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四大名捕之青瓦台》

作者：优客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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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颓势

破晓时分，向京师方向去的官道要塞拜天岭尚未从夜的沉寂中完全苏醒。只有附近村庄里偶尔传出的零零星星的犬吠，才带来几分生气。

晚冬之晨，寒气迫人。盘山古道上有淡淡的霜痕冰色，映得青石板的官道一片青黪的凄惶。从拜天岭向东北看，一溜回旋山道，在悬崖峭壁间盘绕着。这个地界叫做“鬼见愁、十八盘”，即使是晴天也十分难行，更何况是在今天这个阴郁潮湿的天气里？茶寮的老姜头伸手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膝盖，眯缝着眼向十八盘下望了望，自言自语地道：“这鬼天气，再不放晴，老天爷的脸都该耷拉到地了！”过了十八盘再向远处延伸，这条路会一直通到海边兵家重地登州府去。老姜头曾经无数次看到官府的通驿快马带着八百里加急文书从自己的茶寮门口过去。

茶寮前的木棚下面，有四个喝茶的客人在安安静静地坐着。每个人都把脖子缩在厚重的皮氅领子里，低垂着眉不作声。听了老姜头的自言自语，最靠近官道的一个汉子直起脖子，向十八盘下扫了两眼。然后，他重新缩回了脖子，捧着面前的茶杯一声不吭。

这四个人打从今天早晨老姜头开了门便到了，只喝茶，别的什么都不说。老姜头眼睛很贼，早就看见他们鼓鼓囊囊的皮氅下面藏了坚硬的兵器，而且眼神交错之间，杀气腾腾。“这是些什么人？”老姜头狐疑，但并不担心害怕。他走南闯北了半辈子，经得事多了，动辄就拔刀杀人的江湖豪客没见过一千，也绝对超过八百。四匹高头大马，紧紧地拴在茶寮侧面的树桩上。毛色黑油油得刺人的眼，绝对是西域大宛一带的名马。

老姜头定了定神，又向十八盘下望了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崖下突然起了一阵淡淡的雾气。十八盘山路裹在薄雾里，显得虚无缥缈。

“来了！”桌前垂着眼帘的一个大胡子突然叫道。

最靠近门边的那个汉子双手在矮桌上一撑，嗖地跃了出去。俯身在官道上，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谛听。老姜头向后偷偷退了两步，只待事情不妙，马上藏到里屋去。

“老四！点子怎么样？”那个垂着眼帘的大胡子头也不抬，阴沉地问。同时，他的双手已经探入皮氅下面。左右一分，握住兵器。

伏地的汉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皱着眉抬头：“咦？只有三匹马的动静？”他的眉短而黑，覆盖在一双黄白混杂的三角眼之上，显得煞是猥琐。

另外打横里坐的两个汉子瞪着大胡子，齐声问道：“老大，怎么办？”

十八盘的薄雾里此刻才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不过，以这种声音判断，那马匹尚在五里之外。桌子上的茶已经渐渐冷了。大胡子低声喝道：“斩下头颅，相爷面前请功！”

老姜头已经退入里屋布帘后面去了。这样的场合，还是趁早躲了的好。还好这个茶寮只有他一个人在照看，而且他也没有妻儿老小的拖累。

大胡子觉察到了老姜头的动静，向打横坐着的一个汉子使了眼色。那个粗壮的汉子立刻站了起来，向茶寮内的里屋跟了过去。切近蓝色门帘时，他右手一翻，已经掏了一柄寒光耀眼的匕首出来，左手掀帘子，一个跨步冲了进去。他们的事进行得越隐秘越好，所以即刻便要杀了老姜头灭口。

“老大！”粗壮汉子叫了起来。“怎么了老三？”大胡子不耐烦地叫。那阵急促的马蹄声搅得他心口憋得慌。

“那个老头不见了！”粗壮汉子掀帘子冲出来。原来，里屋还有另外一个门，现在大敞着，那开茶寮的老头已经偷偷开溜了。风从那个开口里刮进来，把老三手里的布帘卷得一阵啪啦啦乱响。

“算了！正事要紧！”大胡子的老大抬起头，一对狭长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的脸色有些昏黄，张口说话时，露出满嘴黄褐色的牙齿。

“大哥快看！”一直没有动作的第四个瘦高汉子叫了一声。四个人同时转头向十八盘的山道上望过去，在环山路的最底层，有三匹快马正急速奔驰上来。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那三匹马连带马上的骑者，也只不过是一个茶杯那么大的形状。

“三个人——应当是舒自卷和他最贴身的亲信‘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吧？”最先伏地听声的那个老四低声道。他们对那个“舒自卷”显得十分忌惮，所以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已经开始低声地说话。

“很好、很好！”大胡子低低应了声。他低头想了想，突然道：“老二！”这一次，他唤的是仍旧坐在桌前的瘦高汉子。那个汉子倏地立起来答应着：“老大有什么吩咐？”

大胡子道：“老二，你马上扮作茶寮的主人，以免舒自卷起疑心。这是咱们自归降相爷以来第一次受到差遣，可不能丢了自己的脸，砸了泰山四虎的招牌。”大胡子再使了眼色，粗壮的老三牵了一匹马出去，在侧面的山崖边立住，猛然一个扫堂腿，健马长嘶一声，被生生踢入山谷。四匹马三个骑手，岂不更令人生疑？所以大胡子才当机立断，自毁良马。

老二重新续了茶水上来，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互相望了一眼，各自垂下头不说话。那十八盘下的马蹄声一步步驰近，像一阵阵急促的鼓槌击打在三个人心上。“ 那舒自卷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被朝廷罢官潜逃？慌不择路还要向京师里去？”老四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了出来。他那个硕大的喉结随着这句话艰难地抖动了一下。

舒自卷受当今皇上恩宠重用，独力镇守鲁东要塞登州府，是当今朝廷之上为数不多的忠正耿直的臣子。所以，老四不明白皇上突然翻脸的原因所在。他没做过大宋朝的官，当然不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大胡子轻轻摇了摇头说：“这个……咱们不必多管！只要拿了他的人头去见相爷，必定会重重有赏。这几年，舒自卷不识时务，一直跟诸葛神侯走得很近，对朝中一手遮天的相爷不屑一顾，这才惹恼了相爷……”

那马蹄声再转过山路上的几道急弯，急骤如狂风暴雨般地直冲入拜天岭上四个人的耳鼓里来。大胡子将食指在唇间一竖，轻轻地嘘了一声，立刻三个人都闭了嘴不说话，垂头喝茶。老二肩头上搭了条旧毛巾，斜倚在茶寮的板门前，向十八盘的来路望着。

那三匹马在茶寮前这段直路的尽头出现的时候，泰山四虎都身不由己地浑身震了一震。他们没有向来的人仔细张望，但三匹健马带起的劲风已经刀一般割在他们脸上。当先一匹马上是一个黑色劲装的少年，眉清目秀，背后插着一柄细长的铜箫。箫尾直探出右面肩头，上面坠着的红色流苏被风吹得四散开来，像一朵灿烂盛开的血红的花。他的眉紧皱着向拜天岭茶寮前的四个人三匹马迅速扫了一眼，眉便皱得更紧。他的腰笔直地挺立，用同样墨黑色的缎带紧紧地系着，益发显得英姿勃发。

后面那匹马上的骑手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宽大的风帽遮了半边颜面，矮小而瘦削，同样是黑衣服，但绝对比不上奔在前面的那少年这般鲜衣怒马。他的面目也很平凡普通，看上去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寻常家奴。

中间这青衣书生，未睹其真容，先感觉到他那种挺拔如山岳的气势。老二向他只望了一眼，已经给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贵胄之气所折服压倒，不由自主地垂了头，脚下先退了半步。那个人的眉眼之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飞扬跋扈的气息，但扬眉闪目间自然而然流露的贵而不骄、含而不露的堂皇气概，已经是俗世间少见。

“小曲，暂且歇息一下吧？”那人低声唤道，声音沉郁而沙哑，似乎包含着诸多心事。

“吁——”少年双手一带，疾驰的健马前蹄扬起，硬生生立住。这三匹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从奔驰到停止都整齐划一，毫不拖泥带水。

那少年刷地自马背上跃下，落在书生马前，单腿屈膝，谦恭地道：“爷，您请下马！”

“客官，晨起风寒霜沉，请坐下来喝杯热茶再走吧？”老二向前迈了两步，捏着嗓子迎上来。后面那老头子也下了马，上前来拉住书生那匹坐骑的缰绳。书生一笑，翻身踩了黑衣少年的背落下马来，一边笑道：“小曲，你的轻功又进步了！”他沉郁的面容稍稍放松。这叫做“小曲”的少年直起身，挺起胸膛笑道：“爷，您太夸奖了。小曲有今天，一点一滴都是您的栽培……”他望着书生的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干什么又说这样的话？”书生皱了皱眉。他的身材虽然并不十分高大，但站立时的身姿却绝对令人觉得像一座无法折服的山峰。他的鼻梁高挺，眉色很重，眼睛黑白分明又很狭长，衬着白皙的面庞，自书卷气息里透出一种无法掩盖的英气来。

小曲用袖子擦了擦棚下最靠近路边的一张凳子，笑着说：“爷，您请坐。”老二端了一张托盘过来，盘子里是刚刚沏好的茶跟三个粗瓷茶杯，低垂眉眼道：“三位客官，请喝茶。”他刚刚靠近书生落座的那张桌子，小曲已经挡在他的面前喝道：“我们爷怎么会喝这种东西，端走端走。”

“小曲，现在咱们所处的形势已经剧变，你还看不出来么？”书生叹息着，语气里有抑郁，更多的是不甘。“爷，无论什么时候，您永远是小曲眼里的镇边……”

“喀喀、喀喀——”老头子用一阵干咳打断了小曲的话。书生淡淡一笑，接了老头子倒好的茶，握在手里沉吟，却不凑近嘴边去。

“爷，奔了这半夜，你也累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老头子低声地说。他的腰已经开始佝偻，走路也显得腿脚蹒跚，这样的老人家应该是再经不起车马颠簸的了。“老拳，辛苦你了，想不到你跟了我这八年，到头来仍然不得安宁，仍然要浪迹江湖——”书生有些感慨地道，他望着杯里淡青色的茶若有所思。

“爷，您老人家太自谦了。老拳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您这么说可不是要折杀老拳了。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咱们进了京，会合了大龙头，一切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老拳饱经风霜的脸微微开始泛红，当他提到“大龙头”这三个字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全部希望之所在。

“呵呵……”书生苦笑了两声，抬眼向南方望了望。那个方向当然应该是楼阁重重的京师。他想到京师里高居三十六条瓦子巷之绝顶“青瓦台、摘星楼”的那个奇女子时，心里掠过一阵淡淡的甜蜜。随之，又是一阵痛彻心扉的苦涩。

“东山再起？不错，如果这一次我逃得此劫，以后的路是该重新开始了！”他低声自言自语。小曲一直紧紧立在他身后，目光不时打量着仅仅隔着几步远的另外三个人。他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寻常茶客，早就存了戒心。

此地距离京师尚远，前路上有几多风霜、几多艰难？一杯茶虽值不了几个钱，但至少可以驱赶几分清晨的薄霜寒意。也就在那一瞬间，老拳跟书生之间猛然对了一个眼神。一切，都在眼神交错的不言中。书生停了正送向唇边的茶杯，低声向那矫健的少年说：“小曲，奔忙了这半夜，你也过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小曲跟老拳虽然是他的下属，但他平日里待两人如同自己的子侄跟兄长，决没有主仆之分。

一转侧间，他左胸怀中突然触到一件硬邦邦的物事，忍不住探手入怀，用力捏了一捏，嘴边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那件东西是一个沉甸甸的银镯子，他已经看过、摸过千百次，甚至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镯子上雕琢着的古朴的花纹。“镜花、镜花……”他依稀记起那个送给自己这只镯子的冷傲女子清清楚楚地说过：“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是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所有姊妹兄弟们的事。”

这句话，无论多久，他一念及此，胸膛里便有一股热流缓缓涌动。他在心底里默默叫着那女子的名字，似乎那个名字代表了一种崭新的希望。

小曲向桌子前走了两步，双手捧起一杯茶，刚刚要向嘴边送，蓦地大叫起来：“咦？这是什么东西？”他食指向茶杯中一挑，已经将数片粗大的茶叶弹在桌面上。老拳瞪大了眼睛只一望，已经惊得几乎要跳起来。每片舒展开来的褐色的茶叶上，都蜷伏着一条指甲盖长短的紫色小虫，正在缓缓蠕动。“那是什么？”老拳也惊惶地叫了一声。他方抬眼，已经有一张镔铁虎爪扑面而来，飞抓他面门，正是粗壮的老三。

老二已经在那盏茶里下了蛊虫。他昔年曾深入南疆苗地，跟一个苗家女子学过驱虫下蛊的手段。可惜，舒自卷机警，早就识破了他的伪装。

恰在此刻，左侧一个山坳里砰地一声飞起一道七彩烟花，飞上天空足有七八丈高，然后向四面炸开，像是蓦然盛开了一朵艳丽的花。“动手吧！”大胡子喝叫起来。他知道那道烟花代表了一个京师六扇门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此时在拜天岭出现，自然是为了捉拿朝廷通缉的要犯舒自卷——也即是老拳跟小曲簇拥的这位洒脱书生。

“大胆！”黑衣的小曲急叱。一晃眼间，泰山四虎中猥琐的老四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一抖链子枪，刺他心口。“咯”，一声脆响，小曲反手拔了背后的铜箫挡开链子枪一击。

“舒大人，咱们兄弟在这里迎候你已经多时了！”大胡子旋身而起，双手擎着一把鬼头大刀，向舒自卷大步踏进。他本来对伏击舒自卷并没有十足把握，但那道烟花信号给了他有恃无恐的勇气。

“嘿！阁下可是鲁南的泰山四虎卢家兄弟？”老拳急促地道，“我们舒大人跟贤昆仲并没有什么过节，何苦要向大人下此毒手？”他跟舒自卷在登州府八年，对鲁地的武林人物都有所耳闻。

“哼哼，过节？以前我们兄弟巴结舒大人还巴结不上呢？又怎么敢说什么过节不过节的？”大胡子再踏近两步，眼珠子一瞪，恶狠狠地道，“只是，相爷要擒拿舒大人，我们这些属下又怎么敢说个不字？”

大胡子向远在山坳那边犹然没有散尽的烟花指了指说：“舒大人，我对您为何事得罪了相爷并不感兴趣，只是相爷有令要咱们兄弟请你马上入京师参见。我们兄弟只是办事的，舒大人可不要令咱们为难。”他话里虽然有个“请”字，但神态间早就把舒自卷当成了阶下囚。

那烟花带着惊艳的璀璨缓缓坠落，牵引舒自卷的目光。他犹记得当年跟沈镜花在上元夜的摘星楼看烟火，那时两个人还没有经过这许多变故和沧桑，心情也是最甜蜜融洽的。那时的烟火可曾有今日之寂寞孤凄？

他当然也知道烟火代表的是京师六扇门里的一位大高手，也是法眼无情的铁腕人物——独眼鬼捕图亭南。“他是为了自己而来么？”想到独眼鬼捕在六扇门里的声威跟名号，舒自卷心里陡然觉得一阵森寒。

“很好。”舒自卷缓缓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衫上的征尘。“该来的躲不了……”他的目光中满是萧瑟，放眼远山，竟丝毫没把敌人放在眼里。

老二手里已经抓了一条又细又黑的烟袋杆子，一个跨步中宫踏近，点击舒自卷乳下穴道。以他的算计，己方武功最高的两人合击舒自卷，必定有六成以上的胜算。而且，那道烟花信号已起，只要缠住舒自卷，待到独眼鬼捕杀到，自家兄弟已经立了首功一件。

舒自卷腰间悬着长剑，只是他孤傲到不屑于向泰山四虎这样的江湖上寂寂无名之辈拔剑。大胡子刀光霍霍，眨眼间把舒自卷退路封住。他的刀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一旦展动，快如霹雳奔雷。“爷！”老拳在叫，只是无法分身来救。至于激战中的小曲更是无暇分身。

“斩了！”突然有人沉郁地叫了起来，如春天第一声炸雷，震得战斗着的七人耳鼓都是一痛。而感受最深的该是猥琐的老四。他觉得这声音就在自己耳边，那人唇里吹出的气息都直扑在自己耳朵上，痒痒的。

“啊——”老四蓦然一惊，颈后有凉风呜地吹了过来。等那柄雪一般亮的巨大斧头一招斩断了他的脖颈，人头滚落之时，老四的那声惊喝犹未落下。那发出断喝的人正是方才茶寮里的掌柜老姜头，但此刻他双手握着一柄七尺开山宣花斧昂首而立，早将乡土气息一扫而空。

随着老姜头出声斩敌的那声喝，平地之上迅速冒出了十二个手握七尺开山斧的布衣汉子来，封住了泰山四虎中大胡子、老二跟老三的去路。

小曲跟老拳愣了愣，立刻醒悟到来的人是友非敌。而且他们自老姜头持斧而立，状如天神的神勇姿态也想到了一个江湖上隐匿已久的人物来。大胡子的刀已经无法再砍出去，只怕这一出刀，没斩到舒自卷，自己先要被砍成十七、八块的了。

“阁下何方高人？何苦跟相爷过不去？”他先抬出权相这顶帽子来压对方。老姜头并没有理睬他，反倒是向舒自卷弯腰致意：“舒大人受惊了。”

舒自卷面容整肃地还礼，“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阁下当是数年前就退出江湖的姜子牙姜老先生？穷途末路之人舒自卷多谢姜老先生援手。”

老拳心里一凛。他自然知道“十三魔斧”姜子牙是昔日魔教十大法王中的高手。魔教被白道诸派联手剿灭，麾下的人一朝星散，这姜子牙也无声无息地失了踪迹。

姜子牙绽唇一笑，饱经风霜的脸现出几分光彩：“想不到我们离开了这么多年，舒大人还是一口便叫出了我们的名字——”他突然低声自语道，“一入江湖，岁月星霜。我们谁又能安然退得出这江湖的是是非非？”

“你、你们……得罪了相爷，恐怕、恐怕……”大胡子还要再说什么，被姜子牙尖锐的眼神一刺，把余下的威胁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去。姜子牙傲然向舒自卷道：“舒大人，我等受京师青瓦台沈大龙头之命，特在此拜天岭等候大人，杀敌除奸，并再护送大人一程。”

“是镜花——是她？”舒自卷失声叹息，眉宇间不知不觉漾起一丝甜蜜。有人疼、有人关心守护自然是人生最开心的事。特别是他想到那个京师里百尺危檐之上的冷若冰霜的女子别了经年，而心里却时时刻刻有自己，这受不起的情，甜蜜中带着酸楚，令他一瞬间神思恍惚了起来。

“大人，这三个权相走狗怎么办？”姜子牙请命。他的身躯虽干瘦颀长，但此刻一斧在手，目光灼灼，似乎已经恢复了昔日魔教高手的风采。

舒自卷眉峰一挑道：“为虎作伥，死不足惜——杀了！”他这“杀了”两字方出口，半空里猛然有人鬼气森森地笑了一声，所有的人都向半空里望去，斯时太阳方自东天露出半丝绯红，雾霭正在缓慢消散退却，空气里处处充溢着一种潮湿味道。声音来得又快又飘忽，他们虽然仰面观看，却谁都没有看清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舒自卷蓦地弹剑出鞘，青碧色的剑光追击着那一缕诡异的笑声。几乎同时，血红色影子从天而降，向小曲跟老拳同时出手，小曲的铜箫、老拳的铁拳也在同一时间里出招自卫。舒自卷喝道：“退！”他的剑光抢在小曲跟老拳出手之前，凌空接了那影子电闪两击。

茶寮左近的危崖上石壁缝隙里生着一株弯弯曲曲的山枣树，粗不过半寸。那突然怪笑袭击的影子此刻退缩到这株山枣树顶，随着枝丫的颤抖荡呀荡的。他脸上自眼睛以下都给一片灰色的布巾遮着，只是脖子上系着一条血红色的领巾，两翼垂下，十分刺目。这个人的身材极为瘦削枯干，若在黑夜里出现，真的像一只诡异的蝙蝠一般。

舒自卷的剑已经垂下，笔直地斜向身侧指着那红巾怪人，青碧色的剑身上有种暗红色的光华游走不定。老拳深深吐了一口气道：“大人，小心这怪人手上有毒！”小曲也叫道：“好臭！是尸臭，这个人……”

小曲的话被这怪人又一声怪笑所打断：“呵——呵——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死！”他一笑，脖子上的红巾便一阵颤抖，荡漾出一片血色幻影。

“你——”舒自卷声音里也起了一阵战栗，“你是——”小曲跟老拳从来没有见他如此惶然过。“你是辰州僵尸门下、四大杀神、‘血影子’谈大先生？”姜子牙蓦地横斧在手，向那枯树上的怪人瞪大了双眼，似乎舒自卷叫出的“血影子”三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柄重锤击在他胸膛上。他的身躯虽然仍旧笔直挺立着，气势却已经开始低落。“呵——呵——既然知道我的名字，还不束手就死……”那怪人的笑干涩且阴郁，像一场斩不断也下不完的冬天的雨。

“舒大人，快走——”姜子牙大吼了一声，纵身跃在半空，连人带斧，以一种疯狂之势，向那枯树上的怪人迅猛斩下。

那女孩子分开枯草乱树越岭而来时，仰面看见了那道艳丽的烟花信号。她笑了笑，转而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小的鼻子皱了皱，孤傲严肃的脸上又现出一种微微的担心。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衣襟袖底沾了许多尘土，想必已经跋涉了很远的路途。头上是一顶灰色的风帽，也同样落满了浮尘。只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依旧精神抖擞，更令人不能忽视的是她脸上那种“千山我独行”的孤傲，带着令任何男人都忍不住动心的一股冷肃。

她望见了那道烟花之后，加快了脚步，自拜天岭西面的陡坡上快速向上攀登。陡然间，她脚下踩到一件软绵绵的东西。她吃了一惊，刷地移开数尺。那原来是一具横倒的尸体。她迅速走近俯身察看，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农家汉子，身体还有几分柔软，想必刚刚死去没多久。他的脸俯向灰色的山岩，背上一个小小的竹篓里零星放着十几棵本地出产的药草。

她伸手抓住这汉子的肩头向后翻转。汉子脸上犹自带着惊惶的神情，嘴微微地张着，似在呼喊求饶。他的伤在颈下，一个细小的四方的洞。她皱皱眉，自背后的小包里取出了一支极短木尺，贴在那个奇怪的伤口上量了量，嘴里喃喃自问：“咦？僵尸门这么快就到了？”她见了这个奇特的伤口，已经能够断定这汉子是被人用一种奇怪的武功吸干了全身鲜血而死。

吸血杀人，那是辰州僵尸门下的独特行径。她向四面警觉地望了望，可是除了寒风摇动着衰草的沙沙声，其他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她的美丽的小鼻子皱得更紧，两只眼睛也变得更亮。“原来，僵尸门的人也插手到这件事里来了！”她一边加快了脚步向上攀登，一边暗自思量。很快的，在乱草中她又发现了第二具尸体。那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农妇，臂弯里挽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仰面向天，双眼无神地瞪着灰暗的天空。篮子里的两个馒头滚落在草丛里，已经沾满了尘土。

“哦！”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俯身细看。这农妇颌下也有一个四方伤口，血迹已干。不用量，她也知道那个伤口长宽不多不少，皆是两分。至少，这一段时间以来，京师里每一个被人吸血致死的人，都是同样的伤口。

她点了点头，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至少，她现在已经找到了敌人的踪迹。她向拜天岭的坡顶望望，相距已经不到三十丈的样子。她顿了顿双脚，分开乱草继续上攀。蓦地，一只怪鸦似乎是给她急促的脚步声惊动，自她近处的一株枯树上猛然飞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唳叫，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给吓了一跳，抬头向那怪鸦飞去处凝神望着。那怪鸦拍打着瘦骨伶仃的翅膀，去了。

她由这孤飞的怪鸦身上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已经失了权势、失了倚靠，也失了旧日的好友兄弟。“此刻，他正在逃难的路上么？”一想到他，她心里就多了没来由的感伤。其实，他们平生只见过一次，那是在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的最高处，也即是大龙头沈镜花的府邸——青瓦台。

只一眼，他的英姿勃发的书卷气息已经打动了她的心，如一石惊起满池春水。“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失去爱情的地方。”沈镜花曾经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乱花渐欲迷人眼，身处这么多千娇百媚的女孩子中间，寻常男子谁能克制住自己不乱方寸？只是他永远不会，他是属于沈镜花的，也只有沈镜花深刻到骨子里的媚跟美丽到全身每一寸肌肤的艳，方能配得上他。如果他是男子中的龙，那沈镜花就是女子中的凤。龙跟凤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呢？

“我呢？我是什么？”她脸上的苦笑还没有绽放开来，脚下一滑，已经飞速地向地底直跌下去。

二、敌手

这明明是有人早就设计好了的一个陷阱。就在她刚刚下坠的那一刹那，草丛里闪出两把明晃晃的钩镰枪恶狠狠地向她双腿刺到。枪上的倒刺精光闪耀，左右一错，眼睁睁就要把她双腿斩断。

“嘿——”她冷笑一声，双手已经搭在枪尖。“咔嚓、咔嚓”两声响过，她空手折断枪尖，并且借着这一搭之力，凌空飞升了上来。蓦地，头顶一暗，一柄巨大的折扇铺天盖地舞了下来。这一舞里，已经包括了单刀的“力劈华山斩”、斧头的“一字电光闪”、子母鸳鸯钺的“连环索命勾”三种致命的杀手。招招致命，偏那白白净净的扇面上清清秀秀地写着一行洒脱小字——“敬神如神在”。

“何——”她叫了半声，天空再次一亮，有两把闪亮的刀斜刺里杀了出来。恰恰映亮了她纷乱的鬓发，更照出她小巧鼻翼上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确是一个设计精巧的连环陷阱，而且设伏人心机颇深，算准了她断枪上跃，力气将尽。她腰肢一转，险而又险地将那折扇三杀避了开去。折扇斩空，自她的额前、鼻翼、前心落空划过，带着激荡人心的杀机。

这一斩，仅断了她额前三条盈盈的发丝。斩空，敌人已经失了半步先机。她陡然出手，开始追击一把刀的刀柄。那柄刀长两尺四、宽三寸一分，通体雪亮。最为显眼的是刀背上嵌着一个径寸的金环，随着刀势带出劲风呜咽之声。她的手尾指跷起；食指、中指挺直如剑；仅有拇指跟无名指微微蜷曲着去擒拿对方刀上的金环。

这一变化，是那刀手所没有想到的。他本来斜斩敌人的肩膀，不知道怎的，敌人身形一变，就成了刀在前、手在后。他的刀快斩了六七十刀，但敌人的手指也变换了六七十个方位，始终距离刀上的金环不过三寸。

“小关，乱披风八十斩！”有人凌空喝了出来，声音急迫，已失了镇定。那声喝罢，她的背后突然起了一阵风。乱风，或者说是纷乱的刀风，另一个刀手正以一种杂乱无章的刀法自她背后追击上来。枯草给这个人的刀风搅碎，漫天飞扬。这把刀的气势不但极端凌厉，而且极度疯狂霸道。

她空着的左手本来轻松地负在身后，此刻迎着这乱披风刀法突进。“叮叮叮叮叮！”五声脆响雨打芭蕉般动人地响了起来。她在漫天刀风里准确无比地用左手中指弹中了对方的刀背，卸去了刀上疯魔般的力道。

那手舞折扇的汉子见了她这一式，蓦地一收招，黯然叹道：“好一个‘空手入白刃’！嫣红姑娘请住手！”两名刀手向后跃出，刀光全部消失。

这被袭的女孩子也停了步，回身向长衫汉子微微一笑道：“何军师，你这见面礼可是重得紧啊？”

何军师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极端的苦涩：“若早知道来的是你，我们就不必费心设下这个陷阱了。”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长枪、铁扇、快刀，竟然只能斩掉对方三条发丝。这一战，他败得一塌糊涂。那两个用快刀的年轻人怔怔地看着这个叫做“嫣红”的女孩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何军师猛然打了个奇特的手势，草丛里有两条黑黢黢的影子跳起来，向拜天岭上急速攀爬上去。“何军师，你这是何意？”嫣红脸上的笑已尽。

两个年轻人脚下一晃，拦在了嫣红面前。何军师脸上的苦涩更重，“嫣红姑娘，你自京师里前来，也是为了我家舒大人的事么？”

“这个，”嫣红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何军师扬眉：“哦，此话怎讲？”他身材清瘦，穿的是普通私塾先生那种青布衫子。而且头顶上戴的也是青布方巾，活脱脱是乡村里的教书先生。只是眉目英挺，一扬眉间便露出那种卓然不凡的草莽英雄气势来。

嫣红想了想道：“何军师，关于舒大人蒙冤被免职一事，我家诸葛先生也倍感痛心。除了在朝中联络正义一派的大臣们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为舒大人辩白之外，更令我星夜前来，以追查辰州僵尸门吸血杀人案为名，实际上看能否在舒大人这一案中找到什么对咱们有利的证据。”

何军师脸上一喜。那两个握刀的年轻人脸上将信将疑。

天子御封“红颜四大名捕”，黛绿沉稳、嫣红孤傲、新月坚忍、冶艳娇媚，每一位都是六扇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而黛绿的轻功暗器、嫣红的无敌变化手、新月的弯刀、冶艳的连环腿更是京师里一段动人的传奇。关于这四位容颜艳丽、武功卓绝、疾恶如仇、除魔卫道的女孩子的故事，每一个都在江湖上远远地传播开来。

何军师咳了一声道：“咱们几个听埋伏在这一路上的眼线报告说有京师六扇门的人自星星渡急速赶来，就怕对舒大人不利，所以才……险些伤了自家人。真是……真是……”他脸上讪讪地有些不自在。

朝中诸葛先生正义之名远播于庙堂与江湖，而他说过的话更是一言九鼎。所以，何军师丝毫不怀疑嫣红说的话。既然有诸葛先生跟红颜四大名捕为舒大人谋划，那这场冤情肯定会得以昭雪了。

嫣红遥遥地向那农妇伏尸处指了指：“何军师，那边被人吸血而亡的农妇你们可曾发现？”

何军师大惊失色道：“啊？什么？我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伏击六扇门的人这件事上，其他什么都顾不到了！僵尸门下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嫣红陡然扬头向拜天岭顶上望去，叫了声：“不好！”飞身向上赶去。“怎么了？嫣红姑娘？”何军师也急促地叫起来。只是，他并没有紧紧跟上去，而且暗地里做了个手势，阻止了也要一起跟着向上的两个年轻刀手。

“僵尸门下已经投靠了权相蔡京，他们此来恐怕也是为了舒大人一案！”嫣红声音随风飘了过来。如果她料得不错，僵尸门下的“谈、笑、风、生”四大杀神已经被权相倚为左膀右臂，每有难解的大事发生，四大杀神必定出动。四人中的“万劫不复僵尸掌”风翻印已然在“还珠劫”一战中被“天机”珠里暗藏的雷门火器炸成千万碎片。只是，他临死前在诸葛先生府邸重伤了黛绿黛削眉那一掌，已足令诸葛先生束手无策。

昔日四大杀神神功未成，诸葛先生尚能以自己精纯内力化解僵尸掌上的毒气。现在，四大杀神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而诸葛先生却因了这数年来朝廷里的仕途变幻耽搁了武学一道。他解不了僵尸掌，所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黛绿昏迷衰弱下去。

“找到四大杀神里另外三人，若不能迫得他们出手救治黛绿姐姐，便杀了他们给姐姐报仇！”嫣红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当她飞掠出去的时候，早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军师，咱们怎么办？”左手握刀的年轻人满脸不解。“你们想不想真正帮上舒大人的忙？”何军师冷静地问。此刻嫣红已经没了影子。“当然！那还用说？”右手握刀的年轻人瞪起了虎虎有生气的大眼睛。“舒大人对我全家恩重如山，就算为了他舍了我这条命也值得！”

“好！那你们就得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两个年轻的刀手对望了一眼，同时点点头。“咱们马上斜插前路的饮马坡、锦绣镇，扫清舒大人赴京的一切障碍。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至于拜天岭这一战，有老拳小曲保护大人，更有嫣红姑娘从旁照拂，想必大人完全可以自保。”何军师早已胸有成竹。昔日他在舒自卷帐下，为登州大军抗击海寇山匪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打了不少胜仗。所以，民间早有传言，虎威大将军舒自卷帐下有四员虎将——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斩雄飞、快刀小关。要想扳倒舒大人，先得过了这四关。特别是铁胆军师何倚绣，更是文才武略皆不凡的一把好手。

右手握刀的雄飞突然道：“军师，敌人来得太快，只怕大人来不及撤退便会给人家缠住。如果六扇门的人一到，恐怕大人就会……”他指的便是已经潜入拜天岭左近施放烟花信号的独眼鬼捕图亭南。“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人曾经说过登州府这一次大变故，京师里还有一个棘手的人物会马上卷进来，并将成为咱们最强劲的对手，对不对？”

何倚绣并没有回避他这个尖锐的折损己方锐气的问题：“不错！那个大人物姓秦！这个你知道吗？”

“是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太行东西的秦天罗？”雄飞有些失色，“是那个虽身在六扇门中，但决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官府衙门的大人物秦天罗么？”何倚绣也有些黯然，“就是那人。”

那人是前朝开国公秦琼秦叔宝的嫡系子孙，非但承继了秦家祖传的八棱熟铜锏跟一身的豪侠胆色，更重要的是，秦天罗在天子面前身怀“免死金牌”，深得宠信，在黑白两道更是站得住脚、叫得开名号的风云人物。

“他要来，大人躲又如何躲得过？”雄飞担心之色溢于言表。秦天罗，黑道上外号“天罗地网，无所不网”。他要捉拿的人，很少有逃得掉的。

左手握刀的小关想了想，突然问道：“军师，其实，大人一方还有两大强援未到。”他的话很少，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会切中要害。何倚绣又点点头。两个年轻刀手想到的每一件事他早都已经想到了。

“青瓦台、大龙头、沈镜花。”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呢？”雄飞的嘴跟他的刀同样快，但却很少动脑子。“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说了这个名字之后，三个人突然同时闭嘴。因为在舒自卷被追杀、被围剿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要依仗陆家寨的力量。特别是“陆青眉”这三个字，本来最为他们所不齿，最不愿意挂在嘴边的。

“她们两个，会同时来助大人么？”其实，雄飞真正想说的是那两个江湖上少有的美丽奇女子同时跟舒自卷有感情纠葛，也即是互为情敌。如何能够同时出手站在统一战线上？小关不再开口，伸右手中指向自己刀锋上一弹，发出铮的一声响，嗡嗡颤动。他不由想到方才名捕嫣红双手破双刀的洒脱飘逸。“江湖，永远是一潭看不清、听不懂、不见底也不见源头的水。在这潭水里到底埋藏着多少蛟龙、多少能人？谁都不会有最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他听到过红颜四大名捕的盛名，却实在没料到嫣红这般美丽如画的女子轻轻松松便破了何军师的陷阱捕杀。

“小关，你在想什么？”何军师脸上突然露出微笑。自舒自卷弃位奔逃以来，他从来没有这般笑过。小关苦涩地摇摇头：“军师，我想的事即便不说，你难道看不出？”他不再去看何军师，也不去看自己的好朋友、好搭档快斩雄飞。刷，他把刀插回到腰间的布带里，伸手拔了一根枯草，衔在嘴角，迈步向拜天岭的侧面前进。向前十里是星星渡，那是舒自卷奔向京师的必经之路。敌人跟自己人都明白这条线路的重要性。这场追捕与逃遁的游戏注定非常艰苦，因为游戏的双方几乎到了知彼知己的地步。

何军师脸上的笑容不散道：“不必担心。我相信沈镜花跟陆青眉必定会帮助舒大人，有了青瓦台在京师的力量，至少舒大人可以安然无恙地进京出京。而有了陆家寨的势力，则舒大人能够退守、蓄力、反击。这两个人对舒大人的兴亡大有关系。舒大人有难，她们又怎能不来？”

他虽斩钉截铁地这般说，其实是在宽慰两个年轻刀手，更是在宽慰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他们身蒙舒自卷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也许这一次是他们唯一可以报答舒自卷的机会了……

姜子牙一挥斧，其他十二人也同时飞跃出击，十三柄斧头织出了一片银色的网，向枯树上的怪人罩了下来。“十三魔斧”在昔日正邪两道大火拼的年代里，是正义人士最感头痛的杀阵，声势果然不比寻常。

他们出手，老拳猛然切近舒自卷身边，低声只喝了一个字：“走！”小曲眉头一皱，“为何？”他是血热心肠也热的年轻人，虽然知道魔教在江湖上臭名昭著。只是，“十三魔斧”为救大人而来，己方又怎么能够撇下人家，独自逃走？

舒自卷剑光一颤，他的脚步也停顿了一下。他的剑名“碧血照丹青”，是一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神兵。他在犹豫是该跟“十三魔斧”一同出手击杀“血影子”还是独自逃遁离开。老拳再次叫道：“青山”。

这两个字惊醒了犹在梦中的舒自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也非“血影子”之敌。所以，他们只能先行退走，才能令姜子牙“十三魔斧”的牺牲有所价值。并且，姜子牙受沈镜花之托，为的便是救他。江湖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他若不走，便是陷姜子牙于不仁不义之地步。

“好！”他们三个人的对话都极为简短，因为在这个非常时期，多说一个字，多耽误一步半步，失去的恐怕就是大好的头颅。

所以，他们立刻飞身、跨马、策鞭。只是，马再也不会奋蹄疾驰了。因为那一瞬间，血色的影子自三匹马前一掠而过，向三匹马头上出掌拍了拍，再次一溜烟地杀入“十三魔斧”的战阵中去了。“银斧的战网竟然对他毫无阻隔之力？”舒自卷心情一黯，“如此，他们危险了！”他心思还没有转过来，斧跟影子的对决已经结束。

十三人中已经有十二个倒下去了，唯一挺直站立的只有高瘦的姜子牙。他的斧已断，只有高傲的身躯依旧笔直挺立。

“你中了我的败血掌，还能挺立不倒。很好，很好。呵——呵——”

“僵尸门四大杀神果然、果然……”姜子牙的声音沉重得很。他翻起自己的双手凑近眼前，这双钢浇铁铸般的大手青筋虬结，也只有这样的手才能舞动六十一斤重的开山宣花斧。只是此刻，手已经变色，苍白一片，而手背上凸现出来的每一根筋都变得血红，根根暴跳起来。

大胡子跟自己剩余的两个兄弟看到双方斧阵跟影子的对决，几乎都看得傻了。到现在为止，他们才发现自己的靠山就是这个蒙面的怪人。忍不住欢呼一声，向他奔了过去。

三匹健马突然哀鸣着倒下去，然后蜷缩成一团，自口中流出又黑又浓的血块儿来。舒自卷跟小曲老拳同时飞出，挡在姜子牙身前。小曲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阵势，他手里的铜箫已经开始有稍微的颤抖。

“你怎么样？”舒自卷低声问。他虽然没有回头去看姜子牙，但也能觉察到此刻姜子牙正在极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我，我还好……”姜子牙一出声，牙齿便开始打战，最后直到抖动得不成样子。像他那样一个坚强的成名人物，此刻突然弯下腰来，用力瞪着自己双手。

“还——好？呵，呵，中了我的败血掌，还能好到哪里去？”血影子怪笑着昂首而立。“舒大人！”姜子牙急迫地自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几乎抖得变成碎片。“姜老先生，您——”

“请、请借剑一用……”姜子牙的双拳紧握。两片灰白色的斑痕已经自他的十指关节向手腕蔓延过来，转眼间已经到了拳背。斑痕所到之处，所有的皮肤都起了一片可怕的褶皱。

舒自卷的剑铮地出鞘在手，不必姜子牙解释，他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这种情形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毒气攻入心肺头脑，必定死得凄惨无比。

“舒大人——”姜子牙把双拳努力向前伸了伸，“请你、请你……一定……”舒自卷宝剑上的光华流转，却不忍心帮姜子牙这个忙。帮忙先要断手，这一剑，舒自卷无论如何也斩不下去。

“啊——”姜子牙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踉跄着向前一撞，将两只手肘从“碧血照丹青”上一挥而过。果然是宝剑，哧哧两声轻响，姜子牙的双臂齐肘断下，鲜艳的血瞬间溅了一地。他也果然是响当当的硬汉，非但眉心都不皱一下，腰杆也一下子挺直起来。臂断，也就解了敌人的败血掌之毒。骨肉之痛比起攻心剧毒来自然可以坦然承受。

舒自卷皱着眉，左手中指凌空向姜子牙双肩、心口、背脊点了数指，帮他止血。老拳撕下自己袍袖为姜子牙缚住伤口。小曲早就为姜子牙断臂的豪侠情怀所折服，对这正道所不齿的魔教中人好生敬仰。

“大人，我已经老迈。这一路的风雨看来都要你独力承担了——”姜子牙苍白的脸浮出微笑，看都不去看阴沉的血影子一眼。

“姜老先生，您的援手恩情，今生今世自卷没齿难忘。如果能逃过此劫，他日千山万水，我也要报答先生。”舒自卷眼睛里有些潮湿。今日的江湖，像“十三魔斧”姜子牙这般忠人之托的汉子已鲜见，怎不令人感叹？

姜子牙低声向舒自卷问道：“我还有一句话，大人愿不愿意听？”舒自卷讶然，“老先生请讲，自卷洗耳恭听！”

姜子牙凑近舒自卷耳边，用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说：“大人，这一劫不管度不度得过，请您一定要珍惜青瓦台那个女子。沈姑娘对您的情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您、千万不要负了她……”舒自卷料不到这历经江湖风雨劫难的魔教硬汉子竟然在大敌相对，双臂齐失之下向他说出这么几句儿女情长的话，禁不住面色一红，愣住了。

姜子牙迎风而去，臂虽断，但腰杆已经重新挺得笔直。他受人之托的事已经完成，以断臂酬己之承诺，正是求仁得仁、求义得义。风里传来他豪迈苍茫的歌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路飘飘荡荡着向十八盘下去了。

小曲慨然叹道：“果然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子！”江湖，对他而言，充满了动人的诱惑力，而这些重诺轻死的好汉正是他钦佩的榜样。

舒自卷因了姜子牙临去时的那一席话语，蓦然之间心神摇荡。他暗自叹息道：“这一生，得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相伴相知，便没有黄金屋、没有封侯台，又待怎的？”一时间，把那争名斗胜的心先熄灭了几分。“镜花，若能度得此劫，咱们……咱们……”他无法去揣想将来如何，因为血影子当道，若不能全身而退，将来的一切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

“血影子、谈大先生，你终于还是重新出世了！”舒自卷当然知道僵尸门下四大杀神曾因杀戮过重、手法残暴而激怒了武林中九大高手，在联合围剿之下，遁入西南大山，绝迹中原。那惨烈一战，应当是发生在十年以前的陈年往事。当然，他并不清楚，四大杀神中的“万劫不复僵尸掌”风翻印已然在“还珠劫”一战中被“天机”珠里暗藏的雷门火器炸成千万碎片。

“我来了，后果你当然知道——”谈大先生蒙面的灰布不住地随风飘动，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直瞪在舒自卷脸上。

“后果？”舒自卷扬头苦笑了一声，“为了我？值得谈大先生出手？”四大杀神隐匿日久，这次复出当然是有重大图谋。不过，目前来看，血影子一出手，绝对不会只死一两个人便罢手的。

淡大先生冷然道：“其实你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哦，我还有得选择么？”舒自卷手握在“碧血照丹青”的剑柄，这么多年，这柄剑跟随着他冲杀疆场，生死搏杀，剑跟人已有通灵之缘，“或许今日便是人剑分离的时刻了。”

“大人，您何不听听谈大先生的高见？”老拳突然开口。素日他只是垂首听从舒自卷的吩咐，从不越俎代庖地随便开口。舒自卷愣了愣，放开剑柄，向谈大先生拱手道：“好，谈大先生，|Qī+shū+ωǎng|请指点我是有哪两条路可选？”

谈大先生向老拳扫了一眼：“你是什么人？”他的目光里突然杀气大盛，迫得老拳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舒自卷及时斜跨一步，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谈大先生霸道的杀意：“他只是我属下一个老家奴，请不要介怀。”

老拳偷偷舒口气，他给谈大先生目光一瞪，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两条路——降，或者死，你选吧。”谈大先生目光里一片杀机。

舒自卷苦笑：“原来谈大先生的处事方法如此简单么？”两条路，只有两个字。谈大先生已经将面前曾经统率千军万马的舒自卷当成了自己手心里任意宰割的玩物。“相爷已经下了铁令如山，你自己掂量掂量……不过，他们两个该上路了！”他的目光向小曲跟老拳一扫。

大胡子此刻早就对血影子恭敬到几乎要五体投地的程度了，马上抢过来献媚地道：“谈大先生，这两个家伙交给我们兄弟料理好了，不劳您老亲自动手。”他一个外表粗豪的大汉，做出此种摇尾乞怜的媚态来，让他自己的兄弟都忍不住羞愧满面。“你们？”血影子扫了他一眼，眼神轻蔑。

“谈大先生，我们泰山四虎，也早就投靠在相爷门下，论起来跟先生当属同僚。所以，替先生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先生不必客气推托。”

“哼，同僚？跟你们这些垃圾同僚，岂不坠了我们四大杀神之绝世威名？”血影子自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大胡子被血影子的话一下子噎住。

“嘿，跟你这僵尸门的鬼东西同僚，我们更懒得理你呢！”老三忍不住愤然出声。蓦地面前红影一闪，血影子的左掌已经向他天灵盖拍了下来。老二的烟杆使了个长枪大戟的招式，向身在空中的血影子小腹直刺。空气中只听到“啪、啪”两声轻响，老二跟老三几乎同时向前扑倒。血影子一招出手，已经打碎了他们两个的天灵盖。

大胡子嗖地拔刀在手，惊怒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血影子阴沉地道：“我做事，从来不要别人插手，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大胡子手里的鬼头刀呼呼舞了个刀花，一边舞一边退。他是泰山四虎中的老大，在这把鬼头刀上颇有几分造诣。眨眼间，他边舞刀边倒退了六步，自呼啸的刀风里传出他啊的一声惊叫。然后，他转身再向前奔出六步，刀风停了。他木立着，摇摇欲坠，手里闪亮的鬼头刀当啷一声坠地。

舒自卷喃喃道：“果然……”话未出口，大胡子訇然倒地。

血影子冷冷地自语道：“你们——也配？”小曲跟老拳都同时倒吸了口冷气，敌人的武功已经高明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举手间杀姜子牙手下魔斧兄弟、断斧、伤姜子牙、杀大胡子兄弟——而自己连他到底如何出手都看不清楚。

“考虑得怎么样了？”血影子的目光瞄准了舒自卷。“嘿嘿——”舒自卷未回答先苦笑。他看了自己身侧的小曲跟老拳一眼，自己死不要紧，只可惜了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好兄弟、好朋友。

“哦？你是挂念着他们两个么？”血影子一闪，正要向小曲跟老拳痛下杀手。恰在此时，有人自崖边冲了上来，带起一阵烈烈的风，迎击血影子的败血掌。“啪啪、啪啪啪啪——”这两个人连对了八掌，左右一分。血影子还归峭壁上的山枣枯树，眼光惊疑不定。这突然出现的人合掌在胸，腰背挺直，面容整肃。

“是你？”舒自卷惊叫了起来。他料不到这人会出现，更料不到她一现身竟然先会助己！

“舒大人别来无恙？”这突然出现的正是红颜四大名捕中最孤傲的嫣红。他们先前在京师里曾经有一面之缘，舒自卷对诸葛先生为人十分景仰，对先生座下红颜四大名捕也是神往久矣。只是昔日相见，大家同在天子驾前为臣，而此刻，一为官差，一为逃犯，形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红颜名捕，威加天下。你是谁？”血影子决不敢相信面前这年轻美丽的女孩竟然能接了自己全力八掌还安然无恙。“嫣红。”嫣红的声音淡得像最轻的风，只是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肃杀之意，“谈大先生，你绝迹江湖十年，一出山便吸血杀人。六扇门中已经颁下绝杀公文，你可知罪？”

血影子干笑了两声道：“呵，呵，绝杀公文，就算七大派里最优秀的人物齐聚，又能奈何得了我们兄弟？诸葛老家伙派你来捉拿我么？”一提到诸葛先生，嫣红跟血影子的面色都变了。嫣红低声道：“四大杀神伤了我的黛绿姐姐，为公为私，我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这件任务完成。动手吧！”

此时，山坳里又飞起一道烟花信号，比方才那一道更接近拜天岭。血影子也就趁着这烟花坠落的一瞬间，振臂而飞，像一只孤冷的怪鸦般远远遁去。嫣红并没有去追，目光送血影子远走，直到无影无踪之后。她的面色一沉，自袖子里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嫣红姑娘，你来这里，可是为了捉拿我舒自卷而来么？”

嫣红反反复复地将自己的双手擦了个遍，方丢了手帕，长舒了口气。她自手上脱下两只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小心地收入袖子中。舒自卷这才明白方才嫣红之所以敢以掌对血影子的败血掌，是沾了这副手套的光。

“舒大人——”嫣红微笑，“诸葛先生令我劝谕大人，私通海寇之冤屈自然会有昭雪的一天。希望大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自乱阵脚。这件事，他定会帮助大人与权相抗争到底。”

舒自卷被权相诬陷跟东海盗贼狼狈为奸图谋不轨，被革职查办。这飞来横祸令他心里的悲愤无以名状。嫣红这番话稍微令他胸怀疏解。

“多谢诸葛先生，也多谢嫣红姑娘了！”患难中人最渴望的是温情援手跟理解关怀。嫣红的笑里带着更深的关切：“大人你眼下要如何打算？”

“唉……”舒自卷长叹。他该如何自处？此去京师，见了镜花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大人，我不久前见到您麾下的铁胆军师跟快刀小关、快斩雄飞。或许他们很快就能来跟您会合，前路风雨飘摇，大人您多多保重了……”嫣红强自压抑着心里翻滚不休的浪潮。

两人一时无言，倒是老拳这老江湖知机，低声道：“爷，咱们走吧？我想六扇门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三、 破釜

“六扇门？”舒自卷苦笑。他本是官府一方大员，六扇门的上上下下见了他都要打拱请安。可是现在，他竟然成了六扇门追捕通缉的对象，岂不可笑？“老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放出烟花信号的人，应该是——”他沉吟了一下，几乎跟老拳同时叫出来，“独眼鬼捕！”他十五岁入六扇门；十七岁那年独力捕杀滇南悍匪流云三十一举成名；到了二十岁

，他已经是京师六扇门里最年轻最受人尊敬的捕快——彪悍、狠辣，出手无情是他的一贯作风。所以，当老拳跟小曲知道来的人是图亭南的时候，心里都悄悄地一震。

“爷，咱们上路吧！”老拳又道，“爷，以前咱们在登州府的时候，跟图亭南也算是旧相识，想必……”小曲尚且心存幻想，以为图亭南会看在熟人的分上，放他们三个一马。

“嘿！图亭南眼里，只有‘自己人’跟‘罪犯’这两种人。”嫣红摇头，她对图亭南的为人几乎了如指掌。换句话说，现在舒自卷已经不是图亭南眼里的“自己人”，而是被皇上革职查办的罪犯。

舒自卷向茶寮里扫了一眼。那里，正有一阵阵山风穿堂入户地吹动着蓝色的布帘飘来荡去。“走吧！恐怕眼下咱们再也不能倚靠任何人了！”他的语调甚是悲凉。 从一呼百应的万户侯一下子跌落为被追击的丧家犬，任是铁打的汉子也会情绪低落。“不错，大人您请上马！”嫣红微微一揖。

舒自卷等三人，跨上泰山四虎的坐骑，挥手而去。或许那放出烟花信号的六扇门的人马上就要追到，他们再也耽搁不得。而嫣红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追击四大杀神中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她当然更要避开自己的同僚，以撇清帮助逃犯之名。

权相最擅长抓住诸葛先生一方的小辫子在皇上面前搬弄唇舌，她不得不防。“这一路，风寒露重，望君珍重、珍重……”也许，只有说不出的情最重，表白不了的爱最痛苦。嫣红尊敬沈镜花，更尊敬爱上舒自卷的另外一个女子，所以她只有把自己对这玉树临风、虽罢官而不损其豪情的男子的感情狠狠地压在心底。

待四个人都离开、拜天岭上只剩下满地伏尸之后，那简简单单的茶寮顶上乱草丛里突然站起了两个人。这两人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苍白，身上的衣衫一片枯黄，所以混在那片乱草中才瞒过了所有人眼睛。

“哦？嫣红的武功果然高明！”其中一个大眼睛、高鼻梁，容颜比女孩子更秀气的年轻人微笑着说。他们同时落下地来，站在尸群中，犹胜闲庭信步般洒脱。另外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膀摇头道：“若非有那双天蚕丝的手套，她能挡得了血影子的败血掌么？血影子对嫣红那八掌，掌力似乎越来越轻，根本未用全力，所以，”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我出手，想必可以在五十招便能把嫣红擒下。你说呢？”

容颜秀丽的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笑笑，抖抖衣衫上的浮尘，那衣衫的颜色立刻变了，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色。他低头扫了一眼，满意地道：“大哥，咱们何家的变色衣的确是武林中最了不起的发明创造，对不对？”他身上的衣服竟能根据四周的环境自动改变颜色，这的确令人惊叹。

黑瘦的年轻人冷笑：“这么多年，咱们何家每一个弟子都无时无刻不在勤练武功，以图光大何氏一门。只有你总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下工夫……”他的话被一个随风而来的温和声音所打断：“何去，你怎么能这么说？变色衣这种东西为三百年来武林中第一创举，怎么能把它称作歪门邪道？”

两个年轻人面色同时一整，现出无比恭敬的神态来。半空中呼啦衣衫作响，掠出两个人来。后面那个面目黝黑、独眼如电，更兼鹰眉刀目、满脸横肉，显得极为怕人，正是京师六扇门里人人让他三分的独眼鬼捕图亭南。他腰带上斜斜别着一柄铁尺，沉甸甸地颇为扎眼。至于前面那个，则是一个杏黄衣服的翩翩佳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黑发飘拂在颈后，用一条金黄色的发带穿着两粒洁白无瑕的珍珠松松系着。 方才发话的便是他，他手里一柄乌木折扇轻摇，甚是洒脱。

“十九……”两个年轻人同时叉手施礼。公子折扇轻轻一摆，阻止了他们下面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淡淡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怎么？你们又忘了？”两个年轻人改口道：“十九公子爷，给您老请安了。”

这十九公子折扇轻摇，唇边含笑不语。图亭南皱眉道：“何去、何从，你们两个隐匿在此，可有什么意外发现没有？”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要张口回禀，那个容颜秀丽的二弟微笑一声，闭口相让。

黑瘦的何去道：“属下探知红颜四大名捕中的嫣红杀到，其目的为捕杀僵尸门下四大杀神。而且，自她话里可以推断，诸葛先生跟舒自卷过从甚密，可能会联手有什么阴谋……”

“喀、喀……”图亭南打断了他的话，道：“何从，你怎么看？”他这次问的是那个容颜秀丽的年轻人。

何从唇角带着笑：“属下以为舒自卷尚有余力自保，而且他作为镇守登州府的一方大员，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还是不要等闲视之。至于诸葛先生一方，肯定会被四大杀神牵扯一些精力，所以嫣红的到来，对咱们的计划并没有太多妨碍……”

“哦？”十九公子听到“嫣红”这个名字时，眼角突然有了笑意，这一点马上落入何从眼中，及时道：“公子难道对嫣红此行有独到看法么？”他的献媚好就好在不着痕迹。十九公子仍然含笑不语。

图亭南大踏步向前，把伏尸粗略地看了一遍。十九公子问：“图兄，您看出了什么？”图亭南对这十九公子也颇为尊敬，回转来道：“公子，相爷搜罗到的这四大杀神果然没有白费了力气。他们一到，马上把诸葛先生的势力都牵引了过去，咱们可以放心行事了！”他的放心行事指的自然是捉拿舒自卷一事。黑瘦的何去接口：“图大人，还有两道势力不可不防。”

图亭南挥手道：“我自然知道——青瓦台那边相爷跟唐少先生早就做了安排；至于姓陆的女子那里，呵呵……”他冷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十九公子突然悠悠地道：“我在宫禁间便听说那陆青眉之容颜清丽皆谓天上地下绝世无双，可是真的么？”言辞间显得颇为神往。

何从轻轻道：“公子，记得范大师曾经为陆姑娘作过一幅画，最能描摹出她的绝世容颜。这幅画，想必您曾经见过了？”十九公子叹息道：“那幅画，我当然见过，果然、果然——”他顿了顿，竟然底下的话无法接下去。因为当时他目睹了那幅画受到震动太大，以至于时间已经蹉跎了这么久仍然不能忘记。“只可惜，那幅画只描摹了一个虚幻的背影。至于她倒映在水中的容颜全部为风纹水波所遮掩，无法看得清晰。可惜……”

何从回应道：“范大师的画术精妙如斯，更兼陆姑娘神仙姝女之态，如此绝配，可谓世上少有，一时无两。”

十九公子当时观画的感叹也跟何从一模一样，只是他知道自那幅画诞生起，便有一个人起了竟夜的相思。世间女子，那个人若起了爱心，便一定会得到，从来没有逃脱过。“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可惜今生与之无缘。”他每次回忆起这件事，便总会有如此感叹。

“公子、公子！”图亭南轻声唤道。“哦？什么？”十九公子如梦方醒。

图亭南低声道：“公子，咱们也上路吧？”他用手向南遥指，接着道：“公子，相爷曾经吩咐我务必将舒自卷身边一切帮手、随从清除干净。让他孤身一人，逃无处逃、避无处避，更无法借力、无从翻身。这一路，我已经安排了六扇门里的好手沿路追击他，咱们该去望眼亭等他了。”

“望眼亭？”十九公子喃喃地自语，“望眼欲穿，黯然销魂……”图亭南向自己身后草丛望了望，刚才何倚绣派来通知舒自卷的两个兄弟已经永远留在那片衰草中了，是他悄无声息地夺去了两个人的生命。现在的图亭南眼里，舒自卷一党已经是与己水火不能并容的罪犯，可任意斩杀。

望眼亭是山东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必经的一处所在。图亭南料到这一路舒自卷会被不停地纠缠战斗，脚程自然会拖沓缓慢。他们一路南下，远远赶在前面以逸待劳，正是兵法中的必胜妙法。

但江湖是一盘变化无端的棋局，又岂能只按他的推算按部就班发展？

“星星渡那一战如何？”这女子的声音威严得像一把刀。这里，是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的绝顶青瓦台。夜已很深，但厅里的烛火跟烛火下的人却都了无倦意。阶前汉子拱手道：“大龙头，舒大人在星星渡斩杀六扇门鲁南好手四人，属下的快刀小关跟快斩雄飞也受了轻伤。”

这女子将一双漆黑的眉毛一挑，微微有些讶异道：“难道六扇门里的独眼鬼捕跟秦天罗都没有出手么？”

“他们两个都不在场，似乎路途受阻，尚未跟舒大人起正面冲突。”

“大龙头，是否秦天罗秦大人碍着您的面子而不好意思向舒大人出手？”帘前一个火红衣衫的纤腰女孩子含着笑道。

威严的女子也笑了：“哦？红袖，难道我这‘沈镜花’三个字还有如此之威么？”那女孩子吃吃地笑：“大龙头，秦大人是您的同门大师兄，这一点面子还不给么？”

这威严的女子、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青瓦台大龙头、沈镜花低声叹息道：“也正是因为此事，他才更不会对舒自卷手下留情。他当然要证明给京师里所有的人看，他并没有因私废公，一切都要遵照朝廷律法来办。”她忽地扬眉问：“舒大人此时怎样？”

那汉子回答：“一路南下，星夜兼程。人不停、马不歇。”

“如此，他身边的人又怎样？”

“舒大人属下那一帮肝胆相照的义气汉子紧紧相随。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斩雄飞、快刀小关，这几个人都在，其余还有很多隐藏在暗中保护的江湖汉子，笼统算来当超过二十余名好手。”

沈镜花舒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姜子牙的‘十三魔斧’。僵尸门下四大杀神现在何处？”那汉子摇头。

“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有什么动向？”那汉子再摇头。

“京师里、权相府、唐少先生又如何？”那汉子第三次摇头，涩声道：“大龙头，请恕属下无能，未打探到这三方消息。”

沈镜花缓缓摇头，“这不怪你。现在青瓦台面临最危急的一劫，非一人、一地之力可以化解。你先去吧。”

那汉子拱手退了出去，这描金绣凤的偏厅里便只剩下皱眉的沈镜花跟微笑着的红衣女子红袖招两个人。

“红袖，你笑什么？难道你没有听到你的同门快刀小关跟快斩雄飞都受了伤？”红袖招又捂着樱桃小口笑：“我在笑大龙头一听到舒大人受诬陷、罢官、逃遁的消息便紧张得不行，哪里还有气定神闲、统率三十六条瓦子巷所有姊妹兄弟的大龙头之风范？”她嘻嘻地笑出声来，纤腰乱颤。她的笑、她的动人的娇态足以令血气方刚的江湖汉子为之发狂。虽然她年纪还轻，但眉目、体态都早已经发育成熟，比大她七、八岁的沈镜花更有成熟的女人味道。“至于小关跟雄飞的伤，他们是心甘情愿为舒大人受的伤、流的血。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汉子，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舒大人既然能有大龙头这样的红颜知己，就算受再多的苦、经再多的风雨必定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沈镜花脸色突然一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并非是舒自卷唯一的红颜知己——另外一个更加惊才绝艳的女子，也即是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陆青眉……”她一念到这个名字便会心痛得发抖。“奇怪，为什么不是恨到发抖，而是心痛？”她从来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的问题。

“大龙头，”红袖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从桌上金丝缠边的壶里倒了一盏青碧色的茶出来，双手捧给沈镜花，“大龙头，其实舒大人有他那帮兄弟相助，必定会安然无恙地到达咱们青瓦台。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您、您也不必太放心不下了。”

“红袖，如果没有你的开解，我、我该怎么办？”一瞬间，沈镜花威严之势尽收。“大龙头，您……这个时候，青瓦台所有的姊妹兄弟都在看着您。如果您撑不住了，那青瓦台这一派势力便要烟消云散了！”红袖招脸上也闪过一丝焦虑。这些年，权相蔡京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要将整个京师的江湖势力都统治在自己手中，而沈镜花对权相的态度始终是不卑不亢，软硬不吃，令权相很是恼怒，只恨不得找个借口先灭了青瓦台而后快。舒自卷一案，向深刻里推想，未必不是权相要毁灭青瓦台的引子。

“只是，舒大人已经脱困，为什么不自此龙隐于大泽，反倒一定要往京师来？”红袖招不解。“誓言！他是为了一个誓言！他曾经对我说过，若有朝一日脱了这身官服的羁绊，便先入京师来，娶了我自此江湖上双飞双栖，永不分开。”沈镜花说这些话时脸上蓦然流下半是苦涩半是甜蜜的泪珠。

“大龙头，难道为了舒大人，您舍得把青瓦台这三千姊妹兄弟置于覆巢之下么？”沈镜花抬袖在脸上一抹道：“红袖，其实这大龙头的位子我并不留恋。如果因为我连累到青瓦台，决非我愿。只是，若权相一方苦苦相逼的话，少不得要破釜沉舟了。”

“好！”红袖招突然决绝地道，“大龙头，为了保护舒大人，为了咱们青瓦台，必要时候，我可以请动七十二旗的人出手相助。”

沈镜花眉头皱得紧紧的，直盯住红袖招的眼睛，似乎是盯着一个陌生人般。红袖招脸上陡然飞起一抹艳红，扭捏道：“大龙头，你怎么了？”

沈镜花正色道：“红袖，我知道七十二旗的大当家对你有意已久。我也相信你若有要求，他必定不会驳你的面子。只是，我不愿意自卷他知道竟然要托庇于女子裙带之交。如此一来，即便救了他的命，却也折损了他的一世英名。”沈镜花明了舒自卷有一颗高傲的心，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卓尔不凡的傲气，才令她的芳心为之魂牵。男人，可以生得丑、生得瘦弱；可以没有钱、没有权势；也可以贫贱为贩夫走卒、为凡人百姓，但绝对不可以无傲骨。

红袖招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大龙头，这一战是为青瓦台，又不是单为了舒大人……”“其实，真正喜爱你的人——”沈镜花向正南面方向遥遥一指，“他，在那里，不是么？”那个方向危檐高楼处黑压压的一片房舍，沈镜花纤细的食指指的便是其中一处。红袖招眼神一黯道：“大龙头，我知道你指的是谁，只是——”

沈镜花话里的那个“他”，指的正是京师里另外一派不容忽视的大势力，毒穴、温门、大当家、温凉。温凉喜欢上了红袖招，爱她的笑，爱她的红妆。只是，温凉已经是有妇之夫，而非自由之身。

“如果他舍得放弃温门一派，舍得放弃娇妻，你是不是会……”红袖招的贝齿狠狠一咬，向那片飞檐斗拱处望了一眼，神色突然变得凄凉，“大龙头，其实，他若真有心，什么温门子弟、什么江湖盛名，都可以随手放下。他不来，爱与不爱只是一句空话而已。他心里可曾真的有我么？”

沈镜花爱怜地道：“红袖，其实有些男人的感情埋得很深，他们实在是太怕伤害。我观温凉，非但怕伤了自己、伤了自家人，更怕伤了你的心。他对你用心良苦，这段情你千万要好自为之。”

红袖招摇摇头，神色间似乎已经心灰意冷。

“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葬送爱情的地方。红袖，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当真正的感情到来的时候，一定要珍惜、珍惜……”沈镜花的话是说给红袖招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他……”红袖招的目光穿过茫茫夜色而去，一瞬间先自痴了。

沈镜花沉吟了一下，将脸转向窗外阴沉沉的夜色。“此刻，自卷在何处？是在星夜颠簸的马背上么？他过得好不好？”瞬间，她作了个决定：“红袖，你去找七十二旗的人吧！无论用多大的代价，都要请他们出手相助，以‘飞鹰七杀手’应付可能出现的四大杀神。”她握住红袖招的肩膀，“只是，有一件事，咱们青瓦台的所有姐妹可以卖笑谋生，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要用自己的身体当代价去救人。我、我……希望你不是第一个。”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红袖招红着脸走了出去，瞬时便融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沈镜花长叹：“这一战之后，恐怕青瓦台将是另一片景象了……”

这一夜，想必京师里权势显赫的大人物都睡得不太安稳。当红袖招转出青瓦台的楼宇阴影的时候，四面有数条惊起的家犬蓦地狂吠起来。

隔着四条街，便是七十二旗的大当家裘弓幻的府邸。“红袖，任何时候，只要你来，七十二旗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红袖招依稀记得裘弓幻豪爽的笑。他对红袖招用情颇深，更关怀备至，一心想要把她纳入妾室。每次想到这一点，红袖招便忍不住笑。因为裘弓幻的女人已经太多，自己府邸里的大小七个夫人暂且不算，明里暗里名不正言不顺的黑市夫人也是多不胜数。

这样的男人仍然可以厚颜向红袖招表白：“红袖，你来，便是我的最爱，所有的大小夫人都归你统管……”其实，红袖招对裘弓幻并不讨厌，这个男人至少够坦白，够爽快，把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无论对错。

“他，心里对我到底是如何想的呢？”这个他，自然是指毒穴温门的大当家温凉——他的爱，从未坦诚表白过，但红袖招分明自他的关爱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切。一个好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在京师并非是什么过分之事，甚至红袖招并不在乎自己是温凉的第几个女人。只要在他身边，只要能日日看到他，便已经足够——只是，温凉那个“爱”字从来不曾说出口。

红袖招手里握着一枝早开的探春，枝上已经有错杂的淡黄色蓓蕾。她随手摘下一个花蕾抛落长街，“爱——”再摘下一个，“不爱——”也许此刻，她心里对温凉之心意的探究，只能通过摘花问卜来求证。

“这时的他，是否仍在灯下读书，抑或有红袖添香的手为他倒一盏馥郁的香茶？”红袖招想到自己名字里有“红袖”这两个字时，忍不住露出一丝怅然的笑容。“红袖添香”原本是前人青灯苦读、才子佳人的一个美丽典故。花枝上的蓓蕾并不多，所以，当她卜来问去的空当里，蓓蕾已经去了大半，转眼间就能得到结果。

恰在此时，长街上陡然出现了一次激烈的劫杀，这个局是为红袖招而设。权相此番对舒自卷“逼迫”一劫，招招算尽，自然把青瓦台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都算计在内。“斩杀红袖招，阻断青瓦台跟七十二旗的连接为当务之急！”所以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做“斩袖”。

权相心思已足够缜密，更添了一个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唐少先生。唐少先生对权相所起的作用决非锦上添花，而应该算作“如虎添翼”。

棋派杀手车直、马走田、相飞方，琴派杀手勾三、股四、弦五。一个红袖招，引动了权相手下六名杰出的杀手。

其实，这只是防范青瓦台跟七十二旗联合的第一道防线。暗地里，权相又派了书派杀手十九人埋伏在七十二旗左近，防范裘弓幻闻风而动，出手救人。另外，尚有画派八人挟持了裘弓幻最宠爱的黑市夫人隋舞腰跟四岁的私生子笛儿，作为防止裘弓幻激怒下出手的掣肘伏笔。

这一动作，权相尽了全力。舒自卷眼下已经是他笼子里的鸟，任他逗弄，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囚牢。唐少先生也请动了一人，那是唐门的秘密武器。他要这人入京，为的是对付温门温凉。

蜀中唐门跟毒穴温门以及江南霹雳堂，本是江湖里相互掣肘的三大在野门派。数百年来，三个门派因了各自的利益权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恩恩怨怨，了无穷尽。

“小唐，你的野心——是要把霹雳堂跟毒穴温门一网打尽，彻底清除干净么？”权相眼睛里从来容不下一粒沙子。“天机”珠那一劫，霹雳堂“五道雷锋”已经全军覆没，大大地挫折了雷家士气。那一战，唐少先生虽未出手，却已智珠在握，借了权相的力，为唐门消灭异己。

权相是有野心的人，所以，他对别人的野心分外敏感。“相爷多虑了——”唐少先生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笑，是他抵御权相咄咄逼人的一件最有效的武器。“温凉，在舒自卷这一案里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所以，我们不得不防。我相信相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麾下没有合适的人去跟温凉对抗而已。”

“哦？是这样么？”权相狐疑。“据说温凉早就练成了‘大雪’跟‘小雪’——温门武功，决不容小觑。”权相沉吟着不语，这条消息他早就探知。“小雪怡情，大雪养生”是毒穴温门昔日在江湖争战中早就失传的武功，而温凉凭借着过人的天资跟一星半点残缺的武功秘笈竟然练成。“温凉，必定是我以后之大敌。对这样的敌人，下手越早，便越占先机……”

“你请的那个人，有对付温凉的绝对把握么？”权相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存留秘密。“那个人是唐门的秘密武器，相爷您一定会有机会了解他的——不过，并非现在。”唐少先生一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听说诸葛先生一方的‘长江暗桩’早就遍布了京师每一大势力之中，焉知相爷府中就没有他们的奸细混杂其间？”

权相哼了一声，脸色怏怏不快。再隔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京师里还有三大势力是我放心不下的。小唐，你能猜到么？”唐少先生抚着阶前的花树残叶，考虑了一下道：“三大势力？莫非是‘胡天、八月、飞雪’？”权相露出些许赞许之色：“不错，就是这三大势力尚令我寝食不安。”

“那么，这‘飞雪’是不得不除了？”唐少先生叹息道。飞雪，指的便是毒穴温门。“其实，温凉此人尚有利用的价值，似乎不必现在就除去——”唐少先生沉吟着，同时观察权相脸色。

权相双眉一立，杀机立现。“这三大势力每一派都潜力极大，我可不想养虎遗患。”他甩了甩袖子，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用力扫除一般，同时道，“舒自卷一案如同一条细线，我希望自这条线上作出大文章，令京师格局天翻地覆。小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也同时想到了舒自卷一案牵扯进来的另一个敌人——嫣红。红颜四大名捕里以“千变万化金丝缠腕手”成就名声的嫣红。那个女孩子的心思跟她灵巧无比的手一般敏感缜密，再浑的水、再复杂的案子一旦有她介入，最终都会水落石出。

“幸好，还有谈大先生牵扯了她的精力。”唐少先生皱眉笑道。他虽然如此说，但自交过手的黛绿那里也已经领教到红颜四大名捕的威力。

“好，我便放出手谕给谈大先生，取嫣红性命赏黄金万两、明珠百斛，并且许他三代可以朝中为官。他的败血掌跟嫣红的缠腕手这一次该是针锋相对了。”权相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向东面天空遥望，“小唐，你知道不知道秦始皇东去海上寻求不死神药的传说？”唐少先生一笑，“秦王嬴政一举荡平六国之后，派遣楚中方士南山道长同宗师弟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扶桑，寻药炼丹。史书上记载得极为清楚，怎么相爷对这个也很有兴趣么？”他了解权相的心，位高、权重，甚至只要他愿意，大可以像汉末枭雄曹孟德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力、金钱、美色对他已经失去了吸引力。“那么，接下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人生一世，谁能不死？”权相慨然长叹，意态悠远。唐少先生心中灵光一闪：“相爷，我们蜀中唐门有个故老相传的典故，您有没有兴趣听？”“哦？是么？你倒说说看？”权相回头，眉峰挑起。他对蜀中唐门的秘密很感兴趣，并且一直以为西蜀连绵群山大有研究的价值。

“据唐门列祖列宗流传下的说法，唐门弟子如果能将自己的眼力练到能在一根绣花针上刻出万言长卷来，便有机会发掘到一个关于‘定海神针’的大秘密——而这个秘密是有关于东海扶桑岛跟不死神药的。”唐少先生话锋一转，“可惜，没有人练到这一点，不死神药也就无从谈起了。”

权相突然点了点头，“有理有理。不死神药绝对是跟扶桑岛有紧密联系的，我深信这一点。而且定海神针也必定是其中关键之处。”话说到这里，唐少先生已经明白了权相的心意。他想长生不老，永享荣华富贵。“不死？能做到么？”唐少先生还年轻，对“不老、不死”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不过，他心里蓦地想道：“倒是可以利用权相在这件事上的沉迷做一番大文章！”

“小唐，我知道‘忘情水’便是前人制作不死神药的一味引子，具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效力。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拿到忘情水，却以一个虚幻的传说害了梁失翼的大好前程。

“相爷，这忘情水到底在何处？”唐少先生低声问道，不过他不指望能从权相那里听到有用的消息。他的线人也早在京师里散布开来，在某些方面比权相消息更灵通。“青瓦台、沈镜花！”权相神色一振。“原来，这舒自卷一案却是由忘情水引起的？”唐少先生心里一寒。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远在鲁东登州府发生的事，却是祸起于京师里一个神奇传说。

权相微笑，笑即是默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原则：“忘情水或许不在沈镜花手里，但青瓦台必定知道忘情水的下落。咱们只要把舒自卷逼上绝路，沈镜花就不可能不出面相助。然后，青瓦台沦陷，沈镜花无法藏住秘密，接下来……”权相跟唐少先生相对会心一笑。

红袖招袖中有刀，刀长六寸六分，刀名“入破”。入破，是一段曲子中最盘旋复杂、最急管繁弦之处。她的入破刀求的便是一个“快”字，跟快刀小关、快斩雄飞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当敌人的伏击开始，她首先一刀便斩断了棋派马走田的右臂。同时，反手九刀，逼迫得相飞方跟车直两个无法施展烂银链子锤跟常山锁喉枪。

蓦地，斜刺里有人以一条金色的径寸索子卷向红袖招的短刀，更有一个矮瘦的红衣汉子以月牙钩横扫红袖招纤腰；一个高大健壮的麻衫汉子用一柄五股烈焰叉直刺她的脖颈，叉上缀着的五个金闪闪的环子哗啦啦乱响。舞索的是琴派弦五，索名“逍遥勾魂”，舞得曼妙，杀机暗伏。他在伏击众人中武功最高，也是这场伏击的主力。

红袖招刀势飞起，一发而不可收，瞬间已经向相飞方连斩二十九刀，便在第二十九刀上断了相飞方的烂银链子锤，也同时削去了相飞方半边头颅。只是，她的背上也着了弦五一索，那条索子上暗劲汹涌，将她红色的衫子撕开一条半尺许的口子。

红袖招向后跃了五尺，刀已经还在袖中，冷笑道：“各位四大派的朋友，我青瓦台何时何地得罪了贵派，让你们一上来便下死手？”其实到目前为止，“死”的是伏击的敌人，下“死手”的是她。女孩子天生便能言善辩，轻易便能把“黑”说成“白”，把“不是”说成“是”。

弦五是个面目白皙的雅致汉子，文绉绉地道：“红袖姑娘，我等兄弟今晚得罪了。实在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如果有什么得罪姑娘的地方，改日一定到青瓦台面谒沈大龙头，当面谢罪。”

“哼，你撕破了我的衫子，要你赔，你赔得起么？”红袖招最爱红衫，几乎每一件衣服都跟红色沾边，而她对这些衣服都呵护备至，最是爱惜。现在给弦五的勾魂索划破，忍不住有一点点心疼。

弦五拱了拱手，微笑着道：“姑娘，这件衣服我自然赔得起……”“你赔得起？”有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显得十分突兀。更为令弦五惊心的是，这个人随着声音风一般现身，站在红袖招身边。红袖招松了口气，笑道：“你来了！他们欺负我，划破了我最心爱的衣服，你管不管？”

来的这人，含胸拔背，一身银白色的衣衫，发髻用一条银簪别住，十分干净洒脱。他微微眯起一双天生会打动女孩子心的丹凤眼笑着道：“我当然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双手高傲地负在身后，视面前虎视眈眈的杀手为无物。

弦五愣了愣，料不到这么晚的夜，此人会恰恰在自己的伏击将要得手的情况下猝然出现。“温先生，”他再抱拳，“您一向可好么？”

四、 温凉

温凉含笑道：“琴棋两派高手夤夜而来，只为难为一个女孩子？这可太说不过去了吧？”弦五赔笑：“温先生，相爷下令，我等不能不来。只是这件事似乎跟温先生没有太大关系，能否请先生暂避？”他暗地里摆了个手势，勾三跟股四脚下错动，护卫在他身侧，提防温凉下杀手。温凉跟他身后的毒穴温门，京师里谁都知道他们的分量。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

，谁都不希望招惹他们。

温凉——“毒穴”温门第三十九代掌门人。温门的“百无一用堂”里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匾额，上面写的是“千万不要惹我”六个字。其实，这句话是向拜访温门的江湖人物说的。

“如果不小心惹了会怎么样？”江湖上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知道了答案的人都早已长眠地下，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温凉扬眉，回望着红袖招的脸。方才一场激斗，红袖招两腮已经飞起红晕，而且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红袖招弯眉一笑道：“哎呀，刚刚你来晚了一小会儿，他们刀来枪去的，可要吓死我了！”她的入破刀已经还袖，双手叉在细腰上，这一副又娇又嗔的模样简直要把温凉爱煞。他叹了口气道：“你已经伤了人，也杀了人，今晚的事还是罢手吧？”

“很好，很好，只是我想罢手，这几位大爷恐怕也由不得我了呢！”

有时候，当温凉跟红袖招相对之时，彼此心里的感觉都怪怪的。本来是两个相互深爱的人，却谁都不愿抢先放下自己的面子去承认这件事，两人之间还横亘着一条沟壑，那就是温门之内另外一个深爱着温凉的女人，而且也是温凉的正式妻子——柳暗花。

“既然爱我，干吗不娶了我过门？还要我在青瓦台这样的地方名不正言不顺多久？多久？”凭栏时，红袖招忍不住会这么出神地想。她猜不透温凉的心。

“如果真的要了你，我该把暗花置于何地？把你置于何地？”温凉统率毒穴温门，还要趁京师里群龙混战之时，振兴温门天下，干一番大事业，自然不能先在儿女情长上浪费时间。但他偏偏爱上了她，而且，更令自己为难的是，以前自己也口口声声说过会爱柳暗花永生永世，决不变心的。男人，天生是最矛盾的；爱情，也是最容易产生矛盾的一件事。

“弦兄，这件事我无法置身事外，你看该怎么解决才好？”温凉的笑容不变，但坚持的态度也不变，他决不会眼睁睁看红袖招被欺负。

弦五面色一凛：“温先生，你要令咱们兄弟为难么？”这当儿，马走田跟相飞方流下的血几乎已经被风吹干。弦五振了振手里的索子，脸上突然露出怪异的神色。他现在已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红袖招冷笑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江湖人、江湖事，当然得倚靠江湖上的规矩来解决。大家谁的武功更高一些，谁便说了算好了。”

弦五目光冷酷，望着温凉道：“温先生，难道您也是如此想法么？”

温凉面容也变得冷峻：“弦兄，无论相爷他如何安排、如何调度，今晚的事我是不会袖手的。如果因此而得罪了相爷、得罪了各位朋友的话，也说不得了。”他长长的袖子一甩，向红袖招那边靠了靠，把她挡住。红袖招吃吃一笑，倚靠在温凉肩膀上。她是出入风月场中的女子，这一套撒娇发嗔的功夫最是了得，只是她表面如此，内心里却真正希望温凉能接纳最真实的自己——一个洗尽铅华的干干净净的红袖招。

“那么，得罪了。”弦五言毕，陡然发出了他的“无端五十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他的勾魂索幻化无方，结成一个又一个虚虚实实的圈子，向红袖招颈子上套了下来。他忌惮温凉的武功，不敢直接向对方出手。只是，他知道，只要红袖招被袭，温凉必定接招。他的这套索子武功既然称作“无端”，取意自然在于“变化生于无任何征兆之前”，任何时候，任何位置都可以发生匪夷所思的转折变幻。

温凉的衣衫无风自动，刷地向前一掠，抢在弦五的勾魂索之前。勾三的月牙钩、股四的烈焰叉同时发动，一左一右分袭温凉两肋。车直的常山锁喉枪长驱直入，银光一闪，刺温凉咽喉。

温凉身形翩然侧飞如秋风卷起的一片落叶，毫不着力地避过了左右两袭。大翻身、斜插柳，车直的锁喉枪间不容发地自他颈边急速划过。

温凉双手齐飞，车直眼前一花，长枪被对方劈手夺去。空气中“叮叮”两声轻响，温凉已经以夺来之枪挡了月牙钩跟烈焰叉两击，第三度出枪，刺弦五胸前正中。

弦五的索子抖了两抖，蓦地化作一条灵蛇，蜿蜒着飞卷锁喉枪。即便是灵蛇也不足以比喻他那一卷的巧妙，温凉手中的枪瞬息之间已经刺不进、退不得。勾三蓦然怒喝：“拼了——”月牙钩滚地直进，卷温凉下盘；股四的烈焰叉盘旋一响，乌云盖顶一般砸温凉天灵盖。他们三个的武功路数极为讲求配合歼敌，索为主、钩叉为辅，很有章法。

激战中传出红袖招的笑：“好厉害的一招‘勾、股、弦’！琴派杀手果然……”后面的话猛然给勾三的怪叫声截断。那一刻间，温凉突然振臂一推，长枪出手，拉扯着弦五手里的勾魂索脱手而飞。同时，他双腿连环飞踢，勾三其人钩飞、腕折。

“好！”弦五仅仅喝了这一个字。温凉猛进，击飞了股四的烈焰叉，挥手一掌打得股四满口牙齿崩缺，鲜血横流。他步伐毫不迟疑，已经迫到弦五身前三尺。温凉的眉心在激战中不知不觉已经皱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而且眉眼之间全是澎湃的杀意。

“好！”弦五再喝，左手向发上一掠，已经抽了一根血色的红头绳在手，迎风一展，抖得笔直如枪，向温凉面门刺到。这是他的第二击“惘然”：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弦断，相思惘然——温凉突伸右手食中两指，利如剪刀，向这根红头绳上剪了下来。马走田断臂、相飞方斩首、车直失枪、勾三脱钩、股四中掌——弦五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帮手，他的“惘然”也是最后一搏。弦五右手拇指扣住食指，向那红头绳上迅速无比地弹了三弹，顿时绳枪一抖，抖出三个荡漾着的枪花，更快更疯狂地刺温凉双眼、人中。

温凉尚且有暇一笑，仰面折腰，将绳枪三刺让了过去。只是，他的腰还没有重新直起来，弦五已经喝出了第三个“好”字。红头绳去势大变，凌空斩下，如天神巨斧，隐隐然有风雷之声。

温凉凌空后翻，同时双脚连环踢弦五双腕。弦五变化不及，猝然之间被温凉右脚脚尖在腕上扫过，闷哼了一声，似乎伤得不轻。他手里挺直如枪的红头绳去势也陡然减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弦五脚下一退，向后连让五步。温凉大喝一声，急速跟进，要彻底毁灭琴棋两派众人的战斗力。

他没想到弦五还有最后一招——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红头绳突然碎了断成无数截，每一截都化成天下间最锋利的投镖，纷纷杂杂卷袭温凉。他的这一招是从前朝隋唐间“好汉榜”上排名第七的北平罗家“败走麦城回马一枪”演化而来，实在是败中求胜的妙手。

弦五的“无端”、“惘然”、“离愁”三式，已经将毕生之武功都展现了出来。三招已尽，红袖招惊叫出声，一边向后飞退，一边入破刀出袖，以极为凌厉的刀势斩向攻入自己身前的投镖。

弦五陡然感觉到自己额前一凉，似乎是一片细小的雪花自天而落，轻轻飘落在额上。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温凉冷漠的眼神，这种眼神实在令他不寒而栗。“下雪了么？”他仰面看看，蓦地又看到了半空悬着的半个月亮正在放射着诡异的冷光。

天上，并没有下雪。可弦五看到的是比下雪更为诡异十倍的事——天空中竟然有一个半月亮明明白白地挂着。那个比较完整的月亮挂得高些，似乎是远远地嵌在天幕上；另外半个月亮垂得很低，几乎是伸手可及，而且一闪一闪地正在不断地飘忽着。

“为什么有一个半月亮？”弦五记得老人们说过，一个将死的人总会看到一些最古怪的事和幻象。“难道我自己要死了么？”他一边苦笑着一边在思索这个可笑的问题，然后猛地扑倒，不再有思想。

“小雪！你终于发出了小雪！”红袖招叹息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温凉全力出手。“若不以招破招，咱们或许就要伤在他的手下了！我也是不得已。”温凉负手冷傲地立着，看着勾三一伙远远逃开。除了断气的弦五之外，谁都没有去注意天空中诡异的半个月亮。

这一战结束了，深夜的长街，只不过多添了几具无辜的尸体而已。只要权相蔡京一统京师、一统江湖的野心未死，大业未成，这样的牺牲便会一天天延续下去。

“谢谢你来。”红袖招的语气有些黯然。她想不到这一次的见面竟然是在这么一种危急的情势之下，她自己很希望能够有合适的环境、合适的机会跟温凉一起坐下来，喝杯暖酒，聊聊未来和希望。只是，人生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我知道了舒自卷的事，便一直注意着青瓦台沈大龙头的动向。”温凉知道红袖招是沈镜花手下第一爱将，也是最有办事能力的一员。这件事反过来看，则红袖招必定会成为权相眼中首先要除去的人。

“你很惦记着青瓦台么？”夜风有些寒冷，红袖招用力吸了吸鼻子，双肩瑟缩着，“这么微寒的夜，若有人来呵护我柔弱的双肩，我必终身报答之！温凉，你是不是那个肯借我温暖心怀、能够倚靠的人？”红袖招抬眼，正望见温凉关切的眼神，两个人四目相接，各怀心腹事，却谁都找不到开口的最恰当的那个词。

“罢了！”红袖招突然长叹了一声。温凉神色一黯，他明白自己的怯懦，也明白红袖招这声“罢了”里包含着的无限的恨与怨。

“人生苦短，聚少离多。红袖，京师的形势越来越微妙、复杂、凶险，我希望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红袖招想不到平日洒脱倜傥的温凉沉默了这半天，憋出的竟然是这么一番话，忍不住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哼哼，我的事倒不必你日理万机的温门大龙头操心了。而且，下一次我再遇险，也不会奢望你来救援我——咱们，就此别过！”

红袖招别过脸，强忍住自己要倾盆而下的泪，走过温凉的身边。“红袖——”温凉忍不住叫了一声，语气里都是不忍与不舍。“怎么了，温大龙头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红袖招站住，却不回身，心里只盼温凉用最软的体己话将自己留住。女孩子都是最爱面子的，哪怕有一个微小的台阶给她们下，也比给她们金山银海更会挽回将要失去的心。温凉说了这两个字，又沉默住。他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在红袖招面前。红袖招垂了头不语，任夜风拂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

“红袖——”还是这两个字，只不过温凉的声音温柔低沉了许多。他似乎想要把自己对红袖招的所有爱怜通过这一声低唤倾注到她的耳朵里，然后再传达入心。

“我走了！”红袖招的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如同重云遮住雨幕，若泪再重一分，便要破云而落。“多保重！”红袖招的笑与媚都收敛得一丝不剩，在温凉面前，她只希望自己能回到四年之前，仍然是未入瓦子巷时那个清纯干净的女孩子。只是人生如白驹过隙，谁又能用后悔药轻轻挽回。她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次真的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她为他付出的时间太多，既然拖下去也没有结果，又何必强求。

“我不能娶你回去！如果那样……”温凉知道自己的借口真的苍白无力。他真的愿意为了红袖招而放弃身在温门的一切人与事，可是，他真的能放下么？男人都是不负责任的，但这一次，偏偏温凉无法抛开担在肩头的责任，陷入了两难境地。“红袖，对不起！”温凉低沉的声音向红袖招的耳朵里飘过来，似乎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

红袖招扬眉冷笑：“对不起？何来这对不起三个字？这些年，红袖招承你照顾，感激都来不及，还哪里承受得起这‘对不起’三个字？”顿了顿，她的声音陡然低落：“只可惜我身落青楼，没有一个干净的身子得以服侍大龙头，也不奢求能永远伴着你……将来，如果青瓦台玉石俱焚，希望你不要忘了每年清明时节到我坟前燃几炷香遥寄故人……那样，红袖也就……”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盈盈打转。

“红袖，不要胡说，你是不会死的，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温凉情急之下第一次对红袖说了这样温情款款的话。“那你……那你为何不干脆娶了我，日日看着我、伴着我，听我抚琴唱歌跳舞。我们……我们永生永世再不分开？”这样的话在红袖招舌尖底下打转，却始终没有说出。她的自尊跟自卑混杂交错，生怕受拒绝的心会永世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其实，她心底深处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已经是不干净的了，已经再也配不上他……”

“中间。”温凉突然说了这两个字。红袖招忍住泪问：“这是什么意思？”长街寂寞，只有他们两个孤单的影子。温凉张开双臂，左右一指道：“我是说，我们两个现在站在青瓦台跟七十二旗的正中间，向前走，去七十二旗的路程跟向后退回青瓦台的路程是一般远近的。”

红袖招前后望了望，思忖了一会儿道：“一般远近，那又如何？”

“红袖，七十二旗去不得！”温凉脸上带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他已经暂且将跟红袖招的儿女私情放下，冷静地陈述分析眼前形势的利害关系。“舒自卷只是一个诱饵，这其中隐藏着权相的大阴谋。我猜想，权相的意图是要以舒自卷为饵，将京师里敢于对抗他的势力一股脑消灭。无论是青瓦台，抑或是七十二旗，都不具备跟权相抗衡的能力。”

“呵呵，那又如何？”红袖招挺起了胸膛道，“青瓦台上下三千姊妹兄弟为了大龙头，为了舒大人，甘愿抛头颅、洒热血。我们的命和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大龙头给的，为了她，便把一切抛舍了去，又有何不可？”她的语调铿锵，而且她坚信青瓦台每一个姊妹兄弟对沈镜花都是万分敬仰的，也会为了沈镜花甘心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至少，她心里绝对是如此想的，否则也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请求七十二旗对青瓦台的支援了。

她虽在青楼，但对自己的尊严也看得极重，决不自甘下贱。

“你——”温凉气结。他一想到裘弓幻肥胖愚蠢的样子跟他府邸里乱七八糟的女人，便忍不住血要冲上头顶天灵。若红袖招入七十二旗搬救兵，岂不是先要跟裘弓幻虚与委蛇一番？他最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再去碰红袖招一下。“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红袖招决然道：“我要走了——大龙头在青瓦台上还等着我今晚的回音！”

“不，你不能去——”温凉缓缓压了压自己心里翻滚的怒气，“据我所知的情报，权相早就把七十二旗这一步计算妥当，重重设伏。即使你星夜赶了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哦？”红袖招皱眉。温凉接着道：“七十二旗现下已经自身难保，又如何有暇来管青瓦台的死活？”

“你没有骗我么？”红袖招瞪着温凉的眼睛。“自咱们认识以来，我何曾骗过你半字？”温凉长叹。红袖招的事他不能袖手，但若其中涉及到权相、涉及到京师各大势力的重新分割，他便不得不瞻前顾后了。

红袖招向茫茫的前路望望，无奈地道：“看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她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天。温凉拂了拂刚刚激斗中沾上袖子的纤尘，缓缓地道：“这就是江湖，每一派、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红袖，如果有事，记得第一个来找我……”

红袖招失望地摇头，“算了。你太在乎自己的羽翼，你看，沾染在你袖子上的每一粒尘土都要小心地掸去。爱惜衣服若此，我怎么还能指望你为了青瓦台尽力？”

温凉沉默了。红袖招眉梢一挑，突然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站立的这个位置距离温门似乎也是跟其余两个地方一般远近呢？”

温凉猛省，的确，琴棋两派杀手挑选这个伏击地点真的是三条路汇集之地。这一刻，温凉跟红袖招都身不由己地想道：“目前京师纷纭，岂非也是正处于这样一个三岔路口？进还是退？谁又能作最正确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红袖招脸上的笑来得快，也去得快，“现在，我去回禀大龙头，咱们……咱们再见了！”

“红袖，你再等一等。”温凉的眉又皱起。在青瓦台跟舒自卷这一战中，他是局外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正是他这个旁观者，才觉察出某些不正常的成分。“红袖，难道你就不奇怪舒自卷犯了案、罢了官，为何不直接自登州府逃向海上，岂不更是安稳？他巴巴地奔向京师里来，除了自投罗网还有什么好结果？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他摇头，不知道属下眼线收集到的复杂情报里到底埋藏着什么诡计。

“这一点，我问过大龙头了……舒自卷昔日对大龙头有承诺，若有一天放得开红尘俗务，便入京来，不管千山万水，带大龙头自此海阔天空，遨游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怎么？这有什么不对么？”红袖招皱眉道。

“呵呵！”温凉陡然冷笑。他听得出这句话里明显的问题，“舒自卷，他放得开红尘俗务跟高官大印，可他放得开心里眷恋的另外那个女子么？”他指的自然是陆青眉。温凉摇了摇头，在不明真相之前，他从不轻易下判断。“红袖，我有句忠告你听不听？”温凉正色道，语气冷峻。红袖招点头，她从来没见过温凉这样的神色。“舒自卷入京这一战，疑点颇多。请转告沈大龙头，一切多加珍重，青瓦台是京师里敢于跟权相抗衡的为数不多的中坚力量，我不希望从此失去可以互为倚仗的盟友。”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入红袖招心里去了。她把沈镜花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所以，一旦知道某些对青瓦台、对沈镜花不利的消息，恨不得马上飞回青瓦台去报告沈镜花。

两个人在长街分手。或许有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才能继续在这个风雨的京师里活下来，并且向着更好的明天奋斗。所以，温凉跟红袖招都要认真地克制自己的情感，为了自己的未来，更是为了他们身后紧密联系着的无数亲人朋友。

“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么？”待长街上人都散了，近处一座飞檐后面有人低声问道。这个人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耳际，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似乎很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他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酒壶，此刻正嘴对嘴地饮着，那酒壶遮住了他大半部分眉眼。他的声音缓慢而苍老，并且干涩喑哑。

“月亮叔，您说得没错。”回答的这年轻人立起了身，他腰间的一柄短剑剑穗洒脱地垂了下来，在屋檐上拉出颀长的影子。待他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时，方辨得出正是权相手下得力帮手、蜀中唐门少年一代的佼佼者——唐少先生。现在，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似乎刚刚看了一场好戏。

“刚才……刚才你干什么阻止我出手杀温凉？杀了他，温门溃败，咱们在江湖上不就又少了一个对手？”他的眼神只有在说到一个“杀”字时，才会露出凶残暴躁的光芒。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不留痕迹，马上又恢复了有气无力的神态。

“月亮叔，其实你的‘半月一杀’一成，武林中唯一有能力跟你一争长短的便只有一人了！”唐少先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曾经折服在那个人的暗器之下，现在终于找到能够克制住对方的法子了。“是谁？是谁竟然能得到你的如此推崇？莫非是老祖宗经常提起的那个女孩子么？”

唐少先生笑道：“不错，就是她。”“原来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黛削眉……”那个喝酒的人放下酒壶，搓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道，“黛削眉、黛削眉、黛削眉……”目光中满是疑惑与迷惘。陡然，他仰面向天，凝视着傲然高挂的月亮。明月无言，淡淡地照着并不宁静的京师。

“月亮叔……”唐少先生略显不安地叫道。喝酒的人轻轻摆了摆手，眉头锁得更深，似乎在考虑一个极为艰深的难题。又隔了良久方道：“你知道，我在唐门后山上青天台闭关五年，自明月盈亏、潮汐涨落中终于悟到‘半月一杀’这一门独特的暗器；又过了五年，方把这暗器修炼纯熟。先后十年，熬白了头发，这样的事在咱们蜀中唐门未曾有过，对不对？”

唐少先生点点头，他说的都是实情。十年苦修，到最后，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因为他手中有“半月一杀”，所以，唐门上下都叫他 “月亮叔”，而他的名字最后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唐月亮”。江湖中人的暗器都在“暗”上下工夫，尽量地缩小体积，避免引起敌人注意，然后近距离一击必杀。但这样造成了一个弊端，那便是杀伤力明显减弱。如果敌人内力高深，或者是身上披了厚重的铠甲，自然毫发无损。而唐月亮悟到的以明月为引、以潮汐为佐，集唐门暗器之精华于一身的“半月一杀”，气势磅礴如暴雨雪崩，开创了唐门暗器的全新境界，百步之内，对手必死无疑。而且，被他的暗器杀死的人，面目全非，死状凄惨无比。

唐月亮接着道：“我在怀疑那黛削眉到底得了什么人的传授，或者是有何等奇遇，年纪轻轻便在暗器一途有了如许高的成就？若是有机会跟她交手……”唐少先生说道：“只是目前似乎还不行……”唐月亮抚着自己鬓边白发问：“为何？”

“因为黛绿中了僵尸门下四大杀神的‘万劫不复僵尸掌’，至今昏迷。如果再得不到有效救治的话，恐怕生命都不保！”说到这里时，唐少先生奇怪自己的话里怎么会有淡淡的遗憾？

唐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向温凉消失的方向望望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击杀温凉呢？也许这样的时机以后再也难以遇到了呢！”温凉击杀弦五之时，心神激荡在先，弦五“离愁”在后，的确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机会。唐月亮已经动手准备发“半月一杀”，是由于唐少先生的及时阻止，他才停了下来。

“温凉是局外人，杀不杀他并不重要。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在舒自卷跟青瓦台一战里牢牢把握局势的主动权。月亮叔，你要对敌的人还很多，似乎没有必要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唐少先生显得深思熟虑，显露出跟他的年纪毫不相称的老成。唐门老祖宗看中的也是他这一点，几乎把一统江湖的重担和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了。

“敌人？还有谁？”唐月亮低声问道。他仍然在搓着自己的双手，直到两只手的掌心出现了淡淡的银白色，隐隐发出风声呼啸。

唐少先生挺直了腰杆，“沈镜花、舒自卷，这两个人最后肯定会有鱼死网破的一击，他们的实力不容轻视。”唐月亮点点头道：“我记下了！”

“独眼鬼捕图亭南、铁帽子王秦天罗，还有蔡相手底下的僵尸门徒。”

“更重要的是诸葛先生座前的红颜四大名捕，虽然四人之首黛绿黛削眉已经重伤，可其他三人呢？嫣红、新月、冶艳，每一个都是智勇双全的奇女子。还有很多……”

唐少先生这一席话，把京师里所有可能在舒自卷罢官一案里出现的正派反派人物都考虑到了，但他独独忘记了两个人——何去、何从！

跟随独眼鬼捕图亭南和神秘的十九公子出京的六扇门里两个何姓年轻人，也即是天牢总头目索凌迟的两大弟子。他们的名号是：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唐少先生以为这两个人只是索凌迟安插在六扇门里的一般眼线而已，根本未对他们的武功跟家世详细追查。他看错了这两个人，犯了这个错误，才令京师里的复杂局势向深里更跌陷了一大步。

“咱们的任务是盯紧了局势的发展，进可攻、退可守，一旦蔡相手下跟正派一党混战，咱们便可坐收渔利。所以，自今天开始，咱们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养精蓄锐，关键时刻做雷霆一搏。”唐少先生的安排可谓周到妥当，当他自长街退走的时候，心里也稍稍有些欣慰：“如此算计，那‘忘情水’跟‘定海神针’想必不会落入他人之手了吧？”

嫣红跟唐少先生犯了同样的错误，对何去、何从也看走了眼。

她一直跟踪在舒自卷一行后面，所为只有一人——血影子谈大先生。“这是舒大人一行最大、最危险的敌手，我只要看住他、缠住他，想必舒大人一路无碍吧？”她见到过在行程中匆匆赶路的独眼鬼捕一行，也看到了那不平凡、不寻常的十九公子，更看见了恭恭敬敬跟随在后的何姓兄弟。

索凌迟在天牢里的残酷手段她早就有耳闻，她以为这两个索氏门徒不过是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小喽啰而已，不值得注意。

嫣红手上有天蚕丝织锦手套，所以这一路上或三掌五掌、或七八回合地跟谈大先生交手不下十次，但对方稍一接触便匆匆后退，决不与嫣红缠斗。嫣红跟踪着他，心里实在后悔：“如果是四妹冶艳在这里就好了，她的跟踪手段天下无双，必定能够早一日解决谈大先生。”

她在时间上绝对浪费不起，因为黛绿的伤正不断地加重下去。每个人都为了黛绿受的伤心痛、心碎，但每一个人都同样束手无策。“如何是好？”嫣红考虑或许能够在谈大先生身上找到解毒的方法，她跟黛绿非亲姊妹而感情胜过亲姊妹。

转眼间，前面已经看见望眼亭的影子了。

五、望眼

望眼亭，本是京师以北以柳色闻名之地。长亭送别，青青的柳枝为婉转之手折去，早晚送君，盼君早归，本是何等哀婉之情景？

只是，今日亭中没有送行的女子，也没有远别的壮士豪侠。亭中只有四个人，一个鹰

眉刀目、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皱着眉，沉着脸坐着；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手里轻摇着折扇，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他们两个便是抄近路赶在舒自卷一行之前到达望眼亭的独眼鬼捕图亭南跟来历神秘的十九公子。另外两个当然就是京师里天牢总头目索凌迟门下弟子“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跟“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何从站在图亭南身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十九公子抬头向他望了望：“小何，你有什么话要说么？”他的眉目之间，不知不觉流露出的那种王者贵胄气息，令何从打心底里羡慕与嫉妒。他赔着笑道：“公子，属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十九公子淡淡地笑道：“请讲。”他向四面扫了一眼，亭前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晚冬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荒野，将枯柳枝吹得飒飒乱响。此时此地，当是伏杀舒自卷的最佳机会。他想到这个“杀”字之时，蓦地展颜一笑，因为这本是由他牵头设计的一个巧妙的局，也可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此妙计若成，则他今后海阔天空任意遨游，而且，一生的命运全部改变。

图亭南抬了抬头，阴郁的目光望了望何从。因为他感觉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决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自京师里启程办理舒自卷罢职潜逃这一案时，索凌迟突然登门求见。对于天牢里这个不是阎王、胜似阎王的人，图亭南心里早就存了好几分的忌惮与戒心。

他想不到索凌迟的来意很简单：“带两个弟子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在六扇门老大身边学点东西。”

“索大人！”图亭南拱手，借以躲避着索凌迟盯着他的咽喉时的那种饥渴的目光，“他们两个年少英俊，将来必定有青云平步的一天。跟着我，只怕会耽误他们的锦绣前程。”图亭南知道跟着索凌迟这只豺狗混的，也绝对不会是吃斋念佛的好人。

索凌迟血红色的眼珠眨了眨，挥了挥手。秀气的何从立刻奉上一个锦绣缠绕的盒子，轻轻放在图亭南手边。图亭南笑道：“索大人，这是何意？”

索凌迟再挥手，何从乖巧地掀开盒子，露出金黄色缎子包裹着的一匹胭脂玉马。图亭南大惊，禁不住失手跌落了手中青瓷茶盅。索凌迟一笑，嘶哑着嗓子道：“图兄，咱们都是久在京师里混的人物，我的意思你再明白不过了吧？再推辞，那就是不给兄弟我面子咯？”也只有在他笑的时候，才暂时把那种饥渴噬人的目光收敛起来。

图亭南控制住自己的失态：“索大人既然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大笑着告别。

图亭南自然知道胭脂玉马是朝中三代状元及第的孙家祖传宝贝。这玉马能够预测天气晴雨之变化，种种奇妙之处早就传遍京师，也就引动了很多官员土豪的垂涎，上门请求一睹。孙家世代为官清正廉洁，根本不为这些人许下的高官重金所动，上门的人几乎都吃了闭门羹。后来，孙家突然在一夜之间遭到灭门惨祸，七十余口无一幸免。这一案，是图亭南亲自查办的。他千方百计拿到线索之后，直追查到索凌迟身边亲信处，然后，跟此案有关的全部线人都莫名其妙地被人剜眼掏心而亡，死状惨不忍睹。

“嗯——”图亭南艰难地呻吟了一声。在他眼里，马上的胭脂斑点皆是无辜之人的鲜血点缀而成。“原来，这一案真的跟索凌迟有关？”他凄惨地苦笑，想起自己身边那么多六扇门兄弟跟多年苦心经营的暗线都为了这匹胭脂玉马横死，值得么？最为可笑的是，胭脂玉马竟然辗转回到了自己案前。这是索凌迟作出的一个无声的威胁。图亭南还不想死，所以只能受制于人，把何去跟何从两个人带在身边。幸好，这两个人还算收敛，一路上没有给自己带来特别多的麻烦。

“图兄，你在想什么呢？”十九公子含笑，因为何从给图亭南看了那一眼，脸上突然出现了不自在之色，要说的话也就不敢再说下去。图亭南摇摇头，向十九公子抱歉地一笑。

“小何，你可以说了！”十九公子的态度十分谦和，令何从受宠若惊。

“公子、大人，属下以耳力搜索，亭前亭后似乎有不明来历的江湖人物潜藏，似乎对咱们不利。亭左沼泽中有七人，枯草中有两人，亭右树丛中也有两人，还有……”他的耳朵跳了两跳，接着道：“此地向西，距离七十丈外还有一人，气势磅礴，似乎正在蓄势待发。只是那人是友是敌，小的无法侦测得到。”“公子——”何去拱手，低声道，“据属下侦测，亭底还有一人，潜地三尺……”何从愣了愣，他知道自己这个同胞哥哥心地狭隘，专好跟自己争锋。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沉默下来。

十九公子这一次向何去点头赞许：“你的探查能力的确很有根基，屈居在六扇门里恐怕大材小用了。待这次案子完成之后，我会向上面亲自举荐你的。好好干，必定前途无量……”何去作揖退后，面有得色。

图亭南突然摇头，眉头一皱，向亭右那片树林里望去。那一大片方圆数十丈全是几尺粗的垂柳，时逢晚冬，叶尽枝枯，显得十分萧索。十九公子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风过枯枝，枝随风动，除此之外，倒也毫无异常之处。“图兄，有什么异常么？”十九公子低声问道。

图亭南又摇摇头，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在这个布局之中，舒自卷方面的援手公子当了然于胸了吧？”他望着十九公子年轻的脸。他要听真话，以他十几年六扇门闯荡的经验，对方的话是真是假，一眼便看得出。十九公子迎着他的目光道：“图兄，这个问题不必问，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虽年轻，但心机颇深，轻轻松松把图亭南抛过来的球又转了回去。

何去见两个人互相试探着语藏玄机，脸上也露出会心的神色。只有何从仍然沉静地立着，眼睛不住地向四面扫视。他虽然比何去年轻，可在计谋策略方面，要远比自己的哥哥高明，这也是何去最不服气的原因所在。

“他的属下，咱们已经见过的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刀小关、快斩雄飞这自不必说，”图亭南缓缓地说道，“其他的……还有黑道上蒙受过他的恩惠的江湖朋友颇多，其中不乏实力强大的好手。”

“图兄！”十九公子截住了他的话：“这些人似乎并不足虑。毕竟，舒自卷现在为逃犯，而非权重的朝廷大员。那些山野匪人还没有猖獗到跟朝廷对抗的地步。而且沿路之上，咱们也启动了一切可以调度的力量，防范这一可能。”他们这次的行动中，权相手下出动极多，所以他们四人方有心情安然在望眼亭以逸待劳。

图亭南皱了皱眉：“那么，除了他属下的‘刀笔小吏’文师扇之外，只剩两大势力没有出手了！”他的语气十分压抑，如山雨欲来之前那低垂檐角的重云。“不错！”十九公子也叹息。两大势力，指的便是深爱舒自卷的两个绝世奇女子——沈镜花、陆青眉。

何去接口道：“大人，您说的两大势力指的是否是青瓦台沈镜花与河北陆青眉？”他要官场成名，决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

十九公子饶有兴趣地问：“小何，说说你对这两大势力的看法如何？”何去挺直了胸膛：“公子，沈镜花统率青瓦台久矣，门下弟子徒众甚多。我想她绝对不可能为了舒自卷舍弃这三千弟子的生命；更何况，京师里各大势力之间此消彼长，相互牵制，即便青瓦台全体出手相助舒自卷，也并非是多可怕的事情。”

“哦，是这样么？”图亭南仰面望向亭顶，似乎不以为然地道，“那，你可知道，青瓦台属下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所有的女孩子潜力几何？”何去不解，他并没有把青瓦台延伸出去的势力范围考虑在内，一时无话可答。其实仔细考虑便该明了，京师里的达官贵人、豪侠武士，哪一个成熟的男人没有在瓦子巷里荒唐过？更有甚者，为了如花似玉的青楼女子撇下家眷妻儿的大有人在。若沈镜花全力维护舒自卷，必定会动用这部分关系网络。

十九公子叹了口气：“图兄，你考虑得极是！不过，我想蔡相那边必定会把青瓦台一干人马的出动考虑周全的，你说呢？”图亭南长嘘道：“我当然希望如此，只是，世间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我从来没有轻视过青瓦台这一势力，京师里任何一个知进退的人物似乎都不应该轻视这一群敢与天下争的奇女子。”何从突然道：“属下只担心一个女孩子——”

“谁？”十九公子追问。“红袖招！”何从答道。他对红袖招与温凉、七十二旗的关系十分明了，也深知如果有一天沈镜花有难，红袖招必定全力出动，说不定便会请动七十二旗裘弓幻。他虽然是一介须眉，却也了解沈镜花跟红袖招之间雷打不动的友情。此言一出，图亭南霍然变色，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幸好，京师里还有蔡相在，防得住防不住青瓦台之出手暂不理论，最起码这一方面出了娄子，罪过不至于算到自己头上。

“那么，剩下的只有没露面也没有动静的陆青眉了？”十九公子一提到“陆青眉”这三个字，唇角先有了笑意。只是他这笑容中，苦涩之意更胜过欢愉之色。“何从，你来说说陆青眉！”图亭南道。虽然附近埋伏着众多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物，他犹自镇定如常。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何从微笑着引了一句佛家偈语回答图亭南的问话，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图亭南这老江湖面前，一切都瞒不过。“此话怎讲？”图亭南眯起眼睛瞪着何从。“陆青眉本是一个不谙武功的柔弱女子，按常理说她并不可怕。可陆家寨是江湖里一大不容忽视的势力，也是陆青眉的家。即便陆青眉不懂武功，难道她就不能请动身边兄长朋友出手？之所以属下言道‘不可说’，便是因为越是无法摸底的敌人越是危险。属下看不清，但相信大人必定能够占先机于未觉，属下愿向大人讨教……”何从的话，每一个字都有铿锵掷地的分量。

“陆家寨、陆家寨……”图亭南喃喃自语。这时候，他不会忘了还有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缺席望眼亭这一战的。非但是望眼亭，他绝对相信那两个人会自始至终地穿插于舒自卷一案里，直到风波平息为止。那两人，一个是僵尸门下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另一个当然就是名捕嫣红。

“现在，你们在哪里呢？”他游目四顾，就目前来看，尚未有这两人的踪影。而且他暗中探查到的伏击之人，也根本没有这两人在内。谈大先生与嫣红，每一次出现便会石破天惊，每一次出现便能改变舒自卷一案的走势方向。

“她，也该来了吧？”十九公子淡淡地道。他的话刚落，北边官道上突然响起了“吱呀吱呀”之声，有三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推着三辆独轮车，埋着头向亭中过来。想来这车上的东西必定十分沉重，才压得独轮车乱响。何去皱眉道：“大人，要不要——”他的意思是先要将这独轮车拒之亭外。

“慢！由他们去！”图亭南摆手。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段时间，若按一路上线人的密报，舒自卷一行人绝对应该到了。所以，现在出现在望眼亭的每一个人都有是舒自卷同伙的嫌疑。

三个汉子埋头赶路，行到亭前时，最前面那个推车汉子吆喝了一声：“兄弟们，稍微休息一下。”放下车子，自车把上取了一块手巾擦脸。天气虽寒，他额前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这个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唇边有微微的短须，年纪只不过三十余岁，身材极是健壮。图亭南向这人只扫了一眼，唇边浮出一个冷笑。何去跟何从向衣袖中探手，全神戒备。十九公子却是将折扇靠在胸前，微微出神，想必是对“陆青眉”三字所思甚多。后面两个汉子略微瘦些，脸上的汗水更多。他们三个一停下来，便坐在亭前，捶腿敲背，想必不堪行路辛苦。

蓦地，自推车汉子来的方向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一顶两人抬的青花小轿迅速奔近，抬轿的两人俱是肩宽背厚、腿脚麻利。这小轿制造得也实在是精致，青花缎子的轿帘深深垂着，上面以繁复的针法绣着“凤攒牡丹”的图案。轿杆、轿顶四角都裹着铜皮包头，亮晶晶地晃人的眼睛。

两人一轿一路行来，眨眼间已经到了亭前。这时，众人才发现原来小轿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只是他的身材矮小瘦弱，给小轿完全挡住了，直到近前，才显露出来。这人面色蜡黄，鸡胸驼背，身上虽然穿的是上好的白缎子夹袄，却显露出一副寒酸孤苦之相。他跟不上抬轿子的两人的步伐，气喘吁吁地捶打着心口，不住口地咳嗽。“来了！”图亭南冷笑。十九公子看着青花小轿，面色突然变得复杂古怪。“喀、喀！”小轿里传来一个女子轻轻的咳嗽声，立刻，抬轿的两人跟寒酸汉子屏息静气，停步不前。

“咱们……咱们已经到了望眼亭了么？”轿中女子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倦怠，但声音清脆如檀板敲击，悦耳动人。亭上亭下的人听到这般动听的声音都不禁想道：“有这样声音的女子其容颜必定清丽绝伦！”都极盼那轿帘卷起，好一睹芳容。

“小姐，已经到了！”前面的轿夫恭敬地回答。“那好，暂且休息一下！”这声音说了这一句，便又悄无声息了。小轿落下，三个人环绕着小轿站着，对亭上四人跟亭前三个推车汉子视若无睹，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小轿跟轿子里的人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对象。

“轿中人是她么？”图亭南以低到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问道。十九公子双手握住折扇，缓缓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我只要听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她”，指的便是陆青眉。何去听到十九公子这么说，心里对陆青眉的天香国色更加好奇，眼光望定了小轿，再也挪不开。亭下那三个粗布汉子也定定地看着小轿轿帘，六只眼睛眨也不眨。

“陆青眉已经到了，那舒自卷呢？也该来了吧？”这是嫣红的心里话。她隐身于亭北三十丈外官道侧面的残垣之后，避开了图亭南一伙的探查。她也在搜索着谈大先生的踪迹，却毫无发现。

“这一次，一定要跟他作个了断！”蓦地，身后有风声暴起，有人自断壁残垣之间突出，以一柄漆黑色五尺斩马刀直劈嫣红的背脊。这个人遍身灰衣，几乎要跟断壁混为一体，而且紧紧屏住呼吸，所以根本就没有引起嫣红的注意。另外一人，掠地而来，手舞流星锤，锤头遍布尖刺，也同样是漆黑色。这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出现，向嫣红痛下杀手。

“住手！”嫣红一边低叱，一边出手抢夺那杀手的斩马刀。那杀手一刀三变，脚下的方位也变换了四次，仍然没有躲过嫣红的“空手入白刃”，刀势未尽，已然脱手。嫣红一刀在手，反手向流星锤杀手斩下，咔的一声，已经斩断锤上链子，流星锤脱空而飞。两个杀手作势要退，嫣红双手齐出，已经制住了他们腰膝穴道，扑通摔倒。

嫣红重新向望眼亭方向看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小轿美女之上，这边急促的战斗倒也并没有惊动亭上人。“你们是什么人？”嫣红回身问道，骤然间，她觉得眼前有人影急促一闪。一瞥之间，她已经看到那人颈上系着的血色红巾。“血影子！”她低声惊叫，只是那影子来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追击。等嫣红低头再向地上看时，两名被封了穴道的杀手面色灰白，已是没了呼吸。

嫣红能够猜测到这两名杀手的来历，权相一方从来没有停止过跟诸葛先生、红颜四大名捕的纠葛，一定要除之而后快。死人是不能开口的，嫣红对血影子谈大先生的恨又深了一重。权相笼络了如此丧心病狂的杀手，的确是京师之不幸，大宋王朝之不幸。

“舒大人，你在何处？”嫣红重新把心事压下，也许这样的时刻任何儿女情长的烦恼思绪都该暂且放下。她想到青瓦台的沈镜花，再看到亭前小轿，念及轿中的如玉美人陆青眉——“舒自卷心里何曾再放得下哪个女子？”他已经有了沈镜花和陆青眉，一生足矣。嫣红的单相思像春天随风而起的尘沙，风起时便起，风灭时风沙又向哪里停息？

小轿的青花轿帘一翻，露出一只洁白无瑕的手来，轻轻扶在小轿门沿上。在场的每个人立刻都被这只圆润细腻的手吸引，指如春葱，肤如凝脂。“是她！一定是她！”十九公子低声自语。他的眼神如着了魔般望着这只手，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零丁哥，为什么咱们等的人还不来？”轿中人轻声问道，声音有一点儿嘶哑。寒酸汉子垂首道：“小姐，我想他们也该到了。您不必担心，寨主爷说过他吉人天相的。”“呵呵。”轿里的女子轻轻笑了笑，笑声像一首清秀的诗，或者更像一支清越的曲子，直刺入众人的心里去。

恰在此时，官道上健马的蹄声远远传来。那寒酸汉子挺腰道：“小姐，您听，他已经来了！” 远远的，北面来了六匹健马，风一般冲来。马上当先骑者满面风霜，果然正是罢职、奔逃的舒自卷。他身上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已经给征尘染成灰白色。胡须数天未刮，显得落泊而忧郁，只有眼底的光芒依旧闪耀，像暗夜里的云无法遮住的繁星一般熠熠生辉。

轿帘一卷，轿里的女子探身出来向官道上望去。这一刻，望眼亭的人却是被舒自卷所吸引，倒没有人分心去看轿里的美人。只有十九公子痴痴地向那青衣女子望着，一时间忘记了斯是何世。

舒自卷现身之后，望眼亭的局势陡生变化，杀势纷乱。

何去、何从自然是抢出来捉拿钦犯。何去的双手自袖子里掏了三次，已经将五截兵器连贯成了一条四尺红缨枪，飞跃着向马上的舒自卷刺到。舒自卷的马未停，人未落地，侧面铁胆军师何倚绣铁扇指指点点，抗住了何去的“暴虎冯河瞠目枪”。何从还没有奔近舒自卷，三个推车的汉子陡然齐齐地跃了起来，阻挡住了他的去路。而这三个汉子的武器竟然是——腰带。只是这三条腰带已经到了武学中“束湿成棍”的高明境界，如同三条镔铁齐眉棍般联手攻击何从，隐约是少林派“伏虎十八打”的路子。

所有埋伏的人都同时发动，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杀独眼鬼捕图亭南，救助舒自卷。当图亭南明白这一点之后，方发现自己这布局的人反倒陷入了另外一个难解的布局之中——

亭左沼泽中七人发出飞蝗暗器，及时阻止住了图亭南相救何去跟何从。枯草中两人、亭右树丛中两人四剑齐出，以洋洋洒洒的“大漠孤烟”剑阵扑击图亭南。图亭南腰间铁尺怒起，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出手目标——是该全力攻舒自卷？还是乱军中暂避锋芒，再作决定？他本来想要再跟十九公子作个商量，偏偏此时，十九公子离座而起，飞鹤般冉冉飘向青花小轿，身形曼妙，气度非凡。

图亭南还没有开始向剑阵还击，轰然一响，望眼亭崩塌，有个赤膊巨人抱着一柄镔铁金瓜锤破地而出，冲破亭顶，一飞三丈。而后，他自半空以一种不惜两败俱伤的绝望之势，锤击图亭南。同时，这巨人嘴里发出尖利的号叫声，如同受伤发疯的野兽。此刻整个望眼亭的局势只能用“极度混乱”来描述。

那轿里的女子遍身锦绣青衫，漆黑细长的头发用一条淡青色的手帕系着，自肩膀上直垂到腰间。她的肤色极为白皙，漆黑的眉毛微微有些上翘，双目修长，而睫毛天生卷曲，这令她看上去眉宇间有淡淡的愁郁。现在，她正微微张着樱唇，遥望舒自卷。苦相思的人相见，本应狂喜，但她的唇颤抖着，似乎马上要哭出声来。隔着一片刀光剑影，舒自卷也在望着她。谁都没有开口叫什么，说什么，此时此地，无言无声，一切，都在一个眼神交错里解释清楚。

十九公子已到，陆青眉连望都不望他一眼。她眼里，只有一个风霜满脸的舒自卷，一个虽历经风雨而更加挺拔的舒自卷。两个轿夫已经自轿杆里各抽出一柄又软又薄的刀在手，横在轿前，齐声叱喝：“什么人？敢在小姐面前撒野？”十九公子手里的折扇哧地一展，沉声喝道：“不要挡我的路！”铮铮两声暴响，两柄刀在轿夫手里抖得笔直，同时斩了过来。

十九公子腕底一翻，以扇挡刀，刷地一挥，将两柄刀同时反弹回去。两个轿夫身形交错，软刀再起。十九公子欺身直进，以折扇扇柄磕中两个轿夫的心口。那两个人的内力也着实深厚，心口受此重击，只是各自向后倒退了两步，却双手捧胸，不敢再动。“陆姑娘！”十九公子叫了声，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十分急促。整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似乎不小心便会跳出来一般。

陆青眉仍然没有看他。十九公子再踏近一步，距离小轿里的人不过七尺余，似能闻到风里传送过来的陆青眉的发香。他记得当日看到范大师笔下的美人时，心里已经起了波澜：“这样的女子若今生能抱上一抱，一亲芳泽，该是何等旖旎销魂？”他的府邸里美人众多，但像陆青眉这般纯净无瑕、这般出尘清高的却绝对没有。自看那幅画的第一眼，他便醉了，醉在陆青眉的容颜里。

“公子留步！”有人在轿侧低声道。声音既不严厉，更不威猛，但十九公子明明自那声音里觉察出一种无形的汹涌杀气。他只能停步，横扇当胸向那寒酸汉子望过去。寒酸汉子手里倒提着一柄样式古怪的柴刀，锈迹斑斑，并且刀刃上还留着几个崩碎的缺口。这汉子右手提刀，左手食指用力按在柴刀背上，而尾指跷曲如凤尾，拇指斜挑似凤冠。刀虽锈，人虽落拓，倒也犹有一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草莽气概。

“尊驾是谁？”十九公子抱拳当胸恭恭敬敬地请教道。因为，他感觉这人绝不是寻常之辈。“惶恐门下，零丁刀客！”寒酸汉子只说了这八个字，手势已变。左手食指在刀背上叮地一弹，几片铁锈应声而落，想必这刀已经很久不用，锈得太利害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刀，是否还能伤人杀人？

这八个字，足足令十九公子退了一大步。江西九江源头、激流险瀑三百里惶恐滩前、惶恐门下——位列八大刀之尾的零丁刀！“尊驾原来是陆零丁？”十九公子沉声问道，神色已经大见严峻。

嫣红料不到舒自卷的援手一出现便控制了局势，阻挡住了图亭南、十九公子、何去、何从的杀势。她舒了一口气：“还好，望眼亭这一关舒大人应该可以平安度过！”也就在此时，她又发现了血影子的踪迹，直追过去。那是三棵挨得极近的枯柳，怪枝乱垂，每一棵都有二尺粗细。嫣红一冲近，便立掌如刀，向隔得最近的枯柳斩过去。那棵树的斑驳树皮陡然滑动翻卷，躲过了她的掌刀。

嫣红双脚向枯树连环踢出，身形拔纵，自天而降，掌刀竖斩垂柳之顶。

说时迟那时快，树皮正中突然出现了两只灰白色的手掌，啪地跟嫣红对了一掌。这一掌气势雄浑，把嫣红震得翻了出去。紧接着，红巾一闪，这片树皮飞跃着逃离了枯树，向正南方向冲出去。

“嘿！原来僵尸门下练的都是逃跑的功夫么？”嫣红冷笑着追击下去。她在奇怪谈大先生到底是何打算，一味躲闪是什么道理？

嫣红对望眼亭里战势与舒自卷的安危已经放心，所以，放胆向南追击过来。拜天岭一战，血影子谈笑间杀人，早就激怒了嫣红。她是捕快，以扑灭犯罪、捕杀罪犯为己任，目睹这等惨状，岂能袖手？更重要的是，僵尸门下伤了黛绿，在权相门下为虎作伥，必定会成为诸葛先生一派的大敌。种种理由相加，嫣红都要将血影子缉拿归案，若不能生擒，便出手斩之。

嫣红入六扇门时日已久，经历过的大案、怪案也极多，但在舒自卷这一案是她始终受了“先入为主”的蛊惑，错过了案件的主线，被血影子牵着鼻子走。她犯了错，像钻进牛角尖的蜜蜂，再也找不到最终的出口。

红颜四大名捕名声虽盛，但她们毕竟只是凡人，或者只能说是凡人中四个卓然不群的女孩子。只要是人，就会有犯错误的时候。这一次的错，导致的后果，成了嫣红一生的苦酒……

六、惊天

何从仰面望了望，心念一转，循着嫣红的踪迹追了下来。

向南十里，横亘着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薄冰方融，流水潺潺。河上有桥，此刻，谈大先生便负手于桥上，背对着追来的嫣红。风卷动着他胸前的红巾，烈烈翻卷。嫣红止步，双

掌交错于胸前，喝问道：“谈大先生，一路南来，你手底下枉死的人太多，咱们今天是否也该作个了断了？”奔波之中，疲乏之至，嫣红的喉咙已经开始有些沙哑。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体力跟耐力都无法跟老奸巨猾的谈大先生相提并论。

“嫣红姑娘，今日之京师乃至天下形势，你还看不出来么？”谈大先生傲然冷笑，“诸葛老儿虽然自诩为护国重臣，一直以来又做了什么？他奉行的岂非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跟蔡相又有什么分别？”他转过头来，眼神灼灼，“至于你们红颜四大名捕，不过是他麾下四名走狗而已，跟蔡相门下琴棋书画四派的走卒有异么？”

嫣红是第一次听人说她们四个是诸葛先生的走狗，觉得十分好笑：“谈大先生，我们四个只是普普通通的捕快，跟走狗、跟重臣都沾不上边。六扇门里的人唯一宗旨便是保护弱小，缉捕豪强。你杀了人，只要跟我去京师衙门，定不定你的罪，定什么样的罪都要大宋律法说了算。与其他的人无关。”“哈哈，定罪？”谈大先生狂妄大笑，“谁能定我的罪？谁敢定我的罪？就算是当今天子亲临，又能奈我何？”

嫣红冷冷地道：“如此，说不得要领教领教了！”她的冷傲像一柄尖刻的剑刺痛了谈大先生的自尊。他长袖一舞，猎猎作响，说道：“你要领死，那可怪不得我了！”

在嫣红的六扇门生涯里经历过的大战、恶战中，曾经遇见过比谈大先生武功更高、心机比谈大先生更毒辣阴损的敌人，她都能一力敌之，最后或擒或杀，安然完成任务。她的傲并非仅仅是傲气、傲骨，有时候更是将这种傲转化为居高临下俯瞰敌情的气势。唯其站得高，方能看得远，窥查出敌人之破绽。这一次，她自京师里为了舒自卷一案匆匆而来，又被血影子所引，奔波数日，身心俱疲，武功智计早就大打折扣。其傲也受了挫折，显得有些外强中干。

“嫣红姐姐不要慌。”何从已经杀到，他清秀的脸流着汗，发也开始披散，不过望着嫣红的目光是真诚而炽热的。“你——”嫣红有些狐疑不定。她知道索凌迟是权相蔡京的人，四大杀神也是，何从又怎么会站在自己这一方呢？“嫣红姐姐，我也是六扇门的人。僵尸门下犯下的吸血杀人惨案，令人发指，我也恨不得立刻斩杀这批害人的妖魔！”何从的目光望向独立小桥的谈大先生。他的双手轻松地拢在袖子里，慢慢地调整呼吸。谈大先生冷笑道：“好，现在的年轻人真的都不怕死了么？”

“斩！”就在谈大先生笑声未了之时，何从暴喝了一声，拔地飞跃，直扑桥上。只是，他的手并未出袖，合身扑上。嫣红对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本无好感，但现在见他竟然能毫无畏惧地扑击血影子，姑且不论他武功如何，但就是这份胆识，已经不凡。

“嘿……”谈大先生冷笑。他仰面舒臂，双掌一翻，迎击凌空而来的何从。瞬息之间，两个人身体已经接近至不足三尺。何从蓦然双手出袖，右手里寒光闪烁，一柄薄如丝缎的小刀乍现，一刀斩向谈大先生胸口；他的左手并指如刀，直刺谈大先生面门。他的外号叫做“寂寞嫦娥广袖刀”，一切刀上跟指上的变化都在宽大的袖子里。这一招临敌头顶之时方才发出，事先毫无征兆，端的十分阴险隐蔽。

“呼——”谈大先生突然不见了。在何从刀指双击下，谈大先生蓦地双足一顿，踏碎小桥木板，沉入水中。何从的刀与指当然走空，急促地在破碎的板桥上足尖轻点，要折转身体退回。河水很浅，谈大先生一落奇Qīsūu.сom书，已经踏到水底卵石，借力直飞，越过何从的头顶，右掌劈下，势如泰山之崩。

嫣红已到，她的双臂柔若无骨般绞上了谈大先生的右臂，瞬时又变得坚硬无比，如同钢索般封闭了谈大先生那一掌。谈大先生急忙撤臂，只是嫣红双臂劲道发作，左一式“十字追魂锁”，右一式“天涯落泊锁”将谈大先生牢牢扣住。这等激战，形势瞬息万变。所以，谈大先生一招失势，已经无法挽回败局。

何从又出手，已经变为左手刀右手指，向绞成一团的两个人杀了过来。

嫣红陡然感到了何从刀刃上的迫人的寒气和淡淡的腥味。她猛然醒悟到，原来何从的刀上竟然煨了剧毒。以毒攻毒，搏杀僵尸门下四大杀神，并非说不过去之事。只是，这种激烈的腥气竟然转眼间刺到了嫣红的脑后。嫣红脑后无眼，但经年在刀头上舔血的江湖生涯已经让她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有了自然而然的反应。所以，她猛然回身，已经望见何从眼神里的冷漠跟残酷，那种眼神只有在捕食的毒蛇眼睛里才能看到。

“好刀！好指！”嫣红心里叹息。何从刀刃上闪着湛蓝的光芒，而他的剑指上两只指甲更是碧绿色的，恐怕沾的是一种比蓝刀更诡异的毒。

恰在此时，何从陡然露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举手偷袭，含笑杀人，他的心机当然要盖过何去太多，这也是索凌迟在数名弟子中尤其对他器重的原因所在。

嫣红最得意的武功便是在双手双臂，此时，已经锁住谈大先生，同时也把自己置于无力防守的境地。刀指已经临顶，何从这一击毫无保留，全力相加。嫣红足尖向谈大先生膝盖上一踢，借势自他头顶翻过。何从那一刀一指马上变成了袭击谈大先生。

嫣红变招，手臂已经缩回。谈大先生见刀、指相加，毫无考虑余地，双掌交错，击在何从的刀上。这一次，何从才真正显露出了自己的绝顶轻功，以蓝刀点谈大先生败血掌，轻松在空中换力，继续追击嫣红。他的武功有大半来自索凌迟，所以全部击杀的目标都在敌人的颈项。

场中局势立刻急转直下，变成了血影子跟何从合击嫣红的不利局面。一个血影子已经令嫣红无余力反击，再加上阴损的何从，所以不到三十回合，嫣红已经受了伤，应接不暇。

何从笑了，他自出京已接了师父索凌迟的密令：“一路上对红颜四大名捕详加注意，只要有任何一个机会便要将她们置于死地。”其实，这个命令同样来自权相蔡京：“杀她们中任何一人，赏银万两，封万户侯。”何从一生，求名求利，权相的话无疑对他有极大的诱惑力。他出京这一路上，最怕的就是嫣红不在左近出现。只要嫣红出手，他便能促成击杀嫣红之机。

激战中，嫣红脚下一个踉跄，似乎是体力消耗太大以至于乏力不支。何从的蓝刀陡然脱手而飞，旋斩嫣红粉颈。谈大先生的败血掌也斜刺里斩下，击嫣红左肩。嫣红眼前一黑，精神几乎要崩溃掉。她们四个数年来每人都独当一面，每每在绝境中化险为夷。她们，太累了，有时候真的想用死来解脱这种生活。“闭上眼睛，世界便与己无关”，如果一生都是这样打打杀杀的过程，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是，还有个人我放心不下。他，知道我今日的心思么？”也就在性命攸关之时，她蓦地想起了在昔日京师的青瓦台第一次遇见舒自卷的情景。人生有很多缘分是隐藏在一见钟情里的。嫣红认识的公子王孙不少，其中也不乏风流倜傥、学识渊博之士。可她却偏偏爱上了舒自卷——已经有了沈镜花与陆青眉的舒自卷。舒自卷眉宇间的英气像一根尖利的刺，伤了嫣红鸿蒙初开的心。

“这份爱注定是无望的。”嫣红知道。这段插曲，她谁都没有吐露过，也包括自己生死与共的好姐妹们。自从向诸葛先生讨了这个任务之后，她便作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这一次，不管自己是伤是死，都要保护得舒自卷安全。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再多也不可惜！”

“现在，我要死了，你可知道我的心么？”她苦笑，当刀触及颈上，转眼间世界上再没有嫣红这个人物了。“当当当当！”连环四声，有人以一柄快刀疾风骤雨般跟何从对了四刀，并且迫退了他的剑指。更有一人，以纷纷乱乱的“乱披风八十斩刀法”跟谈大先生的败血掌激斗。

“你们——”嫣红认得出，左手刀的年轻人是快刀小关，右手刀的年轻人是快斩雄飞。他们两个在望眼亭跟随在舒自卷之后现身，又急匆匆地赶来，正好能解嫣红之围。

“跟着舒自卷只有死路一条，还不赶快束手就擒，乖乖向官府谢罪？”何从一边闪避雄飞的风雨交加般的快刀，一边高声怒喝。只是，他每说一字，雄飞的刀便加快一分，直到迫得何从无暇分心说话。“嫣红姑娘快走，舒大人让我们来救你的！”小关对上了谈大先生，他自飞舞的刀声间隙里大叫着。的确，舒自卷察觉到敌人阵营里一直没有谈大先生在，直觉感到谈大先生跟嫣红之间必定会有一场血战，才令雄飞跟小关追踪过来。

“舒大人怎么样了？”嫣红一边撤退，一边急促地问道。她知道这两个舒自卷的忠心下属并非何从与谈大先生之敌，只希望他们能撑得久一点，能等到舒自卷一行的大队人马来支援。

“舒大人在望眼亭等你，这里交给我们好了！”小关的“乱披风八十斩”的气势慢慢被谈大先生的掌风盖住，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何从的蓝刀剑指也迫得雄飞的快刀渐渐失了章法。嫣红咬牙，只能退走，以她现在的状况，如果强要留下来，只不过是大家一起死罢了。

她向望眼亭方向疾奔，方离开激斗的小桥有数里地，远远的听到快斩雄飞的惨叫声传过来，想必已经遭了何从的毒手。嫣红眼睛里的泪水已经给仇恨灼烧干净，她只恨自己错认了何从这个面目清秀实际上蛇蝎居心的披着人皮的狼。“望眼亭那一战到底如何了？”她忍不住加快了步子，希望早一刻看到舒自卷。

望眼亭在激斗之中。

何从退走，何去独力挡住了铁胆军师何倚绣和三个推车汉子。他已经隐然猜到了他们三个的来历，只是对方既然易容成推车汉子，想必就算自己喝出他们的真实身份对方也未必承认。何倚绣的折扇变化极多，忽而加入短刀钩镰的招式，忽而加入长枪大戟的杀法。并且，他的主要用意在于阻止何去纠缠舒自卷。敌人中，只有图亭南还没有出手。何倚绣只希望争得空当，让舒自卷先行退走。

这么多人沿路流血流汗，只为报舒自卷知遇之恩，还舒自卷识才之情。

“大人，快走！”何倚绣心里在叫。他也知道，图亭南的目标亦是舒自卷。纵有千军万马，到了最后，图亭南跟舒自卷的对决仍然不可避免。

图亭南怒飞，直射金瓜巨人心口。那巨人口里呵呵怪笑，双手抱锤，以泰山压顶之势狂砸。图亭南身体翩然一侧，自巨锤底下穿了过去。锤訇然落地，震得各人脚下一阵乱颤。随后，巨人缓缓弯下腰来，痛苦地呻吟着手捂心口倒了下去。图亭南的铁尺刺中了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舒大人，都到了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跟我去府衙请罪？”图亭南遥指马上的舒自卷，缓缓说道。老拳跟小曲时刻谨慎地环绕在舒自卷身边，提防敌人偷袭。

“图大人！”舒自卷的目光自陆青眉身上离开，正色地道：“我舒某人的罪自有天子定论，却轮不到权相指手画脚。希望图大人能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他日必定有相报的一天。”他在马上拱了拱手，明知图亭南黑面无情，却也先要试一试。

“嘿！”图亭南闷喝了一声，以铁尺接了那四名飘飘然飞到的剑客一击。那四个人都戴着巨大的竹帽，帽子的阴影把脸上的表情全部遮住。“舒自卷，不论今日一战胜负结果如何，只要你一天没有到京师府衙自首，我图亭南便一定会追击到底。”图亭南独眼中放出灼灼的光芒，十分吓人。那四名剑客一击受挫，马上剑势连环交错，把图亭南困住。

十九公子的折扇已经跟陆零丁交手三招，丝毫没讨得了好去。陆零丁的刀实在已经达到了“大智若愚”的境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十九公子衣袂飘飘，一退复进，以折扇为剑，展开一路短小精悍的剑法。陆零丁的刀法越发缓慢滞重，而每一刀发出，都令十九公子的攻势骤减。

“青眉——”舒自卷的马已经到了小轿近旁，俯身向轿里的人低声叫道，神色间又是惊喜又是惭愧。陆青眉仰面，眉间掠上喜色：“自卷，我听到你罢官的消息之后，跟三位哥哥火速赶来，幸得上天垂怜，终于见到你了！”她的眉色又复抑郁，向斗场中望去。她的脸色十分苍白，让舒自卷心里一痛。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让心爱的女子为自己奔波亡命，尤其是陆青眉这样柔弱的女孩子。

“青眉，你辛苦了！”舒自卷脸上深深痛惜，“这一路上的颠簸……”

“自卷，我跟你、你跟我何必再说这样的话？”陆青眉摇头，“只是我不明白，一路风雨，你何必一定要往京师里去？”她的神色添了几分黯然，当然也明白京师里会有谁在等待舒自卷。

身处沈镜花与陆青眉之间，无法自拔、无法割舍，这一直是舒自卷心里永远的痛。听陆青眉如此说，看陆青眉的神色这般凄怆，舒自卷一时张口结舌。倒是陆青眉微微一笑，转向身边两个轿夫道：“三四哥、五六哥，咱们还是赶快击退敌人，迅速撤离要紧。”

那两个轿夫答应一声，提刀再上，跟陆零丁一起合击十九公子。十九公子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是陆家寨的高手“风雨兼程，软弱双刀”陆三四、陆五六。这两个人再加上“惶恐门下，零丁刀客”陆零丁合称为“河北十八”，也就是陆家寨的顶梁柱。陆青眉为了舒自卷而来，带来了陆家寨的精华力量。软弱双刀的刀法其实并不软，也不弱，十九公子马上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图亭南在另一个战团里望见十九公子的窘迫，只是无法前去增援。他知道这一路上除了踪迹缥缈神秘的血影子之外，还有一个强援。“那人，到底在哪里？”

“青眉，待我先料理掉敌人，再来叙谈！”舒自卷骤然拔剑，直指十九公子。他拔剑的风姿令陆青眉眼睛一亮，笑上眉梢。他们两个一在登州府，一在陆家寨，虽两情相悦，却见面甚少。陆青眉心里存了一点私念：“如果自卷从此放弃官场，跟自己同回河北陆家寨去。从此再不分离，该是多么快活的事啊？”在某种意义上，她有些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所有感情的事，只有能经得起大变故、大起落的考验，才会更加稳固。陆青眉自初识舒自卷起，便把自己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了。这个洒脱傲岸的男人，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生命。

十九公子已经在考虑暂时退却。这一战之胜负并不要紧，前路尚远，他还有的是机会。现在，他只希望自“河北十八”的攻击之下退走，否则陆家寨三大高手再加上一个舒自卷，他可真是吃不消了。陆三四、陆五六眼神交错，心意相通，身形陡转，早将十九公子退路全部切断。

陆零丁突然发出了“两两相望”的快刀。这路刀法是他自“世间万物皆分阴阳左右”这一永恒不变定理上参悟而出——“世间万物皆有相伴，而独我零丁，无依无靠，惨极！痛极！所以我以我刀，斩杀世间一切不平事，不公事！天不怜我，我何必怜天？”

锈刀一变，望眼亭前愁云惨淡，足令十九公子变色。只是，事态突然又起了一个变化，令舒自卷措手不及。陆零丁突然反叛，一刀斩下了陆三四跟陆五六的头颅。图亭南一喜：“强援原来就是陆家寨的人！”

锈刀上的血正淋漓滴下来，陆零丁脸色沉郁，刀势不减，疾斩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啊？零丁哥，你做什么——”陆青眉陡然变色，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变化。她手扶着轿门，惊惶地要站起来。十九公子松了口气，扑过来，一把攫住陆青眉的肩头，火速撤离。陆青眉是他一生的痛，这一次他再不可能放过机会了。

“青眉！”舒自卷凄惨地大叫，已经被陆零丁的锈刀迫住。这个变化对他打击太大，剑势凌乱。老拳跟小曲冲上，以铜箫跟拳头相助。舒自卷待要追击十九公子，却无法躲得过陆零丁的锈刀拦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九公子带着陆青眉向望眼亭南而去。他心里悲怆大叫：“青眉，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让我……如何是好？”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牵挂过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心里给无限的痛惜侵袭到要四分五裂。

嫣红已经受了伤，这一点她在奔向望眼亭的路上清醒地意识到了，而且这伤越来越重，有陆续扩散的迹象。伤是何从的寂寞嫦娥广袖刀造成的，激战中，他用袖中刀伤了嫣红的手。虽然嫣红手上有天蚕丝的手套，但何从是有备而来。从拜天岭上他暗中窥探到嫣红的出手开始，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弱点。只要能破坏掉天蚕丝手套，则嫣红对敌谈大先生的败血掌就十分困难。

所以，何从一切攻击都是对准了嫣红的手套而来。而且他已经得手——嫣红向右手掌心里望去，已经出现了一条长不及一枚绣花针的裂缝。何从的刀并没有伤及她的皮肉，但谈大先生的败血掌上的毒却自这条缝隙里侵入。嫣红苦笑着握了握右手，再张开，已经感觉到整只手都开始有微微麻木的感觉。她的武功主要是在双手。手受伤，武功几乎已经去掉一半。

“看错了他，才会受伤失败！”她在懊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对何从起戒心，一失足几乎要造成千古恨。“自己的命并不值得可惜！只怕舒大人会被敌人所乘！”她的心正在这意外的挫折里一点点沉沦下去。只是，她脚步不停，直奔望眼亭。哪怕无法出手一助舒自卷，也要去告诉他一切小心，提防索凌迟门下弟子……

她料不到望眼亭的变化，更料不到会遇见十九公子跟陆青眉。舒自卷这一案的种种复杂变化，几乎每一步都令她愕然。

十九公子闻见身边陆青眉的发香，耳朵里听到她不住的喘息，心里又是狂喜又是惶恐，如在梦里一般。陡然间，前面树丛乱草里立起一个人来，傲然负手，目光像浸在冰水里的两柄剑刺向自己，断然喝道：“放了她！”

“哦，竟然是你？”十九公子脸上一红。他身份尊贵，现在情急之下，掠走陆青眉，绝对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嫣红更是奇怪，为何转瞬之间，舒自卷一方便会失势，被敌人掠走陆青眉。“舒自卷何在？怎么能放手让敌人得逞？”她面色沉静，再向陆青眉一指，“放了她，你走！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十九公子刚刚想要放了人撤走，一转念间觉得嫣红似乎不太对头。嫣红是六扇门的人，因为她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子，所以对劫掠女孩子的案件非常之敏感。十九公子翻阅京师大案卷宗时，对嫣红的办案手法、办案原则早就有所了解。若是按正常推算，嫣红见到自己劫掠陆青眉，早就步步相逼，决不会让自己全身而退，更不会说什么“就当没发生过”这样的话。

“好！君子一言，我放了她，你放过我！”十九公子微笑着将身边人轻轻放下。陆青眉咳嗽了两声，双手捧心，脸色越发苍白。嫣红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阁下果然快人快语，请便吧！”陆青眉向前迈了两步，双膝一软，几乎就要向地下扑倒。她从没有受过这等惊吓，更加上一路风雨劳顿，早就支持不住。嫣红急忙掠过来，双手去搀扶她。蓦地，十九公子一声长笑，俯冲向前，以扇柄虚空点中了嫣红两臂上穴道，将她制住。

嫣红坚忍的脸上露出苦笑：“真的瞒不过你！”

“表妹，你……你……”陆青眉关切地叫起来。嫣红是她唯一的表妹，只是两个人来往很少，这层关系极少有人知道。

“表姐……舒大人他还好么？”嫣红最关心的便是舒自卷的安危。其实，陆青眉心里所想岂非也正是如此？“自卷、自卷，你现在在哪里？”她心里又急又气，头一昏，晕倒过去。

当陆青眉再次醒来，已经在一间香气扑鼻的女子绣房里。四面悬挂着时下丹青妙手所作的花鸟图卷，透出十分的书卷气，而且房间中的器具陈设都非常华丽，显非寻常之地。

“哦……我这是在哪里？”她捂住额头，那里还是隐隐作痛。

“你醒了？”有个温和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但绝对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舒自卷的声音。她翻身坐起，床前的人满脸的微笑，正是将她劫掠来的十九公子。“啊！你……你！”她看看身上衣衫，仍然整整齐齐，心稍微放下。

十九公子一笑，走近桌前，斟了一杯清茶过来道：“陆姑娘，请喝茶。我知道你自陆家寨急促赶来，一路上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必定早就……”陆青眉不接他手里的茶杯，冷冷地道：“我的表妹呢？你把她杀了么？”

房间的一角响起嫣红的声音：“还好，我在这里。看来这位公子并没有恶意！”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右手上的麻木感觉渐渐攀升到手腕，若再不能及时医治，恐怕这条胳膊也要废了。

十九公子听她如此说，眼睛里笑意更温柔道：“陆姑娘，你不要害怕。这里是京师以北的白马山庄，也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府邸。请你在这里休养几天，然后我会派人送你回河北陆家寨去，决没有人敢伤你一根寒毛。”

“哼！”陆青眉扭过脸去，见嫣红斜躺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灰白，显得十分疲惫。

“呵呵，两位姑娘都饿了吧？我去拿饭来，请放心，没有人会来打扰两位休息的。”十九公子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又把门关上。

“表妹，自卷他……自卷他该没有什么事吧？”陆青眉关心的始终只是舒自卷的安危。“这件事，我似乎该问表姐你才对！”嫣红苦笑，在舒自卷一案里，她始终站在沈镜花跟陆青眉这两个情敌之间。沈镜花是她的好姐姐，也是她的好朋友，更是京师里正派势力中间，诸葛先生尤其看重的一支。而陆青眉，则是她的亲表姐。她无法割舍或者帮助任何一方，无论是沈镜花还是陆青眉，对舒自卷的感情都是深挚发自内心的。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自处？”她虽然自诸葛先生面前接了令，并且这一路上始终潜伏在舒自卷左右，心里这个矛盾的结始终没有解开。的确是“事关己则乱”，毕竟，她无法把自己心里对舒自卷的一份蒙眬的感情完全放开。三个女孩子，都爱上了逆境中的舒自卷。

“他是逆境中的龙，总有一天会驾云腾飞，直上九霄的！”陆青眉静静地道，神色间添了一份微微的喜悦，“如果这一难之后，大家仍旧有度尽劫波安然相聚的一刻，我将——跟自卷再不分开！”这个柔弱的女孩子，现在的神情镇定而凛然，透露出满心的决绝。

这些话，字字如钢针刺向嫣红的心，令她在太师椅上的身体也忍不住瑟缩起来。她不敢再听下去、再想下去，眼泪一颗颗倒流进喉咙里。“表姐——”她开口唤了一声，要换一个话题，把自己从沉沦的心情中解放出来。陆青眉并没有意识到嫣红的异常，只是自己沉浸在对舒自卷的思念里。她心地简单纯净，即使在逆境被困中，一想到洒脱的舒自卷、坚毅的舒自卷，自己的心先要欢呼雀跃起来。

“表姐，我猜……我猜，他是真的对你……有些动心呢！”嫣红试探着说，她看得出十九公子见到陆青眉时的那种奇怪表情。“谁？你说的是谁？”陆青眉奇怪地问。在她眼里，天下美男子纵有千万，她只看到舒自卷一个而已。“还有谁？”嫣红微笑道：“就是眼前这个十九公子！”想到十九公子的表情，嫣红思索着要借陆青眉为引子，摆脱目前困境。

陆青眉摇头，脸色一红道：“表妹，他是什么人我都不清楚，并且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有你说的那种事？”她红着脸的表情在两只红烛下照着，显得分外迷人，连嫣红心里都不禁为之一动。“表姐，或许……咱们可以从这一点上脱困呢！你说呢？”嫣红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她已经受了伤，如果强拼，绝对非十九公子之敌。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恐怕不仅自己跟陆青眉会出事，连舒自卷也会投鼠忌器，被一起连累进来。

陆青眉眼望着红烛，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方道：“表妹，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哦？”嫣红有些愕然，不知道陆青眉此话怎讲。

“我自第一眼见到自卷开始，便把整颗心交付给他。虽然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名与夫妻之实，但我知道，今生我必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陆青眉低声地娓娓说道。嫣红苦笑着望了望紧闭的门，她知道，十九公子随时都会回来，再找跟陆青眉合计的机会就难了——“表姐，我知道您对舒大人的这份感情；其实，岂止是我，京师里的人都知道舒自卷有您这样的红颜知己……”

“这一次，我一听说自卷有难，便急速请动陆家寨的‘河北十八’星夜兼程赶来。自卷的事就是我的事，自卷的命比我的命更珍贵，你懂不懂？”嫣红点头，她实在摸不清陆青眉要说什么。“只是，有一点，我可以为了自卷动用自己所有的朋友关系，甚至动用陆家寨的藏金请江湖上的人手帮忙——却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和感情。我的身体、我的感情乃至于我说出的每一句柔情的话，都只为了自卷而发。天底下，只有自卷值得我这么做——你听懂了么？”陆青眉扬起脸来，向着红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冷漠。看她样子，是在为嫣红竟然要她牺牲色相寻找脱困的机会而生气。

嫣红心里一沉，对陆青眉肃然起敬。虽然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但这份纯净、高尚的感情却是很多人所不能比的。“表姐，这一次，我真的懂你的心了！”嫣红叹息道。她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舒自卷的确是世间奇男子、伟丈夫。若陆青眉如此对他，那么，青瓦台的沈镜花呢？又是怎么样一种甘愿为心上人牺牲的心情？”同时，她又想到自己，“如果面临这种境地，我会为舒自卷做什么？我能为舒自卷牺牲什么？”

蓦地，烛影一晃，有个蒙面的汉子自虚掩的窗户里轻轻跃了进来，反手关了窗户，就地翻滚，躲进了桌布下面。他的身法极为轻巧，这一系列动作不仅快，而且机警。他刚进入桌下，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响，吱呀一声，门开了，十九公子脸上带着笑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四碟小菜，还有香气扑鼻的一盘薄薄的葱花油饼。嫣红在那一瞬间并没有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她的穴道未解，动弹不得。只是，她看到陆青眉脸上突然有了喜色，便明白来的必定是援手而非敌人。

“好香，好香！”嫣红打了个哈欠，借以缓解屋子里有些古怪的气氛。“两位姑娘，这是厨房里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我知道，陆姑娘在陆家寨的时候，最爱的便是这四种小菜……”十九公子看着陆青眉的目光是温柔而真诚的。嫣红心里暗暗感叹，如果陆青眉肯牺牲一点自尊，绝对能够引得十九公子上当，顺利脱困。“可惜，可惜。原来女孩子一旦爱上了别的男人，便会傻得可怜，痴得可怜了！”嫣红的爱还没有开始，所以她才觉得陆青眉有些迂腐，同时，对陆青眉这种可爱的迂腐又有些敬佩。

“是么？隔得那么远，我看不清楚。你能不能拿过来，我仔细看看？”陆青眉低声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

七、碎瓦

十九公子第一次听到陆青眉如此温柔地对自己说话，猛然一阵喜悦跳上眉梢，迈步向陆青眉床前走过来。此刻他背对桌子，背对穴道被制的嫣红。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本不必太过小心的。

“陆姑娘，请看——”他的话方说了一半，桌子底下那人轻轻滑出来，右手长剑一起，自十九公子的后背直刺穿了前胸出来。鲜艳的血立刻飞溅到他手里捧着的托盘上，那四样青碧可口的小菜也立刻沾了数点飞红。

“啊！”陆青眉掩面回头。那袭击的人毫不耽搁，左手拳起如凤嘴，风一般扣击十九公子脑后玉枕穴；同时，中指突伸，斜扫十九公子左边太阳穴。一击双杀，全部中的。十九公子晃了晃，脸上露出古怪的笑。他垂首看着胸前露出的剑尖，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经中剑、重伤，命在须臾，“这……这……是谁？是舒……舒自卷么？”

偷袭的人挺直了胸膛，不回答十九公子的话，向后一跃，挥手解了嫣红的穴道。自他解穴手法跟力道上，嫣红已经判断出这人正是舒自卷。而且，刺杀十九公子的那柄长剑，就是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他……他是……舒自卷么？”十九公子凝视着陆青眉的眼睛，手里的托盘仍然没有丢弃于地。

“不错，是他！”陆青眉低声道。她自舒自卷一跃进来，已经认出，所以才故意引得十九公子向床前过来，给予舒自卷偷袭的机会。只是，她眼见十九公子将死，心里突然有些不忍，“若不是因为自己之诱惑，他又怎么会枉送了性命？”

“对不起——”陆青眉有些难过地道。她不喜欢看人流血牺牲，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只是这一次为了舒自卷，一切也说不得了。

“青眉，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咱们走吧？”舒自卷紧张地向门外侧耳听了听，幸好敌人还未发现这间房子里的变故。“舒大人，你、你……你怎么样？”嫣红经了这一突变，更不知道如何自处。她是捕快，眼见舒自卷这等逃犯杀人，自己却要跟他一起逃走，这一点似乎跟从前所学大相违背。“我还好。”舒自卷望着濒死的十九公子颤抖的背影，简短地道。

十九公子蓦地回身，苍白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舒自卷，你……你杀了我，这滔天大祸你……你背得起么？”他双手用力握住胸前露出的半尺长剑尖，不知道该把它抽出自己的身体还是继续保持现状。鲜血正从他胸口的伤处和双手之间不停地滴下来，转眼间已经染红了床前的湘绣地毯。

“滔天大祸？”舒自卷仰面苦笑，“纵有滔天大祸，也是你们逼我背的、逼我闯的。我舒自卷自问上对得起朝廷社稷，下对得起臣民百姓……”

“呵呵，呵……呵，你好，你……好……”十九公子本来已经是摇摇欲坠，陡然间跃起来，翻身逃向门边，动如脱兔。他伪装剑势沉重，实是想分散舒自卷的注意力，乘机逃走。

“不要让他走脱！”嫣红压低了声音叫。她知道，万一十九公子逃出去，恐怕非但是自己跟陆青眉仍要被囚，就连舒自卷也要被立刻斩杀。

舒自卷向胸前一摸，觉得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在胸口，无暇思索，抓在手里，嗖地甩腕射出。那时，十九公子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门扇，正要拉开门奔出去。猛然后脑一痛，身子晃了晃，向后仰面倒下。舒自卷这才发现自己射出的正是沈镜花送给自己珍藏的那只银镯子。

十九公子已经没了声息，只是一双眼睛仍旧不甘心地瞪着屋顶，似乎犹有话要说。

陆青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十九公子身后，去拾那银镯子。但舒自卷那振腕一射之力极大，镯子已经嵌入十九公子头骨。舒自卷上前，用力把镯子拔了下来。陆青眉伸手接过镯子，对那淋漓的鲜血毫不在意。她自袖子里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将镯子擦拭干净，然后端详着上面的古朴花纹道：“自卷，这个东西，是沈姐姐送你的么？”舒自卷一时无言，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来掩饰。

陆青眉一笑：“我没有要跟你追究什么。这一次能入京见沈姊姊，我是最高兴的。这个镯子，我要等见她面时亲手交给她，好不好？”

舒自卷搓了搓手道：“好，青眉，你喜欢怎么做便怎么做好了！”他同时拥有两个女孩子的爱情，这本是寻常男子要艳羡不已的事。但对他而言，哪一个在他心里都沉甸甸的，成为左右为难的负担。

陆青眉跟舒自卷四臂相拥，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咱们去吧！”嫣红轻声提醒道。她知道敌人很快便会发现这里的异状，走得越早便越安全。陆青眉回头看看十九公子，弯腰下去，用右手轻轻将他的眼帘合上。

舒自卷自十九公子身上拔了剑，眉头一皱，向嫣红道：“嫣红姑娘，自卷有一件事想托付，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答应？”嫣红郑重道：“舒大人，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您尽管说，我必定会全力去做。”

舒自卷拉着陆青眉的手，脸色凝重，“青眉，望眼亭一战，陆零丁杀了陆三四跟陆五六，眼见陆家寨你是暂且回不去了。前路险恶，你能否先随嫣红姑娘入京师诸葛先生府暂避？等到我安身下来，再过来接你？”

陡然间，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并且有人嘈嘈杂杂地吆喝：“快报告秦大人，有逃犯舒自卷手下闯进来了！”随即，四下里杀声震耳。舒自卷面色一凛，把陆青眉的手向嫣红手里一交，急促地道：“一切，拜托了！”扭头向门外掠出去。

“自卷！”陆青眉大叫，只是她的声音在一片刀枪交击声中显得微弱无依。“表姐，咱们走吧！再耽搁下去，只会给舒大人添麻烦，再拖累他。”

“自卷，他……他……”陆青眉眼角要落下泪来。

“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嫣红的话是在宽慰陆青眉，更是在宽慰自己。她听到外面有人叫“秦大人”之时，已经知道是那个“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太行东西”的秦天罗到了。舒自卷有能力对抗秦天罗么？青瓦台的沈镜花有能力抵挡秦天罗么？谁都不知道答案。

“啊？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权相听到手下飞马来报这个消息之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吓得檐前金笼里的鹦哥也振翼乱飞。“真的，你确信没有看错？”檐前单膝跪地的汉子重重地点头：“相爷，属下愿意用人头担保，舒自卷的确是杀了十九公子。秦天罗已经找到舒自卷的踪迹，一路追击向京师里来了！”

唐少先生将权相的神态全部收入眼底。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感到十分震惊：“舒自卷以在逃之身，又杀了十九公子，他真的已经惹下滔天大祸了！”

“去吧！”权相挥手让那报信的汉子退下。他把头轻轻枕在椅背上，微微合眼，良久无语，似乎沉睡一般。唐少先生静静地站着，他知道权相必定是在思索一件复杂的事，容不得别人打搅。果然，权相突然睁开眼睛道：“小唐，关于十九公子的身份，你也是十分清楚的吧？”

唐少先生点头道：“相爷您曾经告诉过我。他是当今天子十九弟。”权相捋须叹息：“你的确记得没错！可惜这步棋子已经被舒自卷废了。这场大祸，要受牵连的岂止是舒自卷一人？整个京师又要震怒了。”

唐少先生也跟着叹息，“相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舒自卷也是无意。他根本不知道十九公子的真实身份。”一个逃难中的人，追兵越逼得急，便越能令他拼死反扑。如果舒自卷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话，便是借给他一千个胆子，他又岂敢如此妄为？

“不管他是有意无意，反正这场祸事他是惹下了！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恐怕都要为他这一剑之怒而皆毁于一旦，沈镜花、沈镜花……”权相望向窗外青瓦台的方向。他几次欲图吞并青瓦台未果，对沈镜花其人也是又恨又爱却无可奈何。他本以为可以凭借舒自卷这一线所牵，令沈镜花俯首为己所用。谁料追兵迫得太急，反惹出这等事端来？

“既然如此，该当如何处置？”唐少先生垂手请示。当前可能有两种极端的选择：其一，出动权相手下所有精锐，一举摧毁青瓦台，驱逐沈镜花；其二，保青瓦台、保舒自卷，将这场祸事遮掩过去。皇上虽然对十九弟十分疼爱，只要找到合适的替罪羊，骗过皇上当非难事。唐少先生揣度权相心思，必定会全力以赴取这二者之一。

“小唐！”权相满布乌云的脸突然绽放笑容，“咱们一切不必管他！”

唐少先生一惊：“相爷，这么放任自流，到了最后岂非不可收拾？”

如青瓦台被毁，也就失去了权相要收编这个势力的初衷。按照唐少先生之分析，青瓦台的真实势力并不是十分强大，真正有用的是瓦子巷里那些姑娘们掌握的情况跟眼线。所有的男人在床笫之间时最不懂得保守秘密，他们甚至不惜以骇人听闻的重大机密来哄那些青楼姑娘们的欢心。这些消息往往是最真实、最有价值的，若能把这些东西系统地拼凑起来，榨取其中最精华的内容出来，则京师里各道衙门、各派势力之间的繁杂故事都要被权相尽数掌握了。——这是权相的如意算盘，唐少先生猜得到。

“我们不管，还会有人管！”权相得意地笑道。“哦？”唐少先生皱眉，转而明白：“还有六扇门的人，还有红颜四大名捕一伙人在，相爷只要坐享其成便是了？”他由衷敬佩权相的老谋深算。只要看住战斗的核心，什么还能逃得过权相的掌心？

唐少先生退下，回到自己的住处马上放出了一只鸽子。跟以往不同，他这只鸽子的腿上并没有附上任何书信消息。这只鸽子穿过京师里数座黑黢黢的高大楼宇之后，飞到大相国寺的钟楼左近。有个鬓发斑白的人迎风立在黑暗里，鸽子飞来，这人忽然抬起右臂。鸽子温顺地落在了他的右臂上，咕咕地叫着。这个人脸上露出了笑，洁白的牙齿在黑暗里闪闪发光。鸽子，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向青瓦台放胆杀戮的信号。唐少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权相坐山观虎斗的打算，便一定要派人出来为权相唱一台精彩好戏。而这个做戏的人非他，便是曾经在长街上要跟温凉过招的唐月亮。

唐月亮抚摸着鸽子光滑的羽毛，仰面看了看，无星无月，似乎京师的天空正酝酿着另一场晚冬的雪。“冬天即将过去了啊！”唐月亮这样叹息道，说不清自己是否为这无情逝去的岁月而感叹，还是感伤郁郁不得志的今生？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半月一杀”必定能在京师交锋里一展身手。对手呢？是舒自卷还是沈镜花？抑或是这两个大人物手底下的任何一名属下？

“啊？雄飞已经没了么？”红袖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咙也马上哽咽住。站在她面前左手握刀的小关脸色亦是充满了抑郁，他们两个为了援助嫣红，拼斗谈大先生与“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雄飞壮烈牺牲，救得小关全身而退。

“这个仇，我们一定……”小关说不下去。毕竟，现在舒自卷已经穷途末路，雄飞的仇什么时候能报尚属未知。“舒大人已经入京来了？”红袖招想起了最重要的事，那也是沈镜花心里最为看重的事。

小关点头，抹去了刀刃上未干的血迹，想必“入京”这两个字代表了一场又一场无止境的劫杀。红袖招举步要走，小关跨步拦住她道：“小师妹，你要往哪里去？”他们都属于“快刀无情门”下的弟子，而红袖招年纪最小，容颜最艳，曾经是雄飞跟小关共同暗恋的人。

“我要去禀报大龙头，为保护舒大人早作打算。”红袖招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保护舒自卷这件事比单纯的同门师兄之死要重要得多。

“保护？能保护得了么？又能保护得了多久？”小关神色凄怆地说。他把刀小心地插回到腰带中，似乎手都因激愤而颤抖。“舒大人错手杀了十九皇弟，铁帽子王秦天罗已经纠集了京师附近全部六扇门的好手，誓要捉拿舒大人。同时，秦天罗下了令，跟舒大人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便按反贼流寇处置！这一道令下，舒大人昔日的同僚、朋友避之唯恐不及……”

“大龙头，她不是那样的人！”红袖招重重地说，在她心里已经把沈镜花尊敬为天人一般，容不得别人半点言辞侮辱她。

“就算沈镜花出手，你们青瓦台全部姊妹兄弟出手，可能对抗得了铁帽子王跟京师六扇门里的人马么？”小关脸上更多的是暗淡，这一夜他似乎老了好几十岁。不单单是因为雄飞的死，更因为对前途彻底失去了希望。人活着，如果没有了希望，便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斗志还是自尊。

“师兄，你几时变成了这样没有骨气的人？”红袖招神色一变，“咱们‘快刀无情门”下，义气为先。雄飞已经死了，大龙头跟舒大人有难，在公在私，咱们都应该拼了这条命也要向追兵讨还这个公道。你说呢？”

“师妹，我……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小关有些讷讷的，脸色也稍微发起红来。

红袖招急促地道：“快说，师兄，时机不等人，我该去禀报大龙头了！”

小关想了想，咬咬牙道：“师妹，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心里有你，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跟你共同退出江湖，归隐于山林，过属于咱们两个的新的生活。”红袖招听了他的话，神色一冷，但仍旧按捺着听下去。“昔日雄飞在的时候，我还顾念着兄弟的情分，不敢把这话向你表达；现在雄飞没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这句话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红袖招冷笑道：“师兄，大敌将至，你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么？”她素来对两个师兄十分敬重，却想不到小关在追兵重压之下竟然萌生退意。“师妹，如果你依了我，我就有办法保住咱两个的性命！”小关亮出了自己手里最后一招。“哦？你？你有什么办法？”这一下更出乎红袖招意料。

小关索性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全部吐露出来：“师妹，整个舒大人罢官潜逃一案，都是蔡相搞出来的一场戏。其本意似乎是志在‘忘情水’跟‘定海神针’这两个宝贝。据可靠消息，青瓦台跟这两样东西有莫大联系，而且蔡相大胆假设，它们就藏在青瓦台最高处，也即是摘星楼。这一计划的名字便是叫做‘逼宫’，意在逼沈镜花自陷混乱，露出宝贝的真实藏匿地点。至于舒大人，只是一个寻宝的饵或者向青瓦台动手的引子而已……”“哼哼，你又如何知道的？”红袖招压制住脸上的心惊肉跳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小关自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篆字金牌，上面是一个刀刻斧凿般清晰的“令”字。“这是什么？”红袖招问，同时眼神向四面瞧了一眼，但见夜色沉沉，静悄悄地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两个此刻正在青瓦台北的一条五尺窄巷里秘密会晤，这个约会，红袖招连沈镜花都没有通知便独自来了。

小关洋洋得意地道：“这块金牌在手，便等同于蔡相亲至。你说，咱们在乱糟糟的京师全身而退岂非易如反掌？”他把金牌在手上晃了晃，似乎深以为荣。“原来……你早已经投靠了权相了？”红袖招牙齿恨得咯咯乱响。 “知进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发扬光大师父的‘快刀无情门’，更是为了师妹的未来幸福。师妹，你就答应了我吧！”

红袖招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同门师兄竟然如此无耻。她强压住心里的怒火，缓缓地说：“师兄，这块金牌能否交给我保存，以免……”她故意沉吟不语。小关果然上钩，忙不迭地把金牌递了过来道：“师妹，只要你依了我 ，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他的声音蓦然顿住，低头向小腹看时，那里明明白白地插着一柄六寸六分的短刀，鲜血正疯狂地喷溅出来。

“入……破……刀？”小关艰难地叫着，觉得浑身力气都从那个创口里急速奔流出来。“为……什……么？”他望着千娇百媚的红袖招，眼前一阵阵发黑。“‘快刀无情门’有你这样的无耻弟子，实在是师门之不幸。这一刀，是我代师父执行门规！”红袖招脸色冷得像一池冻水。“你……你……”小关哀号着倒了下去。他犯下的唯一错误便是卖友求荣，而后又错误地估计了红袖招对于青瓦台、对于沈镜花的忠实程度。任何人都会犯错误，或轻、或重；既然是犯错误，便必定有犯错误的代价，或轻、或重。快刀小关为这一错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转眼间便无声无息了。

“师兄，你安息吧！”红袖招合掌向已经死去的小关道，“我之所以如此做，也是为了不损咱们‘快刀无情门’的清誉。你安心去吧！很快，咱们师兄妹三个便要在九泉之下会齐了。”她见此番青瓦台不保，先下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报沈镜花之恩德。

这一晚，沈镜花并未有丝毫小睡。京师里的动荡不安，早就及时反映到她手边来了。“舒自卷已经入京，很快便要逃到青瓦台来——”这是最新的消息。她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传令下去：“青瓦台所有弟子，全神戒备，为迎接舒大人作好一切准备！”临了，红袖招又加了一句话：“为了舒大人之安危，青瓦台任何一个弟子即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传令的人已经穿透茫茫夜色去了。沈镜花望着红袖招道：“红袖，其实……你不该再加这句话的！”她的目光里分明有无尽的悲凉。

“大龙头，您是不舍得青瓦台弟子的性命么？”红袖招低沉地说，她的神色从来没有如此沉郁过，毕竟她刚刚手刃了自己同门师兄小关。数日之间，同门尽殁。“一切账都要算在惹起这场事端的权相蔡京身上。”她心里仍不明白，这场无端的祸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这个问题，或许只有舒自卷、只有大龙头才能解释清楚。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舒自卷又闯下滔天大祸，再解释，又如何能解释得清？她们两个此时已经站在青瓦台最高处的摘星楼，俯瞰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明明灭灭的灯火，沈镜花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红袖，青瓦台就算被毁，最起码那些瓦子巷里的姊妹兄弟还可以入其他门派势力，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但因了你方才那多加的一句话，或许她们便要受伤、便要殒命。一切值得么？”

“是啊，值得么？”红袖招喃喃地重复道。她想起了小关临死时那种悲哀的眼神，也黯然神伤。“值得么？不值得么？谁能告诉我？”一阵凛冽的风吹过来，让摘星楼上的人都是精神一振。“大龙头，您还记得当初瓦子巷是什么景象么？”

沈镜花一笑，“当然记得！”昔日瓦子巷无人管理，到处充满了坑蒙拐骗的混乱局面，也成了官府弹压的焦点。京师里官官相护，最后吃亏的便只有卖笑为生的姊妹兄弟。在青瓦台接手这三十六条瓦子巷之后，跟其余各派势力抗衡，把瓦子巷里的种种弊端一举除尽，使这里变成了一片歌舞升平之地，更成了京师一大奇特景观。“大龙头，如果您这次倒了，即使姊妹兄弟们无碍，可能又要重回到以前受人欺凌的悲惨境地，比受伤、比送命更无法忍受——所以，姊妹兄弟的快活日子是跟大龙头您分不开的。为了您，就算牺牲青瓦台的一切也都值得。”红袖招的话千真万确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她相信青瓦台门下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像她这么做的。

“红袖，”沈镜花感动地道，“如果……这一次我跟自卷能够全身而退，我希望你能代替我来掌管青瓦台！”她已经厌了倦了，希望离开一段时间，离开京师里纷纷扰扰的恩恩怨怨。红袖招一怔：“大龙头，您——”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摘星楼的确令人高处不胜寒，这纷扰的江湖，我已经倦了。红袖，总有一天，你也会倦的。”沈镜花的精神正在消沉下去。红袖招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若大龙头以这种心情迎战，则青瓦台未出手便已经败了！难道，天要青瓦台灭亡，才惹出这许多事来？”她还有最后一个强援，那便是温门温凉。她对温凉很有把握，无论自己何时相招，温凉绝对会急速赶到救援。

“这样的人既然真心对我，为何总不开口说出那句话？”她苦笑无语。

七十二旗的人已经无法指望了，沈镜花知道自己可以倚仗的另外一道援兵——京师里的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尚在模棱两可之间。关键是，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惹怒了天子朝廷。江湖各大势力，谁也不会傻到为了友情去站出来对抗朝廷的地步。所以，秦天罗一道格杀令下，已经等于对各大势力发出了最后通牒：“谁若助舒自卷，便同样以朝廷钦犯对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这种情形下，除了青瓦台再没有人愿意跟舒自卷为伍。

“也好！这样也倒战得淋漓痛快，了无牵挂！”沈镜花不肯轻易欠下人情，不愿无辜连累朋友。“至少，自卷没有看错人！无论是自己还是陆青眉，始终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想到陆青眉时|Qī+shū+ωǎng|，沈镜花心里陡然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似乎有惺惺相惜之意。她们两人虽为情敌，眼光却同样有独到之处，看上了舒自卷，也甘心为舒自卷牺牲。“待这一劫平安过了，我再不会跟从前一样敌视陆青眉，我们一定要成为最要好的姊妹！”

“大龙头，我想，舒大人该接近青瓦台了！”红袖招自楼下瓦子巷里的灯火变换里陡然发现了情况，她早就对属下弟子作了严密布置，以灯火为号，随时通风报信。

舒自卷真的来了，而且已经跟秦天罗交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能惊动了久不思动的铁帽子王？这一战惊险万状而且激烈万状——

他的“碧血照丹青”剑势已经发挥到极致，而秦天罗的熟铜锏变化无穷，深得秦家祖传武功的精髓。秦天罗的脸色也是淡金色，映着熟铜锏挥动时映射出的光芒，整个人沉浸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他的气势已经压制了舒自卷的锐气。“舒大人，你还是放弃抵抗吧！一切，大理寺三堂会审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秦天罗的嗓音沉稳有力。他是河南河北道上第一条好汉，更是名动朝野的护国功臣铁帽子王。此次，皇上差遣他出马办理舒自卷一案，足见对他的重视。

舒自卷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杀了十九公子，无论如何也是死罪，倒不如拼一把，拼个鱼死网破算了。他还在等，等一个人——沈镜花。再见沈镜花一面，即使死了，也不枉他奔向京师这一遭。

何去、何从困住小曲跟老拳；图亭南击退铁胆军师何倚绣；其余京师三千铁甲以及六扇门的精锐将江湖黑道上援助舒自卷的人马全部困住。这一战，若舒自卷不罢手，实在也只能落个剑折人亡的下场。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有个白衣的女子飘飘然自飞檐上急速奔来，飘逸如仙。

秦天罗望见那女子，神色一变，攻势也更急迫，似乎要全力将舒自卷击毙。他的左手锏重三十一斤，右手锏重四十二斤，舞动之时，风声呼啸，迫得舒自卷节节后退。陡然间剑锏交击，碧血照丹青哧地一声飞上半空。“嘿！”秦天罗冷笑一声双锏合并，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剑在空中，那飞来的女子自长袖中伸手，接了剑，挽了个斗大的剑花，斜刺秦天罗后背四大穴道，正是围魏救赵，攻秦天罗之必救之处。秦天罗反手出锏，使了个“苏秦背剑”的招式，挡了这凌空一剑。那女子轻轻落地，跟舒自卷站在一处。舒自卷急迫地叫道：“镜花，镜花，咱们……咱们又见面了！”语气里又是悲愤又是激越，但更多的是同甘共苦的喜悦。沈镜花也悠然笑道：“自卷，你终于入京师来了！什么都不必说，一切，待杀退了敌人再讲。”她把宝剑还给舒自卷，双手一展，取了一条银光闪闪的九节鞭在手。

“师妹，你还跟这逃犯站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秦天罗的声音渐渐地柔和下来。他跟沈镜花曾经有同门之谊，并且对沈镜花的美貌念念不忘，只可惜没有机会亲近。因了这个缘故，他对舒自卷不由多恨了几分。

“师兄，这个人我保定了，如果你能念同门之谊，放我们一马，以后我必定会涌泉相报。”沈镜花的笑容令秦天罗的心阵阵紧缩。这女子白衣长袖，飘然若仙，修长的眉眼含着淡淡的笑。“这笑，是为舒自卷这小子而发！师妹，我秦天罗功成名就，哪一点比不过他？你偏偏对我毫不假以颜色？”秦天罗想着说道：“师妹，天命难违，说不得要得罪了！”

沈镜花仰面望天，若有所思地道：“师兄，其实关于自卷罢官的整件事，只为了一件江湖上传说已久的宝贝，这一点你该明白吧？”

秦天罗晃了晃手中的熟铜锏道：“那件宝贝我倒不太感兴趣，今晚我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捉拿舒自卷进大理寺，其他的都是次要。”“真的，你不感兴趣么？难道这个‘忘——’”沈镜花的声音拉得很长，秦天罗蓦然变色道：“师妹不要乱说话，这个玩笑也开得么？”他紧张地向何去、何从扫了一眼，生怕他们旁生什么枝节。何去、何从是天牢索凌迟的人，而索凌迟又跟权相蔡京一向走得很近。秦天罗对他们两个早存了十二分的戒心。

“镜花！”舒自卷也叫道，“你什么都不要说，这个秘密或许是咱们最后的筹码了！”沈镜花望了舒自卷一眼，目光里满是疼惜之意：“自卷，秘密始终会暴露出来的，咱们先过得眼前这关再说。”转头问秦天罗，“师兄，这个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放我们一马，如何？”

秦天罗用力顿足，眉心皱成了一朵绽不开的花。最后，他下了重大决心似的：“好吧，只此一次，下次相见，咱们谁都不欠谁的了！”

沈镜花微笑道：“一言为定，请师兄站过一步来说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这件事极为重要。秦天罗踏前两步，跟沈镜花相距不超过两尺。沈镜花轻声道：“师兄，大家所为是不是‘忘情水’这件世间奇珍？”秦天罗点头道：“不错，它竟然在青瓦台么？”沈镜花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字，手底一翻，九节鞭的锋利尖刺直袭秦天罗小腹。

老拳偷偷舒口气，他给谈大先生目光一瞪，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两条路——降，或者死，你选吧。”谈大先生目光里一片杀机。

舒自卷苦笑：“原来谈大先生的处事方法如此简单么？”两条路，只有两个字。谈大先生已经将面前曾经统率千军万马的舒自卷当成了自己手心里任意宰割的玩物。“相爷已经下了铁令如山，你自己掂量掂量……不过，他们两个该上路了！”他的目光向小曲跟老拳一扫。

大胡子此刻早就对血影子恭敬到几乎要五体投地的程度了，马上抢过来献媚地道：“谈大先生，这两个家伙交给我们兄弟料理好了，不劳您老亲自动手。”他一个外表粗豪的大汉，做出此种摇尾乞怜的媚态来，让他自己的兄弟都忍不住羞愧满面。“你们？”血影子扫了他一眼，眼神轻蔑。

“谈大先生，我们泰山四虎，也早就投靠在相爷门下，论起来跟先生当属同僚。所以，替先生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先生不必客气推托。”

“哼，同僚？跟你们这些垃圾同僚，岂不坠了我们四大杀神之绝世威名？”血影子自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大胡子被血影子的话一下子噎住。

“嘿，跟你这僵尸门的鬼东西同僚，我们更懒得理你呢！”老三忍不住愤然出声。蓦地面前红影一闪，血影子的左掌已经向他天灵盖拍了下来。老二的烟杆使了个长枪大戟的招式，向身在空中的血影子小腹直刺。空气中只听到“啪、啪”两声轻响，老二跟老三几乎同时向前扑倒。血影子一招出手，已经打碎了他们两个的天灵盖。

大胡子嗖地拔刀在手，惊怒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血影子阴沉地道：“我做事，从来不要别人插手，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大胡子手里的鬼头刀呼呼舞了个刀花，一边舞一边退。他是泰山四虎中的老大，在这把鬼头刀上颇有几分造诣。眨眼间，他边舞刀边倒退了六步，自呼啸的刀风里传出他啊的一声惊叫。然后，他转身再向前奔出六步，刀风停了。他木立着，摇摇欲坠，手里闪亮的鬼头刀当啷一声坠地。

舒自卷喃喃道：“果然……”话未出口，大胡子訇然倒地。

血影子冷冷地自语道：“你们——也配？”小曲跟老拳都同时倒吸了口冷气，敌人的武功已经高明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举手间杀姜子牙手下魔斧兄弟、断斧、伤姜子牙、杀大胡子兄弟——而自己连他到底如何出手都看不清楚。

“考虑得怎么样了？”血影子的目光瞄准了舒自卷。“嘿嘿——”舒自卷未回答先苦笑。他看了自己身侧的小曲跟老拳一眼，自己死不要紧，只可惜了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好兄弟、好朋友。

“哦？你是挂念着他们两个么？”血影子一闪，正要向小曲跟老拳痛下杀手。恰在此时，有人自崖边冲了上来，带起一阵烈烈的风，迎击血影子的败血掌。“啪啪、啪啪啪啪——”这两个人连对了八掌，左右一分。血影子还归峭壁上的山枣枯树，眼光惊疑不定。这突然出现的人合掌在胸，腰背挺直，面容整肃。

“是你？”舒自卷惊叫了起来。他料不到这人会出现，更料不到她一现身竟然先会助己！

“舒大人别来无恙？”这突然出现的正是红颜四大名捕中最孤傲的嫣红。他们先前在京师里曾经有一面之缘，舒自卷对诸葛先生为人十分景仰，对先生座下红颜四大名捕也是神往久矣。只是昔日相见，大家同在天子驾前为臣，而此刻，一为官差，一为逃犯，形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红颜名捕，威加天下。你是谁？”血影子决不敢相信面前这年轻美丽的女孩竟然能接了自己全力八掌还安然无恙。“嫣红。”嫣红的声音淡得像最轻的风，只是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肃杀之意，“谈大先生，你绝迹江湖十年，一出山便吸血杀人。六扇门中已经颁下绝杀公文，你可知罪？”

血影子干笑了两声道：“呵，呵，绝杀公文，就算七大派里最优秀的人物齐聚，又能奈何得了我们兄弟？诸葛老家伙派你来捉拿我么？”一提到诸葛先生，嫣红跟血影子的面色都变了。嫣红低声道：“四大杀神伤了我的黛绿姐姐，为公为私，我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这件任务完成。动手吧！”

此时，山坳里又飞起一道烟花信号，比方才那一道更接近拜天岭。血影子也就趁着这烟花坠落的一瞬间，振臂而飞，像一只孤冷的怪鸦般远远遁去。嫣红并没有去追，目光送血影子远走，直到无影无踪之后。她的面色一沉，自袖子里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嫣红姑娘，你来这里，可是为了捉拿我舒自卷而来么？”

嫣红反反复复地将自己的双手擦了个遍，方丢了手帕，长舒了口气。她自手上脱下两只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小心地收入袖子中。舒自卷这才明白方才嫣红之所以敢以掌对血影子的败血掌，是沾了这副手套的光。

“舒大人——”嫣红微笑，“诸葛先生令我劝谕大人，私通海寇之冤屈自然会有昭雪的一天。希望大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自乱阵脚。这件事，他定会帮助大人与权相抗争到底。”

舒自卷被权相诬陷跟东海盗贼狼狈为奸图谋不轨，被革职查办。这飞来横祸令他心里的悲愤无以名状。嫣红这番话稍微令他胸怀疏解。

“多谢诸葛先生，也多谢嫣红姑娘了！”患难中人最渴望的是温情援手跟理解关怀。嫣红的笑里带着更深的关切：“大人你眼下要如何打算？”

“唉……”舒自卷长叹。他该如何自处？此去京师，见了镜花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大人，我不久前见到您麾下的铁胆军师跟快刀小关、快斩雄飞。或许他们很快就能来跟您会合，前路风雨飘摇，大人您多多保重了……”嫣红强自压抑着心里翻滚不休的浪潮。

两人一时无言，倒是老拳这老江湖知机，低声道：“爷，咱们走吧？我想六扇门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三、 破釜

“六扇门？”舒自卷苦笑。他本是官府一方大员，六扇门的上上下下见了他都要打拱请安。可是现在，他竟然成了六扇门追捕通缉的对象，岂不可笑？“老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放出烟花信号的人，应该是——”他沉吟了一下，几乎跟老拳同时叫出来，“独眼鬼捕！”他十五岁入六扇门；十七岁那年独力捕杀滇南悍匪流云三十一举成名；到了二十岁

，他已经是京师六扇门里最年轻最受人尊敬的捕快——彪悍、狠辣，出手无情是他的一贯作风。所以，当老拳跟小曲知道来的人是图亭南的时候，心里都悄悄地一震。

“爷，咱们上路吧！”老拳又道，“爷，以前咱们在登州府的时候，跟图亭南也算是旧相识，想必……”小曲尚且心存幻想，以为图亭南会看在熟人的分上，放他们三个一马。

“嘿！图亭南眼里，只有‘自己人’跟‘罪犯’这两种人。”嫣红摇头，她对图亭南的为人几乎了如指掌。换句话说，现在舒自卷已经不是图亭南眼里的“自己人”，而是被皇上革职查办的罪犯。

舒自卷向茶寮里扫了一眼。那里，正有一阵阵山风穿堂入户地吹动着蓝色的布帘飘来荡去。“走吧！恐怕眼下咱们再也不能倚靠任何人了！”他的语调甚是悲凉。 从一呼百应的万户侯一下子跌落为被追击的丧家犬，任是铁打的汉子也会情绪低落。“不错，大人您请上马！”嫣红微微一揖。

舒自卷等三人，跨上泰山四虎的坐骑，挥手而去。或许那放出烟花信号的六扇门的人马上就要追到，他们再也耽搁不得。而嫣红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追击四大杀神中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她当然更要避开自己的同僚，以撇清帮助逃犯之名。

权相最擅长抓住诸葛先生一方的小辫子在皇上面前搬弄唇舌，她不得不防。“这一路，风寒露重，望君珍重、珍重……”也许，只有说不出的情最重，表白不了的爱最痛苦。嫣红尊敬沈镜花，更尊敬爱上舒自卷的另外一个女子，所以她只有把自己对这玉树临风、虽罢官而不损其豪情的男子的感情狠狠地压在心底。

待四个人都离开、拜天岭上只剩下满地伏尸之后，那简简单单的茶寮顶上乱草丛里突然站起了两个人。这两人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苍白，身上的衣衫一片枯黄，所以混在那片乱草中才瞒过了所有人眼睛。

“哦？嫣红的武功果然高明！”其中一个大眼睛、高鼻梁，容颜比女孩子更秀气的年轻人微笑着说。他们同时落下地来，站在尸群中，犹胜闲庭信步般洒脱。另外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膀摇头道：“若非有那双天蚕丝的手套，她能挡得了血影子的败血掌么？血影子对嫣红那八掌，掌力似乎越来越轻，根本未用全力，所以，”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我出手，想必可以在五十招便能把嫣红擒下。你说呢？”

容颜秀丽的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笑笑，抖抖衣衫上的浮尘，那衣衫的颜色立刻变了，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色。他低头扫了一眼，满意地道：“大哥，咱们何家的变色衣的确是武林中最了不起的发明创造，对不对？”他身上的衣服竟能根据四周的环境自动改变颜色，这的确令人惊叹。

黑瘦的年轻人冷笑：“这么多年，咱们何家每一个弟子都无时无刻不在勤练武功，以图光大何氏一门。只有你总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下工夫……”他的话被一个随风而来的温和声音所打断：“何去，你怎么能这么说？变色衣这种东西为三百年来武林中第一创举，怎么能把它称作歪门邪道？”

两个年轻人面色同时一整，现出无比恭敬的神态来。半空中呼啦衣衫作响，掠出两个人来。后面那个面目黝黑、独眼如电，更兼鹰眉刀目、满脸横肉，显得极为怕人，正是京师六扇门里人人让他三分的独眼鬼捕图亭南。他腰带上斜斜别着一柄铁尺，沉甸甸地颇为扎眼。至于前面那个，则是一个杏黄衣服的翩翩佳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黑发飘拂在颈后，用一条金黄色的发带穿着两粒洁白无瑕的珍珠松松系着。 方才发话的便是他，他手里一柄乌木折扇轻摇，甚是洒脱。

“十九……”两个年轻人同时叉手施礼。公子折扇轻轻一摆，阻止了他们下面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淡淡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怎么？你们又忘了？”两个年轻人改口道：“十九公子爷，给您老请安了。”

这十九公子折扇轻摇，唇边含笑不语。图亭南皱眉道：“何去、何从，你们两个隐匿在此，可有什么意外发现没有？”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要张口回禀，那个容颜秀丽的二弟微笑一声，闭口相让。

黑瘦的何去道：“属下探知红颜四大名捕中的嫣红杀到，其目的为捕杀僵尸门下四大杀神。而且，自她话里可以推断，诸葛先生跟舒自卷过从甚密，可能会联手有什么阴谋……”

“喀、喀……”图亭南打断了他的话，道：“何从，你怎么看？”他这次问的是那个容颜秀丽的年轻人。

何从唇角带着笑：“属下以为舒自卷尚有余力自保，而且他作为镇守登州府的一方大员，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还是不要等闲视之。至于诸葛先生一方，肯定会被四大杀神牵扯一些精力，所以嫣红的到来，对咱们的计划并没有太多妨碍……”

“哦？”十九公子听到“嫣红”这个名字时，眼角突然有了笑意，这一点马上落入何从眼中，及时道：“公子难道对嫣红此行有独到看法么？”他的献媚好就好在不着痕迹。十九公子仍然含笑不语。

图亭南大踏步向前，把伏尸粗略地看了一遍。十九公子问：“图兄，您看出了什么？”图亭南对这十九公子也颇为尊敬，回转来道：“公子，相爷搜罗到的这四大杀神果然没有白费了力气。他们一到，马上把诸葛先生的势力都牵引了过去，咱们可以放心行事了！”他的放心行事指的自然是捉拿舒自卷一事。黑瘦的何去接口：“图大人，还有两道势力不可不防。”

图亭南挥手道：“我自然知道——青瓦台那边相爷跟唐少先生早就做了安排；至于姓陆的女子那里，呵呵……”他冷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十九公子突然悠悠地道：“我在宫禁间便听说那陆青眉之容颜清丽皆谓天上地下绝世无双，可是真的么？”言辞间显得颇为神往。

何从轻轻道：“公子，记得范大师曾经为陆姑娘作过一幅画，最能描摹出她的绝世容颜。这幅画，想必您曾经见过了？”十九公子叹息道：“那幅画，我当然见过，果然、果然——”他顿了顿，竟然底下的话无法接下去。因为当时他目睹了那幅画受到震动太大，以至于时间已经蹉跎了这么久仍然不能忘记。“只可惜，那幅画只描摹了一个虚幻的背影。至于她倒映在水中的容颜全部为风纹水波所遮掩，无法看得清晰。可惜……”

何从回应道：“范大师的画术精妙如斯，更兼陆姑娘神仙姝女之态，如此绝配，可谓世上少有，一时无两。”

十九公子当时观画的感叹也跟何从一模一样，只是他知道自那幅画诞生起，便有一个人起了竟夜的相思。世间女子，那个人若起了爱心，便一定会得到，从来没有逃脱过。“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可惜今生与之无缘。”他每次回忆起这件事，便总会有如此感叹。

“公子、公子！”图亭南轻声唤道。“哦？什么？”十九公子如梦方醒。

图亭南低声道：“公子，咱们也上路吧？”他用手向南遥指，接着道：“公子，相爷曾经吩咐我务必将舒自卷身边一切帮手、随从清除干净。让他孤身一人，逃无处逃、避无处避，更无法借力、无从翻身。这一路，我已经安排了六扇门里的好手沿路追击他，咱们该去望眼亭等他了。”

“望眼亭？”十九公子喃喃地自语，“望眼欲穿，黯然销魂……”图亭南向自己身后草丛望了望，刚才何倚绣派来通知舒自卷的两个兄弟已经永远留在那片衰草中了，是他悄无声息地夺去了两个人的生命。现在的图亭南眼里，舒自卷一党已经是与己水火不能并容的罪犯，可任意斩杀。

望眼亭是山东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必经的一处所在。图亭南料到这一路舒自卷会被不停地纠缠战斗，脚程自然会拖沓缓慢。他们一路南下，远远赶在前面以逸待劳，正是兵法中的必胜妙法。

但江湖是一盘变化无端的棋局，又岂能只按他的推算按部就班发展？

“星星渡那一战如何？”这女子的声音威严得像一把刀。这里，是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的绝顶青瓦台。夜已很深，但厅里的烛火跟烛火下的人却都了无倦意。阶前汉子拱手道：“大龙头，舒大人在星星渡斩杀六扇门鲁南好手四人，属下的快刀小关跟快斩雄飞也受了轻伤。”

这女子将一双漆黑的眉毛一挑，微微有些讶异道：“难道六扇门里的独眼鬼捕跟秦天罗都没有出手么？”

“他们两个都不在场，似乎路途受阻，尚未跟舒大人起正面冲突。”

“大龙头，是否秦天罗秦大人碍着您的面子而不好意思向舒大人出手？”帘前一个火红衣衫的纤腰女孩子含着笑道。

威严的女子也笑了：“哦？红袖，难道我这‘沈镜花’三个字还有如此之威么？”那女孩子吃吃地笑：“大龙头，秦大人是您的同门大师兄，这一点面子还不给么？”

这威严的女子、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青瓦台大龙头、沈镜花低声叹息道：“也正是因为此事，他才更不会对舒自卷手下留情。他当然要证明给京师里所有的人看，他并没有因私废公，一切都要遵照朝廷律法来办。”她忽地扬眉问：“舒大人此时怎样？”

那汉子回答：“一路南下，星夜兼程。人不停、马不歇。”

“如此，他身边的人又怎样？”

“舒大人属下那一帮肝胆相照的义气汉子紧紧相随。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斩雄飞、快刀小关，这几个人都在，其余还有很多隐藏在暗中保护的江湖汉子，笼统算来当超过二十余名好手。”

沈镜花舒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姜子牙的‘十三魔斧’。僵尸门下四大杀神现在何处？”那汉子摇头。

“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有什么动向？”那汉子再摇头。

“京师里、权相府、唐少先生又如何？”那汉子第三次摇头，涩声道：“大龙头，请恕属下无能，未打探到这三方消息。”

沈镜花缓缓摇头，“这不怪你。现在青瓦台面临最危急的一劫，非一人、一地之力可以化解。你先去吧。”

那汉子拱手退了出去，这描金绣凤的偏厅里便只剩下皱眉的沈镜花跟微笑着的红衣女子红袖招两个人。

“红袖，你笑什么？难道你没有听到你的同门快刀小关跟快斩雄飞都受了伤？”红袖招又捂着樱桃小口笑：“我在笑大龙头一听到舒大人受诬陷、罢官、逃遁的消息便紧张得不行，哪里还有气定神闲、统率三十六条瓦子巷所有姊妹兄弟的大龙头之风范？”她嘻嘻地笑出声来，纤腰乱颤。她的笑、她的动人的娇态足以令血气方刚的江湖汉子为之发狂。虽然她年纪还轻，但眉目、体态都早已经发育成熟，比大她七、八岁的沈镜花更有成熟的女人味道。“至于小关跟雄飞的伤，他们是心甘情愿为舒大人受的伤、流的血。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汉子，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舒大人既然能有大龙头这样的红颜知己，就算受再多的苦、经再多的风雨必定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沈镜花脸色突然一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并非是舒自卷唯一的红颜知己——另外一个更加惊才绝艳的女子，也即是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陆青眉……”她一念到这个名字便会心痛得发抖。“奇怪，为什么不是恨到发抖，而是心痛？”她从来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的问题。

“大龙头，”红袖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从桌上金丝缠边的壶里倒了一盏青碧色的茶出来，双手捧给沈镜花，“大龙头，其实舒大人有他那帮兄弟相助，必定会安然无恙地到达咱们青瓦台。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您、您也不必太放心不下了。”

“红袖，如果没有你的开解，我、我该怎么办？”一瞬间，沈镜花威严之势尽收。“大龙头，您……这个时候，青瓦台所有的姊妹兄弟都在看着您。如果您撑不住了，那青瓦台这一派势力便要烟消云散了！”红袖招脸上也闪过一丝焦虑。这些年，权相蔡京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要将整个京师的江湖势力都统治在自己手中，而沈镜花对权相的态度始终是不卑不亢，软硬不吃，令权相很是恼怒，只恨不得找个借口先灭了青瓦台而后快。舒自卷一案，向深刻里推想，未必不是权相要毁灭青瓦台的引子。

“只是，舒大人已经脱困，为什么不自此龙隐于大泽，反倒一定要往京师来？”红袖招不解。“誓言！他是为了一个誓言！他曾经对我说过，若有朝一日脱了这身官服的羁绊，便先入京师来，娶了我自此江湖上双飞双栖，永不分开。”沈镜花说这些话时脸上蓦然流下半是苦涩半是甜蜜的泪珠。

“大龙头，难道为了舒大人，您舍得把青瓦台这三千姊妹兄弟置于覆巢之下么？”沈镜花抬袖在脸上一抹道：“红袖，其实这大龙头的位子我并不留恋。如果因为我连累到青瓦台，决非我愿。只是，若权相一方苦苦相逼的话，少不得要破釜沉舟了。”

“好！”红袖招突然决绝地道，“大龙头，为了保护舒大人，为了咱们青瓦台，必要时候，我可以请动七十二旗的人出手相助。”

沈镜花眉头皱得紧紧的，直盯住红袖招的眼睛，似乎是盯着一个陌生人般。红袖招脸上陡然飞起一抹艳红，扭捏道：“大龙头，你怎么了？”

沈镜花正色道：“红袖，我知道七十二旗的大当家对你有意已久。我也相信你若有要求，他必定不会驳你的面子。只是，我不愿意自卷他知道竟然要托庇于女子裙带之交。如此一来，即便救了他的命，却也折损了他的一世英名。”沈镜花明了舒自卷有一颗高傲的心，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卓尔不凡的傲气，才令她的芳心为之魂牵。男人，可以生得丑、生得瘦弱；可以没有钱、没有权势；也可以贫贱为贩夫走卒、为凡人百姓，但绝对不可以无傲骨。

红袖招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大龙头，这一战是为青瓦台，又不是单为了舒大人……”“其实，真正喜爱你的人——”沈镜花向正南面方向遥遥一指，“他，在那里，不是么？”那个方向危檐高楼处黑压压的一片房舍，沈镜花纤细的食指指的便是其中一处。红袖招眼神一黯道：“大龙头，我知道你指的是谁，只是——”

沈镜花话里的那个“他”，指的正是京师里另外一派不容忽视的大势力，毒穴、温门、大当家、温凉。温凉喜欢上了红袖招，爱她的笑，爱她的红妆。只是，温凉已经是有妇之夫，而非自由之身。

“如果他舍得放弃温门一派，舍得放弃娇妻，你是不是会……”红袖招的贝齿狠狠一咬，向那片飞檐斗拱处望了一眼，神色突然变得凄凉，“大龙头，其实，他若真有心，什么温门子弟、什么江湖盛名，都可以随手放下。他不来，爱与不爱只是一句空话而已。他心里可曾真的有我么？”

沈镜花爱怜地道：“红袖，其实有些男人的感情埋得很深，他们实在是太怕伤害。我观温凉，非但怕伤了自己、伤了自家人，更怕伤了你的心。他对你用心良苦，这段情你千万要好自为之。”

红袖招摇摇头，神色间似乎已经心灰意冷。

“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葬送爱情的地方。红袖，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当真正的感情到来的时候，一定要珍惜、珍惜……”沈镜花的话是说给红袖招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他……”红袖招的目光穿过茫茫夜色而去，一瞬间先自痴了。

沈镜花沉吟了一下，将脸转向窗外阴沉沉的夜色。“此刻，自卷在何处？是在星夜颠簸的马背上么？他过得好不好？”瞬间，她作了个决定：“红袖，你去找七十二旗的人吧！无论用多大的代价，都要请他们出手相助，以‘飞鹰七杀手’应付可能出现的四大杀神。”她握住红袖招的肩膀，“只是，有一件事，咱们青瓦台的所有姐妹可以卖笑谋生，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要用自己的身体当代价去救人。我、我……希望你不是第一个。”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红袖招红着脸走了出去，瞬时便融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沈镜花长叹：“这一战之后，恐怕青瓦台将是另一片景象了……”

这一夜，想必京师里权势显赫的大人物都睡得不太安稳。当红袖招转出青瓦台的楼宇阴影的时候，四面有数条惊起的家犬蓦地狂吠起来。

隔着四条街，便是七十二旗的大当家裘弓幻的府邸。“红袖，任何时候，只要你来，七十二旗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红袖招依稀记得裘弓幻豪爽的笑。他对红袖招用情颇深，更关怀备至，一心想要把她纳入妾室。每次想到这一点，红袖招便忍不住笑。因为裘弓幻的女人已经太多，自己府邸里的大小七个夫人暂且不算，明里暗里名不正言不顺的黑市夫人也是多不胜数。

这样的男人仍然可以厚颜向红袖招表白：“红袖，你来，便是我的最爱，所有的大小夫人都归你统管……”其实，红袖招对裘弓幻并不讨厌，这个男人至少够坦白，够爽快，把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无论对错。

“他，心里对我到底是如何想的呢？”这个他，自然是指毒穴温门的大当家温凉——他的爱，从未坦诚表白过，但红袖招分明自他的关爱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切。一个好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在京师并非是什么过分之事，甚至红袖招并不在乎自己是温凉的第几个女人。只要在他身边，只要能日日看到他，便已经足够——只是，温凉那个“爱”字从来不曾说出口。

红袖招手里握着一枝早开的探春，枝上已经有错杂的淡黄色蓓蕾。她随手摘下一个花蕾抛落长街，“爱——”再摘下一个，“不爱——”也许此刻，她心里对温凉之心意的探究，只能通过摘花问卜来求证。

“这时的他，是否仍在灯下读书，抑或有红袖添香的手为他倒一盏馥郁的香茶？”红袖招想到自己名字里有“红袖”这两个字时，忍不住露出一丝怅然的笑容。“红袖添香”原本是前人青灯苦读、才子佳人的一个美丽典故。花枝上的蓓蕾并不多，所以，当她卜来问去的空当里，蓓蕾已经去了大半，转眼间就能得到结果。

恰在此时，长街上陡然出现了一次激烈的劫杀，这个局是为红袖招而设。权相此番对舒自卷“逼迫”一劫，招招算尽，自然把青瓦台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都算计在内。“斩杀红袖招，阻断青瓦台跟七十二旗的连接为当务之急！”所以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做“斩袖”。

权相心思已足够缜密，更添了一个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唐少先生。唐少先生对权相所起的作用决非锦上添花，而应该算作“如虎添翼”。

棋派杀手车直、马走田、相飞方，琴派杀手勾三、股四、弦五。一个红袖招，引动了权相手下六名杰出的杀手。

其实，这只是防范青瓦台跟七十二旗联合的第一道防线。暗地里，权相又派了书派杀手十九人埋伏在七十二旗左近，防范裘弓幻闻风而动，出手救人。另外，尚有画派八人挟持了裘弓幻最宠爱的黑市夫人隋舞腰跟四岁的私生子笛儿，作为防止裘弓幻激怒下出手的掣肘伏笔。

这一动作，权相尽了全力。舒自卷眼下已经是他笼子里的鸟，任他逗弄，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囚牢。唐少先生也请动了一人，那是唐门的秘密武器。他要这人入京，为的是对付温门温凉。

蜀中唐门跟毒穴温门以及江南霹雳堂，本是江湖里相互掣肘的三大在野门派。数百年来，三个门派因了各自的利益权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恩恩怨怨，了无穷尽。

“小唐，你的野心——是要把霹雳堂跟毒穴温门一网打尽，彻底清除干净么？”权相眼睛里从来容不下一粒沙子。“天机”珠那一劫，霹雳堂“五道雷锋”已经全军覆没，大大地挫折了雷家士气。那一战，唐少先生虽未出手，却已智珠在握，借了权相的力，为唐门消灭异己。

权相是有野心的人，所以，他对别人的野心分外敏感。“相爷多虑了——”唐少先生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笑，是他抵御权相咄咄逼人的一件最有效的武器。“温凉，在舒自卷这一案里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所以，我们不得不防。我相信相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麾下没有合适的人去跟温凉对抗而已。”

“哦？是这样么？”权相狐疑。“据说温凉早就练成了‘大雪’跟‘小雪’——温门武功，决不容小觑。”权相沉吟着不语，这条消息他早就探知。“小雪怡情，大雪养生”是毒穴温门昔日在江湖争战中早就失传的武功，而温凉凭借着过人的天资跟一星半点残缺的武功秘笈竟然练成。“温凉，必定是我以后之大敌。对这样的敌人，下手越早，便越占先机……”

“你请的那个人，有对付温凉的绝对把握么？”权相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存留秘密。“那个人是唐门的秘密武器，相爷您一定会有机会了解他的——不过，并非现在。”唐少先生一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听说诸葛先生一方的‘长江暗桩’早就遍布了京师每一大势力之中，焉知相爷府中就没有他们的奸细混杂其间？”

权相哼了一声，脸色怏怏不快。再隔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京师里还有三大势力是我放心不下的。小唐，你能猜到么？”唐少先生抚着阶前的花树残叶，考虑了一下道：“三大势力？莫非是‘胡天、八月、飞雪’？”权相露出些许赞许之色：“不错，就是这三大势力尚令我寝食不安。”

“那么，这‘飞雪’是不得不除了？”唐少先生叹息道。飞雪，指的便是毒穴温门。“其实，温凉此人尚有利用的价值，似乎不必现在就除去——”唐少先生沉吟着，同时观察权相脸色。

权相双眉一立，杀机立现。“这三大势力每一派都潜力极大，我可不想养虎遗患。”他甩了甩袖子，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用力扫除一般，同时道，“舒自卷一案如同一条细线，我希望自这条线上作出大文章，令京师格局天翻地覆。小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也同时想到了舒自卷一案牵扯进来的另一个敌人——嫣红。红颜四大名捕里以“千变万化金丝缠腕手”成就名声的嫣红。那个女孩子的心思跟她灵巧无比的手一般敏感缜密，再浑的水、再复杂的案子一旦有她介入，最终都会水落石出。

“幸好，还有谈大先生牵扯了她的精力。”唐少先生皱眉笑道。他虽然如此说，但自交过手的黛绿那里也已经领教到红颜四大名捕的威力。

“好，我便放出手谕给谈大先生，取嫣红性命赏黄金万两、明珠百斛，并且许他三代可以朝中为官。他的败血掌跟嫣红的缠腕手这一次该是针锋相对了。”权相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向东面天空遥望，“小唐，你知道不知道秦始皇东去海上寻求不死神药的传说？”唐少先生一笑，“秦王嬴政一举荡平六国之后，派遣楚中方士南山道长同宗师弟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扶桑，寻药炼丹。史书上记载得极为清楚，怎么相爷对这个也很有兴趣么？”他了解权相的心，位高、权重，甚至只要他愿意，大可以像汉末枭雄曹孟德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力、金钱、美色对他已经失去了吸引力。“那么，接下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人生一世，谁能不死？”权相慨然长叹，意态悠远。唐少先生心中灵光一闪：“相爷，我们蜀中唐门有个故老相传的典故，您有没有兴趣听？”“哦？是么？你倒说说看？”权相回头，眉峰挑起。他对蜀中唐门的秘密很感兴趣，并且一直以为西蜀连绵群山大有研究的价值。

“据唐门列祖列宗流传下的说法，唐门弟子如果能将自己的眼力练到能在一根绣花针上刻出万言长卷来，便有机会发掘到一个关于‘定海神针’的大秘密——而这个秘密是有关于东海扶桑岛跟不死神药的。”唐少先生话锋一转，“可惜，没有人练到这一点，不死神药也就无从谈起了。”

权相突然点了点头，“有理有理。不死神药绝对是跟扶桑岛有紧密联系的，我深信这一点。而且定海神针也必定是其中关键之处。”话说到这里，唐少先生已经明白了权相的心意。他想长生不老，永享荣华富贵。“不死？能做到么？”唐少先生还年轻，对“不老、不死”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不过，他心里蓦地想道：“倒是可以利用权相在这件事上的沉迷做一番大文章！”

“小唐，我知道‘忘情水’便是前人制作不死神药的一味引子，具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效力。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拿到忘情水，却以一个虚幻的传说害了梁失翼的大好前程。

“相爷，这忘情水到底在何处？”唐少先生低声问道，不过他不指望能从权相那里听到有用的消息。他的线人也早在京师里散布开来，在某些方面比权相消息更灵通。“青瓦台、沈镜花！”权相神色一振。“原来，这舒自卷一案却是由忘情水引起的？”唐少先生心里一寒。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远在鲁东登州府发生的事，却是祸起于京师里一个神奇传说。

权相微笑，笑即是默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原则：“忘情水或许不在沈镜花手里，但青瓦台必定知道忘情水的下落。咱们只要把舒自卷逼上绝路，沈镜花就不可能不出面相助。然后，青瓦台沦陷，沈镜花无法藏住秘密，接下来……”权相跟唐少先生相对会心一笑。

红袖招袖中有刀，刀长六寸六分，刀名“入破”。入破，是一段曲子中最盘旋复杂、最急管繁弦之处。她的入破刀求的便是一个“快”字，跟快刀小关、快斩雄飞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当敌人的伏击开始，她首先一刀便斩断了棋派马走田的右臂。同时，反手九刀，逼迫得相飞方跟车直两个无法施展烂银链子锤跟常山锁喉枪。

蓦地，斜刺里有人以一条金色的径寸索子卷向红袖招的短刀，更有一个矮瘦的红衣汉子以月牙钩横扫红袖招纤腰；一个高大健壮的麻衫汉子用一柄五股烈焰叉直刺她的脖颈，叉上缀着的五个金闪闪的环子哗啦啦乱响。舞索的是琴派弦五，索名“逍遥勾魂”，舞得曼妙，杀机暗伏。他在伏击众人中武功最高，也是这场伏击的主力。

红袖招刀势飞起，一发而不可收，瞬间已经向相飞方连斩二十九刀，便在第二十九刀上断了相飞方的烂银链子锤，也同时削去了相飞方半边头颅。只是，她的背上也着了弦五一索，那条索子上暗劲汹涌，将她红色的衫子撕开一条半尺许的口子。

红袖招向后跃了五尺，刀已经还在袖中，冷笑道：“各位四大派的朋友，我青瓦台何时何地得罪了贵派，让你们一上来便下死手？”其实到目前为止，“死”的是伏击的敌人，下“死手”的是她。女孩子天生便能言善辩，轻易便能把“黑”说成“白”，把“不是”说成“是”。

弦五是个面目白皙的雅致汉子，文绉绉地道：“红袖姑娘，我等兄弟今晚得罪了。实在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如果有什么得罪姑娘的地方，改日一定到青瓦台面谒沈大龙头，当面谢罪。”

“哼，你撕破了我的衫子，要你赔，你赔得起么？”红袖招最爱红衫，几乎每一件衣服都跟红色沾边，而她对这些衣服都呵护备至，最是爱惜。现在给弦五的勾魂索划破，忍不住有一点点心疼。

弦五拱了拱手，微笑着道：“姑娘，这件衣服我自然赔得起……”“你赔得起？”有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显得十分突兀。更为令弦五惊心的是，这个人随着声音风一般现身，站在红袖招身边。红袖招松了口气，笑道：“你来了！他们欺负我，划破了我最心爱的衣服，你管不管？”

来的这人，含胸拔背，一身银白色的衣衫，发髻用一条银簪别住，十分干净洒脱。他微微眯起一双天生会打动女孩子心的丹凤眼笑着道：“我当然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双手高傲地负在身后，视面前虎视眈眈的杀手为无物。

弦五愣了愣，料不到这么晚的夜，此人会恰恰在自己的伏击将要得手的情况下猝然出现。“温先生，”他再抱拳，“您一向可好么？”

四、 温凉

温凉含笑道：“琴棋两派高手夤夜而来，只为难为一个女孩子？这可太说不过去了吧？”弦五赔笑：“温先生，相爷下令，我等不能不来。只是这件事似乎跟温先生没有太大关系，能否请先生暂避？”他暗地里摆了个手势，勾三跟股四脚下错动，护卫在他身侧，提防温凉下杀手。温凉跟他身后的毒穴温门，京师里谁都知道他们的分量。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

，谁都不希望招惹他们。

温凉——“毒穴”温门第三十九代掌门人。温门的“百无一用堂”里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匾额，上面写的是“千万不要惹我”六个字。其实，这句话是向拜访温门的江湖人物说的。

“如果不小心惹了会怎么样？”江湖上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知道了答案的人都早已长眠地下，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温凉扬眉，回望着红袖招的脸。方才一场激斗，红袖招两腮已经飞起红晕，而且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红袖招弯眉一笑道：“哎呀，刚刚你来晚了一小会儿，他们刀来枪去的，可要吓死我了！”她的入破刀已经还袖，双手叉在细腰上，这一副又娇又嗔的模样简直要把温凉爱煞。他叹了口气道：“你已经伤了人，也杀了人，今晚的事还是罢手吧？”

“很好，很好，只是我想罢手，这几位大爷恐怕也由不得我了呢！”

有时候，当温凉跟红袖招相对之时，彼此心里的感觉都怪怪的。本来是两个相互深爱的人，却谁都不愿抢先放下自己的面子去承认这件事，两人之间还横亘着一条沟壑，那就是温门之内另外一个深爱着温凉的女人，而且也是温凉的正式妻子——柳暗花。

“既然爱我，干吗不娶了我过门？还要我在青瓦台这样的地方名不正言不顺多久？多久？”凭栏时，红袖招忍不住会这么出神地想。她猜不透温凉的心。

“如果真的要了你，我该把暗花置于何地？把你置于何地？”温凉统率毒穴温门，还要趁京师里群龙混战之时，振兴温门天下，干一番大事业，自然不能先在儿女情长上浪费时间。但他偏偏爱上了她，而且，更令自己为难的是，以前自己也口口声声说过会爱柳暗花永生永世，决不变心的。男人，天生是最矛盾的；爱情，也是最容易产生矛盾的一件事。

“弦兄，这件事我无法置身事外，你看该怎么解决才好？”温凉的笑容不变，但坚持的态度也不变，他决不会眼睁睁看红袖招被欺负。

弦五面色一凛：“温先生，你要令咱们兄弟为难么？”这当儿，马走田跟相飞方流下的血几乎已经被风吹干。弦五振了振手里的索子，脸上突然露出怪异的神色。他现在已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红袖招冷笑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江湖人、江湖事，当然得倚靠江湖上的规矩来解决。大家谁的武功更高一些，谁便说了算好了。”

弦五目光冷酷，望着温凉道：“温先生，难道您也是如此想法么？”

温凉面容也变得冷峻：“弦兄，无论相爷他如何安排、如何调度，今晚的事我是不会袖手的。如果因此而得罪了相爷、得罪了各位朋友的话，也说不得了。”他长长的袖子一甩，向红袖招那边靠了靠，把她挡住。红袖招吃吃一笑，倚靠在温凉肩膀上。她是出入风月场中的女子，这一套撒娇发嗔的功夫最是了得，只是她表面如此，内心里却真正希望温凉能接纳最真实的自己——一个洗尽铅华的干干净净的红袖招。

“那么，得罪了。”弦五言毕，陡然发出了他的“无端五十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他的勾魂索幻化无方，结成一个又一个虚虚实实的圈子，向红袖招颈子上套了下来。他忌惮温凉的武功，不敢直接向对方出手。只是，他知道，只要红袖招被袭，温凉必定接招。他的这套索子武功既然称作“无端”，取意自然在于“变化生于无任何征兆之前”，任何时候，任何位置都可以发生匪夷所思的转折变幻。

温凉的衣衫无风自动，刷地向前一掠，抢在弦五的勾魂索之前。勾三的月牙钩、股四的烈焰叉同时发动，一左一右分袭温凉两肋。车直的常山锁喉枪长驱直入，银光一闪，刺温凉咽喉。

温凉身形翩然侧飞如秋风卷起的一片落叶，毫不着力地避过了左右两袭。大翻身、斜插柳，车直的锁喉枪间不容发地自他颈边急速划过。

温凉双手齐飞，车直眼前一花，长枪被对方劈手夺去。空气中“叮叮”两声轻响，温凉已经以夺来之枪挡了月牙钩跟烈焰叉两击，第三度出枪，刺弦五胸前正中。

弦五的索子抖了两抖，蓦地化作一条灵蛇，蜿蜒着飞卷锁喉枪。即便是灵蛇也不足以比喻他那一卷的巧妙，温凉手中的枪瞬息之间已经刺不进、退不得。勾三蓦然怒喝：“拼了——”月牙钩滚地直进，卷温凉下盘；股四的烈焰叉盘旋一响，乌云盖顶一般砸温凉天灵盖。他们三个的武功路数极为讲求配合歼敌，索为主、钩叉为辅，很有章法。

激战中传出红袖招的笑：“好厉害的一招‘勾、股、弦’！琴派杀手果然……”后面的话猛然给勾三的怪叫声截断。那一刻间，温凉突然振臂一推，长枪出手，拉扯着弦五手里的勾魂索脱手而飞。同时，他双腿连环飞踢，勾三其人钩飞、腕折。

“好！”弦五仅仅喝了这一个字。温凉猛进，击飞了股四的烈焰叉，挥手一掌打得股四满口牙齿崩缺，鲜血横流。他步伐毫不迟疑，已经迫到弦五身前三尺。温凉的眉心在激战中不知不觉已经皱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而且眉眼之间全是澎湃的杀意。

“好！”弦五再喝，左手向发上一掠，已经抽了一根血色的红头绳在手，迎风一展，抖得笔直如枪，向温凉面门刺到。这是他的第二击“惘然”：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弦断，相思惘然——温凉突伸右手食中两指，利如剪刀，向这根红头绳上剪了下来。马走田断臂、相飞方斩首、车直失枪、勾三脱钩、股四中掌——弦五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帮手，他的“惘然”也是最后一搏。弦五右手拇指扣住食指，向那红头绳上迅速无比地弹了三弹，顿时绳枪一抖，抖出三个荡漾着的枪花，更快更疯狂地刺温凉双眼、人中。

温凉尚且有暇一笑，仰面折腰，将绳枪三刺让了过去。只是，他的腰还没有重新直起来，弦五已经喝出了第三个“好”字。红头绳去势大变，凌空斩下，如天神巨斧，隐隐然有风雷之声。

温凉凌空后翻，同时双脚连环踢弦五双腕。弦五变化不及，猝然之间被温凉右脚脚尖在腕上扫过，闷哼了一声，似乎伤得不轻。他手里挺直如枪的红头绳去势也陡然减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弦五脚下一退，向后连让五步。温凉大喝一声，急速跟进，要彻底毁灭琴棋两派众人的战斗力。

他没想到弦五还有最后一招——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红头绳突然碎了断成无数截，每一截都化成天下间最锋利的投镖，纷纷杂杂卷袭温凉。他的这一招是从前朝隋唐间“好汉榜”上排名第七的北平罗家“败走麦城回马一枪”演化而来，实在是败中求胜的妙手。

弦五的“无端”、“惘然”、“离愁”三式，已经将毕生之武功都展现了出来。三招已尽，红袖招惊叫出声，一边向后飞退，一边入破刀出袖，以极为凌厉的刀势斩向攻入自己身前的投镖。

弦五陡然感觉到自己额前一凉，似乎是一片细小的雪花自天而落，轻轻飘落在额上。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温凉冷漠的眼神，这种眼神实在令他不寒而栗。“下雪了么？”他仰面看看，蓦地又看到了半空悬着的半个月亮正在放射着诡异的冷光。

天上，并没有下雪。可弦五看到的是比下雪更为诡异十倍的事——天空中竟然有一个半月亮明明白白地挂着。那个比较完整的月亮挂得高些，似乎是远远地嵌在天幕上；另外半个月亮垂得很低，几乎是伸手可及，而且一闪一闪地正在不断地飘忽着。

“为什么有一个半月亮？”弦五记得老人们说过，一个将死的人总会看到一些最古怪的事和幻象。“难道我自己要死了么？”他一边苦笑着一边在思索这个可笑的问题，然后猛地扑倒，不再有思想。

“小雪！你终于发出了小雪！”红袖招叹息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温凉全力出手。“若不以招破招，咱们或许就要伤在他的手下了！我也是不得已。”温凉负手冷傲地立着，看着勾三一伙远远逃开。除了断气的弦五之外，谁都没有去注意天空中诡异的半个月亮。

这一战结束了，深夜的长街，只不过多添了几具无辜的尸体而已。只要权相蔡京一统京师、一统江湖的野心未死，大业未成，这样的牺牲便会一天天延续下去。

“谢谢你来。”红袖招的语气有些黯然。她想不到这一次的见面竟然是在这么一种危急的情势之下，她自己很希望能够有合适的环境、合适的机会跟温凉一起坐下来，喝杯暖酒，聊聊未来和希望。只是，人生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我知道了舒自卷的事，便一直注意着青瓦台沈大龙头的动向。”温凉知道红袖招是沈镜花手下第一爱将，也是最有办事能力的一员。这件事反过来看，则红袖招必定会成为权相眼中首先要除去的人。

“你很惦记着青瓦台么？”夜风有些寒冷，红袖招用力吸了吸鼻子，双肩瑟缩着，“这么微寒的夜，若有人来呵护我柔弱的双肩，我必终身报答之！温凉，你是不是那个肯借我温暖心怀、能够倚靠的人？”红袖招抬眼，正望见温凉关切的眼神，两个人四目相接，各怀心腹事，却谁都找不到开口的最恰当的那个词。

“罢了！”红袖招突然长叹了一声。温凉神色一黯，他明白自己的怯懦，也明白红袖招这声“罢了”里包含着的无限的恨与怨。

“人生苦短，聚少离多。红袖，京师的形势越来越微妙、复杂、凶险，我希望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红袖招想不到平日洒脱倜傥的温凉沉默了这半天，憋出的竟然是这么一番话，忍不住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哼哼，我的事倒不必你日理万机的温门大龙头操心了。而且，下一次我再遇险，也不会奢望你来救援我——咱们，就此别过！”

红袖招别过脸，强忍住自己要倾盆而下的泪，走过温凉的身边。“红袖——”温凉忍不住叫了一声，语气里都是不忍与不舍。“怎么了，温大龙头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红袖招站住，却不回身，心里只盼温凉用最软的体己话将自己留住。女孩子都是最爱面子的，哪怕有一个微小的台阶给她们下，也比给她们金山银海更会挽回将要失去的心。温凉说了这两个字，又沉默住。他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在红袖招面前。红袖招垂了头不语，任夜风拂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

“红袖——”还是这两个字，只不过温凉的声音温柔低沉了许多。他似乎想要把自己对红袖招的所有爱怜通过这一声低唤倾注到她的耳朵里，然后再传达入心。

“我走了！”红袖招的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如同重云遮住雨幕，若泪再重一分，便要破云而落。“多保重！”红袖招的笑与媚都收敛得一丝不剩，在温凉面前，她只希望自己能回到四年之前，仍然是未入瓦子巷时那个清纯干净的女孩子。只是人生如白驹过隙，谁又能用后悔药轻轻挽回。她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次真的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她为他付出的时间太多，既然拖下去也没有结果，又何必强求。

“我不能娶你回去！如果那样……”温凉知道自己的借口真的苍白无力。他真的愿意为了红袖招而放弃身在温门的一切人与事，可是，他真的能放下么？男人都是不负责任的，但这一次，偏偏温凉无法抛开担在肩头的责任，陷入了两难境地。“红袖，对不起！”温凉低沉的声音向红袖招的耳朵里飘过来，似乎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

红袖招扬眉冷笑：“对不起？何来这对不起三个字？这些年，红袖招承你照顾，感激都来不及，还哪里承受得起这‘对不起’三个字？”顿了顿，她的声音陡然低落：“只可惜我身落青楼，没有一个干净的身子得以服侍大龙头，也不奢求能永远伴着你……将来，如果青瓦台玉石俱焚，希望你不要忘了每年清明时节到我坟前燃几炷香遥寄故人……那样，红袖也就……”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盈盈打转。

“红袖，不要胡说，你是不会死的，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温凉情急之下第一次对红袖说了这样温情款款的话。“那你……那你为何不干脆娶了我，日日看着我、伴着我，听我抚琴唱歌跳舞。我们……我们永生永世再不分开？”这样的话在红袖招舌尖底下打转，却始终没有说出。她的自尊跟自卑混杂交错，生怕受拒绝的心会永世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其实，她心底深处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已经是不干净的了，已经再也配不上他……”

“中间。”温凉突然说了这两个字。红袖招忍住泪问：“这是什么意思？”长街寂寞，只有他们两个孤单的影子。温凉张开双臂，左右一指道：“我是说，我们两个现在站在青瓦台跟七十二旗的正中间，向前走，去七十二旗的路程跟向后退回青瓦台的路程是一般远近的。”

红袖招前后望了望，思忖了一会儿道：“一般远近，那又如何？”

“红袖，七十二旗去不得！”温凉脸上带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他已经暂且将跟红袖招的儿女私情放下，冷静地陈述分析眼前形势的利害关系。“舒自卷只是一个诱饵，这其中隐藏着权相的大阴谋。我猜想，权相的意图是要以舒自卷为饵，将京师里敢于对抗他的势力一股脑消灭。无论是青瓦台，抑或是七十二旗，都不具备跟权相抗衡的能力。”

“呵呵，那又如何？”红袖招挺起了胸膛道，“青瓦台上下三千姊妹兄弟为了大龙头，为了舒大人，甘愿抛头颅、洒热血。我们的命和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大龙头给的，为了她，便把一切抛舍了去，又有何不可？”她的语调铿锵，而且她坚信青瓦台每一个姊妹兄弟对沈镜花都是万分敬仰的，也会为了沈镜花甘心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至少，她心里绝对是如此想的，否则也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请求七十二旗对青瓦台的支援了。

她虽在青楼，但对自己的尊严也看得极重，决不自甘下贱。

“你——”温凉气结。他一想到裘弓幻肥胖愚蠢的样子跟他府邸里乱七八糟的女人，便忍不住血要冲上头顶天灵。若红袖招入七十二旗搬救兵，岂不是先要跟裘弓幻虚与委蛇一番？他最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再去碰红袖招一下。“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红袖招决然道：“我要走了——大龙头在青瓦台上还等着我今晚的回音！”

“不，你不能去——”温凉缓缓压了压自己心里翻滚的怒气，“据我所知的情报，权相早就把七十二旗这一步计算妥当，重重设伏。即使你星夜赶了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哦？”红袖招皱眉。温凉接着道：“七十二旗现下已经自身难保，又如何有暇来管青瓦台的死活？”

“你没有骗我么？”红袖招瞪着温凉的眼睛。“自咱们认识以来，我何曾骗过你半字？”温凉长叹。红袖招的事他不能袖手，但若其中涉及到权相、涉及到京师各大势力的重新分割，他便不得不瞻前顾后了。

红袖招向茫茫的前路望望，无奈地道：“看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她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天。温凉拂了拂刚刚激斗中沾上袖子的纤尘，缓缓地道：“这就是江湖，每一派、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红袖，如果有事，记得第一个来找我……”

红袖招失望地摇头，“算了。你太在乎自己的羽翼，你看，沾染在你袖子上的每一粒尘土都要小心地掸去。爱惜衣服若此，我怎么还能指望你为了青瓦台尽力？”

温凉沉默了。红袖招眉梢一挑，突然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站立的这个位置距离温门似乎也是跟其余两个地方一般远近呢？”

温凉猛省，的确，琴棋两派杀手挑选这个伏击地点真的是三条路汇集之地。这一刻，温凉跟红袖招都身不由己地想道：“目前京师纷纭，岂非也是正处于这样一个三岔路口？进还是退？谁又能作最正确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红袖招脸上的笑来得快，也去得快，“现在，我去回禀大龙头，咱们……咱们再见了！”

“红袖，你再等一等。”温凉的眉又皱起。在青瓦台跟舒自卷这一战中，他是局外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正是他这个旁观者，才觉察出某些不正常的成分。“红袖，难道你就不奇怪舒自卷犯了案、罢了官，为何不直接自登州府逃向海上，岂不更是安稳？他巴巴地奔向京师里来，除了自投罗网还有什么好结果？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他摇头，不知道属下眼线收集到的复杂情报里到底埋藏着什么诡计。

“这一点，我问过大龙头了……舒自卷昔日对大龙头有承诺，若有一天放得开红尘俗务，便入京来，不管千山万水，带大龙头自此海阔天空，遨游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怎么？这有什么不对么？”红袖招皱眉道。

“呵呵！”温凉陡然冷笑。他听得出这句话里明显的问题，“舒自卷，他放得开红尘俗务跟高官大印，可他放得开心里眷恋的另外那个女子么？”他指的自然是陆青眉。温凉摇了摇头，在不明真相之前，他从不轻易下判断。“红袖，我有句忠告你听不听？”温凉正色道，语气冷峻。红袖招点头，她从来没见过温凉这样的神色。“舒自卷入京这一战，疑点颇多。请转告沈大龙头，一切多加珍重，青瓦台是京师里敢于跟权相抗衡的为数不多的中坚力量，我不希望从此失去可以互为倚仗的盟友。”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入红袖招心里去了。她把沈镜花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所以，一旦知道某些对青瓦台、对沈镜花不利的消息，恨不得马上飞回青瓦台去报告沈镜花。

两个人在长街分手。或许有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才能继续在这个风雨的京师里活下来，并且向着更好的明天奋斗。所以，温凉跟红袖招都要认真地克制自己的情感，为了自己的未来，更是为了他们身后紧密联系着的无数亲人朋友。

“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么？”待长街上人都散了，近处一座飞檐后面有人低声问道。这个人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耳际，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似乎很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他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酒壶，此刻正嘴对嘴地饮着，那酒壶遮住了他大半部分眉眼。他的声音缓慢而苍老，并且干涩喑哑。

“月亮叔，您说得没错。”回答的这年轻人立起了身，他腰间的一柄短剑剑穗洒脱地垂了下来，在屋檐上拉出颀长的影子。待他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时，方辨得出正是权相手下得力帮手、蜀中唐门少年一代的佼佼者——唐少先生。现在，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似乎刚刚看了一场好戏。

“刚才……刚才你干什么阻止我出手杀温凉？杀了他，温门溃败，咱们在江湖上不就又少了一个对手？”他的眼神只有在说到一个“杀”字时，才会露出凶残暴躁的光芒。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不留痕迹，马上又恢复了有气无力的神态。

“月亮叔，其实你的‘半月一杀’一成，武林中唯一有能力跟你一争长短的便只有一人了！”唐少先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曾经折服在那个人的暗器之下，现在终于找到能够克制住对方的法子了。“是谁？是谁竟然能得到你的如此推崇？莫非是老祖宗经常提起的那个女孩子么？”

唐少先生笑道：“不错，就是她。”“原来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黛削眉……”那个喝酒的人放下酒壶，搓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道，“黛削眉、黛削眉、黛削眉……”目光中满是疑惑与迷惘。陡然，他仰面向天，凝视着傲然高挂的月亮。明月无言，淡淡地照着并不宁静的京师。

“月亮叔……”唐少先生略显不安地叫道。喝酒的人轻轻摆了摆手，眉头锁得更深，似乎在考虑一个极为艰深的难题。又隔了良久方道：“你知道，我在唐门后山上青天台闭关五年，自明月盈亏、潮汐涨落中终于悟到‘半月一杀’这一门独特的暗器；又过了五年，方把这暗器修炼纯熟。先后十年，熬白了头发，这样的事在咱们蜀中唐门未曾有过，对不对？”

唐少先生点点头，他说的都是实情。十年苦修，到最后，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因为他手中有“半月一杀”，所以，唐门上下都叫他 “月亮叔”，而他的名字最后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唐月亮”。江湖中人的暗器都在“暗”上下工夫，尽量地缩小体积，避免引起敌人注意，然后近距离一击必杀。但这样造成了一个弊端，那便是杀伤力明显减弱。如果敌人内力高深，或者是身上披了厚重的铠甲，自然毫发无损。而唐月亮悟到的以明月为引、以潮汐为佐，集唐门暗器之精华于一身的“半月一杀”，气势磅礴如暴雨雪崩，开创了唐门暗器的全新境界，百步之内，对手必死无疑。而且，被他的暗器杀死的人，面目全非，死状凄惨无比。

唐月亮接着道：“我在怀疑那黛削眉到底得了什么人的传授，或者是有何等奇遇，年纪轻轻便在暗器一途有了如许高的成就？若是有机会跟她交手……”唐少先生说道：“只是目前似乎还不行……”唐月亮抚着自己鬓边白发问：“为何？”

“因为黛绿中了僵尸门下四大杀神的‘万劫不复僵尸掌’，至今昏迷。如果再得不到有效救治的话，恐怕生命都不保！”说到这里时，唐少先生奇怪自己的话里怎么会有淡淡的遗憾？

唐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向温凉消失的方向望望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击杀温凉呢？也许这样的时机以后再也难以遇到了呢！”温凉击杀弦五之时，心神激荡在先，弦五“离愁”在后，的确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机会。唐月亮已经动手准备发“半月一杀”，是由于唐少先生的及时阻止，他才停了下来。

“温凉是局外人，杀不杀他并不重要。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在舒自卷跟青瓦台一战里牢牢把握局势的主动权。月亮叔，你要对敌的人还很多，似乎没有必要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唐少先生显得深思熟虑，显露出跟他的年纪毫不相称的老成。唐门老祖宗看中的也是他这一点，几乎把一统江湖的重担和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了。

“敌人？还有谁？”唐月亮低声问道。他仍然在搓着自己的双手，直到两只手的掌心出现了淡淡的银白色，隐隐发出风声呼啸。

唐少先生挺直了腰杆，“沈镜花、舒自卷，这两个人最后肯定会有鱼死网破的一击，他们的实力不容轻视。”唐月亮点点头道：“我记下了！”

“独眼鬼捕图亭南、铁帽子王秦天罗，还有蔡相手底下的僵尸门徒。”

“更重要的是诸葛先生座前的红颜四大名捕，虽然四人之首黛绿黛削眉已经重伤，可其他三人呢？嫣红、新月、冶艳，每一个都是智勇双全的奇女子。还有很多……”

唐少先生这一席话，把京师里所有可能在舒自卷罢官一案里出现的正派反派人物都考虑到了，但他独独忘记了两个人——何去、何从！

跟随独眼鬼捕图亭南和神秘的十九公子出京的六扇门里两个何姓年轻人，也即是天牢总头目索凌迟的两大弟子。他们的名号是：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唐少先生以为这两个人只是索凌迟安插在六扇门里的一般眼线而已，根本未对他们的武功跟家世详细追查。他看错了这两个人，犯了这个错误，才令京师里的复杂局势向深里更跌陷了一大步。

“咱们的任务是盯紧了局势的发展，进可攻、退可守，一旦蔡相手下跟正派一党混战，咱们便可坐收渔利。所以，自今天开始，咱们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养精蓄锐，关键时刻做雷霆一搏。”唐少先生的安排可谓周到妥当，当他自长街退走的时候，心里也稍稍有些欣慰：“如此算计，那‘忘情水’跟‘定海神针’想必不会落入他人之手了吧？”

嫣红跟唐少先生犯了同样的错误，对何去、何从也看走了眼。

她一直跟踪在舒自卷一行后面，所为只有一人——血影子谈大先生。“这是舒大人一行最大、最危险的敌手，我只要看住他、缠住他，想必舒大人一路无碍吧？”她见到过在行程中匆匆赶路的独眼鬼捕一行，也看到了那不平凡、不寻常的十九公子，更看见了恭恭敬敬跟随在后的何姓兄弟。

索凌迟在天牢里的残酷手段她早就有耳闻，她以为这两个索氏门徒不过是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小喽啰而已，不值得注意。

嫣红手上有天蚕丝织锦手套，所以这一路上或三掌五掌、或七八回合地跟谈大先生交手不下十次，但对方稍一接触便匆匆后退，决不与嫣红缠斗。嫣红跟踪着他，心里实在后悔：“如果是四妹冶艳在这里就好了，她的跟踪手段天下无双，必定能够早一日解决谈大先生。”

她在时间上绝对浪费不起，因为黛绿的伤正不断地加重下去。每个人都为了黛绿受的伤心痛、心碎，但每一个人都同样束手无策。“如何是好？”嫣红考虑或许能够在谈大先生身上找到解毒的方法，她跟黛绿非亲姊妹而感情胜过亲姊妹。

转眼间，前面已经看见望眼亭的影子了。

五、望眼

望眼亭，本是京师以北以柳色闻名之地。长亭送别，青青的柳枝为婉转之手折去，早晚送君，盼君早归，本是何等哀婉之情景？

只是，今日亭中没有送行的女子，也没有远别的壮士豪侠。亭中只有四个人，一个鹰

眉刀目、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皱着眉，沉着脸坐着；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手里轻摇着折扇，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他们两个便是抄近路赶在舒自卷一行之前到达望眼亭的独眼鬼捕图亭南跟来历神秘的十九公子。另外两个当然就是京师里天牢总头目索凌迟门下弟子“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跟“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何从站在图亭南身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十九公子抬头向他望了望：“小何，你有什么话要说么？”他的眉目之间，不知不觉流露出的那种王者贵胄气息，令何从打心底里羡慕与嫉妒。他赔着笑道：“公子，属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十九公子淡淡地笑道：“请讲。”他向四面扫了一眼，亭前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晚冬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荒野，将枯柳枝吹得飒飒乱响。此时此地，当是伏杀舒自卷的最佳机会。他想到这个“杀”字之时，蓦地展颜一笑，因为这本是由他牵头设计的一个巧妙的局，也可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此妙计若成，则他今后海阔天空任意遨游，而且，一生的命运全部改变。

图亭南抬了抬头，阴郁的目光望了望何从。因为他感觉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决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自京师里启程办理舒自卷罢职潜逃这一案时，索凌迟突然登门求见。对于天牢里这个不是阎王、胜似阎王的人，图亭南心里早就存了好几分的忌惮与戒心。

他想不到索凌迟的来意很简单：“带两个弟子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在六扇门老大身边学点东西。”

“索大人！”图亭南拱手，借以躲避着索凌迟盯着他的咽喉时的那种饥渴的目光，“他们两个年少英俊，将来必定有青云平步的一天。跟着我，只怕会耽误他们的锦绣前程。”图亭南知道跟着索凌迟这只豺狗混的，也绝对不会是吃斋念佛的好人。

索凌迟血红色的眼珠眨了眨，挥了挥手。秀气的何从立刻奉上一个锦绣缠绕的盒子，轻轻放在图亭南手边。图亭南笑道：“索大人，这是何意？”

索凌迟再挥手，何从乖巧地掀开盒子，露出金黄色缎子包裹着的一匹胭脂玉马。图亭南大惊，禁不住失手跌落了手中青瓷茶盅。索凌迟一笑，嘶哑着嗓子道：“图兄，咱们都是久在京师里混的人物，我的意思你再明白不过了吧？再推辞，那就是不给兄弟我面子咯？”也只有在他笑的时候，才暂时把那种饥渴噬人的目光收敛起来。

图亭南控制住自己的失态：“索大人既然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大笑着告别。

图亭南自然知道胭脂玉马是朝中三代状元及第的孙家祖传宝贝。这玉马能够预测天气晴雨之变化，种种奇妙之处早就传遍京师，也就引动了很多官员土豪的垂涎，上门请求一睹。孙家世代为官清正廉洁，根本不为这些人许下的高官重金所动，上门的人几乎都吃了闭门羹。后来，孙家突然在一夜之间遭到灭门惨祸，七十余口无一幸免。这一案，是图亭南亲自查办的。他千方百计拿到线索之后，直追查到索凌迟身边亲信处，然后，跟此案有关的全部线人都莫名其妙地被人剜眼掏心而亡，死状惨不忍睹。

“嗯——”图亭南艰难地呻吟了一声。在他眼里，马上的胭脂斑点皆是无辜之人的鲜血点缀而成。“原来，这一案真的跟索凌迟有关？”他凄惨地苦笑，想起自己身边那么多六扇门兄弟跟多年苦心经营的暗线都为了这匹胭脂玉马横死，值得么？最为可笑的是，胭脂玉马竟然辗转回到了自己案前。这是索凌迟作出的一个无声的威胁。图亭南还不想死，所以只能受制于人，把何去跟何从两个人带在身边。幸好，这两个人还算收敛，一路上没有给自己带来特别多的麻烦。

“图兄，你在想什么呢？”十九公子含笑，因为何从给图亭南看了那一眼，脸上突然出现了不自在之色，要说的话也就不敢再说下去。图亭南摇摇头，向十九公子抱歉地一笑。

“小何，你可以说了！”十九公子的态度十分谦和，令何从受宠若惊。

“公子、大人，属下以耳力搜索，亭前亭后似乎有不明来历的江湖人物潜藏，似乎对咱们不利。亭左沼泽中有七人，枯草中有两人，亭右树丛中也有两人，还有……”他的耳朵跳了两跳，接着道：“此地向西，距离七十丈外还有一人，气势磅礴，似乎正在蓄势待发。只是那人是友是敌，小的无法侦测得到。”“公子——”何去拱手，低声道，“据属下侦测，亭底还有一人，潜地三尺……”何从愣了愣，他知道自己这个同胞哥哥心地狭隘，专好跟自己争锋。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沉默下来。

十九公子这一次向何去点头赞许：“你的探查能力的确很有根基，屈居在六扇门里恐怕大材小用了。待这次案子完成之后，我会向上面亲自举荐你的。好好干，必定前途无量……”何去作揖退后，面有得色。

图亭南突然摇头，眉头一皱，向亭右那片树林里望去。那一大片方圆数十丈全是几尺粗的垂柳，时逢晚冬，叶尽枝枯，显得十分萧索。十九公子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风过枯枝，枝随风动，除此之外，倒也毫无异常之处。“图兄，有什么异常么？”十九公子低声问道。

图亭南又摇摇头，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在这个布局之中，舒自卷方面的援手公子当了然于胸了吧？”他望着十九公子年轻的脸。他要听真话，以他十几年六扇门闯荡的经验，对方的话是真是假，一眼便看得出。十九公子迎着他的目光道：“图兄，这个问题不必问，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虽年轻，但心机颇深，轻轻松松把图亭南抛过来的球又转了回去。

何去见两个人互相试探着语藏玄机，脸上也露出会心的神色。只有何从仍然沉静地立着，眼睛不住地向四面扫视。他虽然比何去年轻，可在计谋策略方面，要远比自己的哥哥高明，这也是何去最不服气的原因所在。

“他的属下，咱们已经见过的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刀小关、快斩雄飞这自不必说，”图亭南缓缓地说道，“其他的……还有黑道上蒙受过他的恩惠的江湖朋友颇多，其中不乏实力强大的好手。”

“图兄！”十九公子截住了他的话：“这些人似乎并不足虑。毕竟，舒自卷现在为逃犯，而非权重的朝廷大员。那些山野匪人还没有猖獗到跟朝廷对抗的地步。而且沿路之上，咱们也启动了一切可以调度的力量，防范这一可能。”他们这次的行动中，权相手下出动极多，所以他们四人方有心情安然在望眼亭以逸待劳。

图亭南皱了皱眉：“那么，除了他属下的‘刀笔小吏’文师扇之外，只剩两大势力没有出手了！”他的语气十分压抑，如山雨欲来之前那低垂檐角的重云。“不错！”十九公子也叹息。两大势力，指的便是深爱舒自卷的两个绝世奇女子——沈镜花、陆青眉。

何去接口道：“大人，您说的两大势力指的是否是青瓦台沈镜花与河北陆青眉？”他要官场成名，决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

十九公子饶有兴趣地问：“小何，说说你对这两大势力的看法如何？”何去挺直了胸膛：“公子，沈镜花统率青瓦台久矣，门下弟子徒众甚多。我想她绝对不可能为了舒自卷舍弃这三千弟子的生命；更何况，京师里各大势力之间此消彼长，相互牵制，即便青瓦台全体出手相助舒自卷，也并非是多可怕的事情。”

“哦，是这样么？”图亭南仰面望向亭顶，似乎不以为然地道，“那，你可知道，青瓦台属下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所有的女孩子潜力几何？”何去不解，他并没有把青瓦台延伸出去的势力范围考虑在内，奇Qīsūu.сom书一时无话可答。其实仔细考虑便该明了，京师里的达官贵人、豪侠武士，哪一个成熟的男人没有在瓦子巷里荒唐过？更有甚者，为了如花似玉的青楼女子撇下家眷妻儿的大有人在。若沈镜花全力维护舒自卷，必定会动用这部分关系网络。

十九公子叹了口气：“图兄，你考虑得极是！不过，我想蔡相那边必定会把青瓦台一干人马的出动考虑周全的，你说呢？”图亭南长嘘道：“我当然希望如此，只是，世间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我从来没有轻视过青瓦台这一势力，京师里任何一个知进退的人物似乎都不应该轻视这一群敢与天下争的奇女子。”何从突然道：“属下只担心一个女孩子——”

“谁？”十九公子追问。“红袖招！”何从答道。他对红袖招与温凉、七十二旗的关系十分明了，也深知如果有一天沈镜花有难，红袖招必定全力出动，说不定便会请动七十二旗裘弓幻。他虽然是一介须眉，却也了解沈镜花跟红袖招之间雷打不动的友情。此言一出，图亭南霍然变色，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幸好，京师里还有蔡相在，防得住防不住青瓦台之出手暂不理论，最起码这一方面出了娄子，罪过不至于算到自己头上。

“那么，剩下的只有没露面也没有动静的陆青眉了？”十九公子一提到“陆青眉”这三个字，唇角先有了笑意。只是他这笑容中，苦涩之意更胜过欢愉之色。“何从，你来说说陆青眉！”图亭南道。虽然附近埋伏着众多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物，他犹自镇定如常。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何从微笑着引了一句佛家偈语回答图亭南的问话，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图亭南这老江湖面前，一切都瞒不过。“此话怎讲？”图亭南眯起眼睛瞪着何从。“陆青眉本是一个不谙武功的柔弱女子，按常理说她并不可怕。可陆家寨是江湖里一大不容忽视的势力，也是陆青眉的家。即便陆青眉不懂武功，难道她就不能请动身边兄长朋友出手？之所以属下言道‘不可说’，便是因为越是无法摸底的敌人越是危险。属下看不清，但相信大人必定能够占先机于未觉，属下愿向大人讨教……”何从的话，每一个字都有铿锵掷地的分量。

“陆家寨、陆家寨……”图亭南喃喃自语。这时候，他不会忘了还有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缺席望眼亭这一战的。非但是望眼亭，他绝对相信那两个人会自始至终地穿插于舒自卷一案里，直到风波平息为止。那两人，一个是僵尸门下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另一个当然就是名捕嫣红。

“现在，你们在哪里呢？”他游目四顾，就目前来看，尚未有这两人的踪影。而且他暗中探查到的伏击之人，也根本没有这两人在内。谈大先生与嫣红，每一次出现便会石破天惊，每一次出现便能改变舒自卷一案的走势方向。

“她，也该来了吧？”十九公子淡淡地道。他的话刚落，北边官道上突然响起了“吱呀吱呀”之声，有三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推着三辆独轮车，埋着头向亭中过来。想来这车上的东西必定十分沉重，才压得独轮车乱响。何去皱眉道：“大人，要不要——”他的意思是先要将这独轮车拒之亭外。

“慢！由他们去！”图亭南摆手。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段时间，若按一路上线人的密报，舒自卷一行人绝对应该到了。所以，现在出现在望眼亭的每一个人都有是舒自卷同伙的嫌疑。

三个汉子埋头赶路，行到亭前时，最前面那个推车汉子吆喝了一声：“兄弟们，稍微休息一下。”放下车子，自车把上取了一块手巾擦脸。天气虽寒，他额前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这个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唇边有微微的短须，年纪只不过三十余岁，身材极是健壮。图亭南向这人只扫了一眼，唇边浮出一个冷笑。何去跟何从向衣袖中探手，全神戒备。十九公子却是将折扇靠在胸前，微微出神，想必是对“陆青眉”三字所思甚多。后面两个汉子略微瘦些，脸上的汗水更多。他们三个一停下来，便坐在亭前，捶腿敲背，想必不堪行路辛苦。

蓦地，自推车汉子来的方向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一顶两人抬的青花小轿迅速奔近，抬轿的两人俱是肩宽背厚、腿脚麻利。这小轿制造得也实在是精致，青花缎子的轿帘深深垂着，上面以繁复的针法绣着“凤攒牡丹”的图案。轿杆、轿顶四角都裹着铜皮包头，亮晶晶地晃人的眼睛。

两人一轿一路行来，眨眼间已经到了亭前。这时，众人才发现原来小轿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只是他的身材矮小瘦弱，给小轿完全挡住了，直到近前，才显露出来。这人面色蜡黄，鸡胸驼背，身上虽然穿的是上好的白缎子夹袄，却显露出一副寒酸孤苦之相。他跟不上抬轿子的两人的步伐，气喘吁吁地捶打着心口，不住口地咳嗽。“来了！”图亭南冷笑。十九公子看着青花小轿，面色突然变得复杂古怪。“喀、喀！”小轿里传来一个女子轻轻的咳嗽声，立刻，抬轿的两人跟寒酸汉子屏息静气，停步不前。

“咱们……咱们已经到了望眼亭了么？”轿中女子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倦怠，但声音清脆如檀板敲击，悦耳动人。亭上亭下的人听到这般动听的声音都不禁想道：“有这样声音的女子其容颜必定清丽绝伦！”都极盼那轿帘卷起，好一睹芳容。

“小姐，已经到了！”前面的轿夫恭敬地回答。“那好，暂且休息一下！”这声音说了这一句，便又悄无声息了。小轿落下，三个人环绕着小轿站着，对亭上四人跟亭前三个推车汉子视若无睹，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小轿跟轿子里的人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对象。

“轿中人是她么？”图亭南以低到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问道。十九公子双手握住折扇，缓缓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我只要听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她”，指的便是陆青眉。何去听到十九公子这么说，心里对陆青眉的天香国色更加好奇，眼光望定了小轿，再也挪不开。亭下那三个粗布汉子也定定地看着小轿轿帘，六只眼睛眨也不眨。

“陆青眉已经到了，那舒自卷呢？也该来了吧？”这是嫣红的心里话。她隐身于亭北三十丈外官道侧面的残垣之后，避开了图亭南一伙的探查。她也在搜索着谈大先生的踪迹，却毫无发现。

“这一次，一定要跟他作个了断！”蓦地，身后有风声暴起，有人自断壁残垣之间突出，以一柄漆黑色五尺斩马刀直劈嫣红的背脊。这个人遍身灰衣，几乎要跟断壁混为一体，而且紧紧屏住呼吸，所以根本就没有引起嫣红的注意。另外一人，掠地而来，手舞流星锤，锤头遍布尖刺，也同样是漆黑色。这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出现，向嫣红痛下杀手。

“住手！”嫣红一边低叱，一边出手抢夺那杀手的斩马刀。那杀手一刀三变，脚下的方位也变换了四次，仍然没有躲过嫣红的“空手入白刃”，刀势未尽，已然脱手。嫣红一刀在手，反手向流星锤杀手斩下，咔的一声，已经斩断锤上链子，流星锤脱空而飞。两个杀手作势要退，嫣红双手齐出，已经制住了他们腰膝穴道，扑通摔倒。

嫣红重新向望眼亭方向看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小轿美女之上，这边急促的战斗倒也并没有惊动亭上人。“你们是什么人？”嫣红回身问道，骤然间，她觉得眼前有人影急促一闪。一瞥之间，她已经看到那人颈上系着的血色红巾。“血影子！”她低声惊叫，只是那影子来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追击。等嫣红低头再向地上看时，两名被封了穴道的杀手面色灰白，已是没了呼吸。

嫣红能够猜测到这两名杀手的来历，权相一方从来没有停止过跟诸葛先生、红颜四大名捕的纠葛，一定要除之而后快。死人是不能开口的，嫣红对血影子谈大先生的恨又深了一重。权相笼络了如此丧心病狂的杀手，的确是京师之不幸，大宋王朝之不幸。

“舒大人，你在何处？”嫣红重新把心事压下，也许这样的时刻任何儿女情长的烦恼思绪都该暂且放下。她想到青瓦台的沈镜花，再看到亭前小轿，念及轿中的如玉美人陆青眉——“舒自卷心里何曾再放得下哪个女子？”他已经有了沈镜花和陆青眉，一生足矣。嫣红的单相思像春天随风而起的尘沙，风起时便起，风灭时风沙又向哪里停息？

小轿的青花轿帘一翻，露出一只洁白无瑕的手来，轻轻扶在小轿门沿上。在场的每个人立刻都被这只圆润细腻的手吸引，指如春葱，肤如凝脂。“是她！一定是她！”十九公子低声自语。他的眼神如着了魔般望着这只手，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零丁哥，为什么咱们等的人还不来？”轿中人轻声问道，声音有一点儿嘶哑。寒酸汉子垂首道：“小姐，我想他们也该到了。您不必担心，寨主爷说过他吉人天相的。”“呵呵。”轿里的女子轻轻笑了笑，笑声像一首清秀的诗，或者更像一支清越的曲子，直刺入众人的心里去。

恰在此时，官道上健马的蹄声远远传来。那寒酸汉子挺腰道：“小姐，您听，他已经来了！” 远远的，北面来了六匹健马，风一般冲来。马上当先骑者满面风霜，果然正是罢职、奔逃的舒自卷。他身上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已经给征尘染成灰白色。胡须数天未刮，显得落泊而忧郁，只有眼底的光芒依旧闪耀，像暗夜里的云无法遮住的繁星一般熠熠生辉。

轿帘一卷，轿里的女子探身出来向官道上望去。这一刻，望眼亭的人却是被舒自卷所吸引，倒没有人分心去看轿里的美人。只有十九公子痴痴地向那青衣女子望着，一时间忘记了斯是何世。

舒自卷现身之后，望眼亭的局势陡生变化，杀势纷乱。

何去、何从自然是抢出来捉拿钦犯。何去的双手自袖子里掏了三次，已经将五截兵器连贯成了一条四尺红缨枪，飞跃着向马上的舒自卷刺到。舒自卷的马未停，人未落地，侧面铁胆军师何倚绣铁扇指指点点，抗住了何去的“暴虎冯河瞠目枪”。何从还没有奔近舒自卷，三个推车的汉子陡然齐齐地跃了起来，阻挡住了他的去路。而这三个汉子的武器竟然是——腰带。只是这三条腰带已经到了武学中“束湿成棍”的高明境界，如同三条镔铁齐眉棍般联手攻击何从，隐约是少林派“伏虎十八打”的路子。

所有埋伏的人都同时发动，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杀独眼鬼捕图亭南，救助舒自卷。当图亭南明白这一点之后，方发现自己这布局的人反倒陷入了另外一个难解的布局之中——

亭左沼泽中七人发出飞蝗暗器，及时阻止住了图亭南相救何去跟何从。枯草中两人、亭右树丛中两人四剑齐出，以洋洋洒洒的“大漠孤烟”剑阵扑击图亭南。图亭南腰间铁尺怒起，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出手目标——是该全力攻舒自卷？还是乱军中暂避锋芒，再作决定？他本来想要再跟十九公子作个商量，偏偏此时，十九公子离座而起，飞鹤般冉冉飘向青花小轿，身形曼妙，气度非凡。

图亭南还没有开始向剑阵还击，轰然一响，望眼亭崩塌，有个赤膊巨人抱着一柄镔铁金瓜锤破地而出，冲破亭顶，一飞三丈。而后，他自半空以一种不惜两败俱伤的绝望之势，锤击图亭南。同时，这巨人嘴里发出尖利的号叫声，如同受伤发疯的野兽。此刻整个望眼亭的局势只能用“极度混乱”来描述。

那轿里的女子遍身锦绣青衫，漆黑细长的头发用一条淡青色的手帕系着，自肩膀上直垂到腰间。她的肤色极为白皙，漆黑的眉毛微微有些上翘，双目修长，而睫毛天生卷曲，这令她看上去眉宇间有淡淡的愁郁。现在，她正微微张着樱唇，遥望舒自卷。苦相思的人相见，本应狂喜，但她的唇颤抖着，似乎马上要哭出声来。隔着一片刀光剑影，舒自卷也在望着她。谁都没有开口叫什么，说什么，此时此地，无言无声，一切，都在一个眼神交错里解释清楚。

十九公子已到，陆青眉连望都不望他一眼。她眼里，只有一个风霜满脸的舒自卷，一个虽历经风雨而更加挺拔的舒自卷。两个轿夫已经自轿杆里各抽出一柄又软又薄的刀在手，横在轿前，齐声叱喝：“什么人？敢在小姐面前撒野？”十九公子手里的折扇哧地一展，沉声喝道：“不要挡我的路！”铮铮两声暴响，两柄刀在轿夫手里抖得笔直，同时斩了过来。

十九公子腕底一翻，以扇挡刀，刷地一挥，将两柄刀同时反弹回去。两个轿夫身形交错，软刀再起。十九公子欺身直进，以折扇扇柄磕中两个轿夫的心口。那两个人的内力也着实深厚，心口受此重击，只是各自向后倒退了两步，却双手捧胸，不敢再动。“陆姑娘！”十九公子叫了声，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十分急促。整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似乎不小心便会跳出来一般。

陆青眉仍然没有看他。十九公子再踏近一步，距离小轿里的人不过七尺余，似能闻到风里传送过来的陆青眉的发香。他记得当日看到范大师笔下的美人时，心里已经起了波澜：“这样的女子若今生能抱上一抱，一亲芳泽，该是何等旖旎销魂？”他的府邸里美人众多，但像陆青眉这般纯净无瑕、这般出尘清高的却绝对没有。自看那幅画的第一眼，他便醉了，醉在陆青眉的容颜里。

“公子留步！”有人在轿侧低声道。声音既不严厉，更不威猛，但十九公子明明自那声音里觉察出一种无形的汹涌杀气。他只能停步，横扇当胸向那寒酸汉子望过去。寒酸汉子手里倒提着一柄样式古怪的柴刀，锈迹斑斑，并且刀刃上还留着几个崩碎的缺口。这汉子右手提刀，左手食指用力按在柴刀背上，而尾指跷曲如凤尾，拇指斜挑似凤冠。刀虽锈，人虽落拓，倒也犹有一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草莽气概。

“尊驾是谁？”十九公子抱拳当胸恭恭敬敬地请教道。因为，他感觉这人绝不是寻常之辈。“惶恐门下，零丁刀客！”寒酸汉子只说了这八个字，手势已变。左手食指在刀背上叮地一弹，几片铁锈应声而落，想必这刀已经很久不用，锈得太利害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刀，是否还能伤人杀人？

这八个字，足足令十九公子退了一大步。江西九江源头、激流险瀑三百里惶恐滩前、惶恐门下——位列八大刀之尾的零丁刀！“尊驾原来是陆零丁？”十九公子沉声问道，神色已经大见严峻。

嫣红料不到舒自卷的援手一出现便控制了局势，阻挡住了图亭南、十九公子、何去、何从的杀势。她舒了一口气：“还好，望眼亭这一关舒大人应该可以平安度过！”也就在此时，她又发现了血影子的踪迹，直追过去。那是三棵挨得极近的枯柳，怪枝乱垂，每一棵都有二尺粗细。嫣红一冲近，便立掌如刀，向隔得最近的枯柳斩过去。那棵树的斑驳树皮陡然滑动翻卷，躲过了她的掌刀。

嫣红双脚向枯树连环踢出，身形拔纵，自天而降，掌刀竖斩垂柳之顶。

说时迟那时快，树皮正中突然出现了两只灰白色的手掌，啪地跟嫣红对了一掌。这一掌气势雄浑，把嫣红震得翻了出去。紧接着，红巾一闪，这片树皮飞跃着逃离了枯树，向正南方向冲出去。

“嘿！原来僵尸门下练的都是逃跑的功夫么？”嫣红冷笑着追击下去。她在奇怪谈大先生到底是何打算，一味躲闪是什么道理？

嫣红对望眼亭里战势与舒自卷的安危已经放心，所以，放胆向南追击过来。拜天岭一战，血影子谈笑间杀人，早就激怒了嫣红。她是捕快，以扑灭犯罪、捕杀罪犯为己任，目睹这等惨状，岂能袖手？更重要的是，僵尸门下伤了黛绿，在权相门下为虎作伥，必定会成为诸葛先生一派的大敌。种种理由相加，嫣红都要将血影子缉拿归案，若不能生擒，便出手斩之。

嫣红入六扇门时日已久，经历过的大案、怪案也极多，但在舒自卷这一案是她始终受了“先入为主”的蛊惑，错过了案件的主线，被血影子牵着鼻子走。她犯了错，像钻进牛角尖的蜜蜂，再也找不到最终的出口。

红颜四大名捕名声虽盛，但她们毕竟只是凡人，或者只能说是凡人中四个卓然不群的女孩子。只要是人，就会有犯错误的时候。这一次的错，导致的后果，成了嫣红一生的苦酒……

六、惊天

何从仰面望了望，心念一转，循着嫣红的踪迹追了下来。

向南十里，横亘着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薄冰方融，流水潺潺。河上有桥，此刻，谈大先生便负手于桥上，背对着追来的嫣红。风卷动着他胸前的红巾，烈烈翻卷。嫣红止步，双

掌交错于胸前，喝问道：“谈大先生，一路南来，你手底下枉死的人太多，咱们今天是否也该作个了断了？”奔波之中，疲乏之至，嫣红的喉咙已经开始有些沙哑。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体力跟耐力都无法跟老奸巨猾的谈大先生相提并论。

“嫣红姑娘，今日之京师乃至天下形势，你还看不出来么？”谈大先生傲然冷笑，“诸葛老儿虽然自诩为护国重臣，一直以来又做了什么？他奉行的岂非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跟蔡相又有什么分别？”他转过头来，眼神灼灼，“至于你们红颜四大名捕，不过是他麾下四名走狗而已，跟蔡相门下琴棋书画四派的走卒有异么？”

嫣红是第一次听人说她们四个是诸葛先生的走狗，觉得十分好笑：“谈大先生，我们四个只是普普通通的捕快，跟走狗、跟重臣都沾不上边。六扇门里的人唯一宗旨便是保护弱小，缉捕豪强。你杀了人，只要跟我去京师衙门，定不定你的罪，定什么样的罪都要大宋律法说了算。与其他的人无关。”“哈哈，定罪？”谈大先生狂妄大笑，“谁能定我的罪？谁敢定我的罪？就算是当今天子亲临，又能奈我何？”

嫣红冷冷地道：“如此，说不得要领教领教了！”她的冷傲像一柄尖刻的剑刺痛了谈大先生的自尊。他长袖一舞，猎猎作响，说道：“你要领死，那可怪不得我了！”

在嫣红的六扇门生涯里经历过的大战、恶战中，曾经遇见过比谈大先生武功更高、心机比谈大先生更毒辣阴损的敌人，她都能一力敌之，最后或擒或杀，安然完成任务。她的傲并非仅仅是傲气、傲骨，有时候更是将这种傲转化为居高临下俯瞰敌情的气势。唯其站得高，方能看得远，窥查出敌人之破绽。这一次，她自京师里为了舒自卷一案匆匆而来，又被血影子所引，奔波数日，身心俱疲，武功智计早就大打折扣。其傲也受了挫折，显得有些外强中干。

“嫣红姐姐不要慌。”何从已经杀到，他清秀的脸流着汗，发也开始披散，不过望着嫣红的目光是真诚而炽热的。“你——”嫣红有些狐疑不定。她知道索凌迟是权相蔡京的人，四大杀神也是，何从又怎么会站在自己这一方呢？“嫣红姐姐，我也是六扇门的人。僵尸门下犯下的吸血杀人惨案，令人发指，我也恨不得立刻斩杀这批害人的妖魔！”何从的目光望向独立小桥的谈大先生。他的双手轻松地拢在袖子里，慢慢地调整呼吸。谈大先生冷笑道：“好，现在的年轻人真的都不怕死了么？”

“斩！”就在谈大先生笑声未了之时，何从暴喝了一声，拔地飞跃，直扑桥上。只是，他的手并未出袖，合身扑上。嫣红对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本无好感，但现在见他竟然能毫无畏惧地扑击血影子，姑且不论他武功如何，但就是这份胆识，已经不凡。

“嘿……”谈大先生冷笑。他仰面舒臂，双掌一翻，迎击凌空而来的何从。瞬息之间，两个人身体已经接近至不足三尺。何从蓦然双手出袖，右手里寒光闪烁，一柄薄如丝缎的小刀乍现，一刀斩向谈大先生胸口；他的左手并指如刀，直刺谈大先生面门。他的外号叫做“寂寞嫦娥广袖刀”，一切刀上跟指上的变化都在宽大的袖子里。这一招临敌头顶之时方才发出，事先毫无征兆，端的十分阴险隐蔽。

“呼——”谈大先生突然不见了。在何从刀指双击下，谈大先生蓦地双足一顿，踏碎小桥木板，沉入水中。何从的刀与指当然走空，急促地在破碎的板桥上足尖轻点，要折转身体退回。河水很浅，谈大先生一落，已经踏到水底卵石，借力直飞，越过何从的头顶，右掌劈下，势如泰山之崩。

嫣红已到，她的双臂柔若无骨般绞上了谈大先生的右臂，瞬时又变得坚硬无比，如同钢索般封闭了谈大先生那一掌。谈大先生急忙撤臂，只是嫣红双臂劲道发作，左一式“十字追魂锁”，右一式“天涯落泊锁”将谈大先生牢牢扣住。这等激战，形势瞬息万变。所以，谈大先生一招失势，已经无法挽回败局。

@奇@何从又出手，已经变为左手刀右手指，向绞成一团的两个人杀了过来。

@书@嫣红陡然感到了何从刀刃上的迫人的寒气和淡淡的腥味。她猛然醒悟到，原来何从的刀上竟然煨了剧毒。以毒攻毒，搏杀僵尸门下四大杀神，并非说不过去之事。只是，这种激烈的腥气竟然转眼间刺到了嫣红的脑后。嫣红脑后无眼，但经年在刀头上舔血的江湖生涯已经让她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有了自然而然的反应。所以，她猛然回身，已经望见何从眼神里的冷漠跟残酷，那种眼神只有在捕食的毒蛇眼睛里才能看到。

@网@“好刀！好指！”嫣红心里叹息。何从刀刃上闪着湛蓝的光芒，而他的剑指上两只指甲更是碧绿色的，恐怕沾的是一种比蓝刀更诡异的毒。

恰在此时，何从陡然露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举手偷袭，含笑杀人，他的心机当然要盖过何去太多，这也是索凌迟在数名弟子中尤其对他器重的原因所在。

嫣红最得意的武功便是在双手双臂，此时，已经锁住谈大先生，同时也把自己置于无力防守的境地。刀指已经临顶，何从这一击毫无保留，全力相加。嫣红足尖向谈大先生膝盖上一踢，借势自他头顶翻过。何从那一刀一指马上变成了袭击谈大先生。

嫣红变招，手臂已经缩回。谈大先生见刀、指相加，毫无考虑余地，双掌交错，击在何从的刀上。这一次，何从才真正显露出了自己的绝顶轻功，以蓝刀点谈大先生败血掌，轻松在空中换力，继续追击嫣红。他的武功有大半来自索凌迟，所以全部击杀的目标都在敌人的颈项。

场中局势立刻急转直下，变成了血影子跟何从合击嫣红的不利局面。一个血影子已经令嫣红无余力反击，再加上阴损的何从，所以不到三十回合，嫣红已经受了伤，应接不暇。

何从笑了，他自出京已接了师父索凌迟的密令：“一路上对红颜四大名捕详加注意，只要有任何一个机会便要将她们置于死地。”其实，这个命令同样来自权相蔡京：“杀她们中任何一人，赏银万两，封万户侯。”何从一生，求名求利，权相的话无疑对他有极大的诱惑力。他出京这一路上，最怕的就是嫣红不在左近出现。只要嫣红出手，他便能促成击杀嫣红之机。

激战中，嫣红脚下一个踉跄，似乎是体力消耗太大以至于乏力不支。何从的蓝刀陡然脱手而飞，旋斩嫣红粉颈。谈大先生的败血掌也斜刺里斩下，击嫣红左肩。嫣红眼前一黑，精神几乎要崩溃掉。她们四个数年来每人都独当一面，每每在绝境中化险为夷。她们，太累了，有时候真的想用死来解脱这种生活。“闭上眼睛，世界便与己无关”，如果一生都是这样打打杀杀的过程，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是，还有个人我放心不下。他，知道我今日的心思么？”也就在性命攸关之时，她蓦地想起了在昔日京师的青瓦台第一次遇见舒自卷的情景。人生有很多缘分是隐藏在一见钟情里的。嫣红认识的公子王孙不少，其中也不乏风流倜傥、学识渊博之士。可她却偏偏爱上了舒自卷——已经有了沈镜花与陆青眉的舒自卷。舒自卷眉宇间的英气像一根尖利的刺，伤了嫣红鸿蒙初开的心。

“这份爱注定是无望的。”嫣红知道。这段插曲，她谁都没有吐露过，也包括自己生死与共的好姐妹们。自从向诸葛先生讨了这个任务之后，她便作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这一次，不管自己是伤是死，都要保护得舒自卷安全。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再多也不可惜！”

“现在，我要死了，你可知道我的心么？”她苦笑，当刀触及颈上，转眼间世界上再没有嫣红这个人物了。“当当当当！”连环四声，有人以一柄快刀疾风骤雨般跟何从对了四刀，并且迫退了他的剑指。更有一人，以纷纷乱乱的“乱披风八十斩刀法”跟谈大先生的败血掌激斗。

“你们——”嫣红认得出，左手刀的年轻人是快刀小关，右手刀的年轻人是快斩雄飞。他们两个在望眼亭跟随在舒自卷之后现身，又急匆匆地赶来，正好能解嫣红之围。

“跟着舒自卷只有死路一条，还不赶快束手就擒，乖乖向官府谢罪？”何从一边闪避雄飞的风雨交加般的快刀，一边高声怒喝。只是，他每说一字，雄飞的刀便加快一分，直到迫得何从无暇分心说话。“嫣红姑娘快走，舒大人让我们来救你的！”小关对上了谈大先生，他自飞舞的刀声间隙里大叫着。的确，舒自卷察觉到敌人阵营里一直没有谈大先生在，直觉感到谈大先生跟嫣红之间必定会有一场血战，才令雄飞跟小关追踪过来。

“舒大人怎么样了？”嫣红一边撤退，一边急促地问道。她知道这两个舒自卷的忠心下属并非何从与谈大先生之敌，只希望他们能撑得久一点，能等到舒自卷一行的大队人马来支援。

“舒大人在望眼亭等你，这里交给我们好了！”小关的“乱披风八十斩”的气势慢慢被谈大先生的掌风盖住，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何从的蓝刀剑指也迫得雄飞的快刀渐渐失了章法。嫣红咬牙，只能退走，以她现在的状况，如果强要留下来，只不过是大家一起死罢了。

她向望眼亭方向疾奔，方离开激斗的小桥有数里地，远远的听到快斩雄飞的惨叫声传过来，想必已经遭了何从的毒手。嫣红眼睛里的泪水已经给仇恨灼烧干净，她只恨自己错认了何从这个面目清秀实际上蛇蝎居心的披着人皮的狼。“望眼亭那一战到底如何了？”她忍不住加快了步子，希望早一刻看到舒自卷。

望眼亭在激斗之中。

何从退走，何去独力挡住了铁胆军师何倚绣和三个推车汉子。他已经隐然猜到了他们三个的来历，只是对方既然易容成推车汉子，想必就算自己喝出他们的真实身份对方也未必承认。何倚绣的折扇变化极多，忽而加入短刀钩镰的招式，忽而加入长枪大戟的杀法。并且，他的主要用意在于阻止何去纠缠舒自卷。敌人中，只有图亭南还没有出手。何倚绣只希望争得空当，让舒自卷先行退走。

这么多人沿路流血流汗，只为报舒自卷知遇之恩，还舒自卷识才之情。

“大人，快走！”何倚绣心里在叫。他也知道，图亭南的目标亦是舒自卷。纵有千军万马，到了最后，图亭南跟舒自卷的对决仍然不可避免。

图亭南怒飞，直射金瓜巨人心口。那巨人口里呵呵怪笑，双手抱锤，以泰山压顶之势狂砸。图亭南身体翩然一侧，自巨锤底下穿了过去。锤訇然落地，震得各人脚下一阵乱颤。随后，巨人缓缓弯下腰来，痛苦地呻吟着手捂心口倒了下去。图亭南的铁尺刺中了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舒大人，都到了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跟我去府衙请罪？”图亭南遥指马上的舒自卷，缓缓说道。老拳跟小曲时刻谨慎地环绕在舒自卷身边，提防敌人偷袭。

“图大人！”舒自卷的目光自陆青眉身上离开，正色地道：“我舒某人的罪自有天子定论，却轮不到权相指手画脚。希望图大人能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他日必定有相报的一天。”他在马上拱了拱手，明知图亭南黑面无情，却也先要试一试。

“嘿！”图亭南闷喝了一声，以铁尺接了那四名飘飘然飞到的剑客一击。那四个人都戴着巨大的竹帽，帽子的阴影把脸上的表情全部遮住。“舒自卷，不论今日一战胜负结果如何，只要你一天没有到京师府衙自首，我图亭南便一定会追击到底。”图亭南独眼中放出灼灼的光芒，十分吓人。那四名剑客一击受挫，马上剑势连环交错，把图亭南困住。

十九公子的折扇已经跟陆零丁交手三招，丝毫没讨得了好去。陆零丁的刀实在已经达到了“大智若愚”的境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十九公子衣袂飘飘，一退复进，以折扇为剑，展开一路短小精悍的剑法。陆零丁的刀法越发缓慢滞重，而每一刀发出，都令十九公子的攻势骤减。

“青眉——”舒自卷的马已经到了小轿近旁，俯身向轿里的人低声叫道，神色间又是惊喜又是惭愧。陆青眉仰面，眉间掠上喜色：“自卷，我听到你罢官的消息之后，跟三位哥哥火速赶来，幸得上天垂怜，终于见到你了！”她的眉色又复抑郁，向斗场中望去。她的脸色十分苍白，让舒自卷心里一痛。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让心爱的女子为自己奔波亡命，尤其是陆青眉这样柔弱的女孩子。

“青眉，你辛苦了！”舒自卷脸上深深痛惜，“这一路上的颠簸……”

“自卷，我跟你、你跟我何必再说这样的话？”陆青眉摇头，“只是我不明白，一路风雨，你何必一定要往京师里去？”她的神色添了几分黯然，当然也明白京师里会有谁在等待舒自卷。

身处沈镜花与陆青眉之间，无法自拔、无法割舍，这一直是舒自卷心里永远的痛。听陆青眉如此说，看陆青眉的神色这般凄怆，舒自卷一时张口结舌。倒是陆青眉微微一笑，转向身边两个轿夫道：“三四哥、五六哥，咱们还是赶快击退敌人，迅速撤离要紧。”

那两个轿夫答应一声，提刀再上，跟陆零丁一起合击十九公子。十九公子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是陆家寨的高手“风雨兼程，软弱双刀”陆三四、陆五六。这两个人再加上“惶恐门下，零丁刀客”陆零丁合称为“河北十八”，也就是陆家寨的顶梁柱。陆青眉为了舒自卷而来，带来了陆家寨的精华力量。软弱双刀的刀法其实并不软，也不弱，十九公子马上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图亭南在另一个战团里望见十九公子的窘迫，只是无法前去增援。他知道这一路上除了踪迹缥缈神秘的血影子之外，还有一个强援。“那人，到底在哪里？”

“青眉，待我先料理掉敌人，再来叙谈！”舒自卷骤然拔剑，直指十九公子。他拔剑的风姿令陆青眉眼睛一亮，笑上眉梢。他们两个一在登州府，一在陆家寨，虽两情相悦，却见面甚少。陆青眉心里存了一点私念：“如果自卷从此放弃官场，跟自己同回河北陆家寨去。从此再不分离，该是多么快活的事啊？”在某种意义上，她有些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所有感情的事，只有能经得起大变故、大起落的考验，才会更加稳固。陆青眉自初识舒自卷起，便把自己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了。这个洒脱傲岸的男人，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生命。

十九公子已经在考虑暂时退却。这一战之胜负并不要紧，前路尚远，他还有的是机会。现在，他只希望自“河北十八”的攻击之下退走，否则陆家寨三大高手再加上一个舒自卷，他可真是吃不消了。陆三四、陆五六眼神交错，心意相通，身形陡转，早将十九公子退路全部切断。

陆零丁突然发出了“两两相望”的快刀。这路刀法是他自“世间万物皆分阴阳左右”这一永恒不变定理上参悟而出——“世间万物皆有相伴，而独我零丁，无依无靠，惨极！痛极！所以我以我刀，斩杀世间一切不平事，不公事！天不怜我，我何必怜天？”

锈刀一变，望眼亭前愁云惨淡，足令十九公子变色。只是，事态突然又起了一个变化，令舒自卷措手不及。陆零丁突然反叛，一刀斩下了陆三四跟陆五六的头颅。图亭南一喜：“强援原来就是陆家寨的人！”

锈刀上的血正淋漓滴下来，陆零丁脸色沉郁，刀势不减，疾斩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啊？零丁哥，你做什么——”陆青眉陡然变色，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变化。她手扶着轿门，惊惶地要站起来。十九公子松了口气，扑过来，一把攫住陆青眉的肩头，火速撤离。陆青眉是他一生的痛，这一次他再不可能放过机会了。

“青眉！”舒自卷凄惨地大叫，已经被陆零丁的锈刀迫住。这个变化对他打击太大，剑势凌乱。老拳跟小曲冲上，以铜箫跟拳头相助。舒自卷待要追击十九公子，却无法躲得过陆零丁的锈刀拦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九公子带着陆青眉向望眼亭南而去。他心里悲怆大叫：“青眉，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让我……如何是好？”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牵挂过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心里给无限的痛惜侵袭到要四分五裂。

嫣红已经受了伤，这一点她在奔向望眼亭的路上清醒地意识到了，而且这伤越来越重，有陆续扩散的迹象。伤是何从的寂寞嫦娥广袖刀造成的，激战中，他用袖中刀伤了嫣红的手。虽然嫣红手上有天蚕丝的手套，但何从是有备而来。从拜天岭上他暗中窥探到嫣红的出手开始，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弱点。只要能破坏掉天蚕丝手套，则嫣红对敌谈大先生的败血掌就十分困难。

所以，何从一切攻击都是对准了嫣红的手套而来。而且他已经得手——嫣红向右手掌心里望去，已经出现了一条长不及一枚绣花针的裂缝。何从的刀并没有伤及她的皮肉，但谈大先生的败血掌上的毒却自这条缝隙里侵入。嫣红苦笑着握了握右手，再张开，已经感觉到整只手都开始有微微麻木的感觉。她的武功主要是在双手。手受伤，武功几乎已经去掉一半。

“看错了他，才会受伤失败！”她在懊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对何从起戒心，一失足几乎要造成千古恨。“自己的命并不值得可惜！只怕舒大人会被敌人所乘！”她的心正在这意外的挫折里一点点沉沦下去。只是，她脚步不停，直奔望眼亭。哪怕无法出手一助舒自卷，也要去告诉他一切小心，提防索凌迟门下弟子……

她料不到望眼亭的变化，更料不到会遇见十九公子跟陆青眉。舒自卷这一案的种种复杂变化，几乎每一步都令她愕然。

十九公子闻见身边陆青眉的发香，耳朵里听到她不住的喘息，心里又是狂喜又是惶恐，如在梦里一般。陡然间，前面树丛乱草里立起一个人来，傲然负手，目光像浸在冰水里的两柄剑刺向自己，断然喝道：“放了她！”

“哦，竟然是你？”十九公子脸上一红。他身份尊贵，现在情急之下，掠走陆青眉，绝对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嫣红更是奇怪，为何转瞬之间，舒自卷一方便会失势，被敌人掠走陆青眉。“舒自卷何在？怎么能放手让敌人得逞？”她面色沉静，再向陆青眉一指，“放了她，你走！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十九公子刚刚想要放了人撤走，一转念间觉得嫣红似乎不太对头。嫣红是六扇门的人，因为她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子，所以对劫掠女孩子的案件非常之敏感。十九公子翻阅京师大案卷宗时，对嫣红的办案手法、办案原则早就有所了解。若是按正常推算，嫣红见到自己劫掠陆青眉，早就步步相逼，决不会让自己全身而退，更不会说什么“就当没发生过”这样的话。

“好！君子一言，我放了她，你放过我！”十九公子微笑着将身边人轻轻放下。陆青眉咳嗽了两声，双手捧心，脸色越发苍白。嫣红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阁下果然快人快语，请便吧！”陆青眉向前迈了两步，双膝一软，几乎就要向地下扑倒。她从没有受过这等惊吓，更加上一路风雨劳顿，早就支持不住。嫣红急忙掠过来，双手去搀扶她。蓦地，十九公子一声长笑，俯冲向前，以扇柄虚空点中了嫣红两臂上穴道，将她制住。

嫣红坚忍的脸上露出苦笑：“真的瞒不过你！”

“表妹，你……你……”陆青眉关切地叫起来。嫣红是她唯一的表妹，只是两个人来往很少，这层关系极少有人知道。

“表姐……舒大人他还好么？”嫣红最关心的便是舒自卷的安危。其实，陆青眉心里所想岂非也正是如此？“自卷、自卷，你现在在哪里？”她心里又急又气，头一昏，晕倒过去。

当陆青眉再次醒来，已经在一间香气扑鼻的女子绣房里。四面悬挂着时下丹青妙手所作的花鸟图卷，透出十分的书卷气，而且房间中的器具陈设都非常华丽，显非寻常之地。

“哦……我这是在哪里？”她捂住额头，那里还是隐隐作痛。

“你醒了？”有个温和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但绝对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舒自卷的声音。她翻身坐起，床前的人满脸的微笑，正是将她劫掠来的十九公子。“啊！你……你！”她看看身上衣衫，仍然整整齐齐，心稍微放下。

十九公子一笑，走近桌前，斟了一杯清茶过来道：“陆姑娘，请喝茶。我知道你自陆家寨急促赶来，一路上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必定早就……”陆青眉不接他手里的茶杯，冷冷地道：“我的表妹呢？你把她杀了么？”

房间的一角响起嫣红的声音：“还好，我在这里。看来这位公子并没有恶意！”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右手上的麻木感觉渐渐攀升到手腕，若再不能及时医治，恐怕这条胳膊也要废了。

十九公子听她如此说，眼睛里笑意更温柔道：“陆姑娘，你不要害怕。这里是京师以北的白马山庄，也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府邸。请你在这里休养几天，然后我会派人送你回河北陆家寨去，决没有人敢伤你一根寒毛。”

“哼！”陆青眉扭过脸去，见嫣红斜躺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灰白，显得十分疲惫。

“呵呵，两位姑娘都饿了吧？我去拿饭来，请放心，没有人会来打扰两位休息的。”十九公子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又把门关上。

“表妹，自卷他……自卷他该没有什么事吧？”陆青眉关心的始终只是舒自卷的安危。“这件事，我似乎该问表姐你才对！”嫣红苦笑，在舒自卷一案里，她始终站在沈镜花跟陆青眉这两个情敌之间。沈镜花是她的好姐姐，也是她的好朋友，更是京师里正派势力中间，诸葛先生尤其看重的一支。而陆青眉，则是她的亲表姐。她无法割舍或者帮助任何一方，无论是沈镜花还是陆青眉，对舒自卷的感情都是深挚发自内心的。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自处？”她虽然自诸葛先生面前接了令，并且这一路上始终潜伏在舒自卷左右，心里这个矛盾的结始终没有解开。的确是“事关己则乱”，毕竟，她无法把自己心里对舒自卷的一份蒙眬的感情完全放开。三个女孩子，都爱上了逆境中的舒自卷。

“他是逆境中的龙，总有一天会驾云腾飞，直上九霄的！”陆青眉静静地道，神色间添了一份微微的喜悦，“如果这一难之后，大家仍旧有度尽劫波安然相聚的一刻，我将——跟自卷再不分开！”这个柔弱的女孩子，现在的神情镇定而凛然，透露出满心的决绝。

这些话，字字如钢针刺向嫣红的心，令她在太师椅上的身体也忍不住瑟缩起来。她不敢再听下去、再想下去，眼泪一颗颗倒流进喉咙里。“表姐——”她开口唤了一声，要换一个话题，把自己从沉沦的心情中解放出来。陆青眉并没有意识到嫣红的异常，只是自己沉浸在对舒自卷的思念里。她心地简单纯净，即使在逆境被困中，一想到洒脱的舒自卷、坚毅的舒自卷，自己的心先要欢呼雀跃起来。

“表姐，我猜……我猜，他是真的对你……有些动心呢！”嫣红试探着说，她看得出十九公子见到陆青眉时的那种奇怪表情。“谁？你说的是谁？”陆青眉奇怪地问。在她眼里，天下美男子纵有千万，她只看到舒自卷一个而已。“还有谁？”嫣红微笑道：“就是眼前这个十九公子！”想到十九公子的表情，嫣红思索着要借陆青眉为引子，摆脱目前困境。

陆青眉摇头，脸色一红道：“表妹，他是什么人我都不清楚，并且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有你说的那种事？”她红着脸的表情在两只红烛下照着，显得分外迷人，连嫣红心里都不禁为之一动。“表姐，或许……咱们可以从这一点上脱困呢！你说呢？”嫣红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她已经受了伤，如果强拼，绝对非十九公子之敌。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恐怕不仅自己跟陆青眉会出事，连舒自卷也会投鼠忌器，被一起连累进来。

陆青眉眼望着红烛，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方道：“表妹，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哦？”嫣红有些愕然，不知道陆青眉此话怎讲。

“我自第一眼见到自卷开始，便把整颗心交付给他。虽然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名与夫妻之实，但我知道，今生我必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陆青眉低声地娓娓说道。嫣红苦笑着望了望紧闭的门，她知道，十九公子随时都会回来，再找跟陆青眉合计的机会就难了——“表姐，我知道您对舒大人的这份感情；其实，岂止是我，京师里的人都知道舒自卷有您这样的红颜知己……”

“这一次，我一听说自卷有难，便急速请动陆家寨的‘河北十八’星夜兼程赶来。自卷的事就是我的事，自卷的命比我的命更珍贵，你懂不懂？”嫣红点头，她实在摸不清陆青眉要说什么。“只是，有一点，我可以为了自卷动用自己所有的朋友关系，甚至动用陆家寨的藏金请江湖上的人手帮忙——却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和感情。我的身体、我的感情乃至于我说出的每一句柔情的话，都只为了自卷而发。天底下，只有自卷值得我这么做——你听懂了么？”陆青眉扬起脸来，向着红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冷漠。看她样子，是在为嫣红竟然要她牺牲色相寻找脱困的机会而生气。

嫣红心里一沉，对陆青眉肃然起敬。虽然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但这份纯净、高尚的感情却是很多人所不能比的。“表姐，这一次，我真的懂你的心了！”嫣红叹息道。她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舒自卷的确是世间奇男子、伟丈夫。若陆青眉如此对他，那么，青瓦台的沈镜花呢？又是怎么样一种甘愿为心上人牺牲的心情？”同时，她又想到自己，“如果面临这种境地，我会为舒自卷做什么？我能为舒自卷牺牲什么？”

蓦地，烛影一晃，有个蒙面的汉子自虚掩的窗户里轻轻跃了进来，反手关了窗户，就地翻滚，躲进了桌布下面。他的身法极为轻巧，这一系列动作不仅快，而且机警。他刚进入桌下，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响，吱呀一声，门开了，十九公子脸上带着笑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四碟小菜，还有香气扑鼻的一盘薄薄的葱花油饼。嫣红在那一瞬间并没有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她的穴道未解，动弹不得。只是，她看到陆青眉脸上突然有了喜色，便明白来的必定是援手而非敌人。

“好香，好香！”嫣红打了个哈欠，借以缓解屋子里有些古怪的气氛。“两位姑娘，这是厨房里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我知道，陆姑娘在陆家寨的时候，最爱的便是这四种小菜……”十九公子看着陆青眉的目光是温柔而真诚的。嫣红心里暗暗感叹，如果陆青眉肯牺牲一点自尊，绝对能够引得十九公子上当，顺利脱困。“可惜，可惜。原来女孩子一旦爱上了别的男人，便会傻得可怜，痴得可怜了！”嫣红的爱还没有开始，所以她才觉得陆青眉有些迂腐，同时，对陆青眉这种可爱的迂腐又有些敬佩。

“是么？隔得那么远，我看不清楚。你能不能拿过来，我仔细看看？”陆青眉低声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

七、碎瓦

十九公子第一次听到陆青眉如此温柔地对自己说话，猛然一阵喜悦跳上眉梢，迈步向陆青眉床前走过来。此刻他背对桌子，背对穴道被制的嫣红。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本不必太过小心的。

“陆姑娘，请看——”他的话方说了一半，桌子底下那人轻轻滑出来，右手长剑一起，自十九公子的后背直刺穿了前胸出来。鲜艳的血立刻飞溅到他手里捧着的托盘上，那四样青碧可口的小菜也立刻沾了数点飞红。

“啊！”陆青眉掩面回头。那袭击的人毫不耽搁，左手拳起如凤嘴，风一般扣击十九公子脑后玉枕穴；同时，中指突伸，斜扫十九公子左边太阳穴。一击双杀，全部中的。十九公子晃了晃，脸上露出古怪的笑。他垂首看着胸前露出的剑尖，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经中剑、重伤，命在须臾，“这……这……是谁？是舒……舒自卷么？”

偷袭的人挺直了胸膛，不回答十九公子的话，向后一跃，挥手解了嫣红的穴道。自他解穴手法跟力道上，嫣红已经判断出这人正是舒自卷。而且，刺杀十九公子的那柄长剑，就是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他……他是……舒自卷么？”十九公子凝视着陆青眉的眼睛，手里的托盘仍然没有丢弃于地。

“不错，是他！”陆青眉低声道。她自舒自卷一跃进来，已经认出，所以才故意引得十九公子向床前过来，给予舒自卷偷袭的机会。只是，她眼见十九公子将死，心里突然有些不忍，“若不是因为自己之诱惑，他又怎么会枉送了性命？”

“对不起——”陆青眉有些难过地道。她不喜欢看人流血牺牲，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只是这一次为了舒自卷，一切也说不得了。

“青眉，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咱们走吧？”舒自卷紧张地向门外侧耳听了听，幸好敌人还未发现这间房子里的变故。“舒大人，你、你……你怎么样？”嫣红经了这一突变，更不知道如何自处。她是捕快，眼见舒自卷这等逃犯杀人，自己却要跟他一起逃走，这一点似乎跟从前所学大相违背。“我还好。”舒自卷望着濒死的十九公子颤抖的背影，简短地道。

十九公子蓦地回身，苍白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舒自卷，你……你杀了我，这滔天大祸你……你背得起么？”他双手用力握住胸前露出的半尺长剑尖，不知道该把它抽出自己的身体还是继续保持现状。鲜血正从他胸口的伤处和双手之间不停地滴下来，转眼间已经染红了床前的湘绣地毯。

“滔天大祸？”舒自卷仰面苦笑，“纵有滔天大祸，也是你们逼我背的、逼我闯的。我舒自卷自问上对得起朝廷社稷，下对得起臣民百姓……”

“呵呵，呵……呵，你好，你……好……”十九公子本来已经是摇摇欲坠，陡然间跃起来，翻身逃向门边，动如脱兔。他伪装剑势沉重，实是想分散舒自卷的注意力，乘机逃走。

“不要让他走脱！”嫣红压低了声音叫。她知道，万一十九公子逃出去，恐怕非但是自己跟陆青眉仍要被囚，就连舒自卷也要被立刻斩杀。

舒自卷向胸前一摸，觉得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在胸口，无暇思索，抓在手里，嗖地甩腕射出。那时，十九公子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门扇，正要拉开门奔出去。猛然后脑一痛，身子晃了晃，向后仰面倒下。舒自卷这才发现自己射出的正是沈镜花送给自己珍藏的那只银镯子。

十九公子已经没了声息，只是一双眼睛仍旧不甘心地瞪着屋顶，似乎犹有话要说。

陆青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十九公子身后，去拾那银镯子。但舒自卷那振腕一射之力极大，镯子已经嵌入十九公子头骨。舒自卷上前，用力把镯子拔了下来。陆青眉伸手接过镯子，对那淋漓的鲜血毫不在意。她自袖子里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将镯子擦拭干净，然后端详着上面的古朴花纹道：“自卷，这个东西，是沈姐姐送你的么？”舒自卷一时无言，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来掩饰。

陆青眉一笑：“我没有要跟你追究什么。这一次能入京见沈姊姊，我是最高兴的。这个镯子，我要等见她面时亲手交给她，好不好？”

舒自卷搓了搓手道：“好，青眉，你喜欢怎么做便怎么做好了！”他同时拥有两个女孩子的爱情，这本是寻常男子要艳羡不已的事。但对他而言，哪一个在他心里都沉甸甸的，成为左右为难的负担。

陆青眉跟舒自卷四臂相拥，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咱们去吧！”嫣红轻声提醒道。她知道敌人很快便会发现这里的异状，走得越早便越安全。陆青眉回头看看十九公子，弯腰下去，用右手轻轻将他的眼帘合上。

舒自卷自十九公子身上拔了剑，眉头一皱，向嫣红道：“嫣红姑娘，自卷有一件事想托付，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答应？”嫣红郑重道：“舒大人，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您尽管说，我必定会全力去做。”

舒自卷拉着陆青眉的手，脸色凝重，“青眉，望眼亭一战，陆零丁杀了陆三四跟陆五六，眼见陆家寨你是暂且回不去了。前路险恶，你能否先随嫣红姑娘入京师诸葛先生府暂避？等到我安身下来，再过来接你？”

陡然间，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并且有人嘈嘈杂杂地吆喝：“快报告秦大人，有逃犯舒自卷手下闯进来了！”随即，四下里杀声震耳。舒自卷面色一凛，把陆青眉的手向嫣红手里一交，急促地道：“一切，拜托了！”扭头向门外掠出去。

“自卷！”陆青眉大叫，只是她的声音在一片刀枪交击声中显得微弱无依。“表姐，咱们走吧！再耽搁下去，只会给舒大人添麻烦，再拖累他。”

“自卷，他……他……”陆青眉眼角要落下泪来。

“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嫣红的话是在宽慰陆青眉，更是在宽慰自己。她听到外面有人叫“秦大人”之时，已经知道是那个“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太行东西”的秦天罗到了。舒自卷有能力对抗秦天罗么？青瓦台的沈镜花有能力抵挡秦天罗么？谁都不知道答案。

“啊？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权相听到手下飞马来报这个消息之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吓得檐前金笼里的鹦哥也振翼乱飞。“真的，你确信没有看错？”檐前单膝跪地的汉子重重地点头：“相爷，属下愿意用人头担保，舒自卷的确是杀了十九公子。秦天罗已经找到舒自卷的踪迹，一路追击向京师里来了！”

唐少先生将权相的神态全部收入眼底。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感到十分震惊：“舒自卷以在逃之身，又杀了十九公子，他真的已经惹下滔天大祸了！”

“去吧！”权相挥手让那报信的汉子退下。他把头轻轻枕在椅背上，微微合眼，良久无语，似乎沉睡一般。唐少先生静静地站着，他知道权相必定是在思索一件复杂的事，容不得别人打搅。果然，权相突然睁开眼睛道：“小唐，关于十九公子的身份，你也是十分清楚的吧？”

唐少先生点头道：“相爷您曾经告诉过我。他是当今天子十九弟。”权相捋须叹息：“你的确记得没错！可惜这步棋子已经被舒自卷废了。这场大祸，要受牵连的岂止是舒自卷一人？整个京师又要震怒了。”

唐少先生也跟着叹息，“相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舒自卷也是无意。他根本不知道十九公子的真实身份。”一个逃难中的人，追兵越逼得急，便越能令他拼死反扑。如果舒自卷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话，便是借给他一千个胆子，他又岂敢如此妄为？

“不管他是有意无意，反正这场祸事他是惹下了！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恐怕都要为他这一剑之怒而皆毁于一旦，沈镜花、沈镜花……”权相望向窗外青瓦台的方向。他几次欲图吞并青瓦台未果，对沈镜花其人也是又恨又爱却无可奈何。他本以为可以凭借舒自卷这一线所牵，令沈镜花俯首为己所用。谁料追兵迫得太急，反惹出这等事端来？

“既然如此，该当如何处置？”唐少先生垂手请示。当前可能有两种极端的选择：其一，出动权相手下所有精锐，一举摧毁青瓦台，驱逐沈镜花；其二，保青瓦台、保舒自卷，将这场祸事遮掩过去。皇上虽然对十九弟十分疼爱，只要找到合适的替罪羊，骗过皇上当非难事。唐少先生揣度权相心思，必定会全力以赴取这二者之一。

“小唐！”权相满布乌云的脸突然绽放笑容，“咱们一切不必管他！”

唐少先生一惊：“相爷，这么放任自流，到了最后岂非不可收拾？”

如青瓦台被毁，也就失去了权相要收编这个势力的初衷。按照唐少先生之分析，青瓦台的真实势力并不是十分强大，真正有用的是瓦子巷里那些姑娘们掌握的情况跟眼线。所有的男人在床笫之间时最不懂得保守秘密，他们甚至不惜以骇人听闻的重大机密来哄那些青楼姑娘们的欢心。这些消息往往是最真实、最有价值的，若能把这些东西系统地拼凑起来，榨取其中最精华的内容出来，则京师里各道衙门、各派势力之间的繁杂故事都要被权相尽数掌握了。——这是权相的如意算盘，唐少先生猜得到。

“我们不管，还会有人管！”权相得意地笑道。“哦？”唐少先生皱眉，转而明白：“还有六扇门的人，还有红颜四大名捕一伙人在，相爷只要坐享其成便是了？”他由衷敬佩权相的老谋深算。只要看住战斗的核心，什么还能逃得过权相的掌心？

唐少先生退下，回到自己的住处马上放出了一只鸽子。跟以往不同，他这只鸽子的腿上并没有附上任何书信消息。这只鸽子穿过京师里数座黑黢黢的高大楼宇之后，飞到大相国寺的钟楼左近。有个鬓发斑白的人迎风立在黑暗里，鸽子飞来，这人忽然抬起右臂。鸽子温顺地落在了他的右臂上，咕咕地叫着。这个人脸上露出了笑，洁白的牙齿在黑暗里闪闪发光。鸽子，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向青瓦台放胆杀戮的信号。唐少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权相坐山观虎斗的打算，便一定要派人出来为权相唱一台精彩好戏。而这个做戏的人非他，便是曾经在长街上要跟温凉过招的唐月亮。

唐月亮抚摸着鸽子光滑的羽毛，仰面看了看，无星无月，似乎京师的天空正酝酿着另一场晚冬的雪。“冬天即将过去了啊！”唐月亮这样叹息道，说不清自己是否为这无情逝去的岁月而感叹，还是感伤郁郁不得志的今生？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半月一杀”必定能在京师交锋里一展身手。对手呢？是舒自卷还是沈镜花？抑或是这两个大人物手底下的任何一名属下？

“啊？雄飞已经没了么？”红袖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咙也马上哽咽住。站在她面前左手握刀的小关脸色亦是充满了抑郁，他们两个为了援助嫣红，拼斗谈大先生与“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雄飞壮烈牺牲，救得小关全身而退。

“这个仇，我们一定……”小关说不下去。毕竟，现在舒自卷已经穷途末路，雄飞的仇什么时候能报尚属未知。“舒大人已经入京来了？”红袖招想起了最重要的事，那也是沈镜花心里最为看重的事。

小关点头，抹去了刀刃上未干的血迹，想必“入京”这两个字代表了一场又一场无止境的劫杀。红袖招举步要走，小关跨步拦住她道：“小师妹，你要往哪里去？”他们都属于“快刀无情门”下的弟子，而红袖招年纪最小，容颜最艳，曾经是雄飞跟小关共同暗恋的人。

“我要去禀报大龙头，为保护舒大人早作打算。”红袖招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保护舒自卷这件事比单纯的同门师兄之死要重要得多。

“保护？能保护得了么？又能保护得了多久？”小关神色凄怆地说。他把刀小心地插回到腰带中，似乎手都因激愤而颤抖。“舒大人错手杀了十九皇弟，铁帽子王秦天罗已经纠集了京师附近全部六扇门的好手，誓要捉拿舒大人。同时，秦天罗下了令，跟舒大人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便按反贼流寇处置！这一道令下，舒大人昔日的同僚、朋友避之唯恐不及……”

“大龙头，她不是那样的人！”红袖招重重地说，在她心里已经把沈镜花尊敬为天人一般，容不得别人半点言辞侮辱她。

“就算沈镜花出手，你们青瓦台全部姊妹兄弟出手，可能对抗得了铁帽子王跟京师六扇门里的人马么？”小关脸上更多的是暗淡，这一夜他似乎老了好几十岁。不单单是因为雄飞的死，更因为对前途彻底失去了希望。人活着，如果没有了希望，便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斗志还是自尊。

“师兄，你几时变成了这样没有骨气的人？”红袖招神色一变，“咱们‘快刀无情门”下，义气为先。雄飞已经死了，大龙头跟舒大人有难，在公在私，咱们都应该拼了这条命也要向追兵讨还这个公道。你说呢？”

“师妹，我……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小关有些讷讷的，脸色也稍微发起红来。

红袖招急促地道：“快说，师兄，时机不等人，我该去禀报大龙头了！”

小关想了想，咬咬牙道：“师妹，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心里有你，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跟你共同退出江湖，归隐于山林，过属于咱们两个的新的生活。”红袖招听了他的话，神色一冷，但仍旧按捺着听下去。“昔日雄飞在的时候，我还顾念着兄弟的情分，不敢把这话向你表达；现在雄飞没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这句话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红袖招冷笑道：“师兄，大敌将至，你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么？”她素来对两个师兄十分敬重，却想不到小关在追兵重压之下竟然萌生退意。“师妹，如果你依了我，我就有办法保住咱两个的性命！”小关亮出了自己手里最后一招。“哦？你？你有什么办法？”这一下更出乎红袖招意料。

小关索性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全部吐露出来：“师妹，整个舒大人罢官潜逃一案，都是蔡相搞出来的一场戏。其本意似乎是志在‘忘情水’跟‘定海神针’这两个宝贝。据可靠消息，青瓦台跟这两样东西有莫大联系，而且蔡相大胆假设，它们就藏在青瓦台最高处，也即是摘星楼。这一计划的名字便是叫做‘逼宫’，意在逼沈镜花自陷混乱，露出宝贝的真实藏匿地点。至于舒大人，只是一个寻宝的饵或者向青瓦台动手的引子而已……”“哼哼，你又如何知道的？”红袖招压制住脸上的心惊肉跳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小关自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篆字金牌，上面是一个刀刻斧凿般清晰的“令”字。“这是什么？”红袖招问，同时眼神向四面瞧了一眼，但见夜色沉沉，静悄悄地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两个此刻正在青瓦台北的一条五尺窄巷里秘密会晤，这个约会，红袖招连沈镜花都没有通知便独自来了。

小关洋洋得意地道：“这块金牌在手，便等同于蔡相亲至。你说，咱们在乱糟糟的京师全身而退岂非易如反掌？”他把金牌在手上晃了晃，似乎深以为荣。“原来……你早已经投靠了权相了？”红袖招牙齿恨得咯咯乱响。 “知进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发扬光大师父的‘快刀无情门’，更是为了师妹的未来幸福。师妹，你就答应了我吧！”

红袖招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同门师兄竟然如此无耻。她强压住心里的怒火，缓缓地说：“师兄，这块金牌能否交给我保存，以免……”她故意沉吟不语。小关果然上钩，忙不迭地把金牌递了过来道：“师妹，只要你依了我 ，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他的声音蓦然顿住，低头向小腹看时，那里明明白白地插着一柄六寸六分的短刀，鲜血正疯狂地喷溅出来。

“入……破……刀？”小关艰难地叫着，觉得浑身力气都从那个创口里急速奔流出来。“为……什……么？”他望着千娇百媚的红袖招，眼前一阵阵发黑。“‘快刀无情门’有你这样的无耻弟子，实在是师门之不幸。这一刀，是我代师父执行门规！”红袖招脸色冷得像一池冻水。“你……你……”小关哀号着倒了下去。他犯下的唯一错误便是卖友求荣，而后又错误地估计了红袖招对于青瓦台、对于沈镜花的忠实程度。任何人都会犯错误，或轻、或重；既然是犯错误，便必定有犯错误的代价，或轻、或重。快刀小关为这一错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转眼间便无声无息了。

“师兄，你安息吧！”红袖招合掌向已经死去的小关道，“我之所以如此做，也是为了不损咱们‘快刀无情门’的清誉。你安心去吧！很快，咱们师兄妹三个便要在九泉之下会齐了。”她见此番青瓦台不保，先下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报沈镜花之恩德。

这一晚，沈镜花并未有丝毫小睡。京师里的动荡不安，早就及时反映到她手边来了。“舒自卷已经入京，很快便要逃到青瓦台来——”这是最新的消息。她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传令下去：“青瓦台所有弟子，全神戒备，为迎接舒大人作好一切准备！”临了，红袖招又加了一句话：“为了舒大人之安危，青瓦台任何一个弟子即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传令的人已经穿透茫茫夜色去了。沈镜花望着红袖招道：“红袖，其实……你不该再加这句话的！”她的目光里分明有无尽的悲凉。

“大龙头，您是不舍得青瓦台弟子的性命么？”红袖招低沉地说，她的神色从来没有如此沉郁过，毕竟她刚刚手刃了自己同门师兄小关。数日之间，同门尽殁。“一切账都要算在惹起这场事端的权相蔡京身上。”她心里仍不明白，这场无端的祸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这个问题，或许只有舒自卷、只有大龙头才能解释清楚。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舒自卷又闯下滔天大祸，再解释，又如何能解释得清？她们两个此时已经站在青瓦台最高处的摘星楼，俯瞰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明明灭灭的灯火，沈镜花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红袖，青瓦台就算被毁，最起码那些瓦子巷里的姊妹兄弟还可以入其他门派势力，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但因了你方才那多加的一句话，或许她们便要受伤、便要殒命。一切值得么？”

“是啊，值得么？”红袖招喃喃地重复道。她想起了小关临死时那种悲哀的眼神，也黯然神伤。“值得么？不值得么？谁能告诉我？”一阵凛冽的风吹过来，让摘星楼上的人都是精神一振。“大龙头，您还记得当初瓦子巷是什么景象么？”

沈镜花一笑，“当然记得！”昔日瓦子巷无人管理，到处充满了坑蒙拐骗的混乱局面，也成了官府弹压的焦点。京师里官官相护，最后吃亏的便只有卖笑为生的姊妹兄弟。在青瓦台接手这三十六条瓦子巷之后，跟其余各派势力抗衡，把瓦子巷里的种种弊端一举除尽，使这里变成了一片歌舞升平之地，更成了京师一大奇特景观。“大龙头，如果您这次倒了，即使姊妹兄弟们无碍，可能又要重回到以前受人欺凌的悲惨境地，比受伤、比送命更无法忍受——所以，姊妹兄弟的快活日子是跟大龙头您分不开的。为了您，就算牺牲青瓦台的一切也都值得。”红袖招的话千真万确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她相信青瓦台门下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像她这么做的。

“红袖，”沈镜花感动地道，“如果……这一次我跟自卷能够全身而退，我希望你能代替我来掌管青瓦台！”她已经厌了倦了，希望离开一段时间，离开京师里纷纷扰扰的恩恩怨怨。红袖招一怔：“大龙头，您——”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摘星楼的确令人高处不胜寒，这纷扰的江湖，我已经倦了。红袖，总有一天，你也会倦的。”沈镜花的精神正在消沉下去。红袖招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若大龙头以这种心情迎战，则青瓦台未出手便已经败了！难道，天要青瓦台灭亡，才惹出这许多事来？”她还有最后一个强援，那便是温门温凉。她对温凉很有把握，无论自己何时相招，温凉绝对会急速赶到救援。

“这样的人既然真心对我，为何总不开口说出那句话？”她苦笑无语。

七十二旗的人已经无法指望了，沈镜花知道自己可以倚仗的另外一道援兵——京师里的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尚在模棱两可之间。关键是，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惹怒了天子朝廷。江湖各大势力，谁也不会傻到为了友情去站出来对抗朝廷的地步。所以，秦天罗一道格杀令下，已经等于对各大势力发出了最后通牒：“谁若助舒自卷，便同样以朝廷钦犯对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这种情形下，除了青瓦台再没有人愿意跟舒自卷为伍。

“也好！这样也倒战得淋漓痛快，了无牵挂！”沈镜花不肯轻易欠下人情，不愿无辜连累朋友。“至少，自卷没有看错人！无论是自己还是陆青眉，始终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想到陆青眉时，沈镜花心里陡然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似乎有惺惺相惜之意。她们两人虽为情敌，眼光却同样有独到之处，看上了舒自卷，也甘心为舒自卷牺牲。“待这一劫平安过了，我再不会跟从前一样敌视陆青眉，我们一定要成为最要好的姊妹！”

“大龙头，我想，舒大人该接近青瓦台了！”红袖招自楼下瓦子巷里的灯火变换里陡然发现了情况，她早就对属下弟子作了严密布置，以灯火为号，随时通风报信。

舒自卷真的来了，而且已经跟秦天罗交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能惊动了久不思动的铁帽子王？这一战惊险万状而且激烈万状——

他的“碧血照丹青”剑势已经发挥到极致，而秦天罗的熟铜锏变化无穷，深得秦家祖传武功的精髓。秦天罗的脸色也是淡金色，映着熟铜锏挥动时映射出的光芒，整个人沉浸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他的气势已经压制了舒自卷的锐气。“舒大人，你还是放弃抵抗吧！一切，大理寺三堂会审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秦天罗的嗓音沉稳有力。他是河南河北道上第一条好汉，更是名动朝野的护国功臣铁帽子王。此次，皇上差遣他出马办理舒自卷一案，足见对他的重视。

舒自卷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杀了十九公子，无论如何也是死罪，倒不如拼一把，拼个鱼死网破算了。他还在等，等一个人——沈镜花。再见沈镜花一面，即使死了，也不枉他奔向京师这一遭。

何去、何从困住小曲跟老拳；图亭南击退铁胆军师何倚绣；其余京师三千铁甲以及六扇门的精锐将江湖黑道上援助舒自卷的人马全部困住。这一战，若舒自卷不罢手，实在也只能落个剑折人亡的下场。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有个白衣的女子飘飘然自飞檐上急速奔来，飘逸如仙。

秦天罗望见那女子，神色一变，攻势也更急迫，似乎要全力将舒自卷击毙。他的左手锏重三十一斤，右手锏重四十二斤，舞动之时，风声呼啸，迫得舒自卷节节后退。陡然间剑锏交击，碧血照丹青哧地一声飞上半空。“嘿！”秦天罗冷笑一声双锏合并，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剑在空中，那飞来的女子自长袖中伸手，接了剑，挽了个斗大的剑花，斜刺秦天罗后背四大穴道，正是围魏救赵，攻秦天罗之必救之处。秦天罗反手出锏，使了个“苏秦背剑”的招式，挡了这凌空一剑。那女子轻轻落地，跟舒自卷站在一处。舒自卷急迫地叫道：“镜花，镜花，咱们……咱们又见面了！”语气里又是悲愤又是激越，但更多的是同甘共苦的喜悦。沈镜花也悠然笑道：“自卷，你终于入京师来了！什么都不必说，一切，待杀退了敌人再讲。”她把宝剑还给舒自卷，双手一展，取了一条银光闪闪的九节鞭在手。

“师妹，你还跟这逃犯站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秦天罗的声音渐渐地柔和下来。他跟沈镜花曾经有同门之谊，并且对沈镜花的美貌念念不忘，只可惜没有机会亲近。因了这个缘故，他对舒自卷不由多恨了几分。

“师兄，这个人我保定了，如果你能念同门之谊，放我们一马，以后我必定会涌泉相报。”沈镜花的笑容令秦天罗的心阵阵紧缩。这女子白衣长袖，飘然若仙，修长的眉眼含着淡淡的笑。“这笑，是为舒自卷这小子而发！师妹，我秦天罗功成名就，哪一点比不过他？你偏偏对我毫不假以颜色？”秦天罗想着说道：“师妹，天命难违，说不得要得罪了！”

沈镜花仰面望天，若有所思地道：“师兄，其实关于自卷罢官的整件事，只为了一件江湖上传说已久的宝贝，这一点你该明白吧？”

秦天罗晃了晃手中的熟铜锏道：“那件宝贝我倒不太感兴趣，今晚我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捉拿舒自卷进大理寺，其他的都是次要。”“真的，你不感兴趣么？难道这个‘忘——’”沈镜花的声音拉得很长，秦天罗蓦然变色道：“师妹不要乱说话，这个玩笑也开得么？”他紧张地向何去、何从扫了一眼，生怕他们旁生什么枝节。何去、何从是天牢索凌迟的人，而索凌迟又跟权相蔡京一向走得很近。秦天罗对他们两个早存了十二分的戒心。

“镜花！”舒自卷也叫道，“你什么都不要说，这个秘密或许是咱们最后的筹码了！”沈镜花望了舒自卷一眼，目光里满是疼惜之意：“自卷，秘密始终会暴露出来的，咱们先过得眼前这关再说。”转头问秦天罗，“师兄，这个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放我们一马，如何？”

秦天罗用力顿足，眉心皱成了一朵绽不开的花。最后，他下了重大决心似的：“好吧，只此一次，下次相见，咱们谁都不欠谁的了！”

沈镜花微笑道：“一言为定，请师兄站过一步来说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这件事极为重要。秦天罗踏前两步，跟沈镜花相距不超过两尺。沈镜花轻声道：“师兄，大家所为是不是‘忘情水’这件世间奇珍？”秦天罗点头道：“不错，它竟然在青瓦台么？”沈镜花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字，手底一翻，九节鞭的锋利尖刺直袭秦天罗小腹。

而蓦然天空中哗地一亮，骤然绽开了半个月亮。

这半个月亮放射出的光芒极为刺眼，并且它挂得极矮，似乎已经要碰到近处一座高楼的飞檐尖顶。它方现身便射出一道箭一般的白光刺向沈镜花，中途一闪，哧地急速散开，变成十五根更细微更锐利的光线，瞬间已经把沈镜花全身笼罩住。沈镜花只恨自己手里的九节鞭不能转化为坚硬的盾牌，自然无法挡住这“半月一杀”。既为“半月一杀”，发出杀手的自然是唐月亮。他自唐少先生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如果沈镜花敢以泄露秘密为筹码化解两方争斗的话，便出手杀了她！”

“为何？”唐月亮觉得唐少先生的每一条命令都匪夷所思，“这一战，权相一方早就占尽先机，为什么还要对青瓦台雪上加霜？你不是一直要处心积虑保全并培植权相的敌人，借此挑起江湖纷争，再浑水摸鱼的么？这么做岂非跟你原先的安排背道而驰？”

唐少先生负手微笑：“无论是‘忘情水’还是‘定海神针’，都只能是挑起激战的引子。它们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么？我看未必。偏偏就是有江湖上的无聊人，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打打杀杀。舒自卷如此、秦天罗如此、十九公子如此，就连权相、皇上也都是如此！只要这些宝贝的归属没尘埃落定，他们之间的争斗便要永远继续下去。”唐月亮仍然怔怔地不解。

唐少先生继续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便是努力让这宝贝的踪迹更加扑朔迷离，让这场狗咬狗的战斗无限继续下去，你懂了么？”只要战斗在继续，蜀中唐门跟权相蔡京的合作便会牢固地延续下去……

八 沉舟

所以，唐月亮才蓦然发出了“半月一杀”，要击毙沈镜花。“半月一杀”的光芒盖过了斗场中所有的刀光剑影。唐月亮一生之苦修皆在这件奇妙的暗器之上，其精华已经综合了蜀中唐门暗器一族“上、中、下；人、口、手”六大门类里的全部。铁帽子王秦天罗猛抬眼，也因那光芒神为之动，目为之眩。至于舒自卷，也是援救不及，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那么，唐月亮一出手，沈镜花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么？恰有一人，以无畏之姿，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挡住了沈镜花，也就承受了“半月一杀”的夺命一击。那个人，正是红袖招。她的入破刀虽在手，却在唐月亮的杀势下无所施展，最后只能行此下策，以自己的命换沈镜花的命。有时候，下策，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唐月亮创造这“半月一杀”之时并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傻的人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命。毕竟，今日之江湖，人人为己，哪会把别人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

秦天罗也为了红袖招此壮举黯然感叹，一不留意，沈镜花的九节鞭无声无息潜行而至，刺中了秦天罗的左胁。“师妹！”秦天罗悲哀地叹道：“为了舒自卷，你连同门之情也全部抛开了？”他已经被激怒，手势一招，所有铁甲军疯狂扑上，展开了对青瓦台部属的疯狂屠戮。

“红袖，你……你太傻了！”红袖招躺在沈镜花怀里，而沈镜花开始哽咽。她跟红袖招不是姐妹，但胜似姐妹。她不愿意死，但更不愿意红袖招代替自己去死。“姐姐……我……我要去了，其实，没有大龙头，便没有红袖招。为你而死，我死得开心，死得……”她支持不下去，脖子一垂，陡然闭上眼睛。“红袖！”沈镜花凄惨地大叫，她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好姐妹就这么一眨眼便去了。“唉！”沈镜花耳边掠过一声深深的叹息，有个人闪电般地闯了过来，携了红袖招的身体便退。那个人速度虽快，沈镜花目光如电，已经判断得出那是对红袖招情意深重的温凉。

“我如何对得起他们两人？”沈镜花早就打算待青瓦台事了之后，亲自来促成温凉跟红袖招的亲事。她了解红袖招的心，也希望红袖招能找到一个真心向往的归宿，“只是，只是……”她无法再耽搁，带着舒自卷一行退入九曲三十六条瓦子巷，一直退向青瓦台方向。

秦天罗受了伤，更伤了心，所以对青瓦台再也没有半点怜惜之意：“杀！谁敢帮助舒自卷，一律以反贼论处！”

这一战，沈镜花集合青瓦台全部力量为援救舒自卷破釜沉舟。现在，釜破了，舟也将沉，也许这一切的谜底就要揭开……

红袖招躺在飞檐的暗影下，温凉解开了自己的长衫，铺在红袖招身下。“红袖！红袖！红袖……”他低声叫着，但她合着眼，脸上带着忧郁的笑，却一动不动。

“她，已经死了！”有人以沉郁的声音在温凉耳边道。温凉猛抬头，瞥见一张孤傲的脸，但这张脸上现在更多的是悲凉跟怜悯。那是嫣红，她也救不得红袖招。唐月亮那“半月一杀”令嫣红吃惊非小，因为以她估算，就连红颜四大名捕中以暗器闻名的黛绿，也抵挡不了对方这匪夷所思、鬼斧神工的一击。“原来，蜀中唐门驰誉江湖三百年，的确不是虚张声势！”如果能创造出像“半月一杀”这样的高明暗器，唐月亮的心思必定是七窍玲珑。而唐门中像唐月亮这样的人物并不鲜见，只可惜他们的心思并没有用在正途上。这几年唐门的暗器无一不在投机取巧、一击必杀上做文章，其主旨皆在“以杀止杀”。“看来，先生今后跟权相对抗的路更艰难了。”她虽感叹，但却没有一点畏惧之心。

“她没有死！她没有死！”温凉这个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几乎要开始抽泣起来。嫣红的眼圈也红了。她虽孤傲，但内心里温柔善良，可惜她并不懂得如何安慰这个伤心的大男人。远处飞檐之间有人影急速晃动，“啊？是唐月亮？”她早就看过线人所报的唐月亮的资料，所以从一个背影便能分辨得出。她猛然怒飞三丈，向那黑影隐没处追了过去。

她救不了红袖招，但总可以诛杀唐月亮为红袖招报仇。在这之前，她已经把陆青眉送到诸葛先生府，再服下了诸葛先生炼造的疗伤丸药，稍微压制住了败血掌的伤。她实在放心不下舒自卷，更放心不下自己的好姐妹沈镜花，所以，她才又连夜赶来。

诸葛先生并没有阻止她，也知道就算阻止也拦不住。红颜四大名捕里面每一个都是一腔热血讲义气的女孩子。诸葛先生目送嫣红翻墙越垣而去的时候，不免心里有些担忧：“权相蔡京那方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看来我到了最后难免要亲自出手，让这副老骨头重新在江湖上浮出水面了！”

温凉脸上突然有了淋漓的汗水，他听不到红袖招的呼吸，但却有一个冒险的办法可以一试。“红袖，你不要怕，我一定……我一定……”他不忍心欺骗一个死了的红袖招。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心里对红袖招有多么依赖，“如果能让你重新活过来，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如果你能复生，我要马上迎娶你过门，做我的新娘。”可是，世上哪里有卖后悔药的大夫？

温凉轻轻替红袖招整整衣衫，然后双掌陡然盘旋变幻，以极轻快的掌法向红袖招的额头拍出了一十四掌。“嘿！”他大力吐出一口浊气，飞跃起来，化掌为指，重重地向红袖招自眉心至丹田的死穴、重穴一路点了下去。这些穴道要放在平常人身上，任意一指便能要了那人的命。但温凉自温门秘笈里已经找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救命要诀，必须要险中求胜，方能行世间所无法解释之功德。他这一路指指点点下来，额角上豆粒大的汗珠一颗颗坠落在青瓦上。良久，他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在红袖招脸上。蓦地，红袖招喉咙里轻轻咳嗽了一声，嘴唇也翕动了一下。温凉的热泪一下子涌出眼眶，合掌向天心里默默祷告：“谢谢温门列祖列宗对我温凉的厚赠！”如果没有那些秘笈，他如何能令红袖招再生？

“红袖、红袖？”温凉低声唤道。红袖招鼻翼翕动了两下，睁开了双眼，“咦？我这是在何处？”转而她又想到了什么，急促地道，“你为什么才来？大龙头她还等着援手呢。”她双臂用力向瓦面上一撑，想要坐起来。但因身中的“半月一杀”全身刺骨地一痛，她哎呀了一声又缩回了手。温凉急忙道：“红袖，你不要乱动，你还没有脱离危险。”

红袖招的眼睛突然又缓缓合上，呼吸再次微弱下去。

“红袖！”温凉用力摇晃着红袖招的肩膀，把她摇醒过来。红袖招凄然一笑：“我……我真的不行了！”她此刻感到浑身的力气正在一丝丝地抽干，似乎有个无形的魔鬼正要喝干她的血、啃食掉她的身体。

温凉凄惨地笑笑，那些秘笈里的武功虽然不能完全把红袖招拯救过来，至少在她生命里最后一刻，他们两个同在。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大龙头她……”红袖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顾念沈镜花。她的生命已经有一大半系在了沈镜花身上。

“她不会有事的，他们已经同时退向青瓦台。”温凉低声说道，结局如何，他也并不清楚，只能拿这样的话来宽慰红袖招。红袖招直视着温凉的脸，还要再争辩什么，猛地一阵悲凉涌上喉咙，说不出话来。再过了良久，她才幽幽地问：“有一句话，我问你，你能不能告诉我真话？”

温凉低声说：“你说。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也永远是真话，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知道红袖招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就算华佗重生也救不得了。“如果……如果我这一次不死，你……你会不会娶我？”红袖招的脸红了，只是这红跟风情无关，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女孩子的羞涩。

“红袖，我会！我一定会！我发誓，即使我抛弃一切，也要跟你在一起！”温凉重重点头。“真的么？”红袖招的脸更红。“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便发重誓如何？”温凉的脸色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开始缠绵入骨。红袖招脸上现出一个温情脉脉的笑，却不回答，只盈盈地看着温凉的脸。温凉单膝向瓦面上跪下去，握住她的手，低声而坚决地发誓：“我，温凉，今生对红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并且一定要娶她为妻。如果有半个字是假的，天打五雷轰顶，四分五裂而亡。”这一刻，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是温门大龙头的身份，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濒死的红袖招。他只恨不得用世间最甜蜜、最温柔的情话把红袖招的生命再留个一时半会儿。

红袖招眼睛又慢慢闭上。温凉握住她的手，用力摇晃着：“红袖，你坚持住！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会带你去看京师里最好的大夫，你一定……”

红袖招的眼睛无神地睁开：“我……我听了你的话好开心，可惜你没有早告诉我！”她用力吸了口气，“我还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温凉觉得她的小手正在渐渐冰冷下去，用力点点头，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我听说，被唐月亮的暗器击中的人，会面目腐烂而死。答应我，在我死了之后，一定不要回来看我的脸。我希望要留一个最美丽的容颜在你记忆里，永远永远……永……远……”她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将温凉铺在瓦上的衣服拉过来，盖在脸上，然后永远地去了。

那一刻，温凉似乎痴了一般，木然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呆在红袖招身边。他知道，红袖招心里是有他的，即使她身在瓦子巷、身在青瓦台，依然在内心里为温凉保持着一方安静纯洁的角落。世间痴情女子心思俱是相同的，一定要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给心上人。生前是“女为悦己者容”，死后也要保持住自己的尊严。“红袖，永别了！永别了！”温凉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乱叫。他不肯就此离开红袖招渐渐冰冷的身体。突然一阵风过，掀开了盖在红袖招脸上的衣服……

嫣红追击唐月亮，没想到他的援手正是血影子谈大先生。嫣红笑了，怒极而笑。她怒，是因为心上人舒自卷以及青瓦台的所有人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官府草菅人命，权相肆意妄为。“这世间还有王法么？”她虽然是捕快，但在舒自卷这一案上却束手无策。她只能保证自己不去为难舒自卷一行，却不能阻止铁帽子王秦天罗、独眼鬼捕图亭南、“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以及三千铁甲对青瓦台部属的伤害。

这一路，如果没有谈大先生的阻挠，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姜子牙跟“十三魔斧”不会伤亡；望眼亭一战舒自卷不会内忧外患一起发生；十九公子也捉不到陆青眉；舒自卷更没有必要斩杀十九公子……嫣红无法向秦天罗出手，便把所有的怨恨归结到谈大先生身上。她最得意的武功是手，一出手便是五道锁：鸳鸯连环锁、大梦方醒锁、春秋五霸锁、铁甲荷叶锁、问心无愧锁——谈大先生的武功也只在双手的败血掌。所以，这两个人以锁搏掌，瞬息之间在京师的高楼飞檐上交手五十余回合。

“砰！”青瓦台摘星楼方向突然起了一个五彩的烟花信号，那是图亭南在召集六扇门好手同时进攻的讯号。嫣红一分神，谈大先生乘虚而入，在她肩上砰砰砰砰连拍了四掌。立刻，嫣红肩头上的外衣应声而碎，露出里面紧身衣靠来。

“啊！”谈大先生一掌得手，自己先惨叫起来。嫣红肩膀上露出的地方全部生满了明晃晃的针刺，将谈大先生的双掌刺得鲜血直流。“天猬甲！”谈大先生终于醒悟过来，原来嫣红内里套了诸葛先生的护身宝甲，这才有恃无恐地卖个空门给自己，终于引得自己上当。

嫣红一招得手，勇猛直进，锁住谈大先生的双臂。这一招在望眼亭左近的小河木桥曾经用过，但当时因为有何从的暗算，令嫣红吃亏不小。谈大先生忙挣双臂，双掌不假思索地拍到了嫣红的肩头，哧地一声，第二次被针刺伤。他猛回过神来，回转双臂，合击嫣红脑后。这一刻，嫣红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谈大先生知道有些不妙，但招式已经出了，收之不及。

嫣红陡然低头，后颈衣服里露出一根黑洞洞的铁筒来，哧地一声，筒子里飞出连环五针，射中了谈大先生的双眼、鼻孔跟嘴巴。

谈大先生不虞有此变，要害被射，仰面翻倒在飞檐之上。“吸血杀人，为恶京师，奉王命诛杀之！”嫣红冷冷地喝道。她经此恶战，全身力气虚脱，软软地站在瓦面上无法动作。其实方才她五针一发，谈大先生顿时亡命。这种“武侯神机弩”是当年诸葛先生对付僵尸门下四大杀神时研究出来的。怪只怪谈大先生太过托大，以为嫣红小小女子根本是名不副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得诸葛先生的绝技，才有了杀身之祸。

嫣红杀了谈大先生，仰天长啸，心里的积郁稍微去了一些，转向摘星楼方向望来，内心思忖：“舒自卷舒大人他怎么样？”转而猛然醒觉，“我是镜花姐姐的好朋友，何苦一直牵挂舒大人？”只是，种在心里的种子必定会发芽，也必定会破壤而出，并非理智所能阻挡得住的。

青瓦台此刻正在苦苦支撑中。

丑时一刻，探马报：“秦天罗破十七巷，杀飞鹰五阵、伤四段锦姐妹，直奔摘星楼而来——”寅时二刻，探马报：“秦天罗破三十三巷，杀八部罗汉、退乱水七兄弟，一路锐不可当——”

舒自卷变色：“镜花，是我连累了你！”沈镜花正在思索中，她知道舒自卷跟陆青眉的关系。这一次，若非舒自卷错手杀了十九公子，或许秦天罗也不会下此绝情杀手。各方面的线报送来的消息都令她绝望，“秦天罗已经将出京师的每一条通道封死，务必要擒拿舒自卷。”她了解秦天罗的心思，十九公子死了，如果拿不到凶手，他很难在皇上面前交代。

“不要这么说！”她在摘星楼上，眼看瓦子巷火起，无数姊妹兄弟在铁甲军刀枪下惨死，自己却鞭长莫及，无法相救，不禁神色凄怆。

“唉，镜花，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你悔不悔？”舒自卷无法释怀。这青瓦台之变，都是因他而起。为顾全他一人之命，反伤及无数条无辜性命。“我本以为入京之后见到你，便携手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

“自卷，你实在不该杀了十九公子的！”同时，沈镜花心里想道：原来陆青眉对于舒自卷是如此重要。十九公子意图染指陆青眉，才使他动了杀机。“在你心里，是陆青眉重要，还是我重要？”这句话在她舌尖底下打转，却没有跳出来。在这个当口，她不想问这句话。

寅时三刻，探马报：“秦天罗破青瓦台一切封锁，已经迫近摘星楼百步之内！请大龙头定夺——”这名探马未来得及报告完全部内容，便颓然倒地。敌人来势汹汹，暗器已经伤了他全身要害。

“这一劫，是再也躲不过了！”沈镜花仰天长叹。

“镜花，咱们还有没有地方再退？”舒自卷急问。现在摘星楼上只剩下他跟老拳小曲，其他青瓦台的人早就全体出动去抵挡秦天罗的进攻。

“没了！摘星楼是青瓦台最后一道堡垒，若摘星楼毁灭，则青瓦台便要在京师里销声匿迹了。”沈镜花虽黯然却仍镇定，她还有最后一手。她转身向舒自卷问道：“自卷，你怕不怕死？”

舒自卷强笑道：“镜花，只要跟你在一起，死便死了，又有何怕？何憾？”“那好！我早就在摘星楼内储存了足以荡平左近六十丈方圆的炸药。待敌人攻入摘星楼，我便引发炸药，跟他们同归于尽，为死难的青瓦台弟子报仇。”沈镜花望向老拳跟小曲，“你们两个，现在还有逃生的机会，马上离开摘星楼，逃命去吧！”老拳跟小曲对望了一眼，再把目光投向舒自卷：“我们的命是大人给的，大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决不会自顾逃命的！”老拳沉稳地补充，“大龙头，难道我们只能取这条死路？或许，在生与死之间，咱们还有别的选择？”沈镜花摇头：“没有，这已经是我唯一的选择。”摘星楼下一阵叮叮当当的格斗拼杀声。火光熊熊，秦天罗已经杀到，瞬息之间，便把摘星楼团团围住。

舒自卷向楼下望望，神色间突然起了变化，遥遥一指道：“镜花，你看那里？”沈镜花只当他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之变，赶紧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乱军中人头攒动，什么都无法辨别清楚。“自卷，你看到了什么——”一句话没说完，胁下一痛，已经着了舒自卷三指。

“啊？自卷？你……”沈镜花心中一沉，不知道舒自卷为何这么做。

“镜花，请原谅我无奈出此下策！”舒自卷面上有些惭愧地道，“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东海之上，还有一片大好基业等待我去开创。”沈镜花瞪着舒自卷的脸，她还是不明白这个变化因何而起。

舒自卷急促地道：“镜花，既然事已至此，我便全盘托出了吧！我这一路奔波，全都为了‘忘情水’跟‘定海神针’。我已经联络了东海诸岛，希望能扬帆出海，远渡扶桑，开创一个新的盛世王朝。而这“忘情水”跟“定海神针”合二为一，便能打开扶桑岛神秘藏宝。我需要这笔宝藏，也需要“忘情水”，才在权相授意之下设计了今天之局。”

这一战，他起初是授意自权相，要假装被免职、被追杀，走投无路，引得沈镜花出手。然后才能套出沈镜花心里所有的秘密。可是，这件事在进行过程中，他突然起了私心，盘算在拿到两样宝贝之后，独自到海边，扬帆东去，建立自己的基业。当下，青瓦台已毁，沈镜花到了穷途末路。他判断如果那样东西真的在沈镜花手里的话，必定就在这摘星楼内，所以才迫不及待出手。

沈镜花奇怪自己本该震惊愤怒的，但心里平静得像死水，无一丝波澜，“自卷，原来你的心里早就没有我，早就没有青瓦台，弃置也不可惜了？”她向火光四起的瓦子巷望了望，叹道，“只可惜我那些姊妹兄弟为了我沈镜花，无辜牺牲。而我，又是为了谁？”她脸上一片迷惘，原本青瓦台是在努力对抗权相蔡京，谁料这一次全部落入敌人彀中！

“镜花，事到如今，你就把那东西拿出来吧？”舒自卷迫近沈镜花，目光灼灼，早就失去了素日沉静。他把老拳小曲一直留在身侧不去，便是为了协助自己暗算沈镜花。没想到青瓦台一心帮他，全部精锐力量尽数下楼，才令他轻松得手。

“东西？什么东西？”沈镜花不解。“镜花，我说的是你手里的‘忘情水’，到了这个时候，还要隐瞒么？”舒自卷已经成竹在胸，奔波一路，现在应该是收获的季节了。他跟权相设计了这一个局，以自己为饵，钓青瓦台匿藏的“忘情水”。所有的追兵只是在造势、逼迫，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舒自卷危急，舒自卷穷途末路”，然后才能让沈镜花倾尽全力助他，直到把全部秘密压榨出来。这个布局里唯一的败笔便是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这个变化非他本意，当然也大出权相意料之外。

“我没有‘忘情水’！”沈镜花目光萧瑟，为了舒自卷，她已经付出了最大的牺牲，包括红袖招，包括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的性命，也包括青瓦台在京师屹立这么多年的基业。可是，一切牺牲换来了什么？

“自卷，你不该负我！即使负我，也不该骗我！即使骗我，也不该帮助权相来骗我！”沈镜花叹息道，“忘情水？忘情水……”

“镜花，如果没有十分把握，我便不会费这么大周折了！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把‘忘情水’交给我，或许以后……”

沈镜花斩钉截铁地道：“自卷，咱们的交情到今天为止全部断绝，再没有以后了！”她的眉已经扬起，像刚刚自一场噩梦里醒来。“好，就算没有以后，至少这一次，你该把‘忘情水’给我，你已经为我牺牲了这么多，便再牺牲一分又如何？”舒自卷已急不择言，“牺牲”两个字直触到沈镜花痛处。她浑身忍不住一阵颤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自卷，在你心里，到底我跟陆青眉孰重孰轻？抑或都比不上你要的‘忘情水’？”沈镜花转了话题，对楼下烟花和敌人恍如未见。舒自卷料不到时至今日，她还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顿了顿方回答道：“镜花，我对你跟青眉的感情一般深挚。我舒自卷并非是见利忘义的人，只是我落了把柄在权相手里，此举不得已。你若最后还念及咱们的感情的话，请……”

沈镜花凄然截断他的话：“我没有‘忘情水’，如果有……如果有……我便早就饮了，忘了情、断了念头，也不会招致青瓦台今日之败！”的确，如果世间真的有一种水喝了可以令人忘情，她便早断了这份无望的苦情，不去思念舒自卷，也不会连累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白白牺牲性命了。

她猛然探手，从舒自卷胁下抢了“碧血照丹青”在手，一跃便上了两尺高的女儿墙，迎风而立。舒自卷一惊，他明明已经点中了沈镜花胁下的穴道，她怎么会突然自解？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大叫：“兵解大法？兵解大法！镜花，不要冲动，一切还有得转圜！”

兵解大法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邪派武功，能够自残脏腑，激发自身潜能，然后突破一切武学壁垒，把自己的武功提高十倍以上。只是这一招太过自损身体，很少有人会用。老拳小曲抢过来，将舒自卷挡住，怕沈镜花以“兵解大法”最后一搏，伤了大人。沈镜花目光凛冽地一扫：“就凭你们两个，能挡得住我？”风举衣袂，飘飘若仙，只是这般绰约的风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见到了。

“镜花，不要乱来！”舒自卷本以为掌握了先机，却被沈镜花以兵解大法破之。他生怕沈镜花一怒之下，会举剑斩杀过来，以自己三人之力绝对无法阻挡。

“自卷！舒自卷！你这——”沈镜花本待说“你这忘情负义、薄情薄幸的真小人”，但话到了嘴边又自己忍住。她曾经见过瓦子巷里很多痴情女子爱上了前来寻花问柳的公子王孙，两情相悦时信誓旦旦，最后被骗到人死财空。那时候，她怜悯她们，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身为一个女子，应当自重、自省、自知，怎么会为了几句情话便颠倒若此？”不过，今天她比以前所有被负的女孩子加起来都败得更惨。

刷的一声，沈镜花横剑在喉，“自卷，你负了我，我负了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一切亏欠负累，咱们来生再算吧！”剑一挥，满腔碧血喷洒出来，她向后慢慢仰倒坠落。

秦天罗于乱军中早就看见，心里一痛，如同失了今生全部希望与眷恋。

舒自卷奔到女儿墙边，向下一望，早就救不及，耳边只能听到沈镜花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以及若有若无的吟诵：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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