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记》

作者：詩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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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大气纵横，尤其是湘王喂云儿血一段，好一个有情有意的男子汉！

印象比较深的细节很多，镂之果然纵横捭阖，颇具大将之风。很难想象一个现代女子竟能用传统写法将一段故事如此淋漓尽致的展现，搂住的功力有目共睹，晋江好文沉底，所谓阳春白雪，我的愚见，不读此文，遗憾！

此文读来，很有红楼的意思，尤其八美结社一段，林林总总无数美人公子，痴而不花，天下姻缘，果然处处皆是。即便穆婆婆与阿朗哥一段爱情读来也觉唏嘘不已。武侠一处，又觉金庸笔锋，云儿数次离开，岳阳城外，一句云儿怎么不等我？不觉间就想起杨过来。

前序

豆蔻梢头三月初，春花杨柳满江南。绿杨荫处，河岸边桃红一片。年轻的樵夫背着一捆柴，穿过小石径，见桃花树下有一道人立在岸上，身着道青袍，腰间佩一把宝剑，发须皆白。樵夫好心道：“道长等船么？”那道人回首瞧见樵夫，施礼笑道：“小哥好兴致，贫道正是等船呢。”樵夫忙还礼，指着河中央道：“今日逢集，赶庙会的人多了，道长怕要久等。”

那老道人摇头笑道：“金陵之地繁华胜锦，老道乃方外之人，多等一刻也无妨。”樵夫看了看河面，放下柴，朝河上高声唱道：“客来客往客渡河……吆哎…。哪边有水哪边来，三清观里结善缘，问声船家可渡人……。”

那老道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黄山派掌门人柳亚子，因至泰山拜会老友，路径此地，听这樵夫中气十足，浑厚有力，心中暗道：“好后生！帝王之地，气象果真是不一样。”果然河中远远有人应声唱道：“春花春雨满江春哪……哎哟…小小船儿来摆渡哪……渡船渡人不渡仙，渡得百年好姻缘……”柳亚子点头暗道：“好句，好句！”樵夫背上柴自去了。

“果然妙哉，渡船渡人不渡仙，渡得百年好姻缘！好句好句！”柳亚子吃了一惊，回头却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少年，身着淡青袍子，神采熠熠，眸若晨星，脸上却是冷漠之极。柳亚子一眼瞧见他背上那柄长剑，心中一动。那人抱拳道：“在下可否与道长一同乘船？”柳亚子抚须笑道：“老道广游天下，最爱结交，施主既不嫌弃，你我便一同等船吧。”

过得片刻，从一片浓绿的柳丝下转出来一只小船，船夫摇着船橹，船首立着一个年轻秀丽的女子，淡黄裙衫，举着油纸伞，身后跟着一个小丫环。船渐近了，那小丫环喊道：“道长，要搭船吗？”柳亚子施礼道：“正是贫道，不知施主可方便？”船首的女子盈盈笑道：“不妨事。”待船靠岸，那女子好奇地道：“道长不去赶庙会吗？”

柳亚子呵呵笑着寻个地方坐了道：“贫道刚从庙会上回来。荣王今日也来上香，闲杂人等不许入内，老道不想挤那热闹，要早早回去喽。”丫鬟调皮地笑道：“我们也瞧见了，荣王爷来上香，多威风啊！我家小姐若将来嫁一个状元姑爷，岂不也是威风！“那女子立时羞红了脸骂道：“花锄，休要贫嘴！”她瞧见道人身后那少年生得甚是英俊，登时芳心大跳，却见那少年神色漠然，一双眸子冷冷扫过来犹如万年寒冰，立时吓得心中一颤，再不敢看他。船夫轻轻一点，小船便划出丈远，此时岸上又奔出一人举着幡子高声呼道：“船家——等一等！”

他急急忙忙跳进河里，跋水爬上船，叫道：“船家，快开船！”却是一个算命先生。众人皆是纳罕，他身后紧跟来一西域大汉，气急败坏地追到岸边，望着远去的小船暴跳如雷。那算命先生见他追不上了，这才狼狈地坐下来喘气，那女子奇道：“先生何故如此？”柳亚子笑道：“先生莫非算错了卦么？”那算命先生脸上一红，却哼道：“我算的卦会不准么？是那蛮邦人不识货！”丫鬟的眼珠子在那写着“张月仙“的幡子上转了转，笑道：“先生给我家小姐算一卦罢。”那先生拧干了衣服道：“也罢，就算是在下付的租金。姑娘要算什么？”那女子脸上绯红，丫鬟道：“自然算姻缘了，我家小姐是已亥年五月初八卯时出生。”

那算命的掐了半日，摇头叹息不止，那丫头见他故布疑阵不由笑道：“如何？还是先生算不出来？”算命的哼道：“你家小姐命中犯木，此生姻缘甚苦。”那女子脸色大变道：“怎样？”算命的叹道：“你此生所爱之人会害你一生，若想平安，须得躲过此段姻缘。”那女子急道：“如何躲过？”算命的摇头晃脑，抚了抚胡须道：“须得舍身出家，出了这凡尘方可平安无事。”柳亚子哈哈大笑：“如此甚好！甚好！女施主，他日你若遁世，可去黄山寻我，我老道岂不要收个女徒弟么。”那少年只冷笑了一声，丫鬟对着算命的一口啐道：“呸！休要胡言乱语！”

那女子问道：“难道没有其他法子？”算命的叹道：“有是有，你在满二十岁之前须得妨着木字，躲得此劫，灾难可消。”那女子奇道：“此话怎讲？”算命的得意地站起身指着远处道：“逢木不可去，便说前方那座桥，你万万不可从桥下过，有木之处不可停留。”他语音未落，众人已笑做一团，丫鬟叉腰骂道：“岂有此理！若逢木不可过，逢桥便躲，我家小姐还能出门吗？”那算命的涨红了脸，背起幡子恼道：“信也罢，不信也罢！”他转身道：“船家请靠岸，我要下船！”船夫果真靠上岸去，算命的气愤地跳下船，却一脚踩在稀泥里，众人笑着瞧他狼狈地远去了。

船夫正要开船，忽听岸上凉亭里有人笑道：“李太守，你若是输了，就把李小姐许给王爷吧，若是湘王爷输了，便在花雨楼大宴宾客七日，如何？”柳亚子心中一惊，暗道：“莫非便是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风尘三公子之一金陵湘王在此么？”

他翘首望去，但那凉亭隐在一丛芭蕉树中，隐约见亭中有两人正下棋，还有一中年男子站在一旁观棋，却瞧不清是何等样人，船已远了。他疑惑着转回头却见那少年也凝神朝亭中张望，便暗自寻思：“看此人身形飘逸，决非常人，背上那柄长剑似是碧血宝剑，当今天下，唯有……难道是他？！”柳亚子上前一步道：“敢问少侠可是姑苏赵子路？”那人吃了一惊，淡然道：“敢问道长尊号是……”柳亚子呵呵笑道：“贫道黄山枯木道人。”

赵子路不敢怠慢，立时拜道：“晚辈赵子路多有怠慢，望道长见谅。”柳亚子生性豁达，哪里管甚繁文缛节，当下便问赵子路何故也来金陵，赵子路嗟然叹道：“还是为了那个淫贼崔莫风！”柳亚子立时怒道：“又是这恶贼为祸江湖！”

赵子路将情形说了一遍，安庆立林镖局总镖头赵南松一家七口被杀，震惊安徽。起因却是江湖中的采花大盗崔莫风看中赵南松之妻尤氏，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色，赵南松率众救妻，不料崔莫风兽性大发，竟灭了赵家满门。因他武艺高强，当地官府也莫奈何。恰逢赵子路途经此处，听闻此等惨事，意欲除去此害，携两书童轩台、拂尘一路追踪恶徒。追至金陵竟不见了踪迹，便与书童分头寻找，这才在河边遇上柳亚子。两人正谈得起劲，忽听得一阵喧哗。

原来小船已划近明月桥边，此时桥上甚是热闹，满是看热闹的百姓，人群里停着一顶华轿，紧接着又有一对人马也行至桥上，紧跟在轿后。人群中叫道：“这轿里坐的是咱金陵城第一美人李太守的千金小姐李碧兰，快看！后面马上的是荣王爷！”那女子和丫鬟都朝桥上张望，但见人甚多，拥挤不堪。

却说桥上李府千金上香回来，荣王爷也从庙会上赶回，都赶到桥上，众人哪个不想一睹京城美人和荣王爷风采，都挤在桥上瞧热闹。本来李千金的轿子在前，荣王的车马在后，此时不知怎地桥对面忽然就奔出一个壮实的汉子来，此人疯了一般施展轻功踩着众人头顶狂奔，手中拿一柄铁扇，见人便打。桥上众人立时乱作一团，他踩着轿顶飞过来踢到了荣王的坐骑，那马受惊，腾空而起撞翻了轿子。桥边有两人正在说话，不妨竟被轿子撞下去一个。

船上众人听得桥上忽然喧哗大作，不知出了何事，船已划进桥洞，什么也瞧不见了。小船刚刚划出桥洞露出船头，便听得惊叫声中有人从桥上跌落下来，那女子正立在船头，眼见一人跌下来只吓得丢了油伞。那人却在半空中燕子翻身，如一片落叶飘然落在船首。柳亚子抚掌赞道：“好身手！”

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个俊朗的青年，眉目俊朗，一脸英气。他见眼前的女子怔怔瞧着自己，脸上一红，轻声道：“方才惊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那女子脸飞红云，只低了头绞帕子，桥上有人高声呼道：“辛儿，你怎样了？”那女子一惊，失声叫道：“爹爹！”桥上那人呼道：“婉春，你怎地在桥下？他就是你从沧州来的表哥周辛！”

船夫将船靠近岸边，此时桥上已是混乱不堪，吵嚷成一团。婉春看了一眼表哥，含羞道：“表哥方才可曾受伤？”那周辛腼腆笑道：“不妨事。”桥上人群中又一阵慌乱，但见又有两个十二、三岁的书童飞一般地从桥对面奔过来，却被挤在人群中。

李小姐刚刚从轿中跌出来，荣王的侍卫慌着勒马救人，围观的百姓争先恐后地拥上前想一睹美人风采，桥上挤得水泄不通，两书童在人堆里只急得大呼小叫，赵子路飞身上桥，凌空拎起二人落在岸边。

两书童喘了一口气道：“公子，可找到你了，方才我们追到崔莫风，他打我们不过，一路逃到这里竟是溜了！”柳亚子这才知道前者拼命奔跑之人竟是淫贼崔莫风！咬牙切齿道：“早知是他，老道追上前打杀了他！”赵子路安慰道：“前辈莫急，晚辈这便告辞去追那贼人，后会有期！”言罢，已与两童子跃出丈外，柳亚子暗自赞道：“好功夫！”他见那三人去远了，才回过头来，那小船已划远，想来那一家人已回，自己也弹弹道袍，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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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回错姻缘祸福难料赵子路难中结缘

说起金陵城第一美人，河洲太守李春护家里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李碧兰，有意借着女儿攀上高枝，那李碧兰年芳十七，聪明伶俐，极有心计，只等王侯公子来提亲，或是哪日进了宫里，做了贵妃娘娘也未可知。

只是左右算计，当今东宫娘娘极恨那些个妃子宫女暗地里取宠，明地里更怒圣上的选美之事，闹得天翻地覆，几次都是不了了之。圣上再不想选美之事，暗暗里偷些荤腥，皇后也逮不着把柄，朝中大臣有心献上自家女儿的也就死了心，另作他算。作娘娘没了指望，可是金陵之地，王侯世孙，大户人家极多。

石头城里就有两位王爷，都是青春年少，风流倜傥。城东的荣王，去年才封了爵位，年刚二十，年少有为，俊美朗目，府上尚未封王妃。城南的湘王，是当今圣上的嫡亲侄儿，最受恩宠，府上已纳了七位夫人。碧兰先前也有几分情，想若是能嫁与皇上最疼爱的湘王爷，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只是一直未见湘王着人说亲。李太守怕人说自己爬枝把女儿送做八夫人，也不敢央媒。

却说那在凉亭里的人果真是湘王，今日与李太守在此下棋。杀到天黑也难分难解。李太守在官场十几年，深浸棋道，湘王虽是年少，却极其聪明，深悟棋理，正是棋逢对手。一旁看热闹的尚书郎钱太严便戏言道：“李太守，你若输了，就把李小姐许给王爷；若是王爷输了，便在花雨楼大宴宾客七日，如何？”湘王笑而不答，未知可否。李太守正中下怀，一口应允。偏生几盘下来，太守果然输了，这门亲事便定下了。

李太守心中暗喜，一路上在轿中腹量，只觉前程无限，连那天寒也不觉了。回了府门，李太守喜道：“夫人，今日大喜呀！”薛氏笑道：“老爷，妾身也有件喜事呢！”“哦？”李太守忙问道，“夫人也有喜事么？不过，夫人的喜事可比不得我今日操办的事。”薛氏得意道，“那，老爷您就先说来听听，却看妾身办的事可有谋量。”李太守喜不自禁，慌忙把与湘王结亲一事说出，心头正得意，忽见薛氏脸色突变，苍白如纸。

那薛氏腾的一下站起道：“老爷，你当真已应了湘王？”“此话怎讲？”李太守疑惑地放下茶道，“这般终身大事如何有玩笑戏言！”“啊？”薛氏登时哭闹起来，直吓得太守站立不稳，急问何故。那薛氏便哭哭啼啼的道了原委。

原来，今日逢集，天气甚好，薛氏带了女儿烧香回来，在明月桥上被荣王撞翻了轿子，荣王亲身上轿前赔罪，一见李碧兰心生爱慕，竟有意娶了李碧兰做王妃。问过薛氏，薛氏岂有不允之理？李碧兰也是欢喜，只碍着李太守不在，这才转回府里，待他日细细商量。哪知李春护已应了湘王。想那湘王虽是风流倜傥，但终究碧兰嫁去便做了八夫人，如何比得上荣王府的王妃那般尊贵！太守闻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想到自己竟做下这等事情，自毁前程。

李碧兰正在闺中思量，日后做了王妃，何等风光荣耀，闻听丫鬟告知此事，如雷轰顶，冲到花厅掩面泣道：“女儿不得活了，就叫我去死罢！”说着便要撞墙，早有丫鬟婆子苦苦拉住，李碧兰怨薛氏道：“你不是说算命的都断定我可嫁得乘龙快婿，要贵为娘娘吗？”薛氏泣道：“那个张什么仙的算命先生确曾断定你定会得贵婿，是做娘娘的命，只是……只是恐生变故，要小心防巨变。哪知竟是真的……”

却说赵子路携书童轩台、拂尘一路追赶，直到渭水河畔。此地因连续两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纷纷外逃，饿死之人弃在荒野，瘟疫肆虐，方圆几百里地几无人烟，有曹孟德诗为证。赵子路一行人走了几日，干粮殆尽，饥渴难耐又不敢饮沟河之水，到得渭水之南时，主仆三人已是支撑不住，嚼些野草充饥。这日捱到午间，三人便昏昏然不辩了。

干枯荒凉的山道上驶过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中年汉子头戴青巾，一望而知乃忠厚之人，车中坐着三人，却是逃难的。主人姓李，渭水人氏，带着妻女欲往京城寻子。那李家小姐名唤云儿，刚刚十五，见一路上渺无人烟甚觉无聊。过了午时，马车行过一片土坡，竟瞧见路边有三人，不由大是高兴，却又见这三人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忙命赶车的阿四停下马车，自己跳下车去救人。

李老爷将随身干粮喂给三人吃了，又饮下干净的水，三人这才从鬼门关回来，李老爷便邀之同行。赵子路在江湖中有“酒中仙侠”之称，为人义薄云天、心胸磊落，虽受了恩惠，仍不拘礼节，当下也不推辞，命轩台替阿四赶车，自己每日陪李家聊些江湖恩怨，倒打发了不少时光。

云儿尚不大懂男女之事，因哥哥自幼便跟一位僧人习武，一年难得相见，突见赵子路这般豪爽、英俊的青年男子，与自己年岁相差不远，心中自是高兴。赵子路本非池中物，生得气宇轩昂，丰神俊秀，对女子向来冷淡，却偏生喜云儿天真无邪，对她百般呵护，云儿便觉赵子路是亲生哥哥一般。

如此一路行来，兴致盎然。眼看就要出渭水了，竟被一群强盗拦住。有赵子路在，这些毛贼自是不在话下，只是李氏夫妇本已年迈，被强盗一吓，竟生了病身体衰弱起来，无奈之下欲投奔扬州表亲，只让阿四带着云儿前去京城，打探儿子李晓寒的下落。赵子路命轩台和拂尘继续追赶崔莫风，自己护送李氏夫妇去扬州。

李府看门的仆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听见有人拍门，懒洋洋挪到门前开出有条缝，伸头扫了一眼，认出是阿四，干笑一声道：“阿四，你怎地来了？”又见阿四身后的马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阿四进去，见府上一片喜绸，心道今日李府有喜，莫不是李家小姐出嫁？

今日正是婚期，李碧兰索性绝食寻死，李春护不胜心烦，应付一下同僚，便在房中发闷，叫夫人去劝女儿换上嫁衣。李春护烦躁地端起杯子又嫌茶烫，摔了杯子，丫头慌张地跑进来收拾碎片，李春护气恼地揣她一脚，丫鬟哭着跪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知错了，老爷饶命！”李春护喝了声：“滚！”管家骂道：“死丫头，没见老爷正忙吗？还不滚！”丫鬟早被唬得没了胆，抖抖索索地爬出去。李春护喘了一口气道：“你把阿四叫来。”

待得阿四退下，薛氏抹着眼泪进厅来，见李春护手旁放着信笺，便道：“老爷，听说阿四又来了，到底何事？”李春护哼道：“还不是我那远房堂弟，老家如今只剩这一门亲，总不能不管，我已接济了多时。阿四今日来报信说庄上闹瘟疫，我那堂弟和弟媳带上侄女来投奔我，哪知半途生病只得去了扬州住，留下侄女来金陵寻亲，要我照看。”薛氏恼道：“我家就好过么？偏要受这劳什子累！”言罢又泣道：“你如今做了官，什么人都来攀亲，他绕了七、八门的远亲，还有脸来搅扰，我……我索性是不活了，你，”她咬牙切齿道，“你便认你的侄女罢！我只这一个女儿还要受苦，做不得王妃，你还管别人，我还怎么过呀！”李春护见她哭得可怜，只心慌意乱，管家又慌张地撞进来喘道：“老爷，老爷，湘王府迎亲的轿子已到了！”

李春护只觉肠子都恨得青了，急惶惶地低声道：“夫人，快别大声，若叫同僚听见，我如何见人！那侄女我不认就是了。”薛氏闻言更是恃骄耍横，便要去撞墙，李春护一把拉住，跺脚恨道：“是我不好，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怪我一时糊涂，竟应了婚事，答应把女儿嫁去，碧兰是非得出嫁的，都怪我，都怪我！”

薛氏正掩面哭泣，忽然心中一动，喜道：“老爷，你答应把女儿嫁去？”李春护心痛难忍，叹道：“言既出，如何能失言？何况婚姻大事？”薛氏咯咯笑道：“好，老爷，你就把女儿嫁去。”李春护惊得目瞪口呆，只以为夫人得了失心疯，薛氏在他耳旁耳语半天，李春护犹豫道：“这……。不合情理，她父母……”“哼！你不依，女儿是我生的，我，我跟你拼了！”李春护慌忙道：“不，不，就按夫人的意思办，就按夫人的意思办。”

云儿进了厢房，只见座上的老者瘦黄面皮，五十上下，胡子稀疏地飘在胸前，他和蔼道：“云儿，我是你本家叔叔，虽是远亲，却是比亲兄弟还亲。这几年我杂务缠身，不得抽空瞧你们，没想到我那侄子竟没了音讯……”说话间一时悲伤，连忙拿帕子拭了泪，咳了几声道：“你现下无依无靠，从此便把这里当做家，你便认了我做干爹罢。我定派人去寻侄子，只要他还在金陵，就定能被我寻到。”

云儿心中一热，乖巧地跪了道：“是，云儿多谢干爹，以后定当孝敬以报天恩。”李春护暗自点了点头，心下暗叹，在乡野间长成的女子竟也如此水灵，清秀脱俗，任何人见了都会生出无限怜爱。当下盘问一番，原来李家虽家道中落，但是书香门第，自幼熏陶，家中对她教育甚是紧，心下更喜，便道：“你那母亲在里房，你去见见罢。”云儿应了，随丫鬟出去。

李春护见她已远去，咳了几下，道：“阿四呢？”管家早领了进来，阿四慌忙作揖道：“老爷。”李春护满意地喝了一口茶道：“我已收了云儿做女儿，你可放心了。”阿四跪了道谢，李春护道：“你作何打算呢？”阿四道：“老爷，小人本是李家仆子，自是跟着小姐。”李春护眼皮抬了抬，顿道：“阿四，云儿在这我会当亲生女儿看待，我只担心我那堂弟，如今他身体不好，你在李家三十年，没了你在他跟前伺候，我实是放心不下。”

阿四想起自家老爷，不由哭道：“老爷……”李春护不待他说完便道：“我已想好了，侄女不是外人，云儿我自当好生照看，你还是尽早赶回扬州，我那堂弟人地生疏，只怕多有事端，身子要紧。你跟着管家到帐房领五十两银子，今日便回扬州，待我那堂弟安定下来可捎信与我。”阿四心中着实放心不下老爷、夫人，便道：“老爷，我去向小姐告别。”“不用了，”李春护温和地道，“我方才已和侄女商量过，她不忍和你离别，怕又伤心，只是要我嘱咐你路上小心，回扬州好生伺候老爷夫人。”阿四果真擦了眼泪，跟管家去了。

薛氏见云儿进来，打量半日，拉了她赞道：“真真是个可人儿，李家果然好福气，养了这么个美人。”云儿羞红了脸，行礼道：“见过干娘。”薛氏含笑扶她到边上坐了，端了一杯茶道：“好女儿，喝了娘的茶，从此你便是我的亲女儿了。”云儿不敢怠慢，接过茶喝了。薛氏对着她瞧了半日微笑道：“你可愿意认我么？”见云儿乖巧地点点头，满意地道：“果然是个伶俐的孩子，我方才还在说你爹爹和侄子来着，”说到伤心处忙拿帕子上拭泪道，“唉，你家家道中落，我那好侄儿又不知去了何处，可心疼我了。我虽有一个女儿，到底嫌少，如今有了你，我便知足了。”云儿心下一酸，轻声道：“云儿定然尽心侍奉，听从二老吩咐。”

薛氏眯起眼道：“好女儿，你爹娘不在，以后你的事情我来操心，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一辈子享不完的福。”云儿羞得低了头不做声，只听薛氏问道：“你可愿意娘为你操心么？”云儿只当薛氏好心，应道：“女儿在京城本是无依无靠，二老便如爹娘，自然听从，只是也须家中……”薛氏不待她说完便咯咯笑道：“喔，眼下我已给你找好了人家，就是当今圣上的嫡亲侄儿——湘王爷，你嫁了去一辈子永享荣华富贵，迎亲的花轿都停在前院了，今晚就出嫁。”

云儿闻言如雷轰顶，她早听得下人议论，碧兰不愿做八夫人，闹翻了天，岂料李春护夫妇竟让自己替碧兰出嫁，心中只惊得一片混乱，听得薛氏笑道：“你现下是李太守的养女，李府的千金小姐，嫁过去不会吃亏的……”云儿一阵眩晕，扶住椅子道：“不，不，我不能……”

薛氏脸一沉道：“你方才还说听从我的安排，你家家道贫寒，这门亲事能攀上王爷，几辈子烧不完的香，你怎地辜负我和你干爹！”云儿心中明白，只委屈道：“那，那是姐姐的婚事，我如何能去，便是死，也不去做妾，不管什么王爷，我决不去，我要见阿四……”“哼哼！”薛氏冷笑道，“这门亲事我已替你做了主，你不嫁也得嫁，阿四已经回扬州去了，你安心地做王爷的夫人罢。”

“什么？阿四，他，他……”云儿只觉脑中一阵迷乱，晕晕地靠着椅子道：“我，我要…。。”四下里突然漆黑一片，她软软地倒了下去。薛氏冷冷道：“快给她梳洗装扮，花轿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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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回情缘早定闹王府赈灾生疑情更愁

湘王府宾客云集，张灯结彩，一旁敬酒的湘王脸上淡淡地抹着笑意，但是这醉人的笑容却叫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移开视线，世上没有哪个女子可以对此漠然视之。

这湘王十三岁封爵，今年方才十九，却已名满天下。便是天底下的瞎子和聋子也都知道他不但生得丰神俊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是一身的轻功和二指禅绝技举世无双，十二岁便闻名江湖，与塞外公子陌上桑、姑苏赵子路并称“绝世三公子”，自五年前其师东方耳谢世后，其名更胜。

那一身的俊雅无双，风流倜傥无人能及，只要见过他一眼的女子，便不能再忘记。单单皇上的九公主就以死相挟要嫁与他，奈何湘王装聋作哑，况且两人乃亲堂兄妹，皇室血缘难容，皇上费尽心思，把寻死的九公主远嫁玻斯，这才作罢。

皇上由此更一心给侄儿寻个显赫的姻亲，这湘王却坚执不肯，还大张旗鼓地纳了七位夫人，结交些浪荡公子哥，每日里狩猎、斗鸡，游山逛水，一时间，风流浪荡之名尽传京城。皇上虽恼侄儿放浪形骸，但想少年风流，浪荡几年自会收了心，现下就给他立了王妃，怕是束缚了他，想自己当年，不也一样的风流么，父皇却早早给自己娶了皇后，如今只能偷偷弄些荤腥，还不敢迎进宫去，苦煞了寡人。侄儿正值青春年少，由他去罢。这样一来，不少皇亲贵族也不敢轻易将自己女儿许给湘王，说媒的人渐渐少了。

李府的管家李杏进院来，讨好地作揖道：“禀告王爷，花轿到了。”湘王瞥也不瞥他脸上的媚笑，淡淡应了一声，到得前庭，果见一顶红轿停在院中，湘王微微一笑，伸手去掀轿帘，李杏慌忙拦住道：“王爷，小姐有些劳累，不如先叫婆子扶她回房歇息？”湘王微一皱眉，一把掀开帘子，竟如雷击般呆立在当地，轿中新娘竟未盖头盖，靠在轿子里昏沉沉地望了望湘王便闭上双眼—--昏过去了。

湘王一眼瞧见她便觉心里竟是空了，什么也不剩，恍恍惚惚间听贴身侍卫马青和干宝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俯身抱起新娘径直去了后院。李杏暗自松了一口气，忙朝马青一弯腰媚笑道：“您就是马侍卫？”马青瞧不惯他那媚态，厌恶地回道：“不错，正是在下，李管家劳累了，先到偏厅休息吧。”言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新房里红烛高照，垂着红色的喜帐，桌上摆着鸳鸯酒壶夜光杯。摇曳的红烛将新娘的脸映得娇艳可人，但是她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眼。湘王在灯下瞧了半日，出了卧厅掩上门低声道：“可有解这迷药的法子么？”马青搔搔脑袋，小侍卫干宝却嘻嘻笑道：“王爷，我有解药，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湘王拿了微笑着回屋去，干宝刚伸长了脖子，门“乒”地一下关上了。干宝一脸神秘地拉着马青的胳膊道：“哎，你说这姑娘如何中了迷药？”马青踮起脚跟朝门缝里望了望，道：“我如何知晓？”

干宝捂着嘴偷笑两声道：“王爷肯定是喜欢上这个中迷药的新娘子了。”马青笑骂道：“去，去，你知道什么！”“你们两个嚷什么！”湘王突然出来，皱眉道：“干宝，你给我拿的是什么，怎地不管用？”干宝慌忙拿过瓶子嗅了嗅，苦了脸道：“我拿错了，那……那瓶在阿紫那儿……。”湘王没好气地骂道：“又去拈花惹草了！”干宝委屈地低声道：“没有，阿紫，阿紫一直跟我好，小的……就她一个相好的…。。”湘王忍不住笑，便道：“罢了，她也累了，明早自然会醒来：”言罢抬脚去了客厅，那儿还有满堂的宾客在等着呢。湘王一进去，众人哄然起身，连声贺喜，湘王也不拘礼节，谈笑风生。

春夜暖风和煦，红烛自燃，鸳鸯帐暖。湘王坐在桌旁，痴然看了半晌，心中竟满是祥和，倒了交杯酒，自斟自饮。待得更鼓敲了三下，湘王为新娘掖了掖被角，放下红帐，在外间塌上歇了。

清早。

“你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云儿惊叫一声跳到地上，这才瞧见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公子，云儿惊恐地瞪着他，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湘王瞧见她眼睛里流露的恐惧时，竟有些心疼。云儿害怕地退回床边抖道：“我要回家。”湘王一怔，心竟乱成一团，只知道心里竟有一千声一万声地想说：“你要做什么都可以，莫要怕我。”只痴然道：“三日后方回门，现下回是不是早了些？”

云儿忍不住涌上眼泪道：“我不是李家小姐李碧兰，我叫李云儿，不是你的新娘子，你放我走罢。”湘王一时呆住，见她满面是泪，立时心慌意乱，竟也是酸楚，只急道：“你莫要怕我，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莫要伤心好么？”云儿只觉双腿一软，跌在地上，湘王痴然为她拭去眼泪道：“是我不好，哪样事你不喜欢，我叫人立刻改好么？”云儿委屈之极，忍了眼泪道：“我真的不是李碧兰，是被人灌了迷药才被抬进花轿的……”

湘王见她止了眼泪，心中竟又觉欢喜起来，恍恍惚惚竟不知云儿在说什么，云儿见他痴然瞧着自己不言不语，心中害怕，穿上鞋子便往外奔。湘王温柔地看她穿上绣花鞋，心中满是欢喜，见她要出去，忙拉住轻声道：“清晨风凉，加件披风再出去。”云儿大为惊骇，心道：“怪不得碧兰姐姐不肯嫁他，原来此人神智不清。与他说有何用，还是早早离去。”她哪知湘王对她一见倾心，忽然间心神俱乱，故而至此。

云儿甩开他道：“你莫要跟着我！我不是李家小姐李碧兰！”湘王见她生气不由愕然，道：“你说什么？为什么？”云儿咬着樱唇道：“与你说有何用？你又不知我在说什么？我叫李云儿，不是李春护的女儿李碧兰，你让我走罢。”湘王此时回过神来，惊讶道：“那你为何会在花轿里？”

云儿将前事说了一遍，转身要走，湘王却又拉着他道：“云儿，不要走。”云儿叹道：“我真的不是……”湘王忽然掩住她的小嘴，柔声道：“你不能走。”云儿奇道：“你不相信我么？”湘王急忙道：“没有，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只是，你昨晚已跟我成了亲。”云儿一时呆住，只道：“你要娶的不是我。”湘王轻叹道：“我与李太守的婚约是娶他的女儿，你虽非他亲生，却是认了义女，我不能找他问罪，更何况你又是他用花轿抬来的，昨晚名正言顺摆了宴进了洞房，新娘就是你，谁也不能改变。”

云儿一阵茫然，见他一双俊目凝视着自己，立时红了脸生气道：“我不嫁你！”湘王心头一痛，瞧着她无限怜爱，竟再说不出话来。

这位八夫人既然走不了，便从管家那里要来一把锤子，在王府各处转来转去，对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都敲打敲打，半个月里王府破碎的东西已经抵上了过去三年打碎的东西，若王爷不是身手敏捷，早不知被那锤子敲了多少次。终于有一天，全王府的人都瞧见这位八夫人高举起来的锤子犹豫了半日终于没有落下去，那是一个水晶雕刻的仙鹤，大食国上贡的，莹光四射。

所有的人立刻忙了起来，把能找到的水晶都摆出来。若是在哪位大臣家中见到水晶之物，湘王也会费尽心思用珍稀贵品换来，一时间朝廷上下皆知湘王如今爱水晶玩物，连在百姓中也成了风气，街头巷尾皆以家中有水晶饰物为荣。八夫人果然扔掉了锤子，开始整日坐在台阶上琢磨王府围墙边的树来。管家很快叫人砍掉所有低矮的枝桠，以防八夫人攀越。湘王怕云儿伤心，暗中叫人留了几棵。

阳光初照，陵州山道上积满了尘土，山坡上稀稀疏疏地冒着几从草。山上来了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身着黑襟短衣，便似寻常马贩子，但他的脚上却踢着一双破铁鞋。铁打的鞋也会破么？更何况穿在他的脚上竟和一双草鞋无异，细细看去，这人太阳穴饱满，眸子甚是精锐，显是内力修为极高。

他东张西望了一阵，走到坡旁一片林子里，寻到一棵歪脖柳树下，“唿”地吹了一声口哨，林子深处立刻响起鹅的叫声。林子里会有鹅吗？这汉子咧开嘴，眼睛里闪出几丝诡异的笑，一个纵跃——脚上的铁鞋丝毫不能影响他的行动，他如轻烟般瞬间纵到林子深处，满地的灰尘上甚至没有一点人曾经走过的痕迹。

枯树下立着一个穿黑披风的人，戴着黑纱斗笠。先前那中年人在十步开外小心翼翼地收住脚，眯起眼道：“你是谁？”树后那人转出来，低声道：“门主叫我问你，事情可办妥了么？”中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诘，阴声道：“报酬呢？”“人都说天下第一神偷踏雪无痕摘月手是人中之精，果不其然。”黑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媚起来，格格娇笑着抛掉斗笠和披风，竟露出一张绝色的脸蛋来。

一个女人若生着桃花面，就已经很招惹男人了，若还长着桃花眼，想不吸引男人都难。这张绝色的脸蛋上偏偏生着水灵灵的桃花眼，眉梢眼角风骚带笑，花瓣小嘴吃吃地笑，脸蛋娇嫩得能挤出水来。摘月手的精明无可挑剔，但漂亮的女人却是例外。这女人很是善解人意地穿着紧身宫纱，整个身体曲线玲珑，胸前大开着衣领，露出一片肌肤。摘月手喜出望外地吞下口水，贪婪的目光从那女子粉嫩的颈上落到曲线突起的地方。

这红衣女子格格笑道：“门主特意派我来接应你，说好的银票分文不少，而且……”她娇羞一笑，斜斜望一眼摘月手，摘月手嘿嘿笑了几声，顺势捉住粉嫩的小手，那女子娇媚地推了他一把，掏出一查银票递给他，娇嗔道：“门主的意思，要我和你一起，再办件差事，银子——比这个多一倍。”摘月手接过银票，涎着脸皮嘻嘻嘿道：“这个么，自然好说，只要有你陪着……”他盯着女子胸前的一片肌肤，试探着在她手上拧了一把，每个男人都知道，如果一个女人不拒绝他占便宜，那就意味着他可以进一步得到她。

那女子风骚地瞪了一眼，拧了脸哼道：“你急什么，主子早把我发配了于你。”摘月手大是欢喜，笑得脸上的瘊子都挤到了一块，一把搂住就啃。

“别忙，”那女子佯作气恼地打开他，拿腰撞了他一怀道：“那东西呢？我得给主子交差呢。”摘月手先在她脸蛋上咬了一口，从腰间摸出一个包裹，拍了拍道：“在这里呢。”女子喜道：“天下果然没有你摘月手拿不到的东西，可曾惊动了陌家？”摘月手干笑道：“这个……陌家府中甚严，被他们发现了，可是我的轻功是没有人追得上的，他们只看见了我的影子。”

红衣女子赞许地点点头道：“看来门主果然没看错人。”摘月手早忍不住一把搂住，那女子娇媚地刮着他的鼻子一口啐道：“你果是好色，好人，随我来。”

她掏出香帕拭去脸上摘月手留下的唾沫，掩口一笑，朝摘月手招招手，摘月手一把抓住那纤巧的小手，亲了几口，抢过香艳的手帕，贪婪地嗅了嗅，喜滋滋地跟在女子身后。

女子走了几步，回头，含情带笑地瞧着摘月手。

摘月手见了这般神情，三魂六魄都出了窍，只管朝前奔去，却越走越慢，赶不上那女子。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嘴巴咧得快到耳根下面了，看来他越来越开心，可是他的脸色由黄转白，由白到青，最后成了猪肝色，他的脸在笑，但是眼睛却因为惊骇急剧地瞪大，他笑着艰难地从牙缝里道：“你是……桃七……姑。”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桃七姑是天下最毒的女人，虽然她只有十九岁。天下没有她配不出来的毒药，也没有她解不了的毒药，只不过她从不解毒，只下毒。无人知道她如何下毒，因为她的东西往往是没有毒的，只不过当那些东西凑在一起的时候，毒性就无法预料了。

“嘭”地一声摘月手硬邦邦地倒在地上，脸上仍诡异地笑者。他忘了杀人灭口这句话，既然他已惊动了陌家，门主怎么会留他活命。桃七姑笑得更甜，优雅地从他怀里摸出包裹和银票，裹上披风和斗笠，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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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回美貌淑娘动京城虬髯客英雄相惜

每月十五逢集，金陵城各处热闹非凡，醉仙楼更是火暴，端的是客来客往，做卖笑的生涯。醉仙楼是金陵出了名的烟花之地，金陵美人本多，但要看绝色，还得上醉仙楼。

老鸨名唤绿娘，在京城里靠着几个官家后台，势力甚大，网罗了南北的绝色，就连稀有的高丽女子、波斯女郎、扶桑美人也是应有尽有，金陵城的纨绔子弟、浪荡公子哪个不来寻欢作乐。

三楼的香阁上，一扇木窗大开了，敞着蓬子，两个丫头执了香鼎细细地焚上好的龙诞，当中一女子懒懒地靠着八仙桌，荷叶裙摆，高丽纱，一双细手葱似的，摇着一柄玉蒲扇。这女子背对着檀香屏风，单瞧后面的玲珑窈窕，就让人魂飞魄散了。

绿娘上楼来，喜滋滋地笑道：“淑娘劳累，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我这里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没我绿娘办不到的！”淑娘回过头，端地是气死西施，羞死貂禅，但见眉若远山，凤眼流波，鼻如葱，腮上自带桃花，清秀中裹着不尽的美艳。美人开口道：“多谢妈妈，我看这里极好，果然是繁华之地，比那苏州强了百倍。”莺声燕语，真个叫人消魂。绿娘更笑开了花：“那就好，姑娘尽管歇着，桃丫头，杏丫头好生伺候姑娘！”“是。”两丫鬟连忙应了，绿娘又寒暄几句，这才下楼去。

淑娘是谁，竟让绿娘如此殷勤？若问去过苏州的公子哥，谁个不晓天下第一美人淑娘？这淑娘自小长在苏州，生在烟花柳巷，因那妈妈见她生得美丽，自小便授于琴棋书画，终于栽培成金字招牌，绿娘通了路子，刚刚高价买来，只望再添棵摇钱树，岂有不好生伺候之理？

果然不出一月，淑娘已是名动京城，达官贵人纷至沓来，绿娘的嘴都笑得合不拢了。这淑娘虽是沦落风尘，却一心盼着找个好人家从良，不然也不来这京城。她盘算多时，金陵乃天子脚下，达官贵人极多，若能挑个中意的郎君，后半生可无忧了，因此上格外留心，对一般公子哥只是陪酒弹唱，冷若冰霜，俞发引得纨绔子弟难以自拔，个个算计着要讨得美人回家做妾，连寻常百姓也议论起醉仙楼的淑娘，都道是天人下凡。醉仙楼日日宾客盈门，喧哗之极。

这一日黄昏时分，绿娘下楼来，见厅里挤满了人，当中一个长了络腮胡的粗壮汉子醉眼朦胧地与陪酒的丫头划拳，吆喝声大得出奇。众人一见绿娘，哄然围将过来叫道：“绿娘，怎地不见淑娘下楼？我等已在此候了多时了！”绿娘的脸笑得簇成了一团：“我家姑娘正装扮呢，片刻就下楼，急什么！”众人又是一阵吵闹。

靠着屏风的角落处，坐着一位白衣公子，眉眼俊朗，一脸风霜之色，自顾自饮着酒，冷冷瞧着众人，两小厮垂身而立侍在一旁，也都眉清目秀。绿娘暗自纳罕：“金陵城里没这号人物，这人怎地天生三分贵气，却又似看透了尘世般神情淡漠？此时，忽听一女郎高声喝道：“淑娘下楼了！”众人登时闭口不言，瞪大眼睛朝上望去。

淑娘果然出现在楼梯上，但见她轻施脂粉，光彩照人，众人呆立而望，有人甚而垂下谗诞。白衣公子也凝神瞧来，微微一笑，饮下杯中女儿红。淑娘早瞧见他，心想此人俊逸中透着尊贵，华衣下裹着冷漠，是何等人物？

那公子抬起头来，真个是俊雅脱尘。淑娘面上一红，那公子瞧着她淡然一笑，又自斟了一杯，淑娘回过神来，便要去琴台，忽然被一双大手抓住，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只见一络腮胡大汉喷着满嘴酒气叫道：“美人儿，陪我吃酒罢，要多少银子大爷多的是。”淑娘大怒，却挣脱不开，绿娘赔笑道：“这位大爷，我家姑娘只卖艺，不卖身，您请多海涵……”不待她说完，那汉子一把推开她，吼道：“老子要谁就是谁！谁敢放狗屁！”几个客人敢怒不敢言，这汉子着实粗壮，铁塔一般，动起手来只怕吃亏。

几个富家子弟，学过拳脚的，仗着人多势众扑将上来。汉子“哼”了一声，随手挥过，一股浑厚的力道将众人推出老远，砸翻了桌子。醉仙楼登时大乱，众护院提了家伙一哄而上，汉子按住淑娘道：“美人儿，伺候好了大爷，我便赎你出来做夫人！”

他抓起一把筷子掷出去，几个护院躲闪不及，扑在地上竟是被点了穴。汉子将淑娘按在桌旁叫道：“拿酒来！”淑娘朝绿娘一使眼色，绿娘便忙叫道：“安子，去拿上好的酒来伺候大爷！”说罢朝安子一闪眼，安子倒机灵，去抱了一坛酒来，一开封芳香四溢。

淑娘娇媚一笑，斟了一碗道：“是好汉，便喝它十碗如何？”汉子哈哈大笑，声音大得出奇，果然伸手拿去一口干了，安子暗吐舌头道：“乖乖！”原来这酒名“醉仙翁”，醉仙楼藏了不少，人只要喝上五碗，便会醉得不醒人事。这汉子方才分明已有五分醉，却干净利落一碗下了肚。

淑娘娇笑着又斟了一碗，汉子也不含糊，只管干了，如此五碗下肚，竟不见醉意，只赞道：“好酒，好酒！”淑娘花容失色，手便哆嗦起来，不多时，十碗喝下，那汉子抱起淑娘道：“美人儿，陪大爷歇息去罢。”淑娘吓得大叫一声，却在此时，汉子忽然身子一震，他喉咙里咕噜两下，“嗵”地倒在地上。

淑娘惊呼一声被人从地上拉起，众人高兴道：“这厮果已醉倒，把他扔将出去！”淑娘心中疑惑，朝汉子身后望去，但见那白衣公子仍自斟自饮，似是视而不见，只是桌上少了只筷子。淑娘知是他暗中相助，便颔首施礼，那公子淡然一笑，丢下银子与两小厮出门去了。

众人忙着七手八脚将那汉子抬将出去，几个方才受了辱的趁机揣上几脚，那汉子甚是沉重，闹了一阵，方才将他扔将出去，竟无人注意那白衣公子何时离去。

却说那大汉被众人扔在茅厕旁，冷风一吹醒了酒，跳将起来见月朗星稀，不知身在何处，四处悄然无人，却臭不可闻，不由破口大骂。他朝有灯火的地方奔去，才走了几步便觉得似有人冷笑，立时恼怒地骂道：“哪个混蛋在这儿，滚他妈出来！”只听一人冷笑道：“除了你这只蠢猪，还有谁？”

大汉气得暴跳如雷，骂道：“哪个狗娘养的在骂老子？”

“嘻嘻”几声嘲笑过后，一小童的声音道：“谁知道是哪个浑人在叫骂呢？”汉子气得大吼一声一掌劈断身旁碗口粗的柳树，吼道：“滚出来！”

“罗中旭，你可认得我么？”那汉子一回头，见一白衣公子站在面前，冷冷地在月光下瞧着自己，明亮的月光将他的脸照得一片明朗，便冷笑道：“原来是个小白脸，你叫爷爷做什么？”

“哼哼”那公子冷笑道：“罗中旭，我家的东西，你可曾见过？”罗中旭一惊，脸色煞白，道：“你是哪里来的狗杂种……”

话未说完，那公子已移到他身侧，出手奇快无比，捉住他的手臂，从对方手上传来一股热气渗进筋脉，顿时全身象被无数毒蛇啃噬一般，冷得浑身打颤。他颤声道：“你是陌，陌……”“不错，我家的东西，你见着了么？”罗中旭吓得抖成一团：“我，我……”他忽然嘴角一闭，渗出一道黑血，白衣公子探手一摸，已没了鼻息，他竟然咬破齿间暗藏的毒药自尽了。

二更时分，月华满地。听得帷幕后外间里睡熟了，云儿悄悄下了床，手里拎着鞋子和腰带，悄没声息地绕过湘王的卧榻。正要开门，忽听湘王叫道：“云儿，云儿？”心中一惊跌坐在地上，心中咚咚乱跳。隔了半响不见动静，云儿猫腰爬到他塌前，听了听，轻手轻脚爬回门口，却听他又叫：“云儿，云儿？”云儿只吓得坐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火冒三丈地爬回他塌前，湘王又没了动静，敢情他在说梦话！云儿一怒之下一把掀开帐子，却几乎和一个人的脸贴在一起，云儿惊呼一声，被湘王一把抱住堵着嘴巴轻声道：“嘘，莫叫，会吵醒别人的。”云儿又气又恨，一口咬住他的手，湘王疼得缩了一下，并不挣脱，只是任她咬着。

云儿只觉和湘王挨在一起的肌肤虽隔着衣服，仍柔软得象无边的湖水一般，登时又羞又急，挣脱开去。湘王轻声笑道：“你半夜三更的干什么，还拿着绳子，要捉贼么？”“我，我……你，你原来在偷看我？”云儿惊慌了一刻便恼起来，“哦？我没有啊，刚刚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突然醒了。”湘王一脸的无辜，云儿恼道：“做噩梦？做什么噩梦！”

湘王捣着脑袋道：“哦，这个嘛，我梦到你夜半里趁我睡着时偷偷翻墙摔下来，我一着急就醒来了。”“什么！”云儿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你……”只得恨恨地回到自己塌上睡了，心想他如何会做这样的梦呢？他如何知道我要翻墙？

早上起来，床下各处都找不到鞋，也记不起昨夜把鞋扔在了何处。湘王在帐外叫道：“云儿，你醒了么？”他掀开帷帐进来，温柔地瞧了瞧她的脸色，笑道：“怎么，你不准备起床吗？”云儿脸一红，道：“干你何事？”湘王坐在床边调皮地笑：“哦？云儿，你的鞋呢？”

云儿闻言，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却做声不得。湘王一脸坏笑：“昨晚有一只猫突然跳到我床上，后来它又走了，却把它的鞋留在我床上了，我仔细看了看，好象是你的鞋哦。”

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果然提着一双绣花鞋。云儿只气青了脸，湘王一看她的脸拉下来，阴云密步，登时心疼，云儿泪流满面道：“你们都欺负我，我讨厌你！”湘王不知如何是好，一方枕头朝他砸过来，云儿叫道：“你出去，我不要见你！”湘王只得黯然出了卧厅，听得身后又是哗啦一片。

自从离开爹娘身边，云儿每晚总是发梦魇，时常半夜惊醒。湘王心疼她，命人在她房内点了四盏罩灯，每日都守在床前待她睡熟方才去歇息。云儿初始并不理会，此后竟是习惯了，渐渐地竟与湘王言笑晏晏，连那梦魇之困也慢慢少了。

早上，丫鬟墨玉给云儿梳头，一样一样地挑簪子。云儿独独喜欢那支玉簪，墨玉掩嘴笑道：“夫人果然好眼光，这支是王爷在本城珠宝行家花掌柜那里一眼瞧中，特地买来送与夫人的。怕夫人不喜欢，偷偷地混在梳妆匣里。若知道夫人喜欢，王爷只怕喜得吃不下早饭了。”

云儿红了脸要拔那簪子，忽然见湘王不知何时进房来，在镜中抿着唇轻笑，云儿生气道：“你笑什么？”湘王只浅笑不语。他今日穿了一身镶黄锻淡青绸衣，外罩青夹衣，更显俊朗，浓浓的剑眉下，一双俊目似大海一样深邃，神采斐然，云儿不觉痴了，再没力气拔那玉簪。墨玉梳好了头，见二人仍是呆然相望，便偷笑着出门去。云儿发觉自己失神，立时心中一阵慌乱，红云满面，湘王莞尔一笑，心头竟涌起一丝甜蜜。

云儿有些气恼，嗔笑道：“怨不得那么多女子喜欢你，你果然生得好看。”湘王轻叹道：“你却不喜欢。”“呸，”云儿啐道：“路哥哥也生得好看。”湘王莞尔一笑，问：“谁是路哥哥？”云儿叹口气道：“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鼎鼎大名的赵子路就是我的路哥哥。”

湘王惊讶地问道：“你见过姑苏赵子路么？”“自然见过，路哥哥也有很多女子喜欢呢。”湘王听她叫“路哥哥”叫得亲热，不由心生醋意，又想赵子路俊雅脱俗，与自己并称“风尘三公子”，云儿喜欢也是有的，便黯然道：“你喜欢他么？”云儿面上一红，欢喜道：“路哥哥人好，我自然喜欢。”湘王立时心如刀绞，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云儿用过早饭，仍不见湘王，在园中找了几时才见他独自坐在湖边，便恼道：“你怎地不理我了？”湘王心中酸楚，只道：“云儿，为何赵子路没有娶你，却让你受这委屈？”云儿红了脸道：“那怎么可以，我才不要嫁给路哥哥，我只把他当做哥哥而已。”湘王心中一宽，大喜道：“真的么？”云儿疑惑地瞧着他，忽然明白他刚刚是在吃醋，咬了樱唇一口啐道：“我也不要嫁你，我也只是……”湘王慌忙掩上她的小嘴，生怕她说出把自己也作了哥哥。

初九这日，宫中大宴，湘王一日未归。到了子时侍卫才来报王爷回府了，云儿见湘王有七分醉意，心中暗喜，想今夜可趁此良机越墙出府。湘王多喝了两杯，果然有些困倦，见云儿此时仍未入寝，只道是自己深夜未归，才至云儿如此辛苦，心中竟是缠绵，心疼道：“你莫要劳累了，早早歇罢。是我不好，回来太晚了，日后你莫再等我。”

云儿怕他看出破绽，紧张难耐，只瞧着湘王说不出话来。湘王瞧她一脸痴然，更是怜惜，吩咐墨玉服侍云儿歇了，自己守在床边。云儿只急得燥热，又不敢露声色，只催湘王早早歇息，湘王正是欢喜，不肯走。云儿捺下性子，佯做入睡，湘王果然为她放了围帐，自己也去睡了。

待更鼓敲了两下，云儿悄然起床，果然湘王酒力上涌，睡意沉沉，对云儿从他塌前绕过也丝毫不察。云儿避开巡夜的侍卫，摸到围墙边的一棵杨树下。这棵杨树枝杈最多且是易于攀越，云儿寻了半月才定下它。女儿家何曾爬过树来，这一回真真苦煞人！

攀上墙头时云儿已是香汗淋淋，顾不上衣衫尽湿，扯住绳子只望沿外墙攀下去，岂料那栓绳子的枝桠受不住拉扯竟是忽然断了。云儿身子一轻，连绳带人掉下来，只吓得惊呼一声，却在半空中被人抱住，悄没声息地落到地上。

黑夜里什么也瞧不见，云儿不知那人是谁，因是惊吓，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那人轻声道：“你没事罢？”他身上郁金香的气息飘入鼻息，云儿几乎晕过去。那人不见她做声，慌忙道：“云儿，怎么了？”云儿悠然醒来，咬牙恨道：“你为何在这里？”那人轻笑道：“我为何不能在此？”云儿顿时委屈万分，恨上心头，又气又恼，晕了过去。模糊间那人抱着她走到街道上。

云儿在他怀中抽泣，那人放下云儿，酸楚道：“如果伤心，你就大哭一场好了。”云儿恨道：“为什么？你到底想怎样？我要去找哥哥！”湘王黯然望着她道：“云儿，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在外面流漓？叫我又如何放得下心，再者，你孤身一人，又要去哪里找？我替你找不好么？”

云儿怔了半响，泪如泉涌，湘王但觉心酸，只将她揽在怀中心疼道：“我来找好么？你留在我身边，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你莫要走了……”心下竟是悲苦，云儿的愁苦竟是入了他的愁肠，百转千回，悲苦缠绵。

云儿渐渐平息，绻在他怀中叹息不语。湘王见她心境已平，心中竟也跟着平和下来，两人坐在路边大石上，云儿偎着湘王竟无聊得咬湘王的手指。湘王一时愕然，复又欢喜，指尖痒痒地泛起无数甜蜜来，便痴然任她轻咬下一排排细小的牙印，心中只盼云儿咬腻了会顺便在他脸上也咬一口。

不远处灯火通明，喧闹声中夹杂着器乐的咿呀。云儿喃喃道：“那里好亮，半夜还有那么多人。”湘王抬眼望了望，微笑道：“傻丫头，那是人醉生梦死的地方，”“你去过吗？”云儿忽然问道，湘王面上一红，云儿又道：“我们现下去瞧瞧，我也要看看那么热闹的地方。”

湘王苦笑道：“那不是你去的地方，傻瓜。”他轻轻贴着云儿的头呢喃道：“有你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去那儿，到那儿的男人是没有魂的。”

云儿怔了怔，一口啐道：“呸，我道是什么，是妓院么？明日我换了男装，定要进去瞧瞧。”湘王立时沉下脸道：“小丫头家，去看什么，那里哪有干净的地方？”

“哼！”云儿不服气地道：“要是路哥哥，就会陪我去呢！”湘王立时酸得打翻了陈年老醋，良久才轻叹道：“云儿，你如何识得赵子路，可说与我听吗？”

云儿将逃荒路上之事说了，忍不住轻叹道：“我现下甚是想他。”湘王无语，心痛之极，若云儿心中只有赵子路，却没有自己，该当如何？心中甚苦，乱成一团。只轻轻挽着云儿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笼，忍不住道：“云儿，在你心中，我和你的路哥哥是一样的吗？”云儿低头踩碎一颗土砾，轻声道：“路哥哥待我如亲妹子一般，在这世上，除了爹爹和娘亲，他便和哥哥一样亲了。你，我也不知道，只是和路哥哥却是不一样。”

湘王闻言轻叹一声，道：“云儿，你当真不懂。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知足了。”云儿瞪着他道：“我每天都见到你，除了你，还是你，我每日想什么事也都有你在里头，怎会是心中没有你？”湘王怔了怔，心头一阵乱，不禁莞尔苦笑，却不回声。

两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灯灭了，月亮升起来。清风白露，穿过晨曦的阳光，佛晓了。

寂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疾奔的马蹄声，眨眼间这声音便到了近处。云儿还待观望，东街巷里突然冲出一匹马，踏着晨曦的阳光，这马奇快无比，刚看清马上驮着一人，它已冲到眼前，马上之人方才瞧见街道上还站着两人，一惊之下大吼一声勒马僵，却晚了，这马半空腾起，一声咆哮。云儿惊慌中只觉眼前一阵眩晕，湘王托着她如大鹏展翅般冲天而起，腾挪两丈，挥出浑元罡气硬生生将马逼回一丈，这才躲过那马的奔势落在地上。

马上之人高声赞道：“好轻功！好内力！”声如洪钟，云儿只觉如打雷一般，但见他甚是魁梧，五大三粗，头戴倌帽，浓眉大眼，一脸虬须，手执一柄铁锤甚是英雄。他朝湘王一拱手道：“多谢英雄手下留情，没有将马打杀了。在下卤莽，冒犯了。”他声音响亮甚是豪迈。

湘王淡然笑道：“这样好的雪域千里驹，打杀了岂不可惜？”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眼力！在下若非今日有要事在身，定当下马谢罪。待事了了，这马便送与你赔罪。”

湘王微笑道：“人说虬髯客英雄豪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好马须配英豪，天下英雄无人比得过虬髯客，在下不愿夺人之爱。”

此时只听得呼喝声此起彼伏，不知从何处又奔来十几骑人马，远远近近地朝此处奔来，当首之人奔到跟前勒马喝道：“虬髯客！你竟也寻了帮手！”其他人纷纷骂道：“哼！都道虬髯客英雄，我看也不过是胆小之辈！”

湘王眉头一皱，暗道：“金陵竟有如此多之江湖人物争斗，这虬髯客是江湖中出名的侠客，看来这帮人来者不善。”云儿看那虬髯客十分豪迈，心中甚是佩服，便不服气道：“这些人好不讲理，几十人合打一人，还道人家去寻了帮手，哪有道理！”

虬髯客仰天长笑：“尔等鼠辈，哪里用得着爷爷寻帮手！尔等听着，我们奔到西郊林外去打个痛快，莫在此扰了百姓！”他转身朝湘王道：“兄台好功夫！好品貌！金陵城里竟有这等人物，天下能在三步之内用内力将这神马逼回一丈的，仅有一人，我虬髯客甘拜下风。我知你是何人，我虬髯客能结识你，不枉此行！你既不要宝马，他日定要寻你痛快饮上三日三夜，如何？”湘王莞尔道：“恭候佳音。”

虬髯客拱手道：“后会有期！”言罢大喝一声驾马飞奔而去，眨眼间无了踪影。这二十多人一阵乱骂，也拍马追上。云儿出神地瞧他们去远了，竟长叹一口气。湘王知她心思，微笑道：“你莫担心，虬髯客乃江湖豪客中的奇人，历来打斗不曾输过。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而已。”

云儿惊奇地瞧着湘王道：“我听路哥哥说过此人，怎地他倒说你胜过他？你这般文雅，哪里打得过他？”湘王一阵轻笑，柔声道：“天下的事本就说不清，你岂不是更柔弱，我却也争不过你。”云儿脸一红，心中竟隐隐有一丝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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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回无双初会梦中人徐虎血溅花雨楼

今日庙会，出门之人甚多，花雨楼的客人比平日又拥挤些。掌柜的咽下一口茶水，听得店小二叫急忙迎上前，招呼门口的年轻人：“无双公子，今日怎地来早了？”

那公子年约二十，生得俊眉朗目，气宇轩昂，身后跟着一个青年长随。他莞尔一笑，收了折扇道：“怎么，不行么？”掌柜赔笑道：“岂敢岂敢，凭着南宫家的威名，花雨楼怎敢不敬？”

那南宫无双微微一笑，明亮的眸子越过众人头顶朝三楼望去，掌柜的忙道：“今日要委屈公子了，楼上雅座已有客人占了，到掌灯时分才可与公子，公子请多包涵。”那无双似是并不意外，俊朗逼人的面孔只是神往地轻声道：“是什么客人？”

掌柜的道：“是个魁梧的大汉，拎着一柄大铁锤。”无双眼睛一亮，满面喜色地追问道：“他等的人来了么？可有女子跟着？”掌柜心中暗道：“这几日江湖上哄传虬髯客将在京城宴客，多少江湖仇家蜂拥而至，今日如此多之人打听那大汉宴饮之处，无不是仰慕虬髯客之名，意欲结识或是挑战想一举成名，怎么这南宫家的少主却打听湘王爷，难道要去惹湘王爷么？”口中笑道：“老汉倒不曾瞧见。”无双似是失望地轻叹了一声，还礼道：“老先生自去忙，我到二楼上坐便是。”

小二引着无双在二楼上寻个隔间坐了，点了几样酒菜，长随小声道：“公子为何不直接上楼去瞧？”南宫无双玩味半日手中的酒杯，叹息一声道：“虬髯客何等人也，湘王与他同饮，必然谈论些江湖之事，依她的脾气怎会耐得住？我等在此处便是，若上天有意，自叫我与她相见。”长随看了看四周又道：“公子候了半月不回岳阳府，只怕二老爷挂念，如今连大小姐都日日扮男装会文吟诗无心回府了。”

无双淡笑道：“金陵乃天子脚下，连女子都赋诗会文，大小姐自是新奇，由她去罢。”长随面带难色道：“二十八庄每年一次的聚会之日将近，公子再不回去，只怕……”无双不语，只管倒了一杯酒饮下。“渭水有伊人，芬芳断我肠。露沾美人裙，绵绵思不尽。啊啊……遥遥见红袖，我心乱三江。执手偕老去，世世共婵娟…。啊啊……世世共婵娟……”台上卖艺的老先生将那柳琴拨得愈是缠绵，伴着柔媚的女音飘忽不定，无双的心便乱起来。传说此赋乃当日湘王初见云夫人竟痴然动真情，作下此赋，后来流传开，因它缠绵清丽，吟唱起来甚是动人，便广为传唱，成为当时酒肆、宾宴之常曲。

云儿听那二人吟唱此曲，当着干宝的面有些羞赧，便故意不听那曲子，打起瞌睡来。干宝见她朦胧欲睡便道：“我叫店家开了客房，夫人歇息一会罢。”云儿摇摇头，这时从楼下忽然飞快地奔上来一个矮瘦的汉子，背着紫色小包袱，钻进来一声不言地坐进角落处。这二楼上就此一处有三面隔墙和暗屏风，最是僻静避人，别人瞧不到此处，坐在这里却可将整个大厅一览无余。云儿特意寻了这里瞧人，莫非此人也操了同样心思么？

这汉子面色阴沉，一双细眼在他二人身上扫了一遍，亮晶晶地盯了盯干宝，缩进最昏暗的角落里，整个人瘫在椅上，不，是躲到了桌子后面。一个男人不去看身旁美若天仙的少女，却警惕地盯住另一个男人，唯一可以解释的理由是他正处于极度危险和恐慌中。干宝疑心地看了看楼下，果见有一奇丑无比的老儿气咻咻地踢翻了几张酒桌，店小二已然吵闹起来。那老儿不耐烦地甩开伙计奔上楼来，震碎屏风，寻了几个隔间，终于发现这个隐蔽的角落。

云儿吓醒了睡意，因为屏风轰然倒地，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儿满脸愤怒地站在眼前，好象云儿刚刚杀了他全家。说他丑实在不为过，年约六旬，头顶光秃秃地去长满癞子，面色黑如锅底，鼻孔朝天，细小的眼睛不知被什么浸泡过，拼命地挤在一起，脸上一道一道尽是触目惊心的疤痕，两片嘴唇外翻，又厚又大，切切有两盘。但他移步时的敏捷便如十八岁的少年郎。干宝没有犹豫，立刻上前挡住云夫人，但他还未到跟前，那老儿已消失。干宝面色大变，这丑老儿竟在自己迈步的一刹那从身旁掠过，凭此身手在江湖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一阵阴风扫过，在场之人心头俱是发冷，那丑老儿的手臂突然暴长，手上竟戴着尖利的狼牙寒铁套，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劈破桌面轻巧地宛如伸入水面一般，刹那间，桌下的矮汉子似蛇行般滑行而出，轻身跃过众人头顶，动作之快便如疾风闪电，但是他在半空中便看到胸前有一只狼牙铁套在等着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后退了，可是他身形已老，无法改变姿势，要直直扑向狼牙，被戳出来五个血窟窿。云儿惊骇之下不敢睁眼看，干宝拉着她退出十步，站在围观的众人里。岂料那狼牙即将扑来时，矮汉子的身体竟骤然变软，收缩得又细又小，竟从丑老儿的臂下空隙里蹿出。

丑老儿暴喝一声，将隔墙击得粉碎，店伙计举着刀棍，却无人敢上前，因为每个人都很爱惜自己的命。丑老儿咆哮道：“把东西拿来，便饶你狗命！”那汉子并不答话，如猴儿般上窜下跳，眼见打不过便一脚踢翻板墙，躲在板墙后瞧热闹的众人吓得抱头乱蹿，汉子抓起两人砸向丑老儿，自己却跃入混乱的人堆里。只听两声惨叫，那二人被戳出五个血窟窿，丑老儿怒火冲天，纵身跃入人堆，抓住乱蹿的人掷出去，要找到那逃奔的矮汉子。被他抓住之人不是破了五个血窟窿就是被撞到柱上只剩一口气，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逃下楼的便纷纷躲进桌下。

忽然，一楼和二楼上都空无一人，连那卖艺的也早没了踪影，只剩下丑老儿自己站在楼梯处。

众人躲在桌下，听那丑老儿踢翻桌椅，不时传来惨叫声，各自吓得直哆嗦。干宝发现和那矮汉子躲在同一桌下，立时倒吸一口凉气。那矮汉子阴冷地扫了一眼，干宝突然记起江湖中的“黑雁飞”来，黑雁飞乃一奇人，为人阴冷自私，视财如命，专替江湖中那些被武林正派追杀、不敢露面之人传递书信消息，因此得名“黑雁飞”，此人要价极高，但又极守行规，从不泄露消息，行踪诡秘，从未失手过。因他之过使不少恶名昭著之徒藏匿行踪，逃脱追杀。

黑雁飞小心翼翼地挪挪身子，忽然他手中一抖，竟用细绳将一个紫色包袱捆在云儿身上，干宝大怒，纵身一记“阴风腿”扫过去，那黑雁飞如泥鳅般从桌下滑出去，干宝还待追，只听“砰”地一声头上桌子碎成三半，云儿正拉扯身上那绳子，丑老儿一双蒲扇大手张着尖牙扑过来，口中喝道：“把东西拿来！”

云儿惊骇地爬起来就跑，干宝纵身拦住丑老儿，几张桌子顷刻之间碎个干净。桌下之人立刻涌向唯一的隔间里。在这样可怕的打斗中，竟然有人还在悠闲地坐着饮酒！各人只顾自己的命最要紧[奇+书+网]，大家涌进去找个桌子就钻了进去。

南宫无双早听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仍然不动不摇地坐着喝酒，他无须逃命，因为他是南宫无双。长随忽然看见涌进来一群人钻进桌底没了动静，不由皱皱眉头。南宫无双冷笑一声，又一个小丫头也慌张张地跑进来，她掀开每张桌布都看见人满为患，最后终于掀到一张没有人的桌子，她立刻躲了进去。

南宫无双一怔，那小丫头正坐在他的脚上，还摸了摸他的腿，爬出来吃惊地掀开桌布探头瞧南宫无双。刚才她只顾逃命，根本没注意到这张桌子前是坐的有人的。她乌溜溜地瞪着南宫无双眨了眨，南宫无双一眼瞧见她竟目若呆鸡，只痴然瞧着这宛若天仙的丫头怜爱地唤道：“云儿……”听见门口的咆哮声，云儿已钻进桌底，她拼命扯身上的绳子，怎知那软绳越扯越紧，竟勒得越发紧了。

丑老儿吼道：“臭丫头，出来受死！”他劈头击那桌子，却被人凌空抓住手臂，对面的年轻人冷冷道：“前辈要喝酒就说一声，何必劳烦大驾！”丑老儿一怔，哼道：“哪儿来的黄毛小子！”双掌翻转瞬间使出三式大力掌攻到无双左心，长随叫道：“公子小心！”

南宫无双冷笑一声，顺手拈起竹筷便似一柄长剑，招招幻化无穷，看似有形却无形，丑老儿暗吃一惊，厉声喝道：“南宫家与你有何干系？”

无双瞧见云儿从桌底爬出来，身上竟捆着一根软绳，登时心疼。一时大意，丑老儿的狼牙铁套竟逼上面来，无双急忙侧身，推竹筷直插丑老儿双目，丑老儿倒退两步，瞧见那小丫头背着包袱跑了，只气得暴跳如雷，却被无双紧紧缠住。

却说虬髯客了了长江头舵帮的恩怨，果真下拜帖至湘王府，相约次日午时花雨楼同饮。湘王如约而至，两人英雄相惜，坐在三楼的雅间里直饮了半坛杜康，忽听得一阵哈哈大笑，一白发老者越窗而入，他旁若无人地抱起桌上的酒坛嗅了嗅，搀得咽下口水道：“好酒哇！”

虬髯客和湘王起身拱手道：“前辈既爱这杜康，不妨坐下同饮。”江湖中拿乐器做兵器的惟有竹林三贤，此人身背一支破旧的二胡，举止癫狂，定然是刘二胡了。湘王笑道：“久闻竹林三贤品乐如品酒，无酒不谈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刘二胡早已一碗酒下肚，这才满意地笑道：“君不闻天下第一神偷踏雪无痕摘月手暴死荒野，连号称有天下第一逃命绝招之人都不过如此下场，我老汉自然也无须顾忌，趁还有命在，喝得一时是一时。早听说你二人乃人中之龙，我却不曾见过，有心来开开眼界，看你二人是否象江湖中传说那般生得身高二丈，臂长如蛇！”

立时几人一阵大笑，各人早有所闻，想江湖中人多有无聊之辈，竟将他二人描述至此。虬髯客道：“我倒罢了，只是真真糟蹋了湘王这般人才！若果真生得如此，岂不吓煞《渭水伊人赋》中的佳人么？”言罢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湘王问起木老芋和金笛子两位前辈，刘二胡高兴地道：“木小芋这老儿今日忽然发了性子，定要缠住我，若他在此，这酒定然喝不安稳，还不被他烦死！亏得金笛子到塞外陌家瞧热闹去了，我方才在城内兜了大半圈子，终于甩掉了他。”湘王微微一笑，他素闻竹林三贤行事向来不拘常理，玩心甚大。三人又叫了两坛酒，纵论江湖。喝到第二坛时，忽然听到楼下乒乒乓乓一片喧哗，不知出了何事。刘二胡道：“莫非木小芋果然追了来不成？”

正在此时，听得干宝在噪杂声中叫道：“夫人……夫人……”湘王一惊，急奔下楼去，只见二楼被拆得七零八落，众人围着正打成一团的两人叫道：“打，打……”地上坐着些受伤的食客叫唤不休，店伙计提着棍棒立在人群里瞧热闹。

湘王正心急，忽然听云儿委屈叫道：“香帅！”不由怔在当地，想他往日教了云儿千遍万遍，云儿偏不肯这么亲热地叫他，如今云儿终于开口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正呆想之时云儿跌跌撞撞奔出来，身上紧紧勒着一根细绳，那绳儿勒得甚深，云儿满面委屈，便要落下泪来。

湘王一眼瞧见只心疼得一把抱住，运力扯那细绳，却怎也扯不开，绳子收得更紧，只抖掉了云儿背上的小包袱。云儿见湘王也扯不开，立时痛得忍不住落泪。湘王心疼道：“好云儿，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心知这是一根金蚕丝做的软绳，愈是拉扯，愈是紧缩，且柔韧异常，寻常刀剑都斩不断。虬髯客与刘二胡下楼来，见了这般光景也急道：“这如何是好？”

湘王道：“二位，在下只好先行告辞，我要带云儿回府。”虬髯客忙道：“你自去便是，他日有机缘，再一醉方休。”刘二胡也道：“我瞧这丫头甚是可怜，这绳儿愈发紧了，你快去罢，莫再耽搁。”

话音未落，正打斗的一人忽然蹿将上来吼道：“休走！”却是一奇丑无比的老儿，干宝从人群中挤出来气道：“前辈莫不讲理，我家夫人被那贼人陷害，用这绳儿将包袱捆在身上，如今这包袱已解了去，你拿去罢了，休要追问我家夫人！”

丑老儿接过包袱，抖开来，但见内中有一木匣，打开来却是空空如也！却中了黑雁飞的诡计，只气得丑老儿暴跳如雷，一掌击碎偏墙，咆哮道：“黑雁飞，我灭了你满门！”言罢如暴风卷沙般奔出门外。

湘王也抱着云儿如清烟般掠去了，刘二胡赞道：“好品貌，好轻功！”虬髯客笑道：“此等人物便似神兵利器般稀有。只是黑雁飞那厮不知又替哪个败类传书？”刘二胡呵呵一笑，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黑雁飞迟早要落到徐州老怪手里，他要杀的人，还没有能活过半年的。”虬髯客恍然大悟，是了，方才那丑老儿果是徐州老怪，怪不得有如此身手。

王府侍卫梁木早见有人在屋顶之上施展轻功掠进王府，立时和马青迎上去，这才见是王爷，湘王吩咐二人速将血剑拿到花厅，见云儿此时泪光盈盈，愈加心痛，擦了她脸上的泪安慰道：“莫要动，马上就好了。”云儿见他从木匣中抽出一柄短剑，那短剑一出鞘便闪出一片寒光，剑柄上刻着长生天，心中便喜欢这剑短小古朴，竟忘了疼痛。

梁木和马青一见剑出鞘心中各自一阵寒冷，这血剑乃上古神剑，嗜好血腥，出鞘必见血。每次浴血之后杀气更盛，寒气愈重，历经千年，此剑吸食无数鲜血，因此剑光杀气更加逼人，有杀气之人见之心寒，近之则胆怯。云儿身上的金蚕丝软绳也惟有它可断得。湘王怕剑锋伤了云儿，叫他二人去杀只祭品来，两人到后园捉了仙鹤，因这神剑向来以人血祭祀，若以牲畜，也需灵物方可。湘王怕惊了云儿，先在前厅祭了剑，这才进卧房。

云儿见这短剑隐泛红光，略有些奇怪。湘王道：“你千万莫动，此剑甚是锋利，莫要伤了你。”这剑果然锋利，一道寒光闪过，那金蚕丝软绳立时断成两截，云儿但觉身子骤然一松，大是高兴。湘王合了剑鞘，柔声道：“好些了吗？”

却突然被云儿推了一把，一时间不知所措，云儿又羞又急道：“你，你欺负我！”湘王这才瞧见云儿胸前衣襟竟被剑气划破，里面小衣也撕裂，露出一片冰雪似的肌肤，登时红透了脸道：“我没有。”云儿掩了身子咬着银牙羞道：“你还看，快出去！”湘王一阵心慌，急忙背过脸出了房门，心中怦怦乱跳。

墨玉给云儿上了金创膏，云儿方觉被勒之处不再灼热了，湘王又要她喝了药，心中怕方才剑气伤了云儿，却又不敢问，幸而云儿精神大好，不似受伤之状。干宝将经过详述一遍，甚是奇怪后来那年轻公子与丑老儿对武，竟使了上乘剑法。云儿道：“果是奇了，我躲在桌下，那人似是对着我叫了声‘云儿’”。湘王愈发奇怪，问云儿可认识他，云儿却言未曾见过此人，湘王便问那人是何模样，云儿模糊道：“我不记得了，好象生得十分好看。”

湘王立时有些失意，马青和干宝暗自叫道：“好奶奶，怎地夫人见到俊秀的男子便夸赞好看，再生得俊美的能比得上王爷吗？偏夫人都不赞一声王爷生得好看，王爷若不吃醋才是奇怪。”湘王心中叹了一声，愈觉缠绵，却见她竟已靠在榻上睡着了，她今日确是累了。

马青和干宝识趣地去了，湘王把云儿抱回卧房塌上，云儿在梦中呢喃道：“路哥哥……”湘王更觉心酸，掖了被角竟坐在床边伤心，正是神伤之时，云儿忽又叹息一声，抱住湘王的手贴在颌下叹息，湘王怔在那里，想云儿怎地有这许多心事，她皱眉叹息着，想来有许多为难。

湘王心疼起来，听她又低语道：“香帅……”立时心中一颤，欢喜地俯身在她耳边轻语道：“在，我在呢。”云儿梦中竟抓紧了他的手，果然心满意足地睡安稳了。湘王心下便欢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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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回一见倾心生相思张月仙细说姻缘

蓬莱仙山，洞庭福地。

傍山而建的飞仙庄气势非凡，园子后的桃花坞里种满了芙蓉和芍药，开得一片灿烂，在枫树林里摇摆。辰露未干，林子里飘渺起来，红红的槭叶树下立着一个中年人，青衣长袍，头戴官人帽，三缕胡须飘然垂在胸前。白净面皮，一双眸子静如止水，波澜不惊，他的目光追随着前面那个飘飞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淡紫衫子，在林中练剑，身形飘逸，剑气逼人，远在丈外仍叫人胆寒。一声清啸过后，少年使出鹤啸九天，半空中如浮云般掷出手中长剑。待他落地，剑也落下，正插在树下的巨石上，那剑竟一直没到剑柄。紫衫少年微笑着回过身来，顿时叫人眼前一亮，一双晶亮的眸子生在俊逸的脸上，瘦削的脸庞清秀得让娇美的芙蓉都黯然失色。黑真真的剑眉，薄薄的唇边溢着酒窝，哪个少女见了都会着迷。

中年人上前恭身道：“庄主，您有何吩咐？”那少年淡然笑道：“门主有书信到，塞外陌家的玉如意已拿到，要各路人马加紧追查另一半宝图的下落。朝廷边境上出了乱子，顾不得管闲事，眼下正是大好时机。”他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拔，竟将剑轻描淡写地抽出，细看那巨石上只留下细细的剑缝。中年人暗喜：“便是老庄主，也没这般功力，少庄主果然少年英雄，武功了得，没想到处世竟也如此沉稳。”不禁欣然点头。

那少年又道：“陌上桑非常人，他现在定在追查摘月手之事，不过，暂时他什么也不会查到。门主招了那么多豪客，也该他们显显身手了，你去安排罢。”中年人应了，转身退下，却听少年又道：“慢！任管家，替我打点行装，我今日要去金陵。”任管家大惊失色道：“庄主，你怎地去金陵作甚？”

那庄主的眸子明亮地笑道：“探子的消息说，近日内江湖三公子便会齐聚金陵，这样的盛会岂可错过。”任管家只得恭声道：“是，属下这便去准备。”那庄主见管家退下，便悠然在花中漫步，随口吟道：“风过君眼前，温柔似佳人；若得枕黄墚，春梦莫无痕。前世生相思，两眼相望深；今朝一相逢，胜却鹊桥仙。云中架秋千，难觅伊人嗔；云霞织嫁衣，天地共婵娟……到底是何人，能让湘王写下这一曲《云中裳》，如此缠绵……”他禁不住微笑着摇摇头。这人正是飞仙庄前任庄主吕欣华之子吕逸秋，自幼随武林名宿在山中习武，去年其父谢世，才下山接掌飞仙庄。因此上，虽相貌武功均属上上品，在江湖中却是素来无闻。

这日，宰相之子莫新来湘王府中拜望，二人在庭上论酒之际，莫新叹道：“要说这天下第一美人淑娘，虽是摄人心魄，却可望而不可即。奈何冷若冰霜，满城公子竟无瞧得上眼的。前日宁王也去了醉仙楼，似宁王这般俊美人物，美人竟也不动心，恐怕只有王爷你才能让美人动心呢！”湘王淡然一笑，瞧着远处湖心上的渔舟道：“那也未必，女人心海底针，谁知佳人的心思呢。”

干宝顺着王爷的眼神瞧，云夫人正坐在渔舟上钓鱼呢，不由嬉嬉笑了几声，心道：“莫公子哪里知道我们王府的干系？美人？我家王爷还见的少吗？如今王爷除了云夫人，谁都不爱看。”

莫新的小厮喜柱跟湘王府中的长随贾儿是本家兄弟，见自家主子吃酒，不敢离去，站了多时，眼看两人渐渐放了筷子要赏景，忙求宽了自己。莫新笑骂道：“狗奴才，倒是知道亲自家人。”允了，喜柱喜得赶紧溜了去寻贾儿。

云儿钓了一阵，不见鱼儿上钩，有些烦躁，命家奴守着，自己回房小歇。到了湖堤上，见林子里的芙蓉开得甚好，便折去林里，墨玉忙去提了花篮跟在后面。在花径上走了几步，忽听假山后有人嬉笑，悄悄望去，见是两小厮正说得起劲，原是贾儿和喜柱躲在此处说体己话。

只听喜柱笑道：“你家王爷果然俊美，我见了都心生爱慕，若身为女子，我便嫁了你家王爷。”“呸！你这不长屁眼的东西。”贾儿啐道：“我家王爷怎会瞧上你？”云儿见他们说疯话，转身欲走，却听喜柱道：“你家王爷生得这般人品，天下女子哪个不想嫁？自不会看上寻常女子，但是定会喜欢天下第一美人淑娘。”

“你说醉仙楼的淑娘？我家王爷什么美人没见过，如今我家王爷只爱八夫人！”云儿听到此处，立时红了脸。墨玉在旁不敢做声，只暗骂道：“该死的奴才，怎地如此不长眼，说出此等话来，叫夫人听到！”不料喜柱又道：“那淑娘美极了，凡是男子见了，莫不失魂。你家王爷没见过，自是不知其美。”“难道你便失了魂么？”贾儿吃吃笑道。云儿见二人说起疯话来，便忙走开，心中暗自思量，墨玉心中不安，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次日云儿换了男装，便要出去，湘王不允，云儿恼得半日不理他。湘王查问墨玉，方知有此一事，心道：“云儿定是以为我与别人一样，也会爱那淑娘美色。我心天地可鉴。美人多矣，但凡男子无有不动心者，但我已心有所属，有知己相伴，便胜却万千绝色，你怎地不明了我的心意？日后我这府里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了，此生再容不下别人。”心下黯然。

河上游船如织，湘王见云儿烦闷，便带了她到城南赏景。下午回城时，在半路上有人拦住轿子高声道：“淮安太守苏安求见王爷。”湘王知那苏安乃有名的才子，当下停了轿子，与苏安坐在凉亭里谈心。云儿带着墨玉一干人，逛到堤岸上瞧景致。干宝在一旁溜达，却见美人蕉后坐着两人，这两人只顾坐在石上低语。

只听那女子叹息了一声，幽幽道：“表哥，你果真要走么？”那男子长叹道：“婉春妹子，我也舍不得你，只是大考在即，我若只留恋儿女私情，不学上进，何以加官进爵迎娶你呢？”

婉春沉矜半响，低头轻声道：“妹子不敢耽搁表哥前程，只是此一去，不知何时才归？”

那男子激动地道：“婉春妹子且放宽心，，我此去只两月，一旦考中，便立即与姑母求亲，迎妹子进洞房。”婉春似是甚为喜悦地道：“表哥，妹子不求什么荣华富贵，但愿表哥此去沧州练武，千万莫忘了妹子，妹子已是表哥的人了，若表哥负了妹子，妹子只怕……”她表哥慌忙道：“婉春妹子莫伤心，便是走到天边也忘不掉妹子，妹子放心才是。”

婉春拭了泪珠道：“妹子在家中只待表哥前来求亲，今秋中与不中都要前来，若表哥不来，妹子……”那男子急道：“好妹子，我对你之心天地可鉴，若有负妹子，今生叫我永不能说话！”婉春欢喜道：“只要表哥有这份心便是，妹子记下表哥的情意，你千万记住，妹子这一生都等你……”干宝听了半响，见花丛后之人站了起来，还待仔细瞧上一瞧，却见云夫人又拐到小路上回了，慌忙也跟上去。

苏安眼尖，早察觉湘王眼望那云夫人痴然思量，说了两句话忙起身告辞去了。湘王知云儿乏了，便早早起轿回府。一路上，云儿掀了轿帘瞧景，过了落花桥，见前面有个茶馆，便要去喝口茶，忙命轿夫落轿。

《云中裳》原创

风过君眼前，温柔似佳人；

若得枕黄墚，春梦莫无痕。

前世生相思，两眼相望深；

今朝一相逢，胜却鹊桥仙。

云中架秋千，难觅伊人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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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茶馆并不大，设在金陵城边上，花心思用竹子搭了一间雅致的大凉棚，门前幡上写着“茗香阁”。此时茗香阁里花枝招展，环钗叮当，正是淑娘一干人歇在此处。这茗香阁四面敞开，客人坐在棚下，什么人都看得见。

淑娘本是无聊，忽然见来了几顶华轿，留心看时，中间一顶四抬大轿里出来一个公子，衣着华贵，发上束着硕大的夜明珠，气宇轩昂，高贵而文雅。待得那公子转过身来，淑娘登时芳心乱跳，但见那公子丰神俊朗，俊美中透着尊贵的威严，他朝轿中浅浅一笑，竟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折服在他脚下，那笑容纵是九天玄女见了也会动凡心。这一干青楼女子本是唧唧查查不停，见到那公子转过身，都呆在那里，只闻各人鼻息之声。

湘王老远瞧见是一堆粉钗，甚觉不便，马青带着一干侍卫立在湘王身侧，挡住众女子视线，湘王和云儿这才坐了。淑娘一向自恃美貌，见湘王竟望也不望她一眼，心中暗恼，却又禁不住想这公子是何等人家，怎地如此高贵，这般人才，若能托付终生，便也……念及此不由脸上发红。

淑娘瞧了瞧他身旁的女子，貌若天人，清秀脱俗，天真无邪，但比起勾魂摄魄之术，淑娘自信无人可及自己，况且自己也生得美貌。她见湘王怜惜地给那女子倒了茶水，便也起身，婀娜多姿地径直绕向云儿身旁道：“我便瞧瞧这里有哪样茶水。”

待到云儿身旁，故意一脚踢在凳时，腿一软，将一把茶壶带翻在地，只听一声惊叫，众人登时慌了手脚，墨玉忙擦去溅在云儿身上的茶渍，湘王急道：“烫着了吗？”云儿摇摇头，抬眼看淑娘。

湘王顺眼瞧去，和正瞪着他的淑娘四目相对，淑娘脸一红，垂下眼帘，却只略略低头。女人希望让男人瞧个仔细的时候，往往会摆出这样的姿态，因为她们懂得这种神态最是风情万种又不失娇羞和挑逗，最能勾魂摄魄。

果然她杏眼一闪，又半羞半嗔地朝湘王瞥过来道：“奴家失礼了”。干宝一旁瞧见心道：“这美人真是风情无边，一斜眼就把魂儿勾了去。”湘王见淑娘神态轻佻，卖弄风情，不似良家女子，只怕云儿沾了习气，又心疼她，淡然道：“干宝，你去买了茶水，起轿回府。”

云儿跟着湘王上轿去，忽听一女子言道：“淑娘，你可曾烫着了么？”这才知道方才那女子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淑娘，湘王回头瞧了一眼，见那淑娘望着他含情脉脉，一汪秋水眨也不眨，心中也不在意，只挽着云儿上轿去。

“淑娘果然美貌，香帅心中定然喜欢，”云儿心中暗想，“如今他不肯让我走，打听来的消息都说哥哥又去了泉州参军，打扶桑流匪吗？怎生才能去得泉州，若能让香帅娶了淑娘，他自然会放我走。他有了天下第一美人，便会喜欢。”忍不住又偷眼一瞥，果见淑娘怅然望着轿子，心中顿时欢喜。

却说淑娘在茗香阁一见湘王，顿时生了相思，眼睁睁望那贵公子上了轿子去远了，才怅然若失的坐回凳上。几个在风月场中混的老手，各个是风流女子，岂有瞧不出端倪的？当中一个叫月牙儿的，最会察颜观色，她见淑娘失魂落魄，便端起茶道：“人都说湘王爷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今日一起果然名不虚传。”淑娘心中咯噔一下，失声道：“你怎知他便是湘王爷？”

月牙儿斜着媚眼道：“这个嘛——嘻，也没什么，刚刚这一干随从里有一个是我的熟客，他便是湘王府的轿夫。你可瞧见那公子发上束的两颗硕大夜明珠？此乃西洋国进贡之物，我朝仅有的两颗洋宝珠，皇帝当时就赏了给湘王，除了他还会是谁？”淑娘登时心凉了半截，她一进金陵城，就听说湘王爷最是风流，娶了八位夫人。自己若随了他，必定三两日便被抛在脑后，另结新欢。可是……，念起湘王的音容笑貌，却又难舍，心中甚是悲苦，想自己为何如此薄命，一时神色黯然。

这一路回醉仙楼，思来想去，割舍不下，晚间早早歇了，次日早上浑身乏力，起不得床，竟是害了相思病。浑浑噩噩睡到午间，绿娘前来探望几次，送来些人参燕窝，淑娘心中烦闷，叫桃丫头去寻个算命先生，占一卦姻缘。

过了几时，桃丫头方才转回来，淑娘心中忐忑不安，急道：“如何？”桃丫头见她发急，忙端了茶水道：“姑娘莫急，我这就告诉姑娘。我去了菩提寺，可巧今日午间下雨，算命的都收摊了，只有一个在庙前躲雨的算命先生，举的幡子上写着‘张月仙’。哪有如此写牌子的？只怕是诓人的。我寻不着别人，怕姑娘着急，便找他占了一卦，怕是不准，姑娘听一听还是莫信。”

淑娘闷的紧，吃了一口茶道：“你说罢，莫要罗嗦。”桃丫头瞧了一眼姑娘脸色，慢声道：“那先生说…姑娘的生辰不好，性子阴了些，姻缘犯冲，若是莫阴，莫起妄念，近期便行桃花之运，抓得住可保平安；若是失了…”

淑娘烦躁的抹了把胭脂道：“怎的？”桃丫头低声道：“便会祸事临头，前途叵测。”淑娘心中一惊，竟出了一身冷汗，躺回塌上寻思道：“这近日内行运，指的不是湘王爷吗？我需抓住他么？还是…还是另有他人？我要怎样才好呢？”过了一会儿，窗下隐约传来几声低语，只听一女子道：“我平生见过的男子也算多矣，可是那湘王，唉，世间竟有如此俊美之人。”淑娘听了不觉心动，也轻叹了一声。

又一女子冷笑道：“妹妹当真是痴人！我等本是沦落风尘，日后若能寻个好人家，自是命好，若是不慎，你我今后还不知哪里容身呢！”先前那女子幽幽叹息道：“我若生在侯门，嫁与湘王，今生便也无憾！”

淑娘听到此处，百感交集落下泪来，却又听那年长些的女子冷笑道：“妹妹快别说胡话来！天下男儿皆薄幸，男人各个人面狼心，似湘王这等出身侯门，又生得俊美之人更甚！金陵城谁人不知，湘王爷连娶了八位夫人，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只可惜一入侯门，美人便独对妆镜，任凭红颜渐老无人怜。你若嫁与他，哼，恐怕今后也要凄凉一生了！何不如嫁一老实忠厚之人，也可托付终生，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岂不美哉！”

先前那女子深深叹息一声：“姐姐说的是，妹妹当真糊涂了…”淑娘再听不到谈话声，真真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一席话把淑娘从大梦中警醒，只觉人生寒暖，全凭一念间，竟打消了思恋湘王的念头，病自然也就不治而愈了。

次日清早，云儿起床梳洗罢了，见湘王的塌上仍放着帐子，一时顽皮，偷偷撩开帐子，见他果然还在熟睡，禁不住去捏那俊秀挺直的鼻梁。从指间忽然传来一阵麻麻的感觉，云儿心中竟是一阵乱跳，凝神瞧去，他的脸刚毅俊美，即使在沉睡也英气逼人，天下任何一个女子瞧见这等睡容都想立刻躺进他的臂弯里，依在他的气息里沉睡。

云儿出神的瞧了半晌，忍不住轻抚湘王的面颊，想起日后湘王娶了淑娘，淑娘也会这般抚摸湘王的脸，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妥，到底哪里不妥，却说不出，只长叹了一声。

湘王竟醒来，瞧见她坐在床边，抿嘴一笑，拿了夹衣柔声道：“怎么？今日起了大早就坐在这里瞧我么？”云儿满脸通红，嗔道：“谁瞧你来着？我，我是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湘王不言语，只莞尔一笑，云儿心中发慌，暗自疑惑湘王方才可曾醒着？却又不便多问。

马青在厅外叫道：“夫人，王爷可曾起来么？”湘王从屏风后转出来道：“何事？”“禀告王爷，宫里的太监总管刘公公方才来府，说皇上诏您即刻进宫。”湘王轻握云儿的小手道：“我现下进宫去，今日你便在府里罢，等我回来，好吗？”云儿虽是不大乐意，也只好点头应了。湘王微微一笑，悄声道：“干甚么？还想捏我的鼻子么？”言罢抿嘴出了厅堂。待云儿回过味来，只羞得很不能钻到缝里，幸而湘王已远走。

湘王走出园口才问道：“到底何事，如此着急？”马青小声回道：“看刘公公的口风，怕是海边的扶桑匪徒……”湘王神色一凛，道：“云夫人的兄长可有消息？”马青为难地道：“军中士兵甚多，不知他是何时到的泉州，如今泉州兵防换了新任，原来的兵防换到了别处，这事恐怕急不得。王大人已在全力查找，一有消息立刻报来。”湘王不由暗叹，海边战事又起，云儿的兄长偏生在泉州，唉，不能负了云儿，须尽快查出李晓寒的下落。

到得晚间，家人来报，说皇上留王爷在宫里用膳，今晚怕是不回来了。云儿有些气恼，在院中踱了几步，索然无味，便唤了墨玉，回房歇息去了。

墨玉为云儿梳罢头，云儿独坐在塌上，又想起淑娘之事来，几番筹划，竟想不出万全之策，忆起湘王的诸般好处，不由发起呆来。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空气热起来，有一种灼热的感觉，云儿才惊觉湘王正微笑着站在她身后，温柔地凝视着她，从他身上散发出祥和温暖的气息，让云儿感到有些眩晕。烛光里，他的脸柔和地散着光，眼睛明亮得象天上的星辰。

“你怎的不睡？”湘王映着火红的烛光在她身边坐下。云儿被他逼人的英气冲得一阵眩晕，呆了一呆道：“你又怎的回来了？”湘王瞧着她那叫人心疼的眼睛，心中一甜，笑道：“你在等我么？”云儿立时红了脸，扬起下巴嗔道：“人家只是睡不着而已，谁等你来着？”湘王不知为何，竟觉满腔欢喜，又见云儿痴然瞧着自己，立时一股甜蜜涌上心头。

云儿怔了半晌，醒过神来，心中又是羞赧又是慌张，满怀都是小鹿乱撞，咬着樱唇道：“我乏的紧，要去歇了。”湘王握住她的指尖，怜爱地道：“早点休息罢。”送她去了里间，湘王抿嘴轻笑道：“手怎么这么凉？”云儿的脸本已烧得火热逼人，此时红云更胜，竟恍惚起来，灯下更是艳若桃花，星眼朦胧。

女人希望让男人瞧个仔细的时候，往往会摆出这样的姿态，因为她们懂得这种神态最是风情万种又不失娇羞和挑逗，最能勾魂摄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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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湘王看了半晌，愈觉心醉。云儿脑中一片混沌，只觉湘王俊美的脸庞渐渐凑近了，鼻息可闻，他那笔挺的鼻梁轻轻蹭了一下云儿的鼻子，附在她耳边柔声道：“你喜欢我的鼻子么？”

云儿只觉脸上象是烈火在熊熊燃烧，心中半羞半喜，模糊间湘王温热的唇已轻轻印在她滚烫的脸颊上。云儿颤了颤，脑中轰然一下，几乎晕过去，再也支撑不住，跌在湘王怀中。湘王只觉怀中火热逼人，心头乱跳，唤墨玉进房伺候，墨玉应声进来，扶起云儿失声惊道：“夫人，您怎的发起热来？可是着了凉？”云儿哪里敢说方才的事由，只含糊道：“我困了。”

墨玉收拾停当悄然退下，湘王守在床边，抚了抚云儿滚烫的脸颊柔声道：“睡罢。”云儿握着他的手恍恍惚惚感觉到湘王温柔地在她的小嘴上亲了一口，立时全身麻软得似一潭提不起的湖水，模模糊糊却有些欢喜。

湘王待她睡着了，这才掖好被角放下帐子，悄然出去掩上房门。马青候在廊下多时了，见王爷出来急忙道：“快，王爷。”湘王示意他莫要出声，这才喜悦地快步出了园门，到得前厅跨上轿子，一路急奔直朝宫门而去。

湘王在轿中只觉满心甜蜜，恍恍惚惚犹在梦中。“王爷？”马青在轿外低声唤道，不见动静便又叫了一声。湘王正在发呆，醒过神来才发现已到宫中，忙下了轿子直奔皇上的寝宫而去。马青和甘宝急急地跟在后面，各自暗暗叹息。

今早泉州来报，扶桑流寇来犯，百姓传说扶桑乃恶鬼流放之地，此等族类穷凶恶极，行为卑劣，比若恶鬼，甚是可恨。偏生匈奴人又挑衅边境，朝中大臣意见不一，有的主张立即派兵，可朝中正与高丽国打仗，一时兵力吃紧，难想万全之策，还有些个怕事的，吵嚷着要和谈，弄得圣上焦头烂额，直命退朝，留下几位王爷与宰相莫大人、兵部尚书魏大人连夜商议。到得天黑透，皇上下旨用膳，湘王怕云儿在府中挂念，急急赶回，待她睡了方才匆匆回宫，确是一口饭也未下肚。

清和殿上，灯火通明。宁王见湘王匆匆进来，晃晃折扇道：“王侄，你哪里去来，这般匆忙？”湘王脸一红，笑道：“王叔说笑了。”荣王一掀帘子进来，见是湘王，便有些窘迫。因那李碧兰之事，总觉有些对不住湘王，那李大人竟将义女嫁与湘王府，总怕湘王不快。他不知湘王心中只挂着云儿，对李碧兰哪里放在心上。此时见是荣王，便道：“王兄，多日都不见你，果是从越州回来了。”荣王干干应了几声，急急进里间去了。

几位大臣谋了半夜，次日清早定下议案，皇上准了，早朝便命沿海几府百姓组成团练，联合击毙扶桑流匪，各太守府调兵至西域，吴州参将孙蒙押运粮草。数日过去，边境来报，匈奴部族忽然内乱。

原来三日前，匈奴王默阿斐突然被人刺死在帐内，王族的莫赤侬和努里丹为争王位，兵戈相向，匈奴内部分裂成两派，各自支持一个王位继承人，现下两派实力不相上下，杀得难分难解。消息传来，朝野上下额手称幸。这么一来，战事暂缓，次日皇上又宣诏，原议兵之事不变，各司其事，以作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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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六回群芳大闹花雨楼三公子聚问悲喜

花雨楼上雅座今日被包了去，乃京城大儒吴老夫子的诗社在此会文。那店小二刚摆了果点酒食，下楼来见又进来三人，中间的公子生得俊雅无双，真真一个好人物，便笑道：“这位公子，可是来诗社会文的罢？请到楼上去，已来了许多秀才了。”

那公子正是吕逸秋，他淡然笑道：“便是京城吴大儒起的社么？”店小儿笑道：“正是，正是，都是书生，说的话我这俗人不懂。您请上楼罢。”这公子身旁的中年长随低声道：“庄主，你真要去会文么？”

吕逸秋瞧着几个正上楼去的学生笑道：“京城之地，才俊辈出。任管家，你我且去会上一会。”三人上得楼来，但见楼上雅阁里众生云集，高谈阔论。他仔细瞧了瞧，厅内约有二、三十余人，只有两三个生了胡须的，其他皆是年轻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不由心中暗自赞道：“金陵之地，果然地灵人杰，这些个书生竟都生得如此俊秀人物。”

中有一白发老者，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正春风满面的与几个年轻人寒暄。一群公子正扎堆高声谈论《诗经》中的南风篇，声音鼎沸，加上不时进来人寒暄，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倒是坐在左旁窗下有人高声颂道：“渭水有伊人，芬芳断我肠。露沾美人裙，绵绵思不尽。遥遥见红袖，我心乱三江。妙哉，想必这诗中的美人定然貌若天人，叫人遐想联翩。”花几边的青袍秀才敲着桌几道：“这《渭水伊人赋》乃本朝湘王所做，你是没福来瞧那诗中的美人。自古来的诗赋，我瞧也只有长门赋尚可一读。这司马相如倒是奇才，只可惜竟受卓文君累了名声。”

“此话怎讲！”一旁穿着淡黄袍子的清秀书生起身冷笑道，“那司马相如当初蒙卓文君白头之约而得佳偶，却始乱终弃。此等卑鄙小人，反倒受了卓文君之累？依我看，倒是污了文君一代才女之清誉！”窗前那秀才立时急道：“糊涂！那卓文君乃女流之辈，大丈夫立于世，岂可……”

“哼！女流之辈又如何！这长门赋也未必是司马相如所做，此乃卓文君悼念亡夫之作！”坐在塌上的紫衣秀才此时站起身竟也搭上了腔。

先前的秀才恼道：“史书所载，此赋乃司马相如之作，尔等大丈夫，岂可为女子张名！”话音未落，却见门侧的书生冷笑道：“他便做的出来么！”这小书生一身清袍，唇红齿白，生得也实是太俊俏了些，倒不似男子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冷笑道：“司马相如始乱终弃，哪有情义！既无切肤之痛，如何写出这等凄哀绝怨的诗赋来！”立时有几个年青秀才都应声附和。

在桌几前的人群中突然有人笑道：“好！既如此我便出一上联。”那声音甚是清脆，吕逸秋望过去，只见一个清秀的秀才在一堆人里敲着一把折扇，口中吟道：“李（里）万车行，行车万里。”立时几个秀才挠了腮，竟对不上来。

吕逸秋暗自好笑：“这上联看似简单，却是谐音加译音，正念倒念，倒是难人了。”正自寻思下联，却听窗外有人忍不住笑了两声，他这才瞧见原来偏厅内有两间小雅阁，两个青衣人立在花厅侧。吕逸秋细细一瞧，心中暗惊，左首之人可不是江湖中人称“铁面客”的马青么？他在此，那么……

吕逸秋朝里间望去，果见雅阁内坐着一人，正透过窗阁望着屋内微笑不语。这人生得丰神俊秀，气宇轩昂，溢满华贵之气，竟是京城湘王爷，他朝房内浅浅一笑，竟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不由心中暗道：“果然好人物！我向来自恃人品学识天下无人能及，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当真惭愧。”

云儿出了一上联，竟难倒了众秀才，湘王瞧她一脸调皮，不由莞尔。忽有一人进来笑道：“兄台好清闲，躲在此处，倒是风雅。”湘王定睛看时，却是一个俊朗的书生，瘦削脸庞，忧郁的眸子锐利有神，微微一笑，便漩出一对酒窝来，真真一个翩翩俊公子，心中纳罕道：“此人步伐轻盈，瞧那身形应是个一流的剑客，怎的江湖中竟无此人？”

他翩然起身拱手笑道：“兄台请。”吕逸秋坐了，却道：“小可姓吕，祖籍山东，来京城探亲，听说本城大儒吴老夫子起社会文，便来瞧热闹，却见兄台坐在这雅阁内，当真是好人物。实想请兄台到楼下同饮一杯，如何？”湘王淡然一笑道：“兄台说哪里话，以阁下的品貌，世上也怕是罕有。”吕逸秋立时起身笑道：“兄台请。”

两人正欲下楼，听得窗内有人笑道：“你们既对不上来，如何说我是信口开河也不知下句？”正是先前那秀才。湘王略一怔，微笑着望过去，吕逸秋也瞧了瞧，仍不见人，只听那秀才叹道：“我便说来，你等仔细听好了！”众人都道：“快说，快说！”

吕逸秋见湘王轻笑不已，果听那人清了清嗓子道：“陆（路）一花铺，铺花一路。”“好！”吕逸秋也禁不住暗笑，倒也真是饶舌。厅内众人赞道：“好，我怎么没想……”“司马相如！”“卓文君！”厅内突然有人高声争论起来，想必还是长门为祸了。

干宝瞧马青跟着王爷和方才那公子在楼下偏角坐了，便又回头瞧厅内，厅中正争得起劲，右手一帮秀才和对面三个结实的公子站在一处叉腰高叫。那穿青袍的壮士和一个身形清秀的小书生吵的最凶，两人横眉竖眼，一个大叫“司马相如”，一个高叫“卓文君”，两个人越吵凑得越近，最后竟推推搡搡起来。一旁的几个秀才也争得面赤耳红。

干宝暗笑：“秀才竟也这般好胜。”忽然那壮实秀才大叫一声：“我的老祖宗，这陶相公竟是个女的！”这一声甚高，厅内立时静下来。干宝唬的心中一惊，只道是云夫人被揭穿了，慌的奔进厅内，却见这壮实秀才与这小书生推搡之时，竟扯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红裙钗来，这才放了心，暗道：“原来不单咱一家做假的。”

大儒吴老夫子拄了拐杖喝道：“我这诗社会的是秀才，可不是女子进的地方！”几个方才受了气的秀才立时捋了袖子道：“怪道她与我们争执，原是个女人，轰了她出去！”言罢便有一个冲上来。“谁敢？”那唤做淑良的秀才一声喝斥，当头拦住。那林相公却早冲上前，抓住张牙舞爪的青袍公子，一把扭住他的手臂。这林相公力气竟是甚大，那公子被他拧得变了脸色，竟气急败坏地一脚踹来，林相公毫不含糊，将他当胸踢出窗外。

屋内众人惊得呆住，吴老夫子气青了脸，骂道：“林相公住手，不许撒野！此处不留女子！方才那女子速速从偏门出去！休要污了我等的名声！”“哼哼！女子便怎样！”那上官公子冷笑着走到那女子身旁道，“妹子莫怕。”水公子放声大笑道：“糊涂老儿！我也是女子，这一位上官公子是我本家姐姐，也是女子，你便怎的？”“哈哈哈哈……。”语音未落，竟有一群人笑了起来。吴老夫子的脸儿早成了猪肝色，干宝在一旁暗自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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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当中的林相公捂了肚子笑道：“好姐妹，我们虽不相识，竟不约而同的存了一样心思。”屋内一干人等大吃一惊，却见十来个清秀的书生叉起腰笑道：“我等也是女子，怎样？”

原来这厅内三十几人中倒有一半是女子！那吴老夫子先是气的哆嗦，待见这厅中十个里头竟有五个是女子，再忍不住，竟跌进椅中号啕大哭道：“世风日下呀…世风日下呀…”

却说湘王与吕逸秋正在吃酒，突见干宝从楼梯上滚下来，掉着眼泪直叫：“亲娘啊，今日算没白活了！”几人见他笑得喘不过气来，问他何故。

干宝在地上滚道：“真真是开了眼界！原只道是咱一家做假，岂料这厅中作诗会文的秀才十个里头竟有五个是女子，楼上秀才里竟有多半是女子扮的…吴老夫子可不生生气死了过去…”众人听他说的如此，不由大笑，果听得楼上老夫子正哭天骂地道：“天啊…世风日下呀…”楼下众人更是笑不可抑。

座中有一算命先生，幡上举着“张月仙”，清了嗓子高声道：“女子多才自古便是。东海敖来国内有一神碑，乃文武神榜，近日华光大放，红光流动，乃兆阴盛之象。天卦所示，不出二百年，世间便会有百余奇女子现世。今日之事，何奇之有？”众人哪里信他，却想本朝便有女将，这女子会文吟诗倒无甚希奇了。”

却说干宝刚滚下楼去，突然从窗外跳出五六个人，原是方才被踢出去的公子叫了人来，他跳进来便叫道：“快，给我收拾了这厮！”

他不知那一群秀才都是女子，只管拎着棍子迎头便打，那姓林的女子二话不说就开打，竟是身手敏捷，厅中姓上官的和姓水的竟也会拳脚工夫，凑上前便打，大厅内立时乱成一团，不会拳脚的女子们拎起手中折扇、茶托、扫帚围住就揍，连吴老夫子的拐杖也拎了去。不消半刻，房内的秀才们便混战一团，吴老夫子只气得昏死了过去。

楼下众人正自大笑，忽见从楼上踢下来两个人来，跌在地上痛叫，这才瞧见楼上已是打成一团，一个秀才被三个清秀的书生一路追打着逃下楼来，想来这三个书生定是女子了，那秀才被打得抱头逃命。

湘王大吃一惊，心道：“不好，云儿还在楼上！”他飞身迫上楼去，马青和干宝也慌张地跟了上去，只见厅内混乱不堪，闹得不可开交，掌柜哭道：”莫打，莫打……”他如何劝得，早被人踹到墙角处，吴老夫子醒过来号啕不止。

湘王刚奔上楼，便有一个清秀的小秀才从偏梯处跑下来，后面紧追一个提着大棒的汉子。瞧这小秀才生得明眸齿皓，甚是好看，若是女子，怕是恍若天人了。他伶俐地奔过来，那大汉挥舞着大棒，两人围着八仙桌跑了两圈，小秀才嬉嘻笑道：“你休想追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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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吕逸秋出神地瞧着他道：”这人我原是认得的。”任管家笑道：“庄主可不是糊涂了，你如何认得他？”吕逸秋微微一笑道：“那便是前生认得”。

这小秀才正自高兴，斜地里又冲出来一个汉子，迎头便打，吕逸秋抄起手旁酒杯掷过去，两个大汉只觉吃痛，不知道是被谁砸了，那小秀才已趁机从棒子下溜了。两汉子哼了一声奔前便追，突然一物飞来，打着旋儿击中胸口，没看清是什么，两人只觉似是胸前挨了一记闷棍，痛得倒在地上，这才见是一把折扇。

湘王皱眉收回扇子，那小秀才欢天喜地地扑过去笑道：“你若迟些，我便吃亏了，”那湘王疼爱地拉着他道：“云儿，方才可曾伤着？”那小秀才果真是个女子，她摇头直笑：“不曾伤到。”

这时从楼上跌下好几个人来，被一群女子追着逃出去了。吴老夫子被两个书童搀着颤颤颠颠地下来一路哭道：“世风如此！吾辈可悲……。大丈夫可悲呀……”

那云儿躲在湘王身侧偷笑不已，湘王怜爱地悄声嗔道：“莫要言语，你们今次可欺辱足了老夫子。”那云儿得意洋洋地扮了个鬼脸。算命的扶住老夫子在自己桌前坐了安抚道：“女子有才，足可见我朝人文鼎盛，诗风渐起，未尝不是好事。”

“哼！”吴老夫子拍着桌子恨道：“今日会文，竟有女子混入！我等颜面何存？颜面何存！”那云儿嘟了嘴便要出来理论，被湘王一把抓住，只听老夫子又哭道：“你们懂什么！夫子曾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算命的不以为然地咳了两声，吕逸秋却瞧见湘王与那小秀才对望一眼竟都红了脸，心中一动，长叹一口气来。

身旁的任管家悄声道：“庄主为何叹气？”吕逸秋出神地瞧着那小秀才道：“我在想，那女子每日挽起鬓发时，在一旁为她插头簪的人是谁？”言罢禁不住又叹息，怔了片刻，见那娇俏的小秀才拉着湘王飞快出了花雨楼，侍卫马青过来替王爷道辞，也忙还了礼，瞧着他们去了，自己便也要走，却听得一声喊：“你不能走！”立时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店小二扯住算命的要酒饭钱。

算命的赔笑道：“店家，方才他们打斗时有偷儿扯了我的银子去。”小二抹一把脸叫道：“与我何干？你付酒饭钱是正经！”算命的无法，赔笑道：“店家，我实是被偷儿偷了去，不如，我与店家算一卦抵作酒饭钱，如何？”店小二哪里肯依，两人争执不下，吕逸秋笑道：“罢了，先生给我算一卦罢，酒钱我便付了做卦金，如何？”

算命的立时欢喜地拉了凳子坐在吕逸秋身旁道：“这位相公，可否伸手给在下一观？”吕逸秋淡然一笑，果然伸出手来，那算命的张月仙仔细看了半日掌纹，神色竟凝重起来。吕逸秋莞尔笑道：“先生瞧得如何？”

张月仙慢声道：“相公一生衣食无忧，略有波折，但终究有惊无险，只是……”吕逸秋淡然道：“如何？”张月仙叹道：“相公的姻缘线波折不明，一朝一时，好则佳偶美眷，子孙满堂；只是前生孽缘延至今生，稍有不慎，则是孤身一人，孑然独立呀。”

任管家立时拉长脸道：“依你说，该如何？”算命的摇头道：“相公需得立刻回故居，一年之内不得出门，不近女色，方可避过前尘旧情。”任管家冷笑一声不语，暗自寻思道：“我家庄主向来不近女色，德才兼备，惹什么债？你这算命的胡吹一通骗酒钱倒是真的。”

吕逸秋却不计较，谢了那算命的，张月仙也果然安心受谢，摇摇摆摆自去了。一旁来福哼道：“庄主如何信他？”吕逸秋微笑道：“人在江湖，难免有失，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权当听他戏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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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

孤崖上，一轮弦月，崖下一叶扁舟泊于水上。

西方的落日只剩半个，却将天空和湖面染成了红色。湘王随口吟道：“日没江河半边红，月出西山两点星。”云儿调皮一笑，接过道：“渔郎收网早归舟，一曲唱罢满江情。”湘王心下一甜，挽着云儿竟是痴了。远处马青和干宝坐在画舫的船头，呆呆瞧着扁舟上相依的身影，乐女悠然吹起了短笛，清远缠绵。忽然湖面上传来荡人心魄的萧音，和着清笛，起承转合，竟奏起《渔家情》来，只是那洞箫的角音和羽音甚高，显是内力深厚，乐女难以相继，只得停下。

湘王听了片刻笑道：“今日怕是遇上雅客了。”云儿竭力朝远处望去，果见又一画舫挂着红灯，飞快地驶过来。马青早将船靠过来，湘王扶云儿上了船，焚上一炷香，自己凝神抚起古琴，一时间，湖面上乐声悠扬，此消彼长，竟是奏得天衣无缝。

船近了，只见画舫上卷着竹帘，一童子侍于船头，一淡青衫子的男子坐在船首，手中摆弄的正是一把长萧。这年轻公子也停了口中长萧，凝神而望，他见对面画舫上灯火通明，却并无喧哗，一青年公子白衣胜雪，年约是十八九岁，在船首抚琴。但见他面似冠玉，眸若晨星，俊逸的脸庞上敛着剑眉，神采熠熠，发上束着玉带珍珠，竟不似世间之人，举手投足间一股雍容闲雅的神态，端地是貌比潘安。他身旁的少女娇俏可爱，乌发如云，披在恍如明雾的轻纱上，鬓间斜插一枝山花，如花的面颊上似乎停留过太阳一样妩媚，一双妙目好奇地盯着自己。

那抚琴的公子铮地一声停下，抬头微微一笑，青衣人不禁暗叹：“这样的神貌，连我也自叹弗如。”湘王拱手笑道：“阁下的长萧如语如诉，缠绵不尽，摄人心魄，令在下佩服之极。”

青衣人豁然一笑，起身还礼道：“承蒙夸奖，不胜感激，今日难得遇上知音，三生有幸。”湘王见这人二十一、二岁，气度不凡，手中一把铜制长萧，飒然而立，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奇Qisuu.сom书形神俊逸，两眼明亮有神，似是内力深厚，心中一动道：“阁下可是塞外公子陌上桑么？”陌上桑吃了一惊，略一思索，江湖中除了南宫无双，惟有他了，当下惊喜道：“难道阁下便是金陵湘王？”湘王莞尔笑道：“正是在下。”二人都是惊喜过望，原来江湖三公子虽齐名天下，各自却素未谋面，只是惺惺相惜，神交已久。

陌上桑收起长萧，道：“今夜月朗风轻，湘王可有兴致同饮几杯，如何？”湘王当下笑道：“我这里带着陈年杜康，藏了一百二十年，比三百年陈酿少了些味道，不知陌兄意下如何？”陌上桑大喜道：“如此甚好，今朝你我不醉不休！”

水面上的雾散了，风烟俱净，长空皓月。湘王饮一杯酒慨然笑道：“今朝与陌兄同饮，胜却逍遥仙。”陌上桑却叹道：“早闻湘王乃万里挑一之人，今又有红颜知己相伴，实是羡煞旁人。”湘王脸上一红，见云儿正坐在船头倾听渔郎唱的情歌，不由莞尔。陌上桑顺着他的眼神瞧去，果见那少女天真无邪，胜过脂粉无数，心中暗叹：“人说湘王风流，也不尽然，今日看来似是情根深重，也是性情中人也。”

湘王问陌上桑为何忽然来到金陵，陌上桑苦笑道：“最近江湖中多事，只怕……马侍卫，江湖中传闻，天下之事皆瞒不过你铁面客，不知马侍卫可知晓江湖上现下有何事么？”马青拱手道：“江湖戏言罢了，我只知神偷摘月手突然暴尸荒野，江湖中一些黑道中人与蓬莱的飞仙庄过往密切，还有一些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突然暴亡，其他就不得而知了。”陌上桑苦笑道：“两位有所不知，江湖上马上就有一场好戏了。”

湘王放了酒杯道：“此话怎讲？”陌上桑道：“前月我家中遗失了一物，我见到那贼人背影，那等轻功正是摘月手所为，怎知我追了一路，却听闻那摘月手竟突然暴亡。”马青心中一惊，摘月手此人极为好色，轻功可说是踏雪无痕，从不屑于偷些寻常之物。如今他竟冒险敢从陌府偷窃，却又半道被人所杀，此中干系定然复杂。

陌上桑干涩地道：“他被幕后之人杀人灭口，我无从追踪，只查到飞仙庄网罗了众多黑白两道高手，不知意图何在。后来我在飞仙庄附近遇见大漠飞狐罗中旭，他很少涉足中原，为人狡诈，我一路跟来，竟一直到了金陵。”他又将当日醉仙楼之事说了，湘王皱眉道：“敢问陌兄府上丢了何物？”

陌上桑为难地叹了一声，道：“与你说了也无妨。我家世代保存着东晋后主遗留下的一柄玉如意，曾有传闻说如意中暗藏着半截宝图，并说这宝图是后主为防其他番王作乱暗自埋藏的，里面有可供五十万大军作战的精良兵器和饷银，据说得此宝者可得天下。”

马青不觉出了一层冷汗，偷玉如意之人想要做什么，他要这富可敌国的宝藏和兵器干什么？难道是有人要犯上作乱？！如果罗中旭与之有瓜葛，那么就是说幕后之人在京城了？湘王不言，举杯道：“罢了，此事定难善了，只今日相逢，一壶浊酒解千愁，干！”“好，果然痛快，干！”陌上桑也举杯一笑，两人一饮而尽。到月落时分，两人皆已有七分醉意，便相约三日后在花雨楼相聚。

《晚江行》原创

日没江河半边红，

月出西山两点星。

渔郎收网早归舟，

一曲唱罢满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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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诗云：春摆杨柳燕招侣，鸣鸣啾啾啄玉珠。丽人依车放马去，王孙公子好逑淑。

夕阳西下，红霞漫天。金陵城外，官道上三匹红枣骏马踏尘而来，奔至城前，当首之人飘然下马，随后两童子也翻身下来，牵了马缰道：“公子，我们歇在何处？”前面那公子莞尔一笑，甩甩袖子。

但见他一身雪衣，背上斜插一柄碧血宝剑。满面风尘，却无疲惫之色，发上束着玉带，刚毅俊美的脸上，一双眸子似寒星般锐利明亮。他弹弹衫上的灰尘道：“轩台，你去打听哪里有上好的美酒，申时在城口等我。”轩台道：“公子，你去哪里？”那公子道：“怎地又多嘴多舌，如此我便不再带你出来。”“是，”轩台吐了吐舌头，不情愿地牵着三匹马自顾去了。

那公子和小厮走了多时，在一处宅院前停下，但见此门廊甚是阔气，上有先皇御赐的匾额一块，上书“忠孝李府”。小厮上前扣门，过了几时才见一干瘪老者伸出头，漠然道：“何人搅扰？”那公子上前作揖道：“敢问老人家，此处可是河洲太守令李府上么？”老者警觉地眯起眼，将那公子上下大量了一番，看见他背上那一柄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道：“你是何人？”那公子朗声道：“晚辈赵子路，受渭水李家老爷差遣，来探望小姐李云儿。”

老者满脸惊疑，道：“如此……你先侯着。”言罢咣铛一声关了门，听到里面上门闩之音，小厮哼道：“公子，他家怎地如此小气？怕是有猫腻。待客太也奸诈，待我闯进去瞧瞧。”赵子路道：“拂尘，不可胡来，见到云儿再说。”

拂尘只得忍下气，垂手道：“是，公子。”待了多时，门露出一条缝，那老者在门缝里张望道：“我家老爷不在。”赵子路一扬敛眉道：“那小姐呢？”“小姐外出随夫人探亲，还未回来，你隔几日再来罢。”说罢“嘭”地一声关上门，上了门闩。赵子路皱眉道：“拂尘，我们过几日再来，若还如此，便硬闯进去。”

两人到李府外的酒店里，要了一坛好酒。子路独自喝了几杯，心中烦闷。店内人等甚是繁杂，正觉心乱，忽听邻座一人道：“你家主人，怕是又要升迁了罢。”“那是自然，”一个瘦脸的八字胡男子得意地干咳道：“我家太守，是何等人物！”

子路不由上了心，仔细听去，先前那人又道：“听说你家主人要与荣王结亲，以后你家小姐便要做了王妃，何等风光！”八字胡一脸得色，笑而不语，那人又道：“我先前听说你家主人只有一女，如何攀了湘王、荣王两家亲事？难不成便有两个小姐么？”八字胡神秘地撇嘴道：“这其中原由你就不懂了，我家老爷的心计……哼哼……”子路仔细听来，却没了下文，那男子再问，却是那八字胡不再做声，子路心中疑惑，暗暗为云儿担忧，再无心喝酒，命拂尘去寻轩台，自己却在店中独坐。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赵子路在李府外转了几圈，寻个僻静处，悄然跃上墙头。因不知厢房在何处，在花廊里走了许久，不见云儿，又摸了半晌，看见几排厢房，一排一排寻过去，忽听见东厢房里几声言语，屋里亮着灯。凑将去，捅开窗纸，见房中塌上坐着一妇人，眉梢含春，徐娘半老，正与一男子言语，那男子四十上下，胡子甚是稀疏。那妇人道：“听杨二说今日寻到府上的人是个青年人，还带着一柄剑，我怕不是好事，便说不再，推托了。”

那男子饮了一口茶道：“妇道人家，懂什么？你只管见他，便说将出来，又怎样？生米煮成了熟饭，况且寻的又是湘王府这般好人家，他便怎样？”言罢吹灯睡了。赵子路心中惊疑，抽身退出，见一婆子吃了酒，摇摇晃晃走来，便一把抓住，那婆子立时惊醒了酒，赵子路问道：“李云儿现在何处？”那婆子惊道：“我不知道。”赵子路轻拍一下，婆子便晕了过去。

顷刻一人提着灯笼过来，被子路勒到暗处，问道：“李云儿现在何处？”这家丁正是白日所见八字胡，他抖成一团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李小姐已出嫁了！”子路只觉“嗡”地一下，血涌上来，一阵眩晕，怒道：“胡说！怎地会出嫁？如何连她父母亲都不知晓？”

八字胡连声叫道：“爷爷饶命，小的不敢撒谎，李小姐刚来李府，便被我家主子认做干女儿，替小姐抬到湘王府作了八夫人……”子路立时一股热泪涌上来，恨道：“你说什么？”八字胡登时吓晕了过去。

子路一夜未眠，次日便早早起身去湘王府。行到集市，见到一个青衫公子，气宇轩昂，身形飘逸，绝非常人，随身携一支长萧。想起与自己齐名江湖的还有一个以长萧传情盛名的塞外公子陌上桑，萧不离身，莫非便是他么？子路见这人行到一家酒楼前，与一年轻公子寒暄，那年轻公子生得丰神俊秀，俊逸之极，两人飘然进了酒楼。子路心中疑惑那人可是湘王，向掌柜的打听，果是金陵湘王。

湘王与陌上桑正在桌旁小饮，忽听房外一人高声道：“二位在此畅饮，怎地不叫上在下？”话音刚落，一人推开房门含笑而立，两人看时，却是一年轻公子，面如朗月，目如点漆，刚毅俊美，背上斜插一柄碧血宝剑，潇洒脱尘。他拱手笑道：“两位请了。”湘王与陌上桑相视一笑，同时起身笑道：“便是姑苏赵子路到了么？”“正是。”三人抚掌大笑，风尘三公子竟然在金陵不期而遇。

说起飞仙庄之事，赵子路道：“这飞仙庄果有些邪道，我前次去山东，也是追踪一个恶徒崔莫风，这歹人在安庆见色起意，强抢立林镖局赵南松之妻，灭了赵家满门。我途中听闻此事，一路追踪，谁知此人竟直入蓬莱飞仙庄。我在庄外候了月余，发觉警卫森严，高手甚多，却未曾见他出来，只好作罢。”湘王道：“先不提这飞仙庄是否参与此事，那抢夺玉如意之人必是要得到宝藏，但是另一半宝图却在何处呢？”

陌上桑摇头道：“玉如意内暗藏机关，不识机关者纵然毁了如意也无法取出宝图。据传另一半宝图藏在一块龙凤玉配中，这块玉佩的下落我便不知了。传说当年晋皇最为宠爱史夫人，并赠送龙凤玉佩，后来史夫人怀了龙种，晋皇又将玉如意送与未来龙子。不久战乱纷争，玉佩和如意都在战乱中遗失，几经辗转，我家先祖得到这柄玉如意，世代相传至今，玉佩却不知所踪。”子路道：“陌兄可知那玉佩是何等模样？”陌上桑道：“据说是一块千年古玉雕刻而成，色泽深绿，龙角和凤冠用祖母绿宝石精雕细磨制成，玉佩后刻有‘情定终生，此心天证’八个字，乃晋后主亲自书写。”

“既如此，便明朗了。”湘王道，“寻宝人一是要寻找龙凤玉佩，另外还要找到知晓此机关之人。”子路抚掌道：“不错！顺藤摸瓜，定然可找到幕后之人。现下江湖中最精通机关算计之人当属凤歧山薛家，湘王，查找玉佩下落之事非你莫属了。”湘王淡然一笑，颔首道：“只是，谁去薛家呢？”陌上桑笑道：“自然是我了，我与薛老爷子曾有一面之缘。”赵子路道：“我么，便再去飞仙庄一趟了，如此甚好，大家分头行事，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三人作别时，湘王邀请二人次日到王府一叙，二人自是应承，湘王却又向子路言道：“子路，云儿对你很是牵挂……”言罢默然转身离去。

子路闻言心中甚是酸楚，他何尝不挂念云儿，但三人都是君子，少年侠气，是以今日一直不曾提及云儿之事，只待他日私下问询，岂料湘王竟然先行提及，心酸之际不由佩服湘王行事光明磊落。

《踏青》

春摆杨柳燕招侣，

鸣鸣啾啾啄玉珠。

丽人依车放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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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公子好逑淑。第14章

第七回淑娘生计起风浪吕逸秋道破先机

鹦鹉在廊下不停地叫道：“桃花谢了太匆匆，无奈云儿不起床！”“啪！”云儿抓起枕头掷过去，“臭鹦鹉！”湘王坐在床前呵呵地笑，见她醒过来便束起床帏。

云儿揉揉眼睛道：“还早呢，我好困。”便又缩回塌上，若在往日，湘王绝不会催云儿起床，但今日，他却捏着云儿的鼻子柔声道：“云儿，该起床了。”

云儿不情愿地闭着眼睛嘤咛一声，湘王有些无奈，黯然叹息了两声，道：“今日有贵客来访，你不起床，他如何见你？”云儿道：“我今日见你便是了，不见别人。”湘王轻轻地叹气，站起身朝着窗外道：“你连赵子路也不见吗？”缩在塌上的云儿果然坐起身道：“什么？你说路哥哥今日会来么？”背对着她的湘王道：“太阳升起时他便会来。”“啊，是真的吗？”云儿已经跳下床，赤着小脚跑到妆镜前高声唤道：“墨玉，快来给我梳妆！”墨玉急急忙忙奔进来，云儿已经忙起来，湘王默然看了一眼，黯然出卧房去，太阳快升起来了。

干宝在园口高声通报道：“赵公子、陌公子到——”云儿已经在奔跑，她从湘王身边飞也似地扑进子路怀里。陌上桑吃了一惊，他一眼认出这女郎正是那晚坐在船头的少女，湘王迎出来，拱手道：“二位请了。”任何一个男人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扑进别人的怀里，都会心碎。湘王也是男人，陌上桑瞧见湘王落在云儿身上时的眼神，那是看见自己最心爱的鸽子被人抢走时心碎的悲伤，陌上桑心下暗暗叹了几声，忙还礼。赵子路被云儿抱住，腾不出手，只红了脸点头还礼。云儿仰起脸瞧着子路，只叫了一声：“路哥哥，”已然泪如雨下，子路百感交集，心中悲戚，想不知云儿受了多少委屈，一时大意，让云儿独自进京，竟酿此恶果……湘王黯然瞧了瞧云儿，随即引着陌上桑去了南园。

子路给云儿擦了泪道：“云儿，莫哭了，今日有我在，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云儿却忽然破涕为笑道：“路哥哥你怎地也来了京城，可有我爹娘的消息么？”子路一怔，颤声叹道：“你怎地又笑了？这心思叫我如何琢磨？我从山东回来，去了扬州，你父母亲安好，只惦记你和你哥哥。我今次来便是来寻你。”他心中甚是悲苦，只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云儿留在此处受委屈。

云儿将经过略略说了一遍，子路听她所说，心知湘王并未为难云儿，反倒以礼相待，心下一宽，暗叹道：“湘王果然是君子风范，只是若他也已种下情根，该当如何……”忍不住道：“云儿，你嫁了王府，这如何是好，若非湘王，我立时带你离开京城，只现下……”他心中顾及湘王，若在往日，管甚地王孙公子，他只做他要做的事。但云儿已是湘王之妻，虽有名无实，但朋友妻不可戏，他如何能背叛朋友？自己如何能抛开江湖道义，不顾伦常带云儿出府呢？更何况，他心中隐隐已觉湘王对云儿生了情素，这如何是好？

云儿低头道：“他待我很好，但，我想出去寻找哥哥，实不想呆在此处……我想尽快寻到哥哥…。。”子路痴然抚起她脸上的发丝，道：“云儿，你……。你毕竟已进了湘王府…。。”云儿想了一时，忽笑道：“我想了个法子让他放我走，若我能出去，路哥哥，你可带我去寻哥哥么？”赵子路刚毅的眼睛轻轻看着云儿道：“不管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找。”

湘王送客回来，一人在青松阁饮了一坛酒，这才酿酿跄跄转回来。他见云儿独坐桌旁想心事，也不理睬，只管进卧房去。云儿见他醉得这么厉害，慌忙扶他躺下，敷上热毛巾，又命厨上炖醒酒汤。湘王也不言语，只默然看着云儿。云儿在他脸上拭了拭，果然烫人，便道：“你今日怎地喝了这许多酒？”

湘王淡淡道：“你的路哥哥岂不是更爱喝酒？”云儿不知他心中醋意，嫣然笑道：“路哥哥却不会醉得这般厉害。”湘王闻言心中一酸，冷冷道：“我自是及不上他。”云儿听他此种语气，奇道：“你今日不快活吗？”湘王酸楚难当，腹中酒气冲上来，便翻身起来。云儿知他要吐，忙拿了钵子接着，湘王心中苦闷，漱了口便转过脸去。

云儿见他衣襟上溅了污秽，便给他解了夹衣，里面竟露出一角淡黄帕子，掖在贴身内衫里。云儿拉出来，知道是自己的帕子，立时红了脸，将帕子叠了放在枕边叹气道：“你为何不高兴？”湘王瞧着她酸楚地气道：“因是没有心爱的女人陪着。”云儿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你心中苦闷，所以要我陪在你身边…。。”湘王本是心痛难当，听了这话登时一甜，隐隐有些宽慰，却听她又接着道：“因此上你一直不愿意让我出去寻哥哥，现如今有路哥哥在，他可以保护我，我要出去了。”湘王虽有所料，但亲耳听到仍难以承受，气血上涌说不出话来，只苦得肝肠寸断，云儿又道：“可是我若走了，你又会孤单。”

湘王立时起身恨道：“你早知我这心意，若心中有我，又何苦离开我。”云儿叹口气道：“我实是挂念哥哥……我想了多时，若找来天下第一美人淑娘陪你，你便不会孤单，我自可去寻哥哥，有路哥哥照顾我，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了……”湘王只气得心痛如刀绞，恨不能立时死了。

云儿盈盈笑着摇他道：“你说好么？我为你娶来天下第一美人，你让我跟路哥哥出府去，你可答应么？”湘王万念俱灰，强忍下情泪，恨她无情说出此等话来，心中悲道：“原来云儿心中对我竟无半点情意，既如此，我又何苦活在世上受这相思之苦，不如一剑杀了我倒干净。”便冷冷道：“你既然心都不在此处，我便是强留又如何？”云儿欢喜道：“你果真答应？”湘王气恨交加，苦痛难当，赌气恨道：“好，我自应你。”言罢猛然起身，这一下吐得连苦水都倒了出来。

今日乃天妃娘娘生辰，庙前信男善女络绎不绝。几个浪荡子弟眼尖，竟认出人群里的淑娘，登时庙里乱了套，几个富家子弟一哄而上，吓得淑娘花容失色，和桃丫头急急溜出后门，转了几个廊子，到了后山，这才略略松下一口气。

桃丫头喘口气笑道：“吓死我了，姑娘，今后怕再不敢出门了。”淑娘不以为然地一笑，心中也着实得意。二人转过山墙，步入松林纳凉。一阵习风吹过，传来几声笑语。淑娘暗道不知哪位姐妹在此纳凉，她悄悄探头望了几眼，见前面横木上坐了三个女子，除了月牙儿，却不识得别人。那月牙儿笑道：“人都说湘王风流，我看也未必。”旁边一紫杉女子吃吃笑道：“怎生见得？姐姐如何下此断言？”

月牙儿冷笑几声，轻摇小扇道：“据我所知，湘王爷也是痴心之人。”她顿了顿，又言道：“湘王爷是何等人物，可自从迎娶了八夫人，几月来寸步不离。从前，他外出狩猎游玩，一连几月不归，如今，他日夜守着那八夫人，象是掌心里的宝，从未在外留过一宿。”

月牙儿叹口气又道：“前些日子，京城里突然兴起水晶古玩，都是湘王为讨那八夫人欢喜，四处搜集来任那八夫人……”她忽地含笑不语，红衣女子问道：“任她怎地？赏玩吗？”“哼哼！赏玩？八夫人每日将府里的东西砸得稀烂湘王爷再换上新的。就因为湘王爷发现这八夫人爱那水晶，便四处搜罗，由此可见，湘王爷用心之痴。”

紫衫女子奇道：“那八夫人定是貌若天仙罢？”月牙儿笑道：“我倒见过，果然是世上难寻。如今京城里盛传一曲《渭水伊人赋》，据说便是湘王对那八夫人一见倾心，相思缠绵，写下此赋。”红衣女子咯咯笑道：“便是淑娘也不如吗？”淑娘一旁听了甚是不快，却听月牙儿道：“淑娘自是美艳，却无法与八夫人相比，那般天真无邪，玉一般的可人儿。淑娘自恃美貌，湘王爷对她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看淑娘也不过如此。”

淑娘只觉怒火顿起，一口气涌上来，心意难平，往日对湘王之情又翻将上来，飞身快步跑出后园，桃丫头不知就里，一路追来，庙前却有人正怀抱琵琶吟唱道：“…。。遥遥见红袖，我心乱三江……”淑娘只恨得狠跺一脚，一言不发拐进庙中，瞧见天妃娘娘一头跪倒在地，“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双手合十道：“娘娘，我今日在此立下誓言，今生若不嫁于湘王，便永世为奴！”桃丫头吓得泣道：“姑娘怎么了，发如此毒誓？”淑娘冷冷言道：“你休要多言，现下就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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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湘王心中苦闷，独自到湖边散心。见有一年轻渔夫独坐在小渔船上，便上前道：“这位兄台，你可肯将船卖于我么？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不知可够。”

那渔夫听了有这等好事，竟不相信，结结巴巴道：“公……公…。子，您真要买吗？”湘王掏出两锭元宝递与渔夫，渔夫喜得跳下船接了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他生怕湘王反悔，撒腿就跑，却又被叫住。

湘王心中烦闷，竟不想做这劳什子王爷，叫住他道：“兄台，我想用身上这套衣衫换你的衣衫，如何？”那渔夫更是喜欢，一口应下，果真脱下破旧的滥衫，换上湘王的锦衣玉冠。

湘王套上破衣，戴上烂斗笠，登上小船竟划船自做渔夫去了。那年轻渔夫得了这等好处，甚是欢喜，摆出架子在酒楼打了平日不敢喝的好酒，直灌得酩酊大醉。天已黑透，他才酿酿跄跄穿过小巷回家去。黑暗中，忽然被人从头到脚用布袋罩住，头上挨了一记闷棍，便失去了知觉。

三个黑影扛着布袋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抬上一栋小阁楼，黑暗中一女子悄无声息地打开门，三人闪身进去。那女子道：“如何？”一人低声道：“那三千两银子呢？我等已办妥了。这等掉脑袋的事姑娘自己小心，千万莫惹人生疑被人看见，若是败露，你我一家大小性命不保。他今夜晚归，王府定然会出来寻查。出了事也莫惹上我们，”那人威胁地压低嗓子狠道，“否则……”

那女子小声道：“这里是三千两银子，你等放心便是，天大的事情我自己担待。只是，你可确定这袋中的是湘王么？”

那人拉开布袋哼道：“姑娘自己看，他头上戴的这等夜明珠，本朝还有别人吗？这两颗珠子，我等即便拿去也难以出手，还会惹祸上身，天下谁人不知本朝只一人有此物，否则早把夜明珠拿了去。”

果然那两颗夜明珠在暗夜里闪光，那女子急忙掩上布袋道：“莫叫人瞧见。”那三人嬉笑几声，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清早，渔夫醒来，看见枕边沉睡之人，吓得滚下床去。原来淑娘一夜担惊受怕，紧张难耐，到得黎明终是撑不住睡迷了过去。渔夫摸了摸身上元宝还在，也不知昨夜做了什么，想家中河东狮若知道自己在外边沾了女人，定要拿菜刀剁烂了自己，当下不敢多留，趁着天早无人瞧见，只将昨日得来的玉佩留下算做彩头，急忙溜出门去。

云儿在府中左右思虑，不知怎样去娶淑娘，找人说媒么？又去找何人去说？正当此时，墨玉来报说醉仙楼的淑娘赖在府门前不走，定要见王爷。云儿一喜，此时湘王仍未归府，便叫人领她进来。那淑娘见了云儿，福了一礼道：“不知王爷在何处？”云儿道：“你有何事？”

那淑娘羞答答地娇声道：“湘王爷昨晚在我那里过夜，留下了这玉佩。”她拿出玉佩，云儿认出正是湘王的，况且他昨晚头一遭彻夜未归，云儿呆了一呆，道：“过夜便怎样？”

淑娘红了脸，道：“我乃女儿身，湘王与我同床共枕一夜……日后我怎样见人？”云儿登时心酸，竟是醋意浓浓，想湘王怎地如此亲近淑娘，胜过对自己，但一转念又呆呆道：“那又怎地？”

淑娘恼道：“他总得有担当娶了我，否则日后我如何从良嫁人？”云儿立时大喜，想淑娘竟自愿嫁入王府，甚是省力，便道：“好罢，你放心回罢，三两日我便叫人定下日子。”淑娘暗喜，忙还礼去了。

湘王刚下了鱼钩，忽听身后有人冷冷道：“湘王好心情，可钓到鱼了么？”湘王淡然一笑，扔掉了鱼竿，子路盘腿坐在船上，递给湘王一只酒葫芦道：“两个人喝总比一个人喝痛快。”

湘王默然灌了一口，子路道：“我听云儿说……”他犹豫了一下，喝下一口酒才道，“她说只要为你娶来天下第一美人，你便允她出王府。我甚为奇怪，这可是真的么？”湘王不语，只管喝干了酒葫芦，子路冷声道：“我看得出，你对云儿情根深重。”湘王心头一颤，苦笑道：“难道你不是么？”

子路怔了半日，良久，长叹一声，将酒一干而尽，苦涩地道：“我知道你是人中君子，我赵子路能与你齐名天下，也不枉此生。我也不愿作小人，否则我也无颜与你并提。君子论事，光明磊落，云儿的事，待飞仙庄之事了了，我们决战一场，胜者便照顾云儿一生，如何？”

湘王长叹一声，这是宿命么？师父当日便是为了心爱的女人与同门师弟决战，谁知竟打了六十年都没有结果，现在自己也要走这一条路么？罢也，此生若无云儿相伴，活着便有何趣，莫如与子路一战。想罢扔了酒葫芦释怀道：“也好，男人大丈夫，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战一场，也是人生一快！”

子路微微一笑道：“好，你我之战，纵是我输了，也心甘情愿，因为，我知道你决不会辜负云儿。”湘王豁然一笑，道：“把云儿交与你，我也放心。”两人心意相通，相视一笑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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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云儿闻听湘王回府甚是欢喜，直奔进书房寻他。湘王正作画，不防她突然进来，慌忙扯起一旁的绸布盖上，这才道：“你做什么这样急？”

云儿跳进门，笑道：“你猜。”湘王见她笑咪咪地盯着自己，脸一红，淡然道：“我如何知道。”云儿嘻嘻笑着去掀那绸布，湘王脸上飞红，扯住云儿道：“不许动。”

云儿撒娇道：“不嘛，我要瞧瞧，你这几日都不理我。”她在湘王手上咬了一口，湘王一颤，一股柔情绕上心头，云儿捉住他的手，一把掀开绸布，画上赫然是一个身着鹅黄宫纱的少女，神态娇俏可爱，正是云儿。

云儿欢喜道：“你为何不让我瞧，画得如此好看。我真的有这么好看吗？”湘王心头一跳，轻轻叹道：“在我心里，你就象降落凡间的仙子，谁也比不上你。”云儿娇羞一笑啃起他的手指来，湘王只觉整个人都跌进一泓秋水中，幽幽叹息一声。云儿奇道：“这几日里你如何老爱叹气？”湘王气恨难平，只转过身去。

云儿心中疑惑，近两日来湘王明显疏远，时冷时热，唉！云儿叹口气，若有淑娘在他便会不再叹息了。又痴想日后湘王便要属于淑娘了，登时有些不舍地搂住湘王。湘王浑身一颤，心神恍惚，云儿的气息透过衣服，将湘王吹得浑身瘫软。湘王强按下心跳，握住环在腰间的纤纤小手，只听云儿幽幽地道：“你在淑娘那里过夜，为何不告诉我？”

湘王一惊，道：“我何时见过她？”云儿在他肩头狠咬一口道：“她都送来了你的玉佩。”

湘王心中一凉，知道是出在渔夫身上。云儿又道：“淑娘说你得担当娶了她，否则她便无脸见人。唉！”云儿深深叹息一声，委屈地道，“你在她那里过夜也罢了，为何……为何要与她同床共枕？”湘王只恨道：“傻丫头，你怎信她所说之言。”云儿在他背上蹭道：“原本我也正要替你说媒，我已应了她，你说什么日子迎进门呢？”湘王只觉宛如五雷轰顶，气血翻滚着涌上来，推开云儿冷冷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言罢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门。

湘王命干宝搬来两坛女儿红，坐在望风亭里，一碗一碗地灌。干宝和马青眼巴巴看他喝干了一坛半，还没停的意思。马青朝干宝丢个眼色，干宝会意，一溜小跑奔了去。顷刻，云儿飞奔过来，夺过湘王手中的酒碗，气道：“你既讨厌看见我，为何不说出来？”她瞧着湘王布满血丝的俊眸里满是叫人心碎的忧伤，竟也是心疼，口中却又咬牙恨道：“我已翻过皇历，后天便是吉日，明日我就叫人准备，后天娶淑娘过门，我立刻离开王府，你就不会再如此烦恼了。”“嘭”地一声，湘王捏碎了一只酒碗，马青和干宝吓得不敢出去，心道：“完了，王爷这次真的要发火了！”

湘王瞪着云儿，慢慢松开手，碎片掉到地上，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云儿也怔在当地。不料湘王却垂下眼帘柔声道：“那我们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明天陪着我，好吗？”云儿心中一阵疼痛，握住他受伤的手，拿帕子细细包扎好，轻声道：“莫要喝了，天不早了，去歇息罢。”言罢，便拉他起身，湘王果真跟她回卧房去。

云儿把厨上送来的醒酒汤喂给湘王喝下，湘王咽下最后一口，忽然微笑道：“云儿，你这是第一次喂我喝汤呢。”云儿怔了怔，见他脸上虽醉意朦胧，却另是一番俊美，不以为然的笑意挂在唇边，看得连自己也要醉了，心里咚咚乱跳，不敢再看，低头道：“我乏了，你早点休息罢。”

湘王柔声道：“你在说谎呢，云儿，看着我。”他附在云儿耳边悄声道：“难道你心里一点都不喜欢我么？”云儿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再不敢看，只听他道：“你为何不敢看我？”湘王把她搂在怀里，咬一口红艳的脸颊，幽幽叹道：“你那么想离开我么？”云儿忽地心痛起来，恍惚回道：“我要去找哥哥。”“傻瓜。”湘王幽幽叹息着抱起她，火热的唇印在樱桃小口上，云儿恍惚起来。湘王感觉到她的脸发烫，便低语道：“困了么？”云儿朦胧地应了一声，湘王痴然瞧了半响，轻叹一声抱她回塌上，道：“今晚，我给你讲一个奇闻来听，好么？”云儿捉住湘王受伤的手，放在小嘴边哈了哈，笑道：“你讲罢，我爱听。”湘王便道：“今日就讲天上的牛郎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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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石牌坊下，青石铺的街道上，一个乡下婆子拄着拐棍，在酒店门口的石蹲上坐下歇息，身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扶住她，那年轻人满面灰尘，若细看，还透着清秀。

她二人刚刚坐下，店小二已奔出来吆喝道：“喂！臭要饭的，别在我们店门前坐，污了门庭，谁还来吃酒！去去！别处去。”

那老妇人唬了一跳，惊惧地求道：“我们实在累了，就歇一会儿，行个方便吧。”

“方便？谁给我们方便呢？累了别处歇去！”

“你！”那年轻人怒声叫道，欲要上前论理，却被老妇人一把拉住，只得作罢，三人推推搡搡，吵嚷不休。

“店家，你莫要难为老人家，让她歇息一下又何妨？”店小二回头看时，见一白衣少女手中举着一锭银子，乌溜溜的眼珠盯着自己，刚刚正是她在说话。

这女子一身锦衣，生得娇俏可人，小嘴一撇，笑盈盈地道：“这锭银子给你，这样总够了罢，你就让老人家到你店中吃些酒饭罢。”店小二盯了半天，一把抢过塞进怀里道：“够了够了，当然够了。”他转身朝老妇人拱手道：“您老今日碰上了好运，就请到小店吃些酒饭罢。”

老妇人老眼昏花地打量了那少女几回，颤声道：“谢谢姑娘。”一旁的年轻人眼珠子转了几圈，扶起老妇人正要进店，又见一青年公子飘然而至，两人顿时眼前一亮，这人生得丰神俊秀，真个是人物轩昂，他柔声道：“云儿，你做什么？”

那少女轻笑道：“这位老人家赶路累了，无处可歇，我叫店家为她们置些酒饭。”那公子瞧着她莞尔一笑，看那神情，对那少女甚是怜爱，他瞧着那少女道：“我叫马青给他们些银两备用，好么？”那少女欢喜道：“如此甚好，香帅，你真好。”他们身后的青衣长随果真包了几锭银子递来，老妇人坚辞不肯收，那年轻人却调皮地道了谢，一把接住。

两人进店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忽听那少女叫道：“路哥哥，是路哥哥呢！路哥哥——路哥哥！”她朝远处一人高声叫道，年轻人也探头去瞧，老妇人一把将他扯回座去，却见那公子望着少女黯然神伤，不由得叹气，摇摇头。那年轻人忽地眼睛一亮，眸子闪起光来，只见一黄衫少侠背上斜插一柄宝剑，飘洒俊逸，眼睛象寒星一样明亮。他拱手道：“湘王，你怎地也在此？”

老妇人混浊的眼睛突然晶亮地闪了一下，又听湘王道：“子路，你竟也在此。”老妇人的眼睛更亮了，但只一瞬间，又变得黯淡无光。店小二摆上一桌好菜，那三人走远了，老妇人身旁的年轻人才定下神来，老夫人叹道：“你跟我来这一趟金陵，果然不虚此行，已是大开眼界。”

那年轻人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老妇人又道：“传说他二人是人中之龙，人品武功俱佳。想不到今日一见，竟比传闻中还要令人折服。”

那年轻人问道：“老祖宗，您知道那黄衫公子是谁么？”老妇人微笑道：“你看见他背上那柄碧血宝剑了么？那可是一柄好剑，除了姑苏赵子路还会是谁呢？”那年轻人的眼睛登时又亮起来。

回府时，云儿见府中挂着红喜绸，各处布置一新，竟有些惆怅。湘王对这些瞧也不瞧，只冷笑一声将自己关进书房。云儿独坐在房中发呆，总是不安。

到次日早上，府中忙乱起来，云儿站在满屋的物品中呆了半响，忽地想起从今后淑娘便要日日伴在湘王身边，心中竟酸楚难当，走进洞房，见床上并排放着两个鸳鸯枕，便奇道：“床上如何放这两只枕头？”一婆子答道：“鸳鸯枕，洞房花烛夜，夫妻同床共枕，百年好合。”

云儿闻听此言悲从心来，想自此以往，湘王还要与别人同睡一张床，心中再没自己，自己又如何能眼看着湘王亲近别的女子。想了多时，现下便走罢，再不用看见湘王与别的女子亲近。

心中主意已定，便奔至书房，然敲了半响，湘王并不应声，云儿又叫，湘王只在房中道：“你有何事？”云儿呆了呆，轻声道：“我，我想现在就走……”

房中并无应声，云儿咬着樱唇道：“我现下就去找路哥哥……你，你多保重，我这便去了……”言罢飞快地转身奔出王府，马青和干宝也不敢拦，眼瞧着她去了，两人呆呆地愣在当地，半天回过神来，竟见王爷立在身后，泪流满面。

子路在房中开了窗户，一边喝酒，一边赏景，忽然房门“嗵”地一声打开，云儿一头扑进他怀中泣道：“路哥哥……”

子路手足无措，急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云儿擦开眼泪低头不做声，只管坐在桌旁。子路也不问，定定地瞧着她。窗外喧闹起来，大家高声叫嚷着挤到路边，一汉子叫道：“荣王爷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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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原来今天是吉日，荣王与李碧兰也在今日成婚。果见大批人马过来，好不气派。

列兵过后，只见荣王穿着新郎衫，胸前缀着大红花，骑在马上意气风发。身后一顶八抬大轿，便是新娘子李碧兰所乘之轿，荣王喜气洋洋，不时温柔地回头望望轿子。

云儿忽想到今日湘王与淑娘成婚，也会这般热闹……无论如何，再不想看见湘王骑在马上，轿中坐的却是别人，云儿只想痛哭一场，硬生生地将泪珠咽回去，拉着子路道：“路哥哥，我们现下就离开罢，我一刻也不要停留了。”

子路轻声道：“今日是湘王的婚期么？”云儿紧咬着樱唇点点头，子路叹息了一声，道：“好，我们现下就离开。”

醉仙楼一派欢天喜地，淑娘盛装待嫁。绿娘虽舍不得这棵摇钱树，奈何对方是湘王府，抗争起来定然吃亏，只好思量着向湘王府索要三千两银子作赎身，想湘王府势大业大，淑娘嫁与王府，岂不是又给醉仙楼添了名声？

想到此处，绿娘也喜不自禁，要美人，天下多的是，只要有银子……绿娘得意地盘算了一番，满面春风地下了楼，但见今日客人格外多，却都是来瞧热闹，看湘王府肯为淑娘出多少赎银。

绿娘转了几圈，忽然瞧见楼梯下左拐的桌上坐着一位贵公子，俊眉朗目，甚是清秀，身着绣边白衫，手中摇一柄水墨折扇，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嘲讽之意。身后两名长随，年长些的生着一字胡，年轻的目光锐利，寒气逼人，一色的青衣短装。

绿娘风骚地靠过去笑道：“公子好稀客，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像你这么俊俏的人儿。”那公子淡淡一笑，溢出两个酒窝，朗声道：“老鸨真会说笑，京城地灵人杰，俊俏人还少么？难道湘王也称不上么？”

“哎吆——公子的嘴可真伶俐。”绿娘媚笑一声，伸手去捏那公子的脸蛋，年轻长随一把捉住，吼道：“你干什么？”绿娘痛得尖叫一声，然大厅里喧闹之极，众护院都没听到。那公子挥手示意，长随这才放下，绿娘再不敢凑前，笑道：“公子，你要哪位姑娘，我去叫来。”

那公子笑道：“你们醉仙楼的头牌淑娘。”绿娘娇媚道：“这个——公子有所不知，淑娘今日要出嫁了，嫁的便是金陵城的湘王爷。”那公子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只怕你家姑娘今日是嫁不出去了。”

绿娘唬了一跳，道：“吆，公子，难不成你还要抢亲么？”那公子放声大笑，绿娘心中惊疑不定，那公子微笑道：“湘王不会娶你家姑娘的。”

绿娘得意地笑了几声道：“公子，湘王府来说亲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我家姑娘方才答应，湘王爷岂有——”她忽然顿住，但见门外涌来一群人，抬着东西鱼贯而入。那公子轻笑道：“你瞧，退亲的人来了。”绿娘也不听他说什么，急急迎上前去。

大厅里“嗡”地一声寂静无声，只见为首之人一身侍卫打扮，年纪甚轻，眼睛锐利有神，两边太阳穴鼓起，走起路来下盘稳当，内力相当深厚。绿娘笑道：“官爷所来何事？”那侍卫冷冷道：“你们醉仙楼的东西何故抬到我家府上，王爷命我特来送还！”他一挥手，身后家丁列队而入，将淑娘的什物一一放进大厅，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绿娘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结结巴巴道：“什么……这……这…。。”淑娘下楼来，一见这阵势，几欲昏倒，勉强扶着栏杆站住，只气道：“这是为何？”那侍卫瞧也不瞧淑娘，只冷冷道：“我家王爷外出多时，回来才知京城中盛传王爷托人说亲之事，此事纯属谣传，我家王爷从未托任何人前来说媒。”

淑娘只觉当头一棒，出了一身冷汗，只惊惧地道：“我有信物为证……”那侍卫傲然道：“我家王爷从不与青楼来往，姑娘做下的事姑娘自己清楚，那日夜里姑娘在街上打昏之后留住的人是他。”他身后出来一个年轻后生，生得倒也周正，只略嫌粗了些，一身锦衣，头上束的正是玉冠夜明珠。

淑娘一阵眩晕，咬牙道：“你们串通好了来冤我。”那渔夫将那日湘王买船并与他换衣之事说了，又道：“湘王爷当日明言，凡与他换来的东西都算我的了，这夜明珠也已然归我了。只怪我贪酒烂醉，那晚在巷中被人打昏了，早上醒来，便见小姐躺在枕边搂着我。”

淑娘叫道：“你胡说，你胡说，明明是湘王爷！”她扑上前恨道：“你为何受他人指使，为湘王开罪？”她忽然怔住，一眼瞧见那人左脖上一颗瘊子，立时心凉如水，眼前一黑跌到地上，那日黑夜里，她却曾摸到湘王脖上一颗瘊子……那渔夫委屈道：“那日我酒醉，被你们打昏，确实什么也没做，早上醒来之时，小姐衣衫尽解，但不关我的事，否则我家中娘子定然会杀了我，况且我已留了玉佩算做彩头。”众人一阵轰笑，那渔夫又道：“小姐若不信是我，我倒记得小姐背上有一个与我脖上一样大小的瘊子，我说的可对么？”

众人都望了望他脖上的瘊子，又落到淑娘背上，暗想那里的肌肤是生得何等模样。淑娘面如死灰，那侍卫冷冷道：“姑娘想从良也不必使此之法，实在是不算光明正大，如今闹到这种地步，自取其辱。我们王府不想置姑娘于死地，这里是五千两银子，姑娘尽可拿去赎身，日后寻个好人家，莫再做这无耻之事了。告辞！”言罢一甩衣袖昂然而去。一名侍卫果然放下一罐银子，也自去了。

众人愣在当地，大厅里一片窃窃私语，先前那公子飘然离座，行至淑娘身旁，叹道：“湘王心中只爱一个八夫人，你又何苦来？有这银子，姑娘这一生尽可无忧无虑过富足的日子，岂不是天下青楼女子想不来的福分么？”淑娘不语，倒是绿娘命桃丫头将淑娘扶上楼去，赔笑道：“各位贵客，该寻乐子便寻乐子，别站着呀，啊——”

那公子出了醉仙楼，年轻长随道：“庄主，你怎知道那湘王不会娶这淑娘？”那公子淡然一笑，道：“你还记得那日在酒楼所见吗？湘王对那小丫头一往情深，若市井中传言为真，他如何会抛开八夫人娶这淑娘，再者，他从不出入烟花之地，可见一直洁身自好，如何肯与青楼女子成亲，除非他全心全意地爱那淑娘。”那随从疑惑地点点头，心想若自己是王爷，对送上门的天下第一美人岂有不要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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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八回花掌柜突然横死洛阳府风云聚会

佛光寺正殿上，方丈敬上檀香，湘王双手接了，对佛顶礼三扣，上了香，马青见王爷默然祷告，心道：“王爷求的姻缘，这菩提大士可管么？”

那方丈见湘王祷告完毕，便递上签筒，湘王却摇头不接，马青知王爷心思，不管抽出上签还是下签，王爷都不会舍下云夫人，所以倒不如不求了。

湘王默然出了寺外，心中痴道：“云儿，你可在佛前求过，你许的人是谁呢？今生我便果真与你无缘偕老么？”

想罢不由伤心，寺外一群玩耍的小童唱道：“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夜思君不见君……”

湘王登时心酸，暗道：“云儿，现下为你插头簪的人是谁？是子路么？”禁不住更是伤心，却见干宝骑马飞奔来，滚下马便叫道：“王爷，花掌柜求见。”

湘王怔了怔，叹息一声道：“回府。”

晚上掌灯时分，马青被湘王叫去书房回话，湘王道：“花掌柜说他前些日子接了一桩生意，洛阳上官家送来一块残缺的龙凤玉佩，求他修补。那块玉佩与我们要找的完全相符，就是残缺了半只龙角。”

马青大喜，道：“果然不出王爷所料，真的找到了。”湘王淡然道：“我原想花掌柜是天下珠宝古玩鉴赏家中的行家，也许见过这块玉佩，便托他寻找，不料玉佩自己却出现了。”

马青高兴地道：“我们既已知道另一半宝图的下落，比飞仙庄早一步，岂不占了先机？”湘王摇头叹道：“未必，不可轻敌大意。你明日带人即刻起程，装扮成卒夫商贩到洛阳上官家附近暗中察看。我只怕飞仙庄早晚会查到玉佩的下落，万万不可让他们下手抢了玉佩。”马青忙应了，湘王又道：“你这便回去准备，不可走漏风声，我明日向圣上禀明此事，以待定夺，你可飞鸽传书与我联系。”

这花掌柜在珠宝行里名头最响，江湖上黑白两道都知道，无论什么货色，只要花掌柜瞧一眼，就能辨出产地、来历、身价，尤其是花掌柜那一手绝活，能把残缺的宝物复原得天衣无缝，因此上，花府在朝廷和江湖上都甚有名气。但这花掌柜为人小心谨慎，宅院建得甚深，仆人却不多，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他最为信任的便是家奴姚福。

这姚福年纪刚过三十，从曾祖一辈起就在花府，因此上格外被花掌柜看重。老爷闭门谢客好几日，才修复了玉佩。送走了客人，姚福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连日来劳累，竟有生病的迹象。倒是老爷体贴，着他在家养几日身子，俸银照领，还额外发了五十两银子养病。

姚福在家中甚是憋闷，娘子赵氏虽然体贴，到底在家中无聊，坐了半日，正想出去溜达，忽见乔二提了一坛酒进来，手中竟还拎着一只野鸡，乔二笑道：“哥哥养病，小弟怕你闲闷，便捉只野鸡来，今日午间便不走了，好歹哥哥管饭罢。”

姚福喜不自禁地迎上前笑道：“既有酒菜，如何肯放你走？哥哥我正是憋闷呢，可巧有你来了。”说着接过酒，又高声唤赵氏出来，拿了野鸡到厨下拾掇去了。

赵氏先端上来一些下酒小菜，两人推杯饮盏，略略有些醉意，赵氏炖好了野鸡，二人更来了兴致，一坛酒眼见到底了，姚福吩咐赵氏自去打些好酒来，自己与乔二划拳猜枚，好不兴致。却说这乔二也是花府家丁，三年前进的府，此人甚会察言观色，平日里与姚福多为亲近，时常送些酒菜来饮。

酒酣耳热之时，乔二笑问道：“哥哥怎地如此烦劳，竟累出病来？”姚福夹口菜道：“你却不知，这次的客人不愿多见人，连日来只我一人伺候甚为辛苦。”乔二不以为然道：“哥哥是什么身份，老爷怎地让你去受累？”

姚福摇头叹道：“这两个客人来头似是不小，送来的东西却不是什么稀奇之物，不过是块玉佩罢了，听老爷说，似乎是前朝晋代之物，我倒瞧过一眼，上面雕了一对龙凤，只是那龙角残缺了半只，我瞧，便是求老爷修复龙角的。这种玩意，便有何稀奇的？”乔二附声笑道：“就是就是，咱这店里比这稀奇的古玩多了。”言罢又给姚福斟上满杯酒。

花府中兰花甚多，因花掌柜最钟爱此物，凡是听得何处有不曾见过的品种，便千方百计购来。这一日傍晚，家丁突然报来，说门外有一老者，手抱一盆兰花，说是西域品种，欲高价出让。花掌柜一听是极为难得的西域品种，心中顿痒，吩咐伙计看好铺子，自己急急奔回府中。

那老者一身员外装扮，颌下胡须甚浓，头戴汗巾帽，颇为清瘦。他抱着的兰花果然不同中原品种，花色淡而雅，叶瘦而长，花成钟状，开成几串，香气四溢。花掌柜大喜过望，老者却不肯轻易出价，提出欲先观赏花府所种之兰花，然后再出价。花掌柜虽然心急，但想既到了府上，岂会跑掉，再者，也想趁机炫耀一下自己所收集的兰花，便引了老者前去园子赏花。

刚赏了几株，天已黑透，花掌柜命人掌上灯笼，老者却笑道：“花掌柜果然对兰花知之甚详，所栽之兰花，老朽不过看了几株，却都是名贵品种，后面的不看也罢，天既已黑透，老朽也不便搅扰，我们还是议议那株西域兰花，如何？”

此言正合花掌柜之意，他命帐房拿来二千两银子。但见这花虽到了晚间，花香竟更盛。花掌柜正自惊叹，听那老者呵呵笑了几声，转身一看，那老者竟一把撕去面皮，花掌柜惊道：“啊？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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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老者连忙示意他莫要做声，低声道：“我有要事相商，让花掌柜受惊了。”花掌柜小声道：“小人方才冒犯之处，望您恕罪。”

那老者点头道：“花掌柜言重了，我听说前几日你府中来过两个客人，来修一块玉佩，那玉佩上可是刻有‘情定终生，此心天证‘八个字？”花掌柜疑惑地扫了一眼老者，道：“这……确有此八字。”

老者急道：“这两个客人是何来历？”花掌柜犹豫道：“这……”老者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朝廷安危，皇上命我查访此事，万不可失，请花掌柜千万据实相告。”花掌柜犹豫了一阵，才低声道：“是江湖上与南宫府并称‘二阳世家‘的洛阳香料世家上官老夫人。”老者满意地应了一声。不多时，老者便出了房门，家丁们送至门外，眼看那老者拐进巷子里，被黑夜吞没了。

次日，金陵城中传出命案，说花掌柜被人所骗，欲高价购得兰花，却发现兰花乃普通品种假扮而成，凶手竟杀了花掌柜，抢走三千两银子。城内外贴出那老者头像，四处缉拿，奈何却杳无音讯。

淑娘自受了这等打击，终日不语，坐在房中对镜呆望。绿娘束手无策，如此两日过去，忽地先前那白衫公子又来此处，定要见淑娘，绿娘无奈，只好允他上楼。那公子见淑娘独自发愣，便叹道：“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古红颜多薄命，为情空恨生银丝。”

淑娘身子微微一颤，仍是不理，那公子冷笑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痴情的女子便数不胜数，不说天上牛郎织女，单是那化蝶之情，你便能比得上么？”淑娘不言语，只泪流满面，那人又道：“可惜，你连个痴男怨女都算不上，世上单相思之人若都似你这般哀怨，天下还有人活么？”

淑娘忽地起身骂道：“你是何人？凭甚地管我的闲事，我死也罢，恨也罢，终究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你滚！滚到我永远也看不到的地方去！”她指着门口怒气冲冲，那公子微笑起来，溢出浅浅的酒窝，这笑容竟是天底下最醉人的，淑娘见此人不怒反笑，竟呆了呆，想要再骂，却张了张口，竟骂不出来。

那公子柔声道：“你终于肯开口了，”他瞧着淑娘轻叹道：“我原是没理之人，跑来胡闹，你便骂罢，把心中怨气一泄而快！”淑娘流泪恨道：“你滚！滚得越远越好！”那人掏出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淑娘抡起巴掌甩过去，被他一手捉住，淑娘恨极，一口咬住他的手背，但见一股鲜血往下淌。那人也不抽回，淑娘咬了一阵，竟平静下来，不由呆道：“你为甚地不抽回？”

那年轻公子俊面一红，淡然道：“美人的唇，便似天上的明月，既能亲近，已是此生之幸，如何要抽回。”淑娘心中一痛，那公子似看透了她的心事，叹道：“只可惜我不是那人。”淑娘恼道：“你是何人，竟来此撒野？趁早滚了，惹了我，我便将你生生剁了去。”那人淡然一笑：“我自是疯癫之人，只是姑娘……”他叹息一声，转身行至门口，淑娘见他果真走了，竟怔在那里，却见那人又回头行礼道：“我雇了一艘船明日至海之滨观景，不知姑娘可愿赏脸同行？”他顿了顿，不待淑娘回声又道：“恕小生无礼，小生吕逸秋决无唐突佳人之意，只想人生浩瀚比若东海不过沧海一粟，若能与像姑娘这样的奇女子同观海景，小生此生已无憾事。”淑娘竟怔在当地，那公子见淑娘不应，喜道：“姑娘不语，便是答应小生了。小生明日备好车马前来接姑娘，小生告辞。”言罢竟出门自去了。

淑娘怔了半日，竟也不似先前那般悲伤了，暗自寻思莫若葬身那海中，才算是死得其所。次日，果然有车马来接，淑娘带了桃丫头去。几日后，淑娘回得醉仙楼，绿娘暗里察言观色，已是喜上眉梢，果然心平气和，原来淑娘见了那东海之博大浩瀚，竟悟出自己之悲伤与那东海相比竟是一颗水珠而已，心中登时平静，徇情之心也淡了，在海上呆了几日，已是心平气和了。那公子却又来寻淑娘道：“小生明日便起程去洛阳府，不知姑娘可愿同往？”绿娘道：“公子，我家姑娘可不能轻易出游。”那公子的侍从上前放下一包裹元宝道：“这可够么？”绿娘顿时满脸欢喜道：“够……够……”淑娘嫣然笑道：“公子倒大方，你明日来接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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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洛阳之地，不但盛产牡丹，还盛产香料。洛阳上官府则是黑白两道都知晓的香料世家，特别是上官家的内家功夫独步天下，在武林中也是称雄一方，与岳阳府南宫家并称“二阳世家”。

只是近几十年来，上官家人才凋零，接连三代单传，除了上官老夫人深得精髓外，上官府现在的少主上官文博也只得其中一、二而已。如今，快到上官老夫人六十大寿，黑白两道纷纷筹备了寿礼。上官府家大业大，在洛阳府首屈一指，近一月来，为筹备花甲寿宴更是忙碌。

秋高气爽，北方暑气未下。云儿在洛阳城内转了多时，仍不见子路回来。轩台陪着她上了一家酒楼，小儿忙招呼二人上楼去，行至楼梯中间，迎面从楼上下来一中年男子，一身蓝衫，发上系着汉巾，唇下留须，那男子正下楼来，一眼瞧见云儿，登时愣在当地，一双眸子目不转睛地痴然瞧着云儿。云儿见这男子如此无礼，红了脸，轩台早瞧见，趋前一步挡在云儿前面，那男子也不言语，低下头匆匆离去。

晚间子路回来，神情甚是气恼，云儿道：“路哥哥，你明日还要出去么？”子路苦笑道：“只怕明日我还不能陪你，对不起云儿。”

云儿安慰道：“这有什么，路哥哥，有轩台陪我就好了，你不必为我操心。”子路轻轻拉了云儿道：“待此间事了了，我再不管什么江湖恩怨，陪你去寻你哥哥，好么？”云儿奇道：“这里有什么事要发生么？”子路叹息一声，道：“只怕这里近日就有大事发生。”

次日，子路又早早出去了，云儿便又去逛长安街，集市上热闹非凡，云儿相中了一串风铃，正要询价，却不知从何处奔过来一人，将她撞倒在地，轩台急忙扶起云儿，那人已一瘸一拐地去远了。地上掉了一只脚铃，小巧精致，似有些年月了。

云儿拣起来把它套在脚踝上，略一动果然响得清脆悦耳。此时听得人群一阵惊呼，方才那人如大鹏般扑回来，云儿一眼认出正是那日在金陵花雨楼所见之丑老儿，他果然蹿过来叫道：“臭丫头，偷我的东西！”

轩台怒道：“呸！谁偷你东西来着！”云儿害怕地道：“你可是丢了一只脚铃么？”丑老儿一听立时咆哮道：“果真是你偷了去，拿来！”那一双蒲扇大手又抓过来，云儿惊惧地后退几步，脚铃跟着叮叮当当乱响。

老儿气得暴跳如雷，一把去抓云儿的脚，轩台早迎上去，与他打起来，一边叫道：“李姑娘，快去找公子！”云儿飞奔回客栈，但慌乱中竟迷了路，刚跑出西街，那老儿已追上来，不知轩台怎样了，那老儿吼声如雷：“臭丫头，又是你！看我不砍断你的脚！”

云儿更是害怕，生怕果真被他砍了双脚，只管拼命奔跑，奈何那老儿只双脚在地上点了几下便追上来，云儿惊呼一声，只觉那双利爪已经触及了衣衫，接着眼前一花，竟被人抱起，在空中翻转几个回合落在地上。

云儿回过神来，见那日在酒楼所见之中年男子仍抱着自己，立时又羞又急道：“你快放我下去。”那男子眼中一闪，似有些窘迫，轻轻放下云儿，丑老儿怒道：“哪里来的汉子，管甚地闲事？”云儿急忙褪下脚铃，掷给老儿道：“还你的脚铃。”老儿接过，仔细查看一番，见无损害，这才小心揣入怀中，恨道：“臭丫头，今日我要剁了你双脚，方才泄我心头之恨！”

云儿害怕地躲进那男子身后，那男子抱拳道：“东西既已还了前辈，如何还要伤人？”丑老儿哼道：“我的事爱怎样便怎样，你若想活命，趁早滚蛋！”

那男子淡然道：“徐州老怪的事，别人自是不敢插手。”老儿愣道：“你也知我名讳。”那男子却又道：“既是武林前辈，总该讲些道理，是你先撞了人才遗失脚铃，如何还要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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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丑老儿怒气冲天地大吼一声扑将上来，那男子抱起云儿飞身落在别处，道：“前辈若不讲理，晚辈只好还手了。”

老儿见他轻功了得，惊疑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淡然笑道：“晚辈不过是无名之徒，哪里及得上前辈，只求前辈赏脸，若在下能接住前辈五招，前辈便放过这姑娘，如何？”

丑老儿哈哈笑道：“你虽轻功了得，但若想实实在在接住老夫五招，老夫却也不信，若你接不住，但凭我处置，如何？”

那中年男子施礼道：“晚辈从命，请前辈出招。”

丑老儿虽是体躯如球，行动却甚为敏捷，他招术极为怪异，只像阴风般一飘，双掌蓄力，便扑了上来，那男子将云儿放在屋顶上，自己如落叶一般飘然坠地，竟借力使力，在老儿眼花缭乱的掌影中看准破绽，轻轻攀住丑老儿手腕命脉处，丑老儿心中一惊，欲抽不出，那男子却又悄然放手，因其动作极快，竟无人看出，围观众人只道此男子躲过一劫，拍手叫道：“好！”

丑老儿恼羞成怒，又改换掌式，用了十成功力，但见其招式倏忽飘悠，团团将那男子全身死穴罩住。那男子衣袖翩飞，如行云流水般在掌影里挥洒自如，一招一式甚是好看，丑老儿使出浑身解数，竟是沾不到半片衣袖，不由又惊又怒，便硬生生一拳推出，欲以内力震碎对方五脏六腑。

然掌风一出，便遇到一股浑厚而纯正的内力将自己的内力逼回，眼看支撑不住，这掌力再朝自己进一步，只怕五内俱碎，丑老儿心中叹道：“我命休矣。”不料那股掌力突然消失，连自己发出的内力也被化解，登时心中惊俱：此人竟能达到内力瞬间收放自如，修为远在我之上，举手之间便可毙我于掌下。

那男子却抽身退出五步，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五招已过，在下便带这位姑娘离去了，后会有期。”言罢掠上屋顶，揽起云儿的柳腰如飞燕一般在众人头顶飘过，街上众人一阵喝彩。

直直过了几条街，云儿见离自己住的客栈已然不远，欢喜道：“多谢这位大哥援手，云儿感激不尽。”那男子放下云儿，眼睛明亮地笑道：“日后万不可如此大意……。。。”云儿怔了怔，道：“我总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那男子的眼睛一眨，竟满是忧伤，脸上却无甚表情，只干巴巴地道：“是么？”云儿迷惘地叹道：“你真的很象他，虽然样貌不同，眼神却是一模一样。我现下……很是想他……”

那男子痴然瞧着她，云儿低头忧郁地道：“不知他可会来此处？唉，怕是不会，他身边有天下第一美人相伴，怎会想起我？”云儿抬起头，眼中蒙了一层雾，忧伤地瞧着那男子道：“你身上也有郁金香的味道……。。”

那男子眼中柔情万千，怜爱地挽着云儿正欲开口，却听轩台高声叫道：“李姑娘！李姑娘！”他似受了伤，捂着胸口快步奔过来道：“李姑娘，你没事吧？”云儿见他嘴角挂着血丝，忙道：“我没什么，这位大哥救了我，你受的伤重么？”轩台摇摇头，向那男子道谢，那男子黯然一笑，忧伤地望望云儿飞身去了。

晚上子路回来，听闻此事，心中惊疑，后悔撇下云儿，险些酿成大祸，又奇怪江湖上还有谁轻功如此之好，还能接住徐州老怪五招而毫发无损，武林中似没有这号人物。云儿想起湘王，有些气恼，想他定已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唉，她的心跳成一团，他若是湘王便好了。

明日便是上官老夫人六十大寿，上官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子路携云儿入府贺喜，老夫人正在花厅吃茶，听得家人来报，急忙请赵子路。子路与云儿进了客厅，见老夫人端坐上首，旁边依偎着一个秀丽的少女，身着淡青绿衫，云鬓高挽，瓜子脸，月牙儿眉，甚是俊俏，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一见子路，登时亮晶晶的。

两人行过礼，送上寿礼，老夫人甚是高兴，叫人收下道：“老身过寿，能得赵大侠前来，老身感激不尽。”二人在旁坐了，那少女却坐在云儿身旁咯咯笑道：“好妹子，我们又见面了。”云儿好奇地摇头道：“姐姐生得甚是好看，我却没福见过。”

那少女学着云儿的声音笑道：“店家，你莫要难为老人家，让她歇息一下又何妨？”云儿明白过来，惊喜道：“原来……。。原来你便是那日……”那少女娇俏地扬眉笑道：“我便是那年轻叫花子，至于老叫花婆么——”她笑着瞧老夫人，老夫人微笑道：“正是老身。”

云儿吃了一惊，红了脸行礼道：“云儿不知是老夫人和姑娘，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老夫人扶她起来道：“真个傻孩子，你本一片好意，我怎会怪你，你这般孝敬老人家，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那少女又拉了云儿道：“妹妹好没记性，我们何止见过一次，那日在花雨楼会文时，妹妹不也在么？”云儿醒过神来，道：“原来姐姐便是那水公子。”那少女点头盈盈笑道：“正是，那日我与上官表姐同去会文，倒真真见识了。”

两人想起当日情形，不免又笑了一回。子路不知何事，那少女将当日之事又叙了一遍，老夫人笑道：“我这外孙女水淇儿年幼无知，让少侠见笑了。”

那水淇儿撒娇地撇起了嘴，子路起身行了一礼道：“见过水姑娘。”水淇儿脸一红，银牙半咬，含笑瞥他一眼道：“叫我淇儿罢。”子路立时有些窘迫，也不好言声，当晚，上官老夫人便留二人宿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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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九回金风玉露才相逢棒打鸳鸯两处散

次日，府中早早便喧哗一片，江湖上各路人马均已到了。云儿只盼能见到湘王，也早早梳洗了与子路来到前厅。但见厅中已是坐了满堂，各色人等一应俱全，正自东张西望，忽有一人高呼道：“子路，你如何也在此？”

仔细望去，竟是陌上桑，子路一把扯住他问道：“你又如何也在此？”陌上桑小心扫一眼四周，低声道：“我到薛家时，闻听薛老爷子已然起身赶往洛阳贺寿，我一路追来都不见踪影，今日赶到这里，还是不见老爷子，却瞧见了你。”子路道：“说来话长，此处甚是不便，待见礼罢了，你我别处说话。”

陌上桑见云儿也在此，不由奇道：“李姑娘如何也在此？”云儿笑道：“正是，我随路哥哥一起，去寻我哥哥。”陌上桑听她这么一串哥哥下来，甚是可爱，笑道：“你怎地如此多的哥哥？”云儿笑而不语。门外一声高唱：“小姐上官文竹到——”大厅里嗡地一下寂静无声，老夫人在座中道：“你这丫头，我还道你在外面玩疯了，都不记得我这老太婆了呢。”门外一青衣女郎盈盈进来欢喜拜道：“孙女给奶奶请安，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高兴地应了，这上官文竹抬起头来，但见面如梨花，腮若桃红，一双凤眼满含春水，小嘴一笑妩媚无边。她挥手叫人抬上寿礼，却是一株罕见的白玉珊瑚树，高五尺，晶莹剔透，甚是好看。陌上桑在一旁轻声赞道：“这上官小姐倒是有心之人。”

待到大宴之时，子路与陌上桑避开众人，到了后园。子路道：“近日必有大事，我去飞仙庄探听消息，却见庄内涌出大批高手，分散成几路而去，我跟着其中一路追踪到了洛阳，见他们竟又聚到了一处，我本想摸清他们底细，哪知他们又凭空消失，连日来我四下寻找都不见踪影，只怕……”

陌上桑惊道：“果然，不知他们有何动作，这寿宴只怕吃不稳了。”

“两位公子怎地躲在此处说话？”忽然两个女子咯咯娇笑着从柳枝子里钻出来，竟是水淇儿和上官文竹。

那文竹换了衣衫，着绣花荷边裙，外罩轻纱，拎一把折扇，愈显娇媚。她瞧着陌上桑抿嘴一笑：“闻说江湖三公子个个武艺超群，才华横溢，仪表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水淇儿眯眼笑道：“姐姐，你还不曾见过金陵湘王呢，若此三人凑在一处，只怕所到之处，天下女子都要魂牵梦萦了。”

两人大是窘迫，文竹见那陌上桑红了脸，更显肤白齿皓，英气之中蕴着不尽温厚，不由芳心一跳，与他好像似曾相识，只道：“陌公子，江湖中传闻，你的长萧吹得如诉如泣，令人消魂蚀魄。公子可肯赏脸吹奏一曲，小女子愿以琴曲和之。”

陌上桑俊面通红，欲待推辞，又怕被人说作清高，只好应道：“姑娘欲奏何曲？”上官文竹嫣然笑道：“当今盛行情曲《渭水伊人赋》和《云中裳》，不如就奏《云中裳》如何？”子路转身欲走，水淇儿一把扯住他道：“子路，你何处去，云儿在厅内吃茶，你便来赏一曲又如何？”

云儿不见湘王，只顾黯然神伤，忽身后有人道：“你怎地一人在此？”云儿吃了一惊，见是那日救自己的男子，手中提着一串紫风铃。云儿喜道：“这位大哥，你怎地也在此？”

那人瞧着她轻轻道：“你来做什么，我也来做什么。这串风铃送给你，喜欢么？”云儿一瞧正是那日在街上所相中的风铃，立时欢喜道：“喜欢，谢谢你。”那男子满是怜爱地将风铃放在她手中，上官老夫人刚与一安徽客人寒暄过，转身瞧见他们两个，她仔细打量了那中年男子几眼，忽地一颤，扶住上官文博道：“博儿，我有些乏了，你扶我回房休息一会儿。”

老夫人吩咐上官文博关上门，这才道：“博儿，只怕近日我们府上要有大事了。”文博笑道：“自然是大事，奶奶过六十大寿，还不大么？”老夫人叹道：“博儿，你可知道，今日咱们府上，江湖风尘三公子全都到了。”

文博笑道：“奶奶，我们上官家与南宫家并称‘二阳世家‘，受人尊崇，南宫家虽是守丧，但也备了双份厚礼以示敬意，上官家面子大，江湖中人哪个不来，三公子都到了，有何稀奇？不过如何我没见到金陵湘王？”

老夫人道：“方才大厅里与云儿说话之人便是金陵湘王爷，他戴了面皮。博儿，你涉世未深，哪里知晓厉害。湘王爷何等人物，怎会轻易来此？若果真是传说中那样，云儿便是那《渭水伊人赋》中的女子，就算他是为云儿而来，又何必在云儿面前戴着面皮？江湖三公子平日素无来往，如何会齐聚府中？还有陌家世居塞外，绝少踏足中原，与我们也无甚来往，却来府中作何？若非有事，怎会这么凑巧？而且我看那赵子路和陌上桑二人心事重重，洛阳府必将有大事，说不好便与咱家扯上干系，你去吩咐护院这几日千万小心。”

文博应了，奇道：“我家无甚仇家，怎地会惹是非？”老夫人叹道：“江湖险恶，事事难料。”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交给文博道：“这是你爷爷当年送于我的定情之物，是上官家祖传之物，这玉佩中还藏着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我也无从知晓，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一旦我有不测，你要小心保管。”文博扑通一声跪倒急道：“奶奶……。。”老夫人扶他起来笑道：“傻孩子，奶奶只说万一，也许什么事也不会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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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曲终了，陌上桑叹服道：“上官姑娘琴艺造诣深厚，在下叹服。”

文竹含羞一笑：“公子的萧才叫人羡呢。”

水淇儿哼道：“不羞么，什么你的琴我的萧？”

二人脸上登时起了红云。子路拱手道：“在下有事，先行告退。”不待水淇儿开口他便急匆匆离去。到得廊上，忽然一把飞镖掷来，子路探手接住，见镖上插一字纸，上书道：“玉佩在上官府中，小心防人下手！”署名湘王，子路恍然大悟，怪不得飞仙庄派来如此多的高手，想到此，急忙折回去寻陌上桑。

淑娘这日也到了洛阳，见有一大户人家门前彩灯高挂，热闹非凡，甚是奇怪。身旁的吕逸秋却道：“这家今日有一老夫人过六十大寿。”淑娘道：“你怎会知晓？”吕逸秋笑而不语，只命随从去寻住处，自己便与淑娘去街上闲逛。

行至洛龙苑口，见一群人聚在一处，围着二人观看，淑娘也去瞧，见是个算命先生在此摆摊，这人正给两个俊俏的姑娘算命，淑娘瞧了瞧笑道：“原来是他们，我倒认得。”吕逸秋道：“你的朋友么？”

淑娘掩口笑道：“那日吴老夫子起诗社，我和桃丫头扮了男装，化名叔良去凑热闹，哪知厅里竟有半数是女儿家，其中便有这两位上官秀才和水秀才。”吕逸秋也知当日情形，不由哑然失笑，又见那算命的竟也是老相识，心中暗笑：“今日倒巧了，这张月仙怎地也来此处？是了，他定是寻热闹处开张生意。”

只听那张月仙故作道：“姑娘将来必得佳婿，便似那位公子，定会相貌堂堂。”他指着站在一旁的公子，吕逸秋也瞧过去，见这人生得俊眉朗目，果是相貌轩昂，正是赵子路，他身边的少女笑靥如花，那神情任何一个男子见了都会生出无限怜爱，真真是清水芙蓉，恍如天上仙娥，世上难寻。吕逸秋立时一怔，心中悠悠乱颤，认出正是在花雨楼所见之小秀才，该是叫做云儿的，他心中暗叹道：“这小丫头也到了此处？”

“子路，子路！”那算命的小姑娘忽然跑出来一把拖住子路挤进去道：“先生，你倒得他占一卦如何？”吕逸秋一惊，道：“洛阳此时果然风云会聚。”张月仙拈着胡子道：“这位公子将来必得佳偶……”他话未说完，子路已然扭头便走，张月仙追出来一把扯住道：“只是，你这命相去太过硬了。休走，待我为你算上一卦。”

子路哪里肯听，只管甩开那算命的，张月仙被他衣袖间的浑厚力道震飞出去，正砸在一个挑着箩筐的中年人身上，连带着他朝后跌了两步，却听一声喊，一旁瞧热闹的人中有个卖鸡蛋的青年汉子，正张着嘴笑竟被那汉子的箩筐一头撞翻了篮子，一篮鸡蛋全碎了，只急得他扯住那挑箩筐的汉子吵嚷不休。

却说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马青假扮的农夫，他因瞧见云夫人在此，便也立在这里，谁知无端竟生出这等是非来。张月仙叫道：“尔等莫吵莫吵，莫要耽误了我的生意……”马青掏出几锭银子递与那卖鸡蛋的道：“算我赔你的，休要吵闹，告辞！”甩手自去了。

吕逸秋摇头直笑，却见那云儿跟着子路几人自去了，便也要跟上，却听淑娘恨道：“没想到他也在此！”吕逸秋奇道：“你认识那中年汉子吗？”淑娘咬牙切齿道：“他的声音，便是到了地狱我也认得！他就是那日来醉仙楼羞辱我的湘王府侍卫！”吕逸秋一怔，便是马青么？他想了想道：“姚福，你小心跟着他去瞧瞧。”那姚福应声离去。

晚间寿宴上，众多宾客欢聚一堂，那上官老夫人身着紫寿袍，满面春风地挨桌向各路英雄敬酒。有一桌旁的中年男子短须黄面皮，细长眉毛，看打扮倒似个郎中。见上官老夫人过来，一桌人哄然起身，上官老夫人一一谢过，笑道：“段医师怎地这般生疏，来了也不和老身聊聊，难道嫌弃我老婆子么？”

那中年人忙赔笑道：“岂敢岂敢，因在来时遇见一孕妇临盆，段某不忍见她难产而死，便出手相助，哪知误了时辰，刚刚赶到，好在没误了寿辰。”老夫人点头赞道：“段家果是英雄侠义，救死扶伤深得人心，老身深感敬佩。我们两家世交，若你今日不来，”她拉长脸道，“我老婆子倒要奔去你府上问罪了。”众人皆笑，都称赞段医师为人侠肝义胆。

云儿四处张望，果然瞧见救了自己的那个中年男子坐在角落里轻啜小饮，他的眼神与云儿不期而遇，掠过一丝微笑，无限怜爱。云儿脸一红，又想起湘王，月余不见，心中着实挂念得紧，不由瞧着那酷似湘王的眼神痴了。那男子见云儿这般神情，竟也痴了。这一切都被上官老夫人和文博看在眼里，文博悄声问道：“奶奶，您怎么认出是湘王？”

老夫人叹道：“我曾在京城与他见过一面，那时他便这般瞧着那姑娘，那种眼神和那双眼睛，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不会忘记，现下他望那姑娘的神态，与当日一般无二。”文博嬉笑道：“爷爷当年也这般疼爱您么？”老夫人嗔道：“真是越发不长进了！”却又喜道：“你爷爷疼我便如稀世宝贝一样，只是若论样貌，自然不及湘王爷。”文博心中不服，爷爷当年也是有名美男子，连自己，在洛阳城中也享“俊才”之名。这湘王虽名满江湖，只怕盛名之下，对品貌有夸大之嫌。

老夫人知他不服，便道：“你瞧赵子路与陌上桑如何？”文博瞧过去，水淇儿此时正缠着子路说话，陌上桑一旁含笑不语，便道：“确乃千里挑一之人。”上官老夫人笑道：“单论样貌，三人不相上下，但比若俊美与神韵，湘王却更胜一筹，可说是万里挑一。”文博不以为然，赔笑道：“奶奶的眼光自是不差。”老夫人摇头笑道：“博儿，你尚年轻，为人要谦恭礼让，多向别人请教学习。”文博乖巧地搀起老夫人道：“是，老祖宗，孩儿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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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月淡风清，上官府众宾客皆涌至府后洛水苑观赏烟花，但见水上布了几十盏莲花宫灯，池中央搭起露台，二十四名绝色女子清一色淡红宫纱，依着栏杆抚琴弄萧，编钟吹芋，十名美人着轻纱舞衣，长袖曼妙，上百盏明灯将亭台照得亮如白昼，乍一看，仿佛是天上瑶池。江湖上的粗汉子整日疲于奔命，在刀尖上走，几时见得这般大饱眼福的，众人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无数的烟花一齐绽放在上空，此情此景，直叫人忘了还是在人间。

子路与陌上桑哪里看得进去，和云儿一起远离人群，在苑里闲逛，一边留心上官府动静。刚绕过回廊，只见一棵松树后三条黑影一闪，飞身掠过，似是朝东面去了，子路与陌上桑几乎同时跃起，子路喝道：“轩台，好生照顾云儿！”便如轻烟般掠去了。轩台心中知道，便带着云儿朝湖边去，心道那边人多，想来他们不敢在湖边下手。但只走了几步，又见三条黑影急急飞奔而去，轩台一惊，道：“不好，他们定然派了大批高手，公子人手不够，定会吃亏，我这便去助他们一臂之力，李姑娘，这里离湖边不远，你速速到湖边上官姑娘处，我这便去了。”云儿点头道：“你自去罢，千万小心。”轩台应了，急忙追去。云儿心下有些不安，这些江湖之事，路哥哥从未与她讲过，但见他这般操心，定非寻常。

云儿出了回廊，见远处灯火通明，喧哗戏乐，近前却一片昏暗，诺大的后园，疏落地挂着几盏灯笼，不见人影，心中便发慌。见左首处低低挂了一盏灯笼，便取下来照明。园中树影憧憧，无有人声，甚是吓人。云儿只恨不能插翅飞出此处，穿过花台，突然见花椒树下黑影中似是立着一人，云儿一惊，硬着头皮照过去，但见那男子背对着自己，凝神朝前园上官老夫人的庭院里望，甚为专心。朦胧的灯光下，郁金香的味道浮在空气里，瞧那颀长、挺拔的背影，不是湘王是谁？

云儿惊喜过望，叫道：“香帅！”欢喜地扔了灯笼直扑上前紧紧搂住。这人却正是湘王，他听到云儿的叫声，心中陡然一喜，已被她紧紧抱住，登时一阵狂喜，却被云儿抱得甚紧，手都抽不出来。云儿喃喃道：“我以为你真的不会来了，你若再不来，我……。。我以后便不理你了。”

湘王心中一颤，半是欢喜半是甜蜜，只颤声道：“云儿……我想你……想得日夜难安……”云儿心头一甜，方觉这园中清风徐徐，宁静宜人。湘王抽出臂膀，忽听芭蕉丛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急忙揽住云儿躲到树下的大石后。云儿也不知他何故如此，只躲在他怀中轻轻地笑，湘王只是欢喜，怜爱地轻掩住她的小嘴。

顷刻，两盏灯笼照过来，只听水淇儿道：“何人将灯笼扔在此处？”她踢了踢地上那只灭了的灯笼，上官文竹道：“这后园也暗了些。”水淇儿嬉笑道：“是呀，姐姐，这么暗，我们便折回歇息罢。”那文竹似有些羞涩，轻声道：“还是进去瞧瞧罢。”水淇儿长叹一声，道：“唉！好姐姐，说是来巡查，可是一路走来，这里又无人，进来做什么？”上官文竹笑道：“好个爱发牢骚的妹子，谁说这里无人来着？”

湘王一惊，以为被她二人发现，正自奇怪，忽觉全身酥软，原来云儿正轻咬他的指尖，登时柔情蜜意，欢喜无限地紧揽住云儿，再不管上官文竹二人如何了。水淇儿娇笑道：“姐姐终于说了实话，合着方才泰山柳生说陌公子好象去了这后园，你才特意来巡查的。”上官文竹羞得无地自容，咬牙切齿道：“任你牙尖嘴利，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放下灯笼去捉水淇儿，水淇儿咯咯笑着飞身逃去，两人绕上花台去了。

云儿见她二人已走远，拉着湘王出来，欢喜笑道：“香帅，你怎地会躲在……”她一眼瞧见身旁那男子的面孔，惊得目瞪口呆，这人正是那日救自己的那位大哥，立时羞得无地自容，急急挣开手，瞧着那人眼泪直打转。湘王见她如此，心疼道：“怎么了？”云儿的眼泪哗地流出来，羞愧难当，加上失望，只泣声道：“你不是湘王……。。”湘王恍然醒悟，自己脸上面皮未揭，云儿竟误作他人。见云儿伤心欲绝，心下更痛，却又有些甜蜜，原来云儿心中也这般牵挂自己，只柔声道：“云儿，你仔细瞧我。”便要揭去面皮，却听身后一女子脆声道：“李姑娘，你怎地在此？”

原来上官文竹和水淇儿又转了回来，云儿拭干眼泪低头道：“没什么，散心罢了。”水淇儿的眼珠在湘王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道：“请问这位先生，怎地有些面生？”湘王苦笑一声，道：“在下只是无名小卒，姑娘怎地会认识？”文竹瞧出云儿神情黯然，便笑道：“怎不见赵公子？”云儿这才忆起，把方才黑衣人之事说了，湘王心下一凛，道：“大事不好！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怕老夫人现下有难！我们须速速赶去，迟了便来不及了！”文竹与水淇儿甚是疑惑，但也觉此事蹊跷，便双双施展轻功，纵身朝老夫人庭院里去。湘王揽住云儿柔声道：“你随我一起去，只留你一人，我不放心。”云儿怔了怔，恍然便似湘王在侧，不待她回答，两人已掠到半空。

文竹与水淇儿虽是先走，无奈轻功与湘王相差太远，眼见湘王如轻烟般掠过，二人心中暗自叹服，更加疑惑，不知此人是何来历。待到院中，却是一片寂静，后堂里丫头仆子倒了一地，已然身亡。上官文竹和水淇儿登时吓得浑身冰凉，急忙奔上回廊，果然听到打斗声，五名黑衣人围着上官老夫人分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五卦乾坤同时出招，只见掌影重重，招式各异，魅影扑朔，罡气大作。被围之人身处其中无有还手之力，老夫人已是内力不支，面如金纸，二女子怒斥一声跃上去援手。

水位的黑衣人哼一声退出来，身形一晃拦住二女，衣袖鼓风，二女只觉一股煞气直扑上来，竟是抵挡不住，被那煞气罩住，脱身不得，心惊之际，那男子忽然飘至眼前，他如浮云般掠过，出手极快，二女只看见他挥手间指扣兰花，便有什么冲过去，那股煞气骤然消失，黑衣人跃上半空，胸前一股血柱奔涌而出，接着便如一片落叶掉到地上，再也不会动弹。剩下的四名黑衣人似是吃了一惊，竟呆立在当地。那男子道：“烦劳二位姑娘照顾云儿。”话音未落，人已飘进圈中，那四名黑衣人似是心怀恐惧，竟同时发招，专攻死穴。湘王顺手抄起地上一柄断剑，如蝴蝶穿花一般，周身一片寒光，二女子暗暗咋舌。

文竹急忙趁此机会去救老夫人，却突然又有一黑衣人落在院中，当胸一掌，上官文竹承受不住，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那黑衣人身形一动，移至湘王身侧，那四名黑衣人竟立刻退出，似是对他甚为恭敬。那黑衣人凝神待发，与湘王几乎同时跃起，顷刻间院中布满罡气，两人身形矫捷，只是湘王飘逸优美，那黑衣人的剑法则是轻灵阴柔，先前还能看清二人身形，到得后来只见一黑一浅两条身影纠错在漫天的剑光中。

二女无心去看，此时三名黑衣人挟住老夫人，只一人拦在二女面前，二女只恨平日学艺不精，使出平生所学也无法伤那人毫发，反倒被剑气重创，受了内伤，眼看支撑不住，忽地一人高声喝道：“快放了我奶奶！”

但见上官文博跃入院中挺剑立在当庭，湘王与那黑衣人此时也“当”地一声分开，两人的剑皆断成几截。那人拱手道：“公子果然好功夫！”湘王淡然道：“阁下也原是一流的剑客。”黑衣人似是在面罩下笑了一声，转脸朝文博道：“上官公子果是至孝之人，我等也不愿伤及老夫人，只是要贵府一样东西。”

文博怒道：“什么东西？”黑衣人朗笑道：“一块晋朝的龙凤玉佩。”文博一震，脸色苍白，他望了望上官老夫人，她已然晕厥过去，被黑衣人挟住，只得道：“你先放了我奶奶。”黑衣人笑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说到做到，拿了东西就放人，决不伤她半根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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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湘王急道：“上官公子，不可大意。”文竹坐在地上叫道：“哥哥……”

文博傲然道：“我上官家也不稀罕这劳什子宝贝，你拿去便是，只是休要伤了我奶奶！”他从怀中掏出玉佩，黑衣人大喜过望，湘王暗急，马青等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子路与陌上桑又中了计，此时尚不知有无危险，心中暗自嗟叹，却又不能阻止上官文博救助老夫人，如此，只好等到救下老夫人后再做定夺。

此时在场之人眼望着文博一步一步走至黑衣人跟前，忽然两人高声吼道：“上官公子，万万不可！”

文博一愣，回头望去，却是子路与陌上桑双双跃下院中，衣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刚经过一场恶斗。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黑衣人突然跃起，闪电般抄走文博手中的玉佩，一声唿哨，几名黑衣人丢下老夫人掠出院子。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湘王已如鸿雁般追赶而去，赵子路和陌上桑稍一愣神，也提气追上，二人见先前那男子身形飘逸，宛若浮云，轻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心中暗自惊叹，略一思索，登时明白这人定是湘王。

不消半刻，湘王果然追上，凌空弹出浑元罡气，黑衣人被迫硬生生闪过，落在地上。那黑衣人忽然朗声长笑道：“今日被你追上，我心服口服，天下除了湘王，还有谁能追得上我。我一向自认轻功卓绝，在你湘王面前却是不敢自夸。”

赵子路与陌上桑也双双赶到，只听湘王冷冷道：“阁下的功夫也是武林中上乘，为何做此无德之事，甘做他人门下走狗？”黑衣人苦笑道：“骂得好！只是天下的事，有多少人能说得清呢。”

陌上桑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蒙面伤人，夺人财物？”黑衣人道：“陌公子果然是豪爽之人，只是今日之事你却无能为力了。”子路冷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既作奸犯科，我等决不会轻饶你！”黑衣人笑了一声，悠然道：“三位不觉得少了个人么？”

子路冷冷道：“少了你的主子罢！”湘王却心中一惊，浑身发凉，刚才只顾盯着玉佩，竟忘了照顾云儿，万一被他们下手……

黑衣人果然轻描淡写地道：“李云儿姑娘被你们丢在一旁，我瞧着没人照顾，便接她到我府上去了。三位若想留我，只怕云儿姑娘就要受些委屈了……”

湘王只觉“轰”然一下，几欲昏倒。陌上桑暗惊，这恶贼竟如此谙熟他二人与云儿之事，还下手捉了云儿，这可如何是好？唉！只怪太粗心大意，如此要挟，便是我也无法可想！赵子路惊了一身冷汗，暗自跺脚：“这般大意，害得云儿被捉，万一这恶贼对云儿不轨，云儿半点武功都不会，我……我……。。”只恨不能将此人一刀砍了！可，可云儿……赵子路咬牙瞧着那黑衣人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似是看透了他们心思，淡淡道：“我并非好色之人，李姑娘在我府中小住，我可以人头担保不会少她半根汗毛，但若几位苦苦相逼，在下的生死倒不重要，能与三位公子交手，我死而无憾。只是我家门主会如何对待李姑娘，我却不敢妄下断言。”

陌上桑怒道：“你想怎么样？”黑衣人苦笑道：“我不想怎么样。这么要挟人，本来就非光明正大，只要几位莫再干预此事，过些时日，我自会将李姑娘完璧归赵。告辞！”言罢纵身跃入茫茫夜色中。陌上桑只恨得跺脚，却无法可想，见他二人脸色苍白，神情凄然，只好道：“湘王，我们不如先回上官府，再做打算，如何？”湘王黯然点点头，一路上，三人都不再言语。

三人刚踏进园门，便见水淇儿飞跑出来急道：“赵公子，不好了，云儿不见了！她……”水淇儿打住舌头，眼见这三人一脸凄然，不敢再说下去。陌上桑道：“我们知道了。老夫人怎样？”水淇儿瞟了一眼赵子路，低头道：“老夫人受了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刚请了大夫……”话未说完，双眼已有些湿了，陌上桑道：“老夫人受了内伤，一般大夫怕是不行。今日府中贺寿，开封段家来了么？”

水淇儿一怔，喜道：“正是，段家世代行医，内外修为均属上乘，我如何没想到？我这便派人去请。”她又瞧了瞧子路道：“云儿她……我已派了家丁去寻，可能她到别处休息也说不定……”

子路冷冷道：“不用找了，她被人劫走了。”

水淇儿一惊，失声道：“什么？被劫走了？！她……”她瞧了瞧三人脸色，低声道：“三位贵客先到客厅休息罢，等老夫人醒了，再行商议，如何？”

陌上桑道：“那就劳累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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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多时，家丁引来一人，身着青绿锦袍，头戴纶巾，一绺长须垂至胸前，长眉细眼，面上微黄，一副地道的郎中模样。他朝三人抱拳一拱，便匆匆进卧房去了。

既然江湖险恶，自免不了受伤，而江湖人往往受的还是重伤，那段家传人段雨霏在江湖中名头甚响，医术高明，号称江湖中的“传世华佗”。对寻常百姓无甚规矩，独若江湖人来看病，只收重伤快死之人。他探了半天脉象，翻开老夫人眼皮瞧了瞧，叹了口气，又把脉，这一把竟是一个时辰。

三人在外厅等了多时，才见那段雨霏一脸凝重地出来，开了单子道：“恕老夫无能，老夫人本已年高，此次受了重创，内力耗尽，五脏俱伤，神仙也难救。”

文博急道：“这怎么可能？奶奶身子一向大好，段神医，您一定有办法的，您一定有办法的。只要您能救奶奶，我文博愿世代为奴，侍奉段家！”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得段雨霏急忙扶起来道：“老夫哪里敢当？确是无力回天了，老夫人只能拖得几天，但实是阳寿已尽，唉！”他哀叹一声，道，“我段家与上官家渊源深厚，岂有坐视不理？我，唉！上官公子，你，你尽早安排后事罢，老夫人……。拖不过两天了！”此言一出，大厅里立时哭作一团。

次日午间，老夫人醒过来，见文博守在床边，便叫他请湘王。湘王和子路与陌上桑一同进去，只见当年的泼辣姑娘长孙碧玉如今已是霜染白发，躺在软枕上危在旦夕，她见湘王进来，喘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就是金陵湘王爷！”

湘王点了点头，一把扯下面皮，满屋之人登时眼前一亮。文博心中叹道：“果如奶奶所言。”老夫人笑了笑，道：“我已是要入土之人，但死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湘王见此情景，眼圈一红，把前后之事尽说了。

老夫人长叹一声道：“几代人的纠葛……。。这玉佩，原是我家的秘密。三百年前，晋朝皇室落难，皇上与娘娘失散，为防皇室血脉遭难，娘娘让奶娘先抱着小皇子扮成农妇逃出城去，娘娘身边只有一个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和把她一手带大的乳母吕氏，三人扮做乞丐逃走，为避免引起城内的敌军怀疑，各人分开，约好在城外南郊破庙里相会。那丫鬟带着娘娘最钟爱的无价之宝龙凤玉佩在破庙里等了三天三夜，也没有音讯。因敌兵甚多，丫鬟无奈之下回到家乡洛阳，与表兄上官阳成亲。此后虽多方打听，终无音信，只怕都已落难，这才作罢。”

老夫人咳嗽了一阵，低声喘道：“三百年来，朝代几经变迁，这块龙凤玉佩便在上官家世代相传。这玉佩，本该物归原主，送还至陌公子的，我说的对吗？陌公子？”

她微笑着瞧过去，一双眸子精亮地看着陌上桑，众人甚是奇怪，湘王心中叹了一声，接着道：“只因当年小皇子的身上携着那柄玉如意，是么？”

老夫人喘息道：“不……。。不错，所以，陌公子……。”她喘息着说不出话来，陌上桑早红了眼圈，上前道：“老夫人，我的确是当年那皇子的后人，移居塞外，改姓陌。只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我家早已看淡了，不想再过问世事纷争。”

文博哭着给老夫人擦了眼泪，只见她费力地道：“好……我临死之时能见你一面，也算了了上官家世代的宿愿，可告慰先人了……。。”她抓紧文博急声道：“博儿，以后上官家就靠你了，你……你千万不要让……。让我失望……。。”文博泣道：“奶奶，博儿决不会给上官家丢脸的，你放心罢。”老夫人微微一笑，竟就此与世长辞了，屋内哭声大作。

那上官文博竟哭昏厥过去，被众人劝醒扶出门外，湘王叹道：“上官公子，老夫人已经辞世，自此你便要接掌上官府，万事以大局为重，上官府上下全赖你操置后事，尽快让老夫人入土为安，不可过度哀伤。否则全府上下该当如何？”文博哭成泪人，只点了点头，却仍是止不住，陌上桑便替他操办一切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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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十回丑老儿恸哭灵堂马青初识儿女情

湘王心中牵挂云儿，一想到竟让云儿在自己身旁被劫，便悔青了肠子绽锞窕秀保聊挥铩Ｍ砑洌鎏庙青在门外叫道：“公子，公子。”湘王闻声便知他内力已然耗尽，连忙开门，果见马青脸白如雪，只叫了声“王爷”，便倒在门外？

湘王扶他起来，运功为他疗伤，过了半个时辰，马青醒转过来，道：“王爷，我和众兄弟在上官府周围巡视，一直平安无事。昨日傍晚在树林里碰面时，见到几名黑衣人，便追上去，天黑时，在西城外突遭几十名黑衣人偷袭，看身手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死了三个兄弟，其余的都受了重伤，我把兄弟们安置下了便来寻王爷。”

湘王不由皱眉道：“他们怎知你的身份？此次连上官老夫人也未能幸免于难，看来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马青惊道：“什么？我见院中办丧事，问是为何人，他们泣而不答，我还奇怪，原来竟是老夫人！”

湘王叹息一声，道：“我已派人去王府送信，后日，你先行回府养伤，我要去寻云儿。”马青伤心道：“都是属下不好，若属下不盲目跟随，中了计，怎会连累王爷失掉玉佩，还害得云夫人被劫。”

湘王安慰道：“你莫要难过，对手太狡猾，况是早有预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是怪我太轻敌了，看来他们的势力绝非一个单纯的江湖黑帮。”马青心中难过，当下忧道：“王爷，这如何是好？”

湘王轻叹道：“圣上命我暗中调查此事，就这一月来的变故，花掌柜无缘无故被害，袭击上官老夫人的黑衣人竟全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能把这么多顶尖高手聚集起来听命，”他长出一口气，缓缓道：“这幕后门主绝非一般，也许，也许……”湘王没再说下去。

一缕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射进来，照在青衣少年英俊的脸庞上，一片灿烂。屋子里溢满幽兰的清香，那少年在柳琴上轻轻拨过，《云中裳》随着阳光潺潺而出。淡绿的竹篮挂在墙上，里面盛开着钟铃花，淡淡的一如淡绿的天鹅绒床场？

云儿朦胧间以为是湘王在抚琴，只依稀记得昨晚自己在旁看黑衣人打斗，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云儿瞧了瞧自己，并未受羞辱，这才放下心来，听了一阵，那公子待一曲终了，这才回过头来。

云儿见这人眉清目秀，脸庞瘦削而俊秀，一双眸子略有些忧郁，似是藏满了心事，不由得呆了呆道：“你是何人，我为何在此？”那人立时一笑，溢出的酒窝竟使人迷醉，云儿痴痴看了半晌，想哥哥李晓寒可不是也有这样好看的酒窝么？还有那清秀而文静的眸子，竟是酷似哥哥的神态。

那人淡淡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俘虏。”云儿奇道：“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你。”少年嘲讽地撇嘴道：“你的湘王爷，还有路哥哥可告诉过你他们在做什么吗？”云儿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从不告诉我这些。”少年呵呵抚掌笑道：“妙哉妙哉，他们不说，我来说。”他笑起来甚是好看，“他们是最可怕的对手，所以我抓了你来对付他们。”

“啊？”云儿眨眨眼睛道：“你骗人，他们那么好怎么会与人为敌？你这般文雅的书生，怎会抓我？”

那少年微微一怔，苦笑一声冷冷道：“我真是不明白，似你这般的蠢丫头，他们怎会喜欢！”他探身朝云儿冷笑道：“你记清楚了，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湘王，也不是侠骨柔肠的赵子路，我是飞仙庄的庄主吕逸秋！”

云儿登时恼道：“你怎地开口便伤人？做了庄主又怎样……”门外忽有人禀道：“庄主，淑娘有书信一封带到。”

云儿立时嘲弄地翘起小嘴道：“原来你也喜欢天下第一美人淑娘。”她眯起眼睛将吕逸秋上下大量一番，不屑地道：“香帅说过，去青楼的男子都是没有魂的。”

吕逸秋怔了一时，冷冷哼道：“我有魂没魂你如何知道，黄毛丫头多嘴多舌！”云儿大是气忿，转身欲出门去，却听吕逸秋冷冷道：“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囚犯，最好不要乱跑。否则，惹恼了我便把你剥光了衣服吊到树上！”

云儿立时白了脸，见吕逸秋眼中突然寒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冷颤，吕逸秋冷酷地道：“你最好呆在这儿，若是出了这个门，就算我不抓你，”他幸灾乐祸地道，“像你这么秀色可餐的小丫头，院子里住的都是黑道上的粗汉子，哪个肯放过这等好事？”言罢丢下云儿扬长而去。

云儿果然不敢跨出门去，心中虽是恼恨，但怕这人果真扒了自己衣服，便是湘王也不曾扯过自己的衣衫，想到此，云儿竟自红了脸，湘王却从未这般欺负过她。过了一刻，有人送来饭菜，不是什么名品佳肴，倒也雅致。吕逸秋回来，见她竟坐在门里的蒲团上，托着香腮呆呆朝外望，不由莞尔轻笑：“这丫头倒乖得紧。”

他板着脸一步跨进门，却见连自己的饭食也被她吃得一干二净，不禁愕然，半天才挪揶道：“你的胃口还真不错，”他上下打量一番云儿，笑道：“这么能吃，竟没吃成肥丫头，啧啧，可惜了那些美食佳肴啊！”云儿羞得满脸通红，今日实是饿得紧了，但是又气这人说话这等没礼貌，气道：“哼，我就爱吃，我愿意！你有多少也不够填我的胃口！你前生欠我的，今世就等着我把你吃空了！”吕逸秋见她恼羞成怒竟说出这等话来，不由怔在当地，待回过神来，摇头直笑。云儿恨极，背过脸不理他。

吕逸秋又摇头叹道：“想那湘王儒雅风流，文采武功独步天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呀……可惜……。。”他合了折扇，在她身旁坐下，一股淡淡的凝香，淡而不腻，一丝一缕，沁人心脾，与湘跎砩系挠艚鹣闫⑾啾雀饔星铩Ｂ酪萸锛谱抛约悍⒄阈Φ溃骸澳憧苫岬倜矗俊痹贫媚盏乇鸸掣纱嗟氐溃骸安换帷！毙睦镏慌握馊俗呖Ｂ酪萸锲峭嵬纷孕Σ灰眩贫溃骸昂眯γ矗俊甭酪萸锔д拼笮Φ溃骸澳愎皇歉霰垦就罚纺约虻ィ共唤夥缪拧Ｋ颇阏獍悖彼ψ牛涣吵胺恚骸叭粑沂窍嫱酰话倌暌膊换嵯不渡夏恪！？

云儿一愣，一口啐道：“呸，你喜欢青楼女子，怎可拿我作比！”吕逸秋嘲笑道：“青楼女子便如何？人家懂得琴棋书画，附庸风雅，你呢？你不是把淑娘许给了湘王么？”云儿心中作痛，想湘王现下也不理自己了，原来也嫌自己太笨，立时眼圈一热便要落泪，只不愿在吕逸秋面前示弱，硬生生咽回去，转过脸。吕逸秋叹道：“只可惜湘王爷不领情，放着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不要，偏爱你这笨丫头。”云儿心中悲伤，哪里睬他，吕逸秋瞧她不理自己，嘲讽道：“这样送上门的美人，湘王却退了亲事，那一天，金陵城里多少人都笑他痴呢。如此看来，你的湘王爷也是愚笨之人。”云儿正自伤心，忽听到湘王竟没娶淑娘，心中竟是一宽，欢喜道：“你说什么？他果真退了亲么？”

“怎么，你不知道么？”吕逸秋惊讶地扬起眉毛道：“若非如此，我又怎生与淑娘来往？可怜哪，可怜。那湘王爷戴了面皮去洛阳，昨晚我若非与他交手，怎知那长着胡须的男子便是风流倜傥的俊湘王呢。”

“啊？”云儿惊道：“你便是昨晚那个很厉害的黑衣人么？”

吕逸秋微笑道：“不错，正是我。”

“那，那与你交手的人……他……。。他”云儿心里波涛汹涌，口总却似塞了一团棉花，竟说不出话来，吕逸秋挪揶笑道：“正是金陵城的湘王爷！”

“啊？”云儿腾地站起身，心中砰砰乱跳，喜忧参半，怪不得他身上也是郁金香的气息，还有那背影、眼神……。。真的是香帅……。。昨晚自己搂住的果然是湘王，想起当日情形，又禁不住脸上绯红，又想湘王却不理自己，连面皮也不揭去，岂不是真地嫌弃自己太笨么……想罢，又颓然跌坐到蒲团上。

吕逸秋瞧她脸上神色先是惊喜，而后略有些心神不定，顷刻间又黯然神伤，不由暗暗称奇，脸色变化竟如此之快，他哪里知晓云儿的心事。云儿叹口气道：“你为何把我捉来？”

吕逸秋淡然一笑，瞧着窗外道：“有很多理由……。。你的湘王和路哥哥都插手干预我要做的事，我想尽快达成心愿，若留你在这里，他们便不会过多干预。而且，我……。。”他微微一笑，溢出俊朗的酒窝，瞧着云儿道：“我也很想知道，当今世上最负盛名的两个奇男子同时爱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样。湘王一首《渭水伊人赋》直叫人浮想连翩，渭水有伊人，芬芳断我肠。露沾美人裙，绵绵思不尽。遥遥见红袖，我心乱三江。执手偕老去，世世续山盟。此赋一出，天下的读书人无不向往那渭水佳人，”他顿了顿，撇嘴道，“不过，你可令我大失所望。”

云儿哼了一声不理他，吕逸秋愣了愣讥讽道：“真是不像话，你哪里像大家闺秀，简直就是疯疯癫癫的野丫头！”云儿大怒，凑近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又笨又呆的书呆子！哼！”她不屑一顾地扬起下巴，吕逸秋登时呆在那里，云儿点着他的脸叹道：“不过——你的酒涡蛮好看，跟我哥哥一模一样！”

吕逸秋拿扇子“啪”地打开云儿的手道：“黄毛小丫头，懂什么！”云儿翘起小嘴道：“哼，你便和我哥哥一样，简直是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也！”吕逸秋气得摇头苦笑道：“我？哈哈，我？真是不可理渝！要你这样的女人做妻子，早把夫君气死了。”

“好啊，”云儿眨着眼睛一本正经道，“你把我囚在这里，日日见到我，我倒要瞧瞧，你可会被我气死。”吕逸秋气得咬牙吸入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冷冷道：“你就好好呆着罢！”说罢起身就出去，云儿忽地扯住他的袖子道：“你哪里去？我也要出去，你带我出去。”吕逸秋瞪了她半晌，这丫头似乎根本不在乎或者她根本不认为自己被人抓住，是囚犯了，前生果真欠了她么？他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不知是气是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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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上官府一日之间，喜寿变做大丧，前来贺寿的客人皆留在府中吊唁，上官老夫人威名远播，在江湖上颇有声望，故而倒也无人抱怨。

云儿被劫走，又久不见轩台回来，也不知出了何事，子路不胜心烦。次日，一小厮来报，说门外有两个汉子，抬了一个人，说是子路的仆子，子路吃了一惊，忙跟那小厮奔去后院，果见两汉子守着一个木板，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不是轩台是谁？

子路送那两汉子二十两银子，忙命人将轩台抬回房去，又请了段神医。轩台断断续续地诉说了经过，原来那日他一路追去，直出了园子，奔到林子里，那三名黑衣人忽然转身朝他扑过来，轩台与他们动手，发觉对方身手远在自己之上，只得硬着头皮使出浑身解数，后来被对方用掌力震断了肋骨失去知觉。

次日有两个农人发现他，便将他抬回去，请了大夫给他包扎伤口，奈何他元气大伤，内力尽散，寻常医家哪里治得？轩台醒转过来便吩咐农人将自己抬回上官府。

湘王和陌上桑与段神医一起赶来，不多时，上官兄妹和水淇儿也来探望。段神医把了脉象，道：“公子倒不必太过担忧，轩台尚无性命之忧，但皮肉之苦免不了。好好休养几个月，功力可慢慢恢复，只是一年内不可再动元气。否则，有性命之忧。”

待轩台服过药，众人皆聚在客厅议事，上官文博怒气不平道：“欺人太甚！我家素与人无怨无仇，如何遭此大难！”文竹悄悄扯了扯哥哥的衣衫，示意他坐下。

子路道：“这飞仙庄对宝藏志在必得，薛老爷子至今杳无音讯，已然不知所踪。如今玉如意和龙凤玉佩都落在他们手中，我们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只剩下飞仙庄一条线。”

陌上桑叹了一声，接道：“这飞仙庄却又深居山坳，地势险要，庄内机关重重，遍布高手，可说是针插不进，水渗不透。这庄主吕逸秋也不知是何来历，更不知他背后的门主到底何人，网罗下的江湖黑白两道高手数不胜数，前日看他们身手，都是黑道上的成名人物，这飞仙庄果然不简单。湘王，你看现下我们如何打算？”

湘王本是一直沉默不语，众人都望过来，湘王轻叹道：“飞仙庄一旦得到宝图，必然会开启宝藏，敌暗我明，现下我们虽不知对方动向，但是只要监视飞仙庄动静，他们一出手，我们便可得到消息，若能抢占先机，将他们一网打尽，也并非无胜算。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多，只怕一旦动手，定然是一场武林恶战。只能从长计议，可待大丧之期过了再行商议。”

文博还欲说话，文竹暗地里拧了一把，段雨霏道：“上官公子，府中遭此变更，我等深感悲痛，若公子有何处需要我等出力，尽管开口便是。”上官兄妹忙向众人谢道：“上官家感激不尽，以后还请诸位多多关照。”众人都起身拱手道：“好说，好说。”

这一日，轩台靠在枕上，刚服下一碗药，忽听窗外人声糟杂，众护院高声吆喝道：“哪里来的疯汉子，快快滚出去！”接着众人大嚷，也不知出了何事，子路出去看个究竟，却见湘王坐在廊下默然无语，便唤了两声，湘王回过神来急忙起身叫道：“云儿，云儿怎么了？”

子路心头一沉，湘王急道：“怎么了，是云儿有消息了么？”子路黯然摇头，这时忽见那日追赶云儿的丑老儿，他一路奔向灵堂，后面众家丁拦不住，他一头撞到灵台上，额角上鲜血直淌。众人皆惊骇不已，那丑老儿却号啕大哭。

上官文博怒喝道：“哪里来的疯汉子，给我撵出去，莫要污了我奶奶的灵位！”那老儿理也不理，只管哭道：“小玉呀，小玉，你为何不等我啊？我守了你一辈子，你还是不理我，连死也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你叫我怎么办呢？”

文博勃然大怒，骂道：“丑老儿！休要辱我上官家，奶奶她老人家的名讳岂是你叫的！”当下便去抓那老儿，但觉那老儿似是生了根，使了十成功力仍是抓扯不动，众家丁一哄而上，乱成一团。

文竹连忙将哥哥拉到一边，道：“哥哥，这老儿虽鲁莽，毕竟来奔丧，何苦逼他？”文博气急，却也无可奈何，恨得直跺脚。

湘王心中暗叹一声：“只怕又是情债。”看热闹的江湖中人都觉好笑，这丑老儿说话甚没道理，上官老夫人怎知自己何时死，人既死了，又怎通知他？真是狗屁不通。

这丑老儿竟哭昏了过去，众人本觉好笑，此时也不由凄然，湘王凄然道：“伊人已逝，情何以堪？世间事，能叫人痛入骨髓的，莫过于情字。逝者已矣，生者又若何？”他轻叹一声黯然出去，陌上桑怔了怔，竟也痴了。

三日期满后，湘王晚间来辞别，要回京城向皇上详禀此事。上官家苦留不住，湘王见座中并无他人，从怀中抽出文书，道：“我已命人到库中查询晋朝史献，得来这些。”

大家围拢来瞧，陌上桑看罢，长叹一声回座去，只管喝茶。史料所载，晋皇确曾宠爱史夫人，这史夫人祖籍蓬莱，自小由乳母吕氏抱大，兵荒马乱之时，史夫人及小皇子失踪，下落不明。众人皆叹，湘王道：“那飞仙庄庄主世居蓬莱，乃吕氏一族。”

水淇儿道：“果真如此，那庄主定然是那个乳母吕氏的后人了，所以才知道关于宝藏的秘密。”湘王叹道：“只怕……。只怕他们连如意和玉佩中暗藏的机关设计也全然掌握。”文博急道：“那我们该当如何？只等么？”

湘王苦笑一声，子路冷冷道：“现下我们无计可施，在下有私事要了，早晚要闯飞仙庄，各位还是少安毋躁罢。”陌上桑暗叹一声，瞧见湘王黯然垂下眼帘，心中暗想湘王为何似是不心急救云儿？

文博却按耐不住，急道：“此话怎讲？我上官家的仇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湘王见他急噪，便安抚道：“上官公子请放心，冤有头，债有主，飞仙庄所为为我侠义中人不齿，但现下情形不熟，庄内高手如云，组织严密，又有幕后门主，我们尚不清楚这门主是何来历，欲得宝藏作何，再加上机关暗道，我们切不可贸然行事，要从长计议。”

文博还待说话，文竹急忙抢过话道：“哥哥，湘王爷说的是，现下奶奶的丧事要紧。”文博这才坐下，水淇儿有些气恼，想子路怎地瞥也不瞥自己。

陌上桑想起那丑老儿，便问上官文竹，文博听他提起那丑老儿不由火上心头，恨道：“那厮甚是放肆，哭了这几日还不肯走，竟要赖在府中守灵。”

文竹想起那老儿一日未进米水，忙道：“各位大侠在此议事，小女子先行告退了。”言罢红着眼圈悄然退下。陌上桑见她一身孝服，不施脂粉，虽愁容满面，却掩不住天生丽质，泪光晶莹，更惹人怜爱，心中竟也黯然。

湘王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子路也要离去，便与湘王同行，只托陌上桑关照轩台。众人见苦留不住，只得送出门，看不见了才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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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月下，天地一片清朗明亮，三匹骏马飞奔而来，到了三岔路口，湘王勒住马缰道：“子路，只怕云儿现下不在飞仙庄。”

子路一愣，心中暗自佩服，口中却冷冷道：“所以你便不急么？”干宝一旁听见，心道赵公子这什么话，我家王爷几日来茶饭不思，怎会不急？

湘王默然望着天上那轮明月，轻声道：“若云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会苟活于世。云儿在我身边被人掳走，我能怨谁呢？”言罢深深叹息一声，又道，“吕逸秋想以云儿胁迫我们，定然不会轻易让云儿露面。”

子路幽怨道：“不管天上人间，我总要找到她。我答应过云儿，要找到她的哥哥。”

湘王眼中一热，黯然道：“不用找了，三个月前，我就接到泉州来的消息，军中只有一个叫李晓寒的，祖籍渭水，已然在剿灭扶桑流匪时战死。我查过，年岁与云儿的哥哥相同……。。”

子路心中一沉，惊道：“原来，原来……。。你早知道李晓寒的消息，只是怕云儿伤心，故而从未告诉她。”

湘王苦笑一声，凄然道：“那又如何，我竟自己把云儿丢了，还丢在一个最危险的人手里，我……。。”湘王心中苦痛，咬牙道：“我向皇上禀了此间之事，便去寻云儿，但愿你我能早日救出云儿。”

子路叹息一声，甚是苦楚，又隐隐有些担忧，只与湘王约定无论谁先寻到云儿即刻相告。月下，骏马一声长啸，绝尘而去。天地苍茫，浩瀚矣，哪问失意苦？伤心别离痛，且向，何处诉。

却说那老儿，竟在上官家守到七日期满，文竹见他可怜，每每送些饭菜，但他除了灌酒外，甚少吃东西。水淇儿几次三番套话，那老儿除了号啕大哭外并不吐露只言片语。

七日满后，老儿在上官老夫人灵前洒了一壶酒道：“小玉，我走了，只要我还活着，定会为你报此仇！待提得仇人颈上人头，我再去伴你。”言罢一瘸一拐地蹿出上官府，不见了踪影，众人皆纳罕。

不几日，京城传出消息，匈奴果然侵入汉关。边境战事一起，朝中兵力吃紧，皇上哪里还顾得上那藏宝图之事，只好将它搁置一边，湘王忧虑战事，又深怕一旦此时朝中有人与飞仙庄勾结，图谋不轨，与边境战乱遥相呼应，后果便不堪设想。

马青伤势甚重，一时之间无可复元，墨玉日夜照顾，不停地熬药疗伤。湘王将府中存的名贵药材统统取来任太医挑选，马青心下更是感激，知王爷对己情深意重，更恨自己这身伤痛，怎生还不好转，眼见王爷陷入困境，正需自己出力，自己却这般不争气，还拖累得云夫人至今下落不明。因此上时常发些脾气。

这一日又摔了汤药，墨玉也不理他，收拾了残渣，又熬了一碗端来道：“你便生气又如何？你以为自己是金刚之躯么？”马青转过身对着墙，墨玉有些气恼，马青虽也是少年英俊，但却格外老成持重，平日里寡言少语，不像干宝，整日嘻嘻哈哈。

干宝也才十八九岁，和府外东巷张秀才之女张紫凤青梅竹马，已有了婚约。

这马青年已弱冠，从不近女色，平日里头忙些朝中府上之事，对丫鬟裙钗瞧也不瞧。府里的丫头凑在一处说闲话时不免着恼，都道他甚是冷傲。墨玉端着汤药好声劝道：“你还是，吃了药罢，早日好了，总比躺着生闷气好。”

这一句戳中马青的心事，当下着恼道：“女人家真是唠叨！你趁早出去罢，省了我心烦！”言罢翻身拉起铺盖蒙住头，只听墨玉惊叫一声，汤药落在地上又碎了。

马青探头一瞧，却是他方才拉铺盖之时碰翻了墨玉手中的药碗，这药是刚煎出来的，墨玉才端来，被他这一碰，烫了手。马青心中内疚，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墨玉忍痛收拾残渣碎片出去了，马青躺在床上呆了半响，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墨玉又端来一碗药，马青窘得恨不能钻进地逢，墨玉白皙细嫩的手上裹了药膏，显是烫得不轻。墨玉轻声道：“好生喝药罢，早一日养好了伤，就不必再闷在房里。”马青脸一红，心下甚是感激，低头端了药碗，汤勺也不要，只管大口咽进肚去。

不料那药甚烫，墨玉慌道：“不可，药还没凉……。。”马青烫得嘴都麻了，一听墨玉之言，心下更慌，不敢放下药，脸涨得通红，一连气将药灌进肚。

墨玉见他这般憨厚，禁不住掩嘴偷笑，心下又怜他烫得着实可怜。马青舌头都麻了，见墨玉娇笑不已，面上更红，一张俊脸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墨玉本欲取笑他两句，瞧他这样，登时芳心乱跳，脸上竟发起烧来，不由心慌意乱。

急急收拾了走到门边，又转过半边脸低声道：“天不早了，你，早早歇息罢。”掩上门自去了。马青忽然觉得静如止水的心竟慌乱起来，也不觉烫了。

朝廷昭告天下，已与匈奴开战。各地太守征兵运粮，江湖上也闻风而动，侠义之士纷纷前往唐关击杀匈奴，卫我天朝太平。朝中二十万大军陈兵边界，因朝廷准备充分，粮草兵马充足，一时之间倒无甚忧虑，秋试照举，各地选拔文武俊才，以作国家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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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十一回吕逸秋作茧自缚水无忌喜收高徒

蓬莱山上云蒸霞蔚，阳光初照之下满目青翠，恍如仙境。云儿叹道：“世上竟有如此仙境，住在此处，可不就是住在天上么？”吕逸秋淡淡一笑，道：“这里只是我避暑的地方，我那飞仙庄上比不过这里么？”云儿笑道：“你那里固然是好，却是人工凿成，过于做作，哪里比得此处鬼斧神工，天作地合呢，如此便是你们文人的虚假酸臭之处。”吕逸秋一怔，苦笑道：“你倒也懂得风雅，若论胸襟，此处确是天然生成，博大容身。”

他二人出了林子，登上小亭，亭上有联曰：“上界前缘，降落凡尘；乘风归去，四海云游。”横批“幻化飞仙”。亭旁有巨石，上书“升仙石”。

云儿奇道：“此处果真有人飞仙而去么？”吕逸秋笑道：“天地苍茫，奇人异士多矣，况古人多有修仙求道，得成真身怕也是有的。”云儿神往地叹息一声，道：“若在此处，可与天上仙人共话畅谈……。”吕逸秋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人说我痴，谁道你竟比我还痴！”他摇头叹息：“这么说，你愿意住在此处喽？”

云儿呆了一呆，啐道：“我总归是被你囚着，住在哪里都一样，倒不如呆在此处。”她见吕逸秋大笑，摇头直叹：“可惜呀，可惜！”不由奇道：“可惜什么？”

吕逸秋笑吟吟道：“可惜你看不到你的湘王爷和路哥哥只身闯进我的庄内，血战三日！”云儿惊得心头一跳，吕逸秋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我前日带你至此处，是因他们闯入庄内，自然是为了救你。”他瞥了一眼呆住的云儿又道，“我命庄内各人全部撤出，只留下江湖上出名的亡命之徒。庄内自我曾祖父起就布下了无数的机关设计，入庄者从来就有去无回。”

云儿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入阴冷的冰河里。吕逸秋瞧着她苍白得发青的脸道：“不过，当今世上，湘王与子路皆是人中之龙，以他二人的实力可支撑到今日，”云儿的脸上已经灰了，浑身发抖，吕逸秋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自可避过庄内机关，却永远走不出取自上古神伐的暗道，二个月后，我们返还时，也许会见到他们的遗骇……。。”

话音未落，云儿已扑上去，吕逸秋见她面无人色，早料有此一招，探手点了她的穴道，见云儿泪流满面，知她心意，只淡淡道：“此道机关重重，若无我带路，庄内无人敢入，探子早报来，你的湘王和路哥哥一路闯过机关，受了伤，昨日终于误入暗道，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我虽与他们惺惺相惜，却是歧路之敌，此乃天意。”

云儿心似刀绞，只恨不能与此人同归于尽，痛上心头昏了过去。吕逸秋将云儿扛在肩上，一路沿峰腰而上，直直进了一座庄园，门楣上批“枫居”。管家见公子回来，扛着那小丫头，也不知何故，赶紧迎进院去。次日云儿悠然醒转，喉中疼痛欲裂，内中便似碎了一般透不过气来。吕逸秋在抚古琴，窗外雷声隆隆，雨打窗棂。

云儿悲从心来，那琴声和着雷鸣一张一弛，叫人悲不起来，似是无爱无恨。忽地，吕逸秋扯断了一跟琴弦，长叹一声转身瞧着云儿道：“你可愿听他们的消息么？”云儿的心便似断线的风筝突地吹上了天际，颤抖着又飞快跌入黑暗的深渊，她怕，怕……吕逸秋淡淡叹了一口气，云儿的心便浸入万年寒冰，沉入冥府的血河。天上的云际间亮起一道道光，一阵轰隆隆的雷鸣骤然响起，吕逸秋一字一句地道：“你的湘王爷和路哥哥昨晚已经……。。”一声炸雷响过，云儿失去了知觉。

雷鸣响过，狂风卷起的石头砸在瓦砾上，云儿睁开双眼，看见吕逸秋的一张俊脸，他玩世不恭地笑着，周围像是黑夜里，什么也没有，雷声远了，有夜来香的气息。吕逸秋冷冷地道：“他们既已活着离开了飞仙庄，你竟然也承受不住。”云儿的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吕逸秋重复道：“他们活着离开了，跟一个丫头出了暗道，走了。”云儿挣扎着坐起来，吕逸秋递来一杯茶水，云儿一口气喝下，恢复了力气，颤抖地抓住吕逸秋胸前的衣襟道：“你可是没骗我么？”

吕逸秋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丫头果然是疯疯癫癫，当下道：“我骗你做甚？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拽着我，是想嫁于我么？”云儿方觉浑身无力，软软地喃喃道：“他们果真平安无事么……”吕逸秋冷笑一声，随手端过果盘，淡然道：“原来你心里是想听到他们死了，是么？”云儿一瞧见果盘里的糕点大是欢喜，哪里还理他？吕逸秋知她从昨日到现在都没进食，自然肚饿，心里暗暗偷笑。

窗外的雨越来越小，天色明朗起来。风渐止，雨收了最后两滴，秋阳倾泻，遍地金黄，远处竹林青翠欲滴，宛若一团青雾。吕逸秋暗叹连连，上天造化如此奇妙，美不胜……。。“还有糕点吗？”这一腔诗意竟被搅进了糕点！吕逸秋抬脚出门道：“花几上还有一盒。”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花几上果然有一盒，却是桂花糕，云儿大喜，这糕点有两层，待吃到第二层，见盒底留有字纸，吕逸秋写着“桂花糕，可填饱了你的饭桶肚么？”云儿立时怒火中烧，吕逸秋竟戏弄自己，还称自己是饭桶……。。饭桶肚？女儿家的肚怎能被人乱说！吕逸秋！云儿气恼地跑去书房，不见他人影，桌上只放着一幅竹墨图，是前朝晋皇仁宗的真迹。

傍晚，湖面的莲叶上滚动着雨珠，金色的鲤鱼围在岸边争抢云儿撒在水面的鱼食。“李云儿！”远处传来一声咆哮，“臭丫头，你给我出来！”云儿一惊，手中的鱼食落在水上，鱼儿一哄而上。远处，吕逸秋已朝这里奔来。云儿提起裙角，恐惧地拼命奔跑，爬上露台，穿过一扇又一扇月牙门，在花廊里飞奔，大管家迎面过来，被她撞到地上。还没跑到门口，吕逸秋已然落在她面前，铁青着脸吼道：“臭丫头！”云儿惊呼一声，转身就逃，被吕逸秋一把拎起来挟在肋下，管家不知出了何事，连忙爬起来跟上。云儿拼命挣扎，捶打着吕逸秋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吕逸秋挟着她进书房去，那张古画上赫然描着“吕逸秋是大臭虫”七个大字，好端端一张墨宝糟蹋成这样，管家吃了一惊，怪道庄主发这么大火。云儿不敢做声，吕逸秋喝道：“你干的好事！”他朝管家道：“给我拿竹条来！”管家瞅一眼耷拉着脑袋的云儿出去了。云儿闻听不妙，偷眼看吕逸秋气得脸都变了形，心道完了，此次祸闯得大了。吕逸秋把她按在腿上，噼里啪啦一阵巴掌打下来，云儿何曾这般吃亏过，恼怒道：“吕逸秋，大臭虫！大臭虫！”吕逸秋大怒，吼道：“我瞧你还敢不敢叫！”

门外仆子们听得里边闹腾得这般厉害，探头去瞧来，见庄主虏来的小丫头伏在庄主腿上，一边挨着巴掌一边叫嚷，管家此时又捧来一条竹棍，吕逸秋扬起竹条，云儿早跳起来叫道：“疼死了，我不耍了！”门外仆子们一阵哄笑，管家的嘴撇了撇，赶紧咳嗽几声。吕逸秋沉脸喝道：“今日由不得你！”

云儿呆了一呆，咬着樱唇低头道：“好罢，打便打罢，只是，你莫要拿竹条打嘛，好痛，你还是打巴掌是了。”言罢乖乖地趴回吕逸秋腿上，吕逸秋一怔，门外又是一阵窃笑，管家刚笑了一声，见庄主一脸怒火，急忙咳嗽着出门去，将众家丁赶走，心中寻死自己是否进去，却听门里庄主骂道：“黄毛丫头，看你还敢不敢顽皮，臭丫头……。”那小丫头一声连一声地叫，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响个不停，看来庄主并未用竹条，管家摇头直笑，也脚底抹油溜了。

云儿听门外没了动静，便叫道：“你也停下歇一歇嘛，难道你的手没有麻么？”她把手伸到吕逸秋的鼻子底下给他看，委屈地道：“你瞧，我的手都被你打红了。再打，就要肿得拿不住筷子吃饭了。”吕逸秋一愣，照样一巴掌打在云儿掌心里，云儿嘟囔道：“打了这许久，气早该消了么。你的性子便和我哥哥一样，小的时候，他每次回家来，一生气就罚我跟他打巴掌。”吕逸秋转过脸，云儿凑近他道：“你的酒窝生得这般好看，为甚地不笑呢？”

吕逸秋一怔，冷冷道：“你最好莫要惹我，否则——我便不再遵守诺言了！”云儿好奇地追问一句：“诺言？你何时许了诺言？”吕逸秋咬嘴哼了一声，道：“将来去问你的湘王罢！”云儿乖巧地笑道：“你心里疼我，不拿竹条打我，可不是舍不得打我么？”

吕逸秋忽然一把攥住云儿的小手瞪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记得，我可不是李晓寒，更不是湘王和赵子路，我是吕逸秋！”言罢甩手而去。他忘了一件事，女人是很难养的，尤其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女人更难养，因为，养到最后，没关系的女人也变成了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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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却说那日湘王与赵子路同陷暗道中，又怎会与一个女子一同出去呢？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水淇儿。

水淇儿从洛阳回到苏州，家中母亲早已过世，还有一个妹子水素素，年方二八，聪明伶俐，爹爹水无忌乃苏州名医，有一间济世堂药铺，日子甚是殷实。闻听老夫人谢世，一家人哭了一场，府中换上白绸示孝。

到了晚间，父女在堂中闲话，忽有一青年人进来躬身道：“师父。”水淇儿没见过，心里一阵迟疑，想爹爹何时收了徒弟？

水无忌却顿时眉头舒展，满意地道：“今日辛苦你了，过来见见你的大师姐。”那年轻人抬起头，只见天庭饱满，黑真真的眉毛，生得甚是俊秀，红了脸朝水淇儿行礼道：“见过大小姐。”

水淇儿见这年轻人落落大方，文雅清秀，一脸英气，并无奸佞之像，一身豪迈，便也欢喜，回道：“都是自家人，你叫我师姐便是了。”那年轻人谦恭地应了，水淇儿瞟一眼欢喜的妹子，喜悦之情隐约可见，心中便猜到八九分。

是夜，水淇儿便问妹子那年轻人之事，素素也不隐瞒，将他的来历一一说了。却是水淇儿刚去洛阳不久，素素上山采药，救回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似已死去的人，管家见此人被伤成这样，只怕惹来祸事，便暗中派小厮去药铺报与老爷。

水无忌本不想管闲事，但他性子敦厚，不忍见死不救，便给那人把了脉象，果然，这人不但一身外伤，还受了严重的内伤，似是江湖人物，怕是被仇家追杀。水无忌叫人去煎药，又吩咐管家待此人一醒，便雇顶轿子送他回家。

次日，素素早早起来，见那人昏沉沉不醒，脸色红润了许多，更显清秀。素素大是高兴，知道爹爹用心开了方子。素素亲自熬药，过了三日，那男子竟醒转过来，瞧见素素竟还认得，挣扎着要拜谢水素素，素素见他身子虚弱，忙扶他躺下。

管家见他已醒，便道：“公子病情已稳，请告知家府所在，我家老爷已雇好了轿子，送公子回府。”素素心有不甘，却知拗不过爹爹，也不敢做声，那公子却勉强撑起身子扶着床柱微笑道：“多谢恩人，不捞恩人费心，我自己可以……。。”他站立不稳直直倒下去，素素急得一旁扶住。

水无忌早在门外瞧见，见这人文雅大方，不似奸佞之人，便进来道：“你家中可还有人么？”那公子立时红了眼圈，挣扎着要走，素素急道：“你这般模样要去哪里？”

那公子凄然道：“多谢恩人，我本是丧家之人，生有何乐，死又何哀……。”素素竟是心疼，道：“我家会亏你不成？你从我家这般出去，岂不砸了我家的招牌！”

素素聪明伶俐，她知爹爹素来重医家名声，决不肯毁了自己声誉，便说出这话来提醒爹爹，水无忌果然一惊，想这人此等模样出去，人家还道我水家无有本事，医不好人，如此，说什么也不可让此人现下离开，打定主意便道：“我水家世代行医，你这般出去，我此后有何颜面见人！”

那公子呆了一呆，道：“这……。。这怎与恩公有干系，救命之恩，小可已无以为报，又怎……。。”水无忌不待他说完便命管家扶他回塌上，道：“你若没康复，便不能离开我水家！”素素立时大是欢喜。

休养月余，那公子方能谈笑自如，自述姓艾，名围，字微湖，今年方才二十。水无忌与他畅谈，见这后生举止得体，文雅大方，心中着实喜欢。

这艾微湖论到医术，竟也略知一二，且精于棋道，正中水无忌下怀，水无忌虽算不上高手，但素喜寻人下棋，技艺也可卖弄一二，两人整日摆上棋盘杀得天昏地暗。素素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整日里叫着艾大哥，那艾微湖每次见到素素，总有些腼腆，也不敢多言。

如此又过了半月，艾微湖已可下地行走，所受内伤也好了大半，与水无忌论棋之余竟也学起医来。水无忌见他天资聪颖，对医道颇有些慧根，一点即透，端得是医中奇才，学起来竟比两个丫头还快，心中暗自赞叹，起了收徒之意。

待三月余，艾微湖伤势已然痊愈，水无忌吩咐管家布置了香堂，按医家规矩预备收下他。素素将爹爹之意告知艾微湖，岂料艾微湖吃了一惊，红着眼圈就是不语，素素怎样问话他都不言，素素便有些急了，道：“难道我家辱没了你不成？”

艾微湖涨红了脸，急忙作揖赔罪道：“救命之恩，终生难报，艾某绝无此意，愿以死明志。水家德高望重，能入门下实乃祖上积德，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水无忌在外头听了多时，沉不住气也进来，恼道：“我配不上做你的师父么？”艾微湖急得连连作揖：“若我有此想头，叫我艾家从此绝后！”水无忌这才收了脸色，温和道：“你是江湖汉子，怎地这般婆婆妈妈？”

众人都道这艾微湖是不是瞧不上水家，岂料他突然凄然跪地，泣声道：“水先生，我原是将死之人，是先生与小姐相救，才得苟活，今蒙先生不弃，另眼相待，我粉身碎骨难报大恩。只是，只是……”

艾微湖咬牙忍住悲伤，痛苦道：“我本是江湖草莽，祖籍赣州，自小双亲亡故，被师父收留做徒儿，我师父是江西府一带有名的拳师，膝下只有一女，便是我师妹雷喜月。去年，师父突然将在赣州的家业交于表兄，带着师娘和我们北上蓬莱，投奔当地一庄主。我原不明白，师父为何如此，后来方知朝中一要员因要剿灭山西匪徒，广招武林贤士，若有立功，许以府尹长令之职。

我师父在江湖中多年，想过安稳日子，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安享余年。我们到了庄上，果见许多武林中人，那庄主甚是年轻，却武功了得，待客颇为周到，师父想着余生有盼，很是高兴。然住了几日，我发觉庄内虽是高手如云，仔细观察，多是奸邪之辈，师父不以为然，只说江湖中人想从善也是有的，安稳富贵谁不想要？叫我安心就是。”

艾微湖说到此处竟是泣不成声，道：“岂料，岂料……住了才几日，邻厢房的玉面龙徐尚龙看上了我师妹，暗地里多方引诱，师妹年幼，见那厮生得清秀俊朗，竟受了骗。师父因蒙庄主另眼高看，与庄主言谈甚欢，不曾管教师妹，待得我们随庄主去杭州寻凤歧山薛老爷子，发觉师妹有了身孕，方才知有此一事，师父虽恨那奸徒，但顾及颜面，若此事传扬开去，师妹日后如何见人，便私下寻那徐尚龙论理，要那厮娶了我师妹。谁知那厮乃是有名的采花大盗，骗了良家女子无数，岂肯娶我师妹，对我等理也不理。师妹找他拼命，却被……”

艾微湖咬咬牙，却仍是止不住泪如雨下道：“却被那厮绑了送于奸徒崔莫风，师妹不堪受辱，回来后悬梁自尽，师娘经不住打击，活活气死。我和师父找他出来拼命，却敌不过他二人，师父受了重伤，我们一路逃奔，听说大侠虬髯客正在苏州府地附近，便想投奔帐下，他日复仇，哪知刚到苏州地界，那两恶徒竟沿途追来，我师父连日奔波，吐血而亡，我葬了师父，本想与他二人同归于尽，也不枉活了这一遭……”

艾微湖堂堂男儿汉此时也悲泣不成声，水无忌长叹一声：“世人皆爱富贵，岂料未得富贵身先死。那二人定是以为你已死去，才罢休。你抬到我家时脉象全无，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天道轮回，总有报邺。”

他扶那艾微湖起来，艾微湖却不肯起，只道：“先生大恩，晚辈无以为报，却万万不敢入先生门下，那恶徒若知晓，连累了先生，晚辈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还清孽债了。”

水无忌原是怕他先前的师门有甚规矩，听到此处知道是这后生不肯连累自己，心中越发喜欢这后生的人品，便豁然笑道：“我虽是郎中，不问世事，却也不惧奸邪。恶人我是不怕，但，若是收不到好徒弟继承衣钵，我却要死不瞑目了。你若不入我门下，从今后你我形同陌路，永不相认！”

艾微湖既悲痛难当，又感大恩，不免失声痛哭，伏在地上只管磕头，竟是额角碰得鲜血直流，染红地砖，素素再忍不住掩面哭泣，夺门而去。

管家也不禁唏嘘连声，水无忌拉他不住，艾微湖竟磕至九九八十一下，方才哭道：“徒儿谢师父大恩。”他把茶敬上道：“请师父吃茶。”

水无忌心中难过，刚接过茶，艾微湖竟昏然倒地。自此艾微湖便在水家住下，勤学医道，渐渐地竟能独当一面了，对水无忌更是至孝至忠。

水淇儿听妹子如此说，心中也叹这艾微湖如此命苦，得蒙爹爹收留，自是成了爹爹半个儿子，日后若娶了妹子，撑起水家门第，更是好了。后来又见艾微湖将水家视作性命一般，便越发喜欢这师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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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府几日，水淇儿越发想念子路，心里深怕子路会忘了自己，又怕自此便没了音讯，从此不得相见。

如此慌乱了几日，便再忍不住，扮了男装自去寒山寺一带打听赵家，子路祖上是朝廷世封的“忠义探花”，江湖中尽人皆知，不费什么周折便果然寻到府上。

水淇儿自称是子路好友，那老夫人甚是高兴，果然告知子路有书信来，说是去了蓬莱寻友。水淇儿心知子路定然是去救云儿，也不敢在赵家捅出来，一回家便向爹爹辞行，水无忌不允，想女儿家在江湖上走动，终究不是好事。

水淇儿便诉说飞仙庄与外婆家之事，并道出风尘三公子联手查飞仙庄，隐去了子路救人一截，只说自己赶去商议，不定可与表兄一起为外婆报仇。水无忌无奈，但念及自家与那飞仙庄的仇怨只好答应，吩咐女儿千万小心。

艾微湖听说此事定要与水淇儿同往，水淇儿早见妹子神色，甚是不舍，便笑道：“此去未必闯庄，何况水家老小，自我去后，都赖你照顾，你若离去，谁来护住爹爹和妹子？”

艾微湖登时红了脸，只得作罢，他深知那庄中机关暗道的厉害，但怕水淇儿有什么闪失，便道：“大师姐，这飞仙庄十分厉害，庄内机关暗道险恶之极，人若陷入，万难出来|Qī-shu-ωang|。我先前的师父因是在江湖上颇有些德望，蒙那庄主高看，曾带师父和我多次进入密道，他曾说，那暗道设置是取自上古神伐，进得去出不来。因庄内机关暗道甚多，我那时生怕和师父迷路，每次进入暗道都仔细观察，现下倒还记得些，待我绘来与你，师姐可带上，不进庄最好，若果真进去，或许用得着。”

水淇儿大是欢喜，她早在洛阳就听湘王说那庄上乃武林重地，人只进得去出不来，此次子路定是闯入庄内救云儿，若有了图，便可多几分胜算。

水淇儿一路快马家鞭，等赶至飞仙庄外，闻听三日前有两位青年公子闯入庄去，至今未出。水淇儿又急又惊，想他二人贸然闯入，不知现今如何了，但愿性命无碍。但他们至今未出，可见情形危急。

水淇儿顾不上许多，也执剑闯入，却见庄内空无一人，机关射出的乱刀毒箭满地皆是，行到中院，满地狼籍，血迹斑斑，显是经过一场恶斗，尸首似是已被人拖走了。

水淇儿将庄内搜个遍都不见人影，心中登时发虚，想他二人定是陷入了那暗道中，已过了三日，他们是不是已经……。死在暗道中？水淇儿一阵心凉，又急又害怕，也不管什么，照着艾微湖所绘的图进入暗道，找了许久，却果真寻到湘王和子路。

三人出了庄子，好在湘王和子路只受了轻伤，水淇儿满心欢喜，但见他二人愁眉紧锁，不由大为扫兴，嗔道：“我救了你们的命，你们却连个‘谢’字都不讲，太也无礼了！”

湘王歉然作揖道：“实在对不住，是我太过分心了。多谢水姑娘相救，望姑娘勿怪。”

水淇儿见他这般认真，不由扑哧一笑，子路淡淡道：“多谢水姑娘援手，我们还要办事，姑娘跟着，多有不便，还是早日回府罢。”

水淇儿见他竟撵自己走，立时恼道：“你们就算要救云儿，也不知她在何处，连这庄子里的人也鬼影不见一个，如何去救？三个臭鞋匠还能顶个诸葛亮，我跟着不好么？”

湘王闻言苦笑一声，子路冷冷道：“你跟着我们，有甚好处？”水淇儿哼了一声，瞧着子路道：“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嫁给你！”二人皆愕然，湘王抿嘴一笑，抛下子路，独自返回客栈。子路愣在当地，满面通红。

客栈老板见这客人几日不见，此时回来竟是受了伤，白锦缎上血迹殷然，不禁胆战心惊。湘王丢下两锭银子，请店家置两件衣服，又让伙房烧了热水。

湘王沐浴完毕，子路也回来了，水淇儿得意洋洋地跟在后面。湘王慢慢饮下一口酒，道：“子路，伙房还有一锅热水，换洗的衣服挂在架上。”

子路一听便直奔去伙房，水淇儿嚷道：“傻子，洗澡还有背着剑么？”但子路已出了门，水淇儿一阵着恼，将包袱甩在桌上自己生气，湘王淡然道：“水姑娘，子路一向剑不离人，人不离剑，纵然睡觉时也抱着剑，不然怎称得上天下第一剑侠呢。”

水淇儿想想也是，便消了气，问道：“现下该如何是好，云儿不知被关在何处，怎生救得？”湘王并未答话，水淇儿却见他杯中的酒抖动了一下，又被他轻轻放在桌上，心里便叹了一口气，痴想王侯之家竟也会出这般痴情之人，云儿好福气呀……倘若哪一日，子路也这般为我，我……我情愿抛下一切，随他而去……。。

窗外，黄昏的太阳坠落下去，天地阴暗起来，一如人的心情，最后竟模糊而漆黑了。湘王从怀中摸出一方淡黄绸帕，痴然发怔，许久才喃喃道：“纵然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救出云儿……”

“不错，上穹碧落下黄泉，谁也藏不住云儿！”水淇儿一惊，却是子路，他推开房门，身后还跟着两人，正是干宝和马青。马青早进来跪在地上泣道：“属下来迟，让王爷受苦了！”

干宝哭道：“王爷怎地如此薄情，将我们抛在王府，若王爷陷在庄里出不来，我们，我们怎么办……。”湘王扶起他们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伤好了么？真是乳臭未干，哭什么？”

马青道：“我们自小跟着您，纵死无怨，可王爷怎能独自前来！”这马青果然瘦了一圈，显是前次受伤不轻。马青又道：“属下伤一好，马上赶过来了，还带来了王府侍卫，遍布齐鲁，这飞仙庄只要一有动静，决然不会逃脱。”

湘王轻叹一声，转眼瞧窗外，一轮新月孤独地挂在天边，愈发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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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十二回李云儿虎口脱险昆仑山旧怨重提

扑棱棱，吕逸秋手中的信鸽飞走了，他拿起鸽子带来的字纸，展开来看罢，心沉了下去。“你做什么？”云儿从花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调皮地问，吕逸秋在阳光里站着，他的手里飘着一张小纸卷，在阳光里跳跃，他冷冷地道：“你很想知道么？”

云儿歪头想了想，眨着眼睛道：“若与我有关，我便想知道。”

吕逸秋瞅着云儿冷笑几声，慢声道：“你进来。”

云儿淘气地从花窗上爬过来，坐在窗棂上道：“瞧你阴着脸，那么一定是好消息了。”

吕逸秋注视了她一阵，道：“那么，你长吸一口气入丹田不要吐出来。”

云儿果然照办了，笑盈盈地望着他，听他道：“有一件事，你的湘王一直瞒着你——他早就打听到了你哥哥李晓寒的消息——”

“什么？”云儿欢喜地嚷道：“他早就知道怎地不告诉我，岂有此理。”

吕逸秋冷笑道：“他自然不会说，但我不是他，我却要说。我也打听了李晓寒这个人，”“哦，”云儿张大嘴巴嚷道，“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儿么？”吕逸秋冷冷道：“半年多前，就在泉州抗击东嬴流匪时战死，你的湘王还特地重金修了衣冠冢，请和尚道士作了法事，只是瞒着你罢了。”“呸！”云儿啐了他一口，跳下地恼道：“你这人怎地咒我哥哥，香帅怎会瞒我，哪里象你！”吕逸秋愕然半响，苦笑着摇摇头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他丢下手中的纸卷走了。

云儿待他走远了，偷偷拿起字条，上面果然写着“渭水李晓寒已于半年前在泉州抗击东嬴流匪时战死，湘王曾着人修衣冠冢并做法事，其他不详”。云儿心中一惊，字条滑落地上。

寒秋萧瑟，满山的叶子变得红艳艳的，萧瑟的碎叶在脚下响，徐尚龙眯着眼，站在树下看了半响，这个小姑娘似是心事重重，坐在青藤上发愣。她一身浅蓝衫子镶着白花边，下着淡青裙摆，在满眼的黄叶里更显清新娇媚，但一直未见有人来，徐尚龙轻笑了一声，扶正衣冠，轻摇折扇，走到她面前，一缕清香沁入鼻息，徐尚龙贪婪地吸了一口，柔声道：“你不开心么？”云儿抬起头，对面的男子年约二十六、七，身着淡紫绸袍，面如冠玉，清秀俊美，但那削尖的下颌和单薄的鼻子总透着一股邪气。一双眸子似笑非笑，似是把人看透一般，云儿有些不自在，懒懒道：“你是谁？”

那男子坐到云儿身旁的青石上，轻声道：“和你一样寂寞的人。”云儿瞧他朝自己眨一下眼睛，不禁茫然，那男子又道：“我知你叫云儿，很久以来，就知道你了。你若不开心，就找我来陪你好了……”

“是么？徐公子，你怎地如此有空闲？”一人冷冷地在身后说道，徐尚龙暗自吃了一惊，这吕逸秋何时来的，自己怎地不知？但转念一想：“那又怎样，这小子年纪轻轻，自恃有朝廷撑腰，对人指使，我在江湖上浪荡十几年，凭他？哼！”脸上却笑道：“原来是吕庄主驾到，失敬，失敬！”

吕逸秋淡淡应了一声，拉起云儿道：“你好象不能适应北地的气候，还是早早回房罢，外面有风时不要出来了。”云儿轻叹一声，默默去了。

吕逸秋瞧着她窈窕的背影淡然道：“我早听说徐公子乃花丛里的蝴蝶，只是，徐公子若无事，最好不要靠近她，否则，”他望了望远山，声音似是很遥远地说道：“蝴蝶就永远不能再飞了。”言罢挥袖而去。徐尚龙立时铁青了脸面，朝吕逸秋的背影恨恨地道：“呸！乳臭未干的小子，敢来教训我？总有我收拾你的时候！”

浓重的药味在走廊上回绕，吕逸秋在门前停下，屋内传来云儿的咳嗽声，丫鬟端着药碗出来，瞧见吕逸秋慌忙福了礼低头去了。天气渐凉，山上越发地冷。吕逸秋掀帘子进去，见云儿呆坐在帐内，便轻笑道：“怎么，你也会发呆不成？”云儿懒懒地拥着被子道：“你见到香帅没？”吕逸秋掀起药罐，皱皱眉头，道：“我在庄内怎会见到，便是见了，他还不寻我拼命来？”云儿若有所思道：“你就是不好，老欺负我，还骗我说哥哥死了，他们自然会教训你。”吕逸秋立时恼道：“我骗你么？泉州参将传来的消息会假么？”云儿沉下脸，拉过被子躺下不再理他。吕逸秋沉默半响，坐在窗前抚琴，窗外，已是秋风秋雨欲打芭蕉愁。

午后，雨歇云收，云儿还未起床，丫鬟叫了几声不见回音，扯开被子见她满面通红，额上满是汗，竟是发起热来，又请大夫开了方子熬药。这小姐热得糊涂，满口胡话，咽不下药，丫鬟仆妇慌了手脚。吕逸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是烫人，不由心急，这小丫头只嗔道：“香帅，你怎地不理我，我很久不见你，很是想念……这里很冷，我害怕……哥哥怎么会死呢……吕逸秋骗我，香帅，你在哪儿……在哪儿……”

吕逸秋拭去她额上的虚汗，云儿竟睁开眼睛朦胧瞧着他，吕逸秋微笑道：“傻丫头，你怕什么，我在这呢。”云儿痴痴瞧着他脸上的酒窝喃喃道：“哥哥……你在我就放心了，我想爹爹和娘亲，哥哥……”吕逸秋心中颤了颤，便沉下去，却又柔声笑道：“傻丫头，想家就乖乖吃药，病好了再见爹娘。”云儿痴笑道：“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吕逸秋也有这样的酒窝呢……”吕逸秋苦笑不已，端过药碗，舀器起一勺，仔细吹了吹喂给她喝下。

傍晚，任管家匆匆进书房来送上书信，吕逸秋看罢，沉矜半响，长叹道：“终于到这一天了。”管家喜道：“庄主，终于可以让宝藏重见天日了么？”吕逸秋点点头，又道：“门主还命我三日后将云儿送至他处，他会派人来接……”

管家看看庄主，并未出声，吕逸秋微笑道：“我已闻到郁金香的味道了，你马上到山下，为云儿准备二十套衣物，还有首饰香料、胭脂，只要本地产的，各样都要，”他转过头笑道，“要到最好最大的那家铺子里，买最好的，带上几个长随。”

管家吃了一惊，道：“这样不太张扬了么？”吕逸秋的酒窝溢着迷人的笑，随即又溢满惆怅：“你不觉得吗？云儿好象很喜欢郁金香的味道，这儿的气候可是不适合她呢。”管家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退下了。

次日，云儿的烧果然退了，好了大半，便下床走动。经过书房外，见吕逸秋兴致盎然地作画，不由来了性子，轻手轻脚进去。画上的山景虽然萧瑟，但不失风雅，颇有清远之意。吕逸秋朝画哈了口气，满意地放下朱笔，云儿调皮地扑上前蒙住他的双眼，捏着嗓子学男声道：“识相的就……”

正自沉醉的吕逸秋勃然大怒，一把拎起她，云儿吃了一惊，挣扎中带翻了砚台里的墨，一下倾倒在画上，登时一片狼籍。吕逸秋怒喝道：“来人哪！”几个仆子应声进来，吕逸秋将云儿掷到地上气得发抖，喝道：“拉出去绑了，吊到树上！”仆子犹豫了一下，立马将她捆了个结实，驾出去了。窗外，墙角里露出一张脸狡诘地笑。

任管家从外面回来，吃惊地发现庄主书房前的树上吊着一个人，仔细瞧去竟是李云儿耷拉着脑袋，在树上被风吹得晃悠。管家瞧了半响，眨眨眼睛，闭上张圆的嘴，悄悄走了。管家递上清单，吕逸秋看也不看，仍然专心地钓鱼，管家轻声道：“庄主，今儿个可是有些冷呢，你看这山风……”吕逸秋“哗”地提起鱼竿，一条二斤重的大红鲤鱼在水面上挣扎着被钓上来，吕逸秋待它挣扎得没了力气，才收了鱼线，取出鱼钩，竟将鱼又放了。那鱼突然得救，歇口气，吐着泡泡立即游得无影无踪。管家怔在当地，再不说话。

晚上，庄上来了生客，一个年轻汉子带着六个长随，个个步伐稳健，迅捷有素，管家不敢怠慢，将一干人请到上座。为首的汉子见吕逸秋进来忙恭道：“吕庄主劳累，门主叫属下向庄主转达谢意。”他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绸，道：“这是门主送与庄主的礼物，请庄主笑纳。”吕逸秋忙还礼笑道：“有劳各位了，小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多谢门主好意，各位兄台回去见到门主请代小生谢过。”任管家接过礼，双手一摸，竟是一把口笛，怕是古物，心中暗叹：“这门主心思如此缜密，连庄主喜好乐器一事也如此明了。”

众人坐了，为首的汉子道：“鄙人姓秦，贱名慕冉，门主今次差兄弟前来接李云儿，也请庄主明日启程赶往安徽，莫要耽搁。”吕逸秋应了，命人摆上酒席，不多时几名绝色女子入内，管弦丝竹，琵琶铮铮，七名美人轻纱曼舞，助兴之致。那秦慕冉不似众汉子那般山吃海喝，一双眼睛打量着大厅，一边轻啜慢饮，吕逸秋心道：“此人生性多疑慎重，行事稳重，怪不得门主如此倚重。”

那秦慕冉道：“吕庄主，不知那小妮子近来如何？”吕逸秋淡然道：“她今儿个惹了我，给吊在树上得了风寒，躺在床上发热呢。秦侍卫，可要去瞧瞧么？”秦侍卫笑道：“不必，不必，今次来办事，门主吩咐需庄主调些人手一同护送，早听说庄主这里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哪，啊，哈哈……”

吕逸秋微微一笑，道：“门主吩咐，小生尽当遵命，秦侍卫尽管开口，这帮子人早等着为门主效力，正愁没机会呢。”

秦侍卫打了个哈哈，道：“庄主果然好气度，不但人生得好人物，行事也如此豪爽，佩服！佩服！”他抱拳恭了几句，慢声道：“不瞒庄主，徐尚龙是鄙人的表亲，今次想带了他和崔莫风去，不知庄主……”吕逸秋一惊，脸上却笑道：“秦侍卫要的，便是门主的意思，小可自当尽力，秦侍卫尽可放心。”秦慕冉笑得紧，忙给吕逸秋满满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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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次日午后，各人都收拾了行装。云儿虽褪了热，仍是昏昏沉沉，被抬到马车里。众人一起下了山，云儿清醒了一阵，看见吕逸秋骑在马上，几个陌生的汉子拥在车前，车中只一个不识得的丫鬟，不由心慌，想要开口，却松软乏力，只眼睁睁瞧吕逸秋离马车越来越远，又陷入昏迷。

秦侍卫一干人与吕逸秋各奔东西，行了半日，晚间露宿在山林里。众人生了火，烤些野味，徐尚龙朝崔莫风使个眼色，崔莫风会意，揣着两壶酒坐到众人旁，众人一见有酒有肉，个个来了兴致，幺五喝六，划起拳来。

徐尚龙偷偷爬上马车，见丫头已然睡了，便探手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拖到角落里。云儿又发起热来，昏沉中感觉有人上了马车，勉强挣扎起来道：“你干什么？”徐尚龙笑着揽起她，柔声道：“我知你坐马车累了，特来陪你。”

云儿知他不怀好意，却无力挣脱，只道：“你走开。”徐尚龙轻笑着解她的衣衫，云儿又气又恼，要推开他却绵软无力地搭在他腕上，徐尚龙握住那纤纤玉手，放在嘴边香了一口，忽觉颈间冰凉，身后一人冷冷道：“放开她！”徐尚龙感觉到了剑锋的锐利和杀气，寒入骨髓。

昏暗的灯光下，云儿恍惚瞧着那人欢喜道：“香帅！”徐尚龙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得浑身出冷汗，赶紧放开云儿。那人轻轻揽住云儿，徐尚龙偷眼一瞧，这人俊眉朗目，身形飘逸，正是金陵湘王！登时魂飞魄散。

湘王咬牙抵住他的喉咙低声喝道：“淫贼！今日我毁了你面相，叫你见不得人！”那剑光一闪，徐尚龙只觉脸上冰凉的剑锋煞下来，吓昏了过去。云儿紧搂住湘王再不放手，轻声道：“你来了我就不怕了。”湘王怜爱地抱住她，轻声道：“好了，没事了。”云儿微微一笑，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湘王在那淫贼昏睡穴上踢了一脚，以免他醒来叫嚷，这才抱着云儿悄然跃下马车，消失在黑暗中。

晨曦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片绚烂。他怀中的少女醒来，额头仍是发烫，她突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扎起来惊道：“你是谁？”湘王一怔，又有一人踏着晨曦过来，脚上满是清露，他冷冷道：“放开云儿！”湘王抬头望去，又一个湘王立在那里，生得丰神俊秀，浑身洋溢着高贵而优雅的俊美，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包括自己。他轻轻放下云儿，那人抱起云儿，神情竟是万般怜爱，他轻轻亲了亲云儿的脸颊，云儿安静地依偎在他胸前，恍然转过头微笑道：“我好象认得你……”她又昏沉沉地睡着了。

那人紧紧抱着云儿坐在河边石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给云儿喂下。先前的湘王一把撕下面皮，却是吕逸秋，他冷冷道：“你跟了我一宿，是么？”湘王淡然道：“我赶到时你已经带着云儿下了马车，没想到你竟下手救了云儿。”吕逸秋冷笑道：“你一直跟着我到此处，没有出手，是怕我伤害她，是么？”湘王淡淡笑道：“谢谢你这么关心云儿。”吕逸秋冷道：“你也要去安徽么？”湘王站起身，叹息道：“于私，我不想理江湖事，于公，”他转身叹了一声，“国祸家乱，谁能置之不理！”言罢抱着云儿飘然离去。

却说这边众人喝得不亦乐乎，闹到半夜才作罢。秦慕冉要去检查马车，崔莫风忙道：“不劳秦大人，我去查夜便是。”秦慕冉应了，崔莫风乐颠颠跑到马车前，掀开帘子，里面漆黑一团，他拿马灯照了照，里面香气扑鼻，徐尚龙朝里睡着，蒙了一大团被褥，瞧不清楚。崔莫风捂嘴偷笑几声，见丫鬟倒在门边，知是徐尚龙做了手脚，心里转了两转，一溜小跑报到秦慕冉处，说是一切安好，主动请缨和徐尚龙一起在马车旁守夜，以防被袭。

秦慕冉准了，又奇道：“我那表亲哪里去了，一直在马车旁么？怎地也不来吃上两杯？”崔莫风笑得脸都裂开，肚里暗骂徐尚龙享足了艳福，嘴里却道：“他那会肚疼，想是躲在哪里清肠呢。”秦慕冉笑骂几句，倒头睡了。崔莫风心中窃喜不已，偷偷熄了马灯，将丫头抱下马车，躲到灌木丛里颠龙倒凤。

清早，丫鬟醒来吵闹不休。原来这丫鬟在府里一向是秦慕冉的相好，此次出来便带在身边，说是接李云儿的，一路上两人缠绵不尽。只因接了云儿，秦慕冉怕有失，便叫相好的陪着在马车里，没敢相会。岂料崔莫风钻了空子，这丫鬟岂是好打发的，定要告发，崔莫风吓得求饶不已，将自己贴身的一块猫眼石送与她，这才甘休。崔莫风等丫鬟上了马车，这才偷偷溜回众人身旁，心中暗自心疼那块猫眼石。

却忽听那丫鬟一声尖叫，众人吓得一跃而起呼道：“何事？有山贼么？”崔莫风心虚，当下出了一头冷汗。众人拥到马车前，秦慕冉一把揪了帘子，见马车内相好的丫鬟掩面而泣，自家表亲蒙着被头大睡，那李云儿却没了踪影，不由惊得魂飞魄散，崔莫风暗叫一声：“不好！”双腿发软。幸得那丫鬟哭哭啼啼，一口咬定是徐尚龙点了自己穴道，什么都不知道，刚刚醒来就不见了那小姐。

秦慕冉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揪起徐尚龙，见那厮还在昏睡，便命人泼上一桶冷水，徐尚龙醒转来，脸上挂着一道剑伤，见崔莫风躲在表亲身后比划，又见表亲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心中一阵哆嗦。秦慕冉气得暴跳如雷，拔出宝剑咆哮道：“你……你……干的好事！”

徐尚龙腿一软跪到地上求饶道：“表兄，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瞧着那妞着实惹人爱，昨晚上迷了心窍，可是刚上马车，就被湘王爷点了穴道，将人救走了。”秦慕冉气得哆嗦道：“崔莫风，你是怎生看护的？”

崔莫风忙辩道：“我也不知，那湘王武功高深莫测，小人在马车旁坐着，不知怎么就忽然被点了穴道，早上醒来正要叫你们，谁知就……就……”秦慕冉恨不得拔剑杀了他们，徐尚龙泣道：“表兄，小弟知错了，只是小弟命不值钱，纵然杀了我，却如何向门主交差啊！”

秦慕冉这才想起这档事来，心中暗惊，徐尚龙见状，忙哀求道：“表兄，事已至此，若照实说，我们这班兄弟都脱不了干系，不如就说湘王率众来救人，你我弟兄抵挡不住……”秦慕冉沉吟半响，众人都求情道：“正是，秦头，否则，依主子的性情，我们都难逃一死。”秦慕冉长叹一声，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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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层寒雨一层凉，冷风从穿堂里吹过，呼啸声隐约可闻。帐内温暖如春，香气扑鼻。

云儿靠在枕上睡得很沉。湘王守着一柄药砂壶，轻轻扇着小扇，不时抬起头，微笑着凝视熟睡的云儿，半是忧伤半是疼爱，有时竟盯着壶盖里冒出的水汽轻轻地笑。他没有觉察到门外凌乱的脚步声，那声音已经响了很久了。

风刮得更起劲了，湘王放下垂幔，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和寒风。云儿忽然掀开一角被子，湘王抿嘴笑道：“睡觉也不老实。”一边轻掩上被盖，拭了拭她的额头，热已褪了，瞧那脸颊又瘦削了些。

湘王心中暗叹一声，心疼地吻那娇俏的脸颊，云儿忽然在梦中嚷道：“你的酒窝还没哥哥的好看呢！吕逸秋，你放我下来！我不要吊在树上！”湘王百感交集，心疼地紧搂住她，云儿被掳去不知受了多少苦，竟被吊到树上。

云儿醒来，轻唤道：“香帅……”她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湘王的唇堵住了，云儿羞红了脸，浑身绵软无力，湘王的气息笼罩住一切，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不为他沉醉。

云儿轻叹道：“不许咬我的鼻子！”湘王在那娇艳的脸颊上咬了一口，柔声道：“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云儿只觉似被抛上云端，心轻飘飘地说不出话来，只满心甜蜜。

“又是药！”云儿闻到紫砂壶里的药味，忍不住皱皱眉头，湘王不理，把熬好的药端过来柔声道：“把药喝了。”云儿满是可怜地叹：“近几日，我跟药结了几代的仇。”湘王捏捏她小巧的鼻梁命令道：“不行，必须得喝！”

云儿无奈地叹口气，却又吃吃笑道：“我若喝了，可有什么好处给我么？”湘王见她笑靥如花，心中竟是甜蜜，多日相思一齐涌上来，不由痴了，只欢喜道：“傻丫头……药先凉一凉，我沏茶来给你喝，就不会苦了。”

湘王掩上门到了廊下，却见门外坐着两人，冻得抱着肩膀，嘴唇发乌，一见他出来，两人立刻跳起来喜道：“属下见过王爷，恭喜王爷找回云夫人！”

湘王心里惊喜过望，口里却笑骂道：“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快就跟上来了？”干宝笑嘻嘻地抽一下鼻子道：“启禀王爷，我们可没往里看。”

马青也抿嘴直笑：“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呸！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干宝挤挤眼，暗地里捅了他一捶头。

湘王脸一红，马青叫道：“啊——王爷，我去伙房拎茶，外面这么冷，您还是进去吧。”他一溜烟去了，湘王见他二人冷得可怜，显是受了不少风寒，不由笑道：“外面甚冷，进屋来暖暖身子罢。”

湘王待干宝喝了热茶暖足身子，这才问道：“京城可有什么事么？”

干宝忙道：“最近以来倒无甚大事，因边关有战事，今秋中榜的文武俊才，都奏请陛下准许他们前往西域，陛下准了，又准备加派大军。就是前几日，太后出京拜佛时出了点事。”

湘王颇感意外，道：“何事？”

干宝道：“太后的圣驾摆到西街时，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女子，这女子哭哭啼啼，疯癫地一直冲到太后轿前大骂，说什么朝廷不仁，什么谦谦君子、忠君烈子都是戏言，这女子指天骂地，众侍卫不防有人冲驾，始拦不及，她竟撞翻了随宫嫫嫫的轿子惊了太后。”

湘王急道：“太后如何？”

干宝道：“幸而太后无恙，只受了惊吓，那女子被侍卫捉住，太后甚是仁慈，见这女子疯疯傻傻神智不清，心生怜悯，命侍卫放了那女子。”

湘王这才放心，道：“那女子是何来头？”干宝笑道：“那女子蓬头垢面，神智不清，怕是谁家的疯丫头没看管好跑了出来。”

湘王进里间给云儿服药，待收拾药碗出来见外间桌上放着一把古琴，茶几上多了两个花瓶，插着鲜艳的波斯菊和大丽红芙蓉。云儿忽见湘王拿进来一把古琴，又摆了一瓶花，不由大是奇怪。

湘王笑道：“这两个人，不知从何处买来的花。他们知你爱花，这么冷还千方百计找来，也真难为他们了。”云儿吃吃笑道：“这哪里是讨我喜欢，分明是要你高兴么。”湘王浅笑不语，抱起琴坐在床沿上，弹云儿最爱的《云中裳》。

云儿自洛阳一别，心中着实挂念湘王，此时重得相见，甚是欢喜，甜蜜地抱住湘王在他背上呵气。湘王被她这一抱，顿时软了，心下又喜又甜，只挂念云儿柔软的玉臂，哪里还弹得下去，琴音乱得跳章乱节，(奇*书*网.整*理*提*供)云儿便在背上吃吃地笑，湘王心猿意马，俊面发红，只盼此时此景能天长地久，双鬓染白，哪管甚地老天荒。唉，人世间——其实所谓情，不过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罢了。

马青和干宝躲在伙房里，锅里的牛肉已煮了八分熟，两人的酒也喝了三分醉。厨子慢慢搅着汤，捞出两碗水饺，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干宝心满意足地放下酒碗，将饺子风卷残云，而后眼巴巴地望着壮实的厨子道：“大师傅，还有吗？”那厨子慢声道：“你们是饿死鬼托成的么？”

干宝嬉笑道：“那倒不是，只因前些日子睡不安稳，食不下咽。现如今有了着落，可以把心放进肚里了，这才觉得肚子里甚亏。”

厨子瞥了他们一眼，继续道：“人们总是喜欢在劳累之后大吃一顿犒赏自己，这锅里我已煮了许多。”马青探头一看，小沙锅里煮着羊肉肚丝汤，还有一大锅牛肉，不由惊道：“大师傅，我们是吃不下这许多的。”

“那是给我自己吃的。”厨子缓缓说道，马青和干宝吃了一惊，想大约是拿回去给他自家人一起吃的，便又坐下，厨子又拎来一坛老白干，马青大喜，赞道：“大师傅原和我们是同道，如此知晓我等心思。”厨子道：“男人么，原是爱喝酒的。”

干宝尝了一口，果然劲道十足，忙抓了牛肉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一事，便低声道：“马青，你说他们圆房了么？”

马青咬着牛肉道：“谁？”

干宝啐道：“呸！还有谁？自是公子和云夫人！”

马青“扑”地吐出口中的肉，道：“多嘴多舌！我怎知道。”厨子转过脸，举起手中的大勺茫然道：“女人是用来宠爱的，若是爱她，就要耐心地等，等她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女人。”马青和干宝呆呆地看着这个厨子，这样一番情爱的道理竟从一个厨子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扫兴了。

但是，这个厨子和别的厨子不同，虽然他也是胖得挺起肚儿，但是一个厨子的眼睛不该这么锐利，使用的勺子也不该这么不像话。的确，勺子应该裎亮些、干净些、好看些，不应该这么黑不溜俅的仿佛一块烂铁，歪歪斜斜不够完整，不够好看。

或者，这勺子就是一个铁勺，只不过是一柄用天山万年寒铁铸成的勺子，黑黑的，散着寒气。厨子自言自语道：“是时候了，汤快好了，我很快就能吃了。”他仔细盖上锅盖，慢慢解下围裙，拿着勺子走出伙房。

马青和干宝跟着奔出去，却见街上并无人，漫天萧瑟的寒风中，厨子迷起眼望对面的屋顶，那儿坐着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儿，马青和干宝却都认得，正是在洛阳上官家闯老夫人灵堂的丑老儿。

那丑老儿纵身下来，身形极快，落在厨子对面，憎恨地盯着厨子，冰冷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躲了那么久，怎么也没想到竟栽在了黑雁飞手里，那个替你送信的败类我已经劈了他。今日，你的报应到了！”厨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道：“师弟，你果然进步了许多，但未必能赢我。”

丑老儿仰天长叹：“小玉，你既走了，这场恩怨也该了结了！”末了一阵凄厉的长笑，马青和干宝听了却觉难过，若是哭，倒还让人舒畅些，因他笑得太过绝望和怨恨，从他那张丑脸上是分不出悲伤和欢喜的表情的，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流露出些感情。

厨子听了这话脸色顿时煞变，满脸凄惨悲痛之色。丑老儿狰狞笑道：“师兄，别耽搁了，我已经等不及了！”厨子漠然道：“很好。”两人突然凌厉地跃上半空同时出招，所持兵器也甚是奇怪，一个执柄大勺，另一个抓出来却是生着尖牙的寒铁套，闪着锐利的寒光。

二人既是师兄弟，必是同门，招式自然相似，像是出自昆仑派。但两人积怨甚深，招招必夺对方性命，阴毒之极，又不似昆仑派重守不重攻的传统，比昆仑派的武功招式凭空多了杀气和阴气。

丑老儿张开双臂上下腾挪，与铁勺相碰蹦出蓝色的火花，在阴暗的黄昏里分外凄艳。丑老儿似是志在必得，打了六十多回合之后，忽地变了招术，显非厨子所学，每一式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尖牙铁套罩住对方上半身的同时，也将自己全身空挡暴露给对手。

但是若对方腾出手来钻入空挡，则必定立毙铁爪下，同时自己也难逃一劫。马青和干宝看得胆战心惊，店中客人见有人打斗早紧紧关上门窗，生怕惹祸上身。

湘王怕云儿受惊，将她捉在怀里说话，云儿竟不知外面出了何事，只道打斗声是风刮过铁器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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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丑老儿出招越来越快，叫人眼花缭乱，忽然，两人在半空中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丑老儿慢慢从厨子身上抽出左手上的尖牙，他的小腹也被铁勺击中，嘴角渗出血丝，脸色青灰地冷冷道：“你输了，这场恩怨终于了解了。”言罢腾身而去。

厨子慢慢转过身，拎着勺子走回伙房，胸前五个血窟窿汩汩淌着鲜血。厨子慢慢拿起围裙转头对干宝道：“烦你帮我勒紧些，它流得太快了，我的汤还没喝呢。”

干宝见到这许多血也不由变了颜色，为他紧紧勒住窟窿，血便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几个打杂的伙夫早吓得没了影。

马青掀开锅盖，羊肉肚丝汤刚好，便盛出一碗。厨子慢慢坐到角落里，微笑着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捧起碗喝了一口，喃喃道：“这是最后一次犒劳自己呢，我得多喝些才是。”血染红了雪白的围裙，厨子的脸惨白得吓人，他缓缓道：“你们可认识长孙碧玉么？她当年可是个大美人啊。”

马青和干宝点点头，“你是说上官老夫人么？”一个娇俏的女郎进来笑盈盈地问道，她云鬓半偏，罩着粉色披风，一旁的年轻公子年约十八、九岁，身材颀长，仪表堂堂，他一眼瞧见厨子身上的血，似是吃了一惊，却不动声色，只挽着那女郎怜爱地道：“这里冷，你先回房，我盛些汤就来，好么？“

那女郎才十五六岁，天真无邪，她调皮地嗔道：”不，我闻到汤味了，好鲜的羊肉汤。刚刚他们在说上官老夫人呢，我也要听。”不等那公子阻拦，女郎已轻盈地奔过来，马青和干宝大吃一惊，慌忙站起来挡住靠在角落里的厨子。

厨子却慢声道：“小姑娘，你想听上官老夫人的事么？”女郎欢喜道：“正是，她待我很好，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呢。”

厨子缓缓道：“那你无论看见什么，都莫要怕，若是怕，就莫要坐下来。”女郎怔了怔，点点头，公子示意马青、干宝坐下，他握住那女郎的小手也坐了。女郎果然瞧见了厨子身上正不停渗血的衣服，已分不清哪一块是白围裙了。

女郎瞧着那血一滴一滴地渗，甚是害怕，那公子紧紧挽住她似是安慰之意，女郎恐惧地道：“大叔，你为何不叫大夫？”

厨子笑了几声，立时疼得皱起眉头道：“不用了，终于了结了一场几十年的恩怨。上官老夫人，嘿嘿，长孙碧玉，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如今，她说不定是我的老伴呢！”他咧开嘴笑，喝光了碗里的汤，马青又盛上一碗。

“那时，我是个孤儿，家里人被山贼杀了，剩我一人流浪到庐洲，我师父正好经过那儿，就收留了我做徒弟，因我师父是昆仑山三大高手之一，在江湖上甚是有名，后来又收了徐州布商徐文枳的儿子徐虎，还有一个小师妹，就是长孙碧玉，也是个孤儿，我们三人一起长大。小师妹长到十六岁时，也像你这般聪明伶俐，出落得像出水芙蓉一样，在江湖中可是出名的美人呢。我和二师弟都很爱她，暗地里较劲，只是，我出身卑微，不比师弟，家财万贯，人又俊雅风流……”

云儿听到此处，偷偷溜一眼湘王，心道：“香帅生得这么好看，可不就是俊雅风流么？”

厨子看中她的心事，嘿嘿笑道：“自然，我师弟却及不上这位公子，小姑娘，你好有福分呢。”湘王和云儿互望一眼，都是脸面发红，云儿心下却也暗自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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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看得出，师妹有些喜欢二师弟。幸好，师父因我俩都是孤儿，就做主将师妹许配给我，订下婚约。师妹不愿意，却也无法。谁知才半年，师父在山顶练功时突然中风病逝，师弟和师妹本就眉目传情，此时，师妹更不想下嫁于我。那天，师妹红着眼睛告诉我，说她晚间有事情要跟我说。我知道，一定是退婚之事，心里很苦，一个人到山下小店里喝酒。小二与我相熟，知道了首尾后，就暗地里给我一包药，叫我拌在茶里让师妹喝下去，等生米煮成了熟饭，成了好事，就由不得师妹了。”

云儿奇道：“她喝了药怎地就能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众人一愣，湘王腾地红透了俊脸，干宝和马青使劲紧绷了脸咧咧嘴。厨子却忍不住笑了几声，那血滴得更快了，他缓缓道：“等你和他圆了房就知道了。”

干宝和马青赶紧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望着碗里的汤。

云儿奇道：“圆房？”她想起老人说过圆房之事，便是夫妻合房同住，但，那又怎样？自己和湘王不就是这样吗？那……那又怎地？她见湘王俊面通红，尴尬地低垂眼帘，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不敢再问。

厨子喝干了汤，慢慢道：“我依计在茶里下了药，谁知师弟先来房中找我赔罪，不经意喝了，我因是心虚，不敢吭声，师弟走后不久，师妹果然来与我商量退婚之事，我无法，只好应了。谁知那日山中来了贵客，乃平窑帮帮主带着小妾前来拜会，当晚，那帮主的小妾在后山逛景，正碰上师弟从我这儿出去，药性发作，竟奸了那小妾。”

云儿忽听得他说出这等粗俗之语，只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寻出地缝钻进去，湘王知她心思，但在众人面前，也不敢说什么。

厨子接着道：“那平窑帮帮主在黑白两道甚有名头，这等羞辱岂肯甘休？二师弟所为有辱师门，被逐出山门，刚入门半年的小师弟魏舒朗替他求情，结果受连累也被赶下山去。师妹恨二师弟轻浮浪荡，便绝了情意，再不相见，自请下山去了，不久下嫁上官府。后来师妹知道我下药之事，恨得此生与我恩义永绝。而我那二师弟……”

他长叹一声，“谁能想到，这个奇丑无比的老儿便是当年俊雅风流的徐虎呢！他下山后，平窑帮为雪耻，派出十几名高手围攻，将他打成残废，又毁他面相，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年只怪我一念之差……他恨我入骨，苦练武功寻我报仇，初时打我不过，我心里内疚，便没有杀他，为了躲避他，我隐居起来，几十年了，他一直在找我，上次黑雁飞三日无音讯，我就知道他迟早要来。现下师妹已死，我也不用活着了，可去地下与她赔罪了。二师弟……如今，一切都了结了。”

他仰天长笑道：“可我不后悔！不后悔！我所作的一切都只为得到我心爱的女人。我没有错！师弟虽惨，却得到师妹的心，还有师妹最心爱的脚铃作信物，我呢？！我爱了她一辈子，我有什么？！”

湘王叹息一声，心道：“怪不得当日在洛阳城，那徐虎为了那只脚铃险些伤了云儿性命，一个‘情’字，竟惹下多少仇怨……”

@奇@厨子笑到最后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哭，血更快地渗出来，嘴角的血水与脸上汗珠混着泪水往下滚，众人皆触目惊心。

@书@云儿从头上取下那串珍珠头饰，安慰道：“这是我在洛阳时上官老夫人赠送的答谢之物，老夫人曾告诉我，这是她师娘所遗留，是她生平最珍爱的头饰，现下我把它送于你，你便也有了上官老夫人的信物，来生凭着它，上天会让你们结段尘缘的。”

@网@厨子接过珠花，贴在心口，呜咽道：“小玉……我终于也有你的信物了……”云儿叹口气，又道：“大叔，你来生莫要再下药了，好生待长孙女侠，她便会爱你。”

厨子艰难地咧嘴笑道：“小姑娘，你说她来生会喜欢我么？”

云儿点点头，道：“老夫人亲口说这珠花只赠有缘人，你有了珠花，自然与她有缘了。你也莫要恨你师弟了，”

厨子茫然扫一眼众人，缓缓闭上眼，喃喃道：“来生，我不会再下药，我会好生待小玉……”他又道：“小姑娘，你先回房去罢，大叔要休息了……。。”

云儿见他似是十分疲累，便道：“好罢，你应该看大夫。”湘王起身凝重地拜了一拜道：“望前辈珍重！”厨子靠着墙露出一丝笑意，待她二人出了伙房，才喃喃道：“汤，我已喝完了……。。”

马青拽下门帘盖住他，店老板怕事，干宝递了银子，这才派伙计去买副棺材葬敛了尸首。唉，古语云：所谓美妙姻缘，都结聚千世恩，有恩会先合亲，这姻缘，不可不珍惜，若无前世恩情，怎来今生有缘结为夫妻？天下看官，且记且记。

阳官道上，青骢马，碧油车。一个明丽的少女从车窗里探出来，淡绿衫子，乌发如云，娇笑地念着：“郎跨青骢马，妾乘碧油车……。。”

车中的年轻公子轻笑道：“那我们今日情形，该当如何呢？岂不是——郎与妾同乘碧油车么？”

少女娇嗔一声，羞红了脸不理他。那公子痴然点着她的脸颊道：“傻丫头。”云儿见此途中风光宜人，心情颇佳，连日来兴致盎然。湘王见她言笑晏晏，便也欢喜之极，再不烦闷那江湖之事。此时见她不理自己，便逗她道：“你如何识得上官老夫人？”云儿咯咯笑道：“我们原是在金陵见过的。”

“哦？”湘王奇道：“果真如此么？何时？”那云儿得意地刮他的鼻梁：“你可记得，我们在街上见过两个叫花子么？你还送与他们几十两银子呢。”

湘王微微一笑，道：“这倒是记得，其中一个便是上官老夫人么？”

云儿应道：“恩，那年轻的就是水淇儿姑娘呢。”

湘王不由开怀笑道：“因此上，在洛阳，老夫人便送了珠花答谢么？”

云儿乖巧地点点头，瞪大眼睛道：“你笑什么？”

赶车的干宝和马青微笑着互望一眼，自云夫人离开后，王爷很久没有笑了。两人高高扬起马鞭，那两匹青骢马果然欢快地撒开蹄子，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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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十三回武林平地起风浪采花大盗丧黄泉

一夜之间，江湖上忽然谣言四起，都道安徽将有惊世宝藏，不日即出，若得一二，子孙萌荫。整个武林纷纷出动，各自打好了算盘。

凤岐坡因在河南、安徽两府地界交接之处，连日来热闹非凡，各色人等不时经过。界碑附近的小酒店竟是发了财，酒食供应不及。

这一日才到了午间，店中酒坛竟已全空，因这小店也只是路边搭起的竹棚，全无储备，店主便唤自家女婿再去挑些来。正说着，又进来三人，衣着华丽，光彩照人，店家忙迎上去让坐。

三人坐下，两位公子叫酒，店家赔笑道：“客官莫急，店中酒已卖光，我家女婿已去挑了，稍侯片刻便道。”坐中的女郎年约十七八岁，挽着偏云鬓，一袭绿裙衫，甚是文静。她安抚道：“既是无酒，便吃些茶解渴罢了。”

两个年轻公子只好应了，店家沏了一壶野菊花茶，三人喝了一口，相视而笑。那背着长萧的公子叹道：“上官姑娘，你一个姑娘家风餐露宿，实是委屈你了。”

那女郎竟是俏脸生红晕，娇羞地低头道：“没什么，这一路上多谢陌大哥照顾。”那陌公子俊面一红，道：“上官公子，到了安徽后你打算怎样？”上官文博正要答话，抬头见几个彪形大汉闯进来。

这些汉子体格很是健壮，一脸横肉，一只耳上竟坠着三、四个巨大的金项圈，一行五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汉子眼光甚是锐利，进得店来左右一扫，目光落在上官文竹身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得文竹浑身不自在，便埋下头喝茶不理会，文博一阵恼怒，腾身就要起来，却被陌上桑一把按住。

那汉子眼光突暴，望望文博腰间的宝剑，鼻孔张了张，收起目光，寻个角落坐了。棚子里已然满座，店主喜不自禁，唤自家女儿柳絮出来帮忙。

都道安徽地面上的女子俊俏，果然不假，这女子年约二九，白净瓜子脸，杏眼桃腮，小蛮腰迎风摆柳，虽穿着粗布衣衫，也掩不住俊俏妩媚。江湖中人整日在刀尖上混饭，端地粗俗。

便有些个汉子趁机在柳絮身上暗暗摸上一把，柳絮也不敢做声，左躲右闪，竟是不小心，撞翻了茶壶洒到客人身上，柳絮吓得连声求饶，那沾了满身茶水的汉子笑着在柳絮小脸上拧了一把，搂住她的小细腰淫笑道：“小娘子今儿个陪大爷吃一壶酒，这帐就了了，大爷再赏五两银子，如何？”

柳絮挣脱不开，眼中泪珠儿直打转。店主慌忙赔笑道：“大爷海涵，大爷海涵，小女冒犯了大爷，我给您赔罪，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来，喝了这杯茶消消气。”

店家递上茶水，那汉子并不领情，一把推开道：“你敬的如何算的，要敬……”他盯着柳絮奸笑道：“也得小娘子你啊，啊？”店中众汉子登时大声起哄附和，笑的骂的闹得不可开交。

三人冷眼旁观，眼见那柳絮被欺负得直掉泪珠儿，文博气得“啪”地一声摔了酒杯，却听“轰”地一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震碎了桌子，碗碟哗啦碎了一地，棚子里登时鸦雀无声，顷刻，又嗡闹起来。

那络腮胡甚是结实，站起来像尊铁塔，蓬乱的头发更显出此人的暴躁脾气。正拉着柳絮不放的汉子喉咙里咽下一口唾沫，偷眼瞥了瞥自己弟兄都在，愈发壮了胆子。

络腮胡二话不说，一把拎起他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举过头顶，哼道：“生就淫贱骨头的坏坯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汉子的同伙尚自惊吓，来不及应声，已见他被重重掷到地上，汉子惨叫一声，大堂内立时轰然喝道：“好！”

一伙黄衫人拥上来扶起汉子，见他疼得呲牙咧嘴，竟是折断了一条臂膀，立时怒喝道：“连幽洲狼突帮的人你也敢惹，好小子，这梁子咱结了！”几人呼喝一声同时扑上来。

岂料那络腮胡也不是好惹的，同伙四条汉子也吆喝着踢翻桌子跃将过来，堂内大乱，店家哭道：“莫打，莫打，我的桌子啊……我的盘子，我的酒坛，我的……”

店内的江湖人都立在一旁瞧热闹，不多时，几条汉子“蓬蓬”被踢出去，络腮胡啐了一口，拍拍手道：“店家，你那破烂桌凳也不值几个钱，这群贼子，让他们作赔罢。”

陌上桑与文博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道：“看来此行江湖中高手甚多，武林各路豪杰都出动了，前途难测。”

荆楚之地，多为富庶。

“客来喜”小店就盖在荆州城门里左岔口，店面不大，却也雅致。小城里冷冷清清，只见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店小二守了多时，禁不住靠着门板打起瞌睡。

这时从城门进来两个外地人，骑在骡子上的中年人青衣黄巾，淡黄胡须，一副行商模样，后面跟着长随，一身短打扮，挑着行李。二人似是赶了远路，有些疲倦，见到小店，直奔进去。

长随拍醒小二，小二揉了揉眼睛，忙招呼二人进店，一边惊异地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一番，抹干净桌椅道：“您要点什么菜？”

行商道：“不急，不急。家福，你也累了，坐下吃些酒饭。”长随放置好行李，这才坐了，行商道：“店家，上几盘家常小菜，一壶好酒便可。”

店小二朝后面吆喝了几声，手脚利索地沏好茶端上。行商喝口茶这才问道：“敢问店家，人都说荆州乃繁华之地，今日一见，怎地如此情形？”

店小二小心地朝门外溜了几眼，低声道：“客官，你是外乡人，来我们这里有何贵干？”

那行商疑惑道：“吾本贩马的行商，只是路过此处。”小二噤声道：“如此甚好！你若想来此做长久买卖，趁早另做他算。”行商惊问道：“这是为何？”

店小二挪来凳子，在边上坐了，神秘地道：“客官有所不知，本地民风淳朴，一直以来无甚风浪，百姓安居乐业。但近来，荆州城里人心惶惶，连大白天也是冷冷清清，到了夜里，家家闭门闭户，早早熄了灯火。你道是为何？我们这城里出了怪事，常丢大姑娘小媳妇，有时大白天就没了影儿。原是以为撞了邪，城中百姓推举几家大户请了法师前来作法，闹腾了几日，人照样丢，还有几家更惨，一家几口竟被灭了满门，这才晓得是闹了采花贼。被虏去的姑娘受了辱丢在郊外，没颜面见人，自己解了腰带往歪脖树叉上一挂上吊了。这些日子里，天天都有人家哭哭啼啼给姑娘收尸的。前日，本城张善人的千金小姐在闺房被人奸了，小姐当夜悬梁自尽。全城百姓更是提心吊胆，家里有女人的再不敢出门，实在要出门也穿了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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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行商气愤地道：“难道官府就不管吗？”

店小二摇头叹道：“府尹派人到处追拿，查了半月，连影儿都没见着。夜里又派巡逻兵巡查，要抓住那采花大盗，倒是撞见一回，可惜……。”

行商急问：“可惜怎样？”店小二丧气地道：“那贼子甚是厉害，只三两下就打死了五个兵士，只一个装死逃过，现如今还躺在床上养伤呢。”行商叹息连声，匆匆吃了酒饭，招呼长随上路。

行到西城，却见城角酒楼下传来女子咿咿呀呀的清唱，不禁惊疑，心道：“怎地还有女子敢出来卖唱？”长随也伸长脖子张望，行商牵着缰绳走近了，果见一女子怀抱琵琶，圆圆的脸蛋生得水灵灵的，肤白唇红，甚是俏丽。

身旁老者和着二胡，细细听去，那女子唱道：“

昨看冬雪舞春梅，风催旧香浮忧愁。

对镜凭窗望城东，遥想春雨满江洲。

絮飞枝桠柳垂丝，君惜去兮离泪忧，

奴盼莲开又雁飞，何处得见故人否？”

唱腔清丽婉转，哀怨凄凄。然天寒地冻，行人甚少，少有人驻足，瞧那碗中，也只几文钱而已。

一曲唱罢，座中女子放下琵琶，见客人甚少，一双杏眼叹息着黯淡下去，默然从箱中抽出一柄剑。那老者也换了柳琴，奏起《易水寒》。

那女子脱去外衣，里面是紧身红袄，腰间基着红带，闻乐起舞。行商看了一阵，暗自称赞，那女子显是会些武艺，剑舞得有模有样，一身红衣，在阴暗的城道上甚是扎眼，她越舞越快，最后竟只见剑光与红影挥成一团，不禁喝道：“好！”

姑娘舞毕，仍只见三人旁观，不免泄气。行商见她父女二人可怜，便从囊中取出一两碎银放进碗里，那女子忙作揖道：“多谢先生。”行商叹了一声，上路去了。

却说这父女二人张望一天，到了傍晚仍不见有客人，只得作罢，收拾了东西凄然回转。他们出了城门，却是住在南郊下水坡东树林外。

二人进院去，女子张罗些饭食吃了，因白日挨饿受冻，甚是疲累，便早早休息了。

二更鼓罢，一条黑影窜进房中，那女子正睡得香甜，忽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顿时惊醒道：“谁？”

黑影嬉笑一声，一把拽去她贴身的小肚兜。姑娘惊得叫了一声：“爹爹，救我！”

她虽是会些拳脚功夫，到底浅，拼着力气挣扎，那贼人抱着她一阵乱啃，姑娘情急中狠咬一口，贼子痛得大叫，忽然背后一声怒吼：“畜生！拿命来！”

老者提着大刀砍将过来，贼子身手敏捷，急忙跃起躲过刀锋，捂住流血的腮帮恨道：“大爷今儿个让你瞧瞧厉害！”他伸手一探，抓住老者要穴，一脚踢在当胸，老者惨叫一声。

床上的女子披上外衣急道：“爹爹！”她狠命拔剑刺那贼子，淫贼冷笑两声，闪身回腰反手抄过女子手中剑，将女子搂在怀中。

老者从地上跃起骂道：“天杀的淫贼，我与你拼了！”

他抄起搓板扑将过来，只听“噗”地一声被剑穿胸而过，倒地气绝身亡。那女子惨叫道：“爹爹！”

淫贼踢开老者抱起女子扑到塌上，女子被他点中穴道，挣扎不得。淫贼嬉笑着扒去女子身上衣衫，忽听窗外有人毛骨悚然地呵呵冷笑，不由惊道：“何人在此？”

只见窗外探出一个脑袋，呲牙咧嘴地笑，只吓得他出了一头冷汗，怒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搅大爷的好事？”窗外那人并未动弹，仍是冷冷地惨笑。

贼人心中惊疑，点亮马灯照了照，唬得惨叫一声。只见窗外那人铁青着面皮诡异地盯着他笑，月下，那张脸阴森森地在夜里蔓延着冰冷的寒气，贼子抚了抚胸口，喘口气道：“崔莫风，你不去寻乐子，跑到此处作甚？难道想瞧我办事么？”

窗外的崔莫风并不答话，沉默着，却仍诡异地裂开嘴笑。徐尚龙凑到崔莫风脸上道：“老兄，别碍我事，你这么瞧着，小弟怎好办事？”

那张脸仍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他看，忽然眼中渗出血来，顺着眼角流下来，但他的嘴还裂开惨笑。

徐尚龙吓得惨呼一声，发须皆竖，一把推开崔莫风。

那崔莫风被他一推竟远远弹出去，弹到半空，原来，崔莫风是没有身体的，仅剩一个脑袋，在窗户上荡来荡去地笑，黑夜里越发诡异恐怖。

徐尚龙大呼一声壮起胆子，提剑熄了马灯，颤声道：“谁？谁？谁他妈在这儿？”

凄惨的笑声又响起来，床上的女子吓得浑身发凉，半夜听到的这笑声，可不就是东树林里的鬼么？只有鬼才有这么惨人的笑声。

果然，窗外又伸出一只鬼脸，他冷冷地看着徐尚龙。

徐尚龙吓得胆脏皆破，腿肚子直抽搐，不由干咽口唾沫，心一横，管他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收拾了再说。

他大喝一声扑出去，但不知怎地，刚扑出窗外便撞在崔莫风仅剩的那颗头上，那头被他撞了一下，眼中的血渗得更多了，诡异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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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徐尚龙一脚踢过去，那头扑棱棱滚出老远，裂着嘴笑。

窗外站着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儿，那双金鱼眼似死人一般阴森森地盯着他，徐尚龙手脚发软，有生以来从未这般害怕过，顾不上许多，只管使出看家本事。

那老儿出手甚是怪异，瞧不出门路，奇快无比，一双铁爪看不清路数，过了十招，徐尚龙便稀里糊涂被刺穿了肩胛骨，丑老儿将他拎起来四脚朝天摔到地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徐尚龙自知不是对手，慌忙跪下求饶道：“爷爷是哪条道上的，小弟在江湖上走动，并未与爷爷结怨，望大侠网开生面。”

那鬼头冷冷道：“你本与我无干，只是你下手杀了小玉，我却饶不得你，”徐尚龙谄笑道：“大侠明察，小弟不认识什么小玉，怎会杀她？定是大侠错怪了小弟。”

鬼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冷冷道：“上官老夫人的脚筋与腿上血脉尽断，可不就是你家绝招‘毒龙毁血掌‘么？”

徐尚龙哆嗦一下，暗叫不妙，当日他与四人联手围攻上官老夫人，他却曾下手毁了老夫人脚筋和腿上血脉，若非如此他们怎能轻易围堵住老夫人，那老婆子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若不是先下手偷袭，只怕几人都要丧在她手里。只是眼下当地怎冒出这么个鬼老儿，如此厉害？徐尚龙恨不得插翅逃了。

鬼老儿拾起一块石子投进房内解开那女子穴道，女子早听得明白，披了衣服，拾起爹爹长刀奔出来，照徐尚龙身上就剁。

徐尚龙受了伤，急忙翻身躲开，老儿一脚揣到他下阴要穴，徐尚龙痛得喘不上气，嘴角吐出一口气血，那女子恨道：“你这畜生，害人无数，我今日要为我爹爹和无辜姐妹报仇！”

徐尚龙躲闪不及被她一刀捅到下阴，杀猪般抱着院中洗衣石惨叫不已。鬼老儿冷笑道：“你作恶多端，我平生最恨淫贼，今日叫你尝尝生死相隔的滋味！”

他将瓶中粉末倒在徐尚龙要命的刀伤处，登时“滋滋”一阵响，冒出冷气，徐尚龙痛得哭爹叫娘，但那老儿已不知去了何处，他觉得全身忽冷忽热，又疼又痒，痛得几乎麻木了。更为可怕的是，他瞧见自己的身体在融化。

眨眼间，从下阴处开始迅速地融化，冒出水汽和恶臭，他伸手去抹掉那些可怕的黏液，他的手也马上开始滋滋冒气了。但他还没死，靠在石上，眼睁睁地恐惧地看着腰部融化，他已经不知道痛了，只是拼命地叫，却也无有力气叫了。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少女赤足疾奔，她的头发凌乱地蓬着，脚已乌青，但仍狂奔不止，拼命地追赶前面的老者。那老儿始终不理睬，直奔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才寻了一个小酒店坐了，要一坛烈酒，撕咬着一块狗肉下酒。

那少女似已筋疲力尽，踉踉跄跄地跌进来，唬了众人一跳，只见她双目赤红，脸上冻得发紫，脚上连鞋都没穿，已然鲜血淋漓，乌青发肿。她扑通一声跪在老儿面前道：“求您收下我罢。”

店中人皆是惊疑，那老儿奇丑无比，光秃秃的脑袋上生了癞子，面黑如锅底，脸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翻卷着厚嘴唇。他理也不理，只顾吃喝。

那少女弱不禁风，可怜之极。众人暗抱不平，丑老儿喝完酒，一瘸一拐去了，他虽是跛子，行动起来却甚是迅速，脚点了点，已落到一丈开外。

少女从地上挣扎起来，却站立不稳，店家拿了两个热馒头递与她道：“姑娘，吃些东西再追罢。”少女并不答话，朝店主磕了个头，接过馒头咬一口，显是饿得紧了，但她只咬了一口，便爬起来一边吃一边发足狂奔，追赶那丑老儿。

黄昏时分，天上又飘满了大雪，丑老儿寻了处破庙，生起火，那少女终于走不动了，她许久才爬进来，却只跪在门口不敢进来，丑老儿喝一口酒漠然道：“你追不上我的。”

那少女冻得牙齿打颤，抖抖索索道：“爹爹之仇已报，我再无牵挂，只想侍奉您老人家，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丑老儿点点头道：“我从不收徒，而且我也不是好人。”

少女并不答话，只是跪着。雪越下越大，少女似是要僵硬了，丑老儿叹了一口气，终于道：“你进来喝口酒暖和一下罢，若是明日你能追上我，我便收下你作徒弟。”

少女喜悦地朝老儿咧咧嘴，她抖得太厉害了，笑不出来，只慢慢爬近火堆，接过老儿递来的酒喝了。丑老儿出去片刻，手中提着一只扒了皮的野兔，放在火上烤了。

少女的衣服烤干了，暖和了许多，丑老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我叫陆阿叶。”

“阿叶？阿叶？好……。”

第二日，少女果然赶上了老儿，但是那老儿有没有故意走慢或者还是因为那少女恢复了力气，谁也不知道，总之少女赶上了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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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十四回恩将仇报得恶果鸳鸯同帐问情长

隆冬大雪，纷纷扬扬，泰山上下一片茫茫。宝树琼瑶，草结白冰，甚是壮美。鹅毛一般的大雪夹着凛冽的寒风裹卷来，寒冷刺骨。

村中唯一的一家客栈中挤满了客人，多是鲁地及漠北口音，随身带着家伙，坐在店中豪饮。店主姓方名铭，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一字胡，颇为精明，膝下只有一子，名方胜德，今年二十有三，生得虎背熊腰，阔脸方耳，乃此地中打猎的好手。

方铭眼见店中坐的全是些江湖人物，心知开罪不起，更怕惹事生非，早吩咐伙计小心伺候。方胜德见客人甚多，便带了几个随从早早上山去猎野味。

到了午后，雪仍是未停，四处茫茫，地上积雪已到人膝盖处。方胜德猎了不少野物，下夹子的地方竟逮住了两只豪猪和几头野羊，众人皆是欢喜。看看天色，怕再迟些，辨不出方向来，奇Qisuu.сom书一行人等循着标记急急下山去。

行到山脚，刚出了一片林子，便见雪地里有许多纷杂的脚印，显是有一群人刚从此过，在走几步，那脚印似乎又返回来朝另一方向赶去，不久又行至此处，脚印便散开去。方胜德自小在山中长大，仔细看罢便道：“我们循着足迹去寻人，只怕有人迷了路，天黑得早，再晚些还走不出去，便免不了冻死了。”

众随从应了，一路循着足迹，走了一里路，果见一群人靠在几棵树下生了火，见有人来纷纷站起来亮出家伙，端的是些江湖人物。方胜德在三十步外收住脚步，见对方满是敌意，忙抱拳道：“诸位，在下乃山中猎户，在此打猎，正要下山，若诸位失了方向，在下可尽绵薄之力。”

那堆人中走出一个老者，黄面皮，金鱼眼精锐犀利，眼角下耷，一身短打扮，甚是精悍。他抱拳打着哈哈道：“这位小哥，我等正是失了方向，小哥可带我等到附近村子里么？”

方胜德朗声道：“在下正有此意，如今天寒，黑得早，再晚些，便要在外面受冻了。”言罢招呼众随从急急赶路。

老者吆喝了几声，一干人等跟在后面，中有一着白披风的女子，年约二十一二，面庞白皙，颇为秀丽，她快步走至老者身旁，瞥了一眼方胜德，轻声道：“薛当家的，这人可信吗？”

老者嘴角微微一撇，冷笑道：”这小子便是说谎又怎样，老子会让他活命么！”身旁一黑脸大汉嘿嘿笑道：“杨大妹子，你瞧那小子猎了不少野味，到了村前，便抢了他，也好犒劳弟兄们。”

那女子斜了他一眼道：“二当家的，你也忑狠了些吧，人家给你带路，你却打主意抢，真是没人性！”

“呸！”大汉啐了她一口，眼中凶光一暴，冷笑道：“杨大妹子，你做的好事当我黑脸不知？我若没人性，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是不是看上那小白脸，见他生得清秀，便想勾搭？”

“你！？”那女子沉下脸皮，刷地抽出腰间银链，老者阴声喝道：“干什么？窝里斗么？”黑脸大汉忙收了刀鞘，涎笑道：“大妹子，怎地来真的？说笑么，何必动怒？”那女子哼了一声，一甩斗篷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瞧见了村子，众人皆喜，黑脸汉字望了望猎户身上的野味，转转眼珠子，顿住脚步朝众人一使眼色，一帮人立时抽刀出鞘，正要动手，忽听大路上隐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又有人放声高唱。众人一愣，都道这等天气还有女子么？莫不是碰上了山妖？

朝关道上望去，但见漫天大雪中，远远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咯咯笑着飞奔过来，在雪中娇俏可爱之极。她身旁一着白锦缎的俊朗男子施展轻功，不急不徐地如影相随，瞧身法轻盈飘逸，如行云流水。

一辆紫红色的马车架着三匹红枣骏马“哒哒”地跟在后面，驾车的两人高唱“风萧萧……。。易水寒，男儿壮志不见还……云飞扬，骏马啸，英雄仗剑满天下……千杯醉，与君唱，仰天一笑破长空……”豪气冲天。这一干人在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踏雪而来，竟似逍遥神仙。众人都看得呆了，鸦雀无声地伸长了脖子。

待那两人近了，才见那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甚是美丽，她瞧见这么多人立在漫天大雪中大是惊奇，收住脚步呆望着众人。这一群人不是在山中长大便是行走江湖的，瞧见那少女都张大了嘴巴。

这女郎清纯无邪，披着大红斗篷立在雪地里，手中拿着一枝腊梅花，便似画中仙子一般。方胜德一见那少女甚是喜欢，待见她身旁的男子登时黯然。这男子俊眉朗目，挺直的鼻梁溢满华贵之气，在雪地里更显飘逸，他朝那女郎浅浅一笑，竟让这一片壮丽的雪景都黯然失色。

马车上的人“嘘”了一声停在他们身旁，架车的竟有三人，中间还有一个中年汉子，似是本地人，另外两个青年人眉清目秀。

长随装扮，右边一人道：“公子，上车罢。天气甚冷，会着凉的。”那公子早瞧见众人，却毫不在意，只挽着那少女柔声道：“云儿，上车罢。”那唤作云儿的少女应了一声，展颜一笑，青年公子扶着她上了马车。方胜德失落地瞧着长随扬鞭吆喝一声，马车飞快地驶过来。

黑脸汉子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少女上了马车，喉咙里咽下一口唾沫，他瞥着马车长吸进一口气，靠近老者，薛当家的一下，皱眉道：“莫要多事罢……”黑脸大汉按着腰刀，狠狠吐出一口气吹开面上的雪花，哼道：“那小白脸会些轻功而已，人倒是长得俊俏，看来是个富家子弟，咱们抢了他，盘缠就充盈了，老弟我有了那小娘子，一路上总算不寂寞。”

薛当家的心中颇是犹豫，看这公子神态衣着，怕是大家子弟，车上银子定然不少，功夫会有几成？眼见马车要过去，心里贪那银子，便点点头，黑脸大汉一声呼哨，一帮贼人早是眼馋，此时见头儿发号，便欢喜地蜂拥而上。

那杨大妹子跃上半空娇声喝道：“二当家，不可伤了那小白脸，我要了！”方胜德忽见身后这帮人一拥而上，执刀拿枪围住马车便打，顿时大惊失色，呼道：“尔等要做甚？”

那帮匪徒哪里理他，已和驾车的两个男子打起来，方胜德怒不可竭，骂道：“尔等贼子，倚多欺少，算什么英雄？”他便要上前帮衬，被猎户拉住道：“且看如何再动手不迟。”那帮贼子爬上马车，刚掀开车门，就被震飞出去。

那公子抱着少女从车中轻盈跃出，腾身反转如浮云，几个山贼立时被他踢翻倒地。他抱着那少女皱眉道：“马青，莫要污了马车。”

两青年男子应声道：“知道了，公子。”方胜德等人甚是惊奇，都道：“果然是富家公子，此种险况，遭众贼围攻竟然不知进退，还顾着不要污了马车？”

方胜德跺足恨道：“早知是山贼，冻死也罢，救他做甚！”他和众人退到一旁，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打斗，一个个瞠目结舌，胆小的便吓得腿肚哆嗦。

那两个青年男子固然武功高强，将小喽罗打得倒在雪地里叫唤，那公子怀中抱着一个人却仍挥放自如，虽然被黑脸汉子和那老者两面夹击，他似毫不在意，在刀光剑影里挥着一枝梅花做兵器，从容不迫，在漫天大雪中像一只飘逸灵敏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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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薛当家的心中暗惊，心道：“此次却当真看走了眼”。

那公子抱着少女在大雪中飘逸穿梭，两贼人出手甚狠，招招直逼要害，老者使的是鹰爪功，杀气腾腾招招凌厉，黑脸汉子的刀法不知师出何处，阴毒之极，专攻下盘要害。

那公子怀中的少女突然惊呼一声，似是被刀锋刺到，那公子立时脸色大变，喝道：“休怪我出手重了！”

他飘然跃起，手中梅花一抖，梅花夹着浑元罡气骤然离开花枝，只听两声惨叫，老者和黑脸大汉双双倒地，老者双眼中各嵌一朵红梅，血流不止，那大汉胸口一道伤口，血喷将出来，该是梅枝所划，那梅枝深深插在他的大腿上，大汉痛得惨叫连声。

正打斗的众人吃了一惊，那杨大妹子眼见大当家与二当家俱已受伤，心中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再瞧自己弟兄二十几人已有十多人倒在雪地里叫唤，心知今日碰到了厉害人物，慌忙扶起老者和黑脸大汉，老者双眼已盲，痛道：“兄弟们，快走！”

言罢施展轻功与杨大妹子纵出老远，地上的小喽罗急忙爬起来扶着二当家的跌跌撞撞跟着逃命去了。那几人并不追赶，青年公子脸色煞白，抱着那少女急道：“云儿，伤到哪里了？”

那少女嫣然笑道：“没事，只划破了斗篷。”

那公子这才放下心来，瞧着她柔声道：“刚才吓到你了么？”少女依在他胸前欢喜道：“有你在我如何会怕，只可惜了梅花。”

那公子莞尔一笑，眼中柔情万千，拂去少女额上的雪花喜道：“梅花么，我再给你摘些。”少女欢喜地应了。驾车的两青年男子拍干净马车，朝方胜德道了谢，将那中年男子拉上车去，那公子将少女抱上马车。

方胜德见这几人生得气宇轩昂英雄了得，早生了仰慕之心，有意结交，便高声道：“敢问几位英雄可是到前面村子去么？”

青衣男子喝住马，拱手道：“公子有何事？”方胜德笑道：“村上只有一家客栈便是我家，现下客房已满，诸位去了，可告知是方胜德的朋友，我爹爹自会接待你们，青衣长随抱拳笑道：”多谢！“打马扬鞭而去。

方胜德呆了一呆，众猎户议论起方才打斗之事，道：”今日才开了眼界，摘花都能伤人，世上竟有如此人物。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欺人也。”

方胜德回过神来，见天色昏暗，这才失落地道：“我们还是赶路吧，天色怕是要暗了呢。”各人看了看天，雪下得更紧了，天色已然比在山上时昏暗了许多，离家还有甚长一段路呢。

大伙便背上猎物，准备回村，忽听身后狞笑道：“慢着，小百脸，你家既在附近，想来也用不着这许多猎物，何不送了我们做人情？”

众人大吃一惊，见方才那一帮贼子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那黑脸大汉被两个喽罗搀着，满身是血，握着大刀一脸狞笑，那老儿两眼渗血，痛得面目扭曲，甚是可怖。

猎户中胆大的便道：“尔等太也无礼，我等为尔等带路，尔等竟恩将仇报，打起我们的主意！”“哈哈……”那妖艳女子仰天媚笑，咬着银牙哼道：“今儿个你们乖乖听话，便饶了尔等狗命，否则，哼！”

原来这帮贼人躲在不远处，见那马车去了村里，心知斗不过，不敢再去投宿，只好在外过夜。虽说冰天雪地，若在山脚挖个岩洞不成问题，只是缺少粮食，便想到方胜德打的些个猎物。

方胜德倒是胆大心细，知凭自己这些人斗不过这帮恶贼，但想个个都是神射手，又熟悉地形，将他们引入山林，也不是不能摆脱。想到此处，便呼道：“大家跟着我，跑！”

众人立时飞奔着上了山坡离开官道。薛当家的双眼已盲，也不知如何，只听黑脸大汉惨声叫道：“快给老子追！”那女子娇叱一声，众贼乱哄哄地追上去。此时，那雪下得更大了，眼前尽是白茫茫一片，一入山里，那山风猛烈之极，比似寒刀锐刃，夹着雪粒打得人冰寒刺骨，睁不开眼。

这些猎户平日上山下山，虽无轻功，但个个健步如飞，又熟悉地形，行动迅速。黑脸大汉等人原是身居异地，不熟悉地形，此等天气，更是口眼难张，倒是与猎户扯平了。

跟了几里山路，那女子忽觉不对，娇喝一声抢先一步跃到前面截住，各个贼匪登时来了劲头一涌而上，众猎户拼命抵抗，打一阵就跑，亏得黑脸大汉受了伤，贼子士气不高，如此追了两个回合，越爬越高，越追越深入山谷，天色暗下来，到处白茫茫一片，辩不出方向。

黑脸大汉扶着伤腿暴跳如雷，咆哮一声：“不得放过他们！全宰了！”众贼子也实在疲累，再不想奔跑，果然使出狠劲纠缠不放，要速速解决了他们。几个猎户立时被贼人打伤，方胜德被那女子打了两链，吐出一口血，心道：“只怕今日命丧此处了。”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高声喝道：“无耻贼人，休要伤人！”那驾车的两青年男子竟从天而降，带着一个身手矫捷的猎户，那女子一看对头来了，暗叫不妙，喝道：“快走！”一伙人急忙蹿入左旁两巨石间的峡谷内逃去了，两人还要追，方胜德拦住道：“不用追了，他们捱不过明日。”这才扶起众人，沿路返回。

方胜德道了谢，不免好奇道：“两位大侠当真及时，我等今日差点没命。只是你们怎地赶到此处？”

那青衣男子笑道：“我家公子半途上想到那帮贼人不敢投宿，定会打主意抢劫你等，便命我二人折回，却碰上这位兄台正去山上寻你们，我等一同赶去，见你们没了踪影，足迹凌乱，这位兄台便猜你们定是绕了山道，我们沿途追来，果在此处。”

方胜德道：“这帮贼人，见利忘义，自有恶报。如此天气，他们不识山路，熬不过明日。我们早早回去罢，有酒有肉，正可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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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色昏暗下来，雪仍未停。

店中客人都有些急燥，一个个咒骂起天气，正无聊，忽见门前停下一辆马车，都惊奇地伸长脖子。

驾车的中年汉子跳下来，走进店里对掌柜的道：“掌柜的，可有空房么？”方铭抱拳道：“对不住，小店已满，只有一间柴房空着。”

从车中又下来一个年轻公子，一身白锦缎，内着紫夹衣，飒然而立，真是人物轩昂，俊美飘逸，眉宇间流露出华贵的英气，厅堂中登时引起一阵骚动，便有人骂起来。

那公子并不理会，朝方铭抱拳道：“实在麻烦店主了。”中年汉子道：“我家公子在道上遇见令郎，他说附近就这一家客栈，要我等前来投宿。因公子带着女眷，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

方铭摇头叹口气，也知这等天气，柔弱女子自是不禁，便道：“也罢，这冰天雪地的，若是不嫌弃，我那儿子的屋子就收拾出来给你们住罢。再来人，我可真是没辙了。”那公子大喜，忙恭身谢道：“多谢店主关照。”

方铭着人收拾好房间，那中年汉子把马车停到后院，搬了两个箱子上楼去，青年公子从车中扶出一个少女，方铭一见暗吃一惊，心道：“我这店里住的都是粗野之人，这两位却像是官家子弟，这女子生得天仙似的，叫那帮人瞧见还了得？幸得这公子心细，从此处上去，免得叫人瞧见惹事端。”

方铭引着两人悄然上楼去，伙房里又烧了些茶水，和酒菜一并端将上去，这才闲下来。天色已黑了，方铭忽然想起胜德早上出去，怎地到了此时还未回来？望望外面，雪下得小了些，又扯起寒风来。心中怕出事，只急得来来去去踱个不停。

天黑透时，店中伙计嚷道：“老爷，老爷，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方铭急忙出去，果见一群人涌进来，却受了伤，方铭大惊，好在各人所受之伤不算严重，众人进了伙房，凑在炉前取暖，方铭瞧见还有两人从未见过，众人七嘴八舌将经过说了一遍，方铭这才知那公子竟救了自己儿子性命，心中感激不尽，忙给几人包扎了伤口，吩咐厨上拾掇野味。

却说那帮贼子原是东北虎头帮的三个当家的，因听说宝藏之事，便与鲁北窑口寨郭笑峰相约，一起下手，若得宝藏，五五分成。原本约在泰山脚下水塘镇见面，因几人不识路，失了方向，竟沦落至此。

这一干人方才与方胜德等人在山中打斗多时，足迹混乱，又被大雪覆盖，在山林里转了多时也寻不到路回官道。原想偷偷潜进村中取暖，但是绕来绕去，各处都一片白茫茫，到天黑透仍是在转不出峡谷，只好寻到树林里。

此时黑夜里寒冷刺骨，山风凛冽，大雪不停，众人心中恐惧，砍了些木柴烧起火，都饿得饥肠辘辘。

天黑透了，雪下得小了，林子里便有野兽走动，黑脸汉子骂道：“日他娘的，我崔老二竟落得如此田地！”他抓起一个喽罗骂道：“去，打些野味来，老子饿得心慌！”那喽罗只得叫了两人，拎刀往林子里摸去。

寻了几时，听得一阵响，三人饿得眼发绿，急忙奔上去，只道是只野兔，拨开干枯的灌木，赫然瞧见一对发亮的眼睛，它仰天长啸一声，三人浑身发毛，五内结冰，只没命叫道：“狼！”

各人吓得屁滚尿流往回跑，那头饿狼早扑上来。落在后面的年轻汉子来不及逃走，眼见这畜生扑上来，吓得挥刀乱砍，这饿狼浑身毛皮硬如钢铁，竟是砍不伤，却激怒了兽性，张开血盆大口猛扑上来，咔嚓咬断汉子的喉咙。

两人逃回去，一路惊恐叫道：“狼……有狼！”黑脸汉子刚包扎了伤口，痛得骂道：“有你娘个头！”

薛当家却惊道：“快听！”众人屏息凝神，果然狼吼一声连一声，由远而近，狼群闻到了血腥味，飞快地朝这边聚集过来。

众人慌乱地站起来朝四周望，薛当家的惊恐地喝道：“不好！是狼群！快走！”

果然，顷刻间大雪纷飞的灌木丛后面便出现了无数绿阴阴的眼珠，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狂奔，狼群在后面紧追不舍。

受了伤的在后面跌跌撞撞，慢些的就被狼群一涌而上，惨叫声拌着哭爹叫娘嚎叫不已。奔了大半夜，各人都筋疲力尽，狼群似是已经放弃了追踪，这才发现进了背风的岩壁间，便都靠在石上喘息。

薛当家的顿一口气道：“晓妹，点一下人数。”那杨晓妹站起身点了点，竟只剩下九人，其他人想必已落入狼口，不由黯然，也靠在石上昏昏然沉睡。

薛当家的双眼已盲不敢睡去，听着动静，愈觉天寒。雪已停了，但是却愈冷，寒入骨髓全身哆嗦不停，心想这样下去，这把老骨头可要冻死了，好在内力深厚，急忙打坐运功御寒。约过了一个时辰，这才觉得身子暖些了，停了哆嗦，便问道：“晓妹，天可亮了？”

四周竟无人应答，薛当家的一惊，心中悲道：“只怕他们嫌我拖累，弃我而去了。”不由恨恨地骂道：“王八羔子，人呢！上哪去了？”

刺骨的寒风呼号不停，却无人应，薛当家的痛骂不已，想平日对他们不薄，今日竟遭遗弃，心寒已极，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循着岩壁摸索，忽然被绊了一下，手一摸，赫然是俱僵硬的尸首，靠着岩壁坐着，只惊得打个寒颤，又摸了摸，尸体头上有金钗珠花，正是晓妹，这才明白各人都已活活冻死，只剩自己，不由痛哭失声。

厨子炖好了山鸡，方铭亲自盛上要端上楼去，那青衣汉子笑道：“我正要上楼去见公子，在下代劳罢。”

一旁的蓝衫汉子也接过伙计温好的酒，方胜德想起那公子的住处忙问道：“爹爹，你给恩人安排了房间么？”

方铭歉然道：“我不知是恩人，只收拾了你的屋子给恩人住了。”

蓝衫汉子笑道：“店主在这冰天雪地里收留我们，你才是我们的恩人呢。”

方铭忙道：“我本是开客栈的，自当收留人，怎能算是恩惠呢！”

青衣汉子道：“店主莫要客气，你若老叫恩人恩人的，我家公子听了不喜欢，你便直呼好了，我叫马青，他叫干宝。”方铭见他二人如此豪爽，心下甚是欢喜，只好应了。

他二人上楼去了，方铭问道：“胜德，你说那公子如此儒雅，怎地会武功？”胜德摇头笑道：“爹爹，我看他们不是常人，那公子竟能摘花伤人，而且心思敏捷，竟猜到恶贼会抢劫我等。”

方铭道：“我瞧那公子神态华贵，举止谦和有礼，只怕是大户人家子弟。官家中有如此人中之龙，倒也稀罕。”

胜德喝干了酒笑道：“爹爹，今日我算开了眼界。”方铭打他的头笑道：“你小子，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便可了，省得你整日里骄傲！日后多读些圣贤书，也学着上进些。”又道，“我住的屋子腾出来罢，虽有些陈旧，总还算凑合。”胜德扯住方铭的袖子道：“不可，爹爹，你身子骨不好，我去寻个朋友家，腾出一间房罢。”

“不用了！”马青和干宝下楼来听见，忙道，“我等平日里都睡伙房，这里最是暖和，又有得吃有得喝，曾经有一个厨子告诉我们说，伙房是天下第一好住处呢。”

胜德心中感激，道：“二位果然豪爽，真是委屈了。”当晚，几人都在伙房铺了铺盖，那引路的中年汉子将马车盖上草垫，喂了马也在伙房挤下。

湘王把箱子里的虎皮毯和团被都拿出来，那团被里装着野牦牛的长毛，甚是暖和。马青和干宝端上来的鸡汤，云儿因是吃过酒，便缩在被中不肯喝。

湘王心疼道：“这山鸡汤很补的，这么冷的天，喝一点罢。”云儿娇嗔一声仍是不喝，却被他抓起来堵住樱唇。

云儿酒劲上涌，挣扎无力，红了脸颊，只听湘王在耳边咬道：“你若不喝，我就一口一口喂给你。”云儿满面绯红，知湘王疼她，心下也是欢喜，果然喝了。

寒风刮得更紧了，湘王放下垂帐，云儿知他连日车马劳累，心中疼他却又羞赧，只咬着樱唇轻声道：“天寒地冻的，地上凉气太重，你……到塌上睡罢。”言罢翻过身睡了，空出半边床来。

湘王一怔，知云儿疼他，心中甚甜，竟站在当地痴了半响，这才褪了衣衫睡在云儿身旁，心中砰砰乱跳，更不敢触到云儿，生怕冒犯了她。

湘王鼻息中尽是云儿的芳香，幽幽地摄人心魄，第一次与云儿同床共枕，湘王心下又喜又乱，脑中竟混乱起来，模模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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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已到了午间，干宝见王爷还未醒，心中记挂，王爷连日劳累，晚上定然又是打了地铺，此时天寒地冻，一夜下来，凉气渗骨，定会伤了身子，便端了鸡汤去要叫醒王爷，早早起来免受寒气。

干宝进房放下鸡汤，掀了帷幔叫道：“王爷，莫要睡了。”却不见地上有铺盖，转身看床前端端正正摆着两双鞋，立时欢喜地心开了花。

果然听得帐内一声娇嗔，王爷慌慌张张地一把掀了帐子跳到地上，瞧见干宝站在那儿，顿时脸都红透了，干宝慌得拿衣袖遮了脸道：“我什么都没瞧见……。。没瞧见……”一边飞也似地跑出去关上房门，抚着胸口兀自欢喜。

原来日间劳累，这一觉睡得沉，听到干宝叫才各自醒来，却见两人紧紧搂在一处，急忙松开去。

湘王哪里还敢再瞧云儿，穿好衣服柔声道：“我叫店家送些茶水，外面冷，你莫要出去着凉了。”

说罢急急出了房门，竟迎面撞上一人，那人娇呼一声，湘王这才瞧见是个年轻女子，年约十七八岁，梳着宫头，娇羞满面，便抱拳道：“对不起，多有得罪。”那女子扑哧一笑，湘王并不理会，只管下楼去了。

云儿听得有人推门进来，掀开帐子一瞧，见是个女郎，一身紫绸袄，生得颇为秀丽，她口中笑吟吟道：“好妹子，你今个好些了么？我特来瞧你。”

云儿惊道：“你是何人？”那女郎瞧见云儿似也吃了一惊，盯着她仔细看，云儿扯起被角遮住自己道：“你是何人，为何进来？”

那女郎并不答话，秀丽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四周，啧啧叹道：“好香啊，在这山野中也有这么名贵的麝香么？”

云儿披上外衣道：“你是何人，再不答话我便叫人了。”

那女郎笑吟吟地抓起她的斗篷，“姑娘有何贵干？”忽然一人在她身后冷冷问道，女郎急忙丢下斗篷，见是方才那公子，便勾下头娇媚地道：“对不起，我走错了房间，还以为是我妹子的房间呢。”

那公子淡然道：“既如此，姑娘请便。”女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哀怨地走出去。这女郎不知道，天下的女子，凡是见了湘王没有不哀怨的。

湘王掩上房门，担心地瞧瞧云儿，道：“她可有伤着你么？”云儿嘟了小嘴道：“她不像是走错了房间啊。”湘王见她话里带些醋意，心中竟是甜蜜，忍不住在她的小脸上轻咬一口，叹道：“傻丫头……。”

积雪半夜就上了冻，甚是寒冷，地上厚厚的冰冷滑如镜，客栈内的住客无法离开，只得等待天晴，穷极无聊地坐在大厅里喝酒。

马青坐在角落里，喝了几杯热酒，几个大汉从门外进来，戴着狗皮帽，有两个摔得鼻青脸肿，一到大厅就破口大骂：“鬼老天气，真他妈该死！”

他们走到一个长脸中年男子桌旁坐下，恨道：“寨主，不知何故，虎头帮的人马还没到，我们四处寻了，别说见人，连鸟儿都没有。让老子白等这么多天！”

那寨主慢声道：“张虎，你何必着急，也许他们就在附近，上冻了，无法赶路罢了。”张虎灌了一口酒，嬉笑道：“听说虎头帮坐第三把交椅的杨晓妹，长得风骚妩媚，寨主，到时你得帮兄弟一把，把她弄到手……”

他说到后来摸着胡须仿佛已得手般淫笑起来，那寨主笑骂道：“你小子……”马青听他几人言语这等猥琐，不由皱起眉头，见几个伙计抱回一大把梅花，插在大厅里的花瓶里，登时满室生香。

靠窗边坐着三个老者，穿着蓝衫袄，各自背着一把破旧的乐器，其中一个拿一把笛子敲打着桌子醉意朦胧的道：“可惜啊，可惜，这梅花插在粗人堆里无有雅致。”

他身旁二人，皆是霜染鬓发，拿着酒葫芦灌酒，喧闹之间忽听楼上传来琴音，竟是《易水寒》。右首的白发老者呛了一口酒叫道：“你会弹，我就不会拉么？”他从背上取下破旧的二胡，试了试音弦，便应和恰里。

那两个老者不甘示弱，竟拿出各自乐器，一笛一竽，厅内乐声大作。

几个识得的便拿筷子敲着桌子高唱道：“

……。。好男儿壮志不见还……

云飞扬，骏马啸，英雄仗剑满天下……

千杯醉，与君唱，仰天一笑破长空……”

众人愣了一阵，轰然叫好，众人竟合乐齐唱，声音浑厚有力，顿生浩然正气，大有江湖侠义，义薄云天之感。

一曲歌罢，众人皆寻琴音何来，然乐音似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辩不出源头，马青正自微笑，一眼瞧见干宝在外面招手，忙奔出去了。

那吹笛之人叫道：“好，好雅量，果是知音！”他凑起三闾大夫的《天问》，顷刻，那琴音回转，果然合奏得天衣无缝。

众人原本无聊，既有乐子岂有不欢喜，见这几人一唱一合，奏了几曲，琴瑟和鸣，虽不识乐谱，却也知实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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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到得傍晚，又飘起大雪，众人皆是犯愁。

晚间，方胜德突然上来摆了一桌子的菜，看去却尽是鹿茸鹿肉，云儿甚是惊奇，方胜德笑道：“两位大哥甚是操心，今日要我在山中下夹子，他们守了一日，这等天气，竟果真叫他们捉回两头鹿来。两位大哥吩咐，今晚定要摆上鹿肉宴给公子补身子。”

湘王登时红了脸，云儿奇道：“鹿肉很补么？”

“当然补了，”干宝笑嘻嘻地进房来，放下一个水壶和一碗鸡煲道，“此物性热，最能补阳刚之躯，却不补阴柔，王爷连日劳累，天寒地冻，未免伤了阳气，”

他把水壶给湘王道：“这是热的鹿血，公子趁热喝了，大补元气。”言罢和方胜德笑嘻嘻地下楼去了。云儿大是不解，也不去理，湘王喝了一口鹿血，果然一股辛辣之气窜上来燥热之极，便放了不理。

云儿夹了鹿肉给湘王，道：“把它全吃了，马青和干宝冻了一日才弄来，你这几日如此辛劳，要好好补才是。”

湘王面上发热，知他二人心思，以为自己和云儿昨夜已圆房，弄了这些来。但见云儿这般体贴，心下欢喜，更是甜蜜，云儿说什么便是什么，果然吃了，连那鹿血一股脑灌下去。

这鹿血本是补阳之物，甚是猛烈，湘王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突然补了阳元，立时口干舌燥，火气上冲，燥热难当，只直了眼瞧云儿。

灯下，云儿只见湘王俊面发红，痴然地瞧自己，不由红了脸，低头娇道：“有什么好瞧的，不许再瞧我。”

湘王怔了怔，揽着云儿就在香唇上咬，云儿突然被他这么亲热，立时娇羞无限，没了力气，只羞道：“你又欺负我。”

湘王回过神来，脑中一片空白，只见云儿娇美胜天仙，不觉神魂荡漾，知道把持不住，强运气定了定神，不敢再瞧云儿，模糊道：“我出去片刻就回来。”

他大步出了房门，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刺骨。马青和干宝突然见王爷开房门出来，一声不语地下楼去站在空地里，任凭寒风雪冻，急忙撑了伞来。

湘王被寒风一刮，醒了心智，便道：“你们去罢，我要站一会儿。”两人面面相觑，见王爷面红耳赤，一头热汗，在雪地里冻了一柱香工夫，才回房去。

两人大是沮丧，知道此番又是一场空欢喜。湘王回房，云儿见他冻得浑身冰凉，无半点热气，心疼已极，忙把手炉给他。

湘王怕云儿生气，便道：“云儿，我今晚睡在凳上，你莫要生气了。”云儿心中一跳，知是湘王疼她，口中却啐道：“谁生你气来着？我是怕你着凉，才要你睡塌上……那凳上哪里睡得人？你若要睡凳上，岂不又会着凉……。。”

湘王心中一荡，握住云儿柔声道：“云儿，你待我真好……原来，你心里也有我……”

云儿脸一红，嗔道：“我心里怎没有你，我……。。”云儿忽然打住话头，羞赧地咬着樱唇低下头去，湘王立时痴了，只觉欢喜无限。

歇息时，湘王拿出一条布，一端插上床头，抖开到床尾，将床分成两半，这才熄了两盏灯睡下。

床灯照在布影上映出湘王俊美的侧影，云儿调皮地捣捣布影上的鼻梁，湘王在布缝里捉住她的小手，笑道：“傻丫头，莫要胡闹。”

雪下了一夜，清早停了。湘王刚出房门，便见那紫衣女郎站在门口，堵住走廊。

湘王转身回房，那女郎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我有几句话要说，你莫要不理我。”

湘王淡然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并不认识姑娘，有何事姑娘请开口直言，只是在下的衣袖会弄脏了姑娘的手。”

那女郎娇羞地低头轻声道：“你要我怎么说呢？你又不理我，我……。。”

忽然一阵风吹过，手被一股浑元之气轻弹一下，转瞬间，不知为何，她抓住的已是一个满身酒气的老儿，那白发老儿背着一只木芋嬉笑道：“女娃子，你抓我的衣袖干什么，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还要调戏我么？”

女郎抬眼瞧时，湘王已然不见踪影，想是回房去了，不由甩开老儿的衣袖，跺脚气道：“你……”

“我？我如何了？”老儿喝一口葫芦中的酒嘻嘻笑道，“我虽是老人家，也读过几天圣贤书，知道礼仪廉耻，知道男女有别，若非夫妇不可做苟且之事，不可恣意亲近，应避瓜田李下之嫌。你这般调戏于我，我那地下的老妻定会骂我不守夫道！”女郎恨恨瞪他一眼，转身下楼去。

大厅内突然吵囔起来，原来厅里停放了十几具尸首，亭长要客人们认一认，方胜德搭眼一瞧，可不就是那日的贼子们，全都冻僵了，咧着嘴似笑非笑，还有几具被狼啃得只剩骨头。

亭长道：“这是今早猎户上山打猎时发现的，想是外乡人迷路冻死在山里喂了狼，在这儿的客人可有认识的么？”

大厅里静了半响，有识得的便道：“那不是虎头帮的杨晓妹么？”

“对，对，就是她！”立即有人悄声附和，那窑口寨寨主急忙过来辨认，果真是虎头帮的二当家和三当家的，心中狠吃一惊，咬咬牙朝心腹使个眼色回房去了。亭长见无人相认，只得草草葬了。

门外又来了二十个汉子，方铭只好明言客店内已无空房，岂料那些汉子并不答话，只付了银子坐在大厅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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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十五回冬雪泰山闹群豪珠胎暗结生孽缘

因湘王一直不许云儿出来，云儿甚是无聊，今日湘王突然忙起来，好象有什么事情，也不在房内陪她。

云儿只好坐在窗帘子后面望大厅里的豪客，却忽然瞧见那日的女郎挡在湘王面前，一副欲说还休，哀怨幽幽的神态。湘王淡然道：“姑娘为何缠着我不放？”那女郎泪光盈盈地道：“你第一次进来我就看到了你，我想请你陪我喝酒。”

忽然一个白发老儿拉住女郎道：“喝酒，太好了，我老人家平生最爱喝酒，若是让我陪你吟诗作对，我不去，但若是喝酒，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女郎挣脱不掉，气道：“你走开，老糊涂虫，谁请你喝酒了？”那老儿笑道：“不是请我？那日你拉着我的衣袖做甚？你这般调戏我，还不承认？”

女郎气得一掌劈过去，那老儿低头闪过，护住木芋大叫道：“啊吆吆，小媳妇打老情夫了！小媳妇打老情夫了！”众人哄堂大笑，湘王已不知去了何处。

午间，仍不见湘王在大厅里，云儿暗自欢喜，掩上房门，偷偷从后面楼梯处下去到院中。但见四处积雪深厚，天上还在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远处山峦起伏，白雾飘渺，甚是壮观。

这方铭读过几年书，颇有儒风，在客栈右首的树林边处盖了两间茅舍，舍前栽有腊梅，迎冬怒放，香气扑鼻。云儿且喜这好景致，一路走去，见茅屋内有人把酒谈天，吟诗作对，却是村上几个读书的先生在里面饮酒赏景。

云儿不方便进去，便站在檐下赏景。屋内高声吵囔，似是争论《秦荡》，一个书生高声吟咏《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又有两人在对对子，一中年人起身来苦思上联，忽见檐下有一绝色佳人披着大红斗篷赏雪，不由抚掌叫道：“有了！”

他喜道：“暗香袭雪红拂来。”这一上联暗指雪中美人赏梅花，他将云儿比做红拂，他对面的年轻人似是难住了，翻来覆去念那上联，他也起身到窗前，见梅花树下，[奇+书+网]一少女着红斗篷背窗而立，知是原意，思付良久未有应对，总觉不妥。

却有一个醉书生摇晃着站起身道：“小生倒有一联，莫若‘月黑风高无盐到‘，如何？”堂内诸人顿时轰然笑作一团，一人笑得滚到了桌上叫道：“且饶了我等罢……你……这上联原是琼瑶仙境之中美人赏花，不料下联却是月黑风高之时丑女无盐到，实实将我等的酒意吓醒了七分！”言罢屋内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云儿想了一阵转身笑道：“疏影噙风绿线隐，如何？”窗前那年轻书生忽见这少女转过身来竟是貌若天仙，巧笑嫣然，不由惊得落了手中酒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先前那中年人却赞道：“好！妙也！上下联暗藏风花雪月，又有美人红拂绿线，何其美哉！妙也，妙也。。。。。”他喜不自禁仰脖饮下杯中酒，那书生仍是魂不附体，云儿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嘻嘻一笑出了房檐。远远见林中有一人似是马青，便也走近去。

忽然雪地里有人放声大叫，粗声粗气。云儿吃了一惊，斜刺里奔过来两个农人，抓着一把鸡毛恐惧地高呼：“闹鬼了，闹鬼了！有妖怪专吃生肉啦！”

云儿惊道：“大叔，出了何事？”那农人脸色苍白，惊惧地道：“有鬼呀！好吓人哪！满脸是血，把我们村里的鸡鸭捉了去，有人亲眼看见，那个鬼披散着头发喝生血呢，昨晚上刘家毛娃和他爹撞见了，那鬼一下子扭断了他爹的脖子，吓死人了！今早上，我家的鸡也只剩下这些鸡毛了！”正说着又有一群人冲过来，举着棍棒大刀，敲锣打鼓吆呼道：“捉鬼了，捉鬼了！”

云儿见这些人脸上涂了狗血，甚是可怖，还有几人提着罐子，臭不可闻，想必是大粪，还有的装着狗血。

先前那农人道：“走！我们大伙挨家挨户搜！亭长已经带人从东边搜了，管它是鬼是妖，我们拿狗血大粪浇它，打死它！”众人轰然应和，直奔进客栈的柴房里。

那几个背着乐器的老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跟着嚷道：“捉鬼了，捉鬼了！”其中一人似是哪里见过，好生面熟，云儿好奇地跟在后面，但见众人乱戳了一阵，搜寻一番又奔去下一户人家，锣鼓敲个不停，有不少江湖汉子从大厅里出来瞧热闹。

搜到一户人家时，有人突然高呼道：“有了，有血啊，血！在这里！”众人一哄而上，吵嚷道：“这里也有！鬼怪就在这儿附近，大家小心了！”

混乱中，忽然从麦草堆里蹿出一只怪物，满脸是血，头发上沾满了鲜血，阴森可怖地披散在脸上，身上穿了件黑袍子，上面也是鲜血淋漓，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果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云儿甚是害怕，众人乱成一团，把她挤倒在地上。

村民们围着怪物将狗血大粪通通泼上去，那怪物勃然大怒，一声吼叫，飞身而起抓住一个村民，咔嚓扭断了他的脖子。众人顿时吓破了胆，丢掉家伙慌忙逃去。云儿从雪地上爬起来，却见大家已瞬间逃散，只剩自己孤零零地，那怪物就在十步开外狂抓乱叫。

云儿害怕地捂住嘴巴转身就逃，慌乱中被村民丢下的棍棒拌倒，待爬起来，那怪物已扑将上来，只见他两手上沾满鲜血，云儿来不及惊叫就被人掩住嘴拖进一扇门里。那怪物似是瞧不见东西，他扑了空，狰狞地狂抓一气，愤怒地蹿走了。

云儿惊魂未定，见是个粗汉子，便道：“多谢大哥相救。”那汉子方脸浓眉，一双眼滴溜溜地盯着云儿转了几圈道：“俺看你着实可怜，这么好看却没有人疼，俺疼你。”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云儿见他不怀好意，便高声道：“我要走了。”她飞快地起身跨出这间柴房，那汉子一把扯住道：“美人儿，哪里去？”

云儿立时大叫道：“救命啊！救……”那汉子一把捂住云儿的嘴拖进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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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个老儿突然跳进来叫道：“谁在大呼小叫？不要命么？不怕怪物回来么？”

云儿拼命扯那捂在嘴上的大手，挣扎不已，那汉子见这老儿花白头发，背着一把破二胡，便不耐烦地道：“俺疼俺媳妇呢，老不死的，滚出去，少在这碍事！”

那老儿唬了一跳，眯着眼瞧了瞧他冷笑道：“似你这样的人若能娶来这般如花似玉的娘子，连猪都会上树了！”

汉子大怒，哼一声骂道：“自找死的，你大爷的事谁敢插手！”那老儿大怒，喝道：“不尊长者！不修德行！今日老夫要教训教训你！”

那大汉丢下云儿，抽出腰间大刀砍将过去，云儿惊呼一声，那老儿闪身躲过，回肘攻到汉子胯下，汉子慌忙刀走下盘，不料那老儿虚晃一招，一脚揣到他当胸，夺过大刀，他手中那把二胡似有千钧力压下来，只听骨骼的脆声，那汉子的右胳膊硬生生被二胡打断了，掉到地上，血喷将出来。

云儿不敢再看，那汉子痛得号叫不已，那老儿冷冷道：“让你记住，以后不可欺负良家妇女，不可不尊长者！”说话间已削去汉子的双耳，汉子滚到地上哭爹叫娘，爬着逃出去了。

老儿道：“你这丫头，无端端地跑出来作甚？湘王爷可是你的情郎么？”

云儿脸一红，忽听湘王远远地高声呼唤自己，似是焦急万分，便急忙奔出房门，湘王瞧见她早扑上前，急得脸色煞白道：“你怎地乱跑？有没有伤着？”云儿惊魂未定扑进他怀中，湘王揽着她安慰道：“傻丫头，没事了，没事了。”

那老儿出来，一见湘王便笑道：“你呀，不看紧自己的小情人，方才我若非碰上，这丫头就成了别人的媳妇了！”湘王心中一紧，揽紧云儿急道：“再不许乱跑了，方才不见你，我便要急疯了。”

湘王向那老儿施了一礼道：“多谢刘二胡前辈援手。”这老儿果是竹林三贤里的刘二胡，云儿当日在金陵城的花雨楼上，被黑雁飞绑了金丝软绳，慌乱中确曾瞧见这刘二胡在湘王身旁，是以觉得眼熟。

回到房中，云儿仍是害怕，将方才鬼怪之事说了，湘王心疼地安慰道：“哪里是鬼怪？青天白日的出来，怕是偷鸡贼，故意抹了鸡血吓人。”

他揽着云儿又轻声道：“这几日有事，我不能在房中陪你，你莫要出去了，若是出事，我还能活么？”云儿知他说的是心里话，心下又羞又喜，依在他怀中应了。

冬日困倦，云儿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是天黑了，湘王还未回来。云儿只好翻那《汉家异志》，忽然颈间一寒，被一把匕首抵住，身后的女子冷冷道：“你便是他的女人么？他是我的，只要让你消失……”

云儿回头看果是那女郎，便道：“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那女郎冷冷道：“只怪你和我抢男人！”云儿羞红了脸，恼道：“谁和你抢来着？你说话好没道理！”

女郎道：“我杀了你，他心中便没你了。”那刀锋在颈间吹着寒气，云儿打了个冷颤，转了转念头，嘻嘻笑道：“姐姐，他心中只我一个，你杀了我，这辈子他还是念着我，只因他知道我心下也是喜欢他。”

女郎也是年少气盛，当下怒道：“不许你喜欢他！”云儿幽幽叹口气道：“姐姐，除非我亲口说心中无他，否则他此生心中只我一人，你永远得不到他。”女郎想了半刻，咬牙道：“你现下写一封绝情书交与他，我有一辆马车，你写完后立刻坐上马车离开。”

云儿眨眨眼睛道：“那我有什么好处么？我岂不是永远见不到他么？”女郎媚笑道：“你若不写，我就让他见到你的尸首！若是乖乖听话，还可活命。”

云儿委屈道：“好罢，我写便是。”

女郎摆好纸墨，道：“不许哭！要是敢掉一滴眼泪，哼！”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插进云儿手旁寸许，云儿乖巧地点点头，当真写起来。

女郎心中付道：“这女娃子留不得，出了客栈就让她下地府。没了她，我就是他心中唯一的女人。”

云儿写罢，那女郎拿起来念道：“君本太风流，多有红粉知己，如今我已另有所爱，心中只挂念王湘郎，今次一别，恩义永绝。”女郎虽识字不多，倒也明白大意。

女郎点头道：“走罢。”她扯住云儿，那匕首抵在云儿腰间出了了房门。刚下到楼梯的平台上，便有一人拦住去路。

女郎一怔，匕首紧抵住云儿，云儿心中暗喜，却道：“告诉你家公子，我心中另有他属，如今只挂念王湘郎，现下便要驾车去与他相会，叫你家公子死了心罢。”

那青衣男子一愣怔，缓缓扫一眼女郎，冷冷道：“公子不在，夫人还是先回房罢。”匕首的寒气突然渗入肌肤，云儿打个寒颤，道：“我现下便要走，永不见你家公子。”

那青衣男子冷笑道：“那请夫人还清公子的债务。”

“债务？”云儿瞪圆眼睛奇道，女郎怔了怔，眼见那男子淡淡道：“我家公子一路上买了多少珍贵首饰且不说，单是珍珠玉粉，购置的丝绸衣物就欠下多少？”

女郎怒道：“呸！你若要帐，把她的首饰还与你不就清了，衣服会有多少银子？”

青衣男子不屑地冷笑道：“她每日便换两件衣服，每件只穿一次，且都是苏州毛家刺坊的名品，”他凑近女郎逼视道，“你说值多少银子？”

女郎咋了咋舌，到底不经事，咬牙道：“我有几样古董，送与你与她抵债罢。”云儿嫣然笑道：“姐姐果然心善。”

女郎恨不得一刀捅了她，青衣男子道：“夫人，何时还清债务，何时走人。”那女郎跺脚怒道：“你家好小气……。。”忽一人高声呼道：“如月，你干什么呢？”

女郎应声道：“大师兄你过来。”一青年男子果然飞奔而来，生得浓眉大眼，宽阔脸盘，虽说倒也周正，只嫌粗了些。他憨厚地笑道：“师妹，师父叫你呢！”

如月不耐烦地道：“师兄，你去向爹爹要那柄玉烟袋，还有铜锣紫砂壶，尽早拿来。”她师兄一愣，闷声道：“师妹，你又撒娇，你爹爹钟爱之物，怎可轻易拿出？被人瞧见，还不抢了？”

“呸！”如月啐了他一脸骂道：“爹爹的就是我的，你管那么多做甚？”

云儿调皮地笑道：“你师妹乃是心善之人，她要拿了那两样古董替我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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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什么？还债？这……这怎可以？”汉子急起来，涨红了脸拉住如月道：“师妹，不可胡闹！”

如月甩手挣脱，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只狠狠咬牙道：“你这粗人，叫你拿你便拿，再不拿我杀了你！”

唉，女人天生喜欢文雅的男人，这样的粗汉子，纵然模样俊些，却无书经熏陶，仍未开化，怎生会讨女人欢心？天下的客官，这文雅本不是天生，全然是那后天的书经熏染而成，切记切记。

却说汉子急得红透脖子道：“师妹，你中了邪么？把宝贝送于不相干之人。这女子我们又不识得，管……”如月早怒不可竭，一耳光掴过去，正要开骂，却被人拧住手腕，那青衣男子出手极快，不见何时出手，已被他趋前护在那少女身前，匕首咣铛落地，他淡然道：“姑娘，你还是商量好了再来还债罢。”

如月一惊，见再无法靠近那少女，只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跺脚道：“你……”抬手又狠掴那汉子一耳光，转身跑开。汉子一愣，拾起匕首追去。马青见他二人去了，才松下一口气紧张道：“夫人可伤着了么？”

云儿觉得腰间一阵隐痛，怕他担心，便摇头笑道：“不曾伤着。”待回房褪去衣物一看，果见腰间已有浅浅一道划痕，渗出些血迹，便找些药涂了，却听湘王推门进来急道：“云儿，可曾伤……。”

他一眼瞥见云儿躲在帐后露出一角柔嫩的香肩，登时红了脸背过身去，只低头柔声道：“伤着了么？”云儿羞得咬了樱唇道：“不曾伤着，你先出去便是。”湘王应了，却瞧见桌上摆了药瓶，登时一惊，拿起云儿换下的衣服抖开来一瞧，果见腰间已划破，不由急道：“云儿！”

云儿生怕他回头，慌道：“真的没事，只划了一道，我已涂了药。”湘王心疼道：“你怎知刀口有没有毒，让我瞧瞧伤口。”他顾不得许多，拿衣服裹住云儿抱上塌，只露出腰间一点肤白胜雪，柔滑细腻得吹弹可破，却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经发乌。湘王心头一惊，擦去敷上的药，轻声道：“云儿，你忍着痛，好么？”

他拿出银针轻刺下去，过了一刻拔出来，针头果然乌黑一片，湘王眼前一黑，银针陡然落地。云儿只觉有些冷，脑中有些昏昏然，只羞道：“你做什么，让我穿上衣服罢，好冷。”

湘王封住她背上穴道，附身一口一口吸出黑血，吐进痰盂里，云儿只觉腰间一阵麻痒，慢慢失去知觉。湘王把随身带的凝香丸给云儿服下，见她脸上已无血色，知是剧毒，凝香丸最多只能镇住两个时辰。

如月在房中喝了满满一坛女儿红，仍是惆怅。房门吱呀响了一声，进来一人，如月抬起头，果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情郎，衣袖翩翩，俊眉朗目，气宇轩昂，不禁喜不自禁，起身柔声道：“你……你来找我么？”

情郎淡然道：“姑娘为何下毒？”

如月一怔，知那少女果已伤到，心中欣然，却勾头咬着帕子柔声道：“你第一次进店里，我便知道这一生你就是我要嫁的人。难道我不如她么？”情郎冷冷道：“我最不喜欢狠毒心肠的女人。”他竟转身出房门去了。

如月急忙追出来，道：“你不要不理我，我心里实是喜欢你，不管你是谁，我都愿陪着你。”

情郎果然住足叹了一声，柔声道：“你为甚地如此狠毒？”如月百感交集，突然见情郎如此温柔，便扑上去紧紧搂住，泣道：“我不愿你心里有他，只要你要我，我会立刻跟你走。”

“啊吆！快来看哪——小妞对情郎投怀送抱了——”两个老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哗”地一下，整个店里的人都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起哄。如月得意地搂着情郎道：“看什么？我就是要他。”

她在情郎脸上咬了一口，众人登时怪叫起来，如月笑道：“吵什么！我就要嫁他！你们看好了，他是我的男人！”

“是啊，”她的情郎忽地高声说道，“你们看好了，她可要跟了我呀，大家作证啊！”如月听情郎的声音突变，不由吃了一惊，情郎一把撕去面皮，竟是一个满脸大麻子，腮上长瘊子，口里满是大黄牙的粗汉子，如月吓得几欲昏倒，拼命挣脱开，那汉子却抓着不放：“小妞，你方才亲了我一口，还说我是你男人，众英雄作证，我现下就要她过门，今日入洞房。”

围观的江湖汉子立时附和起哄，怪叫声连篇起伏，如月恨不能立时寻死，拔出匕首便刺，那汉子甚是敏捷，左躲右闪，口中却不停，一边在地上滚一边道：“啊吆吆，杀亲夫啦，杀亲夫啦！”

众人大笑，如月气得泪珠直掉，使出吃奶的力气要杀了这丑汉子，那招式甚怪，但阴毒之极，招招逼向死穴，却招招为虚，实招时有时无，无法揣测，一旁的老儿嘲道：“好狠的女娃，招招要人命。”

如月哪里理他，只管使出看家的本事，要杀了此人方才甘休，看准那汉子的空挡一刀刺去，那汉子出手更快，如鬼魅般从间隙里穿过，在场之人竟无有看出他是如何腾挪的，仿佛他仍是呆在原地未动，如月只觉在他身影闪了一闪的瞬间匕首便落空了，一股浑元的罡气逼着匕首竟掉转回头直刺进自己左肩。

汉子冷冷道：“你下手也太阴狠了些，一个女子怎可使出这般阴毒的招式？”如月疼得直冒冷汗，血喷出来，汉子一把抱起她，见那血竟是黑色，便笑道：“宝贝儿，你竟在刀上抹了毒，不要紧，我给你止血。”如月挣扎着推开他，也不见爹爹和师兄回来。

那汉子奸笑道：“小妞，你爹爹他们出门去了，我两正好办了好事，生米煮成了熟饭，嘿嘿……。。”

这一刀插入肉里寸许，毒性一沾血液大行其道，立时发作，如月欲挣扎，毒扩散得更快，逐渐昏沉起来，心知不妙，急忙从怀中摸出解药，往手心里倒出两粒，正要吞下去，却被那汉子一把抄去，他冷冷道：“如月姑娘，我家公子从不打女人，我可不是，今日本想废了你，既然你已受伤，便便宜了你，莫再让我瞧见你使坏！”说罢扬长而去，看热闹的众人也散去了。

如月忍痛又倒解药，却只剩下一粒，心中一急，只觉浑身发冷，赶紧吞下去，已是浑身无力，知是毒性发作，便挣扎着回房去。好在伤口不深，那汉子似是已经消了些力道，只是这一粒解药只能保住性命，爹爹定是接那个什么侍卫去了，怎地此时还不见回来？

如月心中着急，自己涂药止了血，恍惚靠在床上，忽听房外有人道：“客官，您找的济南镖头姚山海，便住的是那间房，刚刚带了众弟子出去了，好象姚姑娘在房里。”

说话的是店中小二，一人接着淡然道：“这样，我便找姚姑娘罢。”店小二道：“便是这间了。”那人道了谢，敲了敲门，如月勉强道：“我爹爹不在，等他回来再说。”

门外那人道：“我是花满江，有急事。”如月忆起父亲曾说过此人乃朝中侍卫，这几日会来与爹爹会合，爹爹今日出去便是迎接此人，没想此人倒提早到了，但是自己药性发作，没有力气，只好道：“我不能出去，你在大厅等候便是。”

门外那人没有说话，如月昏沉沉地扯起被，知道抵挡不住了，忽听门吱呀一响，那人竟进来了，如月欲待叫他出去，却口难张，连眼皮也昏沉沉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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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云儿服下解药，过得半刻，脸色渐好，湘王才放下心来。

天明时，云儿恍惚醒来，见湘王一脸憔悴，心疼道：“你休息罢，我没事。”湘王见她醒过来，甚是心宽，握着她的小手道：“你没事我便放心了，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懂我的心么？”

云儿心下一阵甜蜜，欢喜地喃声道：“我若不懂，便如何？”湘王又气又恨，只想把这恨人的丫头咬下肚去，只恨声道：“你再不懂我这心思，我便日日说给你听，今生不懂，来生再唠叨你，总叫你明白。”

云儿喃喃道：“我知道，我懂的……。。”她又昏昏睡过去了。

午间毒已全散，湘王见云儿醒了，欢喜地叫干宝炖鸡汤来，云儿瞧他疲惫，便要他休息，湘王轻笑道：“我本是想睡来着，可是瞧见你写的情书，我哪里还睡得着。”

云儿红了脸道：“谁给你写情书来着？”

湘王欢喜地念道：“如今我已心有他属，只挂念王湘郎，这话可是你说的？”

云儿咬了唇道：“人家挂念王湘郎，与你何干？”

湘王在她俏脸上轻咬一口，柔声道：“倒过来念，你都叫我郎了，偏又没个‘情’字，只怕你写的是郎君湘王之意，”

他逼上来一脸坏笑，“你都已把我做了郎君，自是我家的人了，我今后自然也要改了称呼，叫我的宝贝王妃。”

云儿又急又羞，偏是气不上来，拿枕头要扑他道：“还油嘴滑舌！”湘王本是要躲，又想云儿毒性刚解，自己若是躲了，云儿不免费力气，定会伤身，索性也不躲了，只痴然道：“好云儿，只要你喜欢，怎么打都可以。”

云儿一怔，心头顿甜，再舍不得打，湘王痴道：“云儿，我这心里只你一个，日夜想的也是你，再容不下别人。你这心里总要明白我。”两人傻呆呆地对望几时，竟都痴了。

清早，如月醒来，自己拭了拭额头，想是毒性已除。不由长舒一口气，忽然想起花满江之事，登时全身发凉，看看身上衣衫还在，这才放心，坐起来想下床去，却觉浑身酸痛无力，很是疼痛，不知什么缘故。

到得午间，已好了许多，听见爹爹在门外叫道：“如月，你好些了么？”如月喜道：“爹爹，我已好多了。”

姚山海推门进来，但见他着宝蓝稠袄，腰间勒着青汉巾，脚登虎皮靴，方颌大耳，虎背熊腰，甚是彪悍。他坐了道：“女儿，你怎地又与人惹事，幸好花侍卫发觉你中毒，我一回来就告诉我，及时给你服了解药，否则，你的小命都没了！”

如月娇道：“爹爹，你替我杀了一人，我就不惹事了。”姚山海沉下脸喝道：“胡闹！正事不办，杀什么人呢！”

如月撒娇道：“爹爹，女儿有了心上人，就住在店里，可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我要你杀了她。”

姚山海无奈地叹口气道：“你能看上什么人，这店里全是些渣滓，哪有什么人物！”如月搂着爹爹道：“好爹爹，你还记得前几日晚间坐马车来的那个公子么？我就要他。。。。。”

姚山海一惊，变了脸色阴道：“你知他是谁么？他就是我们要对付的湘王爷！”如月惊得呆住，半天才喃喃道：“原来他就是湘王爷，怪不得生得那般好看，那个女人，云夫人，不就是传说中的八夫人么？”

姚山海哼道：“昨晚，花满江看到那人的手下，一眼认出，绝对是湘王爷没错。前日来的二十个汉子便是王府的侍卫，若是早知还有机会，现下他有大批侍卫保护，再想下手，只怕更难。只是这个湘王爷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八夫人，是回王府呢，还是去安徽？”

大弟子罗东奔进来嚷道：“师父，湘王爷备了马车要走了！”

姚山海惊道：“这么快！”夺门出去，如月忍痛也挣扎出去，果见店外停着马车，二十个侍卫列成一排，一色蓝衫黑骑。那两个长随各提箱子放进马车，不多时，湘王从房中扶出一个女子，披着大红斗篷，遮着丽纱下楼来，与方铭和方胜德告别。

如月眼睁睁瞧着湘王扶着云夫人上了马车，与青衣汉子吩咐几句，那青衣汉子飞身上马，与三名侍卫朝金陵方向驾马而去，那引路的汉子也上了马车，打马扬鞭，却是奔向安徽方向去了。

花满江冷冷道：“姚总镖头，收拾行装，立刻出发！”姚山海犹豫道：“跟哪一路？”

花满江嘴边挂着一丝冷笑：“自然是湘王爷，他派人去王府调兵，自己赶往安徽，我们在半路上下手，只要捉了那个八夫人就算完成了差事，至于那四名侍卫，我已飞鸽传书，会有人收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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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十六回不败传奇冯秋雨江湖神话侍卫队

虽然大雪已停，一路上到处是积雪，颇为寒冷。姚山海等跟着马车走了两天，却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待到了河北地界，马车忽然改了方向，竟又直奔金陵方向。

花满江甚是吃惊，便与姚山海商量，早下手以免出乱，又想湘王府的侍卫武功家底定然也不弱，要防万一，于是向门主飞鸽传书，不几日，果然赶到十名剑客，个个蒙面，不知是何来路。

如月颇不以为然，想爹爹门下已带了四十名弟子，湘王身边也不过一个干宝和十七名侍卫，何须再叫帮手。

这日到了河南地界口，马车停在新郑城口的满春楼，所有侍卫下马上楼去，等了许久，不见湘王和云夫人出来，连那赶车的蓝衫汉子叫作干宝的，也撇下马车上楼去了。

姚山海觉得蹊跷，如月多日未见湘王，盼了多时，马车内不见人出来，花满江道：“机不可失，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姚镖头，我的人负责缠住湘王，你的人下手去抓车中的云夫人，只要控制住她，你我便可全身而退。”

如月哼道：“原来是抓一个女人么，这般郑重其事。”花满江冷哼一声，却不理会。

众人从各个方向包抄过去围住马车，花满江打了个手势，众人如包饺子一般一涌而上，湘王和云夫人竟突然从马车中跃出，各自手中拿着一柄长剑，出招极快，身形未落地，姚山海的两名弟子已然毙命。

十几名大内侍卫此时也从酒楼上飞身而下，半空中剑已出鞘。花满江率十名蒙面人将湘王团团围住，然一出手，便觉不对，湘王爷竟然没使出传说中的二指禅功，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乎其神，倒是剑术精湛。

花满江暗中窃喜，不料十名大内侍卫突然杀进包围圈，变成一对一之势。姚山海没料到这云夫人原是会武功的，而且显然不低，还有那个干宝和七名大内侍卫，剑术一流，宛若风卷残云，自己的这帮弟子毫无还手之力。

姚如月恨那云夫人前次逃脱，这次使出看家本领直逼要害，但那云夫人颇是厉害，两剑相抵，震得如月虎口疼痛，吐出一口血，那云夫人只是轻描淡写地收回剑式。

如月暗自庆幸上次偷袭竟能得逞，此时她已是气力不接，那云夫人却漫不经心地陪着他们玩，如月哼一声，暗中从袖里取出银针，漫天花雨直扑向云夫人，那云夫人一惊之下，甩起斗篷照单全收。

这一役甚是惨烈，花满江扫一眼面前的战场，门主派来的连自己在内十一名江湖上的顶尖高手，竟然全部受伤，虽然对方也有四人负伤，然而十一名一流剑客全部挂彩，这是门主挑选出来的卫队中前所未有之事。

花满江咬牙挺剑正欲出招，忽然瞧见了云夫人，这个传说中柔弱的女子，现在正将一把破剑耍得滴水不漏，剑招之快剑气之利剑法之魅无以伦比，堪与当代顶尖剑客并驾齐驱，花满江知道自己错了，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本身就是当今江湖上无人可望其项背的顶尖剑客——湘王府一品带刀侍卫总领冯秋雨，曾是天下无与伦比的剑侠冯友君，出道以来从未败过，二十年前其名最盛之时突然销声匿迹，成为湘王府的一个侍卫总领冯秋雨。

他都懒得理会纠缠他的姚如月，花满江眼睁睁瞧着他一剑挥出，一名蒙面人应声倒地，滴血不流，因为，那剑伤细得象针尖，血是流不出来的，但是他身体里面已经断了。

天下只有一个冯友君，如今的冯秋雨能使出这招“无悔剑”，的确，剑出无悔，只要一招既出，没有人能躲过。

花满江嘶声道：“撤！”但好象已经晚了，二十名带刀侍卫，没错，无论是湘王爷还是干宝，其实都是湘王府那个神话传说中的二十四名一品带刀侍卫队的成员所装扮的，那去向安徽的四人才是真正的湘王。

一品带刀侍卫队出战了二十名，这是一百年来第一次，因此，不会有失。

这是一个传奇，江湖上唯一的一个传奇。

由独一无二的剑客冯秋雨统领的二十四名一品带刀侍卫，据说都是一百五十年前随先皇打下江山的开国元勋忠烈后代，自三岁起便在武林名宿门下习武，个个都是顶尖高手。然而在那三百人中只有二十四人能进入这个侍卫队，一百年来都是如此。

一百年里，它都是武林中剑客的梦想，尽管你会默默无闻，但是由天下第一流剑客汇集的侍卫队，本身就是一个神话，也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骗人的传说，侍卫队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花满江知道，若是再迟些，就永远没有逃走的机会，尽管自己这十一名侍卫也是顶尖高手，但是，却不是武林的神话，没有人会相信，自己与神话对恃，况且，二十比十，在他们面前，姚山海的人连充数的资格都配不上，若还呆在这儿，实在是愚蠢。

因此，他使出平生最快的轻功穿过热风，的确有一点温热，那是鲜血喷出来的感觉，他只记得奔跑，全然不顾自己的一条臂膀已掉到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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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如月看着自己的爹爹和师兄们在三招内倒在地上，他们并没死，因为，湘王府的一品带刀侍卫从不屑于杀无名之辈，但剑若出鞘，必要见血，因此躺在地上的人都有某个部位或手或脚断了。

如月是完整的，因为他们不屑于跟一个女人出剑，如月咬牙对云夫人怒道：“我看错你了！”云夫人掀开斗篷露出眼睛的一刹那间，如月的毒刺已射到，但是冯秋雨出剑更快，他的剑上挑了十六枚毒刺，还有一枚被姚如月射偏了，射中了另一个人，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扭曲两下便全身发乌死去了。

这是个里正，刚刚来喝酒，就躲在石狮后面偷看打斗。

冯秋雨扯下面纱脸色大变，道：“上次我念你是个女娃子，又刺伤了自己，便饶了你，没想到你下手如此之狠，暗器上有必要喂巨毒么？”

姚如月吃了一惊，面前这人却不是云夫人，他唇上留着一字胡，长得俊朗有神，难道便是那日羞辱自己的丑汉子么？冯秋雨冷冷道：“有一品带刀侍卫在的地方，你竟能伤了云夫人，本应杀你雪耻，但你是个女娃子，照侍卫队的规矩，我要废了你！”

如月打了个寒颤，转身欲逃，但迈出半步便倒在地上，因为她已中了四剑，手脚的筋脉尽断，武功尽失。

冯秋雨抖落斗篷，露出紧身的蓝衫，大踏一步上前，还活着的四名蒙面人一看见他，登时浑身一颤，绝望地互望一眼。

冯秋雨冷冷道：“你们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我会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他转身喝道：“出列！”语音一落，侍卫中移出受了轻伤的四人，使的竟是江湖上传说中的上乘轻功“云梯心法”，蒙面人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犹豫了片刻，大吼一声挺身出剑。

这是一场真正罕见的比斗，若是赵子路在此，他宁可拼了性命也要看，因为，几十年来，江湖中还没有人真正见过湘王府的一品带刀侍卫出招，更何况，对拼的也是江湖中顶尖高手，任何一个蒙面人都可能是享誉江湖的豪客。

但是那四个年轻的一品侍卫毫无惧色，身法娴熟，剑招飘逸奇快，似是融合各家之长，有招似无招，漫天银舞，剑气将地上雪花扯起，便似天女散花，但没有一片雪花能沾他们的身。

不过七招而已，五名侍卫默然收剑，蒙面人脸上的蒙布抖落，露出苍白没有生气的脸，冯秋雨皱皱眉头，这是整容过的脸，面相早已毁了。

这几人撑了半刻一个个跌到地上，他们的筋脉已断了，其中一人忽然凄声笑道：“没想到这个神话传说是真的，能与湘王府的一品带刀侍卫比招，我死而无憾。”他咧嘴微笑道：“只是，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的秘密。”

冯秋雨神色一凛，见这几人嘴角渗出黑血，原来是咬破齿间暗藏的毒药自尽。冯秋雨长叹道：“江湖上传言蒋大侠半月前抱病谢世，却原来已是暗渡陈仓。想不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蒋渝志，也会沦落成别人的走狗，可叹……可惜！”

方才那人听了这话登时痛苦地扭曲着身子凄然挣扎道：“我也不。。。。。甘……”话未说完，已气绝身亡。冯秋雨一声唿哨，二十人飞身上马踏雪而去，江湖，原本就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

雪地里，姚山海勉强站起来，招呼弟子们扶着女儿，寻家客栈投宿，奈何店家见冰天雪地里这些人满身是血，缺胳膊少腿，还有瞎眼断鼻的，谁敢收留？

无奈之下，姚山海一行出了城门，寻到郊外农户，占了屋子，让农夫和娘子烧水做饭，就次养起伤来。如月武功尽失，整日里发些脾气，罗东却耐心给她调养，每日陪了多少好话，如月这才慢慢收了气，渐渐习惯起来。

那些弟子们眼见不济，各人都已伤残，又怕被官府缉拿追杀，心里活套的便悄悄溜了去自寻活路，不几日，只剩下十来个还跟着姚山海。

花满江逃出新郑，一边养伤一边给门主飞鸽传书，告知此事，猜疑那日离开的四名侍卫怕就是湘王乔装而成。

然门主回书道，派去追踪的杀手一路上找不见这几人踪影，现下正事要紧，各路人马汇集到凤凰山，不久就会启出宝藏，要花满江火速赶到安徽，又道江湖中黑白两道人物不知因何得了消息，竟蠢蠢欲动，此次取宝绝勿有失，若遇争宝之人，格杀勿论！

离凤凰山五十里地的夜郎坡，地灵人杰，人物俊秀。因见近月来外客突然增多，甚为惊奇。想深山之中，平日哪有人来！

这一日夜郎客栈又来了四人，三个胡须拉碴的壮汉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都是黄巾蓝衫，风尘仆仆。进了店，便要二间上房，又让店主送去酒菜。

店小二笑道：“四位相公莫不是也去寻宝的吧？凤凰山上山道多，洞穴多，自古出过几个妖精道士，至于宝藏，倒没听说过。”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笑道：“那你又怎知我等是为寻宝而来？”店小二笑道：“近月来，四方来的豪杰数不胜数，都是寻宝的，几位自然也是了。”四人闻声不由大笑。

店小二打量一番四人，道：“只是这位相公，也太弱了些，怎去夺宝？”四人长笑不已，络腮胡道：“我这兄弟，虽然瘦弱，倒是喜欢看打架。”

店小二不信，只管备了酒菜端将上去，络腮胡吩咐道：“我不叫你，就莫要来扰。”店小二道：“晓得，所有客人都是如此交待。”

那汉子的兄弟在一旁偷笑不已，汉子上了房门，道：“你笑什么？”声音竟是润朗而温柔，原来是湘王。

那少年脆生生地笑道：“这店家懂得甚多。”

湘王一笑，心疼道：“这些家常小菜可合胃口么？”云儿尝了一口豆腐嫩滑爽口，便笑道：“同一道菜在不同的地方就会做出不同的味道，越是家常越有味道，如何会不合胃口？”

湘王见她如此体贴自己心意，半是心疼半是甜蜜，抚着她的小脸道：“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实是辛苦你了，你都瘦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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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云儿调皮地咬他一口，道：“那个吕逸秋整日给我吃些野味，我吃了那么多，还是瘦了。吕逸秋还说我吃的太多会变成肥娘。”

湘王淡然一笑，竟有些醋意，道：“他对你好么？”云儿笑道：“他人不坏，既怕我吃胖，又每日里送糕点来，做的宵夜什么花样都有，我都怕真的吃成了肥娘，连路哥哥都会认不出我。”

湘王莞尔一笑，刮她的小鼻子道：“傻瓜，环肥燕瘦，怎样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云儿叹息一声忽然道：“那个吕逸秋打我了。”湘王一怔，云儿又道：“他说你和路哥哥死了，我心里恼他，在他的古画上乱写了一通，毁了古画，他就捉住我打了一顿，不过倒不疼；可是后来我被救出的前一天，只不过弄脏了他自己画的水墨图，就被他挂在树上吊了一天，害得我烧得稀里糊涂被他们抬上马车。”

湘王苦笑一声，心疼道：“他经常打你么？”云儿撒娇道：“也不是，他就打过一次，气得脸都青了，噼里啪啦一阵巴掌，倒是不疼。平日里他待我还是很好的，每日里给我弹琴捉野兔。”

湘王黯然轻叹一声，心中竟隐隐有些担忧，陡然生了满腔酸意，轻声道：“傻瓜，你毁了古画，他也只是打几巴掌，你弄脏了他自己的画，他怎会舍得打你，他是故意把你吊起来给别人看的，又派管家到山下大肆张扬地给你买衣服首饰，他知道我派出的侍卫就在附近，故意放出消息要我来救你，那日假扮我救你的人便是他。”云儿想起那人身上有幽兰的味道，当日只觉很是相熟，却果真是吕逸秋了。

湘王怔了一时，叹口气道：“你叫我怎么办呢？我再不敢离开你半步，只怕还会有第二个吕逸秋，第二个路哥哥。”

云儿嘻嘻一笑，咬他的手指头道：“你不是有淑娘和如月么？”湘王心中一痛，轻声道：“我心里只你一个。”

云儿娇羞地打他道：“你的胡子好扎人。”湘王扯掉面皮，把云儿脸上的面皮也揭了，蹭她的脸道：“还扎人么？”云儿在他怀中吃吃地笑，湘王听她娇笑嗔嗔，不由心猿意马，痴痴在那玉颈间咬下去。

正是春风荡漾之时，忽听门外一声怒吼震得门窗抖动：“呸！王八羔子没屁眼的，谁说没有上房了？你这一排不都是上房么？腾出来给大爷住，否则我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

两人一惊，云儿绵软无力地在湘王怀里挣不起来，只羞道：“你再欺负人家……人家便不理你了。”

湘王心下一甜，欢喜地在云儿耳畔道：“傻丫头，我会等你。”不知店家说了什么，那汉子哈哈大笑道：“对么，这才是听话呢！否则惹火了大爷，哼！”“轰隆”一声响，想必是他劈碎了桌子。

湘王和云儿出来，见大厅内坐着一干人，上座是一个青年公子，衣锦华丽，长相却是异于中原人，他身旁约有十二三名汉子，耳上穿着大金环，肌肉结实粗壮有力，手中执的兵器很是奇特，上面穿了二十多个铁环。

马青和干宝见他们出来忙道：“公子，方才可曾受惊？”湘王和云儿立时脸上发烧，红晕满面，想起方才春光旖旎之景。

湘王早见那人不似一般西域行商，便对马青道：“这一路人怕是异地客，江湖中没这号人物，马青，你派人查清他的来历。”

马青应了，转身下楼去，干宝瞧着他的背影道：“公子，这些天来马青日日不眠不休，我怕他承受不住。”湘王奇道：“怪不得他神色日渐憔悴，他为何如此？”

干宝难为情道：“前次在泰山，云夫人在我们眼皮底下被人劫了，还险些遭毒手，马青觉得没脸见人，这些日子都不肯休息，守在门外，生怕再有意外。”湘王莞尔一笑，知马青有了心事。

马青晚间回来，湘王已在房内等他，桌上只有一坛女儿红和两只海碗。两人喝到半夜，马青只管闷着头喝，湘王笑道：“你有了心事也不说，为何憋在心里？”

马青眼睛一红，道：“我疏忽大意，本是没脸见你。”

湘王长叹一声，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的事从不瞒你。虽然我现下有了心爱的女人，但是兄弟还是兄弟，没有她我便活不成，但若因为她而伤了你，我宁可自刎。前次的事也不是你的错，谁都有失策的时候。”

马青低声道：“王爷，我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女人这般痴的。恕我直言，一个女人，只要她成了你的人，便永远会跟着你。你……和她，还未圆房吗？”

湘王俊面一红，温柔地看着窗外的雪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痴然道：“我等她全心全意地喜欢我，我不要她有半点不开心，要她觉着幸福。”他又温柔地痴笑道：“此生我只要这一个女人就够了。”

马青举到唇边的酒又放下，盯着湘王脸上那无限甜蜜的神色，他知道，湘王府从此会有一个女主人了。

湘王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玉镯子，微笑着递给马青道：“这是云儿送你的，她知你心中不安，就让我代她转交给你，说要你好好收着，遇到心爱的女人就用它把那女人拴住。”

马青一眼认出是云夫人日日戴在腕上的古玉，登时脸一红，湘王轻笑道：“连我都有些嫉妒你呢，她从未送我什么东西，倒把她娘亲给的镯子赠了你，我竟没福分。”

马青接了镯子，心下甚是感激，忽又想到该把镯子给她，给那个自己心尖上的女人，一时间柔情蜜意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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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湘王回房时已过了三更，房中亮着灯，干宝守在门外，见湘王回来这才去歇息。

湘王轻掩上房门，怕惊了云儿，却见她趴在桌上睡得甚熟，便轻轻抱回塌上，云儿有些受惊，在梦中叫道：“你是何人？不许过来。”

湘王揽着她呢语道：“是我，我在你身边。”云儿果然安静地沉睡了，湘王瞧她那般安详，心中甚甜。

清早云儿醒时见房中无人，还道湘王一宿没回，梳洗罢才见桌上摆着胭脂水粉。早饭过后，湘王打点行装，云儿搂着他道：“你今日买了胭脂水粉么？”

湘王轻笑道：“这里的胭脂水粉都是山上的草药制成，很难得的。”云儿吃吃笑道：“那我如何谢你呢？”

湘王心中柔情一荡，拉着她的小手欢喜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云儿不依不饶地娇嗔道：“不嘛。”

湘王被她摇得心神俱醉，点着她的鼻梁柔声道：“你要做什么？”云儿歪头笑道：“你闭上眼睛。”

湘王果然闭上双目，忽觉吹气如兰，云儿竟在他面颊上使劲亲了两口，连额上也吻了一下，喜得湘王甜蜜不能自己，竟觉整个人都似已飞在半空，只软了骨头温柔道：“你早说，我揭了面皮多好。”

云儿小嘴一抿，盈盈笑道：“傻子，我们走罢。”

马青早收拾好了行李，干宝出来瞧见湘王，忍不住笑逐言开道：“公子，咱们走官道还是走山路。”

湘王道：“官道路平好走，就走官道便是。”干宝喜滋滋应了，见云夫人没事人似的抬头望天，店小二清了帐笑嘻嘻地道：“客官，您果然好福气，才住了一宿就有了这等好事。”

湘王莫名其妙，干宝抿嘴咬牙闷头走到前面去，马青瞧了瞧湘王，嘴角一撇，连忙咬起牙根溜到干宝后面。大路上迎面遇见几个乡下人，瞧着湘王几人嘻嘻哈哈，不多时几个大姑娘路过，瞧见湘王都笑得花枝乱颤，指指点点。

湘王见云儿也盈盈直笑，便奇道：“何事如此好笑？”云儿笑靥如花：“他们定是瞧见我们两个一个五大三粗满脸胡须的大汉，一个弱不禁风的瘦小汉，走起路来还这般有气势，夸赞我们呢。”

那一堆姑娘本已笑得肚疼，听见她二人对话，竟支撑不住弯腰笑不可抑，云儿装腔作势地叉腰道：“哎哎，姐姐们，别看我大哥五大三粗，却也是天生讨女孩子喜欢的，瞧瞧这样有气概的脸，哪个女子不喜欢！”

那堆姑娘被她这一逗早笑跌了眼泪，叫道：“你且饶了我等罢！”一女子指着湘王笑不可抑道：“就你……哈哈……哈……气概……哈哈……”

湘王不知何故，见马青和干宝坐在石头上捂着肚子偷笑，忽然想起方才云儿在自己脸上狠亲了几口，伸手一拭，果是胭脂，才知自己脸上竟印着云儿的樱唇，一路招摇着走了这么远，立时俊脸通红，恨道：“云儿！”

云儿早见势不妙拔腿溜了，湘王紧追不舍，云儿跑得没了力气，见麦场里有堆麦秸垛，便抽了一把坐上，湘王追过来不由分说就往她脸上蹭。

云儿生怕自己脸上也沾了胭脂，嬉闹着在湘王怀里躲，湘王撕下面皮道：“你说罢，今日该如何罚你？”

云儿见他一双俊目柔情万千，那脸庞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发地英气逼人，不由呆了呆，湘王见她如此瞧自己，心下又喜又甜，扯了云儿脸上的面皮轻声道：“你欠我的。”

云儿无奈，娇羞地在他脸上亲了几回，两人心里俱是甜蜜。湘王抹些雪擦掉胭脂，马青和干宝才慢腾腾地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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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十七回凤凰山群雄争斗藏宝洞得见天日

凤凰山上山道弯弯，山势险恶，洞穴也甚多。

陌上桑一行人上得山来，但见山道有时走势平坦，有时仅有一线天。

接近山腰时，只见各处散落着尸首，兵器扔得到处都是。有些似已死了很多日子，幸得气候寒冷，否则此处必定臭不可闻。

越向山顶去，尸首越多，沿途仍有人在打斗，一些帮派本就有些嫌隙，在此狭路相逢，同为夺宝，便前仇后怨一并算清。

宝藏据江湖传闻该是埋在中峰顶处，众人费了好些力气方才攀上中峰，然走至山腰处便再也无法上前。

此处地形极是险要，本就陡峭狭窄，这些天来又聚集了大批江湖豪客，他们歇在沿途的洞穴里，实在挤不下便坐在雪地里，不时从山顶上慢慢下来一些人，带着伤痛骂不止。

这中峰上就集满了人，一堆一堆望不到顶，远远看去颇为壮观，不知几千人也。

文博上前询问，才知有人在上面最狭窄险要的关口处设了埋伏，凡过关口者格杀勿论，这些豪客拼杀不过只好退下来，又不甘心这样离开，于是都聚集在此处等。

陌上桑四面看了一下，此处两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地势果是险要而狭窄，留在此处倒果然比那别处地方暖和些，三人又朝上走了一段，地势突然开阔，相对别处竟是平坦许多，两旁林木森森，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再走一段，突然变得狭窄起来，果见几十名不知来历的蒙面人守在这里，严阵以待。

此时仍有许多人前来闯关，但蒙面人无论剑法还是内家功夫都堪称一流，出招毒辣无情，闯关的人死伤无数。陌上桑心中暗惊，这许多绝顶高手聚集此处，莫非是那个对宝藏志在必得的神秘幕后门主已经得了先机，埋伏在此处？

三人看了一阵也回到山腰，群豪都义愤激昂，骂声不绝于耳。三人无计可施，又不见子路和湘王赶到，只好也寻个地方等待转机。

过了一日，各地帮派陆续来到，人越聚越多，众人无法上得去，甚是急燥。一山西汉子怒吼道：“娘老子的不怕死！我们大伙儿一块上，大家挤过去，看他们还拦得住么？”群豪登时响应，呼声震天，都奔将上去。

那些蒙面客突见上千人奔涌而至，登时慌了手脚，一声令下全跃了出来，挡在关口一字排开，群豪正待冲将过去，忽听得一阵哈哈大笑，震耳欲聋。

群豪安静下来，只见一中年汉子从岩石后走出，内力浑厚中气十足，笑声震得山谷中的积雪从树木上纷纷抖落。只见此人黄面皮，中等身材，胖脸上吊着一对小眼睛，精明锐利，内功已臻化境。

他呵呵笑道：“大家不都是想分宝么？可是，宝洞就这么大，大家都能挤进去么？既然大家人已经到齐了，我们就商议一个可行的法子。”

人群中几个嗓门大的早呼道：“去你娘的！有什么狗屁快放！”胖子眨眨眼睛冷笑道：“既然大家都想进去，我等何不公平些，各省府只准进去十人。每省府各帮各派之间比武决胜负，最后胜者可入宝洞取宝，如何？”

群豪议论了一阵也觉公平，有人高声嚷道：“那宝藏在我们安徽府，我们安徽府该多进几个人。”他的话立即被其他人的唾沫淹没了。

胖子见众人赞成，便道：“既如此，各省推出一个德高望重之人主持比武，等各省决定出十人之后，我们大家一起进去，宝藏平分，如何？”

群豪立时阵脚大乱，吵闹一阵，自动分成十几堆，激烈吵骂过后，这里立刻变成了武场。各帮派之间争得你死我活，开始之时尚能克制，不过半个时辰，却已经大乱，刀剑不留情，拳脚不长眼，众人打得眼红，各个都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

上官文竹见已乱成一团，便道：“陌大哥，他们如此打到何时才会停下？”陌上桑摇头叹道：“这分明是那人的诡计，一则拖延时间，等待援手，二则使各帮派之间互相拼杀，折损人力，杀到最后渔翁得利。”

上官文博气道：“我等揭穿那厮诡计，不能让众英雄中了他的奸计！”陌上桑皱眉道：“谈何容易？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此时他们只顾争自己的好处，哪里听得进去，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言罢无奈地叹了一声。

三人眼看群豪互相撕杀却束手无策，此时旁观的还有几人，陌上桑认出泰山道观无水道长、黄山派掌门人柳亚子、昆仑派掌门史清，另有三个怪异的老儿背着酒葫芦和破旧的乐器，疯癫癫地叫道：“打得好，打得妙，打得人都死光光！”

陌上桑上前与几位道长和掌门施礼见过，又抱拳对三位老者道：“莫非三位前辈便是名满天下的竹林三贤么？”那背着二胡的老者呵呵笑道：“名满天下不敢当，疯疯癫癫爱凑热闹倒是出了名的。”

众人大笑，柳亚子笑道：“这位一定是刘二胡刘居士了。”刘二胡点头道：“正是，这个是金笛子，那一个不消说便是木小竽了。”

那木小竽立时跳起来叫道：“呸！谁叫木小竽？我叫木老竽。”上官文竹抿嘴一笑：“又有何区别？”

木老竽恼道：“当然有区别！年轻时我叫木小竽，现如今我已年长德高，自然就是木老竽了。”众人听罢不由开怀大笑。

金笛子跃上岩石高声呼道：“喂，老胖子，你是哪一府的，为何不去比武？你在这里瞧什么？等大家都死光了好独吞宝贝么？”

众人心中一凛，暗赞金笛子一语中的，果然先前那胖子脸色登时铁青，随即又打着哈哈冷笑道：“我是咸阳人，没轮到我，现下自然不用比了。”

“呸！”木老竽朝他吐了口唾沫，叉腰吆喝道：“老胖子！我也是咸阳人，我是老竽帮帮主，咱两个比试比试，输了你就滚回老家挖红薯去！”

胖子气得脸色发紫，他甩掉披风，上前一步哼道：“要想比么？老夫正闷得发慌呢！”陌上桑见此人步伐沉稳，眼皮上红血丝隐约可见，那是杀人无数的见证，不由提醒道：“前辈当心，此人决非等闲之辈。”

木老竽哈哈笑道：“他自然不是等闲的人，要不为甚地守在此处等别人死光了，自己独得好处呢？”

那胖子气得说不出话来，阴沉着脸，眼中杀气暴现，冷冷逼过来，突然之间他的手臂暴长，双掌腾挪开来变幻无穷，掌影虚实相叠，瞧不出路数，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木老竽骂道：“老胖子，你耍猴呢，你以为这样可以去掉一身肥肉么？”他手脚并不闲着，腾空跃上前，出招更为怪异，在即将落下来的一刹那，身子骤然缩成一团，像球一样滚过去，分不清手和脚，两人“嘭”地一下相触弹开，又撞到一起，只听那木老竽一边打一边叫道：“老胖子，这是我的腿，踢你的头，踹你的腿。”

胖子被他唬得眼花缭乱，吃了一掌，不由大怒，后退一步，阴阴地看一眼木老竽，眼皮上血丝越发红了，他运好掌势这才扑过来，似是看透了木老竽的路数，只听“嗵”地一声，一个肉球被打得撞回地面，木老竽吐了一口血呛道：“死胖子，他打中我了。”

刘二胡扯开他胸前破了的襟袄，一只黑色的手掌赫然印在胸前。刘二胡急忙扶他坐下，与金笛子一起为他运功疗伤。“黑砂掌！”

众人大吃一惊，练这黑砂掌的江湖上只有居住西锤边角，江湖上人称“绝命三掌”的裴勇玺，他创立黑沙门，威震一时，但那裴勇玺早在三十年前就已死了，传说是因弟子为争掌门继承人之位内讧，后来竟被弟子暗算死得尸骨无存，他死后三十年里黑沙门便从江湖上消失，黑砂掌也绝迹江湖，再无人见过。

江湖中传说中黑砂掌之人先凸出手形，无色，继而陷入肉中，掌形渐黑，半注香功夫手掌黑透，则五脏俱烂吐血而亡，所以中掌者无法可救，唯死而已。

木老竽中这一掌却立时呈现黑色，无有凹凸，显是功力的火候不够，只学得三分，但是却也足以伤人性命，在江湖上可扬名立腕。

上官文竹惊叫一声，文博喝道：“恶贼！还我奶奶命来！”与文竹双双提剑跃上。原来那日上官老夫人被围攻，胸前也受了这样一掌黑印，众人猜疑是黑砂掌，但苦找不到会黑砂掌之人。

胖子冷哼一声，拍干净身上的雪蓄势待攻，忽然一丑老儿从天而降，张牙舞爪凶狠地逼上前。胖子吃了一惊，闪身躲过，这才看清那老儿手上套的是长满尖牙的寒铁套，那老儿出招奇快无比且内力浑厚，上官兄妹竟插不上手，只好退到一旁。

胖子与他过了十几招便渐渐支撑不住，一旁的蒙面人一看势头不对，一使眼色围将过来，陌上桑和上官兄妹等人立刻迎上前喝道：“公平决斗，你等想以多欺少么？”

蒙面人犹豫了一下，见武当派等几个掌门人都在，估量了一下，双方僵持起来。

就在这当儿，只听胖子惨呼一声，竟被尖牙刺了个透心。木老竽内力深厚，被他二人功力推拿，吐出一口黑血，缓口气便立时乐道：“好啊，好啊，死胖子，变成大窟窿了！”

在场的蒙面人大吃一惊，只听那丑老儿仰天悲啸道：“小玉呀，小玉！”余音未消人已跃起丈远，消失在白皑皑的雪地里。

上官文竹泪流满面扑进哥哥怀中，陌上桑轻叹道：“上官姑娘，故人已去，须节哀，否则老夫人在天之灵怎能欣慰？”

上官文博也道：“妹子莫哭，别让她老人家记挂。”这胖子一命呜呼，群豪依旧视若无睹地杀得起劲，洁白的雪地里淌着一滩滩的血迹，重伤之人躺在呻吟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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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无水道长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芸芸众生皆不能脱身于外。”

他跃上岩壁长啸一声，正是狮吼之音，震得众人两耳发疼，正打斗的群雄唬了一跳都停下来，只听无水道长清啸道：“诸位英雄，请听老道一言。各位英雄此番如此拼杀，死伤无数，纵然决出胜负也已元气大伤，岂不是为他人渔利么？”

下面众人早杀红了眼，乱哄哄嚷道：“臭老道，没事一边烤火去，别在这儿捣乱！我们大伙要的是财，大家公平分配，谁也别想渔翁得利！”

“对！”“对！”群豪哄然附和，竟转身又拉开架势打将起来。陌上桑见无水道长黯然无奈，不禁也长叹一声，柳亚子跺足愤道：“今此一役，以后江湖中又结下多少仇怨！”

如此过了一日，山上死伤者不计其数，无水道长等人眼睁睁瞧着各路英雄撕杀不休，却无计可施。第二日赵子路赶上山来，见群雄早已杀红了眼，暗道不好，寻了半日才在撕杀的人堆里瞧见陌上桑等一干人坐在岩壁下，忙奔了过去。上官文竹不想竟看见水淇儿跟在子路身后，不由大喜，忙迎上前道：“淇儿，你如何也在此？”

水淇儿抱着表姐欢喜道：“这便说来话长了。好姐姐，为何大家这般拼杀？”众人皆叹，摇头不语。陌上桑将情形说了一遍，赵子路道：“群豪已然死伤无数，再如此下去，那门主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独吞宝藏为祸武林了。”

陌上桑无奈地叹了一声，想起轩台之事，便道：“我让清风和明月留在洛阳照顾轩台，来之时，他已好了许多，你尽可放心了。”子路忙谢了，又道：“我原差了拂尘瞧他，现下该是快到洛阳府了。”

陌上桑不见湘王上来，便询问云儿之事，水淇儿笑道：“湘王爷已飞鸽传书说救出了心上人，这两日即赶到。”子路把飞仙庄之事也略述了一遍。

众人商议对策，子路看了看地形，抚掌喜道：“有了！大家这般拼杀，不过只为选出人进宝洞，若是我等现下就冲将进去，群豪怕我等先下手抢了宝藏，定然会跟上来，就顾不得打斗了。群雄同进洞中，若果真有巨世宝藏和兵器，也早被各路英雄一抢而空，宝物分散开来，那门主也只能白忙一场，什么也捞不到了！”众人一听大喜，果是好计！

子路却道：“只是陌兄，你祖上的宝藏……。。”陌上桑笑道：“几百年前的事，还想它作甚？我要那宝藏做什么，只能惹来杀身之祸，只要它能不为祸苍生，我已吃斋念佛了！”

上官文博也道：“不错，我们几家的渊源，其实只不过想亲眼看看而已，钱财本乃身外之物，况是古人之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众人皆有份，岂不是做了善事，恩泽众生？”

文竹赞许地笑道：“哥哥说的极是。”木老竽恢复了元气，叫道：“如此甚妙，我们现在就冲，我木老竽最爱往人堆里凑。”

众人皆笑，史清却道：“切慢，此番进去，不知祸福，何况若果真是那幕后门主在此暗中操纵，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等需留一人在此守侯，观望事态，也好接应湘王，一旦有事发生，里外都可有对应之策。”

无水道长道：“贫道本是方外之人，只是路经此地来凑热闹，我那穷道观也不缺银两，贫道便留守此地，大家尽可放心去罢。”

陌上桑道：“道长，你可识得湘王么？”

无水道长笑道：“风尘三公子之中的金陵湘王，与贫道有些渊源，与我倒曾相识。”众人商议罢了，决定次日早上闯过去。

第二日清早，群豪呼呼喝喝又开打起来，忽听一人高声叫道：“我们进洞抢宝藏去！”

众人一愣，但见一群人如疾风般冲向关口，守关的蒙面人突见有人冲杀过来，未曾反应过来，只见来者出手敏捷，都是一流的高手，竟是拦不住被他们冲了过去。

群雄大乱，呼喊道：“不好了！有人冲进去抢宝藏了！”登时全场混乱，各路英豪抄起家伙争先恐后涌向关口，生怕落了后。蒙面客哪里拦截得住，任他武功高强，却也对这人海战术束手无策，众人果然似潮水般拥挤过去。

子路等人冲在前面，见山道尽头有一巨大山洞，想来便是宝藏所在之地。群豪一路奔来，见到此洞都欢呼雀跃，纷纷涌进洞中。

此洞甚大，纵深不知几许，走了多时，竟走出洞穴，又重见天日，众人心中惊疑，都道这宝藏怕是假的，但见前面枯藤缠绕，雾气重重，阴气弥漫，四周群山环绕，幽闭成桶状，山涧处更是仅有三尺窄(奇*书*网.整*理*提*供)，各人都小心翼翼过了山涧，眼前已无路可走，只好停下，后面的人不知出了何事吵囔叫骂不已。

柳亚子道：“诸位，且莫大声呼喝，此处地处险境，峰上有厚重积雪，若我等声大震动积雪，则会遭雪埋之险，各位英雄，千万小心。”

众人抬头看看头上峰顶，果然如此，各路英豪都是来夺宝，哪个想在见到宝物之前命丧此处？众人立时都噤声不敢大声言语。

上官文博与陌上桑看了半响，想传说中宝藏便在此处，如何会无路可走？两人拨开枯藤野草，清除积雪，果然露出一扇石门，厚重无比，众人皆是欢喜。

陌上桑道：“凡是石门，总有机关枢纽，此门的机关却在何处呢？”上官文博寻了几时，果真在枯草灌木丛下有一沉重的石磨，想必便是机关所在。

此磨有几百年未曾有人动过，沉重无比，磨上钻着一跟寒铁棒，锈迹斑斑，显是远久之物。

群雄一见登时耸动，狂喜不已，早有几个力大之人奔上前来，合力推磨。此时山上众人都凝神屏气，果然闻得吱嘎之声，石门竟松动一下，群豪面露狂喜之色，落在后面的人急不可待地奋力向前面挤，各人都指望最先进洞，山涧上乱成一团，竟有人被挤落山涧，惨呼声震得山顶上的积雪一阵松动，群豪吓得愣在当地，再不敢吵囔。

那几人憋得满面通红，使上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磨推到闸口，石门轰隆一阵响，在尘土飞扬中打开了。群豪突然静寂下来，接着便如潮水般争先恐后涌入洞中。

才走了十几步，竟又出现一道巨大的石门，众人点着火把，又寻到一柄石磨，比前门之沉重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奇怪的是，磨旁倒着一具枯骨，头上插着金钗宝珠，想来是一女子，群豪里有些手快的，便拔了金钗珠花，那枯骨几百年来不曾动过，略一碰便碎成尘埃。

磨盘推动，石门果然又开了，可以望见里面纵深深不可测，后面的人抢先拥挤进去，陌上桑等人早被挤到一旁，落在后面。洞中已有几百年未有人烟，甚是憋闷，进去之人受不住呼吸不畅，只得退出来到石门旁，等待洞中通风。

众人都吃些雪就着干粮，洞中因四处封闭，倒是甚为暖和，也有人又去洞外寻了不少木柴作火把。到了午间，已觉呼吸顺畅，众英雄高举火把，欢呼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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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湘王上得山来，沿途见到尸首甚多，这些呲牙咧嘴的尸首，有些五脏六腑都被挑出来，暗红色的血迹一滩一滩凝固在雪地里，甚是可怖。

云儿心中惧怕又恶心，在山路上不停地呕，湘王给她服下百花露镇住，这才好些。湘王心疼已极，便要陪云儿到农户家中，只让马青和干宝先自上山去。

云儿知湘王为此事操劳奔波，若果真陪自己不上山，万一有了差错，湘王心中岂不悔懊？但湘王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自己一人在山下，想到此只强抑住恐惧，要和湘王一起赶路。

湘王疼惜她这般受累，神色委顿，还这般体贴自己，心下也甚是受用，只道：“云儿，待此间事了了，再不让你受累，我们……”

干宝做在山石上调皮地接过话笑道：“鸳鸯成对，仙鹤双飞，好主子，再不走，我和马青都要睡着了！”两人相视一笑，这才上山去。

山路难行，雪厚路滑，湘王便背着云儿，马青一旁笑道：“王爷，自古便有背新娘子入洞房之说，独独我们这一遭，却是王爷背夫人上山。好夫人，王爷这一背，你便再不能离开王爷了。”

云儿脸一红，悄悄在湘王肩上狠掐一把，湘王一阵吃痛，却不敢叫。行到中峰，却见雪地里躺着的除了尸首便是些受伤之人，其余之人竟不见踪影。

湘王暗觉诧异，见一老道人为伤者包扎捏骨，细细一瞧，竟是泰山无水道长，先师的挚友，登时大喜，疾奔上前，对着那道人倒头跪了，磕头道：“道长！”

马青和干宝也慌忙跟着跪了，无水回头打量湘王一阵，呵呵笑道：“这是何人呀？”

湘王眼中一酸，含泪道：“您不记得当年在云雾山陪您下棋的瑜儿了么？”无水抚着胡须摇头笑道：“瑜儿可是个俊雅无双的孩子，今日怎地长成如此模样？”

湘王扯掉面皮磕头道：“道长，恩师谢世后我便再也寻不到您，想煞瑜儿了！”

无水仔仔细细把湘王上上下下看了几回，高兴地赞道：“果然是我的瑜儿，现如今竟越发俊雅了，连我这老头子看了也动心呢！”

云儿听了这话忍不住掩嘴偷笑，无水登时沉下脸哼道：“听人说你有一个什么云夫人的，怎不带来与我瞧瞧？”

湘王俊面一红，轻轻拉住云儿道：“云儿，见过无水道长。”云儿见那道长沉了脸，心中害怕，老老实实跪了磕头道：“云儿见过道长。”无水唬了一跳道：“是你啊？”

云儿茫然不知出了何事，湘王扯了扯她衣袖，云儿这才想起揭掉面皮，无水抚了抚胸口笑道：“吓死老道了！我还以为如今瑜儿竟真爱上男子了，那我可怎么抱一个小徒孙给东方老儿看呢？”湘王俊脸通红，知无水道长说出此话来便是对云儿很满意，心中便也喜悦无限。

云儿怔了一时，道：“我自然不是男子了，为何我是男子你就不能抱徒孙给东方前辈看呢？你的徒弟再收了徒弟可不就是你的徒孙么？”

无水道长哈哈大笑，又仔仔细细将云儿打量了几番，点头道：“小丫头果然是旺夫相，看来东方老儿还能抱好几个徒孙呢！”

云儿并不知他与湘王的干系，但听他说自己是旺夫相，登时羞的红晕满面，与湘王对望一眼各是喜悦。

无水将他二人扶起，对湘王道：“怪不得我的瑜儿会喜欢呢，这丫头清纯可人，果真是你命里的克星，我瞧这辈子你就栽在她手里喽！”

湘王心下甚甜，也不敢做声，无水在他耳边悄声咬道：“喜欢就抓紧了，看老道我就打了一辈子光棍，如今见了这丫头，若是年轻四十年，我也要思春了，哈哈……。。不过，我瞧这丫头命里似有变数，若是跑了，嘿嘿，连我老道也帮不上你了。”

湘王登时红透了脸，瞧一眼云儿甜蜜无限。

无水叹了一声，摇头道：“我老了，自从三十年前功力尽毁，现在都成了废人，东方老儿在地底下怕是想念我了，我云游四方倒也清闲自在，在这儿见你一面，日后地下见了你师父也有交代了。

”

湘王一听见恩师的名讳不由得泪湿衣襟，无水替他拭干泪道：“孩子，我不论云游到何处，都一直在关注着你的事，你做事我放心。当年你是毛孩子时，我下棋就赢不了你，现如今更是羽翼丰满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八十岁的老头子，唉！”

他拍着湘王的手嗟叹连连，又拉过云儿点道：“外面人怎么传瑜儿风流浪荡，老道我都不信，瑜儿是何等人品！我自小看大，能不知道瑜儿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等的不就是你这个小丫头出来么？瑜儿命苦，自小爹娘就死在沙场上，如今瑜儿这心思全放在你身上。小丫头，你日后可要好好做他的媳妇，他这命都在你手上了。”

云儿忽听他说出这话，一时又是羞怯又是不安，湘王怕云儿被无水吓到，忙道：“道长，云儿还未与我圆……。。成亲……她尚不懂这些，日后再教她不迟。”

无水道长见湘王这么慌张地护着云儿，不由大笑，但看云儿眉间若隐若现的异象，想起易经中那一命卦，心下暗自担忧，不知他二人日后到底是何变数。

想起子路等人，便交代清楚了，忽又道：“你那个师弟，唉，这几年我不曾见他，脾性越发古怪了，你……日后若见了他，好生规劝于他……”

湘王不知何意，想师弟的脾性便真是古怪些，又古怪到哪里去？道长为何要自己规劝于他？正疑惑，无水道长竟就要下山去，湘王知他生性散漫，飘忽不定，此一别不知何时见，便与云儿双双跪地叩送他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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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马青见湘王黯然神伤，也不敢打扰，与干宝四处查看地形。

马青跃上山岩，忽然瞧见山坳里冒出许多人，不禁吃了一惊，急忙招呼干宝，两人悄悄潜下山腰，见这些人着装整齐，手持兵器，长相却非中原人，头上竟是剃光了一块，头发辫着辫子，人数有几百人，彪悍勇猛，飞快地奔上来，似是西域人。

马青发现那日在客栈中的奇异富家公子也在其中，他正指挥人马将道口围住。两人急忙回转，将西域人出现之事说了，受伤的众豪杰听了立时破口大骂，抄起兵器要杀下山去。湘王暗吃一惊，看来连西域人也有搅这趟浑水，人数竟有几百人众，他探看了一下，那些西域人果真在山腰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形成阵势逼将过来，行动训练有素，若洞中众人出来被他们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湘王从怀中取出腰牌递与马青道：“你速去凤凰山北三十里地的兵营，传我的命令，增援三营兵士伏击匈奴。”马青接了令牌急急下山去了，干宝奇道：“王爷，这些是什么人？”

湘王皱眉道：“马青打听的消息，这些是匈奴王族莫赤侬的手下猛将卡尔速莫，他带的怕是匈奴的亲兵。”干宝惊道：“什么？他们竟敢明目张胆进入中原？也来夺宝么？竟如此张狂！”

湘王叹了一声，道：“传说是绝世宝藏，还有精良兵器，若想谋反或是称王，得这宝藏便是极好的法子。”

这时一个受伤的少年一路奔来呼道：“不好了，那些人在前面埋火药了！”各人一惊，若是如此，那众人从洞中一出来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同样他们这些受伤之人现下既下不得山，也入不得宝洞，这如何是好？

湘王道：“各位英雄莫慌，现下我们虽然两下受敌，但是此处地形复杂，若隐藏起来料也无事，此地洞穴甚多，诸位委屈一下暂避一时，我这便去洞中通消息，待洞里的人出来，大家一起杀将出去，各位意下如何？”众人觉得有理，有人道：“我来得早，知道林子后面有一个洞穴，出口甚多，可以藏身，大家跟我来。”

立时众人都跟着他奔进林子去了。湘王担心云儿，便问她道：“云儿，怕么？”云儿微笑道：“有你在，我如何会怕。”

湘王听她如此说，心下很是欣慰，便挽着云儿与干宝去关口附近，三人悄悄攀上岩石，果见许多人在埋火药，便绕过石壁，横亘到林子里，却见一人官吏打扮，应是长令，他指挥着一群小吏在山道两旁挖坑，想是用来掩埋火药。

湘王暗吃一惊，没料到本地官府竟参与此事，看了一阵，吩咐干宝道：“你将那长令带来，不可惊动他人。”干宝应了，悄无声息地跃下岩壁，见那长令靠在一块垫子上歇息，便等了一阵，待那几个小吏转身掩埋火药之时，一把勒住长令，堵住嘴巴将他拖上来。

湘王见那长令吓得哆嗦，皱眉问道：“你可是此处长令？”那长令磕头道：“对……对，我是本地长令苏保财，好汉饶命呀，莫要杀我，莫要杀我。”湘王道：“你既是长令，来此作甚？”

那长令叫道：“不干我事，是太守刘大人命下官在此听令，听说朝中来了个刺史，要把此处宝藏充公。他命下官将府库里的火药运来埋在此处，待江湖上的匪徒抢了宝藏出来之时炸死他们。”

湘王一凛，那幕后门主果是朝中之人，干宝恼道：“那么统共来了多少人？”长令抖道：“下官不知啊，已有十几个方才已经奉命乔装混入洞里找宝藏了。”湘王道：“来了匈奴兵，你可知道么？”“什……什么，来了匈奴兵？”

他竟吓昏了过去。干宝抓一把雪在他脸上搓了搓，长令醒过来，湘王道：“干宝，你带着他，由他领路，我们避开火药进洞去。匈奴兵很快就会上山，必须通知大家速速出来，否则被他们关进洞中便会翁中捉鳖。”

干宝提起长令喝道：“听见没有，若有差池，我叫你脑袋搬家！”

长令吓得抖抖缩缩应了，干宝抓着他，四人悄悄穿过雷区，奔进洞里，走了不多时，果然瞧见大石门，长令兴奋地叫道：“宝藏，宝藏！”

干宝拎起他骂道：“走罢，大呼小叫些什么？！”几人进洞去，果然瞧见众人撑着火把吵吵嚷嚷地立在三个穴道的交叉口处，不知该走哪一个，正自争吵不休。

湘王气入丹田，朗声清啸道：“诸位英雄！”因他内力深厚，声音甚为响亮，立时盖住众人喧闹之音，群雄一阵骚动安静下来，湘王道：“诸位英雄，在下在山腰看见有匈奴兵，大约几百许人，正逼上来，各位莫再停留，速速出洞抵制，否则我等若被堵在洞中便是死路一条！”众人顿时议论起来，有识得的便吵嚷道：“那是金陵的湘王爷！”

众人哪里肯听，立时轰然嚷道：“是湘王爷又如何？想让我等出去他独吞宝藏，门都没有！”也有人叫道：“这是中原的地盘，匈奴兵会来此么？真是笑话！大家走啊，理他作甚！”众人乱哄哄地吵嚷一阵，谁也不肯离去，又朝洞里挤去。

子路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高声叫道：“湘王！”云儿早瞧见子路，欢喜地扑上去叫道：“路哥哥！”子路许久不见她，又惊又喜地拉了她笑道：“傻丫头，你怎地也来此处？”

水淇儿银牙一咬别过头去，云儿道：“路哥哥，山下好多匈奴兵，还有官兵在外面山涧里埋了火药。”子路等人大惊，湘王道：“我已命马青去三百里外的兵营求援，只是一日之内定然不能赶到，我等须想法子。”

陌上桑道：“既有官兵在，应可抵挡。”湘王叹息一声，摇头道：“非也，这些官兵是受那个门主之命，意欲将我等炸死在山涧处，只怕……”

各人心头一跳，子路道：“山下地形来时我已早先查看过，现下我便出去看看匈奴兵的布阵，大家先留下规劝群豪早早出洞，莫再耽搁，我等在山林里汇合。”

湘王想了想，道：“如此也好，我看来路地形狭窄，此乃兵家险要之地，若是拼斗必然不利，大家若是出洞，外面的火药必须拆除一片，子路，你千万小心。”

子路应了，转身要走，又不舍地安慰云儿道：“我去去就来，很快就回来，你莫要乱跑，知道么？”云儿点点头，子路这才去了，水淇儿紧跟其后叫道：“子路，等我，我与你同去！”

子路奔到洞口，只见洞门外立了一干江湖人，石门正吱吱嘎嘎地眼看要关上，不由暗叫一声：“不好！”飞身拉住水淇儿一个箭步冲上前，就地从门缝里滚出去，立时几十把刀剑唰唰刺到，两人踢开空子翻身跃到半空，地上的人却是出招奇快，且变幻无穷，剑锋似流星一般立刻追逐到子路的眼前。

这样快的身手，这样流畅的剑招，非江湖上的一流剑客所不能比拟，而且还是几十个——一流的剑客和杀手！子路生平头一次有这样的机会，能和他们同时过招，当然，只要子路的剑比周围的剑圈刀锋慢哪怕眨眼的一瞬间，这第一次的机会便是子路的末日。

水淇儿只见白色的光在他们周围流动，夹杂着无数奇快的魅影，只道此刻便是阴曹地府，但想既能与子路同赴黄泉，死也无憾，他日一同投胎，来世再做那比翼鸟。

于是索性闭上眼睛等死，似是等了千年万年的光景，才听见子路似是从天外淡淡道：“你呆在此处，到林子后的洞穴里与他们汇合。”

水淇儿睁眼看子路雪白的衣衫上尽是血，不由惊叫一声忙拿帕子要给子路扎上伤口，子路挥手道：“你速速去罢，我要去了。”

水淇儿急了脸道：“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子路冷冷道：“此处需有人接应，援兵不知何时才到，你跟着我是累赘，那样我们谁也下不了山，湘王他们已被困在洞中，若援兵到了，你叫他们开洞门救人。”

水淇儿擦了泪道：“你不回来么？”子路淡然道：“我若是回不来，你就必须接应援兵。”水淇儿的眼泪如雨一般落下来，子路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但，天下还没有人能拦住我赵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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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果然，山腰上布满了匈奴兵，张弓执矛。

子路待到天黑，才悄然攀下岩石，然而夜色下，警惕的匈奴兵仍然发现了子路。

这一晚的血战是子路平生最惨烈的一次，他从山腰一路下来，在刀剑堆里杀出一条道，直到黎明，当他来到山脚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一支冷箭穿透了左肩，他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杀红了眼的子路立在雪地里等了两日，整整两日，没有任何援兵赶到。

第三日，子路又等到日落，他知道，单凭他自己和林子里半死不活的受伤之人是杀不进洞外的包围圈的，若打不开石门，里面的人就永远出不来，而里面的人已经被困了四日。

天色黑透，子路孤独地摸上了山，他不能再等援兵，洞内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他要拼死一战打开洞门。

子路杀了一名匈奴兵，将他的衣服套在身上，悄悄潜上山去，摸了许久，忽见山坳的隐蔽处有一顶帐篷大而华丽，该是统领住的地方，他躲过巡夜的兵士，悄没声息地跃到帐篷外，只听帐内一人笑道：“卡尔速莫大人，我家门主的意思，既然大家同样心思，莫若携手共舟。宝藏据说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还有精良的兵器，我家门主愿将珠宝拱手让于莫赤侬大王爷，我们只要兵器之物。王爷既想多要土地，我家门主也觉当今皇上太糊涂，若是能取而代之，愿与贵邦世代友好，土地么，我家门主可撤出三百方圆，全数让于莫赤侬大王爷，如何？”

子路心头一凉，恨得牙痒：这门主竟与匈奴勾结！卡尔速莫哈哈笑道：“那大人的意思……。。想怎么合作呢？”

那人谄媚道：“这个自然好办，山洞里已关了上千人，可是最要紧的是关了本朝皇上最为亲信的亲侄儿——湘王爷，此人一直四处调查我家门主。半月之后，你我再开洞门，那洞内想必也早已干净了，我家门主也少了个大对头，嘿嘿……。。半月之中，你我按兵不动，不惊动朝野，到时启了宝藏，你我各取所需，啊？他日我家门主起事之时，莫赤侬大王爷也正是夺城掠地之日，大人意下如何？哈哈……”他得意地纵声大笑。

卡尔速莫似是颇为中意，道：“你的意思是，今日夺宝，日后可再共商大计，各取所需？”那人抚掌大笑：“正是，正是。”

卡尔速莫慢声道：“我早闻听金陵湘王爷乃人中之龙，怎地也会在此处？”

那人得意地道：“自己送上门来。本来我家门主的人已进了洞里，后来湘王自己闯进去，说你们在山下，叫那些人出去。可惜那帮山贼贪得无厌，哪里肯听？我等见机不可失，趁乱关了洞门，只逃脱两人，其他人已被困了四日，现下不死也饿成疯子了，哈哈……。。”

他说到此处大笑不止，卡尔速莫也笑道：“果然好计。只是此等大事，我尚不能做主，需飞鸽传书于大王爷，待主上一有回音，我会立刻前去拜候大人。”

一股热血冲上来，子路抽剑跃入帐内，挺剑连出三招，招招欲取那二狗贼性命，就在此时，十几条黑影跃入，将他团团围住，使的竟是中原招式，刀法一流，轻功更是上乘。子路见久战无益，只好抽身退出，幸好已勘察好退路，他杀出一条血路直接跃下陡直的岩壁，借住一棵青松跃下山坡，这才脱险。

但是，当天亮时，左峰的山腰上，已有十名蒙面人恭候多时，赵子路冷冷地看着对面，雪地上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眼痛，他身上的伤在寒冷的山风里慢慢开裂，赵子路缓缓拔出背上的碧血剑。

他也许是最后一次拔剑，他满身的伤让蒙面人看到了杀死天下第一剑侠赵子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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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十八回群豪被困现原形薄情寡义枉为人

洞内众人正自争吵不休，忽有人惊呼道：“不好了！洞门被人关上了！我们出不去了！”

登时洞内大乱，众人急忙朝洞口奔去，湘王早见云儿立在熔柱旁，急忙飞奔过去，混乱中火把掉到地上，洞内昏暗不明，湘王急道：“云儿？云儿？云儿站着别动，我就来。”火把突然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

有人愤怒地喝道：“定是那湘王爷哄咱们出去，咱们不出去，就派人堵了洞门，兄弟们，杀了这狗王爷！”

杂乱中众人随声附和，刀剑纷乱地朝湘王立足的地方掷过来，干宝慌忙跟在后面护住湘王，湘王却不理会，只管呼唤云儿，听得云儿惊叫一声便没了动静。

湘王脑中一股血涌上来，心下冰凉一片，只道她已遭毒手，只疯狂地奔到那石柱旁，却没有人。湘王心中一痛，眼中热泪便滚落下来。

刀剑乱掷，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人被推倒地上，被众人乱脚踩死，有些人为自保，拼命挥舞刀剑，拔出家伙乱捅，不让别人靠近自己，洞内凄惨的呼声连绵不绝，耳边充斥着叫骂和恐惧的惨叫，什么也听不清楚。

湘王脑中没了意识，只疯了一般地在四周寻找，每碰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都恐惧地摸索着辨别是不是云儿。

云儿原本立在石柱旁，忽然洞内大乱，一片黑暗。众人乱推乱撞，云儿见湘王奔过来，正要靠过去，突然被人撞了一把倒在地上，黑暗中有人扯着她的衣襟将她拉起来，一直带她到岩壁边靠着石壁。洞内咒骂声、哭喊声、惨叫声乱成一团，云儿害怕地误住双耳，那人轻声道：“莫怕，很快就过去了，千万别出声。”

“嗖”地一声响，似有刀剑裹着风飞过来，那人一把拉住她跃开，“铛”地一声响，似乎有一把刀碰到了石壁上。

洞内一老者一声狮吼盖住众人的喧闹道：“诸位莫慌，点起火把靠石壁站，大家想法子出去！”

众人听了这才安定了些，混乱声逐渐低下去，云儿听到湘王疯狂地呼唤着她，似是就在对面，便要应声，那人悄声道：“现在洞内大乱，甚是危险，先莫开口，等等看。”云儿听湘王的声音满是绝望和焦虑，凄然之极，不由心疼落泪。

有人点着了火把，接着洞内光线亮起来，云儿这才瞧见身旁是一个驼背的老者，发须皆白。两人立足的地方离众人甚远，在一个小洞的凹壁处，光线昏暗，别人根本瞧不见。

她四下里张望不见湘王，正自心慌，忽然被人紧紧搂住，湘王在她耳边道：“云儿，云儿，你没事罢？”

云儿心疼地拭去他脸上的泪，轻声道：“对不起……我没事，幸得这位老人家把我拉到这里。”

湘王痛道：“你吓死我了，我听见你叫，还以为你……”他的脸抵在云儿额上湿湿的，云儿心疼道：“下次我再也不乱跑了。”干宝折回去，不多时将上官文博和陌上桑等人引到此处，那长令却不知去到了何处。

驼背老者淡然道：“这位公子，你怎会找来此处？”湘王轻轻一笑，捉紧云儿的手道：“云儿身上有百合的香气，我循着香气找过来的。”

老者瞧着云儿轻叹一声：“果真是闻香识美人啊。”湘王向那老者道谢，那老者只是长笑不已。

大家聚在此处，听得外面众豪群情激愤，认定是湘王作梗，要寻湘王拼命。上官文博问道：“湘王，这洞门果真是你关的么？”

那老者冷笑道：“我想湘王爷还没有笨到把自己也关在洞内。”湘王苦笑道：“若是我命人关洞门，至少还能出去。”陌上桑道：“难道我等果真出不去了吗？”

湘王找到了云儿，心神已定，想这眼前形势，只道：“只怕是门主手下所为，他把我等关上十天半月，洞内无水无粮，只有死路一条。”众人心中一凉，面面相觑，文竹惊道：“我们只能等死么？”

湘王淡然道：“马青已去求援，但进来时有官兵在埋火药。那个门主行事诡秘，从不露面，只闻其名不见其踪，至今武林中无人见过此人真面目，也不知是何人，却有如此大势力，在朝中的势力似也不小，若是已买通附近兵营，那么，我等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不管如何，大家做好最坏打算。”

他见众人神色凄淡，便安慰道：“子路已出去，他定然不会让我等困在此处。”

陌上桑也笑道：“正是，若我等都不在了，子路岂不是了无生趣了么？”众人这才宽慰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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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洞中逐渐闷热起来，呼吸有些憋闷。

湘王急道：“我等必须尽快寻到洞中通风之处，这洞门一关，气流不畅，长此以往，我等定会呼吸不畅。”

陌上桑道：“正是，这洞内不可能完全封闭，定有通风之处，我等且去寻找。”众人都起来，干宝点上火把，以观风向，果然见火焰稍稍偏向右首，似有微弱气流。

众人一路朝洞中纵深处走去，这洞内甚深，岔口极多，为防迷路，干宝在石壁上刻了标记。不知寻了多久，众人见前面洞里有亮光，齐奔过去，竟是昆仑派掌门史清和黄山派掌门柳亚子带着各自的三名弟子在此，原来他们也是来寻通风之处。

众人汇合一处，循风向走，果然寻到一处小洞，拱顶高得直顶山壁，露出一条拇指大小的缝隙，少许空气涌进来，大家顿觉呼吸一畅，精神振奋。此处洞穴山石嶙峋，凹凸不平，众人各自寻块地方坐下休息。

湘王见云儿神色委顿，显是疲劳，各人都会武功，有内力支撑，只有云儿最是柔弱，湘王拭了拭她的额角，还好，并未发热。

云儿知他心思，嫣然笑道：“我无碍，只有些疲累。”

湘王揽住她轻声道：“睡罢。”云儿瞧了瞧他，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果然依在他怀中睡了。那驼背老者痴然看了半响，眼神渐渐茫然起来，有些怅然若失。

缝里的天色渐暗，大家便靠在一处休息。

洞内也不知白日黑夜，醒来时大家都饥肠辘辘，幸好各人身上还有几块干粮，却只够一天而已。

因不知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大家都节省口粮不敢多吃。干宝收拾包袱，见还有一日口粮，原是怕云儿不喜山上野味，特地在客店里买了些烧饼、鱼干、糕点，倒果真派上了用场。

干宝举着火把出去，良久回来，抱了一物，打开来看却是火药。众人都奇道何处得来，干宝笑道：“我抓那苏保财之时见有一包火药，心想早晚有用，就顺手揣在怀里。昨日在洞里混乱时掉了，我才寻回来。”

史清喜道：“如此甚好，寻个岩石薄弱之处炸开了，我等正可逃出生天。”干宝点头一笑：“我正是此意。”

湘王却叹息一声，道：“这洞穴各处，似是这里最为薄弱，历经上千年，只有这里被蚀化出一条缝隙，可窥见天日。”

众人一怔，知湘王所说不假，此洞处于山内，四面岩石覆盖，只有此处最是薄弱，得见天日。只是此处看来也岩石厚重，只一包炸药只怕也炸不出什么。

湘王又笑道：“虽然我等未必可炸出出口逃出生天，但若炸出洞来能让我等采到外面的积雪为食，便可多支撑几日，否则就算有干粮，无有水源，我等焉能活命？”

众人这才想到这一层干系，不由佩服湘王心思敏捷，考虑周全。柳亚子和史清中掌力震碎了些石块，将火药放上。众人退到别洞，只听一声巨响，果然炸出脸盆大小的洞来，人已能爬出。众人大喜过望，都急忙进洞去看。

那驼背老者也在炸口处探身望了望，冷笑一声坐在地上不语。几个昆仑弟子也爬上去瞧了瞧，垂头丧气地坐回原地。

原来这洞正在万丈悬崖当中，这一面全是坚硬光滑结冰的岩石，洞口外恰是突起一片坡地，堆着厚厚的积雪，但向上向下都是陡直的光溜溜的万丈冰崖，就算爬出洞，也会立即滚下万丈深渊。外洞诸人听见巨响便纷乱地吵吵嚷嚷，便有一群人朝这里奔来。

因湘王以内力形成屏障封在云儿四周，爆炸声只让云儿略略有些惊醒，湘王见她微睁双眼，便安慰道：“睡罢，要养足精神。”云儿微微一笑，果然又安然睡去。

驼背老者茫然看了半响，忽道：“你果然爱她到了极处，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会对一个女子这般用情。”湘王淡笑不语。

外洞诸人吵嚷一阵，隐约似是朝这里奔来，却又听到有人高声呼道：“宝藏！宝藏！”立时外面杂乱起来，过了一会儿，叫骂声不绝于耳：“狗屁宝藏！瞧见骷髅就说宝藏！日他奶奶的，老子要出去！”

纷沓的脚步声乱了一阵，并无人奔过来。干宝和柳亚子的几名弟子出去观望一阵，回来报说外洞群豪不知何故打起来，很是混乱，还有些人在洞内四处寻找宝藏。

幸而洞口积雪多，天上又一直下雪，众人可解渴，都歇在洞内避风处保存体力。湘王担心云儿身子柔弱，云儿却因有湘王在侧，心无旁念。

上官文竹一觉醒来，见云儿盘腿坐在石上，湘王一丝一缕地为她梳理青丝，因她一身男装，并未随身带头饰之物，湘王用绸帕为她挽起乌发。两人似是心意相通，四目相对波转神流，尽是情意缠绵。

那驼背老者依着石壁茫然望着这一对璧人，迷茫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上官文竹见他二人痴了一般时而呆笑，时而红了脸，虽不言语，那眼神中的柔情万千却含了不尽缠绵悱恻的情话，只怕说出来，每一句都让人面红过耳。

上官文竹瞧着也觉艳羡，下意识地抬头望陌上桑，恰与陌上桑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人都是脸上一红，慌忙避开去，心下一阵乱跳，却也觉甜蜜无限。

湘王兜了一帕子雪，瞧着云儿就着半块糕饼吃下去，云儿嫣然笑道：“你……”湘王掩住她的小口，轻声道：“莫要开口，你这身子最是柔弱。”

云儿果然笑盈盈地倚在他怀中，湘王握住她的小手，缠绵地紧紧扣在一起。

每到此时，那老者便紧抿起嘴，黯然靠在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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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文竹与云儿起解回来，一路避开这些三三两两在各洞转悠的粗汉子，寻着隐蔽处往回走。

至拐弯处忽听得有人低声细语，文竹到底老练些，拉着云儿闪身躲在石壁后，探头一望，却是右洞隐秘的凹壁处有一男子横抱着一个秀丽的女郎，两人正自甜言蜜语。

那公子生得天庭饱满，俊眉朗目，颇为清秀，着一身淡青锦袄，那女郎梳着宫头，娇俏可人，羞赧地依在那人怀中道：“丁哥哥，自从淮安一别，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不想却在此处重逢。”

那公子微笑道：“芊芊，我日思夜想，就盼这一天，如今老天作合，将我们关在洞中，我爹爹原要与你爹爹一战，此番洞门一关，他们倒各自寻宝去了，管什么宝贝，只要我们能得片刻相聚，便是死也心甘了。”

那唤作芊芊的女郎叹息了一声道：“你我两家结怨，仅为一次口角而已，为何不能尽释前嫌呢？”那公子温柔笑道：“怕什么，若我们结了亲，还有什么不能化解的？”

那女郎登时羞红了脸，那男子字女郎脸上香了一口。文竹和云儿都是脸上一红，急忙起身，但此时别洞里都是人，正无法，那公子忽然抱着女郎倒在大石后面，趁此空隙，两人慌忙踮脚靠石壁走过去，却听那女郎娇羞地低声道：“丁哥哥……不……”

云儿一怔，文竹红透了脸，急急拉住她就奔回洞，幸而无人瞧见。

湘王怕她二人出事，一直等在洞口，见她们安然无恙回来，才平下心来，又见云儿有些气喘，便问道：“怎么了？”

云儿脸上一红，上官文竹却是红透了粉颈，湘王有些奇怪，云儿调皮笑道：“我们方才瞧见一对情人坐在前面第三个洞里，耽搁了好些时候不敢回来，后来他们倒……”

文竹突然拽了拽云儿的衣袖，云儿茫然道：“怎么了，上官姐姐？”上官文竹的脸上似是火烧，湘王心下猜出八九分，便微笑道：“傻丫头，下次莫要去远了。”

云儿欢喜地应了，湘王挽着她进洞去。上官文竹松下一口气，却见那驼背老者瞧着自己微笑不语，立时又羞得无地自容，陌上桑过来道：“这里风大，莫要着凉了。”文竹心头一跳，模模糊糊欢喜起来。

众人为保安全，便将与此洞相通的一处小洞口搬了些石块垒上充作茅厕，外洞依然吵闹不休，史清的弟子回来报说群豪又回到洞口处等待石门打开，但不知为何大家又打了起来，拼死相争，甚是凶狠，似结了仇怨，死伤不少，还有些凶悍之人见人就杀，争抢别人身上的干粮。史清苦笑道：“幸而我等躲在此处，否则老朽这把老骨头，如何经得起这番折腾？”几人便盘腿坐在洞内再不出去。

湘王知云儿身子柔弱，便不肯吃，干宝顾着他二人也不舍得吃，云儿掰着给他二人喂下才吃些。到了第三日，众人所有干粮已然枯竭。云儿没有内力，三日来身子虚弱，湘王手中也只剩下最后一小块糕点，云儿却怎么也不肯吃，湘王将糕点揉碎了拌着雪给她喂下，她已无力说话，只瞧着湘王慢慢昏迷过去。

众人都静坐不动以保持体力，那驼背老者看不出内力如何，他和众人一起打坐，大多时间仍是盯着湘王怀中昏迷的云儿。干宝心中暗急，王爷似是痴了一般整日盯着昏迷的云夫人，有时喃喃自语，王爷内力浑厚，坚持几日自是没问题，可云夫人只靠吃些雪水怕是不行了，一想到此干宝便打冷颤，他知道若是云夫人死了，王爷也不会活。

文竹见云儿脸色发灰，怕她熬不过去，不由落泪，陌上桑安慰道：“上官姑娘，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一定可以坚持下去。”文竹道：“陌大哥，云儿怕是撑不住了……”陌上桑心头一酸，瞧瞧湘王也是一阵凄然，握住文竹道：“不会的，她知道湘王这么念着她，若她活不了，湘王也不会活下去，所以她一定会撑下去的。”文竹低头擦了泪道：“多谢你，陌大哥，有你在这里，我便是死也不惧了。”

陌上桑心头一痛，道：“上官姑娘，能与你一起奔赴黄泉，我陌上桑死而无憾。”上官文博道：“那么干什么，什么死呀活的？我们大家都会活得好好的，妹子，我还要给你娶房嫂子呢？还有湘王也会和云儿生个胖娃娃，我们一定要撑下去！”

史清和柳亚子相视一笑道：“说得好，年轻人，我们可不是轻易就放弃的人，我们大家一定会活着出去！”

第五日，云儿脸色已是青白，众人都已有气无力，靠那洞外的积雪为水，倒还撑得住。湘王忽然道：“干宝，把匕首给我。”干宝以为王爷要自尽徇情，只跪了哭道：“王爷不要丢下我……。。”

湘王淡然笑道：“谁说我要丢下你了，把匕首给我。”干宝只好递给湘王，湘王在腕上用力划了一刀，登时鲜血直流，他放在云儿唇边，血一滴一滴都流入云儿口中，昏迷中的云儿慢慢地出于本能果然咽下去。

湘王一喜，又划一刀，让那血流得更快些。众人见他这样都是感动，上官文竹忍不住掩面出去，陌上桑跟出去，见她泪如雨下，知她是因心酸而至，便劝道：“天若有情，必施恩泽。这般用情，必会感动上苍。”言罢为她拭去眼泪，忽听有女子凄厉叫道：“爹爹……爹爹！”

两人吃了一惊，循声赶了几个洞穴，才见一个布满碎石的洞穴里，有一帮人执刀拿剑围住两人。在石壁旁昏暗的火把下，文竹和云儿那日瞧见的女郎正惊惧地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老者，这些人都是干枯憔悴，想是因无水源之故。

那老者支撑不住，喘了一声：“女……儿……。。”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围上来的这帮人一扑而上，女郎惊恐地叫了一声。

陌上桑和上官文竹也是体力不支，但不能见死不救，文竹一眼瞧见和女郎相好的公子站在一旁，便放下心来，他和女郎已行过夫妻之礼，该是劝得住他爹爹，便拦住陌上桑。

这公子也已形容枯槁，双眼通红地紧紧盯住那倒地的老者。那女郎凄厉地叫道：“丁哥哥，救我爹爹……。。不要！不要……”那公子犹豫地看看女郎，围住老者的一帮人中有一个老儿却回过头来，阴森森地笑道：“丁儿，快过来，大家平分。”

女郎惊恐地瞪大眼睛，那公子咽下一口唾沫，贪婪地扑上去。上官文竹与陌上桑一怔，这才见这一群人拿着刀剑齐刷刷地切下去，有一个手快的已经抓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在嚼了。

文竹和陌上桑见了这光景只恶心地翻江倒胃吐了几口，女郎惨叫着推开一人扑到老者身上，忽听一声撕裂的惨叫，陌上桑和文竹一惊，忍了恶心，见那女郎忽然从人丛里倒了出来，臂膀上刀口处血如泉涌，正在分肉的人们忽然停住，发亮的眼睛都盯着那流淌的红色液体。女郎惊恐地颤抖着向后爬，有气无力地叫道：“丁哥哥……救我……。。救我……。。”

那红了眼的公子“啪”地一声丢了手中的宝刀，愣愣地瞧着女郎，他上前搀起女郎，上官文竹冰冷的心这才开始流淌血液，但只跳动了一下马上停止了，那公子不是扶起女郎，而是抱着女郎的臂膀大口吞咽伤口处的血液！女郎凄厉地惊恐大叫，那些人咧嘴傻笑着一哄而上，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上官文竹脑中一热，一口气喘不上来，没有知觉地和陌上桑跃出去，只见刀剑在人群里翻飞，血喷出来，吃人的疯子似是鬼魅，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越来越多。

陌上桑和文竹多日没有进食体力不支，这些疯子却是食了人肉力大无比，两人根本招架不住，陌上桑知情势危急，拉住上官文竹就走，文竹却疯了一般要杀那个公子，怎么也不肯走，陌上桑无奈之下，与文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拖住那公子的衣襟退出此洞，这群疯子紧追上来，却听那女郎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叫：“丁哥哥……丁哥哥，救我……。救……我……”

这些疯子登时止住步子，两眼发亮地转回头去，陌上桑和文竹这才趁机脱身，虚软无力地拽着那公子回洞去。

文竹一脚将那疯子揣进洞里，众人忽见进来一人两眼通红，正自奇怪。那疯子一眼瞧见湘王正给云儿喂血，登时舔舔干咧的嘴唇扑上来要啃湘王的手，干宝眼尖，急忙拖住那疯子的腿，众人慌了手脚，都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合力将他拽回去。

那疯子被众人推倒地上，爬起来看见炸开的洞外有厚厚的积雪，欢喜叫道：“出去了！我要出去了！”他抓了一把雪塞进口中便蹿出去，众人拉他不及，眼见他哀号着滚落万丈悬崖。

上官文竹青灰着脸咬牙切齿骂道：“畜牲！畜牲！”

众人不知她为何恨成这样，文竹将那疯子与女郎之事说了，众人这才明白，都骂此人无情无义，柳亚子悲叹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如此薄情寡义之徒，枉叫红颜托了终身，生也枉为人，倒叫天下男儿无颜见人。”

文竹跺足恨道：“这等无耻之徒，实叫人寒心！”陌上桑脸上一红，黯然无语，史清笑道：“上官女侠莫要一棍打死天下男儿，似湘王这般用情至深的男儿多矣，虚情假意之徒不少，但痴心男儿比比皆是，女侠若视若无睹，岂不伤了陌公子的心吗？”

文竹一怔，瞧一眼陌上桑，两人都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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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十九回藏宝洞内人肉宴竹林三贤说宝藏

“救命啊！杀人啦！吃人啦！”忽有人高声呼喝着一路狂奔进来，众人惊得慌忙拿起兵器，却见是竹林三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他们狂奔过来突然瞧见众人都坐在此处打坐，吃了一惊，恼道：“好哇，你等躲在此处，还有雪水吃，我们都快饿死渴死了！”

三人争先恐后抓了雪来吃，瞧见湘王割破手腕以血喂怀中的云儿，不由叫道：“啊吆，傻瓜啊，不要命么？”

木老竽仔细瞧了瞧云儿道：“这小丫头怕是不行了！”

干宝气得瞪了他一眼，金笛子还要出去，刘二胡怒道：“老头子不想活了？想做人家嘴里的肉了？外面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魔王，生吃人哪，要去你自己去。”

金笛子想了一阵，果然和木老竽乖乖在此处打坐。湘王痴然瞧着云儿似已陷入另一个世界，只专心致志地喂血，也不管周围的人做什么，木老竽看了一阵，忽然凄声道：“朝朝暮暮春有时，花花草草情难尽。”

第六日，洞中尸臭阵阵，虽隔着几个洞穴，却仍传过来。原来外洞诸人吃完自己干粮，闷在洞中又饥又渴，寻不到出路，便抓着平日有怨气的拼杀报仇。

第四日里，各人都饿得发疯，洞内又无水源，急红了眼的人看到任何可以咽下的东西都会喝，哪怕是鲜红的液体。

喝了第一口生人的血，就会喝第二口，喝了第二口就会顺理成章地喝到解渴为止。

既然喝了人血，当然也可以吃人肉了。

到了第五日，还活着的人都已是红了眼睛，见到老弱病残者就杀。

竹林三贤先前趁乱跑进里洞去寻宝藏，吃完干粮喝完酒葫芦里的酒，这才转回去瞧众人可有逃脱的法子，却见洞内诸人生啖人肉，唬得魂飞魄散，还有几个疯子红了眼，一见他们三个老者就扑将上来露出白森森的牙，三人几乎吓昏过去，拼命在各洞内逃奔，才撞进这里。

幸喜洞外又降大雪，大家水源未断，湘王几日来只吃些雪水，体内的血流了两日给云儿，已体力不支，再这样下去，只怕两人都捱不过两日了。

干宝急得发疯，刘二胡搔了搔头皮忽道：“我在里洞时好象见过老鼠。”众人大喜过望，几个内力深厚的还有些力气，奔到里洞去捉老鼠。

史清叫几个弟子去外洞搜寻未烧完的火把回来，几人到了外洞只觉臭不可闻。因洞内暖和，那些饿死、被杀死的尸体堆叠在一处早就臭了，活着的人吃了生肉就开始杀下一个人。

几人吓得胆战心惊，收集了火把，那些疯子一看见他们就发足狂追，果然是血红着双眼，咧着白森森的牙齿，嘴角还流涎，几名弟子吓得双腿发软，魂飞魄散地抱着木柴往里跑，连绕了几个洞穴才甩开他们，一进去就“砰”地倒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

干宝等人捉了十几只老鼠回来，上官文竹一见这么多老鼠不由干呕。原来洞中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地下却是泥土，便有老鼠，因天气寒冷，洞内甚是暖和，这些老鼠便出来四处活动。

众人扒了鼠皮，烧些火烤了，每人分得半多只。

湘王嚼碎了喂云儿，奈何云儿只能咽下稀食，那驼背老者低声道：“她现下只能喝些汤水，这样喂是不成的。”

湘王那帕子兜了雪回来，将鼠肉嚼得粉碎，与雪水一起含在口中释成稀食，对着云儿的唇一点一点喂下去。众人见他这样救云儿，不由唏嘘不已。

如此湘王喂下食物，又割破伤口滴血，到了第七日，云儿竟奇迹般活下来，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青灰了，众人大是高兴，又四处寻找老鼠，幸而洞中过冬老鼠甚多，陌上桑竟捉到一只穿山甲和一条冬眠的大蛇，干宝等人特意用剑刨挖，果然又捉到两只獾，众人喜得象过年一样，将獾血放到刘二胡的酒葫芦里给云儿喂下去，大家喜气洋洋补了一餐。

由于云儿被众人不停地喂些东西，到第八日时，脸色大为好转，竟有醒转的迹象，湘王已是憔悴得不成人形，见奇迹发生，喜极而泣。干宝日日担心王爷会疯掉，如今见云夫人大为好转，喜得哭了一场。

洞内恶臭越来越大，木老竽偷偷溜了几次回来，叫道：“死光了，死光了！人都要死光了！”原来那些人饿了就开始杀下一个人，这样互相撕杀，到后来各人为了自保都只有拼命杀了别人才能活命，剩下的人已是疯疯癫癫见人就咬。刘二胡摇头道：“其实洞内并无宝藏。”

众人惊问何故，刘二胡道：“我们三人已经到尽头的宝库中去过了，兵器倒是有，只是些破铜烂铁，什么有财宝啊，我连个元宝都没见着。你们捉老鼠之时想必也看到了不少骷髅，这洞穴完工时不知死了多少人，在宝库石壁旁有一处刻了不少字，下面躺着一具枯骨，我仔细瞧了，原是前朝督工崔成的遗言。”

众人问写了何事，刘二胡叹道：“这是一场骗局。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当年晋皇派宰相刘文之修建宝库藏匿搜刮来的宝物。因当时兵荒马乱，有人想谋朝篡位，|Qī-shu-ωang|晋皇便让刘文之铸造精良兵器和宝藏一起藏进宝库里，但当时后梁国欲侵吞晋朝，刘文之暗中通敌，将大部分珠宝送与梁国买官，自己侵吞了剩下的铸造兵器的银两。完工之日，只将些破铜烂铁充数运入洞里欺骗督工和晋皇。不料督工崔成与刘文之府中的二小姐卫姑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她暗地里告知崔成，完工这天，崔成亲自检点，果然见运进来的都是破铜烂铁，至于宝物更是满箱的石头，正要出洞找刘文之说个明白之时，却发现洞门被关，众人被活活闷死，他用刀刻下遗言告知后人。这宝藏原本就是假的，只是他、它欺骗了当时的晋皇，并且延续今日愚弄了后人。造化弄人啊！“

陌上桑叹息道：“进来时洞门外有一女子的枯骨，想来是前来报信的卫姑，只是晚了一步，看那情形似是徇情而死。”湘王也叹道：“谁能想到一个子虚乌有的宝藏竟伤了多少人命，还引来了匈奴兵！”

木老竽叫道：“什么？匈奴兵也敢来么？原想杀了那个默阿斐他们就老实了，谁知竟还是不知悔改！待老子出去将他皇族杀个干净去。”

湘王惊讶道：“前辈，那默阿斐果真是前辈所杀么？”木老竽大上不满，叫道：“什么话？自然是我杀的，我一听他要攻打咱们，就进他那破烂宫殿里宰了他。”

金笛子啐他一口道：“呸！你杀的？是我们三个杀的，没有我们两个杀了他的守卫，你能切他的头么？”

众人笑道：“不管是谁杀的，却果真为我国办了一件大好事，他们自己乱了阵脚，折损兵力，现在也顾不上犯我边疆，于国于民好处多多。”

木老竽得意道：“我们本来在那一带闲逛，闻听匈奴要攻打咱们，那一城百姓都吓得四处躲藏，害得我们连庙会也没看上，一着恼就把那老小子的头割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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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木老竽叫道：“什么？匈奴兵也敢来么？原想杀了那个默阿斐他们就老实了，谁知竟还是不知悔改！待老子出去将他皇族杀个干净去。”湘王惊讶道：“前辈，那默阿斐果真是前辈所杀么？”木老竽大上不满，叫道：“什么话？自然是我杀的，我一听他要攻打咱们，就进他那破烂宫殿里宰了他。”

金笛子啐他一口道：“呸！你杀的？是我们三个杀的，没有我们两个杀了他的守卫，你能切他的头么？”

众人笑道：“不管是谁杀的，却果真为我国办了一件大好事，他们自己乱了阵脚，折损兵力，现在也顾不上犯我边疆，于国于民好处多多。”木老竽得意道：“我们本来在那一带闲逛，闻听匈奴要攻打咱们，那一城百姓都吓得四处躲藏，害得我们连庙会也没看上，一着恼就把那老小子的头割下来了。”

众人正说的热闹，忽听得一阵脚步乱响，立时慌得各自拿了兵器，只以为外面吃人的疯子找到此处了。却听马青哭道：“王爷！王爷！”众人登时惊喜过望，干宝跳起来大叫道：“马青，这里了，在这里！”

果然片刻间马青和三名王府侍卫泪流满面闯进来，扑倒地上放声大哭。原来他们一进洞里只见尸首遍地，有些被人啃得只剩骨头架子，都唬得没了魂，手脚发软，只道王爷已死，发了疯地在尸体堆里找。

却有几个疯子瞧见他们扑上来就咬，他们将那些疯子抛出洞外，这才瞧见干宝留下的标记，一路寻来，只怕王爷被困八日，想是已不在人世，一见湘王忍不住痛哭不止。

湘王笑道：“我们还没死呢，瞧你们哭得这么可怜，要是再不出去，你们可真得埋我们了。”马青等这才擦了眼泪，瞥见云夫人心头又一凉，只道云夫人已死，王爷得了失心疯。干宝拧他道：“快带我们出去，云夫人都几天没进米水了！”

马青这才放下心来，急忙领着众人出洞。

外洞臭不可闻，众人强忍住呕吐出了洞门重见天日，过了山涧才见那大洞内斗得正酣，却是二十几名侍卫在洞口与数以百计的蒙面客和匈奴兵撕杀，他们杀开血路掩护马青打开洞门，地上的尸首成堆，匈奴兵不断汹涌地围上来，配合着那些剑术一流的蒙面客，这些侍卫在刀剑丛里大开杀戒，各个浑身是血，众人心头一沉，知道援兵还是没到。

湘王等人虚脱多日，哪有力气与百倍于己的敌人撕杀，冯秋雨一见王爷终于活着出了山洞，心头一宽，大喝一声道：“各侍卫听令：王爷已经出来了，兄弟们！给我杀开一条血路！杀！”

浑身是血的侍卫齐声吼道：“杀！”

他们那凌厉的杀气弥漫整个山谷，众人一出洞便感觉到了，但只感觉到杀气却瞧不清那些侍卫的身形剑法，在场之人见到那剑光里模糊的剑招和身形不由惊得心惊肉跳。

这些侍卫的内力竟浑厚至此，剑气亦能杀人，手中之剑似是随心所欲，剑人合一，纵是江湖上的武林名士也望尘莫及，细看这些侍卫不过二十来岁，但那剑法却是惊世骇俗，那逼人的剑气想必蒙面客也感觉到了，他们竟也是使出拼尽性命的上乘剑招。

众人虽处险境，但见到这等高超剑法都禁不住惊叹连连，史清暗自惊道：“莫非这些侍卫就是传说中的湘王府一品带刀侍卫队么？方才那领头之人莫非就是当年的冯友君么？”

侍卫队果然在尸体堆里杀出血路，马青领着众人绕过火药，但蒙面的杀手和匈奴兵越聚越多，众人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是危急之时，忽听得一声炸雷般的呼喝：“兄弟们，上啊，杀光狗匈奴！”那声音震得山谷中积雪都有些滑动脱落，正打斗的匈奴兵竟吓得怔在当地，几十名汉子忽然冲进这刀剑阵里来，带头之人正是虬髯客。

众人一见有救兵来了，顿时生了力气，抖擞精神杀得那些匈奴兵七零八落，虬髯客率众和一品带刀侍卫队缠住蒙面杀客，众人终于杀出重围奔进山林里，这时只听一声喊，林中竟又奔出上百人，提着家伙前来接应，蒙面客见势不妙，只得撤了。

水淇儿将众人带到林子里农户家中，这对夫妇膝下无子，打猎为生，见众人饿成这样，便煮了一大锅稀饭。

众人都问虬髯客为何在此时上山来，虬髯客道：“说来也巧，我在安徽听乞丐会里的兄弟说有大批匈奴兵混入中原，不知意图何来。我带了一队兄弟一路追踪这些狗匈奴，一直到了此处，竟是奔着咱中原的宝藏来！想这宝藏乃我朝之物，便是武林中大家伙得了，也是济了贫家，岂容这些异族窥视？沿途又突见大批蒙面杀手聚集，我总觉蹊跷，后来有消息说有个神秘门主要插手此事，我想不是善类，便召集齐各位弟兄奔上来，倒正遇上打斗。”

众人都道奇怪，刘二胡道：“这些匈奴兵竟和蒙面客联手，难道那什么门主和匈奴兵有勾连不成？”

虬髯客摇头叹息道：“但那门主行事诡秘，绝少露面，只闻其名不见其踪，至今武林中无人见过此人真面目，也不知是何人，为何有如此大势力？”

众人都连声应道：“果然，关于这门主的来龙去脉江湖上也无任何传言，这门主便似一夜之间冒出来而且权倾江湖，极有财势和能耐，竟能调动各路黑道高手，那些蒙面之人更不知是何来路，只知道出手狠毒老练，武功可算是一流好手。”

大家议论多时，仍是无有头绪。湘王问子路在何处，马青道：“他身受重伤，在山下一户农家养伤。”

原来那日，子路与十名蒙面杀手撕杀得筋疲力尽之时，山上积雪突然滑坡，将他们一并埋了。雪暴过后，爬出来的只一个赵子路，他浑身是伤躺在雪地里，住在山里的农夫将他背回家中，昏迷了四日才醒来，便叫农夫背他到山脚。

刚下到山腰便瞧见马青带着二十几个人奔上山来，子路交待了山上匈奴兵的情形，让马青即可杀上山开洞门救人。马青几人闻听王爷已困在洞中八日，只急红了眼，冯秋雨给侍卫队下了死令：挡道者，格杀勿论！只要全队还有一人活着，就必须打开洞门！

那农夫常年住在此处，熟悉地形，便带着众人从山背上爬上去，绕开匈奴兵上山来。到洞门外，只见守着大批蒙面客和匈奴兵，侍卫队大开杀戒，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打开洞门，马青便和三名侍卫这才奔进洞里。

陌上桑奇怪道：“马侍卫，我等原听湘王说你去兵营般救兵来，如何不见？”

马青大是叹气，将兵营之变说了，原来马青那日一路快马加鞭，第二日才赶到兵营，奈何那兵营将士推说主将不在，让马青在营中等候。

等了三日，仍无音训，马青发觉有人监视自己，便觉不对，欲告辞回来，将士却不准，软施硬磨顶要他留下，马青无奈，一心想等来援兵，岂料他们在茶中下药，醒来已被人拿铁镣绑了手脚看管起来，幸得营中有一人曾是他旧部，夜里悄悄引开守卫将他放出。

马青一路赶来，在山下遇见冯秋雨带着侍卫队正要上山，众人怕王爷出事，急急忙忙上来，才碰上子路。湘王暗叹一声，兵营果然出事了，心中更料定那门主是朝中之人。

水淇儿听说子路受伤，心中发急，只恨不能插翅飞下山去，但在众人面前又不敢表露。

上官文竹知她心思，便道：“淇儿，你随这位大叔下山去罢，赵公子受了重伤，身边正需要人照顾，我们这里你放心便是。”水淇儿担心子路，果然随着那农人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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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二十回湘王施计灭匈奴云儿心悲黯离离

湘王给云儿喂了稀饭，侍卫梁木把云儿的行装带进来，湘王放在房中，对上官文竹道：“上官姑娘，这里有几件衣衫，若是不嫌弃，你可换上免那尸臭之苦。”言罢便出去了。

文竹这才想起身上衣裳沾了洞中尸臭，臭不可闻，如今有衣服可换，顿时大喜，知湘王之意，他和云儿至今不曾圆房，无法为云儿换衣，这些闺房事又难为情明说。文竹梳洗罢换了衣衫，又为云儿除去身上男装，换了干净裙衫。

农妇见还有一人未醒，便熬了些山鸡汤，端进屋来突然瞧见梳洗后的湘王，不觉发起怔来。湘王接过鸡汤，仔细吹了几回给云儿喂下，那农妇呆了半日，坐在一旁盯着湘王看。湘王给云儿喂了鸡汤，见她还在盯着自己，便莞尔一笑。

那妇人痴道：“你刚进我家中时虽然灰尘满面，我都想世上怎会有你这么生得那样俊秀的人呢？却原来洗了脸竟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湘王俊脸一红，道：“大婶说笑了。”

那农妇啧啧叹道：“我在山里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人物，躺在这里的小姐，还有门外的两个公子和姑娘，怎么就像天人似的？我年轻时若瞧见你，怎生也要嫁于你。”湘王一怔，淡笑不语。

晚间云儿果然醒来，湘王喜不自禁，又给她喂下一碗鸡汤。云儿欢喜道：“我们出来了么？”湘王点头笑而不语，云儿瞧了他半日，忽道：“你瘦了许多，不过，越发好看了。”

湘王点着她的鼻梁笑道：“真是调皮，哪有说男子生得好看的？”云儿咬一口他的手娇嗔道：“我不管，人家喜欢嘛。”

湘王心肠一软，无可奈何。在洞中他深恐云儿支撑不住，在她昏迷的时候几乎绝望，现下见她言笑晏晏，心中宽慰之极，只觉若能日日瞧着她便是天底下最幸福之事了。

云儿见他腕上缠了布，便道：“怎么了？何时受了伤？”湘王微微一笑，道：“没什么，被树枝划到了。”云儿心疼地揉着伤口，哈口气道：“揉一揉，呵一呵，明日便好了。”

外面月华满地，映着雪光一片银亮。湘王有些不舍，给云儿掖好被角，这才对站在房外的上官文竹道：“上官姑娘，有劳了，早早休息吧，我这便告辞了。”

文竹笑着进来道：“你放心便是，我会好生照顾云儿的。”

房外远远立着一人，站在月光下望农舍的灯光。湘王走近了才瞧见是那驼背老者，他眯起眼打量湘王脸上的表情，湘王淡淡说了一句：“她已经醒了。”便继续朝前走，驼背老者慢慢道：“你如何知道我想打听谁？”

湘王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那老者又慢声道：“你果然聪明，可你是怎么看破的呢？”

湘王淡然道：“你已盯着云儿看了整整八天六夜。”

老者低沉地笑了几声，却又冷冷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湘王道：“多谢你上次救了云儿，这一次，你虽然已遮住了幽兰的香气，但是却掩不住眼睛，你的眼睛告诉了我一切。”

老者惊讶地慢慢转过身：“你知我是谁？”

湘王叹息一声：“一个连晋皇古画被毁都不发火的人怎会因为一幅水墨图将她吊到树上，一个骂她贪嘴却有天天翻着花样做糕点给她吃的男人，若是不去救她，连我都会觉得奇怪。”

老者苦笑一声，长叹道：“想不到一眼看穿我的人却是我的敌人。”

湘王一怔，摇头苦道：“其实云儿很喜欢你。”

老者在他身后冷冷道：“却也只是喜欢而已。”湘王一震，长叹道：“你的门主让你来做什么？”

老者冷冷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门主无干。”

“呵呵……。。酒入愁肠愁更愁，与尔同消万古愁……俱是侠肝义胆，何惧相思苦……”虬髯客竟也没睡，抱着酒葫芦过来，湘王笑道：“虬髯客也知相思绵长，苦不堪言么？”

那驼背老者长叹道：“早闻江湖中虬髯客乃真英雄，今日方知，你竟也是七情六欲皆具。”

虬髯客哈哈笑道：“世上之人，谁能无有情念，既不能出了凡世，也只好几世为人，做顶天立地之男儿汉了。”三人立时开怀而笑。

“云儿，你喜欢谁呢？是湘王还是赵公子？”上官文竹望着窗外的月色若有所思地问，云儿呆了半响，慢慢道：“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我都喜欢。”

文竹摇头道：“不对，那是不一样的，你昏迷的时候，湘王割破自己的血脉滴血喂你。现在你的身体里已经流着他的血。”云儿吃了一惊，心头乱颤，幽幽叹息道：“我每次离开他都很是想他……”

“若你的路哥哥与别人成了亲，你会如何？”

“哦？”

“我那妹子很是喜欢赵公子……”

云儿笑起来，道：“你是说水淇儿吗？她是很好的姑娘，若路哥哥与她成亲，也很好啊。”文竹点点头，又道：“若是湘王呢？”

云儿低头道：“他已有了很多夫人……”上官文竹有些疑惑了，外面的雪地银亮银亮的，盛满了心事。

早上，湘王一进门便被云儿紧紧搂住，湘王心头一软，揽住云儿道：“怎么了？”见她不做声，便轻笑道：“这么想我么？”云儿脸一红，咬着小嘴道：“我有什么法子，我的身子里边流着你的血。”

湘王的心便柔得飘摇起伏，在她小脸上香了一口，云儿流泪道：“你为何拿血喂我？不要命么？”湘王拭去她的眼泪柔声道：“你若支撑不下去，我也不会活，我情愿把我的血全喂给你。”他微笑着逗云儿道：“哪怕你把我吃了也心甘！”

“呸！”云儿啐了他一口，心中却又着实心疼，便抱着他的脸狠咬一口，湘王生怕她咬出牙印来被群豪笑话，早揽了她要堵上那香唇，云儿娇嗔地躲开去，吃吃笑道：“现下我也想吃人了。”湘王奇道：“你要怎生吃法？”云儿呵呵笑道：“在你脸上咬满牙印。”

“啊？”湘王见她果真扑上来抱住就要咬，吓得转身就逃，但是湘王的轻功再好，却也是跑不过云儿的，只是刚出房门就被逮到，湘王挣脱掉就逃，但他终究是逃不掉的，柔弱的云儿拽住他的衣衫，只一扯就把他推倒在灌木丛后的雪堆里，连她自己也跌进去。

两人咯咯笑成一团，湘王从雪堆里爬起来时，脸上果真多了几排细小的牙印，干宝蹲在柴堆后面出神地叹道：“幸福的牙印。”马青忽然想起了墨玉手上的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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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众豪杰的伤已好了许多，然只几十人众，远远不够敌人的数量，大家商议只能沿那农夫指的山道攀下去，便收拾了家伙，正待下山，忽有人大呼道：“有人又进洞找宝藏了！”

众人奔到山石后探头望去，但见大批匈奴兵和蒙面客守在洞外，有不少人正陆陆续续进去。忽然一个疯疯癫癫的粗壮老汉从山林里蹿出来，内家功夫了得，张牙舞爪越过匈奴兵头顶，似已疯癫，嘶声叫道：“是我的，是我的，宝藏都是我的！我的……”

这老汉一落地就和蒙面客撕打成一团，众人甚是诧异，此人竟是一个瞎子，面目狰狞，张着白森森的牙齿狂呼乱咬。干宝认出正是那日在泰山所遇之山贼，叫做薛大当家的，他被湘王的两朵梅花刺瞎了双眼，不知为何竟到了此处。

原来这薛大当家的瞎了双目却逃过一劫没有冻死，竟跟着上山的猎户转出山谷，躲在村中养伤，因不敢明目张胆出来，便偷来鸡鸭生吞活咽，又抹了鸡血唬人，是以那一阵村中忽然闹鬼。待伤一好，他便昼夜不停赶往凤凰山，随众人一起混进洞，哪知被关在洞里八日，几日来靠食人肉存活，成了失心疯。

马青一开洞门，他便跃出去了，此时感觉又有人进洞便出来耍，那些蒙面客初见他乱咬似要吃人，先是惊骇，但接着便上前将他乱剑刺死。叹，真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却说匈奴兵为何此时进洞呢？都因那长令苏保财而起。苏保财趁洞门刚关洞中大乱时，在死人堆里搜了些金银，还有一支金钗，正是卫姑头上所戴，他偷偷揣在怀中。后来众人互相撕杀生啖人肉，长令被逼疯，那日被马青抛出洞外，爬起来便高叫道：“我出来了！我发财了！我找到宝藏了！”

因洞外冯秋雨等人正与蒙面客撕杀得天昏地暗，这苏保财狂呼乱叫穿过撕杀的白刃堆里，很快就被剑气穿身而亡，怀中的元宝金钗掉了一地，后来有蒙面客拾起交于那太守刘大人，太守见那金钗果是古物，不由大喜过望：洞内果然有宝藏！也不顾负伤逃出洞的众人，急忙飞鸽传书与门主，

第二日，果然门主回书催促刘太守早日进洞取宝，以免夜长梦多。此次连那卡尔速莫也率亲兵拥入，只留下副统领摔兵把守洞门。群豪见那刘太守竟与狗匈奴勾结，只恨得牙痒，都是骂不绝声，更恨匈奴人竟然在中原大摇大摆，那刘太守奴颜媚骨，把堂堂天朝颜面丢尽！

众人都道：“此番我等下山去，容那些狗匈奴在我天朝撒野，以后有何颜面再见江湖！纵然我等势单力薄，也要一拼性命，显我汉人大义！”

湘王道：“诸位英雄莫急，我等若是硬拼，岂不枉送了性命！我倒有个法子，可叫这匈奴狗一个不留！”众人大喜，都道：“湘王，你有何法快快说来，我等愿拼死一战！”湘王微微一笑，指着山顶道：“全靠它了。”

虬髯客点头赞道：“果然不错，兵法自古就多有以少胜多，上兵伐谋，湘王，我等今日一役竟可青史留名了！”湘王一笑，与群豪交代一番，众人大喜，急急忙忙奔开去了。

却说守火药的士长眼见当官的都进洞寻宝去了，心里早是发痒，呆在雪地里愤恨不平。一小兵凑过来讨好道：“秦头儿，我这儿有旱烟袋，可要抽些么？”秦头儿接过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几口，骂道：“奶奶的，老子困在这山里多日，什么都没的，连个妞儿也不见，要闷死老子么？”

那小兵跟着附和几声，两人正叹气，忽见雪地里走来一个女子，衣着明艳，轻摆裙款姗姗而来，两人看傻了眼，那女子走到岩石旁想是累了，便靠在石上歇脚。秦头见四下无人，朝小兵一使眼色，小兵会意，背过脸站到一旁望风。秦头儿且喜，赶紧跃下岩壁，凑将过去嬉笑道：“小娘子为何在此啊？”

那女子娇嗔一声，叹口气转过脸，秦头儿更喜，心上痒痒的，那女子叹口七起身款款走到一棵树下，秦头儿瞄一眼哪有人，立时恶胆顿生，急忙跟上去，欢喜地一把抱住就啃，那女子咯咯笑着在他背上轻轻一点，声音竟是粗了，秦头动弹不得，口中苦说不出话来，直直看那眼前哪里有美人，明明是个青年汉子。

干宝拽着秦头儿进了林子，望风的小兵眼见两人勾腰搭肩去远了，不禁偷笑几声。众人将那秦头儿绑了，木老竽甩把刀吓唬他道：“小子，爷爷问你话，若是不答，或是有半句虚言，爷爷就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切成片下酒！”

秦头唬得魂飞魄散，磕头道：“爷爷饶命，饶命啊！”木老竽大是过瘾，拿刀在那厮胸前比划方圆，似要下刀，直把他吓得尿了裤子。

木老竽啐了他一口，笑道：“好孙子，多大了还不懈事！”马青等人忍住笑，仔细盘问了那火药埋藏之处，却原来埋火药的官兵便是从兵营调来的，马青自是请不来援兵了。宝洞甚深，进去的人一时半刻绝不会出来，众人摸过去勒倒看守火药的兵士，忙着将火药起出，又悄悄埋到那宝洞附近。

云儿无聊地坐在林子里，忽见绑那秦头的地方没了人影，看看众人都不在，云儿拔下金簪追上去，果见那秦头儿鼠头樟脑地趴在大石后张望。云儿悄然上前，拿金簪抵住他脖颈，那厮吓得抖抖嗦嗦直叫饶命。云儿道：“不许你乱跑，立刻跟我回去，我便饶了你。”

那厮一听是个女人，回头看见一个娇俏无比的小丫头，白皙的纤纤玉手扯着他的衣襟，幽香袭人，登时酥了半边身子，嘻嘻笑道：“好美人，你叫哥哥我上哪儿去啊？”

他伸手抓住云儿的小手就想亲一口，云儿又气又恼，照那厮腿上狠扎下去。秦头儿惨叫一声，掐住云儿的脖子，云儿立时没了力气，喘不上气来，秦头儿狠不下心杀这天仙一样的美人，夺过金簪笑道：“我舍不得杀你，你同我回去，做我娘子罢。”

湘王正与众人埋火药，听见惨叫声吃了一惊，抬头望望云儿坐的地方已没了踪影，登时慌了神，急忙奔过去，见那秦头儿也不知去向，心头一凉，又不敢高声呼唤云儿，怕惊扰了守在洞外的蒙面客。大家慌忙四下寻。

秦头儿见这小丫头一掐就没了力气，昏昏然不能言语，心中大是欢喜，便将她扛起来就往营地跑。

刚跑了几步，只觉胸前一凉，一股寒气弥漫全身，他摸了摸胸前，黏糊糊湿了一片，还有冰凉的刀尖，原来他背上插了一把匕首，直没到手柄。秦头儿张了张嘴便倒在地上，那小丫头爬起来调皮地笑道：“哼，你们都有刀，我就没有吗？”

湘王知那秦头儿乃好色之徒，云儿若落入他手中不堪设想，只急得发疯，却忽然看见云儿在雪地里回来，只急得扑上前道：“云儿，你没事罢？”见她毫发未损，这才宽下心。

云儿欢喜地笑道：“方才那人想逃，还要把我背回去做他娘子，我就拿你给的匕首在他背上插进去。上官姐姐果然说的不错，对我无礼的人只要在他身上用力扎一刀，他就听话了。他果然很听话呢，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我拖不动他，只好自己回来了。”

众人皆笑，想这话倒果然不假，幸而这小丫头还知道捅刀子，否则早被那厮扛回兵营去了。湘王心疼地道：“傻丫头，呆会你和干宝坐着，不许乱跑。”云儿点头应了。

干宝奔到云儿说的地方，果然见那厮躺在那儿叫唤，便踹了他一脚骂道：“呸！你也配？再给佛祖烧三千年香罢！”

干宝把那秦头儿拖回来，史清瞧了瞧他，摇头道：“这匕首虽未伤及要害，但剑气太盛，竟断了他的心脉，没得救了。”

众人一惊，暗道：“那云儿没有丝毫内力，怎会有如此盛的剑气？这剑莫非是……”

干宝拔出匕首，那匕首突然寒光大放，众人登时心头一寒，竟各自打了个冷颤，正是那把旷世血剑。

但见剑锋锐利，竟是滴血不沾，剑刃泛着红光，这宝剑似是吸了血后精光大盛，隐隐一股寒气刹时蔓延开，众人被那旺盛的杀气所逼，心头哆嗦了一下，驼背老者眼睛明亮地低声道：“上古莫邪短剑——血剑！”

陌上桑一惊，仔细看那剑柄上刻的长生天，果然是它！传说莫邪用陨星为一位隐士铸剑，锻造一年，吸尽日月精华，却不成。这隐士昔日因一言之差竟断送了好友的性命，其子前来寻仇，隐士羞愧难当，投炉自尽，其妻随之而入，剑竟成。

此剑历经上千年，浴血而吸精，寒光更盛。传说有杀气之人见此宝剑则心惊，有罪责之人见之胆寒，佩之则心惧。云儿因不理世事，无有邪念杀伐，是以不觉其寒，只随意合入剑鞘拢在袖内。众人暗叹，这剑也果然只她带着才不觉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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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火药埋罢，众人散开了，悄然下去到中峰的安全之处。

湘王轻功最好，在三丈外使出浑元罡气，用隔空打穴法弹出火把引燃火药，接着轻身跃下山岩。

刹那间，山崩地裂一阵巨响，守在洞外的蒙面人惊慌失措，只见火光冲天而起，突然间山顶积雪受震崩裂，夹着岩石如雷鸣般滚滚而下，溶洞也轰然倒塌，天地一片混沌，不见天日，皆是塌落的冰块卷着巨石铺天盖地，如海啸山崩。

各人只魂飞魄散，来不及奔逃，或被卷入山涧，或连同洞内之人都转眼间被深深埋入地下。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安静下来，众人望那顶峰，整座山寂静无声，只见整片山林都不见踪影，被积雪岩石压在下面，那些匈奴人和门主的手下早不知被埋在了何处，众人不费一兵一卒竟建此大功，只喜得群豪欢声雷动。

云儿仍不见湘王，只怕他出了意外，急得落泪，忽见湘王浑身是雪地奔过来，立时欢喜地扑进他怀里道：“你再不来，我便永不理你了。”

湘王心头一甜，搂紧了云儿道：“你若是永不理我，我便立刻从这崖上跳下去。”

此事了了，又灭了几百匈奴，群豪喜不自禁，结伴而行下山喝酒去了。陌上桑叹息道：“不知此次，那门主可是进了洞中？”

那驼背老者冷笑道：“他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宝藏就轻易现身的！”陌上桑奇怪地看了看他，湘王淡然一笑，史清不见马青和冯秋雨，便问湘王，湘王道：“这门主调了兵营的人，还让本地太守出面，可见其势力之大。我派了他们去那刘太守府中，若能查出线索，说不定可找出那幕后门主，只是……怕那门主不会留下活口……”

云儿和上官文竹披着红斗篷携手上来，在白皑皑的雪地里，两人美丽得仿佛画中人一般。驼背老者失神地望着她们走近，云儿盈盈笑道：“老人家，你何时下山？”驼背老者回过神来咳嗽道：“我啊……。。我”他苦笑着摇摇头，眼睛明亮地望着云儿，云儿心中一动，觉得这人好生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

湘王忽道：“陌兄，你预备去何处？”

陌上桑一怔，瞧着上官文竹俊面发红，湘王淡然笑道：“此次这门主夺宝不成，又大伤元气，我等须畅饮一番以贺大捷，虬髯客早买了酒，现下只怕已在山洞里等得急了。”众人皆笑，果然随湘王下去岩洞里。

驼背老者淡然道：“傻丫头，过得开心吗？”云儿一怔，道：“我是很开心，大家都平安无事。”

老者莞尔一笑，长叹一声，忽道：“莫要轻信别人，记住，天底下的人大多是心计颇深的。”

云儿嫣然笑道：“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有一个人他抓了我，还把我吊到树上，可是他又救我，其实他很疼我。”

老者呵呵直笑，他怅然若失道：“不会了，他一定不会再欺负你，也不会再把你吊起来，”他忧伤地道：“这世上时光是最留不住的，失去的就不再来，他现下怕是再也不能有那样快乐的日子了，是么？”

云儿怔了怔，心弦一阵颤动，总觉得很是奇怪，便道：“前辈，你如何知道？我好象认识你很久了。”

驼背老者喜悦地长笑不已，良久，才交给云儿一个包裹，笑道：“这是给你的，不过你须答应我，等我下了山才能拆开来看。”云儿点点头，接过这包裹。老者瞧着她柔声道：“傻瓜，后会有期……”飘然下山去了。

云儿抖开包裹，却是解了一层又一层，包了十几层，抖到最后是一封信。抽出来看时，却是一幅画，画中一个少女被吊在树上，旁边有小字道：“臭丫头，又不听话，我还没下山你就打开，幸好我包了十几层，哈哈……”

云儿飞快地奔上身旁的山岩，望见那老者的青袍背影，他的背再也不驼了。云儿高声叫道：“吕逸秋！臭书生！你又骗我！吕逸秋！”喊到最后，云儿已是泪流满面，吕逸秋一路上甩掉假发、胡须，却始终不曾回头。云儿竭尽全力呼唤他，眼见他从视线里消失。

湘王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轻轻拥着她，云儿呜咽着偎在他怀中，流着眼泪却笑道：“是吕逸秋，那个臭书生，他扮作老头骗我，”她埋在湘王怀里又泣道，“可是不管我怎么喊，他都不理我……”

湘王拭去她小脸上的泪，轻叹道：“若我是他，我也不会回头。”云儿含泪道：“为什么？”湘王微笑道：“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流泪，我怕再看你一眼便舍不得离开。”

云儿破涕而笑：“真的么？”湘王心头一紧，轻叹道：“你叫我该如何做？唉，你叫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心却荡起来，因为云儿已经紧紧搂住了他。

云儿咬着他的衣襟道：“我们下山后去哪里？”湘王揽着她欢喜道：“傻瓜，回金陵。”云儿瞪大眼睛道：“怎地又回金陵，你答应过和我一起找哥哥呢。”

湘王一颤，搂紧云儿说不出话来，云儿嘟起小嘴道：“吕逸秋骗我说哥哥死了，故意气我，他还说你早知道，还请了和尚道士做了法事。”但是湘王并没有立即答话，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云儿，吕逸秋没有骗你，你哥哥在泉州打东嬴流匪时战死了。”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哥哥没有死！他怎么会死呢！”云儿泪流满面地哭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她无力地跪在雪地里，湘王心下一片凄凉，不知怎么去弥补，他也情愿这消息是假的。

云儿被湘王揽在怀里，哭得筋疲力尽，湘王的泪滴在她的额上，和她的眼泪一起流淌，云儿不知道，湘王的心也随着她一起碎了。

陌上桑远远见这两人依偎在山岩上，不觉呆了半日，叹息一声，喃喃道：“只羡鸳鸯不羡仙。”

上官文博一旁长笑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上官文竹轻轻瞥了陌上桑一眼面颊发红，三人呆了片刻，见群豪都已下山，连刘二胡三人也溜溜地奔下山吃酒去了，便也收拾了行装。

湘王和云儿回来，几人同侍卫队一起下山。陌上桑早见云儿一路不言不语，似是不大高兴。到了山脚农夫家，众人去看子路，子路早已听下山的群豪添油加醋地将经过讲了几遍，他见了众人便笑道：“我已听了十几种不同的灭匈奴大战，你们是否再立一种呢？”众人皆笑。

当晚干宝从镇上买回几十坛好酒，众英雄豪饮一番。水淇儿怕子路见到云儿又将自己抛在一边，但见云儿似乎默然无语，子路问她为何不高兴，云儿只摇头说累了，水淇儿心里甚是纳闷。

晚上众人喝酒，云儿在厨上帮她做菜，寡言少语，无论她怎么逗，就是不开口。水淇儿心道：怕是又为子路之事与湘王吵架了。便暗中留意湘王神色，果见他虽与群豪谈笑风生，眼神里总有些落寞之色，连喝一坛，竟是醉意朦胧了，心中更是断定。

到得月华映雪时分，湘王进厨下来，见云儿安静地在灶下烧菜，便轻声道：“你吃饭么？”

云儿摇头不语，湘王坐在她身旁看了片刻灶火，忧伤地道：“吃点东西罢。”云儿想了想，点点头，湘王替她添柴，她果然将炖好的桂子汤喝了，湘王这才出去。

一更时，上官文竹和水淇儿铺了铺盖准备歇息，云儿忽然道：“两位姐姐先睡罢，我很是想念路哥哥，想陪他喝几杯。”

水淇儿两人只她明日便要回金陵，定是不舍子路，便道：“不要多喝，记得早早回来休息。”

云儿点头应了，上官文竹找来斗篷与她披上，她朝两人笑了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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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外面月光很亮，众人的吟唱声嘹亮而豪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待到四更天时，大家才尽兴而散，湘王见姑娘们房中的灯已灭了，怔了怔，怅然若失地回到房中，却总是辗转难眠，烦躁之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痛，好象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直到天明仍是未眠，便早早梳洗了。

上官文竹与水淇儿因白日疲累，天气又寒，一觉睡到天明才醒。两人这才想起夜里睡得太沉，竟不知云儿回来了没有。见云儿的地铺上空无人影，铺被整齐，便有些慌神。文竹道：“不定是云儿见我们已睡熟，便去寻湘……”她忽觉有些不妥，红了脸打住话头。

水淇儿啐道：“呸，姐姐是不是急着想嫁人了？”“长嘴妹子，再饶舌赵公子可不就烦了你么？”水淇儿跺脚道：“姐姐，莫拿我取笑！”

两人急急开了门，却见湘王站在院中，登时心头一跳，果然湘王问道：“云儿起来了么？”

二人张口结舌，水淇儿挂念子路，还道在子路处，便奔去寻子路问个明白。文竹脸色苍白，湘王见她神色，急忙奔进房内，哪有人影？文竹惊慌道：“云儿昨晚说想念子路要陪他喝酒，一直没回来。我们还当她去了你那里……”

湘王顿时两眼一黑，心痛得揪成一团，看见水淇儿神色慌张地跑回来，便知道云儿走了。

在这样寒冷的小镇上，人们是不大愿意出门的，但是当一个披着墨绿斗篷的少女出现在街道上时，人们都伸长了脖子。

这个美丽的少女拐进一家小酒店，要了二样小菜，又让小二雇了一辆马车。不久，她便乘着马车驾马向南而去。马车驶到官道上，却见一个红衣女子慢慢地走，手里提着两个酒葫芦，显是打酒回家的。

云儿喝住马车，道：“姐姐，这么冷的天气，你在路上走太累了，乘我的车罢，我就向南赶路呢。”那红衣女子抬头看了看她，微笑道：“就你一人么？”

云儿点点头，那女子歪着头想了一阵，道：“好罢。”她上了车。

天暗下来，马车驶进林子里停住了，云儿道：“为何停下？”马夫冷冷道：“我家就住在附近。”

云儿道：“我雇你去洞庭湖，不是在此处停留。”马夫掀开帘子探身进来阴笑道：“但我要你留在我家。”云儿抓紧了袖中的匕首，那红衣女子冷冷道：“赶车！我还要去送酒呢！”

马夫宽大的马脸冷冷地笑：“你现下下车走回去还来得及，若我改变主意，你也走不了。”女子哼道：“我最恨欺负女人的淫贼，你若此时改变主意乖乖去赶车还来得及。”

“哈哈……”马夫咧开嘴大笑，凶光毕露地关上车门，他嘴边的瘊子咧到了一边，云儿慢慢抽出匕首，红衣女子冷冷地推开车门，却被马夫捏住手腕，那女子平静地看着他，纤手突然弯曲似鹰爪，指甲瞬间暴长，那指甲上竟涂着血红的颜色，又尖又长，轻巧地扭了扭，“哧”地刺入汉子的手腕中，马夫惨叫一声，手腕上五个血窟窿汩汩地冒着血。

那女子冰冷的声音响道：“你这般贪淫，只因你看见美色就起歹意，以后你看不见就好了。”她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奇快无比地伸到马夫眼前，闪电般地轻巧一探，缩回来时手中竟握着两颗眼珠子。

云儿惊骇之下一阵恶心，那女子忽然惊讶地“咦”了一声，微一皱眉，小指轻弹间唰地抽出云儿袖中的血剑，只见寒光闪过，那汉子本是痛得捂着双目惨叫连声，忽然间双臂滚落马车，由于那女子落剑极快，血还没喷出，他便失去平衡掉下马车，那空洞的双眼中鲜血直淌，和着断臂里喷出的血柱，在洁白的雪地里甚是扎眼。

红衣女子冷冷道：“果然是一把旷世奇剑。”云儿不敢睁眼看马夫那惨状，害怕道：“他怎么办？会死吗？”

红衣女子悠然道：“放心便是，你方才剑已出鞘，那剑气太盛，若是不见血必会伤己。这等淫贼，原是死不足惜，不过，我不想再造杀孽，方才只以剑气断了他双臂，他家既在附近，想必也死不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把血剑还给云儿，擦干净手道：“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用这把血剑确是最好的防身利器，只是要记住，此剑一出鞘，必要见血，否则必会伤了自己，你出手一定不可犹豫。”

唉，湘王给她血剑的时候也这样千叮咛万嘱咐，云儿心下忽然痛起来，叹了一声道：“这马夫不怀好意该有此报，只是姐姐出手有些狠了。”

红衣女子坐到前面，一边赶车一边道：“我若说给你听我的身世，你就不会觉着我出手狠了。”云儿奇道：“姐姐，是给你爹爹打酒么？”红衣女子冷冷道：“我爹爹被一个采花贼杀了，我是给师父打酒。”

“哦，”云儿叹息道：“所以姐姐最恨欺负女人的淫贼了。”红衣女子哼了一声，云儿又道：“你师父待你好么？”

那女子的声音柔和起来：“师父人很好，只不过他有些丑……”到了村子里，女子将马车听在一户农家旁，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先把酒送与师父，他必然等得急了。”

云儿应了，过了良久才见她回转，那女子上了马车道：“我可以陪你去前面的镇上了，我师父他等不及，自己到镇上去买酒喝了。”云儿听了甚是高兴，途中有人做伴总比一个人好。

红衣女子看了看云儿，扔进车中一个包袱，冷冷道：“你孤身一个小丫头，又生得这般秀气，早晚被劫，我在村里寻了一套干净衣服，到了镇上你就改换男装，里面还有一副人皮面具，你戴上它一路可省去许多麻烦。”

云儿心中一热，感激道：“多谢姐姐，你对我真好。”那女子冷冷笑道：“我有什么好？既然搭了你的车子，就算付车钱罢。”

云儿知她面冷心热，便笑道：“姐姐，若我是男子，便用这马车载你一辈子。”红衣女子不由莞尔一笑，口中却道：“小小年纪懂什么？你为何孤身一人？没有人照顾你么？”

云儿默然长叹，轻声道：“他们都骗我，所以我想一个人呆着。”那女子勒住马车道：“你去哪里？”

“回家。”

女子忽然笑道：“一个美丽得像画一样的女子独自乘一辆马车回家，肯定有很多故事。”

云儿微笑道：“就像姐姐，一个可以媲美聂隐娘的传奇美人去镇上打酒给神秘的老人家喝，这也一定是一个美妙的传说。”

红衣女子忍不住笑，云儿忽道：“你的师父可有一只心爱的脚铃么？”那女子陡然一惊，勒住马厉声问道：“你如何知道？”云儿叹道：“果然是他，你师父本身也有一段凄美的故事呢！”

第二天清晨，马车终于到了镇上。红衣女子将马车停在客栈外，跳下车道：“我要走了，多谢你讲的故事，能告诉我你是谁么？”

云儿怔了怔，叹息道：“姐姐，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同乘一辆马车，我便是坐在车里的那个丫头。”

那女子想了一阵也微笑道：“正是，我只是驾车的人。那么，剩下的路你要自己小心了。”她嫣然一笑进客栈去了。

云儿瞧了瞧小镇，想不知此处可有马夫么？忽然一阵喧闹，有人飞身跃上马车高叫道：“马车！有马车！谁说今日镇上无马车？老大老二，我们走罢！”又有两人嘻嘻哈哈跃上马车，狠抽一下马屁股，车子便飞快地奔出了小镇。

其中一人这时才想起问道：“唉，这是谁的马车？会不会有主人？我们这样算不算偷？”另一人道：“这样的空马车，咱们刚刚上来的时候也没人叫啊，哪里算偷？”忽然一人从车中探出头吃吃笑道：“谁说是空马车？谁说马车没有主人？”

那三人唬了一跳，转头一瞧竟是个小丫头，木老竽叫道：“啊吆！你如何在这里？你那湘王爷呢？”云儿笑道：“就我一人，马车是我的，你们要去哪里？”

木老竽惊讶地问道：“你不要湘王了吗？可怜哪！”他自顾自念道：“朝朝暮暮春有时，花花草草情难尽，多情之人要受那相思之苦。”刘二胡勒了马吃惊地问道：“云儿，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去扬州。”

“扬州？”三人齐声道：“很远啊，会有人打劫呢。”

云儿调皮地嘟起嘴笑道：“所以，我原载你们去扬州游山玩水。”

刘二胡笑道：“小丫头嘴倒是甜，可不是把我们作了马夫么？”金笛子叫道：“那又怎样？反正我们又不知去哪里，不如就去扬州。”

刘二胡拍马扬鞭道：“果然是好主意，毕竟我们有了马车坐，这么冷的天气，我实在不想在地上走了。”

木老竽摇摇头，嘟囔道：“可是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拐骗良家女子呢？”

云儿在车里脆生生地笑，她掀开车帘探头道：“不会的。”

三人回头望了一眼，吃了一惊，点头道：“恩，不会。”因为那车里坐的，已是一个青年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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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二十一回天作良缘三不嫁虬髯客月下显威

天气渐暖了，行到三足乌镇时，大路上来往的江湖人物忽然多起来，匆匆忙忙成群结队，骑着快马，不知出了何事。

四人在镇上歇了一宿，第二日出了客栈，却发现镇上冷冷清清。

木老竽嚷道：“这里人倒真奇了，青天白日的怎不见人？”金笛子打着哈欠恼道：“这么早，是人都在睡觉，唯有我们这帮傻子……”

刘二胡哼道：“日上竿头还觉早，你是猪么？”

三个人一路吵吵嚷嚷马车行出东街牌坊外，却见黑压压地集了百来人，一堆着黄衣黄巾，一堆青衫蓝袍，只听黄衣人中为首的粗壮汉子吼了一声，霎时间人群迅速纠缠到一起，白亮亮的刀刃在阳光下不停地晃，这里立刻成了屠宰场。

金笛子立刻掉转马头，这时忽然从镇上的方向又冲出大队人马，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砍。几十人众照马车冲过来，三人在马车上眼见刀剑刷刷砍下来，急忙闪身跃下马车躲过刀剑，马却被砍中悲啸一声带着马车在人堆里乱冲乱撞。

刘二胡叫道：“不好！云儿在车上！”三人急忙奔进杀得起劲的人堆里追马，不料那马受惊狂奔，又被砍中几刀，立时发了疯。

云儿在车中跌跌撞撞，只闻得砍杀之声，那马却不停。刘二胡三人冲进刀剑堆里便被困住，三方人马都当他们是敌手，齐刷刷地四面是刀锋暗器，脱不开身。却有一骑马汉子听见马车中有人声，竟放马追杀。

那马一路淌血狂奔进了树林，终于撞在树干上一头栽倒在地，云儿被马车颠簸出去，跌在地上吮了一脸灰，眼见后面那汉子提着大砍刀快马追来，云儿急忙爬起来奔上大路。

路边有主仆三人驮了一车布，正停下饮水。云儿急中生智，溜过去钻进布堆里。那三人竟不察觉，上了马不紧不慢子地继续行路。那大汉追上来只见马车，四下里看也不见人，张望着那布车犹豫一阵，掉马回转去了。云儿松下一口气，方觉疲累，心头一舒展竟睡着了。

这卖布的刚走进山谷，突然从谷中跳出十来个人堵住了山道，吓得主仆三人跌下马来，那布商是个年轻后生，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壮了胆子叫道：“各位好汉有何指教？”

那山贼首领哈哈大笑：“你说所为何来？！弟兄们缺银子，借你的布卖些银两花！”

三人立时白了脸，手快的山贼一把掀了布车，只听“啊、呀”两声，布车一倒，从布堆里跌出两个人来。

云儿爬起来揉揉眼睛，见布堆里又跳出来一个女子，生得俏丽可人，她柳眉倒竖，怒喝道：“姑奶奶正睡觉，谁把姑奶奶推下来了！”

众人忽然见布车里竟藏着一个青年小子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都呆了眼。一众山贼们登时笑得喘不过气来：“原来你是我等同类，卖布都不忘藏女人！哈哈……。。”

云儿摸摸脸，面皮还在，那小丫头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竟敢这么放肆无礼！看我不活活拔了你们的皮！”

那山贼首领摸着山羊胡笑咪咪道：“小娘子是哪个啊？”那丫头抱着自己的剑哼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三不嫁’？”

那贼人疑惑道：“什么三不嫁？”他身旁一小喽罗凑过来禀道：“大王，这三不嫁可厉害了，在江浙两府有些名气。说什么姓不好不嫁，名不好不嫁，姓名不好不嫁。”

那山贼立时吐口唾沫：“放屁！老子管你什么三不嫁四不嫁，今日老子便抢了你做压寨夫人！小的们，上！”

众山贼一哄而上，云儿本坐在地上，立时跳了起来，被那卖布的一把拉住躲进大石后面，他悄声道：“在下聂子萧，卖布的商贾，兄台如何在我的车中？你头上如何肿了一块？”

云儿摸了一把，想是在马车中所撞，现下还未消肿，便道：“因为遇上劫匪，我落难而逃，躲入兄台的车中，谁知竟睡着了，实在对不住。”

那聂子萧摇头道：“不妥，不妥，我这布车中既藏了你，如何又出来一个女子？”云儿也摇头道：“我也不知何时藏进一位姑娘。”

两人正聊得起劲，忽听得一声娇喝，两人抬头一看，那叫做“三不嫁”的女子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叫道：“好哇，姑奶奶跟山贼拼命，你们两个竟躲在此处说闲话！”

两人探头望了望，那帮山贼竟已无影无踪，一仆子靠在车前揉腿。聂子萧行礼道：“多谢姑娘，在下聂子萧，敢问姑娘为何在我的车中？”

“聂子萧？你叫聂子萧？好！就是你了，我喜欢！”

聂子萧一头雾水：“什么？”

那小姑娘笑吟吟地道：“你的名字我喜欢，我寻了三年，如今终于给我遇到一个名字好的人，我嫁定你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聂子萧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这一下更臊得满面通红道：“姑娘莫要说笑。”

那姑娘哼道：“我何时说笑了！老天疼我，不用再去找了，今生嫁于你就是了。”

聂子萧脸更红了，那小姑娘上了布车道：“快上来呀，难道还坐在这里等山贼抢啊！”聂子萧无奈，只好与云儿一起上了马车。那三不嫁打马扬鞭，兴高采烈地喝道：“驾！”马果然撒开蹄子奔起来。

小姑娘笑道：“我叫欧阳伶月，今年十八岁，剑术一流，琴棋书画样样通，怎么样，嫁给你作娘子不亏你吧？”

聂子萧憋了半日才道：“你我萍水相逢，婚姻大事，乃父母做主，岂可儿戏。”

欧阳伶月哼道：“我说嫁便嫁，你就得娶我，可不准娶这个丫头。”她指着云儿，聂子萧糊涂地看着她，仆子道：“姑娘真是疯了，他明明是个男子，如何会是个丫头？”

欧阳伶月一把扯掉云儿脸上的面皮，嘻嘻笑道：“我师父可是易容的行家，我一上布车瞧见你，就觉得你的脸怪怪的，仔细一瞧，怎么还有耳洞年，可不就是个丫头吗？”

聂子萧瞪圆双眼，不相信自己的车里竟无缘无故藏了两个女人，两个仆子哈哈大笑：“奶奶呀，不得了了，公子的车里竟藏了两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说出来都没人信！”

伶月奇怪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一个小姑娘家，为何扮做男装躲在车里？”云儿呆了一呆，道：“我叫李小寒，家住扬州，探亲时遇到劫匪，幸得一位女侠相救，送了这身衣衫和面皮。”

伶月点头道：“我猜也是，似你这天仙般的小丫头，若不扮做男装，早不知被人抢到何处去了。既是遇到了我，放心就是，过几日我护送你回家，谁敢打你的主意，哼，姑奶奶定叫他知道厉害！”

马车走了一日，进了岳阳府，停在一家大户府外，聂子萧向那门上老者通报，不多时，迎出来一群人物喜气洋洋，聂子萧慌忙上前行礼道：“姑父姑母，侄儿来叨扰府上了。”

那中间的老者欢喜道：“好侄儿，多日不见，可想煞我们了。”

“姑父姑母！”欧阳伶月也奔上前来叫道，众人大吃一惊，那岳氏夫妇迟疑地打量着她道：“你是……”

聂子萧已傻了眼，那欧阳伶月笑靥如花地扶住岳夫人道：“姑母，我是子萧未过门的媳妇，您未来的侄媳妇。”

聂子萧涨红了脖子咽在当地，半句也说不出来，云儿忍不住掩嘴偷笑。

岳夫人端详一番点头道：“好，侄儿果真好福气，我这侄媳妇生得花容月貌，一点不辱没你。走，快跟姑母进房去。”

欧阳伶月乖巧地依着岳夫人道：“姑母，她是扬州李家小姐，叫李小寒，探亲时半路遇匪，只她一人逃生，无奈扮作男装，路上幸而遇到我和子萧，如今到了姑母这里，只好叨扰姑母了。”

岳夫人早见云儿生得十分疼人，甚是欢喜，拉了道：“莫要怕，你在我这里就当自己家中一样，且宽心多住几日，我再叫人护送你回府。”

云儿忙谢了，几人亲亲热热进房去，剩下子萧怔在当地张口结舌。

岳老爷一把扯住道：“好侄子，快进房去，我已让小厮去南宫府寻你表亲回来，即刻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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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欧阳伶月和云儿从浴室里出来，一进花厅就看见三个男人。他们手里端着极品碧螺春，因为那茶香已经弥漫到了厅外。

这三人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岁左右，除了右首的聂子萧，中间的人瘦削脸，一双凤目甚是俊朗，与聂子萧颇有些相像，料来是表兄，左首的人轩眉朗目，神采斐然，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正吃茶，瞧见两人进来微微一怔，忽然念道：“

渭水有伊人，芬芳断我肠。

露沾美人裙，绵绵思不尽。

遥遥见红袖，我心乱三江。

执手偕老去，世世共婵娟。”

云儿吃了一惊，仔细瞧来好象并不识此人，聂子萧已经起身道：“这位是我表亲岳仪，这位是南宫家少公子南宫无双。”

那岳仪和南宫无双早趋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道：“给表嫂见礼。”欧阳伶月一笑，还礼道：“小叔子有礼。”

聂子萧窘得恨不能钻进砖缝里去，南宫无双又笑道：“聂兄，这位是谁？也是表嫂吗？”

“哼！有我在，他想讨小老婆？门都没有！”欧阳伶月避到了子萧的鼻子底下，子萧连脖子都红透了。

这当儿岳府管家匆匆进来道：“三位公子，老爷有请，各位到客厅议事。”三人神色一沉，匆匆去了。欧阳伶月不知出了何事，拉着云儿也跟去。

到了偏厅，岳夫人正坐在屏风后，见她们过来，示意莫要出声。云儿从花格里望去，但见大厅里集了约上百人，这些人竟都是江湖人物，前两日在三足乌镇打斗的黄衣人也在其中。

岳老爷子坐在上首，聂子萧和南宫无双、岳仪分坐两旁。只听岳老爷子高声道：“老夫今日遇此不平事，亏得南宫府和各位鼎立相助，老夫在这里谢过各位，待灭了那宏义老贼，老夫定当重谢！”

南宫无双忙起身道：“岳老爷子说哪里话，这岳阳地面平安无事，是那宏义老贼欺人太甚，我等自当助岳府一臂之力。”

“不错！”

“对！”

人群中一个黄衣人高声道：“宏义老贼一向占据水路，如今竟欺霸到我们地盘上，要我们拱手相让。前几日，我们沙口帮与宏义老贼已大战一场，伤了我们几十个弟兄，这仇我等一定要报！”

有一个中年瘦汉子也接腔道：“我等乃岳府门客，岳老爷一向经营布匹，与人为善，这宏义贼竟想吞掉岳家铺子，让岳家退出这一地带的布业，简直是欺人太甚！我等平日多得岳府恩惠，今日愿为岳家助威！”

立时人群中一阵附和声，突然有一人放声大笑，云儿听这声音甚是熟悉，探头一望竟是虬髯客！他哼道：“尔等鼠辈，平日无所事事，不学无术，今日逞起口水之能。既是助威，何故今日草草收拾了包袱，我看岳府白养了尔等一场，只怕到阵上，吓破了胆子！

先前那人登时脸成了猪肝色，只冷笑道：“你是所有门客当中最无用之人，来了七日睡了七日，岳老爷子慈悲心肠没有赶你出门，你在此胡言乱语，我们大家赶他出去！”

立时一群人附和道：“对，对，赶他出去！赶他出去！”

虬髯客不怒反笑：“我说到做到，在岳府住了七日，自是要报岳老爷子款待之情，待决战之时，我自会取宏义项上人头送上。”

岳老爷子高声道：“各位莫吵，贼人未来，我们岂可自己起乱？各位兄弟都是老夫的朋友，老天一律平等相待，不分厚薄，望大家齐心协力！”众人忙哄然应声。

云儿叹道：“虬髯客果然好英雄，肯到你家府中帮忙，只要他在，言出必行。”岳夫人奇道：“你说什么虬髯客？”

云儿道：“正是，贵府真是藏龙卧虎，那使铁锤的大汉便是传奇大侠虬髯客，他乃江湖奇人。”岳夫人喜道：“果真如此吗？七日前他突然来我府中，一直不声不语，只闷头大睡，难道竟是个奇人？”

欧阳伶月点头道：“我听人说，虬髯客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不见虬髯客，不知英雄为何物。小寒，你如何识得他？”

云儿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见门外小厮慌张地奔进来连声叫道：“不好了，老爷，东郊亮信灯了，贼人已到了！”

大厅里嗡地一下鸦雀无声，岳老爷子变了脸色问道：“有多少人？”小厮慌张道：“尚且不知，只见东郊信灯不断，怕是来人不少。”

南宫无双拍案而起，冷冷道：“岳老爷子，我们这便去收拾贼人！”

“好！”大厅里雷声震耳，岳老爷子举起酒碗喝道：“诸位英雄好汉，我们去诛灭贼人！出发！”

“出发！”众英雄纷纷砸碎酒碗涌出大厅去了。

欧阳伶月一把抓住云儿，不顾岳夫人呼唤也奔出去，只见众英雄已经驾马奔出大院去了。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欧阳伶月奔进马房牵出两匹马道：“这匹红枣马给你，我们也去！”

云儿呆了一呆，她并不会骑马，欧阳伶月已然上马奔到前院去了。

“怎么，姑娘也要骑马么？”南宫无双策马过来微笑地望着她，云儿刚要张口却听他又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自骑马怕是不好，我带你去罢，欧阳姑娘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云儿茫然瞧着他伸出的手呆了一呆道：“不，我不……”却有一个女子打马过来道：“哥哥，你做什么？她是谁？”

南宫无双微一皱眉，道：“玉妹子，你来作甚？姑娘家不好好呆在家中，整天出来乱跑，成何体统！”

南宫玉哼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道：“那这位姑娘呢？你不是要带她去瞧热闹么？”

南宫无双无奈地摇了摇头，南宫玉得意地下了马，牵过马匹道：“来，我扶你上马。”云儿犹豫地瞧着她，南宫玉却扶住云儿拉到鞍旁，云儿只好上马，南宫玉也上了马笑道：“岳家的马最是温顺，有我在你莫怕。”“驾！”她大喝一声，牵着云儿的马，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出了院子，无双无奈地跟在后面。

不多时便跟着众人奔到东郊外，只见月光银亮，白晃晃地不知几百人侯在此处，南宫无双命随从停在石岗后，自己跃下马道：“你们就待在此处观看，莫要上前，刀剑可是不长眼的。”

他踏着沙石赶到众人前面去了，南宫玉气恼地嘟起嘴哼了一声。

但见明亮的月光下面，百十人立在一起，时不时闪过一片白亮，那是刀剑在晃动。

只半柱香功夫，大路上尘土飞扬，飘起白雾来，白雾渐近，明月下，白雾中幻出一片白亮亮的银光，不知道有多少匹马在长厮鸣啸，待白雾散尽，才见数百骑人立在十几丈外，杀气腾腾。

当中一人近前十步高声喝道：“岳老爷子，好不干脆，今日竟带了人来与老夫作对。哼，岳老爷子，我宏义今日不灭了岳家满门誓不甘休！”

立时他身后几百人皆抽出刀剑高呼：“誓不甘休！誓不甘休！誓不……。。”呐喊声惊天动地不知几百许人也。

这边的马登时受了惊吓一阵骚动，竟有人吓得从马上跌下来。那宏义贼放声大笑：“岳家人速速出来受死！”声如擂鼓，这边的江湖汉子竟是噤声不语，无人敢出，仆子在一旁哆嗦道：“对方人多势重，今日之事怕是不成了。”

云儿暗道：“虬髯客岂是怕事之人！”

果然，人群中听得一阵大笑，声如炸雷：“宏义老贼，我侯你多时了！今日便取尔首级！”言罢，只见一大汉驾马而出，径直奔过去，正是虬髯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却见那大汉一路冲进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地。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他咆哮一声，紧接着一声惨叫，虬髯客提着一物冲出来，哈哈大笑道：“宏义老贼已被俺取了首级，此地一害已除！”

他将手中之物抛回来，想必是一颗人头。

敌方此时已经乱成一团，只听岳老爷子欢呼道：“宏义老贼已死，各位英雄好汉，杀了贼人除害！”

果然众人士气大盛，人马如洪水般泄过去，敌方失了首领，惊惶如热锅蚂蚁，一见人马呐喊声震天，竟吓得溃逃四散。

月下扬起滚滚尘土，人影和刀剑之光在杀伐声中渐行渐远，虬髯客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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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南宫玉长叹一声道：“果真是世间少有的大英雄，今生若能嫁得此人，纵死无憾。”

“谁要嫁人啊？”欧阳伶月策马过来笑道，见云儿果然在此，便道：“无双公子说你们在此，我便赶来，这位姑娘是……。。”

南宫玉嫣然笑道：“我叫南宫玉，南宫无双是我本家哥哥，你们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却又是谁？待我猜上一猜，你定然是聂子萧未过门的俏媳妇了，她么……”她瞧着云儿咬嘴想了半日道，“扬州李府落难的小姐，叫……叫李小寒，对么？”

欧阳伶月咯咯笑道：“好姐姐，这么点家底倒全让你猜中了。”

南宫玉喜道：“难得有缘相逢，我们今日放马慢行，月明风轻，畅谈一路如何？”

“好，”云儿拍手赞道，“月白星稀，金风玉露，还有知己相伴，今夕何等风情！”

三人策马慢行，但见皓月当空，黄沙漫漫，清风扬蛙鸣，正可谓良辰美景奈何天，云儿叹道：“怪道古人吟风弄月，都道月下出风情，如今才知果是不假，这般美景，何似在人间。”

南宫玉喜道：“正是，李姑娘原来也是我辈中人。这岳阳城中原是有几个投缘的姐妹，起了诗社会文，过几日便要再聚。李姑娘和欧阳姑娘可肯赏脸到南宫府中一会？”

欧阳伶月惊奇地瞪大眼睛道：“姐姐所说可真？果有姐妹起社会文一事？小妹怎生也不会错过这等佳话，我们定然赴约。”

云儿也欢喜道：“正是，女子会文，何等佳话，岂可错过。”

仆子跟在后面高兴地道：“几位小姐若果真都聚齐了会文，当真乃岳阳城盛事，想这岳阳城不过几十方圆，却有数位奇女子起社，岳阳城怕要轰动了。”

三人皆笑，却在此时忽听身后疾奔来一匹马。

三人暗道：“回来这么早么？”欧阳伶月和南宫玉到底在江湖中行走，甚是警觉，立时拔剑出鞘喝道：“马上何人？”

那马奔近了却缓行至前，马上人朗声道：“前面可是二妹么？”

“大哥？”南宫玉喜得应了一声，又问道：“如何了，大哥？”南宫无双策马上前呵呵笑道：“你倒急么？亏得有虬髯客，此人英雄侠义，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了宏义首级，敌人立时大乱，岳老爷子带人追击，方才已然获胜，正在清理残部，我策马先回了。岳府倒真奇了，竟收了虬髯客这等当世英雄做门客，真是造化。”

南宫玉的眼睛立时晶亮亮地急声问道：“大哥，他人呢？”南宫无双叹息道：“此人果真奇异，取了宏义首级后就策马离去了。”南宫玉失望地撇撇嘴，叹息一声。

南宫无双曼声吟道：“

皎月一出河洲岸，

碧草得泽便化仙。

窈窕长袖入梦里，

皓皓星河下黄沙。”

“无双公子，你说谁啊？怎么是河洲碧草所化呢？”欧阳伶月奇道，无双公子淡然一笑，南宫玉聪明伶俐，猜透了他的心思，便笑道：“大哥，你是在说李姑娘吧？”

云儿脸一红，那无双公子又道：“

见者生愁卧高床，

憔悴不知谁人家。”

欧阳伶月嘻嘻笑道：“无双公子如此关心李姑娘么？她的芳名便是小寒。”

无双微微一笑，淡然道：“是么？李姑娘心无旁念，倒似云中来，怎是寒呢？”云儿心中陡然一惊，扭头瞧无双，却见他坦然自若，心下便有些忐忑不安。

岳府上下灯火通明，只等消息，家丁护院进进出出，一更时分，岳老爷子带着几个受伤的汉子回来，坐在大厅里，激情亢奋地谈论交战状况。接着陆续有人回来，一边大碗饮酒一边高谈阔论，他们扯上南宫无双一起畅谈，无双推辞回府去了。

欧阳伶月颇是不屑地拧着子萧的胳膊道：“你家真是不曾见过世面，这一仗全赖了虬髯客这等大侠，方才大胜。这些人如今倒逞起威风来，打量起自己是英雄了。”聂子萧腼腆一笑，也不言语。

这一夜直折腾到四更鼓罢，人才全回来，并带回几十名贼人俘虏，全府上下皆大欢喜，在府前挂了百响鞭炮，还扯了红稠以庆喜。

第二日又摆下百桌酒宴，好不热闹，闹到第三日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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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二十二回石榴台七女会文无双欲横刀夺爱

过了一日，南宫府果然遣了大管家来送上礼帖，接欧阳伶月和云儿去府上一聚，南宫府便在岳阳城东，坐了半日轿子方才到。

南宫玉早在门口候客，见停了轿子，笑盈盈地迎上前，挽了两人进府道：“梁府的静妹妹和萧妹妹已经到了，还有封太守家千金封媛，我那大伯家芙姐姐近日探亲回来，今日也来，真真是聚齐了。我已命府中备了上好香茗、薰香、文房之宝，只等尽兴了。”

三人一路说笑走来，这南宫府是岳阳世家，宅院甚大，亭台楼阁别有风情，绕过多少回廊，方才到得南宫玉闺阁，名曰“碧湖轩”。

在廊下便已听得房内有人笑道：“姐姐，这莲动下渔舟一句你可猜得？谜底不过一字而已。”南宫玉隔着花窗娇声笑道：“萧妹妹，你竟瞥了我们独自取乐，现下便要驾车么？”那谜底原是一字“车”。

屋内立时转出来一个清秀的少女，粉紫衣裙，淡蓝珠花，一张瓜子脸，天生俏双眉，肤色略暗了些，她扑上前道：“好姐姐，你终于把两位姐妹接了来，我都等急了。早听说岳府来了两位天仙似的人物，今日一见，果是倾国之貌。”

她挽着三人进去，房中还坐着两人，此时都站起身来。萧姑娘制着右首的女子道：“这便是我家表姐梁静儿。”但见这梁静儿梨花面，弯月眉，樱桃小口一点点，脸色略显苍白，身着淡红绣花裙，颈间戴着银链，她起身福礼道：“静儿有礼了。”

一旁的女子却上前拉住云儿和伶月笑道：“我也有礼了。”南宫玉咬牙道：“媛丫头真真是会疼人，说是有礼，怎没见动？”

那封媛跺脚道：“任你尖牙利齿，真真一个小妖精。”云儿细眼瞧去，这封媛高挑身材，桃花面，一双丹凤眼真是灵巧，眉眼唇边尽是风情，天生的娇俏无比。头戴凤钗，一身白底碎花裙，端的是美人坯子。

南宫玉喜道：“今日人已到齐，只少芙姐姐，我们先到后园赏景去，如何？”萧姑娘立时拍手笑道：“甚好，南宫府的后园风景绝佳，岳阳城里独有此处最好。”众人皆笑。

却说南宫无双与聂子萧、岳仪、封家公子封泽也在府中小聚，那封泽搭弓上弦，正瞄准靶子，忽然瞧见对面花团锦绣，一片绚丽，当下放了弓箭仔细一瞧，喜道：“春花烂漫，风月无边，我只道南宫府风景绝佳，却不料天仙也下凡。”

岳仪抚他的额头道：“封兄，可是昨夜着凉，发了热？怎地说起胡话来。”封泽道：“我何曾说胡话，你倒看来，那不是瑶池里的众仙娥么？”

南宫无双淡笑不语，岳仪踮脚望去，那一团绚丽已经近了，正是一群娉娉袅袅，披纱飞扬，端的是不知天上人间。

封泽叹道：“往日我只说绝色女子我见的多了，今日这些女子会在一处，我才知古人所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话，果是不欺人也。”

南宫府后园正临洞庭湖畔，众人迤俪而行到花墙外，郁郁葱葱皆是湘妃竹，复行数十步，有圆月门，柴门不齐，缠满藤蔓，开着紫色小花。

那长随开了锁，南宫玉信手推开，众人眼前一亮，园中百花繁茂，青藤树木葱茏。穿过竹丛中弯曲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不远处洞庭湖碧波荡漾，一望无际，天水一色，恍如隔世。

南宫玉引着众人穿过花径，见园中有一亭台，名曰“石榴台”，正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空地上落满了梧桐花，亭旁的石榴树竟也开满了炫红。云儿喜道：“这等节气，花时未到，石榴怎能开花？”

南宫玉笑吟吟地焚了香道：“寒妹妹说的是，只是我素来爱这石榴，早先两月，便着人挖了地道，埋上管子，通到石榴树下，日日灌以热水暖土，水汽蒸上地面，又派人搭暖棚，密不透风，以热来暖，才得昨日开花。你瞧，这管道未撤，今日还在烧水呢。你我坐在此处，也不会受寒。”

伶月叹道：“如此也太费心机，催早了花时，不知花神可会怪罪。”众人皆笑，在亭中坐了。亭下已摆好棋盘琴台，文房四宝，各处石砌上都放着果点、蜜栈、各样小菜及暖酒，南宫玉笑道：“花神见我等这般盛会，只怕羡慕都来不及，哪里会怪罪。”

“谁说不怪罪？”南宫无双一行笑吟吟地踱过来道：“二妹，你这又烧又闷的，忙坏了多少人，惹了灶神、水神、土地，更别说花神了。”他也在亭下坐了，倒了酒尝一口欢喜道：“二妹品位真是越发高了，这菊花酿是几时的？”

南宫玉娇嗔地夺了玉杯道：“大哥如今才是越发不长进了，怎么在脂粉中扎堆了？我这菊花酿可是陈了五年的，平日里都不舍得，你呀，去喝青梅酒罢。”

刚拿起酒的封泽红了脸，赔笑道：“好妹妹，既是做诗，我等也是通墨之人，通融通融罢。”众女子立时轰然大笑，聂子萧偷瞄一眼欧阳伶月，便红着脸低下头去。

伶月品了一口菊花酿此时笑得吐出来道：“我倒有主意，罚这几个呆子作诗罢，若作得出来便罢，作不出来……”

南宫玉哼道：“便在我这园中拔草养花三日，如何？”封泽登时呛了酒，咳嗽道：“可不准出太难的题目……。。”众人皆大笑。

“园中今日当真是闹了花神，竟这般热闹。”众人闻得一声银铃般的笑声，竹子后又走出来一女子，细眉眼，薄樱唇，两缕青丝半卷，附在额前，甚是美丽。梁静儿轻笑道：“我原说芙姐姐得了佳婿便不理我们了，今日怎地失了魂跑回来了？”

原来这女子就是南宫无双的亲妹子南宫芙，这南宫芙也不理南宫无双一干人，径直进了亭下笑骂道：“贫嘴丫头，我几时失了魂？倒是有人天天失魂落魄，无方可解。”

那梁静儿登时红了脸，咬牙低下头去，众人皆嘻嘻窃笑。南宫玉推一把南宫芙道：“芙姐姐自己嫁了如意郎君，如今倒来笑话别人，今日我等定要让你受些气方才解恨。今日你来晚了，便罚你三杯。”说话间已硬灌了她一杯。

南宫芙一杯酒下肚，呛红了脸啐道：“吃里扒外的妹子，你给我吃的什么酒？”南宫玉嬉笑道：“十年女儿红，酒性怕是烈了些。”封泽立时起了性子道：“好妹妹，既有女儿红，快来送于我们。”

“呸！”封媛一口啐道：“这女儿红岂是你等俗人喝得？不懂风雅，饮酒如饮牛。”众人轰然而笑。

萧姑娘吃吃笑道：“芙姐姐，我常听人说，你与本朝状元郎乃会社结缘，果有此事？讲来听听。”

封媛道：“芙姐姐的婚事我倒知道，那日京城中吴老夫子在花雨楼起诗社会文，芙姐姐竟是扮了男装混入，与一个秀才和诗，竟是一见倾心。谁知那秀才日后竟中了状元，果然与芙姐姐成就姻缘，状元郎和诗得佳人，在京城已经成了佳话。”

南宫芙红了脸，道：“那日会文之人各个都非寻常，我见有几个姐妹竟是会拳脚功夫的，只是无缘相识。范清并不知我是女子，中了状元后还与我和诗赏景，其后才知我是女子……但京城中最奇异的姻缘却是湘王爷和云夫人。”

正吃茶的云儿一惊，抖落杯子洒了茶水，一旁伺候的丫鬟慌忙收拾了，南宫无双凝神望过来，瞧着云儿。

只听南宫芙道：“湘王爱那云夫人如命，听我夫君说朝中人相传不久前在凤凰山上，湘王为救活意中人，以血相喂，可是在山下时两人竟失散。听说湘王现下相思缠身，日渐憔悴，托人向朝廷告假四处寻找。想那云夫人天生娇弱，怕是凶多吉少……”她叹息道，“只可怜那湘王……”

众人听得入神，伶月道：“芙姐姐，那云夫人定然生得十分美丽了？你可曾见过么？”南宫芙摇头道：“我不曾见过，但是那首《谓水伊人赋》你们是都读过的，传说是湘王为云夫人所作。”封媛叹道：“

渭水有伊人，芬芳断我肠。

露沾美人裙，绵绵思不尽。

遥遥见红袖，我心乱三江。

这几句便是描述那云夫人容貌的，想来定是宛若天人了。”

封泽高兴地接腔道：“正是，这个我倒知道。听说云夫人应是流落这一带，湘王府的大内侍卫已经遍及此三府，四处寻找，江湖上的人听说也在找，说不定便在岳阳城中呢。”

74章

云儿惦念湘王，想起他俊朗的脸庞竟是酸楚，强忍下泪不作声。

却听封泽又道：“听我爹爹说，那云夫人叫李云儿，是道台李春护的义女，湘王不肯惊动官府，只自己四下打听。若能见得此等佳人一面，便是三生福厚了。”

伶月忽然扯住云儿道：“小寒，你也姓李，也在岳阳城外突然出现，又生得这般人才，天人似的，你是不是那云夫人？”云儿立时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封媛却道：“欧阳妹妹真是糊涂了，那云夫人半途失散，怎会出现在布车中？”众人皆笑，独无双淡然不语，呷一杯酒，悠然笑道：“罢了，既是作诗，必得有三分醉，我瞧各位姑娘不如先赏景吃酒罢。”

封媛啐道：“你倒多话，我们吃酒不吃酒与你何干？”南宫芙掩嘴一笑：“正是，大哥，你们别处寻乐子去罢。”

南宫无双果然起身去了，聂子萧禁不住回头望一眼，封媛笑道：“我瞧这石榴还未结，已经有人眼巴巴地望了。伶月妹妹，你果真好福气呀。”

众人心中明白，哗然而笑，吓得聂子萧急忙掉过头去。

正是岳阳春光好，洞庭湖上碧波荡漾，四下里百花争春，此良辰美景只可天上有，何似旖旎在人间。

众人花间饮酒，赏景听乐，到得日落时分都有了七分醉意，便以石榴为题，各人作诗一首。云儿心中怅春，那菊花酿和女儿红饮入口中，酸甜参次越发愁郁，竟是醉意朦胧了。

众人饮罢茶都聚在一处参详诗稿，欧阳伶月忽然道：“哪位姐姐如此伤心，怎地都现了病象？”大家凑将来看，萧鸣剑接过宣纸，只见那诗写道：

五月花时四月开，

缘分未到情已灿。

万春争芳斗红颜，

能捱几日苦熬煎？

封媛立时笑得拿帕子拍梁静儿道：“这般相思之苦，我见犹怜，除了静儿，还有谁？”梁静儿早是气恨地拧她道：“你这小蹄子，嘴里怎不出一句好话？好端端的可怜石榴，怎地到你这里竟说出此等话来？莫非你心里藏了鬼么？”

封媛笑得喘不过气来，只躲着她叫道：“好妹妹，你这心病，我岂能不知？你便饶了我罢？”

南宫玉点完诗稿，不见云儿的，萧鸣剑抚掌笑道：“好呀，小寒竟是没作诗，今此可要好好灌她了！”

南宫芙道：“你还是莫灌她了，我瞧她现下只怕早已醉酒，怪道没作出诗来。”梁静儿四下里一看，果见云儿醉意沉沉地倚在青石上，呆望洞庭湖上将落的红日，众人拥上前笑道：“小寒，你今日竟酒醉得忘了作诗，明日定要重重罚你。”

云儿支着头道：“作诗么，我这里倒有一首，

朝落梧桐夕拾香，

棋敲青石玉指拈。

云霞不知琴音醉，

石榴树下遍寻芳。”

封媛嘻然道：“这诗好是好，却含了石榴二字，还是不妥，还得罚。”云儿昏然道：“好姐姐，那就换一首好了：

左岸有花开，

片片惹人红。

莫嫌花时早，

仙官醉湖东。”

南宫无双等人在落霞亭里坐了，传了舞坊歌者，饮酒赏景。到得黄昏时，岳仪忽然叫人搬来纸墨，竟作起画来，众人见他凝神望石榴台，便也踮脚望，果见众女子在亭下下棋奏琴，在漫天云霞下宛若瑶池仙境。

封泽叹道：“他年若有遇仙缘，愿献出万贯家财，换得此景长驻在人间。”

无双趁着歌伎换曲儿的当儿出了园子，吩咐管家好生备下晚宴，又道：“你派人去岳府上，禀告岳老爷子和岳夫人，说天色已晚，几位公子和姑娘就歇在府里了，梁府封府也各去报信。”

管家应了，走了几步又被少主叫回，无双道：“叫厨下炖醒酒汤送来，姑娘们身子单薄，叫婆子们去拿披风，好生伺候。李姑娘和欧阳姑娘是贵客，且不可失了礼数，收拾好厢房，吩咐丫头们仔细伺候。”

管家又应了，心道：“每回姑娘们来，不都是好生伺候么？怎么今日还要这般仔细交代？”脚下却不敢停，急忙张罗去了。

晚间收拾停当，管家才松下一口气来，到少主房中回话。无双道：“唐管家，你可知我为何要你今日格外费心？”

管家今日已想了多时，仍不得其解，南宫家是世家大户，平日多有贵客，倒不见少主怎么费心张罗，为何独独今日格外仔细？无双微微一笑，从匣中取出一幅画，微笑道：“你瞧瞧这个。”

唐管家接过画，小心翼翼展开，却是一幅美人图，曰“伊人赋”，画上附诗《渭水伊人赋》。管家道：“这女子好生面熟，好似，好似……”

无双淡笑道：“这是本朝刘画师所作，他曾在湘王府见过这云夫人一面，惊为天人，回府后就作了此画，收藏在家中。我与他素有交情，前次去金陵在他家中见到此画，求了多次才得来。”

唐管家心中一颤：“她，她……不就是岳府来的李姑娘么？”无双点头道：“正是。这画中的佳人我日日看，日日想。前次在金陵耽搁多日，就是为了能见她一面。上苍竟是如此厚待于我，后来终于在花雨楼与她相遇……我那时一眼瞧见她，便知她是谁，那一面，宛若皎月出西海……。今生得她相伴，夫复何求……”

唐管家失声惊道：“少主，你要……”他颤着嗓子说不出话来，心里乱成一团，少主果然点点头，管家只觉一阵腿软，干干咽口唾沫。

江湖上谁没有听说过风尘三公子里的湘王对他自己的八夫人比命还重，谁不知道那八夫人是湘王碰不得的心肝？管家噤声道：“少主，虽然咱们南宫家声名显赫，但是，但是终究比不过湘王府权势之大，岂可……”

南宫无双摇头叹了一声，淡然道：“我一见此画，便知是我今生要找之人，奈何她竟是湘王府夫人，我远原是郁闷，只可听些她的传闻以解相思，岂料一路打听来，原来她当初是被偷梁换柱抬入湘王府，所以一直拒湘王于身侧。湘王因是疼爱，也不敢强求，一直未圆房……云儿早在去年便离开王府，湘王几经周折才又寻到，这一次在凤凰山下失散，也是云儿自己离开湘王。因湘王爱她如命，所以若云儿心中爱我，他也无法强求，反倒会忍痛割爱——这就是情，一个男人若非疼她到了极处，怎会以血相赠？”

他顿了顿，叹息道：“我对她，也绝不会逊于湘王！现下天赐良缘，我只需她心里有我……”

唐管家愕然，他万料不到那传闻中的湘王与八夫人之间竟是如此，更震惊的是少主要虎口拔牙，从湘王手中抢走他最爱的女人。自然，湘王和少主都是闻名天下的翩翩美男子，琴棋书画，文采武功无可比拟，江湖中的女子哪个不想嫁于少主？南宫的世家、名气、武功、风采……。。但是，但是……湘王却也一样是传奇，两个传奇一样的人相争，会怎样？会怎样……

到得半夜，云儿又发噩梦，惊醒过来直呼丫鬟掌灯。丫鬟果然侍在外间，听声进来点了罩灯，云儿抚了抚心口，心绪难平。

外面月光银亮，忽然有铮铮的琴声，平和悠扬，正是湘王所作《云中裳》。云儿心口一热，披上外衣径直奔那琴声去。

月台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悠然抚琴，云儿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来，直跑上月台，到了近前却又止住。

那人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却是南宫无双，他轻声道：“夜半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云儿一怔，怅然欲回转，丫鬟赶出来给云儿披上披风。

南宫无双起身柔声道：“我原怕你夜半惊梦，只想抚琴让你心安，不想你竟起了床，实是对不住了。”云儿一惊：“你如何知我会夜半惊梦？”

无双淡然一笑，怅然低头道：“你酒意未去，此时天凉，不宜出来太久，早早回房歇息才是。”云儿疑惑地望着他，他又开始抚琴了。

云儿扯紧披风，丫鬟扶着回房去。这一夜果然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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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二十三回岳阳府八美游湖穆婆婆油尽灯枯

早上管家吩咐丫鬟端来桂圆汤，云儿才喝了几口，忽见南宫玉端着汤进来道：“寒妹妹，你昨日醉酒，进早我特地炖了鲜笋给你开胃。”

她一眼瞧见桌上的碗，便笑道：“看来我却是晚了，谁竟比我还早一步么？”

管家在帘子外回道：“回二小姐、李姑娘，这汤是少主特地吩咐大厨炖的。”南宫玉立时明白大哥用意，心中暗道：“大哥向来风流倜傥，天下女子少有瞧得上眼的。[奇+书+网]那封府、梁府的千金常来常往，大哥仍是装聋作哑，那日瞧他与这李姑娘说话的神色，似是颇为中意，如今看来，大哥只怕已经动情。倒也好，大哥终于定下心来，瞧这李姑娘单纯心善，将来过了门也是好处的嫂子。”当下更是欢喜，道：“既是送不出去，这汤只好我自己受用了。寒妹妹，我在你这里用饭，妹妹可嫌弃么？”

云儿听她如此说，便笑道：“哪里敢嫌弃，有姐姐相陪，求之不得。”二人说说笑笑，刚漱了茶，廊上丫鬟禀道：“禀二小姐、李姑娘，周家小姐来了。”

南宫玉喜得急忙起身问道：“人呢？”丫鬟回道：“刚去了老夫人那里。”

南宫玉欢喜道：“寒妹妹，你且坐着，待我接了周妹妹来，那才热闹呢。这真真是碰缘分，一年中难得几次人齐的，我这便去了。”云儿心中暗想，不知那周家小姐是何等人物，想来也是奇女子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这种种奇女子我却都见了。”云儿一征，才知这话是帘外的南宫无双所言，他掀了竹帘上花台来，笑道：“我这二妹心急，倒惹你起了好奇的心思。”

云儿被他道中心思立时脸上一红，羞赧道：“多歇你送来的汤。”无双竟是呆了一呆，轻叹一声，温柔笑道：“这周家小姐名唤若兰，自幼通读史书，琴棋书画女工无一不精，人又生得灵秀，自小便立誓非当今皇上不嫁，立志要做天下最贵之女。她向来为人清高，独居深宅，甚少出门，凡夫俗子见她一面都难。”

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云儿吃惊道：“她为何定要嫁入皇宫？”南宫无双摇头道：“她曾言道，女子生而为柔，集天地万物灵秀，既生而灵慧，就定要生得轰轰烈烈，嫁天下最贵之人方可人生无憾。”

云儿不禁轻叹一声，道：“此生竟能结识如此多之奇女子，方知天之大，人生浩瀚如汤汤星河。”无双栖然一笑，调皮地收了折扇道：“那我呢？我算是何等样人呢？”

云儿立时脸一红，不做声。南宫无双抿嘴一笑：“若我日日为你抚琴，你可愿焚香相陪？”他瞧云儿俏脸红透，心下竟是一甜。

“恩！”廊下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封媛笑盈盈地叫道：“公子好清闲，今日周姑娘来府，公子不去接她么？我们可要拉寒妹妹去了，你可不能误了我们时刻。”

无双立时笑道：“封姑娘在此，我岂敢挡路。”封媛娇滴滴地抱肩道：“寒妹妹，咱们走，休理他。”

云儿掩口一笑，果然下了花台，却见梁静儿也在廊下安静地立着，只是面上越发地苍白，她黯然无神地看着南宫无双，转身低过头慢慢走在前面，却又忽地停住，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红裳翠盖，并蒂莲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惆怅、情缘如梦还未来……朝晚眷恋共欢枝，立心栽花花不香，竟又重生愁怨恨，枉抛相思狂痴梦。早经消散莫再等……”楼阁里有歌姬正唱小曲，婉转清丽，甚是好听。

梁静儿听了半响长叹出一口气来，咳了几声，靠在水边廊柱上。两人忙扶住了，梁静儿的脸色竟是白如雪，无半点血色，云儿暗自心惊，急道：“你这面上都无人色，怕是病了，寻大夫看过了么？”封媛叹道：“寒妹妹哪里知道，静妹妹这一年来何曾断了药。”

梁静儿黯然笑道：“我这一年来疾病缠绵，向来如此，昨日精神倒是大好，也只半天而已。”

她突然顿住，那歌声又起，“江南春下泪如雨，往来不湿行人衣。绵绵春雨中有罗女，且听丝竹悠扬管弦疾，无遂人意……”

云儿瞧她眼圈发红，也不知何故，想是那曲子引起了伤心事。只劝解道：“那周小姐怕是等得急了，若迟了，怕要被罚酒。”

话音未落，听得一人笑道：“这酒是罚定了。”却是南宫玉等人已来了，中间拥着一个美人，生得甚是明媚，面如皎月，嘴角似嗔似娇，小巧鼻梁，满面生华，一望而知是得了诗文之精华。只肤色略暗，真真一个风华绝代，想来便是周若兰了。

那周若兰福了一礼咯咯笑道：“我这住深宅子里的人都听到人说南宫府上众仙娥聚会，今早便急急赶了来，生怕大家散了，岂不悔恨？”

静儿掩口笑道：“姐姐自己不是仙人么？整日不理人间事，深居闺中，我们却是俗了。”周若兰恨道：“你这疯丫头，多日不见还无收敛，他日嫁了夫君，我瞧你还这般伶牙利齿么？”

“谁要嫁人了？”南宫无双下楼来正好听见便笑问众人，那梁静儿雪白的脸上立时染了胭脂，扭过头去，周若兰笑道：“静妹妹的姻缘不知在何处，这妹子再不嫁，我都急了。”梁静儿一口啐道：“呸！周姐姐自己未嫁，倒急起我来了！”众人皆笑。

岳阳府地方不大，风景倒甚好，大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忽然街头一阵喧闹，但见得几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顶华轿，丫鬟婆子数十人前呼后拥。

卖胭脂的中年汉子向身旁卖茶的同伴道：“岳阳府的俊人物都在这里了，前头骑黑骏马的是南宫府的少主，左边的是封府尹家的公子，右边两个是岳府公子。你瞧见后面那些轿子了么？听说里头坐的都是天仙般的美人。”

三个路人正喝茶，有个青衣长随听了这话便笑道：“你怎知这轿中坐的是仙人般的美人？”那汉子笑道：“老汉虽无缘得见，但听人说，连岳府新来的两位小姐，昨日共有七女会文，轰动全城。写出的诗文今日已经在书院里传阅和诗了。”

那长随不以为然一笑，他身旁正低头喝茶的公子此时却也抬起头来，只见他俊眉郎目，端的是轩昂人物，虽是满面愁云，那神韵却把马上的无双给比了下去。

卖胭脂的汉子甚是惊异，不知他是何等人物。这公子似是满腹心事，皱眉朝那正经过的轿子望去。

欧阳伶月在轿中只觉气闷，扎起轿帘瞧景致，云儿只顾低头想心事，也不管伶月做些什么。那喝茶的公子黯然望着轿子，只见一顶华轿中人影一闪，内中隐约现出一个身影，立时惊得他猝然起身，撞碎了茶杯，一旁两长随急忙扶住道：“怎么了，公子？”

那公子脸色煞白，正是湘王，方才他隐约瞧见轿中坐的是云儿，待再瞧过去，却是一个陌生的女郎在四下张望，立时心中一阵黯然，只道自己眼花了，太过想念云儿竟误认了别人。

街道两旁的围观百姓忽见一台轿子里现出一个美人来四下张望，立时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只望能仔细瞧上一眼，伶月气恼之下又放了垂幕。

湘王行到廊桥上，弧光山色竟勾起满腹惆怅，画舫中乐声大起，正是《渭水伊人赋》，湘王心头一阵发颤，极目望那画舫，有几个书院的学生嚷嚷着奔过来，指着画舫道：“在那呢！在那呢！”

干宝也伸长脖子，一学生嗟叹道：“听说岳阳八美今日游湖，你我赶了来，竟也无福得见。这曲子从美人口中吹出，真真是醉煞人也！”

着青衫的学生点头道：“正是，我才读了和诗，那美人醉酒，何等风情？听说有两位小姐是岳府上的亲朋，生得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只怕我等见了，也要写出一曲《渭水伊人赋》了。”

湘王心头一酸，只盼云儿能在眼前，此时舫中颤悠悠地一声清音，连连续出宫调、商调、羽调，湘王心头发紧，这琴音越发似云儿平日弹《云中裳》的指法，仔细再听，却是和乐一片，难以辨认，心下只觉发慌，在岸上追那画舫，奈何画舫沿水道迤俪而去，廊台已到尽头。

马青叹息一声，心道王爷这般折腾，怕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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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洞庭湖美景恍如仙境，众人奏乐赏景意兴阑珊，行到东岸方才下了画舫。

却见梁府的小厮急匆匆驾马奔到前，滚下马叫道：“小姐，穆婆婆怕是不行了。”梁静儿立时急火攻心，喘道：“快，备轿。”

封媛问道：“穆婆婆现下如何了？”小厮道：“只见出的气，没得进的气，怕是熬不过这一时半刻了。现下坐在老柳树下，说要等阿朗回来。”

萧鸣剑一惊道：“果真如此么？封姐姐，我们一道去看穆婆婆。”

云儿不知出了何事，见众人满面凄然，南宫玉点头道：“正是，我们一起去，静妹妹莫急。”众人上了马车，飞快地奔向城南，云儿问南宫芙究竟何事，南宫府叹道：“这穆婆婆远近闻名，今年已经五十有七了，她在洞庭湖畔等人等了四十年，始终未嫁。”

云儿惊问何故，南宫芙道：“传说五十年前，穆婆婆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叫阿朗，两人情投意合。岂料男方家大业大，不肯娶贫寒之家的女儿，便将阿朗送去昆仑山拜师学艺，谁知不到半年，师门变故，他为维护同门大师兄被逐出山门，回到岳阳府后，与穆婆婆相聚，相约十五之夜双双私逃他乡。哪知十四日，洞庭湖上的水寇竟劫杀了十几个岳阳府捕渔的百姓。阿朗重情重义，因他学过武艺，便率领年青人和十几名官兵一道驾船到湖上，临行前他要穆婆婆在湖边老柳树下等他，说月出洞庭湖之时他便会回来与她远走高飞，两人不见不离。

哪知穆婆婆从月出等到月落，一条船也没有回来，洞庭湖上也从此绝了水寇的踪迹。太守命人为阿朗建庙塑像，传诵英名。但穆婆婆坚信阿朗会回来带她双宿双飞，从此以后，便每天在月出之时，守在洞庭湖边等候阿朗驾船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了四十年。”

南宫芙摇头叹息一声，见云儿红了眼睛，便道：“这份痴，这份情，纵然不能感动上苍，让阿朗回来，但是岳阳府的人都知道穆婆婆在等阿朗回来。每对情投意合的男女都会在穆婆婆等阿朗的那棵柳树上挂一个红稠，祈祷阿朗早日归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棵树上已经挂满了痴情男女的祝福。但是五十年过去，阿朗还是没有回来，穆婆婆红颜渐老，油尽灯枯，上月已显病象，不想今日……”

她泪流满面，只道：“只因穆婆婆住的地方与梁府不远，静妹妹常去探望，多有照顾，穆婆婆若果真一去……”

说话间已停了轿，众人急急赶到湖边老柳树下，这树上果然挂满了红稠，迎风飘展。

穆婆婆靠在树下只缓缓道：“怎么太阳还不下山呢？阿朗哥，平平怕是等不到月出了。”

云儿只觉伤心难禁，竟和梁静儿坐在一处落泪。岳仪忽然道：“莫哭了，穆婆婆等不到月出了。此生等了四十年，绝不会让她含恨而终。奇Qisuu.сom书”一旁众人忍不住哭声一片。

过了半个时辰，忽听湖面上遥遥传来一阵深厚的歌声，望过去，却是一个青年驾着一艘小船从芦苇里荡出来，只听他唱道：“

湖上鸳鸯自在飞，

水下莲藕结连理，

莫问何是并蒂花，

男儿只求有情女。”

穆婆婆直叫一声：“阿朗哥！”便泪流满面。

众人吃了一惊，却见小船驶近了，船上之人果与庙祠中阿朗之像十分神似，都道穆婆婆之情果真感动上苍送回阿朗。

穆婆婆面露喜色，口中唱道：“

缘来缘散缘由人，

上天难做如意事，

相亲相知难相逢，

奴家与郎誓眷恋。”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云儿已哭得肝肠寸断，眼见穆婆婆终等到心爱之人，与阿朗相逢，欲要高兴，却又觉肠中缠绵，痛哭难禁，这几位姑娘和丫头等无不如此，南宫无双等人也红了眼圈转过头去。

穆婆婆笑道：“阿朗哥，你回来了？”那阿朗登岸奔到穆婆婆处凄然道：“平平，我已经打死了水寇，回来了！现在就带你远走高飞。”

穆婆婆喜极而泣道：“真的？阿朗哥你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阿朗伤心地扶住她道：“是，平平，我终于回来了，来接你走。你看，船已经在这儿了，我们走。”

穆婆婆含笑道：“阿朗哥，我们走……”她软软地倒下去，已然气绝了，立时众人哭成一团。那阿朗泪流满面，揭下面皮，却是封泽扮的。

几个长随即将穆婆婆遗体抬入马车，南宫无双见几位姑娘哭得伤心，劝解不住，忙命丫头婆子扶上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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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二十四回湘王问踪南宫府岳阳生变风云起

南宫无双刚回府上，管家就匆匆来报：“少主，有客人来访，等了多时了。看样子——不是寻常人家。”

“哦？”无双疲倦地抹一把脸，问道：“各府姑娘们安置好了么？”管家道：“已护送回府了。”

无双叹息一声，又问道：“李姑娘怎样了？”管家忙道：“李姑娘到府时已经好多了，少主不必牵挂。”

无双这才放了心，换了衣裳去见客。他一进客厅便见座中有一人正喝茶，头戴玉饰，穿着白锦袍，见有人进来，放了茶回过头来。

这一瞧直惊得南宫无双心头一跳。此人生得丰神俊秀，气宇轩昂，他脸上淡淡的神色竟让一切都黯然失色，真真一个好人物！他身后立着两个长随，都眉清目秀，尤其是左首那人眉宇间英气逼人，眼光犀利，显是内力深厚。

无双拱手道：“敢问尊驾是……”

那公子起身回礼道：“在下只是路过贵地，来寻亲。江湖上早就闻听此地大小之事皆在南宫府眼中，因此特来拜望，请教公子。”

无双只觉一阵发紧，定了定神道：“尊驾寻何人？”

那公子神色黯然道：“是我失散的亲人，”他无奈地笑道，“一个是男子叫李晓寒，一个是女子叫李云儿，不知无双公子可在岳阳府见过么？”

南宫无双心跳得乱成一团，只道：“在下倒未曾见过，府中妹子常与几个世家小姐来往会文，也不曾听说府中来过有叫李云儿的女子，怕令阁下失望了。”

那公子果然失望地叹息一声，起身忧伤地道：“多谢无双公子，倘若日后公子得见此二人中任何一个，请略加关照，在下感激不尽，他日必来府中重谢！”

无双心中翻江倒海，只干涩应了一声，那公子才告辞离去。管家送客回来，悄声道：“少主，怎地这人也寻李姑娘？”无双苦涩地呷口茶道：“他若不寻才是奇怪，湘王果然名不虚传。”

管家惊道：“难道方才之人便是湘王爷么？怪道，怪道他生得如此人物，原来竟是湘王。他如何要寻两个人？”他心中颇有些自豪，本朝王爷光临南宫府，而且是自己接待的。

无双叹息道：“他要寻的人，若云儿换了女儿装自是李云儿，若扮了男装，可不就是李晓寒么……。。此等人物真叫人仰慕，若非怕云儿被他撞见，我定要留他在府内，与他结为知己。“唐管家瞧少主无限惋惜，心中也自叹息了一声。

湘王回到客栈，心中实是惆怅，沿途见街上百姓议论纷纷，似是出了何事。马青向那掌柜的打听，才知岳阳府的穆婆婆今日过世了。湘王一阵凄凉，他自进岳阳城便听得这段传奇，也在那老柳树上挂了红绸，岂料今日这位世上痴情人竟然撒手人寰。

干宝道：“百姓间传言说那穆婆婆临终之时，果然等到了那阿朗回来。还说那阿朗生得还是四十年前那般模样，都说两人感动上天成仙了。”

湘王叹息一声，暗想世上痴嗔，几人能躲过？若果真如此，最好不过了。自来岳阳府已三日，日日打听仍是一无所获，照竹林三贤所说，云儿应是流落到此一带，可是查访致今杳无音讯。那日在撕杀之中，云儿只身一人，万一……湘王心口突然狠抽一下，撕心裂肺般痛起来，不敢往下想。

马青见王爷脸色忽然青白，知道王爷心思，他自己私下里也想过，那日在三足乌镇的火拼里，云夫人一个柔弱女子，在刀剑堆里万一有个闪失……他也不敢深想，王爷已经休了家中七个夫人，只等找回云夫人正式下聘求亲，瞧王爷如今魂不守舍，云夫人旦有不测，王爷只怕也活不成。也不敢怪罪竹林三贤，想三位前辈已经捶胸顿足，四下里没日没夜地找，如今……唉，只盼老天可怜，保佑云夫人平安无事，与王爷能得正果。

次日，湘王早早梳洗罢了，要赶去宜昌府打听消息。却听得外面喧哗大作，出门一看，见满街百姓高声嚷道：“柳树倒了！柳树倒了！柳树……”

湘王心头一酸，怕是那棵老柳树倒了。果然干宝奔上楼叫道：“公子，穆婆婆的柳树昨夜月出洞庭湖之时忽然倒毙，树上所挂之红稠尽数被风卷入湖中，漂到湖心去了！”

湘王凄然之极，心道：“柳树倒毙红绸散尽，难道是凶兆？难道我与云儿的缘分已尽了么？”

大街上人山人海，都往湖边奔去，不多时，见得湖边烟气弥漫，哭声大作，却是岳阳府百姓焚纸哭祭柳树和穆婆婆。湘王黯然叹息，望湖边洒下一杯酒水拜祭了。马青牵来马车，这才急匆匆地出岳阳府去。

却说老柳树倒毙，树上挂的红绸一个不留，漂入江流。府尹闻讯，命人将老柳树安置在河堤上，由百姓祭拜一日，第二日便由城中精良工匠在柳树原址处盖座穆女亭，立碑文记载此事以传诵后世，并将穆婆婆院中的柳树移植亭下，取名“相思柳”，三日后将穆婆婆下葬在洞庭湖畔。

此事还未平，城中却突然流言四起，哄传几句预言“穆女死，柳树亡，岳阳大祸将至，出城七日，方保平安。”

岳仪和封泽受云儿之托，派人在城中及附近到处寻找竹林三贤，一无所获。梁静儿本是身子虚弱，那一日穆婆婆过世，在湖边大哭一场，回府后卧床不起，下葬之日免不了又哭一回，竟是病重了。

不几日南宫芙回京去了，云儿与南宫玉等一同去梁府探望，才几日不见，她竟已骨瘦如柴，面无人色。见她气闷，周若兰便拿了城中学子所和的诗来逗她道：“好妹子，那日你们作诗之后被传抄出去，书院里的学生竟作了和诗送来，我瞧来瞧去，唯有这首最好，静妹妹也来品赏品赏。”

梁静儿果然接过那诗念道：“石榴大如斗，落地满山走。呲牙又咧嘴，内里含珍珠。”

“哈哈……。。”众人早笑作一团，静儿笑道：“罢了，这也算诗么？倒真是呆子，将这石榴二字改为‘此物’，这四句顺口溜可作谜语来猜了。”

众人大笑，梁静儿身子虚弱，这一用力便发了虚汗，喘不上气，众人忙扶她躺下。梁静儿看了看众人，一双眸子黯淡下去，南宫玉忙拿出一封书信道：“静妹妹，这是我大哥托我带给你的，望你早日病好，仔细珍惜自个身子。”

静儿眼中一亮，欢喜地接过书信，瞧过却又黯然长叹，竟是红了眼。云儿隐约觉得这静姑娘只怕是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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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果然出府时，萧鸣剑上了云儿的轿子，求云儿劝说南宫无双，前去梁府探望静儿。云儿惊道：“萧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萧鸣剑叹息一声道：“寒妹妹，你才来不久，那里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你……看无双公子如何？”

云儿想了想，轻叹道：“可称得上是万里挑一之人。”

萧鸣剑点头道：“寒妹妹说的极是，天下想嫁南宫家的女人多不胜数，城中有童谣：岳阳府，二十四坊，坊坊都有南宫家的丈母娘。因见了无双一面便生了相思病的姑娘不知有多少。静姐姐一家原在长安，去年才落叶归根回到岳阳府，唉，”萧鸣剑叹息着卷起垂幕，低声道，“静姐姐一见无双公子便生了情思，每次去南宫府便痴望着他，不到两月相思缠绵，显了病象，自那时便没断药。”

云儿问道：“那后来如何？”萧鸣剑幽幽道：“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双公子虽以礼相待，却无半点男女之情，静姐姐相思绵绵，日复一日，几月下来越发病重了，姑父请了大夫开方子，却哪里有用，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这病，非得无双公子作药引才可。”

云儿奇道：“好姐姐，此话怎说？”萧鸣剑眼一红，落泪泣道：“只有无双公子娶了静姐姐，这病根才可除了。”云儿见她伤心，心下也悲，劝道：“为何不央媒人说亲呢？”

萧鸣剑擦了泪道：“妹妹好痴，无双公子是何等样人，一般人家自是看不到眼里，姑父也从没想过将女儿嫁入南宫府，况且静姐姐的心事一直瞒着他，他如何知晓？今日你们来，我瞧她脸色，不见无双公子甚是伤神。这几日因病不能去南宫府，这心病更是重了。一年来积淀缠绵，时至今日，怕是熬不过去了。”

萧鸣剑再忍不住掩面哭泣，云儿急道：“既如此，该求玉姐姐才是，她来劝无双公子……”

“妹妹好糊涂，男女授受不亲，无双公子若亲来闺房探望，自然须娶了静姐姐，这一节他自然明白，因此上谁说都无用，除非一人出面，那便是妹妹你。”

云儿一怔，道：“为何？我劝解他便听么？”萧鸣剑叹息道：“妹妹真是没心计的，封府媛姐姐日日操心南宫府，为地何来？指望她是靠不住的，况且无双公子也未必会听她。妹妹自来这几日，难道看不出无双公子的另眼相待么？”

云儿呆了呆，回过味来，红了小脸道：“姐姐且莫胡言乱语。”

萧鸣剑跺脚道：“好妹妹，我这便起个誓，若是敢胡说，叫天打雷霹。往日我们会文，无双公子从不凑兴，自你来后，日日相陪，我瞧他看你那神色便如静姐姐瞧他一样，只要你肯说，他一定听的。好妹妹，为了救静姐姐一命，我求你了。”云儿心中乱成一团，狠下心来道：“好罢，我姑且一试，望静姐姐的病早日好了。”

无双用过茶点，听门上小厮说岳府的李姑娘来了，忙梳头换了衣裳去厅房，果见云儿坐在那里默然沉思，便上前轻声道：“我早前听管家说你身子不大好，怎地还要出门，有事让小厮传一声我便过去，却让你今日劳动身子。”

云儿醒过神来，红了脸道：“无双公子。”无双微笑道：“还叫无双公子，我早说过，不许这么叫我。”云儿低头咬了唇，无双不由心疼道：“是我不好，傻丫头，你说什么我都听，你一句话，便是叫我去死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云儿不敢看他，轻声道：“今日我和玉姐姐几个去瞧静姑娘，她病成那样，怕是难熬。她害这病都是为了你……”

无双心中一甜，见她这神态更是喜欢，自己平日里多招女子倾慕，那梁静儿对他的心思他岂有不知，只是自己对她无意，如今云儿说出此等话来，莫非她今日去探望梁静儿竟生了醋意，来探虚实么？心下更喜，柔声道：“我对她无心，你该早知道的。我这心里只你一个。”

云儿脸色大变，急得转身跺脚道：“你莫要胡说，我来，是……是想要你去看静姑娘，她近几日不见你，病更是重了，你……她很是想你，你便去瞧瞧罢。”

无双听云儿说出这话，顿觉黯然，叹息道：“好，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明日一早我便去梁府，好么？”他瞧云儿神色颇是欣慰，心下竟也模糊地高兴起来。

第二日，无双果然早早驾马去梁府，不料门外小厮却道小姐身子不好，为专心养病，闭门谢客。无双甚是奇怪，要那小厮回禀小姐说南宫府无双前来探望，那小厮道：“老爷交代过，任何人不见，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还是请自便罢。”言罢竟转身关了府门。

无双心下疑惑，想了半日，只得打马回转。才转过街角，瞅见一顶轿子停在巷子里，轿夫一见南宫无双忙奔来道：“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无双下马过去，轿子里坐的果然是萧鸣剑，她只叫了一声“无双哥哥……”便泪如雨下。无双慌忙安抚道：“妹子莫哭，出了何事？”

萧鸣剑哭道：“这几日静姐姐病势加重，城中大夫开的方子总不管用。姑父派人四处打听，昨日请回一人，听说是位段神医。”

无双心中暗道莫非是开封府的段雨霏么？便问道：“如何？静儿的病可好些了么？”

萧鸣剑道：“那段神医悬丝诊脉，竟一语道破，说……说静姐姐这病缠绵已久，害的是孔雀单飞之症，病根深重，若开方子只治其表，难医其里，还是难救小姐一命，除非对症下药，让她得如意郎君方可。”

无双面上一红，心中暗自叹息，却听萧鸣剑哭道：“姑父一向为人古板，听了这话雷霆大怒，他送走大夫，回来便逼问姐姐和丫鬟。静姐姐身子虚弱，被姑父罚跪晕死过去，丫鬟受杖责也不肯说。可是到了晚上，姑父不知如何竟突然知晓静姐姐钟情于无双哥哥已久，姑父气得吐血，说是静姐姐丢尽了梁家的脸面，将姐姐关在房里，又命家丁看守，再不准人前去探望，尤其是无双哥哥你。我求不了姑父，只好偷偷侯在此处。”

无双听得如此，也无法，好生安慰她一番，只得回府去。次日又求了岳老爷子同去梁府，望能为静儿求情，奈何梁员外脾气倔强，只恨自家女儿败坏门风，辱没颜面，竟是谁也不见，两人也无法可想，只盼梁员外一时转心，心疼自家骨肉，宽恕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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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岳仪等人四下打听竹林三贤下落，都无消息，云儿很是烦闷。

聂子萧在岳府住了多日，布匹都已售完，此时也准备起程回家。欧阳伶月与云儿自然一起上路，预备到聂府后便护送云儿回扬州，起程之日已定下。

无双闻听此事忙驾马赶去岳府，岳仪见他急匆匆闯进院中便笑道：“你这么急来送行么？明日才摆宴席，你今日来却是早了。”

无双抹一把汗道：“岳兄，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聂兄呢？他此时万万不可上路。”岳仪倒奇了，道：“子萧正在厅中和爹爹说话，为何此时不能上路？”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厅堂，无双见礼坐了道：“侄子今日来是要告知子萧，近几日切莫赶路。”众人奇怪，问是为何。

无双道：“老爷子有所不知，几日来岳阳府远近一带，突然涌入大批江湖豪客，不知是何来头，守在本地附近。我家江南制造坊掌柜也送来书信，说江湖上有不少黑白两道人马奔来这一带，不知要出何事，只怕路上甚不安定。前日晚，封家堡堡主送来书信向我家求助，说江湖上有个自称门主的人欲对封家堡不利，想那封家堡堡主乃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威名侠义远扬，可竟有人敢打他家主意。我接了书信本欲立刻赶往封家堡，岂料昨日江湖上已然轰动，封家堡堡主突然暴毙，封夫人带着三位公子舍弃万贯家财和封家产业退隐江湖，无人知其去向。江湖上风声鹤唳，不知这门主欲向何人下手，只怕本地几府要不安宁了。今早又闻厌次秦家一十七口被灭了满门，财物席卷一空，房舍被焚。这些黑道人物杀人如麻，打家劫舍，子萧此时上路，又携带女眷，只怕不便。”

众人大惊失色，不想江湖上竟出了这么多事，岳老爷子惊道：“秦家素闻家大业大，在黑白两道均是有头有脸之人，怎么……。。”

无双扼腕叹息道：“此人在武林中颇有侠义之名，为人忠奸分明，多得当地百姓盛赞，岂料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此时乃多事之秋，朝廷正忙边境之乱，怕是无神剿灭这些匪贼。我已命各地掌柜加紧防范，府中家丁日夜巡逻，府尹已派了城中所有官兵加紧查防，已防贼匪。只是本地府中向来安定，统共只有十三名差役，近地各府也都加紧了巡逻，自是兵力不足，难以援助。岳老爷子还是小心为上，多加防范以防万一。”

众人听了此话莫不心惊，岳仪道：“传说湘王府云夫人流落本地一带，黑白两道都在寻找，只怕是寻她而来。”

无双摇头道：“未必，寻一个弱女子用不了这么大动干戈，此次聚集的江湖人物都是一流好手，且人数众多，只怕将有大事发生。近日城中关于岳阳府大祸临头的谣言四起，也不知是何意？”

岳老爷子也觉有理，于是聂子萧回乡之事暂且搁下。城中各府都出了护院，又有百姓中青壮丁也加入，组成民团，由封泽带着日夜加紧巡逻，以防歹人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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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二十五回虬髯客寻见故人梁静儿相思而亡

这一日，封泽巡防到城东，忽然见一守城兵士飞奔来，呼道：“公子，城外有一彪形大汉，硬要进城，看来似是江湖人物，在城门前打起来了！”

封泽慌得掉马疾奔，到了城口，只见十几个壮丁倒在地上叫唤，忙问道：“出了何事？”地上一个兵士哼道：“那大汉与我们争执，他使两柄大铁锤，三拳两脚就把我等打成这样，他……他进城去了……”

封泽想了半日，暗道：“使铁锤的？难道是虬髯客又回来了？”不由大喜，叫受伤兵士换了防，自己急忙进城去寻。

到了东口巷，果然见前面是虬髯客，封泽喜得跳下马，高呼道：“虬髯客，果然是你！前次一别，再寻不到你，如今你竟回来了！我等定要与你喝个痛快！”虬髯客闻声，回头一瞧，认得是本地府尹之子，忙回礼道：“我是个浑人，劳封公子牵挂了。”封泽早欢喜地一把拉住，两人就近往岳府去。

岳老爷子去了铺子里，岳仪和聂子萧正在书房裱画，忽地听见封泽在窗外喜气洋洋地高声道：“岳兄，子萧，你们看谁回来了！”房门被他一把推开，两人瞧见竟是虬髯客跟在他后面，立时欢喜得迎上前倒头拜道：“英雄，前次我等有眼无珠，多亏英雄出手，才保我一方平安，又除了三省大害宏义贼，如此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虬髯客慌得一把扶住，直道：“惭愧惭愧，我乃粗人而已，只不过略懂礼仪廉耻侠道，那宏义贼作恶多端，我辈中人自当锄奸，何来恩德？折煞我了！”

岳仪拜道：“大侠为人忠肝义胆，我等敬仰之至。城中女子闻虬髯客之名无不仰慕，你瞧，”他拿过刚裱好的画，指着画中一立在石榴树下的女子道，“这位小姐托在下打听你的下落，日日逼问，在下都黔驴技穷了。”

众人大笑，虬髯客却是不瞧，摆手道：“岳公子莫说笑了，我虬髯客漂泊江湖，一个粗人，哪敢见姑娘家，莫取笑在下了。在下此次回来，是来寻人的。”

“寻人？恩公要寻何人？”虬髯客听他二人一句一个恩公，忙道：“两位莫要如此，实在是惭愧。若两位不嫌弃，便叫在下陈平罢，陈平才是我的真名。”

岳仪递上茶笑道：“我等遵命便是。大侠请喝茶，这岳阳府我等最是熟悉。你要找何人，我等定当尽力。”虬髯客接了茶道：“我为朋友寻人。她失落在这一带，一个弱小女子，只怕有什么闪失，所以我才这么急急回来寻她……。。希望早日寻到。”

封泽问道：“那女子是何等模样，大侠说来，我等依样去寻便是。”虬髯客为人粗犷，一向不曾做过这等事，为难道：“在下是一介莽夫，无有形容之语，只知生得花容月貌，是世上难寻。”

岳仪笑道：“这倒不难，全岳阳府几位绝色佳人，会文的七女，我又添入周家小姐，如今都在我这画中。陈大侠请看，这画中可有此女子？”

虬髯客接过裱好的画不由连声赞道：“好画！好丹青！此景好比天上瑶池仙界。”封泽笑道：“岂止景好，人——更好！若画中无此女子，陈大侠在岳阳府便再寻不到绝色佳人了。”虬髯客仔细看了多时，指着那石榴树下青石上醉卧之女郎道：“这位姑娘是……”封泽探头一瞧，抚掌赞道：“好眼力！这女子来历不明，人又生得闭月羞花，天人似的，正在岳兄府上。”

虬髯客立时起身急道：“果有此事？这女子从何而来，现下何处？可否一见？”岳仪忙道：“大侠莫急，这李姑娘与我表兄聂子萧一同来的，一直住在我家。”

虬髯客大喜道：“她……她果然姓李？她可叫李云儿？”岳仪等人道：“她姓李，却不叫云儿，芳名小寒。”

“小寒？李小寒？是她！果然是她！烦劳几位带陈某相见。”岳仪欢喜道：“你确定是她么？她让我等寻竹林三贤下落，一直未有消息，却原来你也寻她。大侠莫急，今早，她与几位姑娘前去梁府探望静妹妹，还未回来。过得一时半刻便会回来，岳某自当引见。只是这李小寒怎又是李云儿？”

虬髯客点头道：“李小寒是她哥哥的名字。”封泽猛然醒悟，失声惊道：“你是说那李姑娘本叫做李云儿？”虬髯客知他几人品性，料来说出也无妨，便道：“正是，现下江湖上黑白两道都在寻找，几位公子切莫声张，以免招惹灾祸。”

岳仪正吃茶，听他二人言语，一口茶吐出来，呛得咳嗽道：“你，你说什么……那……那，那我家中便藏着湘王府的云夫人么？”虬髯客拍着他的后心笑道：“正是，也是将来湘王府的王妃。”

岳仪惊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咳得更厉害，被他三人拍了一阵方才缓过来，直叫道：“如何了得，她今日又去了街上，早听说各路人马都在追查她的下落，若此事捅出来，还不炸锅？”

聂子萧安慰道：“不防事，你我知道便罢，布置妥当，不走漏风声便可。”岳仪揪着他取笑道：“好表兄，王府的云夫人竟会出现在你的布车中，这真是千古奇闻。”

四人坐了吃茶，正讲些府中之事，听得南宫无双急急进来笑道：“果真是虬髯客回来了？我还道封泽的小厮诓我呢。”待他端茶坐了，封泽拿扇一把压下茶杯道：“你今日猜猜，(奇*书*网.整*理*提*供)岳家府上的李姑娘是何人？”南宫无双心下一惊，面上却淡然道：“不就是探亲遇匪的扬州李家小姐么？”

封泽洋洋得意地拍着扇柄，一脸神秘：“错，错！她可不是普通女子，乃是《渭水伊人赋》中的女子。”

无双见他竟识破云儿身份，心里吃了一惊，竟失手碎了茶杯。封泽等人见他忽然变了颜色，以为他也是因突然惊闻此事才致，岳仪抚掌笑道：“事实如此，如今虬髯客大侠都替湘王爷来寻她了。”

无双定了定神，强作淡然道：“何时接她走？”虬髯客皱眉叹道：“最近此地一带突然出现大批江湖人物，我整日漂泊，带云夫人上路只怕会有差错。湘王正在附近一带，我会尽快通知他。”

无双听了这话，心里翻腾成一片，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乱成麻，却又无处可诉无人可说，更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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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岳家设下酒宴，众人一番痛饮，好不爽快。无双心头亦悲亦凄，又不得推辞，便跟着连连灌酒下肚。

酒酣时，门上小厮撞进来叫道：“公子，不好了！梁家小姐殁了！”众人一时呆住，那梁府长随果然泪眼滂沱地跟着跌进来哭道：“我家小姐没了，老爷气得昏死过去。求岳老爷子过府张罗。”

无双惊得腿一阵发软，这才相信小厮之言为真，急道：“何时没的？不是今日还好些了么？”

长随抹一把眼泪大哭：“是回光返照之象，前日大夫已说让准备后事。小姐今早醒来，定要小的叫几位姑娘来聚，谁知才说了几句话，就浑身出冷汗，后来就说起胡话来。老爷生气不肯去看小姐，过了半个时辰，小姐突然大叫一声‘为甚地无我的缘份！我倒要去天界问个明白！’说完就咽气了。老爷听到噩耗，当时就昏死过去。府中无法，几位姑娘哭成一团，封家小姐还有些主张，叫小的们赶紧请大夫给老爷瞧病，又来岳府请岳老爷子过去张罗。”

无双心头一阵悲楚，暗自道：“静妹妹，这一世实是负了你，怪只怪你我没有姻缘。望你转世后能得如意姻缘，不用再苦苦相思。”岳仪急忙唤门上小厮去棋社寻岳老爷子，众人忙换了衣衫，驾马直奔去梁府。

岳仪等人赶到梁府，梁府管家立在门口正哭，见了众人便悲道：“已经找了大夫给老爷把脉，小姐她……她……二小姐身子不好，也哭晕过去了。”

无双等人忙叫丫鬟婆子劝住几位姑娘，莫要哭伤了身子，又命下人各司其事买丧事用具，寻算命先生问下葬出殡的日子，又去请了风水大师选地，岳老爷子不久也果然赶来梁府，处理后事。

云儿被丫鬟搀到花园里，渐渐止了泪，刚拿帕子拭了脸，便听有人道：“李姑娘一向可安好？”回头一瞧却是虬髯客，急忙起身，却是两腿一软，跌坐石上，只因方才哭得太久，浑身乏力。

虬髯客忙道：“你莫要起身。”云儿道：“陈大哥，你怎的又回来了？”

虬髯客叹息一声道：“我一出岳阳府，便遇到湘王。湘王一路找到这一带，与竹林三贤相遇才知你在三足乌镇失散。他到处寻访你的下落，我想岳阳府我倒有熟人，便赶回来。不想果真让我寻到。”

云儿听他提及湘王，心下作痛，只默然不语。虬髯客知她心思，劝解道：“湘王的心思都在你身上，自他从竹林三贤处得知你失踪，急得六神无主，生怕那日刀剑无眼，一旦你有三长两短，我这朋友怕是也没命活了。我虽是粗人，也敬佩这等重情义的，你就莫怪他了。”

云儿眼中一酸，着实想念他，只低下头道：“我听陈大哥的就是了。”虬髯客立时展了眉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弟妹呢。我立刻告知附近兄弟，给湘王送信，免他牵挂。这几日此地江湖人物云集，恐有是非，”

他叹息一声，低头自语道，“希望这不是一场浩劫……”云儿心下一惊，也轻叹一声。

“虬髯客大侠，小女子有礼了。”虬髯客一怔，却是南宫玉，她红着小脸叹道：“小女子久仰大侠之名，今日得见，三生福厚……”

虬髯客忙还礼道：“折煞我了，我乃粗人，姑娘不嫌弃，叫我陈平便是。”云儿知道南宫玉心思，悄然和丫鬟转过假山自去了。

虬髯客在郊外放出信号，不多时便有几人从林中赶出来，却是几名乞丐，应声道：“陈大哥。”虬髯客忙拱手道：“几位弟兄，我已寻到李姑娘，请各位兄弟尽早告知湘王前来岳阳岳老爷子府上接人。”

众人应了道：“我等定会立刻寻找湘王爷，尽早带去消息。我们这些兄弟四处流浪乞讨，消息灵通。虽然无门无派，但若日后成立帮会，联络天下乞丐，定然是天下第一大帮，没什么事是我等办不成的，请陈大哥放心。”

虬髯客不禁笑道：“果然，若日后成立帮会，便起名叫丐帮，弟子门人定然遍布天下。对了，还请几位兄弟帮忙打听一件事。”

众人道：“陈大哥有何吩咐？我等万死不辞。”虬髯客叹道：“大家想必也已知道附近这一带来了无数武林豪客，我怀疑会有一场浩劫。但不知到底是何事，烦劳各位弟兄帮忙打听打听。”

为首的汉子道：“大哥放心，我等也正在探听此事，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虬髯客大喜，忙拱手谢道：“多谢！有劳各位！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池墨郡地方不大，住家也少，只近月来，忽然涌入大批过客，街上的红杏酒家着实红火起来。

正午间又来了三人，掌柜的瞧打头的公子温文尔雅，像是大户子弟，只是神情落寞，忙赔笑招呼，两个青衣长随点了菜，又上了一壶好酒。

那公子才喝了两杯，忽然店外撞进来个老乞丐，推开拦截的店伙计，一屁股做在那公子对面，抄起酒壶灌下肚去，呛了满胡子的酒。

那公子并不言语，掌柜的唬了一跳，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快快与我出去！”一把拽住往外拖，那乞丐死活赖在地上半步不挪，众伙计合力来拖，却哪里动得分毫。

老乞丐嘻嘻笑道：“此生最爱女儿红，下肚好听《云中裳》，依稀见得美人面，渭水何处寻芳踪？”

那年轻公子立时白了脸，青衣长随一把推开众伙计，老乞丐从地上爬起来，抱起桌上那坛女儿红，乐颠颠地哼着小曲儿：“有酒有菜好比神仙过……”顺手拎走一盘菜，竟扬长而去。

掌柜的气得发抖，青衣长随丢下一锭银子，追出门去，店中客人瞧了这热闹，都道那青衣人定是去收拾那乞丐去了。店伙计骂道：“好！追上去揍他半月爬不起来！”

那公子微一皱眉，吩咐桌旁的长随道：“干宝，你速去备马。”那长随应声也奔出店外。

马青追到巷子里，那乞丐放下酒菜行礼道：“秦萧见过马大侠，方才多有得罪，请马大侠多多包涵。”

马青慌忙还礼，那秦萧看看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虬髯客已在岳阳府寻到云夫人，请王爷速去岳老爷子家中接人，最近此地不太平，迟恐生变。”

马青一惊，暗想王爷才从岳阳府出来，竟没寻到，原来云夫人果在那岳阳府，忙道了谢，那秦萧又道：“据兄弟们打探的消息，此次黑道人马大批出动，似是对付岳阳府的一个什么人。怕是近几天动手，马大侠请务必告知王爷早早离去。”

马青听秦大侠说出此话，知道厉害非常，登时出了一头冷汗，道：“多谢秦前辈提醒，他日必当登门拜谢！马某这就告辞去了。”

不消半刻，店掌柜的便见两个长随都回来了，这三人行色匆匆地驾马飞奔而去。马青把秦萧所说之事叙了一遍，又道：“王爷，他们要对付何人？”

湘王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插翅飞回岳阳府。如今这江湖上风起云涌，前者封家、秦家接连出事，上官老夫人倒不提了。现下要对付什么人？竟动用如此多的江湖豪客，整个武林一片混乱，要对付的人定非寻常。

能调动整个武林的也只有那门主，前次他在凤凰山损失惨重，无有收获。最近武林中大家世府接连出事，特别是富豪之家，财物也被席卷一空。这门主越发丧心病狂，此次出动黑白两道高手无数，而且事先就放出消息来，莫非这门主欲以强而迫此人归附门下？

想江湖上著名的二阳世家，上官家已遭难，南宫府正在岳阳……也只有剑法内力独霸武林，势威德望的南宫府才能让敌人几乎倾巢出动。若果真是那门主指使，要对付的必定是南宫府！

想到此湘王陡然勒住马缰，道：“干宝，你速去通知冯统领，立刻带人赶往岳阳府！”干宝应声驾马回转去了，湘王对马青道：“南宫府只怕在劫难逃，须尽早赶去南宫府，通知南宫家早做准备。此地附近无有兵营驻扎，此一劫只得求天助了。”

马青这时也已猜到，心不由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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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二十六回湘王重逢心上人竹林三贤遇凶险

梁静儿出殡，封媛见南宫无双黯然伤神，心下里几次猜疑，不得其理。留心多时，见无双得了空坐在偏厅角落里出神，便悄然进去，轻声道：“无双公子有心事么？”

无双醒过神来，淡然道：“封姑娘有何事？”封媛绞着帕子道：“人家没事便不能找你么？”无双一怔，默然无语。

封媛瞧着他神色慢声道：“我知你对静妹妹无意，静妹妹是个不明白的，她害这病怨不得你，”封媛倒了一杯热茶柔声劝道，“公子不必责备自己。”

无双接了茶勉强笑道：“封姑娘言重了。”封媛瞧一眼他的脸色，低声道：“公子心中既无静妹妹，不知，可有……封媛么？”

无双并未答话，却突然放下茶杯急急奔出去。封媛一怔，仔细看时，却是今日客人多，丫鬟跑得急了，提着茶壶绊了人一下撞到进来的云儿身上。

无双急道：“可有烫着么？这里丫鬟不懂事，我这便寻药来敷上。”云儿摇头道：“无妨，不曾烫着。”无双随她去了南宫玉处。封媛心头一凉，怔怔地瞧他们去了，才发狠地直跺脚。

云儿与南宫玉坐了片刻，一时感伤那梁静儿天妒红颜，一时又痴想湘王现下可赶了来，总不安生，便打发丫鬟去找伶月，说要先回，自己就去梁府前院。刚走到廊下，隔着花墙见小偏厅里坐了满屋人，都是城中乡绅。

云儿原要避开，却听内中一名乡绅道：“最近城外匪贼出没，人数众多，聚集在附近，怕不是好事。”

座中人皆称是，又有一干瘦老儿道：“老夫有一朋友乃是京城里走镖的，听说湘王府的云夫人走失，江湖上纷纷传言云夫人就在这一带，听说大批匪徒蜂拥而至，就是要寻找此女勒索钱财呀。这些个歹人都是杀人如麻，还有传言说，只要搜到那云夫人下落，管它什么天王老子，也要把此女弄到手。”

众人大惊失色，嚷成一团，有人道：“那也未必，区区一个弱女子，何劳兴师动众，听说都聚集了上万人。恐怕不是为此而来吧？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众人七嘴八舌，先前那干瘦老儿冷笑道：“你们懂什么！这些歹徒都是穷凶恶极，平日打家劫舍，做人肉生意。如今这云夫人是湘王爷的命根子，得了她好处多着呢。听说有个什么门主的，和那湘王爷有仇，才下了这通杀令，一旦查出此女下落，宁可血洗百里，也要得到此女。这些个歹徒如今聚在一处，哪会闲着？单等查出下落，上万凶徒蜂拥而上，那可是灭顶之灾！烧杀抢劫，哪一样他们干不出！”

立时厅中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道：“如此，这等大难，如何是好？万望那云夫人不要在咱们岳阳城中才好，否则，我等大祸临头！岂不正应了城中流传的民谣么？”

云儿一怔，原来陈大哥所说大批武林豪客聚集此一带打家劫舍，竟是奔自己而来么？有上万人之多么？若果真如此，迟早给他们查到岳阳城中，那可如何是好？这一城百姓若果真遭此大祸……唉，香帅什么时候会来呢？要等多久呢？若继续留在此地，岂不连累一城百姓？

伶月飞奔过来，见云儿果然还未出府，喘口气喜道：“你若果真不等我，我可定不饶你。”云儿轻叹一声，两人坐了轿子，伶月悄声道：“子萧都和我说了，原来，你便是那云夫人，近日你莫要出门，小心才是，我可要好好保护你。”

云儿一怔，心下一热，道：“谢谢姐姐。”

云儿回岳府左思右想，岳家对她有恩，怎可恩将仇报，若果真招了贼人来，岳家岂不毁于一旦？却又想念湘王，缠绵柔肠。忽然丫鬟又送书信来道：“小姐，虬髯客大侠今日出城去了，命奴婢将此书信送交小姐。”

云儿拆开书信，见虬髯客在信中说，得知武林黑道人物几乎倾巢而出，怕是有血光之事，事情紧急，只好先行出城联络众兄弟朋友以御贼人，两日内即赶回，万勿挂念。

云儿心头一跳，又是此事，连陈大哥也说事情紧急，莫非自己真的要带来灾祸了么？若果真贼人洗城，无辜百姓受难，自己有何颜面连累他人？！罢了，我若走了，不在这城中，岳阳府也就没有祸事了！

云儿写了一封书信，告知虬髯客自己已上路回扬州，压在梳妆台前。自己偷偷换了男装，扮做仆子。府中正自忙乱，被她轻易混出，在城南雇了马车，一路急奔出城去了。

却说虬髯客接到消息，此次是江湖上那门主要收归岳阳府一大家，不归顺者便如封家、秦家，举家皆亡且连累全城。想这岳阳府有名的武林大家，唯有南宫府，今次南宫府危矣。虬髯客一面急送书信去南宫府，教丫鬟给云儿送信以免担忧，自己快马加鞭联络附近各府朋友寻援，哪知竟被云儿误作自己带来灾祸，竟出城而去，意欲引开歹徒。

南宫诀生有一女南宫玉，因早年身体有疾，自兄长去世后，府中大小事务全赖兄长之子南宫无双打理。南宫家唯此一个香火，无双又是人中之龙，处事极为妥当，若非大事，必不惊动叔叔南宫诀。

午后南宫诀忽然听得无双要来议事，忙叫人来扶去议厅，无双先跪了见礼，这才道：“叔父，侄儿今日非得惊动叔父，此事干系我南宫府一脉，牵扯岳阳全城性命，侄儿不敢定夺。”南宫诀一惊，白了脸：“到底何事？”

无双递上一封书信，轻叹道：“叔父请看，这是江湖中那个神秘门主所书，才送来，信中要我南宫家归入他门下，受他调遣，若不顺从，三日内洗劫岳阳府，要南宫家片瓦不留。前有封家、秦家为表。”

南宫诀看罢，哼了一声掷在地上。无双又道：“虬髯客今日也接到消息，刚刚也送来书信，要我等加紧防备，说南宫府将遇袭击，他已出城寻援。”

南宫诀长叹一声，道：“虬髯客果然是英雄，只怕远水难解燃眉之急呀。无双，你意下如何？”

无双跪道：“侄儿虽糊涂，也知大体，南宫家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受人尊崇，只因我家急公好义，重侠义。如今这门主逼上门来，侄儿决不能贪生怕死，叫人耻笑。这门主胁迫我南宫家，正是为给江湖上做下样来，如果咱家归顺，江湖上各门各派谁还敢逆那门主，整个武林都要归顺他门下，若成了气候，还了得？这武林岂不毁了？！南宫家宁可玉石俱焚，也决不低头！”

南宫诀拍案喝道：“好！想我南宫府与上官家齐名江湖，上官老夫人虽遭不幸，尤受江湖人尊敬。我南宫家的男儿汉各个铮铮铁骨，没有怕死的！南宫府老幼妇孺至死不辱家门！”南宫诀动了气，立时一阵猛烈咳嗽，无双赶紧递上茶，南宫诀挥手示意退下，喘息道：“可是此一战要连累全城父老，南宫家要成千古罪人哪……须尽早通知府尹，要城中父老皆去山中或乡下躲避几日，以免受累。”

无双应了，又道：“侄儿已修书向近地瑶家、盐帮、水萍门、乔家庄求助，希望以渡此劫。”南宫诀点头道：“也好，只是你我莫报太大希望，此次浩劫，不小心便满门倾覆！若各位朋友不来，也不要怪罪，靠的还是自己，切记，切记。”无双心头一酸，忙应了。

府尹得到消息，立刻下令紧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入城，只开了城中暗门，又命城中百姓老幼妇孺立刻收拾细软，暂且去乡下或亲友家中或山里躲避几日，待得风平浪静时再归来。封泽等人守在城门楼上，以防不测。

聂子萧要欧阳伶月去山中躲避几日，伶月不肯，道：“女子未必不如男子，我杀贼人绝不眨眼，如今我偏不上山。”

子萧无法，只得随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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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天气本是晴朗，竟渐渐地阴云密布，后来竟是黑了。

车夫道：“客官，瞧这天色要下雨了，我们先赶到前面茶肆里避雨罢。”云儿掀开帘幕瞧了瞧天色，果然是要下雨了，便道：“也好，只是能在雨前赶到么？”车夫笑道：“我快马加鞭便是。”

天上响了春雷，刮起风来。马车奔到岔口，忽然左首里跃出来三个浑身是血的人，一头扑在路当中。眼见马车便要碾过去，车夫唬得拼命勒住缰绳，那马本是狂奔，忽被扯住缰绳，立时腾空而起长声嘶啸，硬生生止住蹄子。

云儿在车中被顺势甩到车壁上，掳起衣襟青了一块，听前面车夫惨叫连声，急忙掀开帘子，见车夫跌在地上，扶着大腿痛得脸色苍白，冷汗顺着两颊淌。

云儿大急，连忙下车去扶那车夫，却忽地被人一把攥住。云儿唬了一跳，回头见一浑身是血的老儿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不由失声惊道：“刘老先生！”

刘二胡咽出一口血喘道：“快，云儿，我们不行了……快走，他们……他们马上就追上来了，快，快走……”言罢又吐出一口血。

云儿见木老竽与金笛子果然躺在地上不醒人事，只惊得呆住，顾不上害怕，将刘二胡扶上马车，那车夫摔断了大腿，以为前面闹了匪贼，慌得也忍痛站起来，与云儿合力将木老竽和金笛子拖上车去，两人弄了满身血。

车夫有伤驾不得马，云儿无法，平日里从未驾过车，只来岳阳几日，伶月曾教过骑马，现如今顾不得什么，云儿茫然拿起马鞭，学那车夫的模样打马。

刘二胡在车中喘道：“不可，掉回头去，快，快！”云儿这才瞧见前面隐隐似有几十人众，向此处追来。

云儿急忙拉马回头，那马偏是不听话，费尽力气才转过来，云儿登时欢喜，学着车夫的架式，狠抽一鞭，那马痛叫一声，撒开四蹄狂奔。云儿被颠得趴在车上，马却直奔进了田里。

此时“轰”地一声炸雷响过，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天色黑暗下来，四面里白茫茫一片，不辨方向。

云儿很是害怕，那马却半点不动，身后的呼喝声已隐约可闻，云儿急得跳下车，扯住缰绳拼尽力气将那马拉上官道。

封泽在城楼上坐着喝茶，看看天色怕要下雨了，却见城外快马飞奔来两人，众人急忙拎上家伙，岳仪叫道：“快，只有两个，捉了来！”城外两人下了马，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吵嚷一团，便朝城墙上望，看出了何事。

封泽一眼认出两人，忙喝住众人道：“不必惊慌，是湘王爷来了，快开城门！”原来封泽随父亲去京城面圣时曾见过湘王一面，所以认得。

众人迎进湘王，又关了城门。此时天上响了炸雷，雨“哗”地就下来了，真个是瓢泼大雨。

封泽知道湘王心思，上了茶笑道：“王爷是来接云夫人的吧？先莫急，这雨太大，且在此避一避。”湘王虽是心急如焚，却也不好推辞，况且这雨着实大得紧，只好捺住性子。

伶月和子萧正在城楼上，在一旁偷眼瞧了湘王半日，暗道：“这湘王爷果然生得好看，可是云儿为何不喜欢他，偏要离开他呢？”

湘王问云儿现在何处，伶月道：“静姑娘出殡，萧姑娘身子不好，云儿去梁府陪她了。”湘王前次来岳阳府也听得七女会文一事，想来云儿也在其中。

那马在雨中狂奔了一阵，疲惫不堪，竟耍起脾气不肯再走。云儿被雨淋得发昏，身后呼喝声渐大，想是越发近了，四下里茫茫一片，车中没了声音，怕是刘二胡等与车夫都被方才的狂奔颠簸弄昏过去了。

云儿也支撑不住，只觉浑身乏力，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狠抽马鞭，那马却是不听使唤，竟是奋力挣扎，欲要挣脱缰绳。身后有火箭射过来，马车着起火来，幸得雨落如盆倾，火马上就熄灭了。云儿急中生智，拿火折子烧马尾，那马果然痛叫一声，飞一般撒蹄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岳阳城下，云儿跌下马车，拍那紧闭的城门，却没有力气说话，只拼命打门。湘王与封泽下了三盘棋，有兵士上来禀道：“城外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一伙骑马之人，手执利器，不知是何来路，径直奔过来了。”

众人一惊，都上城墙去，果见不远处几十人众杀气腾腾直扑过来。

封泽道：“瞧这城下拍门的人，怕是故意乔装，想引我等开城门，待我拿箭射了他！”言罢张弓上弦。湘王探头一瞧，只见马车上插满了箭，一个瘦小的青衣人扑在门前不停地拍门。

湘王心头一阵剧痛，叫了一声“不要！”从城墙上纵身跃下。众人一呆，这等丈高的城墙，跳下去如何了得？不料随行的马青叫道：“快开城门，是云夫人！”也跟着跳下去。

云儿已昏昏然模糊，只知道要拍开城门，忽然被人一把抱住，那人唤道：“云儿……”云儿抬眼看见那英俊的脸庞，便没了知觉。

湘王心疼已极，抱起云儿，却见她衣衫上血迹斑斑，心头登时发冷。封泽开了城门道：“怎样？”

马车中忽然又跌出来一个血人，众人惊得魂飞魄散，湘王眼前一黑，发疯地抱紧云儿道：“马青，快寻大夫，快寻大夫！”岳仪跳上马道：“我去寻大夫！你们速速去我家，我家离城门最近！”夹马飞奔去了。

伶月拉来一辆马车，湘王抱着云儿上了马车，疾奔去岳府。封泽见那骑马的众人已到了城门前，忙命人扶起地上的人，把马车拉进城内，紧闭上城门。那些持家伙的江湖汉子奔到城下，见已关了城门，便破口大骂。

封泽命众人放箭，下面的贼人忙乱一阵，掉头走了。马青掀开车帘，马车内竟还有两个血人！马青抹去一人脸上的血迹，认出是金笛子，登时一股凉气冲上来。

从马车上跌下来的人浑身是血，定然出了大事，否则以云儿的身子，连马都不会骑，怎会来驾马？湘王心中害怕已极，又见云儿浑身湿透了，衣衫上却还一片一片尽是血迹，难道云儿也……湘王紧搂着云儿不敢再想，想要把脉，却抖得把不住脉象。

岳老爷子刚回府坐在厅里，忽然瞧见两人冲进院去，聂子萧跟在后面呼道：“快拿止血的金创膏来！”岳老爷子只当是贼人攻城了，慌得叫仆子备马，却见岳仪驾马回来，从马背上把本城姚大夫拉下来，一阵风似地拽着他进院去了。

岳老爷子一把扯住岳仪的马童问道：“可是贼人攻城了？”马童道：“还没有，不过要出人命了！我方才在城口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岳老爷子这才安下心来。

不多时，封泽和一个青衣人驾了一辆插满箭的马车回来，从车里抬出四个人，除了一个干净些，其余三个都浑身是血。

岳老爷子唬了一跳，惊道：“死了么？”青衣人道：“还活着，快请大夫！”岳老爷子忙叫长随把人抬进去，又叫小厮再去请个大夫来。

姚大夫顾不上喘气，先去把了脉，子萧见湘王急得面无人色，悄然责备伶月道：“你不说云儿去了梁府么？”伶月翻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女孩子的心思岂是你猜的。”子萧立时红了脸。

那姚大夫把了脉象，湘王急道：“如何？”姚大夫道：“公子放心，这位客官是因淋了大雨着凉，又加上太过疲累紧张，才导致昏迷的，现在已经发热，我开方子抓了药吃就没事了。”

湘王听这大夫不提云儿身上的伤，难道云儿受了重创？心下又急又怕，道：“那她的伤呢？”

姚大夫疑惑地摇摇头道：“伤？他的脉象虽弱，倒不象受伤，只是，这脉象怎地似是女脉？莫非是中了什么毒药，抑或是受了阴寒一路的内力伤了内脏所至？也不似有内伤呀，这个，你且解开他衣襟让我瞧瞧。”

湘王立时红了脸，伶月忙道：“大夫，你自去开解热的方子便是，我来瞧。”姚大夫瞪圆眼睛道：“你瞧？他是男子，你是女子，这男女有别，岂可……”聂子萧已经把他拽出去了。

马青拿玉露丸给刘二胡服下，幸而他中的是毒针，倒不严重，比木老竽和金笛子倒强些，只是三人一直昏迷不醒，那断腿的车夫醒来，大夫给上了板子，他说出经过，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仍不知其中缘故。

伶月出来时，见湘王忐忑不安地立在廊下，便笑道：“你放心便是，云儿不曾受伤，只是衣襟上沾了血迹。我已经给她换了干净衣裳。”

湘王这才宽下心来，又去煎了药，给云儿服下。

番外

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湘王是个孤儿，再加上看尽了官场上的世态炎凉、逢迎讨好，还有底下小官们送上的女子世俗的脂粉媚惑，湘王恐怕见的够多。见过了心机重重，人反而会喜欢单纯或者纯净，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必去使心计，不必去揣摩动机，湘王和子路等人一样，只是单纯地喜欢美好的事物，也可以说是一见倾心。

子路和吕逸秋，他们在江湖上奔走，刀尖上的日子，遇到云儿，在这污浊混乱的世界里就好象突然看到一朵纯净无暇的花，云儿的相貌也是花一样美貌，却是天真无邪，正是柔弱又纯净，叫人心生怜悯。性格上单纯善良，执着。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子，从来没有恋爱的经验，对于朦胧的爱总是有些愚钝的，反应上是会有些木，但是，如果久经风月，谙熟情事，恐怕就没那么单纯了。他们喜欢云儿除了她的相貌，还有她的性格，就好象安抚自己的心灵一样。

这一点，水淇儿也是很单纯的一个，她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感觉，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子路，于是不管子路的心里如何想，她只是追逐着子路，一心要和他在一起，文竹是更含蓄的一个，遇到了同样含蓄的陌上桑，只能以蜗牛的速度来恋爱了。

——---------------------------------------------------------------------------------------------------------------------------------------------------------上面是我自己的看法，欢迎各位大大们把自己的意见写出来^^大家讨论讨论爱情这个永恒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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