里叫自己名字，那旁人叫爹娘的也必是他们的名字，兴冲冲的让先生写出来，再一一描了出来。

炅和炡一日日的长大，渐渐的越来越有心思淘气，最初季涟一力支持让两个儿子在洛阳行宫较为轻松的环境里长大——毕竟长安宫里形势复杂，季涟不愿意两个儿子在年少懵懂的时候便受到各种人等虎视眈眈的目光，一也是他当年下了一趟金陵后的感悟，总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在自己的亲手培养下，知天下民生，识百姓疾苦，中正密察，堪负重任。另一方面他又希望两个儿子能相互友爱，兄友弟恭，更重要的，是要在年少不知是非的时候，不能依赖除了他和玦儿之外的旁人。

然而在洛阳南宫里住了一两三年，他渐渐体会到原来做一个好父亲真的很困难。

比如他决定带两个儿子出去看伊水附近的农户春耕，一边有翰林侍读学士不厌其烦的讲述农桑固本天下的重要性，那两个小孩却趁着大家不注意把农户的稻秧给打散了，让人家有苦也不敢言。于是他决定要扮演一个严父的角色，谁知玦儿也很好的做好了慈母的样子，因为想着以前师傅对自己小时的纵容，便劝着季涟说道理可以大了在讲，小孩子难得童心未泯，不应多加拘束……

另一件让他十分不快的事情，便是这两个孩子极大的分散了玦儿的注意力。玦儿一向不善女红的，便是和他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也只给他绣过一个看起来像水鸭子一般的所谓鸳鸯荷包。等两个儿子过了两三岁没那么吵闹的时候，她竟然专门从孙家在洛阳的绸缎庄请了几个绣娘，进南宫来教她做小孩的衣服，把他先前专门命人搜罗来的极是手巧的木工匠人和金石师傅都冷落在了一旁。

他起初还指望着玦儿在做了两个儿子的衣服后，能考虑一下他的福利，谁知一时的小孩长得快，做好的衣服穿不了几个月便小了，于是玦儿又开始做新的，气得季涟每每看到两个儿子身上的新衣都有一种剥下来拿剪子绞了的冲动。

有时看着她在灯下制衣的样子，他便想起幼时张太后也曾这样待他，不免觉得现下已经一样了，玦儿不能生育虽是遗憾，倒也免了像他和张太后那样母子失和的可能。而玦儿并不因炡仍在赵贤妃名下且炅是太子的缘故对两个儿子有所偏待，他看在眼里更是欢欣，冲淡了他屡屡想起张太后后来对他和玦儿施以毒手而生出的怒气，更加觉得为了维持现在在洛阳行宫一样和乐安宁的生活，便是乌台御史再多骂骂他耽于怡乐大兴宫室也是没有关系的。

虽然自己的地位似乎已经渐渐不及两个儿子了，不过永昭九年夏日里发生的事情，确是让他觉得自己和玦儿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在他的百般磨蹭耍赖下，玦儿终于答应帮他缝制一件入秋后的外袍，他兴冲冲的挑了块宝蓝的缎子，让人照着他的尺码裁剪后，玦儿开始一点一点的缝制，他则每日都守在一旁，生怕她偷懒一般。

那日外袍刚刚做好，他喜滋滋的换了上来，玦儿一处处的看还有哪里不妥帖的，虽是玦儿头一次给他做的，他却觉着穿在身上，比尚服局最熟练的制衣师傅做的衣裳穿着还要舒服。玦儿见他一副小孩子在新年得了赏的样子，心里也觉着好笑，季涟借机亲昵，想趁机吹一把枕边风把自己的福利进一步扩大，比如一年给儿子做几件衣裳给自己做几件衣裳的额度要形成定例等等，正在心里偷偷的谋划时，却见两个潜在利益受损者正在门口怯怯的看着他和玦儿，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

季涟暗自庆幸两个儿子还没有发觉他们的爹偷偷的在背后谋划削去他们一部分福利，再看到两个儿子面色凝重，又都怏怏的，便堆了一脸他自己都觉得真诚无比的笑容问道：“碰上什么事了，念不好书被先生教训了么？”

炅和炡两个人互相瞄了好几眼，使了好几个眼色，最后炅才开口：“我们有话想单独问爹。”

季涟和玦儿都是一愣，往常两个儿子都是对玦儿更亲的，因为他总是唱那个白脸，而玦儿一贯是护着两个孩子的，现在两个儿子竟然说有事要单独问爹，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一件事上来，心里都咯噔的一跳，只是——这才四五岁的孩子，如何就明白这许多事情，且洛阳宫内外，何人敢去触季涟一样的忌讳？

玦儿微一思量，向季涟笑道：“阿炅和阿炡又上了一天的课，我去给他们做点吃的来，你有什么话可好好地说，别吓坏了孩子。”

季涟嗯了一声，在她出门前又伸手去握了她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吧，这里有我呢。”

待玦儿走远了，季涟才向两个儿子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你们娘的面说呢？”

炅和炡又扭捏了半天，还是炅开了口：“爹……其实，其实我和弟弟是想问……我们两个，谁不是娘亲生的……”说完一句话后两个人都低下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季涟心中忽生出一阵怒意，又想着要把一嚼舌根的人揪出来狠狠惩治，便不动声色的问道：“小小年纪，怎么问起这个来，你们不是娘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炅隐隐也觉察出爹的口气不对，不敢再开口，炡见哥哥闷闷的，便道：“今天先生上课，提到有一句话叫怀胎十月，那，我就和哥哥问先生是什么意思，先生就讲给我们听，说 男女成亲之后，女子孕育胎儿，要十个月才能生下来……后来我想起来哥哥是六月生，我是冬月生，这才隔了不到五个月呢，那必是我和哥哥中间，有一人不是娘亲生的。”

季涟这才稍缓心中怒气，想到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能从一句话推断出一些事情了，暗自夸了一把自己的遗传好之后又问道：“那先生怎么说？”他稍微盘算了一下，今日授课的是翰林院侍讲董云生——他的仕途前程，可就悬在炅的回答上 了。

炅答道：“先生说一是我们家事，让我们回来问爹……还说，娘听到我们问一个会伤心，所以我们刚刚才说要单独问爹的。”

季涟暗自点头，又盘算了一下，问道：“那……这事你们还问过别人没有？”

炅答道：“没有了，先生说这事只有爹最清楚了，问别人只怕别人也不清楚。”

季涟在心底瞬时帮董云生加了好几次分，想着马上就可以提拔他做侍读了，又想着一事迟早也瞒不过两个儿子，将来要是由别人告诉两个儿子，不免让他们心中对玦儿生出猜忌，那时人大心大，倒不好更正了。

思及此处，他便将两个儿子都抱到腿上，一边坐一个，微笑着跟他们说：“你们都不是娘亲生的。”他看着两个儿子先都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然后对看了一眼，似乎松了一口气一般，没好气的问道：“怎么说你们不是娘亲生的，你们好像很高兴一样？”

炅忙道：“不是的——我们原以为我们有一个是娘亲生的，有一个不是，我又怕我不是娘亲生的，又怕我是娘亲生的弟弟伤心。所以现在听说我们两个都不是娘亲生的，那就仍是一样的 了。”

季涟听着儿子一样的解释，顿觉宽慰无比，又笑眯眯的问道：“那平日里谁对你们最好呢？”

两个儿子异口同声道：“娘”，炅马上加了一句“爹对我们也很好，和娘一样好”，不过后面一句话明显说的底气不足。

季涟满意的点点头：“那不就是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炅和炡又对视了一下，问道：“那娘亲生的孩子在哪里？”

季涟心里早想好了无数种面对儿子询问时该有的回答，此时听到一个问题，虽和他想象的有些出入，不过也差别不大，便道：“嗯……娘没有宝宝，因为娘身子不好，太医说要是生宝宝的话，娘可能……会死掉——那爹和你们就再也见不到 你们的娘了，知道么？”

炅和炡显然被会死掉这三个字给吓住了，体会很久才道：“那不生宝宝，娘就不会死吧？”

得到季涟肯定的答复后，两个孩子稍微松了一口气，想了半晌后炡又疑惑问道：“那我和哥哥是谁生的？”

季涟斟酌再三，还是决定绕过一个问题：“嗯……是这样的，因为娘呢，很喜欢小宝宝，所以想要一个孩子，可是娘身体不好又不能生小宝宝，所以生你们的娘就把你们送给现在的娘了，知道么？”他挂着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心底已经在暗暗的纳闷——一两个孩子遗传他遗传的好，也不要遗传的一样好嘛！

两个孩子点点头，炅又问：“那为什么先生说娘知道了会伤心呢？”

季涟在心中暗自叫苦：“娘没有生宝宝，以后老了就没有人孝顺，当然提起一个就会伤心啊……”季涟觉得自己就快声泪俱下了，不断的跟两个小孩灌输如果他们的娘没有孩子孝顺的悲惨境地，以及他们的娘如何疼爱他们的种种事例，直到两个小孩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好好侍奉娘亲才罢休。

是夜季涟得意非凡的向玦儿转述今日的战果，并据此邀功，试图扩大福利——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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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

永昭十年夏，符葵心再次集结云中、平城、北庭、阳宁诸城兵马，远征突厥，于三弥山绞杀阿史那摄图，突厥内乱，分裂为三部。阿史那摄图的白鸿部远走西域，其余两部向朝廷称降，愿以属国之礼，岁岁入贡，符葵心以此战之功晋为晋远侯

孙隐闵在这一年，随符葵心出征，射杀突厥军士数十人，以历年军功累进至正六品拱卫大夫，战事之后随符葵心回洛阳探视季涟和玦儿，季涟亲为孙隐闵行加冠礼，并预备访求名门淑媛为之下聘。

孙隐闵此番回洛阳，比之当年离开时，确实端正许多，只是除了军中诸人外，对其他人仍是倨傲无礼，玦儿看在眼里，只得嘱咐符葵心多加提点。

季涟在洛阳过得快活不知时日，自然巴不得天下人都同他一样得享娇儿绕膝之福，一个劲的埋怨符葵心：“葵心你也太不体贴了，说是回京述职，你不会想法多呆几天么，你看你家那个叫什么的，都纳入府两年了，一点音讯也没有，照 你一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儿子来承袭爵位？你当年立誓要斩杀阿史那摄图雪耻，如今也已得偿所愿，照朕看啊，如今突厥也闹不起什么乱子 了，你呢，就去国子监的武科看看，就说是朕的旨意——你也好多在长安呆些日子，不然你府上那些人，心里不知道怎样编排朕呢。”

符葵心听得汗颜无比，只好诺诺称是，玦儿在一旁听着，向季涟嗔道：“还说呢，大兄若不是为你苦守边塞，又怎会弄成一样， 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季涟被她一样埋怨，只是笑笑：“朕才说了两句，就有人为你鸣不平了！”

玦儿斜睨他一眼，又向符葵心道：“大兄……一几年在平城可辛苦了，为着朝廷疆域百姓安宁，倒冷落了家中的娇妻——若是因此引得家中抱怨，大兄……悔否？”她言语甚轻，季涟在一旁听着直笑，想着一做女人的真是心思细腻，只为了人家家里独守空闺的小妾，就生出一种悔叫夫婿觅封侯的感叹。

符葵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旋即笑道：“方才陛下说起阿史那摄图，倒让微臣想起一事，在三弥山微臣射伤阿史那摄图后，他对微臣说了一句话，他说……本汗驰骋漠北草原数十载，以为神祗降临的所有苦难折磨，只为成就最后的霸业，却不料……最后才知道，神祗所赐予他的一切武功伟业，只为成就微臣的功勋……当时微臣也回了他同样一句话。”

季涟略一挑眉，问道：“葵心回那阿史那摄图的又是什么？”

符葵心微微一笑：“微臣跟他说，神祗让微臣所建立的一切功勋，只为成就陛下威震穷荒、克襄隆治的盛世，为此微臣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如今……微臣看到陛下已使天下归心、四海宾服，能够和娘娘在洛阳宫过着寻常夫妻的生活，微臣觉得……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玦儿心中仍是沉沉的叹了一声，“大兄……”，她一句话尚未说完，符葵心又道：“况且陛下允微臣此番回西都长住，娘娘无须再为微臣一样的琐事挂心了。”

季涟侧身向玦儿笑道：“可不是么，你要再为葵心家中的那位鸣不平啊，朕倒要反省……你是不是借 说葵心在暗讽朕呢……”，玦儿这才放心，轻握着季涟的手俏生生的斜了他一眼。

永昭十五年春，季涟和玦儿在洛阳已呆了七八年，自从张太后薨逝，他便再也没有回长安，连三年一次的文武科举，都改在洛阳举行，六部在洛阳都设立了分司，处理日常政务，凤台阁的诸位大人，也轮流到洛阳值班……

玦儿坐在榻旁，一匙一匙的给季涟喂汤药，去年入冬之后季涟身体一日一日的差起来，太医院会诊之后说是永昭元年的箭伤所隐伏下的旧疾彻底发作，往年入冬虽总有些不适，却没有一一次来的厉害。

看着太医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季涟叹了口气，挥手让他们退下，闭目低声对玦儿道：“这次……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玦儿笑着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女，嗔道：“又在说这种瞎话了，你不觉着自己罗嗦么？”

季涟脸上惨淡一笑，止不住又咳了几声，药是极苦的，可他入冬后吃到现在，都已吃不出什么味道了，屋子里一股子药味夹杂着雪梨檀的味道，他朝外往往，轻声道：“外面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吧。”

此时刚过申时，暮春的阳光正是和煦，玦儿扶了季涟起来，给他套好外衫，挽着他走到园子里，走到他们两人一起搭的秋千架上，季涟看着太阳西下的角度，估摸着炅和炡也快从北宫回来了，问道：“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好，也没顾得上两个孩子——他们功课还好吧？”

玦儿笑道：“两个孩子都很听话，阿炅念书也很认真，你让人给他编的那几本书，他日日都有看；阿炡调皮些，不过几位先生的话还是听的，这些天看你身子不见好，还常到佛堂烧香呢。”

季涟略一点头，伸手环住玦儿的腰，将头搁在她肩上，轻声道：“你这几 天好像又瘦了，再瘦下去，脸上就要出皱纹了。”

玦儿回头微瞪他一眼，恼道：“你嫌弃我老了就直说，不用一样变着法的挖苦我。”

季涟脸上的笑容更深，轻含着她的耳垂，笑道：“我从没听说，有人老了，还会像你一样红耳根子的。”

玦儿微侧了身子，又想躲开他一样带着几分缠人的耍赖，又怕真闪开了伤了他的身子，只好稍稍侧 了身，看到远处的人影，低声嗔道：“两个孩子回来了呢，让他们瞧见了多不好。”

季涟这才放过她，略移了一下身子，靠在秋千架的后背上，看着远处两个皇子和侍从、宫女慢慢的走过来。炅沉默寡言一些，炡在他身侧，不时和他说些什么，远远的看到季涟和玦儿都坐在秋千架上，都加快了脚步。

等走到跟前，炅才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的身子感觉好些了么？”他一日一日的长大，一日一日的发觉父亲的威严，以及父亲对他的诸多要求，虽然每天一起用膳的时候神情温和，但是检查功课时一点也不马虎，不管哪里有丝毫的行差踏错，都会被父亲揪出来严厉的教育。

炡在一旁轻快许多，不等季涟回答便笑道：“爹今天气色好多了呢，再过些日子估计就好了。”

炅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炡，目光又回到季涟身上，等待他确定的回答。季涟笑了笑，道：“嗯，有娘陪着，你们也不用 这么担心，好好跟着先生读书要紧。”

炅嗯了一声，炡微微笑道：“今天的功课都念完了，卫先生也检查完了我们才回来的。爹的药吃 了么？”

炡所说的卫先生，正是永昭元年的状元卫美芹，他当时被季涟一纸诏书扔到闽越蛮荒之地，永昭四年和永昭七年的两次地方官考核中皆政绩斐然，于是在永昭七年被调回长安，辗转六部之间，已被磨炼的干练稳重。永昭十二年季涟将他传唤到洛阳，开始教导两位皇子。

玦儿轻轻的拉过炅的手，笑着回答炡：“刚刚吃了，你们俩先回屋换身衣裳吧，再出来一起用晚膳。”

待两个孩子走进去，玦儿才向季涟问道：“你觉不觉着……你对阿炅太严厉了一些？他见到你都不怎么敢说话了，以前他不是这样子的。”

炅以前也是和炡一样活泼的，这转变大概是从去年的浴佛节起的，往年他们都是四个人一起去白马寺参加龙华会，观看寺里僧人为铜佛洗浴的盛大场面，然后在寺里用斋饭，下午再到洛水去放生，季涟和玦儿还照着舍豆结缘的习俗，互赠煮熟的五香黄豆，这本是亲友之间互相赠送，以示人与人之间相识皆是缘分之意，不过他们二人互赠五香黄豆，彼此心中的意义却又深了一层。

可是去年浴佛节的时候，炅从寺里僧人那里听来种种佛经故事，想着季涟这几年来身体渐渐有些不好，便想学着寺里僧人苦修的法子，为父母积福，被季涟知道了之后，狠狠的斥责了一顿，一时又难以跟他讲清个中种种缘由，炅乖乖的听了话，从此之后却逐渐有些怕季涟。季涟见他这样子，便抽了空，好好的跟他讲了为人君主的责任，凡事不可太过，礼佛固然是好事，却切不可因此而忘记礼法伦常等等。炅年纪尚小，听得不十分懂，只是知道父亲对自己期望甚重，于是更加心怀惴惴，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季涟失望。

季涟想了一想，笑道：“他这一年性子沉了许多，不过照我看……也不是坏事，阿炡平时活泼一些，跟在他旁边，他也不至于太闷的。我倒觉着……他们两个现在这性子，倒是互为补益，阿炅要是再长大几岁，我就更放心了。”

玦儿听了一话，有些默然，他们两人虽都刻意不提起季涟如今的病情，但该做的事情总都得做，季涟已往长安和平城府发了诏书，要柳心瓴等一众凤台阁大臣、六部尚书、侍郎和在平城府节制周边各州府军马的符葵心来洛阳，一个时候一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很明白。此时听季涟说“放心”二字，心中强自压抑的伤心突然间又迸发出来。

她脸上的愁容一下子就蔓延开来，歪了歪身子，将头埋到季涟怀里。季涟轻轻笑了一笑，拔下她头上的桃木簪子，十指成梳的插到她的乌云秀发之中，玦儿闷头闷道的说了一句：“才梳好没多久的头，你又这样！”季涟总是喜欢早上替她梳髻，梳好了再把簪子拔下来，用手指去绕她的发丝，等要见人时重新梳过——一样来来回回的折腾，也不嫌累的慌。

季涟果然又开始绕她的发丝，笑道：“怕甚么，待会儿保管给你梳好就是，为夫在这里享了几年福，现在别的什么都不会 了，就梳髻描眉一两项，恐怕全天下也难以寻出几个敌手了。”

四月初二，柳心瓴率凤台阁六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等一干重臣到达洛阳，见到诸位重臣都到了，季涟稍微放了心，气色也好了些，在泰始殿接见了众人，柳心瓴看到季涟脸上已没有几两肉的样子，甚是难过。

初三时符葵心也到了，季涟将炅和炡都唤到塌前，向众人道：“朕自去年入冬以来，身体不豫之感日甚，恐已时日无多，如今万事皆定，边陲安宁，不放心的也只有两位皇子了。”

众人见季涟这样，已知他是要趁着精神还好时交托后事了，纷纷劝他好好休养身体，两位皇子孝友仁爱云云。

季涟稍一摆手，随侍在侧的正是一几年来督导炅和炡功课的卫美芹，他看到季涟动了动手指，忙从一旁的书橱中搬出一个匣子，打开后拿出一卷黄绢，摊在案头。玦儿将季涟的身子稍稍扶起，季涟又审阅了一遍早几日就拟好的诏书，然后向柳心瓴道：“柳先生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的？”

柳心瓴接过那黄绢，仔细的看了两遍，这算是一份正式的遗诏了，只等盖上玺印后就可以生效了。

遗诏上的内容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的，传皇位于皇太子炅，军国大事有不决者，由内阁辅臣及晋远侯共决之。

柳心瓴看过之后并无异议，于是小王公公入内取出发布重要事务时才会加盖的皇帝大玺，用了印之后，再收入匣内。

季涟向炅伸过手，一手拉着他，一手指向柳心瓴，向炅交代道：“柳首辅以前是朕的先生，永安二年的进士。永昌八年的时候，皇祖宁宗命柳先生来给朕讲习， 这一讲就是十年……当年柳先生还是意气风发，没想到现在……也老了……”，柳心瓴两鬓已有斑白，听到季涟一话，只是伏首称陛下深恩，当鞠躬尽瘁已报。

炅看看柳心瓴，目光又转回季涟身上，季涟接着道：“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尽可以问柳先生；柳先生博览千古、克己复礼，辅佐朕躬已有二十余年，乃国之肱骨，你……明白了么？”

炅跪在季涟榻前，手仍然被季涟握着，道：“儿臣明白，儿臣都记清楚了，今后凡有疑难事务，儿臣必先请示柳先生和诸位臣工，请父皇放心。”

季涟点 点头，又一一指着其余诸人，给炅详细讲述每一人的出身、功绩及所长，要炅一一记下。

玦儿坐在榻旁扶着他的身子，讲完一段就要给他喂几口茶水，季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给炅讲完。然后季涟把炡拉到身边，向炅嘱咐道：“你和炡一向感情甚好，以后你要记住，你们二人，既为兄弟，亦是君臣。炡要是有什么行差踏错，你做兄长的要多担待、教导”，又向炡道：“以后哥哥登基了， 你也要受封为藩王，到了封地，要好好教化百姓，辅佐兄长，你们……可都明白么？”

炅和炡均 点点头，二人此时尚年少，不明白究竟何为生老病死，何为死生永诀，只知道季涟交代的东西都要牢牢记住，这些话平日季涟也说过很多次，此时再听来，也只是加深印象而已。

内务交代完毕之后，季涟便让一众京畿重臣回去，单留下柳心瓴和符葵心，又让卫美芹侍奉在侧记录。

符葵心给炅略讲了边陲诸国的形势，这些内容炅平日的课上也有涉猎，季涟又嘱咐炅不可轻易在边境用兵，若有敌国来犯，自当奋力抗争，然而平时却不宜妄动干戈，当以百姓民生为念云云。

到傍晚时分，内侍送上晚膳，季涟命诸人一同在泰始殿内用晚膳，季涟一连数日已只能进些流食，看着玦儿时时刻刻随侍在旁，端茶奉药尽皆亲力亲为，十分不忍，晚膳之后坚持要她先去歇息。

待玦儿走了，季涟才向符葵心问道：“隐闵这些日子还好么？”

孙隐闵在符葵心数年调教之下，比当年刚刚入长安时不知强了多少，这些年一直跟着符葵心在平城府，别的倒还让人放心，只是一到有战事时，就喜欢亲自操刀上阵，让玦儿担心了好几回。

符葵心笑道：“世子这四年性情定了许多，已不像最初时那样喜欢和人近身肉搏了，娘娘知道了应该要放心许多了。”

季涟叹道：“隐闵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性子该定一定了。往后不论有什么事情，你要帮朕多照看着他”，又瞧了瞧柳心瓴，探出手去，柳心瓴忙上前握住，季涟提上一口气：“往后……皇后就 这么一个同母的弟弟了，先生和葵心当替朕善待之，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请先生和葵心多加教导……” 四月初八，浴佛节。

季涟却已没有精神同往年那样挽妻牵儿共赴龙华盛会了，只能在南宫里看着宫 女们备下用甘草茶煮成的香汤，洗浴佛堂中供奉的纯金佛像。

他一手牵一个儿子，玦儿同烟儿和几位宫 女一起准备乌米饭，准备浴佛之后的布施。他坐在暖椅上，炅给他捏肩，炡为他捶腿，季涟看着远处宫人们兴高采烈的浴佛景象，笑着对两个孩子说：“娘的身子也不好， 你们晚上也给娘捶一捶，知道么？”

炅嗯了一声，开始和炡一起，一人捶左腿，一人捶右腿，季涟拉着炅，笑道：“你祖父的祖父，也就是本朝的开国高祖，驾崩之后，庙号是高祖；你的曾祖，诛杀朝中奸佞，平定四海，庙号宁宗；爹的父亲，也就是你们的祖父，讲求无为而治，庙号文宗……你 说，以后爹要是不在了，你给爹取个什么字呢？”

炅有些惊讶，他心中隐隐已有些悲伤的感觉，忙劝慰道：“爹……正值春秋鼎盛，为何讲一样的话？”

季涟笑了一笑，道：“人哪有能得享万世的，你觉着有什么合适的，但说无妨。”

炅默然半晌，才道：“诸位先生都说，爹天资明睿，未及冠而登基，却能明察万里；强敌明犯于边陲，而旋即荡扫边尘，四方慑服；推行新政，而致纲纪修明，仓庾充羡……可称得上智、明、圣，儿以为……可用睿字。”

季涟闭目思量片刻，道：“此字甚好。”

半晌后季涟又向炅和炡道：“阿炅，你现在年纪尚小，爹知道让你一下子担负 这么多事，是为难你 了。其实……治国也并非爹往日形容的那么艰难，你只要记住：若朝廷收的税多，则百姓收成的少，就会吃不饱；若君王习性不定，朝令夕改，则朝廷失却威信；若君王无道，治世苛责，百姓求生艰难，则民众轻死，民众轻死，则天下不安……你明白了么？”

炅点 点头，一旁的炡也似懂非懂，笑着继续给季涟捶腿。季涟眯着眼，看着远处浴佛时四溅的水花，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透过那晶莹的水光，似乎看到无数前程往事——

他们执手走在伊水桥上，一人牵着一个小孩——多希望那桥没有尽头……

他们在长安夹道上堆雪人，给雪人插上金钗，他趁着她给雪人画眼睛时偷偷的去亲她，她恼了，扭头就往回走——可是走的很慢，像是故意等着他来追上她似的。

最后想起的是，他年少轻佻，不知一心一意为何物，气走了玦儿，找到她时她哭花了小脸：“季哥哥，你不等玦儿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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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一宵客梦如水寒

伊水东畔的东山之上，五丈余高的卧莲抱子观音石像在夕阳下散出慈蔼的光辉。

那观音眉若新月，面容庄重，形态和蔼，手中挽着一个婴儿，端坐在直径二丈有余的莲花宝座上。

伊水两岸植着接天的低光荷，在日光下碧叶低垂，西风吹过，荷香弥漫。

在和卧莲观音像正对的西山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在一小片空地上盘腿而坐，呆呆的看着对面山上的观音像，好像那观音慈爱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一样。

“哎，真是越看越像呢。”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在一男一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西山，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光鲜的女孩和几个丫鬟模样的人。

“娘，您慢点，这山路窄，前面那儿就有大点的空地了，娘要不要歇会儿？”

“嗯，好，这里瞧着对面也瞧得分明些。”

听了妇人这话，身后的几个丫鬟忙展开包袱，找出一个蒲团让老太太坐下，搀扶着她的那个女人盘着髻，看起来像是那妇人的儿子儿媳。

那十四五岁的少年瞧着这一家母慈子孝的样子，眼里满是羡慕。

身后的那个年纪略小些的女孩跳着跑到那妇人身边，问道：“娘，你刚才说越看越像，像什么呀？”

“像孝睿皇后啊。”

“哦……又是孝睿皇后啊，哥，娘说你小时候见过孝睿皇后呢，真的长得这观音像一样么？”

立在二人身后的那个男人笑道：“我那时才刚生出来呢，怎么记得，娘都说过多少回是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去的孙家，那时孝睿皇后还没嫁给睿宗陛下呢，这都过了多少年了，怎么记得？”

不远处的少年听到这边隐约的谈话，不甚分明，只隐约听见孝睿二字，定定的看着这一家子。

那少女撇了撇嘴，她娘笑了笑，拉她一起坐下，笑道：“说起来，要不是孝睿皇后，我又怎么会嫁给你们的爹呢……娘原先不过是……”

“娘……我知道，娘原先不过是卖馄饨的，若不是去孝睿皇后家里做丫鬟，又怎么能嫁给爹这个秀才……是不是？娘啊，你都讲过几百遍了，有没有新鲜一点的啊，每次有什么跟孝睿皇后相干的旨意传出来，娘你都要拿出来说一遍，就不能跟我讲讲孝睿皇后小时候的事么？”

那妇人皱了皱眉，低声叽咕道：“孝睿皇后小时候可调皮了，说出来怕把你们给教坏了……”

少年人茫然的看着这一家子母慈子孝共享天伦的和乐景象，转头又端详着伊水对岸的卧莲观音和观音怀中的婴孩，那一家人说笑了半天，等那妇人歇够了，儿子女儿便扶着她往山下走去。

少年人再难抑制方才苦苦压下的悲恸，向着西山上的观音像悲泣：“娘……是我没脸来见你，也没脸去见爹……我想哭，可是爹说，为君者忌喜怒现于人前……”

那本不是爹说给他听的，是他爹说给哥哥听的。

“爹吩咐我做的事情，一件也没做好。”

“娘，你去陪爹了么……爹说，他最对不起娘的事，就是先走了一步。”

他还记得，四月初八，看着娘亲微笑着给人盛乌米饭，爹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声：“我答应了等你，竟然——又失信了，若有来生……”

他一直也没明白，如果有来生，爹想要如何？

“爹说要我好好孝顺娘亲，尊敬哥哥——可是我照顾不好娘，哥哥……哥哥不在了，我也没法给他报仇。”

耳边又响起他的生母——赵太后愤怒的声音：“古有因生母而杀养母者，岂有因养母而杀生母者耶！”

“娘你去陪爹了，哥哥也和你们在一起了……可是，谁来陪阿炡呢？”

————————————————

永昭十四年冬，帝不豫；十五年四月，诏凤台阁六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及晋远侯符葵心入洛阳，命群臣谒太子于南宫泰始殿，军国重务有不决者，白柳首辅及晋远侯共决之；四月初八，崩于洛阳南宫泰始殿，年三十有二。

四月十四，孙皇后、皇太子扶灵柩入长安；十八，上尊谥，庙号睿宗，葬肃陵。

——《睿宗本纪》

永昭十五年五月，即皇帝位，以皇后孙氏为皇太后，封皇弟炡为豫王，尽封河洛之地，待明年改元后就藩。

永昭十五年七月，先帝百日之期，皇太后哀思先帝，日夜涕泣，崩于长生殿，上尊谥曰大昭齐天承圣睿皇后，合葬肃陵，祔太庙。

永昭十五年腊月，帝暴疾，崩于长生殿，豫王炡按例即皇帝位。

——《哀宗本纪》

永昭十五年腊月，即皇帝位，奉生母赵贤妃为皇太后，移皇太后驾于广清宫，以明年为永治元年。

——《明宗本纪》

番外　扬州梦

你何必这么聪明呢？

我不聪明——我若聪明，就不会千里迢迢来这个深宫。

千金赏赐，无上荣华，到头来，不过是扬州一梦。

戏台轮换，主角轮回，而我变成了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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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惟杨州，广陵起谢氏。

世人皆谓扬州繁华，市桥灯火连霄汉，水郭帆樯近半牛……

时人皆谓扬州有三绝：

一为瘦西湖，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二为芍药花，芍药原非人间品，今到扬州始为花；

三为谢氏女，雨打梧桐清音绕，雪中飞天小名茹。

谢氏女不是指我一人，而是整个谢氏家族的妙龄少女，只是我叫谢雪茹而已。

只可惜谢氏男儿不争气，又或许是前朝已用尽余荫，即使有累世三公又如何？到如今一样要依靠柔弱无依的女子，盼望着能因我的缘故，让这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么？

满门皆纨绔，只有父亲尚算是一个明白人，扬州虚浮之地，又岂有一人能与我相配？

即使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即使豪族使用各种手段向他暗示：广陵谢氏，早已是明日黄花；即使送来的是举世难得的奇珍蟠螭白玉杯……父亲仍然拒绝了那些煊赫的姓氏，父亲总是说：茹儿，等等吧，等到二十岁，若还没有机会，爹再帮你寻别的好人家——以你的姿色仪容，不愁寻不到良配。

父亲心中的良配，在长安城。

父亲说，太子已年过三旬，子嗣不丰，一定要选妃的。

我想了想，听说如今的太子宽厚仁德，乃无数朝臣心中仁义之君的不二人选，可是——听说他行动不便，且与太子妃恩爱和谐，我有这样的机会么？

父亲笑了笑：茹儿，天下男人，哪有不喜新厌旧，左拥右绕的？今上和孝仁皇后亦是结发妻，也没听说就摈弃六宫的啊？我儿可不要为那些世情小说所误啊。

是啊，那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戏文，终究只是戏文；山无棱天地合的誓言，终究只是那些可笑的女子天真的哀诉罢了；即使是宴尔新昏，如兄如弟，最后一样落一个泾以渭浊，湜湜其沚的结局……

既然左右都是红颜色衰恩爱绝，为什么不趁有姣好容颜的时候，争取最炫璨的权势呢？

什么恩爱不疑，不过是镜花水月，浮华景象，飘渺虚无，谁又看得见呢？

比如我的母亲，一个只会哀切啼哭的女人，如果不是有我这个女儿，有着父亲的宠爱，她只怕就是饿死在谢家，父亲也懒得再多看她一眼了——年老色衰又懵懂无知，就是这样的下场。

而我称作嫡母的大娘，就算青春不再，可是有个好儿子给她撑腰，又得祖父祖母的欢心，一样牢牢稳坐谢家主母的位置，她对我好，因为——父亲宠我。

可是新皇即位，除了追封一位已逝的宫人，擢升了几位生养过的为妃嫔外，一时竟没有消息。

父亲等待了几个月，长安城里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多方向扬州府的官员打探，只说今上感念民生，无意广选采女，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惠顾民生……

入冬，父亲在家中为我行了笈礼，然后……春天又到了，扬州城的柳叶如烟，随风而舞——这因扬州而得姓的树，究竟为何事飞舞的这样厉害呢？

荏苒冬春流逝，暑夏匆匆而过，今上下旨立皇长子为储，诏选蜀中江氏女为太子妃，共理东宫。

父亲听到消息的时候狠狠的凝着眉，我知道他在怨，怨广陵与长安数千里之隔，他打点了上下将我的画像秘呈入宫，却晚了一步，前脚送出画像，没几日已听到立太子妃的消息，只是……晚了。

只有嫁与帝王家，才有我谢氏复起的希望——可是今上子息单薄，与我适龄的仅太子一人，其他的……只怪先帝的权谋之术做的太好，除了今上和太子，只有皖王稍有权柄，可惜也是有限。

永宣二年，太子代天巡幸，修饬江浙水利。

二八少女，几人不怀春？

我隐在婢女之中，扮作到运河附近游玩的少女，看着远处那个传说姿容峻秀、爽朗清癯而又英姿睿略的太子。他在一群亲随护卫之中，与扬州府府尹款款而谈，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三分贵胄气概、七分名士风流。

满怀欢欣的回家，想告诉父亲，让他想办法将我送入东宫。

父亲微皱着眉：太子新婚，似乎不想这么快纳侧妃，江浙已有不少世族选送家中适龄女子，送入苏王府，均被退回，此事还要细细斟酌。

拿着炭笔，也无心画眉。

我的心，已不在父亲为我建造的晴雪阁中。

月华楼畔，晴雪纷纷——可惜广陵是没有雪的，从有雪的地方，传来新皇选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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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尖微扬、唇角带笑，远远的端坐在蟠龙宝座上，传说中女中圣贤的张太后坐在一旁，张太后的旁边是永宣元年今上还是太子时纳的太子妃——江皇后，今上的旁边是去年新册的孙贵妃。

“听说谢氏一门，数百年来长盛不衰，家中族训甚严，子弟亦皆勤勉，不知谢小姐家中兄弟几人，可有为官入仕的？”

“民女家长，尚有一位兄长，两个幼弟，家兄年纪只比民女略大，故尚未参加科考。兄弟三人平时皆由家父督导，家父的心愿，只求不辱没了祖宗即可。”

他坐在上面并不言语，照规矩，我是不该抬头望他的，可是——忍不住偷偷瞟了两眼，他只是笑。

“皇儿，谢氏一门屡出显达之才，照哀家看这姑娘模样生的也不错，不如……”我不知道太后不如二字的后面是什么意思，只听到他轻轻的启唇：才进宫便封如此高的品级，以后若有功何以封赏？还是按九嫔例吧。

仔细的回想这句话，仍不知他和太后之间，究竟交流了什么，只知道此次入选的诸女中，与我的封赏最厚，昭仪，正二品，九嫔之首，赐云华殿正殿为寝。

入宫之前，已听过孙贵妃的名头了，据传自册妃以来，端的是君王目中只一人，听说为了立后，惹得他和朝臣们闹的极僵，之后更是不再踏足蓬莱殿，堂堂一个皇后寝宫，落得如冷宫一般境地。

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而已，一次说不出三句以上的话。

可是这个认知让我错的很厉害。

既入了宫，便是我的夫君，父亲说，凭你的容貌、琴音和歌声，任何一样便足以倾倒天下男子，我以为，没有我征服不了的男人。

可是他只是笑，孙贵妃也只是笑。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是形容他的。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形容她的。

他和她每次一同出现在明光殿时，他的眼神，总要看到她骨子里去——虽然他们尽力掩饰，可是那眉目间的流动，如何瞒得了人？

这不过是一时的，谁也有被迷住眼的时候，孙贵妃长得也算清秀可人，况且……听说他们在一起长大，情分比常人好些，也是自然。

我不信，他的眼中再装不下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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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说，陛下好音律，精书画，喜芰荷，善游猎。

赵充仪的一手好字，他说：好字，赏；苗充媛一幅精巧小像，他说：好画，赏；我精心编排一曲采莲歌，他说：好曲，赏；周昭媛实在称不上动人的折柳辞，他还是说：好笛，赏。

他面上经年累月的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我这才知道，选妃那日的笑容，不是为我。

我以为他一心一意就喜欢孙贵妃那样低眉顺眼的温软女子，把太后和他都捧在手心里，若真如此，我是不是也该学学呢？一直以为，我该是与众不同的，不必学她人的样，做淡扫蛾眉的妆容，着浅色清新的罗裾……

在宫里的第二个生辰，心情灰败，已经没有去年此时的不平，这两年寂静如水的生活，还不足以让我死心么？

梨苑里的梅树开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走着，大冷天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出来赏梅的。梨苑的东北角，成片的龙游梅盛开于积雪之中，遥遥看去，竟分不出雪与香。

远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竟然有人在这个时节来踏雪寻梅么？

前面是两个淡色的人影——这宫中，喜欢将这样的月白色时时挂在身上的，也没有别人了。我的心陡然悸动起来，紧贴着墙角的那一树梅，藏著自己的身影。

隔着那几树梅，他们在梅树前的空地停下来。

他脸上不再是那我看了几十遍的温润笑容，他蹲在地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笑着。

让人看见了要笑话的。她柔柔的笑，一如往日，只是多了神采。

他伸手开始堆雪，不让跟着的那几个太监宫女帮手，不多时就堆出一个身子，然后是头，然后是发髻，左看右看了半天，他突然朝这几株梅树走了来，折了一支梅，插在雪人头上，然后退后几步，走到她身旁，从身后环住她：好不好看？

没有以前的好看，她歪着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顽皮表情。

他握着她的手，拉她走到梅树边，梅树前正好有一个三个小石凳，围着一个小圆石桌，她正准备坐，他却拉住了她：冷，受了寒就不好了。

他抱她坐在自己膝上，隔着那一树梅，听到她低声抱怨：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有谁会瞧见？这寒冬腊月的，可没人出来。他笑得轻浮张狂，说着让我面红心跳的话：要不是天冷，真想这会儿就把你剥了吃了。

胡说些什么呢，没得闪了舌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温糯的声音。

沉寂了老半天之后，听到他轻声说：还伤心着呢？

她没有回答。

好玦儿，别伤心了……父母的事，岂是我们做子女的能插嘴的？

她仍是没有作声。

他突然笑了：我知你肯定在心里埋怨天下男子皆薄幸——就算天下男子皆薄幸，我也是矢志靡他，绝无移爱之心，玦儿，你可不能冤枉了我！

你这就叫做欲盖弥彰了，我又不曾说你！她轻笑起来。

小妖精，我看非要找个铁匠把你烙在我身上，你才肯相信是不是？

她低着头笑到他怀里去了，好半天才站起身，拉了他起来：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身子……也受不得寒的。

他跟着她站起来，口中却道：有你在这儿，又怎会觉着冷？

我手脚冰凉的回到云华殿，芸香帮着加了炭火，只是怎样也烤不热我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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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很长，三五年不过是一个插曲。

以前再显赫又如何？到如今，除了他的宠爱，她什么都不剩。

而仅剩的这一点宠爱，显得那么的苍白，如同一只被拔光毛的鸡，就算不被人杀死，难道就能活的好么？

痛，可是我得忍着。

心痛和欢欣同时纠缠在我胸臆之间。

心痛，传说中同吃同住、如寻常夫妻一样出入的他们，到头来也不过如此，我以后，会怎样？

欢欣，在他不得不将她放下的时候，我是第一个。

他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我偎在他身后，搂住他，他瑟缩了一下，我慢慢的抚上他的肩膀，轻轻的帮他按摩——我并不是懵懂无知，该学的我一样没落，只是以前不曾给我机会而已。

他稍微翻转身，气息平和了一些，突然摸到他脖颈里一根细绳，轻抚到胸前，原来是一块璧环，仔细的摸过去，却有隐隐的一个缺口，真是奇怪……皇家用的东西，怎会有缺口……

他猛的坐起来，眯着的眼里透出森然寒光：来人！送谢昭仪回宫！

一路上的太监和宫女们都不敢说话，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事发了这样的火。

我亦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宫里什么事情都瞒不住，马上大家都知道了，我可不能让人看笑话——一个小小的美人，也敢笑话我？

不出十日，又有召寝，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他依然微笑如昔，还问我的小名……只是胸前那块璧环却不见了，在他炽热的冲击和急重的喘息中，突然想到他曾经软声细气哄她的话：

好玦儿，别伤心了……

就算天下男子皆薄幸，我也是矢志靡他，绝无移爱之心，玦儿，你可不能冤枉了我！

那有缺口的璧环，不正是玦么……原来如此。

我继续给他按摩，第二天，我便托人寻了不少闺房图册进来，看到几样易受孕的法子，冷冷的笑漾在我的唇角——他果然是太想要一个子嗣了。

于是我配合的很好，初时他有些讶异，然后兴致盎然，最后却趴在榻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陛下在想贵妃娘娘么？我突然有点不知死活，是啊，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这宫里的日子，左右不过如此。

雪茹，你何必这么聪明呢？他叹了一声，却接着一声一声的笑了起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盯着我：不过聪明也挺好的，朕喜欢。

男人喜欢尝鲜，若千篇一律的是碧荷，那红萼自然就稀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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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召寝的次数渐多了起来，当然，传闻中最受宠的是赵充仪，大家都说，赵充仪的性子，活脱脱另一个孙贵妃，难怪陛下喜爱。

只有我知道，陛下喜爱的不是她的性子，而是她的名字。

摸着腹中的胎儿，孙贵妃也来探了好几次了，恍惚间会看着我的小腹发愣，那个时候我甚至对她生出些许的同情。

她低声细气的，要我好好保养胎儿，陛下只是事忙，得空一定会来探望谢姐姐的。

她每次来探我，于我无异是一种煎熬——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倒真称得上我见犹怜，不知是我……还有我腹中孩儿的父亲；她有什么值得他这样殷勤周到的绸缪后事？

他要的不过是子嗣，我以后所能凭依的，也只有这个孩子，我日日焚香祷告，请苍天赐予我一个皇儿。

娘娘的发髻梳的真好看……可惜……妾身这里就没有这样巧手的人。

烟儿，去给谢姐姐梳髻。

她竟一点也不动气，只是笑。

听说一个待她如亲女的长辈逝了，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形容枯槁，还强笑着问我可有找好奶娘，吃食可还习惯……她眼神里透着惨淡的光，那眼神……和他最近看到我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再来时，倚在榻边听腹中孩儿的胎动，绫罗锦缎、首饰玉石，一样一样的送了来：可还缺什么，只管说就是。

原本缺的，贵妃娘娘都送了过来……只是贵妃娘娘送来了陛下的人，却送不来陛下的心呢。我嘴角淡淡的，不知是笑他，还是她，亦或是我自己。

他轻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竟至于笑出了眼泪。

雪茹，你在说什么？你要朕的心？

天下女子，谁不想要自己夫君的心呢……

他忍住笑，神色古怪的盯着我：雪茹，你果真是很聪明的……可惜，朕不是三岁稚童……这宫里，人人都想从朕这里得到这样那样——却没有人，是想要朕这颗心的。

那……陛下的孙妹妹呢？苦意从我的唇底涌现开来。

他没说话，只是笑，薄唇微张，唇角露出嘲讽的笑容，那个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一如往昔。

原来他和她都明白，不明白的只是我。

到后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他呢，还是她？或者……有分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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