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四大名捕之定海针》

作者：优客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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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水幕莲花卧榻上的人仍旧昏昏沉沉地睡着，散乱的发遮住了脸，平日里那种沉稳、沉静全都隐去，只余下淡淡的忧郁。诸葛先生忍不住伸手拂开了这女孩子额上的发，露出一双如刀削似的眉来。“唉，黛绿，这一劫能否安然度过，全看你的造化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掀开帘子走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黛绿鼻翼里若有若无的呼吸。

十一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初遇黛绿之时，正逢长街一战，黛绿的沉稳、冷静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两个联手入权相府邸，夺天机明珠。黛绿跟唐少先生暗器一战，是十一郎平时少见的精彩对决。所以，黛绿其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顽强、坚韧的，而且从来没有暴露出柔弱的一面。

“你的忧郁是仍在怀念梁失翼跟恹恹那段苦涩到极点的爱情么？”十一郎一想到恹恹那张凄婉动人的脸，胸口立刻几乎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他用力甩甩头，想把关于恹恹的思念甩掉。“事如春梦了无痕。只是，经历的那些事真的是无痕的么？”毕竟，珠虽然已经毁灭，那个有着神奇传说的盒子却实实在在地放在黛绿枕边。

十一郎自黛绿养病的房间里走出来，正见诸葛先生负手仰望着阴郁的天空。他身边的葡萄架已经枯萎，破败不堪。这一刻，诸葛先生的心也如天空般暮云四垂，沉甸甸地无法振奋。黛绿受的伤，他无药可解，只能延缓伤势的暴发，却不能除根。一天一天，他能够猜到最后的结局。“四个女孩子，能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也许这一次……”他不敢想下去。

“先生？”十一郎站立住低声叫着。他跟随黛绿入诸葛先生府邸已经数日，对先生的景仰正日益加深。“十一郎，有什么事么？”诸葛先生脸上带着阴翳。黛绿是他最看重的人，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老大。如果失去了她，的确如同断了他的双臂一般。

“先生，黛绿她的伤果真无药可医么？”十一郎谨慎地开口。“昔日，僵尸门下四大杀神横行江湖时，‘万劫不复僵尸掌’的功力还不算强劲。至少，我可以用针灸引出中伤者关节穴道里的尸毒，再以掌力将散入经络里的毒气迫出，勉强解得了这种毒掌威力。即使中伤者功力大减，毕竟一条命是救回来了——可是现在，他的掌力不可同日而语，我的手法只能勉强控制尸毒扩散，却不能除根……”诸葛先生不愿下最后的结论。

十一郎叹息着说：“可惜……”也不知道他是可惜黛绿之死还是哀叹毒掌之凶狠。在他心目中，诸葛先生已经是京师里的绝顶高手，如果他都解不了黛绿的毒，别的人呢？“能不能再请别的人出手一试？”他试探着说。诸葛先生苦笑：“十一郎，你能想到的问题，我都已经想到了！我又何尝不想尽快救她？”

十一郎似乎想到了什么，急促地说：“先生，我记得菊枝公主家传的武道里面倒也有很多神奇的医药绝学，她很快就要进京师了。或许来得及解救黛绿姑娘的性命。”菊枝公主是他平生最敬重的人之一，提到她的名字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诸葛先生怔了怔：“是叶踢狗？好像她在武林中只以精妙的腿上功夫闻名。对于医道，她……”提到叶踢狗，诸葛先生不能不想到自己的第四个弟子冶艳，她跟叶踢狗关系最为深厚，也同样以腿功成名。现在，冶艳正在京师以东的茯苓镇，为了追击自青瓦台一战里独自逃脱的舒自卷，孤身一人远行。

一想到舒自卷，诸葛先生便不能不为青瓦台一战里自刎坠楼的沈镜花而叹息：“果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呵……”他一生精通命理卦象，曾见沈镜花之容颜而断定她的一生必定是红颜薄命。“为何偏偏起名叫做‘镜花’？岂不知千般好、万般情，到了最后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痴情的沈镜花，无奈的舒自卷，还有个无辜的陆青眉——他并没有对冶艳下达一定要擒拿舒自卷、为沈镜花讨还公道的死命令。“一切，好自为之。此行，主要任务便是追查舒自卷潜往东海到底有什么大计划——舒自卷是条龙，不动则已，一动恐怕就能惊动朝廷。你去，不能令这逃窜的龙跟东海扶桑人勾结联合，再生出什么事来！”

辽人、女真在北，戎族在西，交趾在南，高丽、扶桑在东，这些小国势力无不对中原大好河山垂涎三尺，只恨无内援可以倚仗。诸葛先生真担心舒自卷之变会影响到大宋江山的稳固。他对冶艳放心不下，毕竟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对天下形势并不了然。

“一切，全压在你肩上了！”临别时，诸葛先生极为不忍。“先生，最近您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冶艳笑着，希望能宽慰先生的心。

红颜四大名捕中黛绿昏迷、嫣红带伤，皆成了诸葛先生心头之痛。新月正在收拾青瓦台战后的废墟残局，附带严密观察蝶衣堂的动向。因为据诸葛先生安排在京师各大势力中的“长江暗桩”送达的情报显示：“局面中的焦点‘忘情水’原先藏在青瓦台，但青瓦台已成灰烬。所有资料显示，‘忘情水’有极大可能已经秘密送到了蝶衣堂。”

诸葛先生对于“忘情水”和“定海神针”并无太大兴趣，毕竟他早就过了追名逐利的年龄。可是，任这两样东西流入江湖，会引起多大的纠纷争斗？诸葛先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君子以怀璧获罪”的道理。所以，他也想早一日把这两样东西追查到手，然后亲手毁之，平息由它们引起的纷扰风波。

十一郎露出了微笑：“先生，扶桑武功，分支极多，必定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的笑猛地令诸葛先生想到了一个人，忍不住眉尖一蹙道：“十一郎，有件事，你可以实话告诉我么？”

十一郎一愣：“先生，什么事？您尽管问。”诸葛先生右手轻轻拍打着枯死的葡萄藤，若有所思地问：“昔日扶桑武林中有一人，武功非常之高，西渡大海，挑战中原武林同道，后来江湖上送他一个‘谪剑仙’的雅号。这个人你认识么？”其实，黛绿曾经将长街上范大师临墙作画那一幕回禀过诸葛先生，现在诸葛先生重新提起这个话题，实在是因为十一郎的相貌跟笑容的确有些与昔日的谪剑仙相似。

“为什么您也要问我这个问题？”十一郎面露疑惑地说，“难道，那个叫做‘谪剑仙’的前辈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么？”他自扶桑迢迢千里而来，一方面是为叶踢狗打先锋，探听京师局势。另一方面，那“谪剑仙”跟他身世有关，并且极有可能是他的生身父亲，他也一定要查个明白。

诸葛先生心里同样感到疑惑：“一切，或许叶踢狗到达京师的时候，便能得到答案了！”他此刻也盼着叶踢狗到来，同时，心里又添了另外一份悬念：“叶踢狗重回京师，为了何事？”百忍堂一战之后，叶踢狗为了扶桑兵变而匆匆离京东还，此次回来决不能等闲视之。冶艳跟叶踢狗情逾姐妹，在大破百忍堂主于风雷一战中两人曾经联手破敌——他不愿看到两个女孩子的纯真友情受到伤害。

转念间，他想到了昏迷中的黛绿，喃喃自语道：“难道，眼下真的只有‘忘情水’才能解得了黛绿中的毒么？”

嫣红疾奔。没有人比她更急——她受了伤，而且是极为严重的伤。虽然冒死格杀了四大杀神中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可“败血掌”的毒素已经极严重地侵入了她的身体。她希望能急速奔回诸葛先生府，向先生禀明一切。即使死，也要死在先生身边，死在黛绿姐姐身边。可偏偏有人，继续纠缠攻击，想拖住她，拖死她。

敌人共有两名，一个瘦高，面目阴郁而张狂，手舞五节四尺红缨链子枪；另一个容颜清秀，笑里藏刀，袖中出刀。她走不脱，也胜不了。只能苦苦挣扎。她看错了这两人，并且险些死在这笑里藏刀的年轻人刀下。现在，她知道了，这两个六扇门里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绝对不能小看，他们的名号也刀刻斧凿般印在她的心里——“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索凌迟，是一条盘踞在京师里的蛇，一条隐忍僵卧的蛇。这条蛇一旦回暖醒来，必定要咬人、吃人！”诸葛先生从来没有小看过天牢里这个大人物。“索凌迟的弟子都阴狠若此，那索凌迟岂不更是了不得、惹不起之敌？”嫣红有些悔之晚矣。

日已西落，月将东升。何去突然叫道：“你还是乖乖投降吧！大家同在六扇门里，或许可以照顾你。”何从露出略带羞涩的笑：“照顾你一个全尸。”何去接着道：“谁叫你们敢跟蔡相作对？”何从也说道：“谁叫你们霸占着六扇门里的青天，压得别人无法出头？我们此举也是无奈……”

他们一唱一和地说着，手里的刀和枪攻势更急。嫣红疾退，她的缠腕手已经没有了力气。跟谈大先生带伤一战，皆为了出一口怨气，一口为了舒自卷、沈镜花和陆青眉而不平的怨气。可现在，沈镜花自刎、坠楼、枉死；舒自卷背信、带伤、逃遁——嫣红心里更多的是伤心和失望，乱糟糟地稳不住，武功也打了折扣。

何去的红缨枪陡然一变，左右一分，成了双手短枪，狂风暴雨般近身攻击，逼迫住嫣红双手上的攻势。何从的刀势反而变得飘忽，东一刀、西一刀，尽是斩击嫣红身法的破绽之处。嫣红左支右绌，形势越发危急。何去脸上一喜，杀了嫣红，权相必定重赏。他对金钱高官最是热望，也急于一战成名，在六扇门里出人头地。

“呀……”何从蓦地身形狂飞，如受惊的兀鹰。因为有一支长逾三尺的长箭正破空飞来，直射他的咽喉。箭通体漆黑，只有箭镞上一点寒光带着惊心的凉意，像一个摆脱不得的噩梦。何从飞跃，那箭也空中转向，速度丝毫不减，仍旧直射他的喉咙。

何从袖中之刀亮相，“叮叮叮叮……”猛然向这长箭上砍了二十一刀，在长箭箭杆上砍出了二十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他却无法将箭一断为二，也丝毫没有减缓长箭的汹汹来势。何从侧翻三个筋斗，收刀、出袖，以长袖卷击长箭。他的袖子是以独特材料制成，比牛筋皮鞭更坚韧。箭势更疾，空中再转，似乎射箭那人本来就算准了何从的避让，仍旧直钉他的喉咙。

“寂、寞、嫦、娥……”何从扬声大喝，同时刀势四变，分别以四种门派的六种刀法格、挡、斩、削、劈、刺，终于在箭尖临喉那一瞬间，用刀背截击了这穿喉一箭。那时，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箭尖跟刀相撞时迸发出的火星像暗夜里的星光，突然照亮了何从的心。

“箭神西门，是蝶衣堂的‘箭神’西门饮恨到了！”他一想到那个峙立如山、箭如流星的女孩子，心里突然一寒：“她为何突然出现？又突然发箭？”不过，唯一令人放心的一点是，箭神西门虽然箭已经到，人却必定在二百步外。

虽然他已经躲过了西门一射，可这箭并未就此罢手，而是借他一刀之势，折射何去。何去早就以眼角余光瞥见了箭刀相击那一点刺目的光亮，他的枪蓦地合二为一，变作柔若无骨的长蛇，哗啦一晃，已经缠住箭身，双臂发力，将那箭改变了方向，哧地钉入了侧面楼阁一根两尺粗细的廊柱里，对穿而过，依旧气势不减。“啪啪”两声脆响，何去的左手尾指末节、右手中指二节一起被箭上蕴含的大力震断。

“好箭！”何去、何从几乎同时抹了把冷汗。嫣红趁机逃遁隐没，再追不及。

“好……箭！”何从重复道。他望向箭来的方向，楼宇深重，不知出处。“好大胆的箭神西门！好大胆的蝶衣堂！”何去忍不住愤然，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破坏了他的升官梦。蝶衣堂胆敢明目张胆站在诸葛先生一边，岂非是对权相蔡京的挑衅？“幸好，我们还有这支箭。”何从突然笑了，他的为人处事要比何去更圆滑一些，在失意中仍然不忘重新振作起来。“我们拿这支箭去见师父，再呈献给相爷，必定也能证明咱们的功劳！”他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为自己这无奈之计感到稍微欣慰。

“不错！”何去眉目一振，抢到廊柱前，要去拔那支箭。“小心！”何从叫得太晚，何去的手已经握住了穿过廊柱的箭杆，希望能将整支箭拔出。“啪……”箭陡然爆炸碎裂，黑色碎片纷纷扬扬地腾空而起，落了何去满头满脸。他总爱抢功，这次却倒了大霉，幸好那长箭爆炸之势虽惊人，却没有太大力道，不曾令他受伤。

“容蝶衣，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何去恼羞成怒。他最恨的便是在何从面前丢脸：“你早就看出箭上的古怪，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告诉我？”

何从微笑：“我并没有看出箭上的机关，只是我想蝶衣堂的人绝对不会留下长箭，让咱们顺顺当当抓住把柄的。你总是这么心急！”他自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让何去擦干净脸上的灰尘，然后轻轻松松地道：“我曾经听师父说，相爷对于蝶衣堂早就有吞并毁灭之意。此番，她们又站出来公然与相爷为敌，恐怕相爷一怒，蝶衣堂便无法稳坐京师了——她们虽能嚣张一时，但岂非自掘坟墓？”

何去擦拭脸庞的手定住，因为他想到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艳光绝代的脸。愣愣地出了会儿神，他突然道：“老二，你说容蝶衣美不美？”何从又露出羞涩的笑：“大哥，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女孩子！”

何去摇头道：“你会错了我的意思。我是说皇上垂涎容蝶衣已经是京师里路人皆知的秘密，剿灭蝶衣堂这件事……似乎有些困难。”

何从也摇头：“大哥，京师里从来不曾宁静过。咱们两个不是相爷，也不是诸葛先生，更不是各大势力里的当家人……一切见风使舵罢了，大事由那些好名好利的人物扛着，咱们又何必多想？”

他们赶着回去回复索凌迟，也知道蝶衣堂必定早晚有一天会被权相荡平。京师里，没有人能对抗得了权相，犹如荒原草树无法对抗漠野狂风一般，不低头就只有腰断骨折。

嫣红知道那一箭的来历，暗自叹息：“可惜蝶衣堂一派始终畏惧沾上‘帮助钦犯逃脱’这一罪名，没能早一步出手援救青瓦台，才导致了沈镜花之惨败！”自蝶衣堂麾下“箭神”西门饮恨的精妙箭术便能一窥堂内武功之高低，只可惜权相算无遗策，先用“钦犯”这个大帽子把舒自卷跟沈镜花扣住了，令局外人不能放手增援。

嫣红现在也顾不得别人家的事，她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先要奔回诸葛先生府去。她翻墙、越垣、穿户，挑一切近路走，终于望见诸葛府的那一面粉墙。她突然有了一种错觉，似乎有人一直在紧紧跟着自己。嫣红急促回头，长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风。

夜已深，青瓦台一役风波过去，京师里暂且恢复了宁静。“怎么？是我太过疑神疑鬼了么？”嫣红苦笑，飘身过了粉墙，进入府中。她要去的是府里第三进院落的西楼，也即是诸葛先生跟四大弟子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脚下这条熟悉的鹅卵石甬道正通向西楼，她急促的脚步开始变得踉跄。谈大先生的败血掌早就把毒气攻入了她的肩头，并沿血脉逆行，向心脏迫近。“这一劫看来是躲不过了！”嫣红脸上的苦笑更深。诸葛先生解不了僵尸门下四大杀神之毒，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先生府中。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才是我唯一的归宿。”嫣红自知此劫不能幸免，索性视死如归，不把个人生死放在心上。

鹅卵石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莲花池，池水半干，只有数枝枯荷残茎在夜风里招摇。嫣红一跃而起，要自池上掠过。池宽不过两丈，要在平时，她轻轻一跃便毫不费力地过去了。没想到这一次，她人在半空，心胸一阵烦闷躁动，气息运转不畅，腰膝一软，直跌下来。

嫣红暗叫一声：“不好。”身为六扇门顶尖好手，她几曾如此狼狈过？这一摔下来，虽然不会受伤，只怕也会满身泥水淋漓，难看得紧了。

蓦地，嫣红眼前一亮，有一道巨大的水幕自池中突然升起，将嫣红周身环绕住，同时把外面一切全部挡住。这水幕十分明亮灿烂，是她平生所未见。“啊？”嫣红一惊，虽惊不乱，向脚下一望，已经有一朵巨大的丈许莲花缓缓绽放开来，正好承接住她下坠的身体。粉红色的花瓣每个长足有二尺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紧接着，有一道清亮的梵唱佛音真真实实地送入了她的耳鼓，令她心胸间翻滚的气血陡然受到压制，缓缓恢复平静。

“是谁？是谁？”嫣红大喝。这时候她才发现这宽大明亮的水幕已经将她的前后左右围绕住，不但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嫣红如同陷入了一个古怪的梦。

她刚刚要用手去触摸那闪亮的水幕，有个声音陡然响起：“嫣红姑娘，请盘膝打坐，我会帮你把体内的毒逼出来……”那个清亮的声音似乎就在左近，只是四面仅仅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其余皆不可见。“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嫣红镇定下来，冷笑着问。她知道现在是在诸葛先生府内，就算天塌下来，也有诸葛先生顶着，一切不必太担心。水幕翻滚，如同她去夏时在西山跳虎涧观赏过的高崖瀑布一般。只是，瀑布声音嘈杂，震耳欲聋，而这水幕却只清亮亮的没有一丝声响。

“我是谁你不必问，我决无歹意。”那个声音似乎一直响在嫣红耳边：“诸葛先生解不了你中的毒。反正早晚都是死，何妨一试？”这句话似乎有了请将不如激将的意思。嫣红一愣：“我中的毒并不严重，如果前辈有妙手回春之功，请先救我黛绿姐姐。嫣红在这里多谢了！”她向正前方一揖，态度十分诚恳。她觉得这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似乎有几分耳熟。

那声音叹息道：“到了这般时分，你仍能惦记着自己的同门，也算是难能可贵了。她的毒我一定会救，而且后面有很多事还要依靠你们四个女孩子施妙手化解……”空气中刺地一响，有一粒药丸破水幕而入，直飞到嫣红面前。嫣红右手一闪，把这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色药丸握在手里，触手生温。

“吃了它！”那声音响起来，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嫣红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转念想到：“如果不听这人的话，耽误了救治时间，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连黛绿姐姐的命亦葬送了……也罢，即便不为自己，只为黛绿姐姐，也该以身试药……”她把药丸服下去。此刻，水幕一动，有一支明晃晃的水箭直射过来，刺地打在嫣红肩头。那水箭的速度虽然极快，但力道却是十分柔和，似乎是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拍在嫣红的身上。

随后，嫣红依那人所言盘膝而坐，合掌在胸，而后闭上眼睛，把一切私心杂念彻底排空。蓦地她感觉水箭四起，不断向自己身上的各个穴道射过来，如同高手推宫过穴、以掌疗伤的手法一般。“这个人是谁？”她想不通，但已经相信对方绝无恶意，并且对方这疗伤手法极为高明，是她平生所未见。

此时，诸葛先生已经闻报奔出内堂，蓦地被那闪亮的无声水幕跟四溢的荷香惊呆了。同时跟在他后面奔出来的还有十一郎，莲花池上的诡异景象令这一老一少四目圆瞪，同时怔住。“这是怎么回事？”诸葛先生低声自语。若是在盛夏时候，荷花池里花开水满之时，高手以内力激荡起丈许高的水幕尚且有情可原，但现在池子里的水不足半尺，如何能产生水幕莲花的奇特景观？

“菊枝公主！菊枝公主？”十一郎突然高声叫了起来。他拔足绕池子一周，却找不到水幕的缺口。他的叫声也令诸葛先生陡然醒悟过来：“这种异相似乎是扶桑一派的忍术才能制造出来的！难道是他？”待十一郎的叫声方歇，他也向着空中大叫：“谪剑仙？谪剑仙？是你么？这么多年你根本没有死！”诸葛先生内力极其深厚，他的声音在夜空里远远地震荡传递出去，让这水幕也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抖。

“唉！”有人在诸葛先生语声落下之时，悠长地叹息了一声。十一郎愣住，那个声音雄浑中略带些沧桑，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当然也就不是他口里叫的“菊枝公主”了。“你到底是谁？”十一郎陡然拔剑，要向那亮闪闪的水幕刺去。

“慢！”诸葛先生及时挥手止住了他，在池边静静负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水幕。“谪剑仙，我知道是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入客厅饮一盏茶，反倒在这枯荷之上弄这些玄虚？”诸葛先生的话令十一郎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谪剑仙”的名字，也隐隐觉得这“谪剑仙”跟自己的身世似乎大有关联。

“刺”的一声，有人在水幕里以极其阴寒的指力向嫣红合着的掌刺出。嫣红身上的败血掌的毒已化解，她心明如镜，眼睛未睁，自然而然地双掌一翻，避了这一击。那声音低沉地道：“记得这一路掌法……”嫣红心里方一愣，那指力陡然加强，向她的双掌不停地指指点点刺了过来，迫得她双掌、五指不断地变化迎接。再过了十几招，嫣红已然明白，对方正是以如此前所未闻的方式教给她这一路小巧精致的掌法。到第七十招上，那人的指上变化到了尽头，再从头重复开始。嫣红的双手是京师里最灵巧不过的，而且她对于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掌法都曾经殚精竭虑地钻研过。“这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她识别不出，只能一招招记在心里，知道对方既然如此做，必定有他的深意在里面。

“果然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高手。”对方突然笑了，因为他教得快，嫣红学得更快。“前辈，谢谢您救治之恩！”嫣红虽然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却已经能够判断得出他绝对不属于目前京师里任何一派的高手。“这个人会是谁？”隔着水幕，她根本听不到诸葛先生跟十一郎的呼喝。

“嫣红姑娘，这一劫的变化皆在‘定海神针’。你一定要记住，世间万物，只能由有缘者知之、得之……”那个声音渐渐淡了、远了。空气中突然水声大作，如雷贯耳，那水幕也陡然消失了。

“啊？”诸葛先生低头看自己的蓝衫，方才沾湿的水痕也随着水幕陡然消失。“水遁！”十一郎冷笑着说。这种以水作法、借以隐形的武功跟他以前在扶桑学过的水遁极为相似，不过更高明上数筹。他向着空中遥望，唯见浮云夜影，那突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的高手根本不见踪影。

“噗……”嫣红喷出一口乌黑的血，身心俱是一轻。她所中的“败血掌”的毒也在这口血里尽数逼出。“嫣红！”诸葛先生脸上露出了微笑。嫣红跃出荷花池，没有水幕，更没有莲花，一切仿佛都是幻象。但她身上的伤的确已经治愈。“先生，那个以水幕莲花为我疗伤的人到底是谁？”她皱着眉头问诸葛先生。很多问题，答案都能在诸葛先生那里找到。但这一次，她失望了，因为诸葛先生带着微笑轻轻摇头：“既然对方不愿意露出行藏，我也没办法确定。”他看着嫣红肩头的衣衫绽裂，自然明白她早就经过了一场恶战，低声道，“你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嫣红低头叹道：“这位前辈疗伤功夫了得，若是能请他给黛绿姐姐解毒的话就……先生，姐姐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她刚刚脱困，心里便重新惦记起自己的同门。毕竟，黛绿对于她们、对于诸葛先生这一派实在太过重要。诸葛先生仰面叹息：“算了，生死天定，如果黛绿真的躲不过这一劫，那也是她命里注定的了……”忽然间，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夜色里传了过来：“先生，您真的不知道这神秘的人物是谁么？”

“啊？”诸葛先生、十一郎、嫣红齐齐向声音来处望了过去，立刻瞠目结舌。这说话的人竟然是已经昏迷了数十日的黛绿，此时正精神奕奕地立在西楼的白玉阶前。她神色清朗，早将恹恹病态一扫而空。嫣红扑了过去，一下子抓住黛绿的手：“姐姐！姐姐！你全好了？你全好了么？”

“我已经痊愈了！”黛绿脸上也带着笑。自中了“万劫不复僵尸掌”之后，她仿佛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梦醒了。“先生！”她迎着诸葛先生走上来。“黛绿，这一劫你终于度过了！”诸葛先生感慨地道。在黛绿昏迷这一段时间里，他始终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幸好，吉人天相，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回头一望，十一郎已经一个人走向西楼。这个冷傲的年轻人总是把自己的火热感情隐藏在冷漠的外表之下。黛绿醒来，他自然更高兴。自“还珠”一战，他已经跟黛绿之间建立起了微妙的友谊。

“你醒了，我自然高兴。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十一郎仰望着京师里黑魆魆的高楼危檐，冷漠的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微笑。只是他掐指推算，菊枝公主入京的日子已经近了，或许该是他离开诸葛先生府的时候了……

堂上，坐的是诸葛先生、黛绿、嫣红、十一郎跟陆青眉五人。青瓦台一案的余波，其实并没有完全结束。

“倒真的可惜了那么好的女孩子！”诸葛先生叹息。沈镜花自刎、红袖招惨死，青瓦台这一支势力烟消云散，是他最可惜的地方。嫣红跟陆青眉对望了一眼，油然想到负了沈镜花的舒自卷——“此刻，他在何处？”她们两个各怀心事，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曾对舒自卷有半点恨意。爱情，有时会没来由地把女孩子心里善与恶的标准混淆。

“自卷，你还好么？”陆青眉心里哀鸣。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路上非但帮不了深爱的舒自卷，反倒由于自己从陆家寨带来的“零丁刀”陆零丁在望眼亭一战阵前反叛，险些令舒自卷陷入更危急之境地。“自卷，我……真的对不住你！”她也知道，正是因了自己被十九公子所俘，才令舒自卷一怒拔剑，刺杀了这十九公子。“如果不是我，焉能令事态糟糕到如此地步？”青瓦台一战，陆青眉感受到更多的是自责。

“黛绿，是‘谪剑仙’救了你？”诸葛先生虽然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但心里对京师里各大派里的高手仔细权衡之后，终于确定了怀疑的方向。诸葛先生昔日还未封侯时，也曾跟“谪剑仙”有过数面之缘，对他在武学一道上的造诣与执著大是佩服。

“哦？是‘谪剑仙’？可救我的那个人，先生您也是认识的……”黛绿停顿了一下，她对自己的判断也并非有十足把握。“嗯？是谁？”诸葛先生皱起了眉头，他不相信自己会跟“谪剑仙”擦肩而过却失之交臂。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传说中的‘谪剑仙’，但我能感觉出他就是小清水巷口开茶铺的林老伯。”诸葛先生跟嫣红一下子愣了，只有十一郎低声反问：“他？真的是他？你一直在昏迷中，又如何能觉察得出？”

“的确，我是一直在昏迷中，直到对方解了我身上的毒，然后我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水仙茶香。那种味道，除了小清水巷的茶铺，京师里可能再没有第二处能够闻到了。”黛绿缓缓地叙述道。她自昏迷中醒来，隐约看到了对方离去的影子，跟茶香两相印证，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想不到，他真的一直盘桓在京师里没有离开，更没有死！”诸葛先生感叹道。谪剑仙是武林中风华绝代的人物，一直是侠少们学习的目标跟榜样。他回想自己也曾路过老林头的茶铺，却始终没有辨清林老伯的真实身份。“老了！我已经太老了！”诸葛先生看着黛绿跟嫣红，目光里满是对年轻一代的期许。

十一郎猛然站了起来，向门外冲去。“十一郎！”黛绿大叫了一声，不知道他突然间要去哪里。诸葛先生摆手：“黛绿，由他去吧！”

“先生，莫非他是要去找‘谪剑仙’？”嫣红轻轻问道。她对传说中的“谪剑仙”又是好奇又是感激，毕竟，正是由于对方的出现，才救了黛绿姐姐跟自己的两条命。诸葛先生点头：“十一郎跟‘谪剑仙’之间有莫大的关系，三言两语是解释不清的，先任他们去。一切症结，恐怕只有待机缘巧合才能解得开。”

黛绿喃喃道：“机缘？机缘？我在昏迷中似乎听到那人说过，只有有缘人才能解得开‘定海神针’的秘密。”“咦？我也听那水幕中的人说过的！”嫣红跳起来打断了黛绿的话。这句话似乎是个神秘的启示，可秘密究竟藏在哪里呢？

“先生，我有些倦了，先行告退。”陆青眉袅娜地站了起来，向诸葛先生施礼之后，缓缓退下。她的身体本就柔弱，又奔行数百里援救舒自卷，经了这么多事，早就倦怠得无以复加了。诸葛先生目送陆青眉离开，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关心与疼惜。

“先生，京师里的形势又有大变。青瓦台毁灭，权相气焰更加嚣张，可能下一步的目标要对准蝶衣堂了吧？”嫣红的话里有更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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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定海神针堂上的三个人都是京师里并不多见的智者，对当前的京师形势了然于心。权相的魔爪正悄悄地伸展开来，单一门派势力根本不足以跟权相抗衡。蝶衣堂昔日跟青瓦台互为援手，是京师里有目共睹的事。现在，青瓦台毁，蝶衣堂坐视不救，一方面是为了撇清自己跟钦犯的关系，另一方面，似乎蝶衣堂本身也有大麻烦，根本分不出力量去营救沈镜花。

嫣红想到了那救命的长箭，对“箭神”西门饮恨十分感激。“可惜，她来得太迟，未能助沈镜花脱困，空令青瓦台三千兄弟姊妹流血牺牲。”她的声音里满是遗憾。

“纳兰一族被奸佞诬陷下在天牢——容蝶衣是纳兰公子未过门的妻子，想必蝶衣堂上下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无法分心去救青瓦台！”诸葛先生拂袖长叹，“如果事态到最后无可挽回，我说不得也要拼了这条老命跟权相同归于尽。”

黛绿深思道：“先生，您昔日曾经对我说过，自天象斗转星移之变数可知，大宋之命运尚有百年可存。所以，朝廷的事你也不必太过急迫操心——这几年来，您为朝廷的事熬白了头发，又有谁知？”皇上昏庸，沉醉于琴棋书画这些杂艺，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近年来，更是对美色追求过甚，恨不得将天下美人尽揽怀中。这样的一国之君，就算诸葛先生把全身骨头都拆散了，又能补得了几寸天空？

诸葛先生拧眉：“黛绿，你最近的情绪似乎太过消沉了，是不是公务上的事太过烦扰？”黛绿猛省，她自还珠一战中目睹梁失翼跟恹恹之死，再知道雷挽那个无望的痴爱故事，不由自主地便将这些愁苦的内容全部印在心里，几乎有了佛门顿悟的黯然：“人生世间，耗时受苦。生生死死，痴痴怨怨，有何乐趣可言？”

嫣红坐在一旁，对诸葛先生跟黛绿的话恍如未闻。蓦地，她一下子跳起来：“姐姐，那个盒子现在何处？”她眼睛里放着光，似乎有了天大的发现。“什么盒子？”黛绿给她弄得愣住，没有回过神来。“就是、就是……那个装珠子的盒子！”嫣红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嗓音也变得干涩，|Qī+shū+ωǎng|一边说一边比划。

“嫣红，你说的是‘天机’？装着珍珠的那个盒子？”诸葛先生沉声道。风翻印被装了机关的珍珠炸死后，盒子已经被大家久久地冷落。“就是那个盒子！姐姐，那盒子现在何处？你快拿来，我已经有了重大的发现！”嫣红的双手在空中乱挥，修长的双眉紧紧地皱着，情绪十分激动。

盒子就放在黛绿休养时的枕边，所以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把盒子取来摆在了嫣红面前。嫣红把双手覆盖在盒子上，闭上双眼，垂头思索。盒子仍然是那个大家已经看了不下数百遍的盒子，而且盒子是空的，不容质疑。“嫣红，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黛绿忍不住低声问。这个盒子，凝结着雷挽的血，是黛绿不忍心回忆的一段凄惨往事。每次看到它，关于雷挽、关于恹恹的故事就会重新在黛绿记忆里翻腾起来。

嫣红闭着眼摇了摇头。黛绿跟诸葛先生对望了一眼，马上收了声，不去打扰她，谨慎小心地靠近嫣红身边去，以防发生什么怪异变化。嫣红记起水幕中那人的话，双手缓缓地抚摸着这个盒子。盒子上最精彩、最动人的叶上露珠已经尽了，显得黯然陈旧。盒子里的明珠也被“万劫不复僵尸掌”击碎，他本以为“定海神针”便藏在珠内，可惜明珠已经被权相做了手脚、设成陷阱，所谓的“定海神针”只是个虚幻的传说而已。

“嫣红到底发现了什么呢？”黛绿猜不出，诸葛先生也猜不出。陡然间，嫣红的双掌飞舞起来，招招向这盒子上招呼。每一掌都非常轻柔，如同花间蝶儿生怕踏痛了娇嫩的花瓣一般，向盒子周边一沾即起。

“这一路武功，是谁教给她的？”诸葛先生大大地纳闷，他对嫣红的武功非常了解，从来没有见过这套掌法。“难道……”他的自语还没有落地，嫣红已经大喝一声，双掌合十，向这精致的盒子重重砍下，状如五丁开山，正是那水幕中人所传授的第七十个变化。“啪”地击下，盒子却纹丝不动。自黛绿带着这个盒子在小清水巷口茶铺请林老伯打开之后，盒盖可以自由开敞或者关闭，所有的机关似乎已经失去效果。

嫣红愣住：“难道是我理解错了那人的意思？”她刚刚领悟到这套掌法短小精悍，却没有太多的实战杀伤力，似乎其中蕴含深意。再念及水幕中那人的话，才猛然想到或许掌法跟“定海神针”之间有丝丝缕缕的联系。“谁是有缘人，谁便能得到‘定海神针’么？”

盒子仍然静静地摆在桌子上，诸葛先生跟黛绿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嫣红，林老伯对你说了什么？”黛绿坚信林老伯便是救了自己姊妹的人，而不管他是不是传说中的“谪剑仙”。“他说过这一劫会全应在定海神针，还说过有缘人得之这样的话！”嫣红没抬头，用力盯着盒子看。她自信那套掌法没有一丝错误，如果自己判断正确，盒子应该能够被打开才对。

“定海神针……难道世间真的有这件宝贝？”黛绿机械地重复着，胸臆之间陡然被满满的哀伤充斥着。她知道传说中“定海神针”跟扶桑岛的宝藏有关，并且它跟“忘情水”合并之后便能组成开启宝藏的钥匙。她在哀叹：“世人如蚁，忙忙碌碌，到底为什么而活着？是为了财富？为了权势？为了……”她希望一切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一个“情”字。人，若能为情而活，不论是爱情、友情、亲情，只要世间有爱、有感情，生命便能够过得充实欢愉。

“算了，让‘定海神针’这件事过去吧！”她轻轻抱起了盒子。虽然盒子是空的，但她仍然觉得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自手心里传递上来。在她眼里，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而是梁失翼、恹恹跟雷挽粉碎的心。当她转身，蓦然心里一阵悲凉，有一颗泪不听话地滚了下来，啪地打在盒盖上那两片曾经承托着露珠的白色花瓣上。

“难道我错了么？难道我真的错了么？”嫣红不甘心，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掌。猛的，厅里有一阵咯咯的机关钮簧的响动，黛绿双手抱着的盒子上盖缓缓张开，露出一个浅浅的夹层来。“啊？”三个人都叫起来。嫣红一个箭步跨过去：“姐姐，里面有什么？”

黛绿低头，见海蓝色的锦缎衬托之下，一枚又短又细的绣花针静静地嵌在里面。黛绿的泪无意中打在盒盖上那两片花瓣中间，恰似当日五个人看范大师的画时，那花瓣上晶莹的露珠一般。露珠曾经无端消失过，现在泪珠取代了露珠的位置，机缘凑巧，才把盒子的隐秘夹层打开。

“难道这就是定海神针？”嫣红迟疑地问。黛绿用纤细的手指把针捏在手里，凝神细看，针不过半寸，晶莹闪亮。除此之外，再无异常处。她用力摇摇头，又点点头。诸葛先生也走了过来，接过这枚绣花针，放在眼前仔细地瞧了瞧，然后摇头道：“如果十一郎在这里就好了，他对扶桑岛的种种典故传说应当知晓，也就能判断得出这到底是不是‘定海神针’了！”一提到十一郎的名字，黛绿猛醒：“先生，十一郎是北腿叶踢狗此番挺进中原的先锋，这‘定海神针’说不定亦是叶踢狗的目标之一，咱们须早做打算才对。”

“还有两人！”诸葛先生微笑地道，并且伸出右手的食指跟中指晃了晃。“这两人，跟扶桑有着莫大的关系。叶踢狗重入中原，他们两个不会不心动、不会不心惊！”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两个？”黛绿低语，仔细低头思索，毫无答案。

“扶桑？两个人？”嫣红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先生，这两个人跟咱们、跟权相蔡京都不在同一阵营中，对不对？”她想到的那两个人，数年来在京师里始终洁身自好，始终不卷入诸葛一派跟权相之间从未间断的斗争里去。诸葛先生缓缓点头，脸上颇有赞许之意：“嫣红，你试着说说这两个人的名字。”

“范大师、苏晚顾。先生，对么？”

她说了这两个名字，黛绿先面容变色：“他们……先生，他们两个蛰居京师这么久了，难道还挂念着扶桑的事？”还珠劫一战，她曾在梁初一跟梁十五的攻击下得范大师援手，一直念念不忘。关于范大师跟苏晚顾的来历，诸葛先生方面的资料已经有明确记载：范大师是隶属扶桑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十年前为避兵祸而来中原；而苏晚顾据说是将军的侍妾千秀氏所生，母亲不见容于将军的正室夫人尾原氏，被迫害致死，然后随范大师一起逃到京师。

“苏晚顾跟叶踢狗同为柳生将军的女儿，或许会……”嫣红没有继续讲下去，毕竟扶桑风土人情跟中原迥异。她分辨不清到底苏晚顾跟叶踢狗是合作还是对立的关系，这一战结局如何，她也就无从谈起了。

“一切个中情由，我都已经对冶艳交代清楚，放手让她处理，至于最后结果，天意如何便如何吧！”诸葛先生对扶桑岛上的巨大宝藏并不动心，怕的只是这宝藏落入心怀叵测之辈手中，又要在江湖里掀起大波澜。可他还不清楚“谪剑仙”教嫣红打开那个盒子的用意到底何在？或许是跟自己同一用心，让“定海神针”现世，然后疏导化解这场大风波？上古时候大禹治水，以“疏导”代替“围堵”，终于平息九州水患。如果诸葛先生猜得没错，“谪剑仙”的意思便是要把“定海神针”和“忘情水”的危机提前暴露并引发，趁其还没有对江湖造成难以估算的冲击危害之前，使这段公案消弭于无形。

“这么多年，你隐居避世，果然已达顿悟之境！”诸葛先生感叹。昔日“谪剑仙”为争“天下第一”的名头，挑战武林各大门派，造成许多无谓杀戮。到了今日，他竟然能挺身而出，为化解江湖纷争而努力，所以诸葛先生方有此感叹。

他低声道：“嫣红，这枚针暂且便由你收藏，待舒自卷这一案完全平息下来时，咱们仔细研究。”嫣红把绣花针用帕子仔细包好，放入怀中。忽地，她想到了什么：“先生，那舒自卷舒大人一党自摘星楼撤退之后，接下来咱们是否该继续追击他？”她嘴里虽用了“追击”这个字眼，实际心里却并没有把已经负了沈镜花的舒自卷当作逃犯来看待。女孩子在年轻时候的爱是最盲目的，连对错、善恶的分野都被这份爱所蒙蔽。

舒自卷一案，诸葛先生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一切事无巨细他都一清二楚。“舒自卷得另外一名得力属下‘刀笔小吏’文师扇之助，已经出了京师，向东直去……”“文师扇？”嫣红跟黛绿都脱口惊呼：“是‘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文师扇？”那是舒自卷属下一个如同龙潜于渊的人物，谁都不敢小视。嫣红喃喃地道：“一路上没见到文师扇的影子，我还以为……”

诸葛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其实，望眼亭一战，文师扇已经到了。只是，他感觉舒自卷一行必定能够安然过关，才没有现身出来。现在，舒自卷跟权相的城下之盟已经破裂，无论如何也要启用文师扇这最后一步棋了。唯一一点疑问是，舒自卷东去，究竟投靠何方？或者说到底目的何在？”他曾经察看过自京师向东的路线上所有可疑之处，却始终不明白舒自卷的意图。

“可惜了沈镜花姐姐……”嫣红话里有说不出的遗憾，“沈镜花的死，要归结在舒自卷身上么？抑或归根结底是权相害了她？”嫣红心里一片迷惘。诸葛先生怜惜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弟子，还珠劫跟青瓦台两战，已经将她们的心神扰乱殆尽。“你们……你们太累了，或许该静下心来，完完全全地放松休息。”“可是先生……舒自卷一案还没有最终了结……”嫣红话未完，诸葛先生目光一掠，已经将她心事看透。嫣红心虚，脸上一红，低头不语。“嫣红，舒自卷东去一案，将会由冶艳接手，你不必担心。”诸葛先生想到冶艳时，未免对四大弟子中最年轻的她稍稍有些不太放心。

“先生，舒自卷一案似乎还有更大的曲折在里面，更牵涉到权相的阴谋和扶桑宝藏，希望先生能够秉公办理才好。”嫣红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沈镜花死了，可还有一个同样眷恋着舒自卷的陆青眉。她真的不希望在东去的路上，舒自卷不明不白便送了性命。诸葛先生道：“我必定会给舒自卷一个自辩的机会。这些年，他镇守登州府，为朝廷出了力、流了汗，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嫣红，你太累了，回房休息去吧！”

待黛绿跟嫣红退下之后，诸葛先生凭窗黯然，眉心愁郁成数行深深的皱纹。他看得出黛绿的抑郁，更看得出嫣红的动情。毕竟，黛绿、嫣红、新月、冶艳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既然年轻，心便总有不安稳的时候。“冶艳，这一路风雨，你能独力扛得起么？”

“夜已深，京师的明天是阴还是晴？”诸葛先生自言自语地道。他负着手风动衣衫，微微生寒，他的心情恰如西楚霸王被困垓下、暗夜里四面楚歌时。跟权相蔡京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权相一方不住地借力打力压迫过来，令他时常有风里浪尖上的惶惑不安的感觉。他知道孟子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一代名句，“也对，这几年，有了权相这个尖刻的对手，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寂寞过、平淡过。”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跟权相不可能相争一世，总会有其中一个先离开这个世界。

“会是我么？”诸葛先生寂寞地笑笑，“如果我死了，谁能接替我完成余下的任务？”他自先帝托孤以来，一直以朝廷社稷为重，以匡扶正义、保卫大宋王朝安宁为己任。权相一日不倒，他的任务便一日没有完成，无法放心地离开，即便死也会死不瞑目。四大弟子中，他本来最看重黛绿，可惜目前来看，黛绿的心境太过低沉消极，对其余三人也会有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他放心不下，风露中独立中宵，手捻短须，看夜色寸寸转深，渐入神。

此时，陆青眉亦凭窗未眠。她心里仍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自卷、自卷，这一路上恁多风雨，你……你过得还好么？”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紧握着，能清晰感受到手心里握着的那一小撮粉末不安地摩擦着自己的手心皮肤。“为了你，我会一步步变得坚强！”她久居陆家寨，不但丝毫不懂武功，更从来没有单独出来行走过江湖，如今……

红烛正一分分短去，烛光下的人已经沉沉地睡着。她的呼吸十分均匀，苍白的脸上似乎带着甜蜜的笑容。嫣红望着沉睡的陆青眉，忍不住心里先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笑着，是梦中见到了舒自卷么？”为了保护柔弱的陆青眉，嫣红特意让她睡在自己房间里。两张床相距不到一丈，所以，陆青眉均匀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入嫣红耳朵里。

“唉……”嫣红翻了个身。她实在太疲倦了，一路奔波，真的希望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无论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她吹熄了烛火，头一沾枕头，眼睛已经无力地闭上。蓦地，眼前一花，有人挽着急促的剑光迎面刺来。嫣红一惊，斜刺里一闪，将这一剑避开。那人白衣飒飒，英姿挺拔，却是她日思夜想的舒自卷。

“舒大人！你这是为何？”嫣红不明白对方为何见面不容分说就向自己动手。舒自卷惨然一笑，向自己身后一指。嫣红抬眼看时，却是血流满颈的沈镜花蹒跚向这边走过来，一步一颤，脖颈上的鲜血也随着身体的颤抖一道道涌出来。“沈姐姐……”嫣红惊惧地大叫，心里已经像刀割般的痛。青瓦台一战，她最感到遗憾跟内疚的便是沈镜花的死。这一劫，沈镜花最是无辜，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在京师里继续统率瓦子巷的兄弟姊妹过着幸福快活的日子……一剑闪过，她的血真真实实地流在了摘星楼下。“沈姐姐，你、你……受苦了！”嫣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沈镜花站住，血在她脚下流成一团越来越大的血泊，血腥气直逼嫣红的鼻子。“沈姐姐，你流血太多，我这里有先生秘制的金创药。你快过来，我替你敷上。”嫣红语声哽咽，马上就要哭出来。沈镜花缓缓地摇头，“这不是我的血，这是，”她向嫣红一笑：“这是青瓦台三千兄弟姊妹流下的血……”话未尽，一片哀号惨叫动地而来，四面一亮，伏尸遍地。每一具尸体上都汩汩地流着血，向嫣红站着的地方汇聚过来。嫣红怔住，被这人间惨剧所震慑，脚都有些发软。

“这一劫，死的人太多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沈镜花跟舒自卷并肩而立，神色凄怆，“自卷，告诉我，下一个是谁？是陆青眉么？”舒自卷脸上冷若冰霜，陡然旋身，剑光一炽，直刺入沈镜花胸口里去。沈镜花中剑，毫无痛楚之色，披发惨笑：“我猜到了，我猜到了，下一个……下一个正是她！正是她……”

“啊，表姐？”嫣红吃了一惊，骤然自这个噩梦里醒来。淡淡的月色正自轩窗里孤单地照进来，映在陆青眉脸上，益发显得睡梦中的这个女孩子脸上欺霜赛雪般白皙，清纯绝艳。“哦，原来是一个古怪的梦！”嫣红的睡意给舒自卷刚才那残忍的一剑惊得烟消云散，索性翻身坐起来。“自卷，你有这么残忍么？”她想起了青瓦台众人的惨死，心口似乎给什么东西梗住，硬硬地痛。她向怀里探手，叹息着将那包着“定海神针”的帕子取出来，层层翻开。蓦地，她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呆了：那枚普普通通的绣花针在黑暗里发出灼灼的光芒，而且针上斑斑点点，似乎刻了许多文字和图画。

“原来……原来这针上镌刻了许多夜光图画，在灯下根本显示不出来！”嫣红无意中发现了这枚针上的秘密，大喜过望，跳下床便要出去向诸葛先生报喜。她的脚方落地，耳听陆青眉在另一侧的床榻上翻了个身，随之她鼻翼里嗅到一股奇怪的甜香，膝盖一软，向前跌倒，头一昏，便不省人事了。

诸葛先生府后的横巷里，此刻悄悄地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两个黑衣的瘦削车夫贴墙立在暗影里，神态紧张，似乎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突然，有人自高墙上跃下，肩头负着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子。一落地，那人把那女子小心地放入车里，急促地低声吩咐道：“得手了，快走！”两个车夫迅速跃上车辕，风一般离开了这条横巷，向东城门方向急速赶去。

那人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头发，自腰带里取了一把巨大的折扇，刷地展开，神态又重新变得镇定自若。他四面望了望，四面沉寂，方才的行动绝对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向马车去的方向追了两步，忽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向袖子里一探，取了一枚绣花针出来。这正是嫣红破解天机盒子得到的“定海神针”。当这握扇的汉子看到了针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磷光和斑斑点点的内容时，他油然而笑。随后，他倏地将针重新收好，用扇子缓缓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这一次，终于先机在手了！”他的扇子巨大沉重，绝对是一件杀人于无形的武器，可那扇面上偏偏用飘逸洒脱的笔法淋漓写着一行小字——“敬神如神在”。

他，正是登州府镇边大将军舒自卷麾下的铁胆军师何倚绣，他于青瓦台一战之后，隐匿于京师，志在“定海神针”。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得手。

这一晚，京师的夜色分外地撩人。在距离诸葛先生府邸六条街的一处院落里，空气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人在甜睡里微微的鼾声。檐下的人斜躺在一张柔软的锦榻上，用半旧的长袖遮了脸，似乎已经惬意地进入了梦乡。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大厅里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前。她手里握了一管紫毫，眉微微皱起，凝神望着桌上铺着的一张雪白宣纸。笔已经饱蘸了京师里文曲坊最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月光穿堂入户而来，正落在桌前。桌上点着一支红烛，此刻，烛花已经烧得很长，不住地一跳一跳地闪，间或发出一两声炸响。

想必这个女孩子已经在这里出神地站了好大一会儿了，因为桌上恰好有一把银剪子，就是用来剪烛花用的。向她脸上看，脸容清丽，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色妩媚，眸子清澈亮丽如冬水，更兼肤色白皙，长发漆一般黑，自颈后飞瀑般坠下。虽然身材瘦弱纤细，但凝眉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未落笔，已先愁。不知道怎的，这个女孩子突然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像早春夜里藤萝架蓦然飘下的一片树叶。锦榻上的人在睡梦里低声唤了句：“晚顾……”声音低沉而抑郁。女孩子一惊，抬眼向檐下望，但那人翻了个身，仍然用沾染了许多酒痕风雨的袖子遮了脸沉沉睡去。

女孩子唇角挑出一个淡淡的笑。“晚顾”，是这个人给她取的名字，着意于“美人三顾，倾国倾城”。只是，她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人形容的那么美。京师里三十六条瓦子巷里美女如云，自己一个又丑又傻的小姑娘怎么会倾国倾城？其实，别说要倾国倾城，只要能抓住这个人的心，她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夜，是最容易令人起一些傻念头的，所以，握着笔的苏晚顾带着淡淡的笑站在桌前。

她的目光并没有牢牢看着檐下那人，但一颗心、整个人都在关注着他。听着他低低的甜美的酣声，似乎那是世间最悦耳的琴音一般。她身后斜背着一个墨色的包袱，包袱里包着的东西长不过尺，像是一段硬邦邦的木头。自她记事起，这个包袱便已经伴随着她了。而且，那人说，这个包袱还要一直伴随着她下去，直到……

小院外蓦地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疾。苏晚顾知道墙外应该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弯曲小巷，很少有人到访的。更何况，夜已经深了，还会有什么不速之客夤夜而至？

脚步声响了几下，似乎那两个人已经停在了小院的门口。苏晚顾自厅堂里望出去，小院的门闩着，但隔着门，她已经感觉到一种迫人肺腑的杀机。

已经沉沉地睡着的人翻了个身，脸向着锦榻，却没有醒来。苏晚顾顿了顿足，整了整背后从不离身的包袱。她的脸色陡然沉静下来，笔落，欲向纸上振腕疾书。只是，她将落的笔蓦地被一阵轻风所拦阻，笔虽然动了，但笔尖却并未落到纸上去。

挡了她落笔的人已经自墙顶跃了进来，右手中指凌空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下，已经令苏晚顾的笔无法落下。这个人，月白色的衣衫，瘦高的身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横在胸前。那人的脸在月色下微微有些苍白，但白得恰到好处，透着说不出的儒雅风流。他已经过了四十岁年纪，颌下微须，眼神却冷冽得像冬夜里的星斗般湛亮。

苏晚顾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叹有余音袅袅，像曲终人散时在空气里震颤的最后的尾音。她这一叹已经惊了另外一个人的心——那个人庞大魁梧，脸色黝黑，一对大环眼满溢着迫人的杀气。苏晚顾看到他时便能料到方才自己感觉到的无边杀气便是由这人身上发出。此刻，这个汉子遍身的黑衣已经鼓胀如风帆，怒目瞪着执笔的苏晚顾。

“咦？”他的耳鼓给苏晚顾的叹息惊得猛然一跳，蓦然心口又似乎有一柄大锤重重一敲，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三步。苏晚顾骤然抬眼，眉梢一挑，目光也向这黑衣汉子的杀气腾腾的眼睛望了过来。两个人目光相接，黑衣汉子脸上掠过一丝更加明显的惊讶，再向后连退三步。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宽逾两寸、长不过三尺的板门刀。有刀在手，他眼睛里的杀气更加暴涨。只是，苏晚顾在这一瞬间已经落笔，墨迹淋漓地在面前的纸上疾书了一个“忘”字……就在这一刻，苏晚顾身上单薄的衣衫也蓦地起了一阵颤抖，连带着她满肩的黑发也飞扬起来。

“当心！”优雅的书生长袖一转，凌空斩在苏晚顾跟黑衣汉子的目光之间，月白色的衣袖像一柄利刃，这一斩隐隐有风雷之音。

“轰隆……”那黑衣汉子带着他的刀再后退三步，将白粉墙撞倒，跌了出去。苏晚顾的目光也被优雅汉子的袖刀斩断，无法继续追击敌人。尘土飞扬间，那白衣书生淡淡地叹道：“好、好、好，‘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苏姑娘的土盾果然高明……”他的声音被黑衣汉子的啸声一下子打断，那个人已经怒啸着自静夜的院外飞扑进来。空中出刀，怒斩桌前的苏晚顾。

他一招未发，先被苏晚顾折辱后退，很失颜面，是以带怒出刀，竭尽全力。“且慢！”白衣书生低喝，却没能阻止住黑衣汉子的刀。满堂都是那柄宽刀的尖利的呼啸声，他庞大的身躯已经跟巨刀浑然一体。刀即是人，人即是刀，所以，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件可怕的武器。

苏晚顾的笔再动，落笔成“竖心旁”，一竖两点。字未完，刀已经临头。她垂着雪白的颈子，左手的尾指陡然向外一弹，自一竖两点上淋漓的墨迹中挑出三滴尚未浸润到宣纸中的墨滴。在刀光呼啸里突然添了“刺刺刺”三声轻响，她指尖上飞出的墨滴直射到黑衣汉子的刀背上。

“休伤我兄弟！”白衣书生看出了那尾指一弹的凶险，凌空冲了过来。双袖齐出，疾点苏晚顾两肩穴道。

“铮……”黑衣汉子的刀已经脱手而飞。他怒飞之势不减，握着两只大拳头向苏晚顾头顶砸了下来。书生眼见自己的长袖要点到对方肩头，苏晚顾纤腰一转，避开了袖子，在面前宣纸上又快速无比地书了一个“青”字，跟“竖心旁”合为一个“情”字。两字相连，是“忘情”二字。

“青”字顶上三横根根如刀，骤然挺出。她的尾指如乱弹琵琶般将三横上的墨滴弹起，射向黑衣汉子的眼睛。“嘿！”黑衣汉子怒喝了一声，扭头避开，侧翻出去，顾不得袭击敌人。他猝然变招之下，腹下露出极大的空门。幸好，白衣书生的双袖攻击将苏晚顾牵制住，掩护黑衣汉子撤退。

瞬息之间，白衣书生双袖跟苏晚顾手里的毛笔已经飞旋着交换了数十招。空中满是他白衣飘飞，苏晚顾却钉子般牢牢站立在桌前没有退却半步。

@奇@院子里突然当啷一声，却是那黑衣汉子的刀现在方落下来，跌在青石板地上。白衣书生影子一闪，已经后退丈二，跟苏晚顾隔着桌子遥遥对峙，胸膛不住起伏。想必方才他跟敌人贴身近搏，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书@“好、好……”白衣书生眼里突然有了萧瑟之意，缓缓地道：“真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几个真的已经老了……”

@网@“大哥！”那个黑衣汉子不甘心地叫起来，“这小姑娘背后的包袱里是天下防守第一的‘土盾’，杀不了她又有什么奇怪的？”

白衣书生不理会自己的兄弟，负着手向着晴朗的夜空望了望，朗声说：“范大师，我们兄弟夤夜而来，为的便是拜会先生一面，能否赐教？”这几句话里充满了恭谨之意，自然是对着锦榻上沉睡的范大师说的。

范大师动都没有动，仍然保持着甜美的睡姿。白衣书生隔了一会儿再次拱手过胸：“范大师，即使您不愿意教诲咱们兄弟，可否对如何医治钿儿少爷给予指点。今生今世，咱们兄弟都会欠大师您一个情，没齿不忘。”他的态度越发恭谨，但却没有半分回应。

“呵呵呵呵！”苏晚顾冷笑起来。在白衣书生的强攻之下，她的衣衫发丝虽然显得有些凌乱，却没有露出丝毫狼狈之态。“你笑什么？小姑娘！小心……”黑衣汉子向苏晚顾怒目而视。

“嘿，我笑我的，与你何干？这里是我的家，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苏晚顾唇角挑出一个冷漠的酒窝。白衣书生又向苏晚顾拱了拱手道：“苏姑娘，我们兄弟虔诚前来拜会范大师，无论如何请姑娘通融一下。”

苏晚顾冷笑道：“拜会？你们夤夜而来，弄坏了我的院墙，而且不由分说上来就连打带杀的，这就是拜会主人之道么？”白衣书生怔了怔，向黑衣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缓缓自那个倒下的围墙缺口里退了出去。小院的门环被轻轻叩响，是那个白衣书生的声音：“范大师，‘七十二旗’麾下孙傲树、薛骄树前来拜会，请赐一见，不胜感激。”

苏晚顾放下了笔，向紧闭的院门望了望，眉心皱了皱。这孙傲树跟薛骄树是京师里“七十二旗”裘弓幻属下好手，也是江湖上成名很久的大人物。苏晚顾以一敌二，未落下风。一方面是对手太过轻敌，另一方面，她也占了“土盾”的便宜。

苏晚顾移步走近锦榻，低声问道：“大师，您要不要见他们？”范大师翻了个身，张口打了个哈欠：“晚顾，请孙、薛两位进来吧！”他的鬓发长久懒于梳理，乱蓬蓬的甚是可笑。苏晚顾开了小院的门，不理会黑衣汉子薛骄树的怒目，垂首敛衽：“两位请进……”

孙傲树拱手：“有劳苏姑娘。”江湖人，仁义为先，过而能改，这孙傲树也的确是条对错分明的汉子，情知自己方才跃墙而入的唐突。只是，非常时期，他若不以这种古怪的方式冒进，只怕清高孤傲的范大师根本理都不理他们，也就更谈不上登堂入室了。进了院子，孙傲树脸上的神情方才稍微有些放松。他向卧榻上斜坐着的范大师深深一揖：“范大师，您一向可好么？”

范大师抬起衣袖，胡乱向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反手抓起枕边的一只青瓷酒壶，向嘴里灌了几口，方淡淡地道：“孙先生，此番来是为了裘大龙头爱子怪病之事么？”他的眼皮懒懒地垂着，似乎宿醉未醒。

正文

第三章　铁胆军师孙傲树浑身一震，赶忙接口：“范大师神机妙算，我跟薛兄弟前来，的确是为向先生讨教治病之方法而来……”他原本倨傲的神色在范大师面前瞬间一扫而空。“七十二旗”大龙头裘弓幻宅内女人很多，但他最宠爱的却是自己的暗室夫人隋舞腰，爱屋及乌，他跟隋舞腰的私生子钿儿便成了十几个子女中最受宠的一个。

“治病救人，孙先生似乎应该去请教医道高手才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画师，根本不懂得医术，孙先生是投错门了吧？”范大师又灌了两口酒，眼神慢慢清醒过来。别的人喝酒是越喝越糊涂，而他喝下的酒却令自己一刻比一刻清醒。“晚顾，送客！”范大师摇摇头，似乎对孙傲树的古怪行径大不理解。

“范大师、范大师！”孙傲树向前再进两步，腰弓得更厉害，几乎要以头抢地，“范大师，这一次，整个京师里也许只有您才能帮得上忙。所以，我家大龙头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请您指点迷津。如果……如果……”他迟疑着不肯说下去。

苏晚顾突然插口道：“哼，难道两位还要威胁大师不成？”她的眉倒竖起来，气势益发凌厉。孙傲树突然苦笑：“范大师、苏姑娘，我们兄弟又怎么敢威胁相逼？只是……”他左手一翻，自腰带里擎出一柄半尺长的雪亮匕首，接着道：“如果范大师不肯指点，我们兄弟便只能以死来谢我家大龙头的知遇之恩了！”薛骄树随在他身后，黯然叹了一声，也自怀里擎出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只待孙傲树一声吩咐便猛刺下去。他们两个先以非常之法叩开范大师院门，后以这种举刀自戕的绝望态势逼迫范大师开口，想必也早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范大师陡然睁开了醉眼，瞪着孙傲树的脸。他眼睛里灼亮的光芒刺得孙傲树双目一痛，忍不住低头避开。范大师脸上突然有了笑意：“果然是条重义轻生的汉子！那个孩子的病有治了。”孙傲树又惊又喜：“大师，真的有治了？还请大师指点！”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薛骄树也跟着跪倒。苏晚顾寒着脸不作声，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范大师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个孩子的怪病似乎世间只有‘忘情水’可以医治。我虽然不通医道，但以前有位老朋友是京师里最出名的大夫，他的医术天下无双。他说过的方子当然也就最值得相信。”他看着孙傲树，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苏晚顾心里有些纳闷：“范大师似乎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开心地笑过。”她对裘弓幻的事毫无兴趣，倒是惦记着自己未完成的字。方才，她以指弹墨跟孙傲树、薛骄树一战，已经把自己的武功发挥到极限，此刻身心俱疲，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孙傲树重复了一句：“忘情水？”禁不住满脸疑惑。范大师皱眉道：“你在裘弓幻旗下，当不至于没听说过‘忘情水’这个名字吧？”孙傲树点头道：“大师，‘忘情水’的名字我的确听说过。只是，我们该向何处去寻找这样宝贝？”他开始苦笑，毕竟“忘情水”这种东西不是任何人、任何地方都能买得到的。

范大师仰面喝了一口酒，皱皱眉，又把酒壶晃了两晃，似乎里面的酒已经见底。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交换！”孙傲树扬眉：“大师的意思是……”范大师冷冷地道：“我知道‘七十二旗’久踞京师，旗下耳目灵通。如果你想知道‘忘情水’的消息，便要拿另外的情报来交换——这样，解释得够清楚了么？”

“师父！”苏晚顾突然低声叫道。“怎么？”范大师对苏晚顾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都有说不出的温柔。“夜深了，我想先行告退休息。”苏晚顾躬身退入客厅中，她还要把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利索才会退去。纸上的墨迹已干，但当她把宣纸卷起的时候，桌面上落笔处赫然出现了几块低陷的痕迹。她静静地笑了，那是她以指弹墨时，内力贯穿纸背才在桌面上留下这样的痕迹。这足以证明她指上功夫已经大功告成。

“大师，交换情报没有问题，但不知大师希望知道哪一方面的情况？”孙傲树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胸有成竹，似乎对范大师的要求早在意料之中。也难怪他如此想，毕竟范大师跟苏晚顾是京师里唯一独立于权相与诸葛先生一派纷争、格斗战事之外的人物。他们虽身在京师，却时刻置身事外，不偏向任何一方。而且，范大师以画艺称绝天下，受到当今皇上恩宠。他在皇上面前说任何一句话，都会大大地起作用。他，也算是京师里惹不起的人物。而他通过这种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出入各大势力之间，得到了很多极为有价值的情报。京师里很多人都知道，范大师钟爱只有两点：一是画画；二是情报，至于美酒跟美色倒是其次了。

“东海，照日山庄。”范大师简洁地说了这六个字。孙傲树马上接口回答：“照日山庄，庄主公孙化，跟扶桑一派有莫大的渊源关系。庄中偷偷藏匿了许多犯案的江湖豪侠，似乎有所图谋。”

范大师点了点头，对孙傲树的话似乎还算满意：“那么，他是属于扶桑岛菊枝公主麾下的人么？”孙傲树低头沉思，范大师瞪着他道：“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其他的不必多考虑！”

孙傲树猛然抬头：“大师，公孙化的确是属于菊枝公主的人，咱们‘七十二旗’也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发展，可惜还没有进一步的情报过来。”厅里的苏晚顾自顺风里听到“菊枝公主”的名字，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好、好，你的情报让我很满意。”范大师又恢复了醉态。他问的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早就记录在案卷里，并且他是扶桑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跟公孙化份属同僚兄弟，焉有不明白公孙化底细之理？之所以重新向孙傲树提问，便是要印证一下对方的诚意。“关于‘忘情水’的去向，应该是自毁灭的‘青瓦台’转移到了‘蝶衣堂’。如果你不尽快去调查寻找，恐怕谁都不能保证下一步它会流落到何处去……”

孙傲树跟薛骄树收起了匕首，脸上带着迟疑的笑：“大师，如此，我们兄弟就告辞了！”他们对范大师的话将信将疑，可目前来看，能得到这个答案已经着实不易，也只能知难而退。薛骄树狠狠地向厅里的苏晚顾扫了一眼，跟在孙傲树后面走出了小院的门口。一出门，先“呸”地吐了一口浓痰，显然对于今晚苏晚顾的待客之道甚是不服。

范大师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了，醉态一收，抬眼叫道：“晚顾。”苏晚顾神色有些恍惚，站在桌前，木立不语。直到范大师第二次抬高了声音叫她，她才回过神来道：“师父，她真的要重入中原了么？”目光里陡然间有了杀气跟怨气。

“菊枝公主，她……她毕竟是你的姐姐，你又何苦……”范大师叹息。“我没有她那样的姐姐！更高攀不起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夫人！”苏晚顾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亢起来。“你们虽非一母所生，可是毕竟都是柳生将军的亲生女儿，身体里都流着柳生家族的热血！”范大师不知道如何劝慰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弟子。

“尾原氏当年对我母亲屡加欺凌，最后迫害致死，还要把我一起斩草除根，是师父您冒着万刀穿心的危险保护我离开扶桑，到达中原……师父，这种恨，不共戴天。她来，我一定要替母亲讨还这个公道……”苏晚顾胸口不住地起伏，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范大师沉静了一会儿，突然皱眉：“其实，孙傲树的情报并不值得全部相信……”“哦？”苏晚顾愣了愣，禁不住追问，“这又如何见得？”

“孙傲树，其实是山东‘大枪堂’孙家门下。至于薛骄树，却是渤海派嫡传弟子。以他们两个的家世和出身，又怎肯屈身在裘弓幻旗下？更不会为了裘弓幻的私生子便擎刀自杀，”范大师讲到这里，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个私生子钿儿根本不是裘弓幻的儿子。”

苏晚顾听得震惊，追问道：“咦？这件事竟然还有如此的曲折在里面？钿儿既然不是裘弓幻的儿子，那会是谁的？”范大师手捻鬓边华发道：“我一直认为裘弓幻、隋舞腰跟舒自卷有莫大联系，并且大胆假设隋舞腰不是裘弓幻的女人，而是属于舒自卷的……”

“啊？”苏晚顾有些哭笑不得，“像隋舞腰那样的女人，舒自卷会看得上？”她知道沈镜花跟陆青眉都是世间无双的闭月羞花的佳人，只有那样美的女子才配得上雄才大略的舒自卷。至于隋舞腰，苏晚顾见过，实在是京师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这件事，稍候便可以得到证实！”

过了没有半个时辰，小巷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过，这一次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重木讷，听得苏晚顾禁不住皱起了眉头：“那是谁？”范大师微笑起来：“孙傲树、薛骄树。”苏晚顾惊得两道漆黑的眉毛飞起：“他们？”

小院的门缓缓被人推开，步履沉重地走进来的正是刚刚离开的孙傲树和薛骄树两个，只是脸上毫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一眨，面色十分古怪。“他们，被人下了迷药？而且是咱们扶桑手段……啊，师父，是你！”范大师的笑容更灿烂：“现在，他们心里所有的情报都可以顺顺利利地讲给咱们听了……”他踱到孙傲树面前，低声问道，“孙兄弟，我猜隋舞腰是舒自卷的女人，钿儿是舒自卷的私生子，对不对？而且，你们两个遵从的大哥，并非是裘弓幻，而是弃官在逃的舒自卷？”

孙傲树如在梦里般痴呆地点点头。苏晚顾张了张嘴，惊讶得无话可说。她实在想不到接下来孙傲树的话更是惊世骇俗：“目前，舒自卷正向东海照日山庄而去；扶桑岛菊枝公主带着手下铜琴先生、铁剑先生两人也正自扶桑越洋而来，目标同样是照日山庄。”

“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那么他们目标何在？”“他们的目标是取得‘定海神针’和‘忘情水’，解开扶桑宝藏，肃清海上流寇，然后在东海里建立一个属于柳生家族的新的王国……”孙傲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范大师沉吟着。综合各方面的情报可以得到整个事件的雏形：权相一方弹劾舒自卷勾结海寇一案并非空穴来风，舒自卷志在天下，所图谋的决非扶桑岛弹丸之地。所以，“定海神针”跟“忘情水”这两样打开扶桑宝藏不可或缺的宝贝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咱们也该向照日山庄而去！”苏晚顾决绝地道。“不错，咱们的确该去。”范大师深知“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这句话。舒自卷跟菊枝公主在取宝这件事是有共同目标，但取到藏宝之后呢？是平分天下、各自为王么？还是……”

第二日夕阳成烬时分，何倚绣已经赶到了京师以东一百三十里的破败小亭，他要赶去会合舒自卷。舒自卷曾经告诉他：“有了‘定海神针’，咱们便有了跟东海来的神秘人物合作的筹码。咱们兄弟，必定有天高任飞、海阔任游的一天！”舒自卷的话对他而言，比皇上的圣旨更有效。

小亭无名，天色向晚。只有亭顶上的几株衰草在迎着晚风飒飒乱抖。何倚绣勒住了马，长长地舒了口气。黑色的马车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拉车的黑鬃健马不安地刨了刨前蹄，低声地喷着鼻息。驾车的两人都是脸庞黑瘦的年轻汉子，用风帽遮住了大半边脸，脸上一片冷漠，毫无表情。马车上的帘幕低垂，里面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亭前有人，是三个靠着独轮车休息的粗布衣衫的汉子。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巨大的竹篓，用麻布仔细地覆盖着。这三个人看到了何倚绣跟黑色马车，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何倚绣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向身后的车夫低声道：“走！”

“啪！”坐在右边车辕上的汉子甩响了手中的长鞭，清脆地击在马背上。那匹健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向前行进。三个人中，领头那个国字脸的汉子怔了怔，向何倚绣踏前一步，张口要说什么。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马车背后传了过来。

何倚绣一愣，向后面斜了一眼，恰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正风一般疾驰过来。马上的骑手伏着身子，用一张同样枣红色的披风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何倚绣向那个国字脸的汉子使个眼色，将马让在路边，凝神提防。

枣红色的健马自何倚绣身边疾掠过去，奔出十几丈，已经越过了自亭前驶过去的黑色马车。何倚绣见对方并不是冲自己而来，心稍稍放下。不料，马上伏着身子的骑手突然回头，向何倚绣望过来，随即，那人手腕一紧，将疾驰的健马生生勒住。健马前蹄高高扬起，嘴边有白沫飞溅。这一人一骑奔得快，也停得急。何倚绣向自己的坐骑拍了一掌，加快向前，却垂着头不向那骑手转头看上一眼。

“嘿！”那骑手陡然自马上轻飘飘地跃了下来，探手向黑色马车的车帘抓下。何倚绣低声喝道：“大胆！”一跃而起，折扇飞扬如刀，斩向对方后脑。他虽然没看清对方面目，却从对方飘然下马这一动作里意识到事情有变。“好，果然有鬼！”骑手轻轻自语，声音清脆，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轻功也的确高明，在何倚绣扇底倏地一闪，如穿花蝴蝶般，自车帘下钻了过去。车帘下有人“啊”地惊呼了一声，却是陆青眉惊惶的声音。骑手自马车另一侧现身，借力上翻，已经俏生生地立在马车顶上，向何倚绣喝道：“铁胆军师，你挟持了陆青眉要向哪里去？”

这个女孩子纤腰细细，一头乌黑的长发结成七、八条长辫子垂在背后。另外额前有几缕乱发垂下来，荡在鼻侧，给她说话时的呼气吹得飘呀飘的无一刻安稳。何倚绣仰面，正见她一双年轻的杏眼带着几丝狡黠居高临下望过来。“你是……”何倚绣蓦地想到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叫出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赶车的两人已经向她射出了风雨般急骤的暗器。

“小心！”何倚绣改口，急促地叫了这两个字。那两个汉子的名字，一个叫做唐堵，一个叫做唐截。但凡江湖上姓唐的好汉，又会发射两手暗器的，几乎全部跟蜀中唐门有关。这两个人算起来也跟蜀中唐门有些关联，只是他们昔日犯下血案，为了避祸，才流浪江湖，最终托庇于舒自卷门下。

一瞬间，这两人已经射出了七种共三十五枚长短暗器。至此，何倚绣那一声“小心”方才落地。这两个人的暗器功夫和蜀中唐门年轻弟子相比并不算很好，但亦声势惊人。那长辫子的女孩子咯咯一笑，半空里腿影乱飞，她已经自暗器雨中俯冲直下。“噗噗”两声，随之唐堵跟唐截闷哼出声，发射暗器的腕子双双给那女孩子的右脚踢中。他们是久在江湖闯荡的汉子，虽然腕上痛彻心肺，但却咬住牙不吭声。

“原来是你！”何倚绣的扇子横在胸前。“是我！怎么样？”那个女孩子微笑着，把右手轻轻叉在腰间。她踢中了唐堵跟唐截之后，已经翻身落地。此刻，她提起自己的右脚，伸出左手轻轻掸了掸靴面上的浮尘。她脚上穿了一双精致的淡青色犀牛皮薄底快靴，何倚绣看着她掸尘的动作，再入神地盯着她的靴子看了看，突然道：“你来了，一切就该见个分晓了！”这句话没头没脑，其中似大有玄机。

女孩子扬眉笑了笑，她的笑比飞雪里怒放的寒梅更明艳，比暗夜里缀满天空的星斗更灿烂：“何军师，单凭你的铁扇三杀，跟唐门暗器，是挡不住我的。”“那又如何？”何倚绣的扇子颤了颤，“敬神如神在”这行字迹也随着起了一阵波纹。

“跟我回京师府衙去——该见分晓的不是咱们几个的乱战，而是舒大人一案！你们劫了陆青眉，于事无补……”女孩子边沉思边道。何倚绣皱眉：“舒大人是冤枉的，这一点京师内外的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跟东海海寇勾结，一切都是出于权相蔡京一党的诬陷。嘿嘿，如果跟你进京师府衙，岂不是……”

“可惜，他杀了十九公子！一切事态便都改变了方向！”女孩子提到“十九公子”之名时，脸色变得迷惘而凝重。只是，这种表情转瞬便被笑容掩盖，“陆青眉是这一案的焦点，你们劫走了她，岂非更令舒大人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

车帘下的陆青眉始终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陆青眉对于舒大人来说，是重中之重。为了她，舒大人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这才有了刺杀十九公子一战。我一定要带陆姑娘走，请借路。”何倚绣声音虽低沉，但已经有了杀意。

女孩子顿了顿足：“何军师，不要逼我翻脸！”她向马车里叫道：“陆姑娘，诸葛先生对您、对舒大人并无恶意，而且我的嫣红姐姐为了舒大人一案呕心沥血。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一走了之这么简单，希望您能考虑清楚，随我回转京师。”

车帘一掀，陆青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露出半边疲倦的脸来，低声道：“冶艳姑娘，谢谢你，也谢谢诸葛先生的厚爱。”她的声音又涩又哑，想必实在不堪旅途劳顿。她用力抓住马车上的车门，大力喘了两口气方接着道：“可是，自卷正在前面等我，我该不惜一切去与他会合，请……请借路一过。”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鬓发也十分凌乱，再不复陆家寨大小姐的仪态。不过，即便是在奔逃的逆境中，她清丽的容颜也令亭前的所有男人眼睛一亮。

这女孩子便是诸葛先生安排接管舒自卷在逃一案的冶艳。她在此亭正北的茯苓镇发现了舒自卷麾下“刀笔小吏”文师扇的踪迹，正待继续追查下去，突然接到诸葛先生飞鸽传书：“陆青眉下毒算计了嫣红，盗走了‘定海神针’。”

“那枚绣花针就是传说中的‘定海神针’么？”在一路截击过来之时，冶艳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确定的答案。现在，她终于追到了，也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陆青眉留住。

“陆姐姐，先生有话，关于舒大人一案他定会从中努力斡旋开解。无论如何……”她的话给何倚绣打断：“权相此次志在清除异己，必定不会放过舒大人！青瓦台毁了，沈镜花死了，你还非要舒大人一起陷进去么？”提及沈镜花，陆青眉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她已经自诸葛先生那里知道了青瓦台发生的一切。同为女子，她能体会到当时沈镜花满怀的失望与悲愤。“如果将沈镜花换作是我？我该如何面对？”这种矛盾跟对舒自卷的盼望交织在一起，不停地折磨着她脆弱的心灵。

冶艳坚定地摇头，把所有笑容都一一收起：“何军师，诸葛先生一番好意，请您回头！”“回头？我们还能……回头么？”何倚绣满脸苦笑。他何尝不愿意过那种一呼百应的为官时的惬意日子？可惜权相一再苦苦相逼，除了奋起反击还能有第二条路走么？陆青眉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苦笑，她，更是无法回头，并且河北陆家寨或许也会被这件事所牵连，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回头？我的确是再难以回头了！”她低声哀叹。其实，自第一次爱上舒自卷开始，她一生的岁月、一生的爱与哀愁便跟这个洒脱傲岸的男人系在一处了。她无法回头，也根本没有想到过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头。这一生，即使最后两手空空，一切成幻，她也无怨无悔。

冶艳叹道：“如此，说不得了……”她的话方出口，何倚绣突然喝道：“动手！”也就随着他这两个字落地，亭前那三个汉子陡然向冶艳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他们曾在望眼亭截击过图亭南跟何去、何从一伙，后来辗转于京师郊外，随时听候舒自卷差遣。这一次，他们不再用腰带，而是每个人都握着一条乌沉沉的镔铁三节棍，哗啦啦乱响着合击冶艳。

何倚绣铁扇一展，用的是山西“五虎断门刀”的路数，虎虎生风向冶艳头顶斩下。

冶艳在棍影扇光里喝道：“何军师，不要逼我！”她身形翩然掠起，避开棍击扇斩。她知道舒自卷一伙是站在权相对立面上的，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战友。所以，她实在不愿意自己人相残，给权相带来好处。

何倚绣铁扇狂风暴雨般连斩了十四五刀，方低沉地喝道：“我们更不愿意与红颜四大名捕为敌，如此情势，又能说谁在逼谁？”三个汉子的武功都不逊于何倚绣，所以冶艳再避几招，已经堪堪被逼入险境。陡然，她的咯咯的笑声自何倚绣扇底传了出来，呼呼呼连环三腿重重地踢中了何倚绣的扇面。

冶艳的武功皆在双腿双脚，笑得越艳，武功便发挥得越淋漓尽致。三腿一过，何倚绣已经向后退了七八步。铁扇之上，有三根扇骨已折。他的眉猛然一扬，向赶车的唐堵、唐截大叫：“快走！”右手折扇飞扬，一根精钢打造的扇骨飞射向拉车的健马后臀。健马吃痛，扬声狂嘶，直向东奔去。

冶艳给马嘶声惊动，飞身纵起，要拦截住马车。唐堵跟唐截四手乱展，以一轮密雨般的暗器将她身形稍稍一挡，何倚绣跟另外两名推车汉子已经缠斗过来。国字脸的汉子向后跃了一步，抖手揭开了竹篓上密密覆盖着的麻布，大喝一声：“雷！”声如霹雳，立刻爆炸，亭碎。

冶艳给这大爆炸声迫退十步，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这里早有埋伏。爆炸并非一次，国字脸汉子再揭开第二只竹篓上覆盖的麻布，数十支火箭立刻飞射冶艳，迫得她再次狂退。对方设伏之时，早就将方位趋避算计精准，令冶艳无法继续追击。

这三辆独轮车，六个竹篓，组成了一道激烈爆炸的防线，挡住了冶艳的去路。冶艳在疯狂的爆炸声中急速飙飞如一片凄风苦雨肆虐下的黄叶，待爆炸过后，何倚绣以及三个推车的汉子已经远远地逃走了。

冶艳苦笑着愣住。她内心深处又何曾真的想要追击这一伙逃难中的人们？只是迫于天子因十九公子之死而震怒的形势，诸葛先生才不得不令冶艳继续着嫣红没有完成的任务。“十九公子跟权相勾结，企图实施‘逼宫’之计，以舒自卷为饵，钓出沈镜花手里的‘忘情水’。舒自卷杀十九公子，除了解救陆青眉被困之厄以外，更深一层的意思，亦有摆脱权相控制的意思吧？”这是诸葛先生安排冶艳出京东来时说过的话。

舒自卷既然能自寂寂无名的普通小校身份一直攀升至镇边大将军，他的智慧跟处事能力决非泛泛，当然不可能任权相摆布。即使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跟权相虚与委蛇，也帮助权相顺理成章地毁灭了青瓦台，但接下来呢？

“冶艳，你的任务是跟踪东去，将‘忘情水’跟‘定海神针’引出的一系列纷争化解掉、平息掉！”诸葛先生的本意如此，因为他知道整个事态的发展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财宝动人眼，每一个江湖人对于这两样东西都有贪婪之心，如果再不及时把这件事的祸根解除，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它们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能够完成这项任务么？”这句话，诸葛先生并没有说出，只是在冶艳离开诸葛先生府时才在心底里暗暗地如此权衡。江湖，每一日每一时都英雄辈出，红颜四大名捕是人，而不是神，谁能保证她们每一次都旗开得胜，逢凶化吉？现在他只担心一人——“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文师扇。

“冶艳，一路保重！”诸葛先生弹指长叹。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把全部的危险都一肩承担，而决不让四个花样年华的女弟子涉险。在“天机珠”跟“青瓦台”两战里，黛绿跟嫣红双双受伤，而且是危及性命的重伤，他为此已经自责颇深。僵尸门下四大杀神尚余两人，权相麾下还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江湖高手——他在为冶艳担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据“长江暗桩”里传来的消息显示，北腿叶踢狗，也即是扶桑的菊枝公主已经自海上登陆，跟舒自卷潜逃一案大有关联。她是冶艳的好朋友，至少可以作为冶艳的援手。诸葛先生见过那个胸怀大志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武功决不在红颜四大名捕任何一人之下。两人联手，当不惧“刀笔小吏”文师扇。

外面又起了风，天空也密云四合，低低地笼罩着京师的琼宇楼阁。“这一次，”诸葛先生遥向权相府邸的方向，负手、凝眉，长吸了一口冷气，“我决不会再退，也决不会再忍……”自京师里最近事态来看，权相一派所图谋的决不仅仅是牢牢控制京师及中原大地的形势。所以，诸葛先生已经作好了随时跟权相同归于尽的打算。

此地距离东海照日山庄还有健马两日的路程。一日暖似一日的朝阳正缓缓照在廒子镇的镇碑上，碑上的朱漆大字早就被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所以，这文衫秀士跨马入镇时，禁不住淡然一笑，想必是在笑镇里的人整日营营，连镇子的脸面碑刻都顾不上了。他的脸很白，眉色很淡，眼睛细长，年纪只是在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几条错杂的鱼尾纹自眼角一直延伸向鬓梢，显得十分忧郁。他胯下的瘦马，四蹄瘦骨伶仃，仔细看上去，似乎也跟主人同样潦倒。

“马回回面馆？”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侧面一处招牌，那里清清楚楚写的是“马回回面馆”五个大字。招牌下面，是零零落落的几张破旧桌子。招牌虽新，却实在没有几个客人，一个穿得十分邋遢的伙计正眯缝着眼靠在门边打瞌睡。

文衫秀士缓缓下了马，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衫上的尘色，脸上的苦笑更深。他的个子并不高，但身材十分瘦削，如此一来，当他的蓝衫被晨风吹动的时候，益发显得容颜萧瑟。他放开了马的缰绳，瘦马低声喷着鼻息，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

“客官，吃面么？”被惊醒的伙计赶紧哈腰跑了过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我们店里的牛肉面是整个镇里最好的……”文衫秀士笑了笑，“好，就吃面，等一会儿我还有几个朋友会来照顾你的生意，快去准备。”伙计乐颠颠地跑到后面厨房去了，有客人来、有钱赚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他在门外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向镇子的西头远远望去，空荡荡的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廒子镇，是京师向东海去的要道，他知道自己要等的人必定会从这里经过，更知道拦截的敌人跟后面的追兵也在向这边急急赶来。

越是形势危急，他便越坐得住、吃得下。他一直是这样一个洒脱而沉静的人。他的忧郁是为一个女子而生，“她，这一路上还好么？”一想到那眉色青青的女子，他唇边的苦笑便更深。这种复杂的感情他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世间，只有说不出的爱怜才是最深刻、最发自内心深处的。他突然竖起了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盯着看。他的十指跟他的脸一般白皙，可是每一根指甲上都带着淡淡的青色波纹。他把自己的右手中指轻轻放进嘴里，吮吸了一口，立刻，一种甜香直沁入心肺间，令他整个人都陡然间焕发了神采。“三年了，这种甜香始终还在？她，她知道么？”他做了这个古怪的动作之后，油然想到三年之前自己随师兄到那个女子家中作客。那个女子亲自捧了河北最有名的卜算子茶上来，他的中指自幼时起便有与心相通的异能，一触到女子捧过的茶杯，便起了古怪的心灵感应：“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已经重重地印在了茶杯上，好香！”也就在那一瞬间，他不曾爱上那女子的容颜，却把这种香气永远保存在心灵深处。

因香而爱上一个人自古未曾有过，他或许是如此为之的第一人。三年来，他每次忆起那女子，便会吮吸自己的中指。每一次这种甜蜜的感觉都会如在眼前般近，又如在天涯般远。那个女子是不属于他的，她早就把整颗心交给了他的师兄。

三年来，任何人都不知他为何愁郁，就连师兄也益发对他关心爱护。三年，他的心一直在苦苦煎熬之中，不能说也不忍心说，生怕一说出自己心底的秘密，这指上的甜香便失去了。“这一生恐怕都要日夜为了念你而……”世间缘分便是如此奇怪，越是不能得到的爱，就越刻骨铭心。

其实，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吃面的客人在。只是他太沉浸于自己对那女子的遥想，才根本忽视了身边的人的存在。这人面色蜡黄，鸡胸驼背，埋着头吃面，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探进面前那只粗瓷大碗里去，吃相甚是不雅。他身上虽然着的是上好的白缎子夹袄，却给人以说不出的寒酸孤苦之感。

这个人跟文衫秀士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文衫秀士只能看到他的侧面驼背，随着吃面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十分难看。文衫秀士摇摇头，自口袋里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用心擦拭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在他心里，已经把这种奇怪的指上感觉当成了那女子赐予自己的信物。手指仍是手指，却已经非自己专有，而成了他跟那女子之间联络的一道桥梁，也成了他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好面，好面，真的是好面。”寒酸的汉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然后摇头晃脑地赞叹道。听到他的话，文衫秀士脸上顿时现出一丝冷漠。脸虽变色，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下来。他向西边遥望，要等的人始终还没有出现。

“兄台。”寒酸汉子转过身，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住文衫秀士的脸。文衫秀士自鼻孔里冷漠地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兄台在登州府做了好几年的官，架子也大了这许多么？”寒酸汉子沙哑地笑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喉咙里虽然发出了笑声，脸上却丝毫没有笑的表情。

“你知道，我举手之间就可以杀你三次、或者说可以杀你三十次。”文衫秀士的声音很冷，像一把在晚秋的湖水里淬过的刀，“我不喜欢看到你，你走吧！如果等到我心意改变了，你想走都来不及！”他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自己的手指，只是心里已经没有了方才蚀心啮肺般的苦苦相思。

正文

第四章　刀笔小吏“我完全相信！”寒酸汉子缩了缩脖子，似乎是在防备对方突然出手斩掉自己的头颅，“你的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每一种，我皆非敌手。可是，这一次来的，并非仅仅是我。”他又沙哑地笑起来。人，一旦找到了有恃无恐的靠山，腰杆子便能强硬地挺起来了。

“还有谁？”文衫秀士抬眼。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徒然地要卷起那块“马回回面馆”的巨大招牌。他冷笑道，“哪些人要来，我闭着眼睛猜也猜得到。不必你在这里做说客。”他有些疲倦地直了直腰，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入口袋里，再冷冷地看了寒酸汉子一眼道：“陆零丁，你卖友求荣，陆家寨不会放过你的！”寒酸汉子给他一瞪、一喝，身子似乎突然矮了一截。他正是在望眼亭斩杀自己兄弟陆三四、陆五六而投靠了权相一派的“零丁刀”陆零丁。

“说得好，文兄不愧是久在公门的刀笔吏，口才咄咄逼人！只是，文兄名号里何必要加一个‘小’字，没来由地被人当做小人而看轻、看扁？”有个人一边鼓掌笑着，一边自柜台后面踏将出来。这个人的笑很生硬，以一只独眼冷森森地看着被喝破身份的文衫秀士文师扇。

文师扇眉尖一抖：“图兄，何苦对逃难中的舒大人苦苦相逼？”他知道舒自卷一案一直是由这个仅剩一只左眼的“独眼鬼捕”图亭南亲自督办，自登州府拜天岭一直追击到京师，始终紧紧地追在后面。图亭南见文师扇眉动，脚下倏地一变，挪移了五个方位，避开他的杀机，这才重新开口：“文兄，舒大人的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的，兄弟我也是毫无办法。他杀了人，就得偿命，并且这其中颇多曲折，文兄是聪明人，就不必全部点出来了吧？”

文师扇对舒自卷所杀的十九公子的真实身份，一早便心里明了。他低声叹道：“图兄如此说，是一定要把我等兄弟擒杀干净才安心了？”他略微有些不安地向西面长街尽头看看，没有车马出现。他稍微放下心来，至少面前两人，他还并不放在心上。

图亭南突然叫道：“陆兄。”他身份比陆零丁高出许多，这种称呼法令陆零丁受宠若惊：“图大人有何差遣？”“陆兄是河北陆家寨的人，可知道陆青眉陆小姐对舒自卷舒大人的一片深情么？”陆零丁翻了翻眼睛，虽不知道图亭南此言何意，但仍然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家小姐虽然跟舒自卷没有正式的名分，却对他一往情深，图大人说得没错。”文师扇听他们两个提到“陆青眉”之名，神色一愕。图亭南接着道：“文兄，你听，陆青眉是舒自卷的人，只要舒自卷存在一天，她心里就容不下任何一人，你懂我的意思么？”

文师扇脸色突然一变：“图兄，我不懂你的意思！”脸上杀机一现，像风雨中闪电般一闪即逝，只是，闪电过目虽快，已经刺得图亭南眼睛一痛。

图亭南轻轻摇了摇头：“文兄是要我把全部内幕都说出来，好让江湖朋友都知道文兄看上了自家师兄的女人么？”

陆零丁神色古怪地看着文师扇的脸，他已经听懂了图亭南的话里所指——文师扇是舒自卷的同门师弟，却爱上了师兄钟爱的女子。陆零丁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出的笨人。

文师扇牙齿咬得咯咯响：“图兄，不要逼我。”“我决没有逼文兄的意思，只是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一个女孩子便应该直截了当地爽快说出来。何必把这根刺老是留在自己心里？”话说到此，大家都心知肚明。图亭南独眼中突然现出温柔之色：“文兄，朋友之间，什么都可以礼让，只有女人不同！自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对文兄的境遇始终耿耿于怀，如果这一次，咱们兄弟能够联手把舒自卷彻底连根拔除，接下来的事……”

“你不必再说了！”文师扇截断图亭南的话，白皙的脸上陡然出现了红晕。三年来，他一直处于极度的痛苦与矛盾中。他虽然知道舒自卷跟陆青眉的深情，却无法彻底浇熄自己心底里涌出来的火。他指上的那种甜蜜让自己无法忘记跟陆青眉的初相逢，这才是病根所在。图亭南说过的话，他何尝没有想过？“如果杀了舒自卷，青眉的心就会空出来给我么？”每次想到这里，文师扇都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他没有这个自信，毕竟，所有的单相思陆青眉都无从知晓。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他尽心尽力地辅助舒自卷，也希望陆青眉能够看到了舒自卷的优秀政绩之后，更开心一些，自己也就仿佛为她做了许多事，也就欣慰许多……

爱而不能令那个女孩子知道，更不能让世间任何一个人知道，这种矛盾犹如一根尖利的钉子牢牢钉在文师扇心上。现在，舒自卷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文师扇矛盾的心便更刺痛。他是来廒子镇迎接陆青眉跟何倚绣一行的，准确一点说，他是为陆青眉而来。他为舒自卷做得已经太多。“青眉，你知道我的心么？”文师扇在极度矛盾中陷入迷惘的沉思，眉头紧皱。

图亭南也向正西望了望，大家要等的人还没有来。他转脸又道：“文兄，如果你已经决定了什么的话，兄弟我一定会全力相助。”他摸不清文师扇的心意，也有些忌惮“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威力，所以，几度开口始终距离文师扇一段极远距离，防备他突起发难。

“唉，”文师扇突然长叹了一声，仰面向天，吐出一口重重的浊气，“图兄，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什么？”图亭南盯住文师扇的脸，见他蓦然掠过一丝微笑，心里一宽：“如果文兄此次能够跟兄弟联手，他日京师里蔡相面前，必定……”

“当心！”陆零丁喝出声来，零丁刀一闪，飞斩文师扇的右手中指——孤鹜指。文师扇在图亭南的话未尽时，右手出指斜点他的咽喉。图亭南疾退，陆零丁的锈刀突现，刀与指在一瞬间交手十三招。文师扇只出了一指，而陆零丁的零丁刀却连斩了十三次。即便如此，他的刀也不曾拦截住文师扇的“孤鹜指”。那根手指依旧孤单而寂寞地向图亭南喉结上义无反顾地点下去，坚决得像文师扇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我死可以，但让我背叛师兄却不可能！”他是“刀笔小吏”，但却绝对不是“刀笔小人”。

图亭南的笑容已经僵硬，他脚下连环退了九步，仰身缩颈，扭腰出尺。咯的一声，他的铁尺跟文师扇的“孤鹜指”正正相击，发出金铁交鸣的一声脆响。

图亭南还没有开始反击，他也无暇反击。长街正西，已然有一匹风一般的快马飒飒地卷了过来。同时疾驰而来的还有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蹄声陡然响彻了廒子镇寂静的长街。文师扇脸上现出了笑容，因为来的人正是自京师里接了陆青眉东来的铁胆军师何倚绣一行。

何倚绣口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和着马嘶声跟车辕上两个年轻人急促的喝叫声。文师扇仰面，撮唇长啸，两相应和，气势如虹。逆境中的人，最盼的便是帮手跟朋友。他们几个自登州府舒自卷逃难开始便分了手，为了舒自卷的安危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到现在终于重新会合在一处了。

图亭南独眼一闪，跟陆零丁同时急速退却。他们两个都是善于见风使舵的人物，只要没有合适的出手机会，便先三十六计走为上。文师扇没有追，眼神陡然转向那车帘低垂的马车，心里一迭声地叫：“青眉、青眉、青眉……”可惜，车帘深垂，没有声音更不见陆青眉的身影。|Qī+shū+ωǎng|“军师，陆小姐已经接到了么？”他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生怕一路上陆青眉出什么事。

何倚绣飘下马来，双手已经将文师扇的手紧紧握住，虎目中已经有了闪亮的泪光。文师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胡思乱想的心，迎着何倚绣激动的脸道：“军师，一路风雨，你们辛苦了！”“一切，都为了大人！”这句话，是这场无休止的战斗里唯一支撑着大家的斗志的顶梁柱。车辕上的唐堵跟唐截也黯然叹了一声，他们追想起舒自卷舒大人对待属下兄弟的种种的好处，深知这一众兄弟即使拼了性命也要维护舒自卷安危的决心。

“舒大人呢？”何倚绣关切地问。“大人他已经到达照日山庄，并且跟公孙庄主计划妥当，只待扶桑人到了便可以商议大计，以图卷土重来大业。”文师扇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向车帘处又瞟了几眼道：“军师，陆小姐是此番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重要人物……”

“文先生，陆小姐已经安全接到了！”唐堵忍不住代何倚绣回答，而马车内的陆青眉也用两声低低的无力的咳嗽当做回答。文师扇的手开始颤抖，“军师，既然陆小姐平安无事，大人他……便放心了、放心了！一路上，定是非常辛苦了？”他当然知道自京师里诸葛先生府接应陆青眉出来决非易事。

何倚绣一笑，千难万险不必细说。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好汉子，不会婆婆妈妈地说那些琐碎小事。“文先生，后面的追兵，我想也快到了。”这是何倚绣唯一担心的事。他们虽然在破败小亭暂时将冶艳的追击挡住，却深知冶艳的追踪功夫六扇门无双，很快将追着踪迹而来。

“后面是谁？”文师扇凝眉。“红颜四大名捕，冶艳冶庭迟。”何倚绣一想到冶艳的武功，便再也笑不出来，“还有……”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向文师扇耳朵边上凑了过去，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耳语给他。

“什么？”文师扇的眉皱得更紧。蓦地何倚绣右膝一提，咯地露出一截闪亮的短剑，直刺文师扇心窝。他脸颊上同时现出一个迷人的酒窝接着道：“有人要我杀你。”说了这六个字，膝盖上的短剑已经连刺了十九剑。文师扇的双手都被何倚绣握住，无法还击。他左边袖子里猛然一响，也滑出一柄绯红色的短剑来，以牙还牙，刺何倚绣右胁，剑气嘶嘶乱响。

他们自握手言欢，到急迫间动手，只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唐堵跟唐截已经看得愣了，想不出舒自卷属下的这两位大哥为何突然要自相残杀。转瞬间，文、何二人贴身搏斗，谁都无法得手。呼的一声，何倚绣向后一跃，腰间铁扇一弹，向文师扇射出两枝精钢扇骨。文师扇弯腰闪避，同时大叫：“军师，难道你也投靠了权相不成？”何倚绣折扇一展，急促地二次冲上，似乎要以急促的杀招封住文师扇的嘴。而文师扇那一瞬间里想到的只是陆青眉的安危，“何军师反叛，会不会已经将陆青眉伤了？”心里一乱，步步后退，竟然无法敌得住何倚绣的这一轮暴雨般的突袭。

“文先生，我来助你！”唐堵已经看明白了局势，也发现了何倚绣的不对劲。他自车辕上长身立起，居高临下，双臂一展，发出四枚短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何倚绣后背。他知道自己的兄弟唐截也必定会同时出手，三个人要收拾何倚绣一人当是轻而易举的事。

唐截果然已经动手，一个轻巧的翻身，跃上马车篷顶。他右手里翻出一支四寸长的蓝色羽箭，喝了声：“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唐堵的后心，穿胸而出。血，汩汩地自唐堵的前胸流出，瞬间已经变成淡蓝色。那箭上淬了唐门剧毒，足见唐截下手之重，出手之狠。

“你……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兄弟自反出唐门流浪江湖开始，一直到托庇在舒自卷门下，始终手足情深，息息相通。一句“为什么”已经代表了此刻唐堵悲伤、悲愤的心情，此时此刻，除了这句话，他无法说出更多。

唐截为了唐堵的心痛气息一窒：“我……我，我已经厌倦了江湖上的漂泊，这一次别人给了我机会，我一定要抓住……”“啰唆什么？还不赶紧动手？”何倚绣在叫，他的武功比文师扇要低，虽然暂时在气势上压制住对方，却无法一鼓作气杀之。“刺。”唐截用力拔出蓝箭，唐堵惨叫着跌下马车。

廒子镇的长街上本就人迹稀少，见这边舞刀弄剑地杀人，仅有的几个探头探脑的乡下人也赶紧关门落户地躲了开去。冶艳已经到了，不过她潜伏在一处破败的牌坊后面，静静地观察这场突发的战斗。她只是一个人，所以任何时候都要谋定而后动，不可盲目冲杀出去。她在六扇门的时间已经不短，经历过的数不清的战斗也足以令她学到生存的要诀。

“战斗还仅仅是刚刚开始，”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图亭南一伙绝对不可能空手而退。那么，他们不径直赶去照日山庄关门捉人，却徘徊停留在廒子镇，到底作何打算？”当然，这件事也可以解释作“图亭南一伙计划只要控制陆青眉，便可以逼迫舒自卷就范”——舒自卷为了陆青眉，不惜杀十九公子，犯下滔天大罪，由此可见，他对陆青眉的情深几许。

“原来，在舒自卷心里，陆青眉要比沈镜花重要得多了！”冶艳虽没有经历过男女间的爱恋故事，却能自整个事件里推断到这一点，“舒自卷可以为了跟权相虚与委蛇、争取逃跑的时间而牺牲沈镜花，却不能忍受十九公子对陆青眉的挟持爱怜。从这点足以看出陆青眉对于舒自卷的重要性！”如此推论，也便可以合理解释，陆青眉以柔弱之躯，下毒迷昏嫣红，盗走“定海神针”这一反常举动。

“爱情的力量也着实伟大！”冶艳唇边挂着迷惘的笑，有时候，她实在很想尝尝爱情的滋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能够驱使陆青眉为了舒自卷如此死心塌地？”她还需要等待下去，毕竟一切事态还没有水落石出。她等得及，她也有的是时间。

文师扇已经发出了“孤鹜指”和“落霞剑”，可始终没有击退何倚绣。“可惜，舒大人看错了你！”在这时候，他对何倚绣之改变尚无法相信。昨日还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一个战壕里的好战友，可转眼间便刀剑相向。

“至少，蔡相没有看错我！”何倚绣的神色并不轻松。他知道文师扇尚有“秋水刀”跟“长天笔”未发，“刀笔小吏”文师扇的四大绝技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此说，你真的把大人的恩情、把咱们兄弟的手足之情全部抛舍了么？”文师扇的神情变得凄厉。何倚绣用更疯狂的进攻作了最明确的回答。唐截料理了自己的哥哥，也急速地冲了过来。权势动人心，何倚绣正是用权相的空头许诺收买了唐截。

文师扇一急，右袖卷处，拇指、食指捏着一支两寸许的五彩毛笔，笔锋挺拔，斜刺何倚绣肩头、锁骨、咽喉。何倚绣折扇呼地一响，左右一分，已经自扇柄上拔了一柄亮银色铁钩出来，左钩右扇，勉力抗拒文师扇的“孤鹜指”、“落霞剑”、“长天笔”。

“江郎才尽，长天笔出”，文师扇的笔法飘逸俊朗，连绵不绝，似一首洋洋洒洒的长诗。他本朝廷进士出身，因不满当今官官相护、搜刮穷凶极恶的丑恶现象，才避世而走，后来在师兄幕下做了一个不管事也不生事的文书角色。这“长天笔”一门武功便是他每日临池练笔、龙飞凤舞而悟出，将敌人当做一幅未曾污染过的上好七尺宣纸，无一处不可落笔、无一处不在自己笔意笼罩之下。

唐截呆了一呆，竟然发现文师扇指、剑、笔三种武功齐出，非但已经将局势牢牢控制，而且，自己想要为何倚绣帮手却无空隙可进。何倚绣的感觉要比唐截更强烈上百倍，他已经敌不住，更敌不过，所以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何倚绣以眼角余光一扫，猛然向二十步外一处残垣后退。那里梁头败落，衰草四起，但依稀可见昔日雕梁画栋的辉煌。唐截抖手发出二十余枚暗器，希望可以解何倚绣一时之围。他的手腕在破败小亭被冶艳踢折，旧伤未愈，勉强出手。毕竟何倚绣是他向上爬的指引人物，没有了何倚绣，他便白白牺牲了哥哥唐堵的性命了。

文师扇剑风一卷，已经迫退唐截，击落暗器，全力追击何倚绣。他受舒自卷重托，在廒子镇接应陆青眉一行，未料及何倚绣之变。他要擒住何倚绣，一同到舒自卷面前说个明白。

残垣后是更深更凌乱的断壁，何倚绣惶急的身影在一根圆柱旁猛然一闪便不见了。文师扇脚下毫不停顿，直扑过去。那根灰白色的两尺粗断柱陡然一斜，竟然对准文师扇的头顶砸倒下来。文师扇斜向一闪，蓦地，有一道闪亮的锋芒带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厉啸刺到他的面门。另有一人，袖里出刀，刀气冰一般的冷，斩向文师扇脚下。这两个人是隐藏在断柱之内的，他们的衣服跟灰白色的断柱一般颜色，急切间，文师扇并没有分清何处是人，何处是柱。

文师扇终于发出了他的“秋水刀”。刀如秋水无言、无波，更无形。他的“秋水刀”只是一种刀意，或者是一种刀气，自左右腋下发出，化解了这突然出现的两名敌人的刀枪一击。

“好刀！”高瘦而倨傲的年轻人慨然叹道，他手里的链子枪用尽了十一个繁复变化才化解了“秋水刀”骤然一击。“果然……果然……好刀！”另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喘息着叹息道。同样是用刀，他隐藏在袖子中的短刀猥琐而诡谲，绝对无法跟文师扇堂堂正正的“秋水刀”相提并论。

文师扇四大绝技已经用尽，所以他顾不得追击敌人，飞身而退、落座，指、剑、笔、刀全都不见了。他突然感觉有一点点累，更有一点点担心：“青眉，你还好么？”他虽然担心，却不敢冲到马车上去掀开那方小小的车帘，生怕自己最关切的人有什么意外。隔着车帘，最起码他心里还存着一份希望，还会为了这份希望去拼杀。“如果青眉已经发生了意外的话，我……我……我对得起师兄么？”他到这时候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陆青眉、而非单纯为了舒自卷的大业而奔走。

何倚绣重新现身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紧随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文师扇打量着那两个年轻人，神色突然有一点点惶急的变化，“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可是京师天牢‘活阎罗’索凌迟大人的弟子？”他在京师时，曾经见识过索凌迟的手段，对这两个年轻人似乎也有些印象。

“何去！”高瘦提枪的年轻人倨傲地回答，似乎能够叫这个名字是一件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事。“何从。”面色清秀的年轻人微笑着回答，自现身、出刀时起，他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的笑容，甚至还掺杂着一丝女孩子的羞涩。

“暴虎冯河瞠目枪？寂寞嫦娥广袖刀？”文师扇的肩头微微开始颤抖，他的目光转向何倚绣道：“军师，原来你早就联络了权相门下在这里埋伏，你可真真愧对了舒大人对你的信任和栽培。”他痛心疾首，为自己更为了受到隐瞒欺骗的舒自卷。

“你忘记了么？”何倚绣淡淡地回答，唇边挂着一丝讥笑，“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何’字！”何去、何从一起笑了起来，何从道：“他，一直是我们最亲的大哥，也是相爷埋伏在舒自卷身边的卧底。”何去接口道：“舒自卷给美色遮蔽了双眼，也怪不得要失势而逃了！”他恶狠狠地向黑色马车望了望，想到陆青眉的美丽容颜，忍不住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文师扇苦笑，的确，他早就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也是武林中大家族，何倚绣的银钩、何去的链子枪、何从的袖中刀都是出自这个门派。“青眉，此事当如何处之？”其实，埋伏的又何止这数人而已？“独眼鬼捕”图亭南跟“零丁刀”陆零丁重新出现，形成铁壁合围之势。

“这一次，看来我是插翅难逃了？”文师扇苦笑更深，倜傥洒脱之气已经尽褪。“文兄，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图亭南独眼带笑，“你是舒自卷埋伏的最后一步棋子，如果你也能顺应天意倒戈而攻，则舒自卷气数必尽。将来相爷论功行赏，也能算你一份重重的功劳。”图亭南见识过了文师扇的四大绝技，不愿再跟他动手过招，只希望好言好语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文师扇仰面长叹。“你没有别的选择！”高瘦的何去冷冷地回答。仍旧匿藏暗处的冶艳也为文师扇自问：“面对敌人六大高手的合围，文师扇该如何处之？”图亭南说得没错，现在舒自卷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如果像文师扇这样的亲信都反叛的话，对他的打击必定是雪上加霜。

文师扇逃不了，而且他根本没有想到过独自逃命。他只关心陆青眉的安危，甚至想到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得陆青眉的性命安全。“只是，如何才能救青眉得脱？”

“客官，面来了，面来了！”小二端着一碗面，低着头自后堂快步跑了出来，一股浓烈的牛肉香味直钻进战斗双方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这的确是一碗好面，雪白的面条上铺着一层薄如宣纸、鲜明透亮的酱牛肉，衬着绿色的香菜叶子跟鲜红的辣椒丝，越发勾人胃口。

“好面！好香！”文师扇油然赞叹。强敌环伺，他犹有心情欣赏一碗面，这份镇定让几十丈外的冶艳忍不住心里先赞叹了一声。而当她看到那个面目呆滞、脚步虚浮的店小二时，先是心头一沉，接着瞪大了眼睛仔细盯住了那个人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客官，我们店里的面是最好的，真的，我从来都不会骗人！”店小二垂着头，不安地用两手卷着衣角。

“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先坐下来吃碗面如何？”文师扇抬头，脸上带着淡然恬静的笑。他虽然没有向那辆黑色的马车看上一眼，但全部心思、全部注意力其实都在那马车上、车帘下。偏偏那拉车的健马一声不响地静静地立着，车帘后面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何倚绣突然叹了口气：“文先生，有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他踏前一步，左钩右扇，全神戒备，但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无比诚挚。“何军师，有话请讲。”文师扇面对昔日的同僚，今日之劲敌，脸上的笑更深。

“舒大人今日已是穷途末路，你又何苦白白陪着他受苦送命？”何倚绣似乎心有所感，声音也变得黯然，“东海茫茫，他就算逃得了今日一劫，他日龙颜震怒，大军东来，他又如何能抗拒得了？”

何去接口道：“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早晚也是死路一条。而且如今他又撕毁了跟蔡相之间的君子协定，非但皇上容不得他，蔡相更要斩之而后快，你跟了他，能有一点儿好么？”他脚下横向里连环三步，已经把文师扇的退路封住。

“不错！不错。这一劫的确很难解……”文师扇垂眼，看着眼前的面，把手向怀中一探。图亭南立刻大叫：“大家小心！”合围的六人一凛，极力提防文师扇陡然发难。不料，文师扇的手重新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的只是一个织锦绣花的小小钱袋，沉甸甸的约摸有十几两银子。他向合围的六人望了望，禁不住莞尔一笑奇Qīsūu.сom书，向那店小二道：“小兄弟，这些钱都送给你。”

“啊？”店小二愣了，赶紧摆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大爷，您……您这么多银子，小人不敢要……真的……不敢要！”他灰黄色的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文师扇拖了店小二的右手过来，把银子重重地放在他的手上道：“你看，我马上就要死了。钱，对我已经不再重要。能在死前吃上这么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也不枉经过廒子镇这一回。”他向那风中抖动的“马回回面馆”招牌望望，笑容有些冷，更有些寂寞。

“大爷，您……您，要不我把这些银子都替您存在柜台上，等您老下次来的时候……”“下次？他还有下一次么？”何去紧了紧手中链子枪，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其余四人哈哈大笑，似乎在笑这乡巴佬的无知。只有何从的脸上带着狐疑的微笑，瞪着那店小二略带肮脏的手。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没有下一次了！”文师扇认真地对店小二说。“爷……”店小二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文师扇低声问道。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困在这么一个荒野小镇，埋骨于此。

“小人叫……小人叫狗儿……”店小二的话招来何去更嚣张的笑声。文师扇叹道：“狗儿，我文师扇临死前能认识你这么一个一碗面的朋友足矣！”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面。像他那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如此粗鲁吃法平生当是第一次。

“爷……”狗儿待文师扇一口气把面吃完，再将空碗放下才道，“厨房里还有面汤，我给您盛一碗去？”“嘿，文兄，难道为了一碗面就要让我们兄弟在这里干等着么？”图亭南的铁尺虽仍在腰间，但气势迫人。“要生还是要死，兄弟我等您一句话了！”“生？去给权相做爪牙？如此生法，你们做得，我却做不得！”文师扇的声音开始变得冷漠。

何去一个错步，踏到正向店里走去的狗儿身后，手中链子枪哗啦一响，朝狗儿腰间刺下。斩草务必除根，何去熟谙这个道理。

“休要伤他！”文师扇大喝，刀、笔、剑、指四大绝技齐出，可惜对方剩余五人，同时动手，接下了他奋力一击。瞬息之间，何倚绣的银钩铁扇，翻卷着扑击过来，缠住了文师扇的“长天笔”、“孤鹜指”。图亭南挡住了“落霞剑”，见隙进击，铁尺霍霍，尽是杀招。唐截跟何从两个拦住了两道澎湃但无形的“秋水刀”。只有陆零丁，刀已在手，却不发力，只待觑到敌人空当方肯出手立功。

何去万没想到，自己的链子枪竟然走空。狗儿待枪尖已然沾到了腰带，蓦地身体一个轮转，闪过枪尖，变成跟何去面对面的情势。“咦？”何去一怔，料不到这乡巴佬身手竟然如此敏捷。

“大哥，当心！”何从在战阵中得暇大叫，却已经太晚。狗儿的左腿快捷无比地一个蹲身扫堂腿，带着呼啸的风声杀到。何去拔地而起，躲过这一腿，猛抬眼，对方右脚已经噩梦一般踏到胸前。“啊！”何去怪叫着倒翻出去，虽然卸去了一半力道，但胸口一热，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大哥！”何从奔过来，双臂一张，把半空落下的何去接住。“好……你好……”何去一张口，再吐出一口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他犹然心有不甘地指着狗儿，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如此腿法？北腿……你是北腿叶踢狗！”何从叫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怀疑这个乡巴佬是经过易容的，可惜却没有完全肯定自己的判断，以致大哥中计。

战斗中的人呼地一停。图亭南铁尺横胸喝道：“你到底是谁？干什么装神弄鬼的！”狗儿右手向脸上一抹，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的脸。图亭南向后退了一步，他是六扇门老字辈的人物，当然认得出对方正是自京师里突然销声匿迹的“北腿”叶踢狗。

“是我，又怎么样？”叶踢狗眯着修长的丹凤眼微微笑着。她的腰肢纤细，即使裹在那身油腻的店小二衣衫里，仍然风姿绰约，威势凛然。文师扇陡然间有了精神，“叶……菊枝公主，您终于、终于……舒大人一直在盼着您！”

叶踢狗将那袋银子交还给文师扇道：“文先生，辛苦了！”图亭南苦笑着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叶踢狗终于又重出江湖了。”事到如今，他仍然心存幻想，希望铁帽子王秦天罗能够及时赶到，有他的熟铜锏，大概可以抵挡住叶踢狗鬼神变幻的双腿。“可秦大人呢？为何还没有来？”

何倚绣振扇长啸：“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两个人，相爷必定重重有赏！”他既然安心反叛，最盼的便是将舒自卷一派斩草除根，不留一点儿燎原之火。今日不能斩杀文师扇，他日必会累及自身安危。他跟叶踢狗此刻相距不过一丈，铁扇一指，堪堪到了叶踢狗额头。他左手银钩悄无声息地翻卷出来，划向叶踢狗腰间。

他的那声大喝，响应的只有末路的唐截。唐截其实跟何倚绣一般心思，他已经背叛了蜀中唐门，再反叛了舒自卷，归降在权相门下。若舒自卷卷土重来，岂能容他？更重要的是，他无名无势，朝中也没有靠山，只能奋力向前，立些微末之功，以博权相垂青。他左手暗器紧随在何倚绣扇底而飞，同时间，右手间射出四点寒星，截击文师扇。

图亭南、陆零丁跟抱着何去的何从，在何倚绣与唐截出手的刹那，所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逃！文师扇的四大绝技，再加上叶踢狗的腿，他们肯定敌不住。打不过就跑，并非是一件丢人的事。他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靠山可以卷土重来……

正文

第五章　菊枝公主叶踢狗倏地一进，贴着何倚绣的扇影冲了过去，右腿一提，脚幻莲花，一招已经踢杀唐截。唐截下身要害处中了叶踢狗的“八拜莲花腿”连环八击，后退九步踉踉跄跄地仰面倒地。他没有见过叶踢狗，但此前也在京师里听闻过北腿威名，一照面即身死，也算死得心服口服。

“好毒辣、好阴损的腿法！”文师扇避开了唐截的暗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叶踢狗这样细腰长目的美丽女孩子，出脚之毒辣，是他平生所鲜见的。同时，他也在担心：“武功如此毒辣的女孩子，只怕心地也善良不到哪里去……师兄跟她合作，恐怕……”他这一分神，也就给了何倚绣一个宝贵的机会。

何倚绣怒飞，眨眼间已经冲上了马车。文师扇大喝：“住手！”也紧跟着追至，却迫于何倚绣高举的铁扇而硬生生将脚步止住。铁扇无情，一扇斩下，恐怕车帘后面的人决不可能幸免。叶踢狗也追了过来，冷笑着道：“何军师，这是你最后一招么？”她迅速左右扫了一眼，已经把何倚绣的所有退路计算清楚。

“大家都是明白人，车里是舒自卷最爱的女孩子，如果我杀了她，恐怕两位无论如何都在舒自卷面前交代不过去吧？”何倚绣奸笑，每一次他发现自己已经占据了事态的主动时，都会有这种得意的笑。只是以前迫于形势，只能在心地里暗笑；现在不同，他已经暴露出了本来面目，如何笑都不再是一件有负担的事情了。

“嘿，陆青眉是舒自卷的女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叶踢狗仰面笑笑，“你要斩尽管斩下去好了！不过我能保证你杀了她之后逃不过三十丈之外。”她的丹凤眼斜斜地吊起来，显得满不在乎。她腿上功夫江北无双，所以，才在武林中博了个“北腿”之名。可惜，那都是她退出中原之前的事了。

何倚绣晃了晃左手的银钩，思索了一会儿，道：“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文师扇极力压制住自己心里的焦虑和不安道：“何军师，什么交易？”事到危急关头，车里的陆青眉竟然仍没有发出声音，这更令他担心万分。

何倚绣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定海神针”，也就有了在权相面前讨官的资本。所以，他现在求的只不过是全身而退而已。“文先生、叶姑娘，一命换一命，我交出陆小姐，二位便放手让我走，如何？”他对舒自卷一案已没了兴趣，后悔东行这一遭：不如就在京师里把“定海神针”交给蔡相，然后求个舒舒服服的官职，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朝廷小官好了。

其实，他东来一行，也是为了彻底剿灭舒自卷一党，立一个更大、更完美的功劳，取悦于权相。可惜，事与愿违，叶踢狗凭空杀到，破坏了他的完美计划。

叶踢狗耸了耸肩膀道：“哼哼，你的命有这么值钱么？”文师扇叹息道：“好吧！到底大家是同僚一场。下次见面，可就是刀剑无情了。”他关心陆青眉的安危，当然恨不得何倚绣赶紧离开。“那好，两位请后退十步，我便放手离开！”何倚绣曾是舒自卷帐前军师，自然心思缜密，凡事都考虑得更完善。

叶踢狗跟文师扇对望了一眼，齐齐向后退了十步。何倚绣呵呵一笑，向后一个倒翻，急速向西北漠野后退。只是这一瞬间，他铁扇里嗖嗖嗖三声，射出三支尺许长的精钢扇骨，直穿入车帘后面。按照他的想法，如果能一招射中陆青眉，叶踢狗跟文师扇必定会先忙于救人，顾不得追击自己。

“你……”文师扇急扑上去，但他的身形再快，又怎么及得上扇骨之速度？何倚绣后翻之势未尽，指尖一弹，又将一颗核桃大小的黑色弹丸射入车中。

“当心，是雷震子！”叶踢狗眼尖，已经狂喝出来。雷震子是江南霹雳堂的主要火器之一，虽然只有核桃大小的体积，其爆炸威力却足以将一座七层宝塔夷为平地。文师扇去势不减。前路再危险，也挡不住他为了陆青眉而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

车帘一动，射入的扇骨陡然倒回，全部反击入何倚绣的后背。“嗤嗤嗤！”一连三声，紧接着何倚绣一声惨叫，以更为不可思议的速度逃遁入乱树丛中。“小叶子！”有个清脆的声音自轿中响起，那颗黑乎乎的雷震子飞了出来。叶踢狗听了那声喝叫，脸上突然有了笑容，身形飘飞而起，双脚连环急起，左足一挑，将雷震子挑起在半空，右脚横扫，将这雷震子向何倚绣消失的方向踢了过去。“轰！”雷震子刚刚飞出四丈已然猛烈地爆炸开来，火光闪过之后，爆炸直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

“陆小姐……”文师扇已经扑到马车前。他虽然不知道这变故是如何产生的，却知道车中那叫声绝对不是出自陆青眉之口。虽然三年不见，可陆青眉的声音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没事。”车帘卷起，露出一张年轻而神情刚毅的女孩子的脸。她跃下来，向叶踢狗笑道：“小叶子，咱们又见面了！”正是潜伏在侧的冶艳。

“呵呵，小艳子，这一次幸亏有你，否则……”叶踢狗虽然脸上带笑，额上已经有了晶亮的汗珠。她可不想陆青眉这么快就被雷震子炸成碎片，毕竟，她跟舒自卷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

“小艳子”和“小叶子”这两个名字，是她跟冶艳昔日在京师时最亲密的称呼，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两个女孩子自京师百忍堂一战、联手除了百忍堂主于风雷，分别之后重新相逢在一起，欢愉之情溢于言表，握着手抱在一起。她们的友谊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减退。

文师扇愣住，激战中，他对于冶艳悄悄潜入马车内毫无察觉。陆青眉的脸终于露出来，在朝阳映衬之下，犹自显得苍白无力，眉尖也不住地轻轻颤抖。“陆小姐，舒大人差遣我来迎接您！”文师扇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干涩。

“自卷他、他一向好么？”陆青眉低声咳嗽着。咳嗽，是她一生不能断除的病，就像她对舒自卷无法泯灭的爱恋一般。“这种病、这般痛，也许到了生命尽了的那天，也就不会再有了吧！”

陆青眉的咳嗽声像数支尖利的刺直扎在文师扇心里。他在江湖，受过的千百次伤、经过的千百次风雨病痛，却都不及陆青眉的咳嗽更令他牵肠扯肺地疼。“舒大人一切安好，在老拳跟小曲的陪同下，已经在照日山庄等候小姐，只盼小姐早日到达团聚。”文师扇感觉似乎有一大团棉花正堵在喉咙里，憋得喘不过气来。他眼见陆青眉的三寸金莲正颤颤地踏在车辕上，绣鞋上的两朵怒放的牡丹栩栩如生，这一瞬间的感受如在梦里一般。

“那就好，那就好……”陆青眉的咳嗽越发得重了。她睡得极少，对舒自卷日夜挂怀，再加上一路马车的颠簸，令她本就虚弱的体质已经无以为继。再也没有什么比舒自卷平安的消息对她更为安慰了，毕竟，这一生她只爱过这一人，也只能爱这一人。舒自卷，是她一生伤痛的根源。

何倚绣逃到了河边，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令他一阵阵不住地晕眩。“血，我的血流得太多了，如果不能尽快止住流血，恐怕我的命也要到此为止了！”他还不想死，毕竟，未来还有大好的前程等待着他。冶艳反击回来的扇骨已经深深地插入了他背上，直贯入脊椎中。何倚绣倚着一株即将吐出新绿的杏树喘了口气，也辨别了一下方向，河水来的方向应该是百尺瀑一带。他站着，听着那边传来的隆隆的瀑布拍击山崖的声音决不停息地传入耳中，禁不住苦笑：“受这样的伤，值得么？”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承认是自己的出手太过阴险了。其实，他在舒自卷身边卧底这么多年，隐忍这么多年，只为一个出头之日。“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弟子，最擅长的卧底、奸细、下毒、反叛这几样本领，何倚绣全部精通。现在，他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当场斩杀文师扇，把这场戏一直演到照日山庄去，将舒自卷余党一网打尽。

“可惜，可惜，天不助我！”他知道权相一直对大宋朝东海军事防卫有所图谋，并且对海外的扶桑、高丽诸小国虎视眈眈。他感到可惜的是没能把这天大的功劳全部据为己有，在权相面前的功劳便打了个大大的折扣。“幸好，还有‘定海神针’在手！总算没有一切落空！”他偷入诸葛先生府，接应下毒的陆青眉，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也是他平生的得意之作。

何倚绣刚刚想要探手于怀中，再看一眼“定海神针”，面前突然移过来一个高大的影子，缓缓停留在了他的脚下。“哦？”他猛然抬头，打了个愣怔，马上转换成喜悦的笑，“秦大人，您已经到了？这下好了，文师扇跟北腿叶踢狗正在廒子镇一带。您到了，正好可以把他们一网成擒！”

来的人正是满面淡金、身形傲岸的铁帽子王秦天罗，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所以身边连一个侍卫都不带。“嗯？叶踢狗怎么会出现在廒子镇？”秦天罗严肃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疑惑。他看了看自己淡金色的右掌，轻轻拍了拍胁下悬挂着的一对熟铜锏，然后慢悠悠地问：“你能确定那个人是北腿叶踢狗？”

何倚绣眼睛眨了眨，再回忆起那个女孩子神鬼变幻的腿法，以及一招将唐截踢杀的狠辣，肯定地道：“秦大人，那的确是叶踢狗不假。除了她，谁还有如此了得的腿上功夫？”

“嘿，腿上功夫了得的，现下里放着就有一个呢！”秦天罗的目光显得十分悠远而闲适，像一个游山玩水的闲客。他的衣着打扮也十分普通，毫无京师里一呼百应的铁帽子王的架子。如果不是他胁下的熟铜锏看上去十分扎眼的话，简直就是个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寻常江湖汉子。

“谁？”何倚绣转瞬又已经想通了，“大人说的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冶艳？”他一直在考虑，车帘下能够见招破招、反击扇骨的人到底是谁？而且那人喝叫时明显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再加上对方能够飞脚踢出雷震子——这份临危不惧、挥洒自如的仪态，岂是寻常女子能做得到的？“莫非，那车帘后面隐藏的是冶艳冶庭迟？可她又是什么时候藏匿在车中的呢？”

何倚绣心思连转，马上又想到自己偷入诸葛先生府，接应陆青眉之行如此顺利，难道这是诸葛先生故意做好的安排？他脸上陡然现出沮丧之色，单单论用计、破计，他已经输了诸葛先生一筹。

秦天罗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冶艳已经东来，而且目标绝对对准的是照日山庄。”照日山庄是东海向京师联络的咽喉要道，也是东海附近啸聚时日最长的江湖势力之一。权相看准了照日山庄，其他各派势力又岂会袖手？

“幸好，我已经取得了……”何倚绣用力咬了咬唇，把失口冒出的话咽回肚子里。他有“定海神针”在手，已经在扶桑宝藏这个传说里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进可跟舒自卷、叶踢狗谈条件，退可向权相蔡京一派端架子。可惜，他一生谨慎，竟然今日犯下祸从口出的大错。

“什么？”秦天罗淡金色的脸忽地起了一阵战栗，两腮的肌肉也凹凹凸凸地鼓了起来，变得甚是怕人，“你已经取得了什么？是‘定海神针’还是‘忘情水’？”所有东来之人，恐怕都是为了这两样东西而来，秦天罗更不例外。当日他不顾同门师兄妹之情，率众直捣青瓦台摘星楼，也有一大半原因是相信了“忘情水”被沈镜花独占的谣传。

“没有什么！”何倚绣背倚杏树，努力挺直了腰杆。他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有先天性的敏感，此刻自秦天罗咄咄逼人的目光里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可惜，四面皆是密林杂草，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倚仗了。

秦天罗向前踏了一步，努力令自己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道：“你的伤……不太要紧吧？”何倚绣脸上挤出自信的微笑：“还好，我还撑得住……”其实，他感觉晕眩一阵紧似一阵地迫来，如果不是背后这棵树起了大作用，他几乎马上就要扑倒。

“我来替你检查一下伤口，或许可以帮得了你！”何倚绣怔了怔，勉强答应：“谢谢秦大人，我……”秦天罗大步向前，转到何倚绣身后，见他身上汩汩的鲜血已经自背脊直流到脚后跟。“小何，你的伤好重，可能马上就得去找医生。”秦天罗叹了口气，他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全部是真话。

何倚绣晃了晃身子道：“大人，这附近似乎并无大夫郎中，甚至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我想我已经撑不住了，或许今天就是我的死期……”忍不住一阵穷途末路的黯然。

“小何，事到如今，看来，只有我能帮你了！”秦天罗的话里似乎藏着另外的意思，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大人，有什么话请照直说出来……”

秦天罗猛然一掌，拍在那三支精钢扇骨上，哧的一声，扇骨洞穿了何倚绣的前胸。“啊啊！”何倚绣惨叫，只是脸上突然有了绝望的微笑。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大步，转身对着秦天罗，“好，秦大人，你真的很好……”

“小何！”秦天罗冷冷地笑道：“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可以保你的命，否则的话……”他的笑带着邪气。血自何倚绣的前胸点点滴滴地落下，瞬间已经把河边的青石染红，然后又融进潺潺流水中。

“东西？东西？”何倚绣惨笑。他垂首望着胸前露出的扇骨，突然感到一阵惘然：“我真的要死了么？”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也永远成了镜花水月。他当然明白即使自己把“定海神针”交给秦天罗，对方接下来也必定是杀人灭口，根本不会保全自己的性命。“好，我交给你，我交给你！”他把右手轻轻伸入怀中摸索着。

“小何，别耍花样，否则……”秦天罗单掌横胸，面容冷肃。何倚绣的手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珍藏的“定海神针”突然没了踪影。“哦！天哪，针？我的针？”他一惊，也一喜：“总算没能让秦天罗如愿以偿！可‘定海神针’究竟去了哪里？”他摸索着握在手里的是一枚三棱透甲椎，这是他“天水州深仇大恨”何氏弟子的保命暗器，也是他们最隐秘的一击。

何倚绣低声道：“秦大人，这‘定海神针’……”他故意沉吟着停住，嘴角也涌出鲜血，落在衣襟上，甚是惊人。秦天罗精神一振，“嗯？是‘定海神针’？好，小何，你交给我，我保你的命！”

何倚绣惨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秦天罗淡金色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单看他正人君子的堂堂仪表，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以命要挟的事来？

“哧……”何倚绣三棱透甲椎出手，带着一道精彩的蓝色光芒射出。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手，也是平生最惶急的一击。“砰！”秦天罗右掌发出“大开碑手”，霸道无比地劈中了何倚绣顶门。“咔啦”连声，何倚绣全身骨骼尽被“大开碑手”劈碎，他一声不吭，软软地倒下来。他背叛兄弟朋友[奇+书+网]、背叛舒自卷待他的深情厚意，此刻反被别人算计，也真称得上是死有余辜。

“我不该……我真的不该背叛你……”他临死时又想起昔日在登州府时舒自卷爱护他、提携他的种种好处，文师扇等一干兄弟真心待他的肝胆相照的友情。“好悔……”这是他生命里最后吐出的两个字。

直到此时，秦天罗仰面翻身，那枚三寸许的三棱透甲椎带着血腥气擦过他的脖颈，刺地插入了何倚绣曾经倚靠过的杏树，连尾没入。秦天罗轻轻拍了拍手，冷笑道：“原来你们何氏弟子从来都学不会真心待人么？”他想到了跟随图亭南的何去、何从两个年轻人，心里也打了个愣怔：“再见面时，也须得提防他们两个几分了！”

秦天罗仔细搜查了何倚绣全身，甚至每一个衣角、每一道衣服的褶皱，却根本没有“定海神针”的影子。“怎么会没有？”他以前出身于六扇门，对于“搜身查验”这种活儿绝对精到。如果何倚绣身上的确藏了什么的话，他绝对应该找得到。现在唯一的解释便是：“定海神针”已经被别人盗走。“是谁？”秦天罗的脸微微涨红。他杀了何倚绣，反倒是断了查找“定海神针”的线索。

“是谁？唐堵跟唐截全部身死，如果说还有谁能自京师里一路而来自何倚绣身边偷走‘定海神针’的话，当然只能是陆青眉了。难道陆青眉那种柔弱无力是伪装出来的？她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秦天罗这一刻受的挫折为平生之少见。他以心思缜密、运筹千里成名，并且有“单掌开碑手、八棱熟铜锏”相佐，一直是无往而不利。可在舒自卷这一案里，他竟然处处受挫，并且失去了一生深爱的师妹沈镜花……不过，如果这一切都作为取得“忘情水”跟“定海神针”的代价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

“照日山庄，所有的事都要在这里作个了断！”他向东面连绵的丘陵处望去。过了那片丘陵，便是东海照日山庄盘踞之处。他还有希望，因为舒自卷就在那里，扶桑来客也已如期到达。传说中的“忘情水”跟“定海神针”也可能会出现。“铁壁合围，全力擒之！”他已经向图亭南一伙下了令。这一次，再不可脱手了！

河水中陡然出现的缕缕血迹，令刚刚到达水边的瘦削的女孩子悚然停步。她向河水流来的百尺瀑方向望望，所有的东西都被曲折的河流两岸矮树衰草挡住，只能遥遥地听见一派流水跌落山崖的铿锵水声。“是谁的血？”她直起身，整了整背后小小的墨色包袱，回身叫道：“师父！”

河边还有一人，散发于肩，胡须拉碴，正仰面把一个陈旧的紫铜酒壶凑近嘴边去。听了她的叫声，那人把酒壶放下，露出的正是京师天子驾前第一画师范大师那憔悴的脸：“怎么了？晚顾？”

苏晚顾走回范大师身边，沉思着道：“或许在上游正有人格斗。”她再回头看那缕缕不绝的血迹，将河水染成一片怪异的图画。范大师把双手遮在耳朵上，向百尺瀑方向凝神谛听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没有特殊的动静。就算有格斗，也已经结束了。”

两个人在树丛的阴影里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苏晚顾突然道：“师父，也许咱们该向上游去看一看？此地已经接近照日山庄，任何事、任何人恐怕都会跟扶桑来的菊枝公主一派有关联。”她年轻的脸上带着跟年龄决不相称的冷漠与执著。

范大师双手用力握住酒壶，这扁扁的酒壶在他的指力下慢慢开始变形，待他的手重新放开时，紫铜酒壶上已经有了十个清晰的指痕。他抬头，已经做出了决定：“晚顾，你留在这里，我到上游去看看动静。”他伸手向身后林中指了指，接着道：“他们，是咱们最有力的筹码，必须要细心看护。”苏晚顾努力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师父，要去，咱们一起去！”有流血格斗的地方，必定暗藏着危险跟杀机。他们两个自扶桑岛一路逃到中原，再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名声事业，十几年来相依为命，这种患难中的感情已经胜过了一切。

“晚顾！”范大师神色里掠过一种难言的痛楚。他轻轻击掌，声音清晰地穿入林中。“哗、哗、哗……”随着一阵脚步声，一白一黑两个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在京师里跟苏晚顾过招的“七十二旗”属下孙傲树跟薛骄树两个。只是他们现在步伐沉重，面容呆滞，除了机械地迈动脚步，浑身其他关节毫无反应。更为奇怪的是，每个人身上还负着一人。孙傲树在前，身上负的是一个锦衣束发的女子；薛骄树在后，趴在他肩膀上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这女子跟孩子正沉沉地睡着，毫无声息。

“啪！”范大师再次拍掌，嘴里用扶桑语低沉地喝了一声。孙傲树跟薛骄树在一丛灌木边停步。苏晚顾皱着眉看了看这两人——京师一战后，范大师以扶桑迷药将这两人制服，便成了自己的附庸奴仆，并且在孙、薛二人引导下，范大师顺利挟持了隋舞腰跟钿儿两个。“他们以后必定会对咱们有用！”范大师的意图更长远，孙、薛二人都跟东海帮派势力有断不开的渊源，对于他们两个反击菊枝公主的计划肯定大有帮助。

“师父！”苏晚顾再向溪流上游看看，她可不想带着这四个累赘冒险。“那好。”范大师突然出指，戳在孙傲树跟薛骄树软肋下，两个汉子立刻软倒在树丛里，给枯枝衰草遮盖住。范大师脸上出现了微笑，“晚顾，咱们去吧！”当先沿着溪流向上游踏进。任何时候，只要前面有危险，他总要走在前面。当年他自扶桑来时，已经答应了苏晚顾的母亲，也即是柳生将军的宠姬千秀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流血牺牲，都要保护这个女孩子的安危。”范大师是扶桑武林中重诺的好汉子，他答应下的事，就一定倾全力去做。

苏晚顾整了整背负着的包袱，紧紧跟在范大师身后。她的一生，只为“仇恨”两个字而活。在京师之时，虽然范大师以琴棋书画四艺授之，全力化解她心里的暴戾跟怨气，可惜收效甚微。

那时，秦天罗已经向照日山庄方向退走。所以，当范大师跟苏晚顾找到何倚绣时，只看到了这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是舒自卷的人？”范大师皱眉，他对铁胆军师何倚绣有很深的印象。

苏晚顾紧闭着唇蹲下身去，伸出右手在何倚绣头顶摸了摸，再掀开他已经被鲜血染尽的前胸衣服看了看，沉声道：“师父，他中的是‘大开碑手’，铁帽子王秦天罗已经来了！”她只能自何倚绣的伤势上看出是谁杀了他，却无法推断刚刚在这淙淙的水边发生的急转直下的谋杀事件。

“秦天罗杀了何倚绣？”范大师伸出右手细长的指甲弹了弹何倚绣胸前露出的三根精钢扇骨，铮铮作响。“可是，据资料显示，何倚绣身为‘天水州深仇大恨’何氏弟子，明明已经被权相收买，为何又会死在同道中人秦天罗的手下？”他的眉也深皱着。“权相门下收罗的势力太杂，难免有时会受利益驱使，自相残杀。”苏晚顾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这个问题。范大师一笑：“或许如此吧！既然秦天罗到了，咱们倒是应该小心应付才对！”

苏晚顾直起身，她对已经死了的何倚绣早就没了兴趣。因为她自死者凌乱的衣裳上来看，杀他的人已经仔细搜查过死者身体，即便有什么具备价值的线索，可能也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师父，下一步，看来咱们只能寄希望于照日山庄的公孙化……”她截断了自己的话，因为时下之江湖，人人都是为利益、为前途而搏，谁还能固守着道义跟承诺生存？

“公孙化……”范大师沉吟。同为昔日柳生将军属下八大门徒，他跟公孙化也算当年浴血沙场的生死兄弟。“记得当日咱们漂洋过海而来的时候，公孙化还曾帮过手，并且说过，只要有用到他的地方，必定拼死相助……可惜，亲生兄弟姊妹都不能放心倚靠，又何谈十年未见的故人？”范大师对未来并无太大把握，毕竟，菊枝公主是柳生将军的正室夫人尾原氏所生的长女，并且数年来无论是在中原京师，还是于扶桑、高丽诸岛都取得了极高的威信。如果公孙化权衡利弊，必定会舍苏晚顾而取菊枝公主。

“要想凭借己方两人之力来扳倒菊枝公主，谈何容易？”范大师苦笑。“师父，扶桑千里沃野是我父亲柳生将军的属地。虽然父亲已经故去，可我身体里永远流淌着柳生家族的血，那里的臣民还等待着我去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杀了她，为我母亲报仇，然后咱们一起回归扶桑，开创柳生家族新的事业……”苏晚顾语声铿锵，她的生母受尽了将军夫人的折磨，含恨而殁，这个仇她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她清丽的脸庞此刻已经被仇恨扭曲得变形。

“晚顾，可是将军夫人也已经随将军一起在快乐岛一战中被乱军杀死！这个仇或许不该算在菊枝公主头上？”范大师更希望看到的是柳生将军的两个女儿能携手团结，重振柳生家族声威。

“不，不！”苏晚顾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这个仇，像囚犯背上的烙印，永远……永远印在我的心上，永远无法抹除，除非、除非把欺凌过我母亲的人以及跟她有任何关系的后代全部斩杀，才能让我安心，更让我九泉下的母亲安心！”

她清楚记得小时候的事：一次暴雪过后，自己跟母亲千秀氏蜷缩在没有炉火的小屋里依偎着取暖。将军夫人尾原氏带着几个健壮的女奴闯进来，呵斥着母亲的名字，叫她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凿开河面上厚厚的冰层汲水洗衣。年幼的晚顾哭哑了嗓子，却得不到凶巴巴的尾原氏一丝同情，她的泪水一直把盖在肩膀上的毯子都打湿了。当母亲很晚很晚回到小屋的时候，两只手都被河水冻得赤红……

“母亲……”苏晚顾一想到那时的情景，泪水陡然扑簌簌地落下，一如当年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晚顾！”范大师心疼地叫了一声，他理解苏晚顾的心思，并且也不止一次地听她讲过那时的往事。“你不要太难过，毕竟那些伤心的事已经成了过去……”

“师父，我忘不掉！我忘不掉！”苏晚顾的声音感伤而凄厉，“那一晚，我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发誓将来有一天我学会了绝顶武功，一定要回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可惜，我还没有实现自己的誓言，母亲就永远离我而去了……”她仰面望着青天，顿足道，“尾原氏加给我母亲的凌辱，这一次，我一定要自柳生菊枝身上加倍讨还，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仇恨已经把她的心灵煎熬到沸腾的地步，忍了十年，十年磨剑，她的心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文先生，停了车先休息一会儿吧？”冶艳低声道。她回头看看神情恹恹的陆青眉，她眉眼低垂着，脸色也苍白得惊人，斜倚在车窗前，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文师扇勒住了马缰，前面是一片小小的树林，一条缎带子般闪亮的溪流正绕过树林，向远处百尺瀑方向奔流过去，然后跌落山崖，化成美丽的水景。他回头望了望卷起的车帘内萎靡不振的陆青眉，拿起车辕上挂着的水囊，向河边走去。

“小艳子，我有话要问你！”叶踢狗跳下车，拉着冶艳的衣袖仰面笑道。“咱们去那边树林谈谈？”冶艳也笑起来：“好吧，我也正巧有事跟你说。”她们两个携着手，直走入树林里。地下的枯草正孕育着新芽，只待一阵春风来时便会吐放新绿。叶踢狗突然心有所感，低低地叹了口气。林中有棵歪脖子树横斜着，叶踢狗轻轻一跃，正坐在大树枝丫上。

冶艳仰面看她，见她白皙的脸庞微微扬起，树林间斑驳的阳光照着她年轻细腻的肌肤。叶踢狗的头发又黑又长，此刻用一只光闪闪的金环紧紧束着，乖巧地披在后背。叶踢狗穿的是双紫鲨皮快靴，靴尖上垂着两个黑色的细小绒球，上面早就沾染了许多征尘。

冶艳油然记起，当年两人在京师长街搏杀百忍堂主于风雷一战时的情景，那时两个人还都年轻，还都没有添上这么多风雨心思……“小叶子，你变了！”冶艳由衷地道，她眯缝着眼睛望着叶踢狗，觉察得出对方心里藏着的淡淡的忧虑。

“哦？我变了么？”叶踢狗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这一瞬间，冶艳竟然在她年轻的眉目间发现了几道细长的鱼尾纹，感慨道：“你看，你竟然已经有了皱纹……”叶踢狗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眼角皱纹，摇摇头道：“回扶桑这两年，无一日不在为解救柳生家族的臣民而忙碌操劳，如何不老？”

冶艳默然，扶桑岛上的内忧外患，她自诸葛先生的邸报上也能了解一二。隔了一会儿，冶艳再开口道：“小叶子，如果在扶桑岛上不开心，还是再回到京师来吧？”诸葛先生对叶踢狗印象极佳，倒是很想把她也吸收加入红颜四大名捕中。如果真能成行，则诸葛麾下便成了“红颜五大名捕”，倒也真是一段京师六扇门的佳话。

叶踢狗摇头：“小艳子，你是六扇门的人，只懂得擒抓坏人，匡扶正义，为大宋天子的江山而尽力，国家兴亡的事你懂得太少了。我走不开，柳生家族属下那些臣民也离不开我……”

冶艳微笑道：“我虽然不懂国家兴亡的大道理，却知道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生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做捕快跟做国家君王，在冶艳眼里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一个快乐的捕快跟一个整日抑郁的君王之间，她情愿选择前者。

正文

第六章　落日山庄文师扇将水囊在溪流里反复冲洗了四五遍，方盛满了清水，走回马车边，仰面叫道：“陆小姐，请您喝一点儿水吧！”陆青眉慢慢睁开了眼，未开口，先抑制不住地轻轻咳嗽着。她自袖中展出一方洁白的绢帕捂住嘴，苍白的脸现出一团淡淡的红晕，就连她的咳嗽也是柔弱无力的，仿佛整个人是纸做的，咳嗽到极厉害时，一不小心便会散了一般。

文师扇望着陆青眉跷着的尾指，指尖上一点凤仙花染就的朱红，心思忍不住恍惚起来。“文先生，到……到照日山庄还有多久的路程？”陆青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费力得让额头的青筋暴跳起来。她伸手接过了水囊，凑近嘴边轻轻喝了一小口便停住。

“哦……还有半日路程，天黑之前必定能赶得到！”“那就好，那就好……”陆青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陆小姐，多喝一点儿水吧！我想舒大人他也肯定不喜欢看到您一路疲累的样子……”文师扇的心开始阵痛，在某些方面来说，他比舒自卷更关心陆青眉。

陆青眉吃力地笑了笑，似乎是文师扇提到“舒自卷”的名字时给了她一些精神上的力量。她用力喝了一大口水，把水囊还给了文师扇，又倚在车帘下沉沉地闭上了眼。

文师扇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全部咽在肚子里。他实在不忍心再打搅陆青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慰对方、援助对方，只能慢慢回到溪边，伏下身子喝了两口清亮亮的溪水。他把那个水囊用力抱在怀里，脸上突然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连日奔波，陆青眉的唇红已经淡得厉害，所以方才喝水时留在水囊上的唇印几乎看不出来。但文师扇抱着这个陆青眉沾过的水囊，似乎是把她整个的人都拥抱在怀，温暖万分。此时此刻，他已经浑然忘我，心里只有一个神思恍惚的陆青眉。

“你自东海而来，怎么会绕过照日山庄，来到了廒子镇？”这是冶艳的疑问。直觉告诉她，叶踢狗此行必定有其深意。叶踢狗微微一笑，反问道：“陆青眉盗走了‘定海神针’，你见了面非但不抓捕她，反倒跟她一路同行？这又是何道理？”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种针锋相对的谈话根本不属于两个从前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诸葛先生对于陆青眉盗针一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老人家本意，无论是‘忘情水’还是‘定海神针’，都是属于扶桑的东西，最终的归属必定是在你手。你的为人，先生他老人家也极熟悉，相信你绝对不会利用这两件东西为非作歹，所以，才放手任她东来。至于舒自卷舒大人一方，则是由于权相所迫，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弃官逃遁，情非得已，无损于大宋江山的安稳……”冶艳说的都是实情。陆青眉无辜，嫣红知道，诸葛先生也知道，所以这次绝对不想让她受到意外的伤害。死了一个沈镜花已经足够，没有人再值得为“忘情水”和“定海神针”送命。而且，诸葛先生对舒自卷还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

“那为何诸葛先生还要派你东来？”叶踢狗凝眉再问。冶艳眉色一沉：“听说高丽王要借助扶桑宝藏一事兴风作浪，而且已经介入到这件事里来。先生派我前来，一大半心思倒是放在追查这一条线索而来。”高丽国虽然向大宋朝年年进贡，但图谋中原的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叶踢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解开发上金环，让满头乌发瀑布一般飞泻下来。她低声道：“原来诸葛先生对于一切早就了然了……”神色间对于远在京师的诸葛先生景仰得五体投地。

“小叶子，你要如何做？”叶踢狗一笑：“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抑或是假话跟我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希望在照日山庄一劫，大家都不要伤了青眉姐姐——她是嫣红姐姐的表姐，而且在本案中她是最无辜的一个人。小叶子，朋友一场，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冶艳黯然，她想到摘星楼沈镜花的死，绝对不愿陆青眉再出什么意外了。“舒自卷，是个不祥的人，无论谁跟他沾上关系，都会受到莫名其妙的牵连……”

“我答应你！”叶踢狗唇边有了笑意，“我绕路到廒子镇来，便是为了保全陆青眉的生命。毕竟，她虽然是局外人，却能时时左右舒自卷的情绪。要跟舒自卷合作，陆青眉必定能够成为我手里一击定乾坤的筹码，这一点，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的。”

她自东海登陆的目的便是接应到舒自卷之后，取得“忘情水”跟“定海神针”，然后以舒自卷的号召力联络东海直到登州府这一海岸线的帮派人马，以此为基础，全力回攻扶桑，把反对柳生家族的异己一举铲除，重建扶桑岛上势力割据的新局面。她是柳生家族的传人，一出生起便肩负起这个重任，终生无法放弃。

冶艳拍了拍叶踢狗的手道：“小叶子，这是最后一次联手对敌了么？”叶踢狗抓住冶艳的手用力握住：“从今以后，无论天涯海角，咱们都是最亲最近的好姐妹，对不对？”两个女孩子同声大笑起来。前路风雨，只要有了休戚与共的好朋友、好姐妹，还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并不输于江湖豪客刀剑汉子们的兄弟情感，最起码，冶艳跟叶踢狗这两个武功路数相近的女孩子之间的友情是雷打不动，百年不变的。

夕阳西下，无力地笼罩着早春的照日山庄。这是京师通向东海的要冲，也是海边最有实力的组织之一，庄内收留聚集了许多被官府通缉的要犯，组成为一支良莠不齐的强大力量。环绕着山庄的是一条玉带般的护城河，成了照日山庄的天然防守屏障。血色大旗上写着“照日”两个飞扬大字，寓意照日山庄的威名光辉必将照到日出之地去。山庄的碉楼箭垛上到处可见警惕地四面瞭望的岗哨和巡逻兵，来来往往，秩序井然。

公孙化立在“照日山庄”的匾额下，气势昂然。他虽然已经近五十岁年纪，但腰杆依旧挺得标枪一般笔直，一双狮目也目光炯炯，咄咄逼人。

“庄主，本庄东西两面大道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请庄主示下！”檐前有黑衣的家丁匆匆来报。

“咦？为什么还没到？”公孙化向客厅里望去，有个月白色衣衫的男人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合着双眼，似乎已经睡了过去，只是，偶尔他的眉警觉地耸动一下，才显出这个人的卓尔不凡来。他背后，稳稳立着两个人，一脸沧桑的老拳跟精神抖擞的小曲。他们两个不知疲倦地守护着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他，当然就是陆青眉心里一直牵挂的舒自卷。

“舒大人……”公孙化回到厅里，略微有些焦虑地叫了一声。他等的是菊枝公主跟铜琴、铁剑一行人，作为扶桑柳生将军的旧臣，一听到菊枝公主渡海而来的消息，他便令全庄上下严加防守，做好迎接她入庄的准备。

舒自卷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睁开眼睛。他是今天照日山庄唯一的客人，也是菊枝公主的合作伙伴。所以，照日山庄就是他自己的家。

公孙化的虎眉振了两振，没有说什么，反手，将桌前那面薄薄的鸡蛋大小的金牌抓在手中。金牌上镌刻着流云图案，繁繁杂杂地围绕着“柳生”两个扶桑文字。公孙化握牌的手似乎在轻轻颤抖着——他当年接受了柳生将军的命令，秘密潜来中原，创建了照日山庄这么大的一片基业。这里，是柳生将军的最后退路。可惜，将军没来得及启用这个秘密基地，便在乱军流矢中送了命。

金牌是舒自卷送达的。见金牌如见将军，公孙化知道，自己安逸稳定的生活已经到了尽头。他并不后悔，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欠柳生将军的情，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了。

“咱们要做的便是……等待。等菊枝公主到了，才能展开下一步的行动！”舒自卷仍然镇定自如。他虽然失了势、丢了官、更被兄弟背叛、被权相追杀……可他的神态仍然不失镇边大将军的威严。有一种人天生就是百万大军的领袖人物，无论他们在其位或者不在其位，那种傲然独立的风格永远存在。舒自卷无疑便属于这种人，而且是这种人里的佼佼者。

公孙化也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忍耐了十年，一朝思动，澎湃的心再也无法有半刻安宁。毕竟，他在这山庄里已经娶妻生子，繁衍生息。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动荡，他身后这群人该置身于何地？风，卷动着檐前血色的大旗，像公孙化游移不定的心情。

“来了！”舒自卷眼睛倏地睁开。“呼！”一阵风过，有个灰衣服女孩子自檐前跃了下来，发上束着的金环闪闪发亮，只是神态间有淡淡的倦意。

“你来了……”舒自卷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一路上辛苦了！”他相信这一次跟扶桑人的合作必定能扭转这一路之上的颓势，所以这个微笑完全是发自内心。

“你是？”公孙化惊疑着，他还不能完全确定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女孩子双手在胸前画了四五个奇怪的符号，然后用扶桑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语声低沉，面容严肃，似乎是在念一种奇怪的咒语。公孙化猛地双膝跪倒下去：“公孙化拜见菊枝公主……”他的声音因太过激动而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女孩子便是扶桑菊枝公主，也就是昔日的中原人物“北腿”叶踢狗。她赶紧扶住公孙化：“公孙先生，您快请起，这一次咱们合力反攻回扶桑岛，一切还要多多倚仗你的部属力量。”叶踢狗对于昔日父亲的部属始终怀着钦佩和感激，只有失势逃难的人才能体会到逆境中的友情有多么珍贵、多么温暖。公孙化恭恭敬敬地站在叶踢狗身边，一如当年他对待柳生将军时的恭谨。

舒自卷道：“公主，为什么到得这么晚？难道路上又有变故发生？”他没有看到菊枝公主的两大侍卫铜琴跟铁剑，自然心生疑问。叶踢狗不去回答他的话，向厅外一指：“舒大人，我带了个人来，想必你大有兴趣！”

“噢？是谁？”舒自卷一怔，就目前来看，他最感兴趣的是“忘情水”和“定海神针”。“什么人会让我感兴趣？”厅外没有人，大门外突然有了一声马嘶。“那个人就在墙外，舒大人何不出去一见？”叶踢狗笑着，却始终不把谜底说破。

舒自卷踏出客厅，一跃出了大门，正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青石台阶下的官道上。车帘高高挑着，有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正要扶着车门走出来，听到舒自卷的脚步声，猛然抬头，跟舒自卷四目相对。“青眉……”舒自卷低声叫起来，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卷！”陆青眉虚弱地叫着，过度的疲倦加上初见舒自卷的激动，一阵急促的晕眩袭上来，她向后缓缓地倒下去。“啊？”文师扇那时候正牵着马站在马车侧面，一见陆青眉要倒，下意识地便去搀扶。舒自卷风一般跃过来，抢先把陆青眉挽住，一迭声地叫：“青眉、青眉……”

“咱们、咱们……终于又……在一起了！”陆青眉吃力地说完这句话，头一沉，昏倒过去。她太累了，终于支撑不下去。文师扇惶急地问：“大人，她怎么样？”他比舒自卷更关心陆青眉的安危，关心陆青眉更甚于对舒自卷的牵挂。舒自卷把手指搭在陆青眉腕脉上，凝神探查了一会儿道：“无大碍，只是过于疲倦。师扇，你怎么会跟菊枝公主一道前来？”他皱着眉，因为按照他的安排，当是铁胆军师何倚绣跟唐家兄弟接应陆青眉前来才对。

“何军师反叛、唐家兄弟自相残杀，幸亏有叶踢狗跟名捕冶艳相助……”一时间，这其中的变化却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公孙化已经奔了出来道：“舒大人，咱们里面说话！”舒自卷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至少陆青眉到了，‘定海神针’便已经入手。”“合作”——他拿什么跟菊枝公主合作？“定海神针”无疑是其中最具威力的筹码。

天色正缓缓阴暗下来，舒自卷的脸也像天色般阴沉。“什么？青眉，‘定海神针’竟然在何倚绣身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眉倚在锦榻上，刚刚苏醒过来，只是满脸的倦意根本没有完全除去：“自卷，在诸葛先生府，我下毒迷倒了表妹之后，是何军师跃进来，拿了‘定海神针’。针，一直在他身上。”

文师扇顿足道：“哎！若知道那‘定海神针’在他手，我……”他极端后悔，重重地在自己的额头上捶了两拳。舒自卷负手在屋子里转了两三圈，眉头紧锁。失了“定海神针”，他的心如同沉入了万年冰窟。他属下五大高手中，现在仅存的是老拳跟小曲。“幸好，他们还没有背叛我！”他对何倚绣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现在，我该如何去跟菊枝公主说？”

陆青眉的双目中突然有了泪色：“自卷，对不起……”舒自卷仿如没听到她的话一般，挑门帘冲了出去。一声重重的叹息远远地抛了过来，像一柄重锤狠狠打在陆青眉心口上。

“陆小姐，您不要太难过……舒大人他也是太过焦虑了，也许过一会儿他心情舒缓过来之后……”文师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青眉，只是，看到她痛苦，自己心里更痛更苦，却根本说不明白，道不清楚。

“我真没用……我真没用！”陆青眉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她现在才发现自己满腔的爱对舒自卷的事业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并且自己娇弱的身体最后肯定会沦为舒自卷前路上的累赘。她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落下来。

文师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满心的痛，却无法安慰这锦榻上伏着的人。良久，他把一声长叹压迫进心里，掀帘出来，立在廊檐下，仰面无语。风，刮过照日山庄院中的树梢呼呼乱响。文师扇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情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将要到来的战斗中去。“我今生或许只能做一个‘刀笔小吏’，根本完不成大事业了！”他想到这一点时，却不知道该是幸运还是悲哀。一个男人为情所困，如果不能突破儿女情长的障碍，则一生必定无功。

蓦地，屋瓦咯的一响，似乎有人正踏过后院这片房顶。文师扇倏地闪身，躲进廊檐下的浓重的阴影里，静静地谛听。那声音只响过一下，就静悄悄地毫无声息了。他虽然知道舒自卷此刻是最需要帮手之时，但身处外人的地盘，处处都要小心谨慎——众叛亲离，他现在是舒自卷唯一的援手。他回身向窗户上映出的陆青眉抽泣的影子望望，又舍不得离开。陆青眉消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也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我该如何做？是该马上跟上去为师兄保驾护航？还是停在这里守候陆小姐？”他皱着眉，望着窗纸上渐渐平静下来的影子，不知不觉陷入了进退两难的迷惘。

“舒大人……”叶踢狗始终停留在客厅里不曾离开。照日山庄是她的地盘，并且将来这里会作为她反攻扶桑的强大后盾。她站起来，客厅里四根明晃晃的红烛都有小孩儿胳膊那么粗，火光熊熊，不时有烛花爆裂之声。

“公主……”舒自卷低声叫。她扬手截住了舒自卷的话道：“舒大人，请称呼我的中原名字‘叶踢狗’！”当年河北道上，北腿叶踢狗的名字也算是响彻一时，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舒自卷微笑着踏进客厅里来，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叶踢狗一人。舒自卷愣了愣：“怎么？公孙庄主哪里去了？”

叶踢狗一笑：“他下去安排庄内的军事防御了，我想六扇门的人必定很快就要追击到这里来。这一次若应付不当，非但是照日山庄，就连咱们也可能一起丧命在这里啦！”她谈到未来的生死，语气虽重，但脸上微笑不减，嫣然妩媚。舒自卷隔得她很近，见她脸上肤色细腻，明眸皓齿，十分娇艳，比起柔弱的陆青眉跟刚强的沈镜花来，别有一分刚柔相济的韵味。

“舒大人，‘定海神针’何在？”叶踢狗低声问道，她见了舒自卷的神情已经猜到了他内心所想，脸上顿时飞起两团绯红色的朝霞。“叶……叶姑娘，那针被何倚绣反叛带走，可能此刻已经交到朝廷派来的铁帽子王秦天罗他们手中。不过，我有把握能把它追回来，只是希望叶姑娘能宽限一些时间……”他低声下气地说了这些话，神情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来信誓旦旦地对叶踢狗说过，要拿“定海神针”作为合作的资本，可现在，属下众叛亲离，针也脱手而去。“唉，你不必说了……”叶踢狗神色一黯，“如果我知道何倚绣身上藏了这件东西，就不会放手让他逃走了。”舒自卷自文师扇口中已经知道当时情景：何倚绣临逃前向马车中的陆青眉攻击，如果文、叶两人不是为了先救护马车中的陆青眉，两大高手合击，岂有擒不下区区一个何倚绣的道理？“是青眉延误了时机……”舒自卷惭愧地道。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怨恨陆青眉的拖累。他是心怀大志、目放四方的好男儿，为了开拓东海疆界这件千秋万代的大业，他情愿把情意绵绵的陆青眉暂时放开。

“咦？”叶踢狗皱着眉忽然向梁顶一指，低声道，“有人！”她耳中清晰地听到有人踏响瓦片的细微声音。这里是照日山庄，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夜探重地？公孙化仍然没有回来，四下里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会不会是冶艳到了？”叶踢狗是在离“照日山庄”二十里的地方跟冶艳分手的。毕竟舒自卷此刻的身份是杀了十九公子的朝廷钦犯，冶艳实在不愿意再让权相因此而得到攻击诸葛先生的话柄。她再凝神听了片刻，希望自那人的脚步声里听出对方的武功路数，可惜那一声过后，再没有第二次动静。

舒自卷一跃出了大厅，翻身飞上厅前高树，四下了望，除了庄中星星点点的灯光火把以及几队循规蹈矩来回巡逻的值班庄丁之外，没有半分异常。他重新回到客厅，向叶踢狗道：“没有人，或许只是风吹得屋瓦乱响。”似乎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厅外的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摇动得枯树枝叶乱响。“是么？难道只是风？”叶踢狗皱眉。她凭借着女孩子特有的第六感，察觉到某些地方不对劲，但却无法落到实处。况且，这里是柳生将军的老臣公孙化的地头，她已经有了“绝对安全”的先入为主的印象，稍微有些麻痹疏忽。

“本庄墙高壁厚，易守难攻。庄中有五虎八彪十二哨人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还隐蔽有三百弓箭手，强弓硬弩，箭可碎石穿树……”公孙化不是夸口吹牛，他的“照日山庄”的确是沿海一带的赫赫有名的坚固堡垒。叶踢狗相信公孙化的话。在这种情形下，她只能相信，别无选择。

“舒大人，我担心除了朝廷势力之外，还有一派势力……”谈到那派势力时，叶踢狗显得忧心忡忡。“哦？是谁？”舒自卷失了“定海神针”，机关落空，心里茫然若失，神志也变得不那么清醒了。

“就是……”叶踢狗犹豫了一下，但仍然把自己的话接下去，“是范……”敌人的攻击陡然发动，这攻击来得又猛又烈，把她下面的话全部淹没掉了。

攻击，是从陆青眉歇息的后院“曲径通幽处”跟前面叶踢狗和舒自卷身处的“照日山庄”大厅同时发动的。

文师扇方抬头，已经有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带着辉煌的刀光、刀气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气斩了下来，一刀三变，每一变都如同一个凄惶无依的荒唐梦。他急出“孤鹜指”与“长天笔”，希望以指、笔先挡住柴刀一斩。他蓦地发现，有人已经用一柄银光闪闪的五节四尺链子红缨枪电一般截击过来，逼住了他的指与笔。更有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袖中拔刀，刀如流水般冷冽，先发制人，挡住了他的“落霞剑”。

“啊……”陆青眉惊叫起来，隔着窗户，那叫声更显得凄厉惶惑。“青眉！”文师扇不顾面前的刀光枪影，合身向后一撞，将整个紫檀木雕就的幽雅轩窗撞了个粉碎，身形也倒退着进了屋子。公孙化已经抓住了陆青眉的肩膀，五指如钩，正把瘦弱的她自锦榻上拖起来。

“啊……”陆青眉痛楚地脸色大变，洁白的牙齿已经把红唇咬破，犹忍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大痛，失声叫起来。“放了她！”文师扇大喝，可惜他除了喝出这声之外，其余的都无能为力，毕竟有三大高手正寸步不离地挟风声杀意追踪而至。

“哈哈，放了她？十年了，终于等到我出头的日子了，我还会放过这个机会么？”公孙化笑容狰狞，已经脱去了在叶踢狗面前时恭恭敬敬的面具。任何人，一旦横下心来，不顾一切颜面旧情之后，跟禽兽无异，甚至比禽兽的行径更恶劣、更疯狂。现在的公孙化无疑就是一个脱去了面具的衣冠禽兽。他说了这几句话，那边，文师扇已经指、笔、剑齐发，跟手握柴刀的陆零丁、横舞链子枪的何去、袖里藏刀的何从隔着碎裂的轩窗交换了三十余招。

“啊！”“嘿……”“哦？”三声，窗外的三人已经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暂且后退两步。可文师扇以一敌三，受的伤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重。淋漓的血正从他左右两袖飞溅出来，将洁白的窗纸染得星星点点，如开了一幅红梅傲雪图。

“放……了……她……”一句话，三个字，文师扇的“秋水刀”发出两道凛冽的刀气，无影无形地分斩公孙化腰际。“嘿！”公孙化大喝一声，双脚连环踢出，凭空踢碎了文师扇的刀气。他平生最擅长的是“大力鹰爪功、子母双飞脚”，挟数十年神功，并未把“刀笔小吏”文师扇放在眼里。

文师扇“秋水刀”折，锐气受挫。公孙化借势踏近，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屈曲成钩，无名指横按，尾指飞扬如鹰隼试翼，直抓文师扇头盖骨。“受死吧！小子！”他身列扶桑岛柳生将军属下八大门徒，于鹰爪功上有卓绝独到的研究。指未及顶，文师扇的鬓发已经被他的指风掠起。文师扇缩颈藏头，躲过头顶一袭，只是公孙化的鹰爪顺势一划，将文师扇左肩膀上抓去五条血淋淋的肌肉。

血，飞溅，而文师扇正是拼着牺牲自己的左肩，突入公孙化的怀中。他的身材远远比不过高大魁梧的公孙化，是以，他这一突之下，已经缩在公孙化颌下。“长天笔”一笔五杀，攻击对方胸腹五大穴道，笔尖大肆开张，射出道道劲风。

公孙化一招失势，马上就地后仰，身体自膝盖以上全部倒了下去，贴在地面上，正是扶桑忍术里“金刚不坏铁板桥”的绝妙变化。他的左手始终牢牢扣在陆青眉肩膀上，不离半分。“看……指！”文师扇狂喝，“孤鹜指”以绝望之势刺出。公孙化方起身，指已到，直刺他的面门人中。他已经避无可避，猛然张口，将文师扇的“孤鹜指”咬住。

“哧……”公孙化的后脑射出一道血箭，文师扇那一指的锋锐指力自他口中直穿出去。“啊……”公孙化不甘心地长啸一声，眼睛瞪得滚圆。他隐忍了十年，以为此生必定寂寞终老，虽不甘但无奈。可是，京师里的权相蔡京还是找上了他，以高官利禄相诱惑，终于将他的心打动。“这一战，全歼舒自卷跟扶桑岛来客一行，夺取‘定海神针’和‘忘情水’。以后，京师里就有你公孙化的一方天空！”权相的话犹自在他耳边震响，委任书上的鲜红大印还在他眼前晃动，可……突然间，一切如镜花水月一般破灭了。

“哦……”他痛苦地呻吟着坐倒下去，双眼开始变得茫然。他在柳生将军麾下曾经熟读中原兵书战策以及经史子集，当然也知道历史上凡无信反叛者必定没有好下场，想不到今日竟在自己身上上演。

“噢……”这一声是代表了他的后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或许我该走另外一条路！”当年在扶桑岛上柳生将军麾下跟自己的兄弟们纵横决荡之时，何等快意？何等意气风发……

公孙化死了，文师扇已经夺回陆青眉，并将她牢牢护住。袭击的三人冲进屋内，扇面形将他迫住。何从浅笑着道：“文先生，她是舒自卷的女人，你又何苦拼了命保护她？”文师扇右手中指上鲜血正涔涔流下，他中了公孙化一咬，牙上力道直透指上骨骼，这“孤鹜指”的武功已经废了。

文师扇不语。何去踏上一步，倒垂的链子枪哗啦一响，如同出穴之毒蛇昂然吐信。“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脸上神色狰狞，文师扇几番坏了他们的计划，何去早就按捺不住杀机。

文师扇跟陆青眉的身体几乎肌肤相触，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女子正在微微颤抖着。“陆小姐，你不要怕，舒大人很快就会回转来支援咱们的……”他低声安慰她。“可是、可是我为什么总要做别人的累赘，总要牵累别人？”陆青眉的声音里带着失望的哭腔。她终于发现，自己或许只适合在河北大名府陆家寨，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我错了么？我千里奔投自卷，真的错了么？”

爱情有时会迷惑女孩子的双眼，让她看不清自己该走的路。可是，受的挫折日积月累，蒙住双眼的雾散了，路，自然便显现出来了。“自卷需要的——至少现在他需要的是叶踢狗那样能够帮助他度过难关、重建大业的文武双全的人”。想到这里时，她忍不住感觉到舒自卷跟叶踢狗同怀大志，倒也不失为志同道合的一对患难知己。“若自卷能娶得了叶妹妹，该是多好……”

激战开始。只是文师扇的神思似乎有些恍惚，他每次面对陆青眉时，其理想便是有朝一日为了面前的女孩子奋不顾死。现在机会终于到了——他身上的血一直在不停地流，他重创敌人时，敌人的兵器也不停地伤害到他的身体。这一战，他如在梦里，唯一支撑着他决不倒下去的信念便是“保护青眉，决不令她受到敌人的伤害……”

陆青眉的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她的身上也斑驳地溅上了文师扇的血。在她记忆里，似乎就连儒雅的舒自卷也不曾这般舍命维护过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拼命救我？”陆青眉对文师扇毫不动情，虽然她自对方动作行事里也看得出几分，却始终不曾对文师扇假以颜色。她的心、她的身、她的人整个都是舒自卷的，不可分割，哪怕是一个眼神……也不能！

“照日山庄”厅中，铁帽子王秦天罗会合了独眼鬼捕图亭南突然出现。叶踢狗跟舒自卷皆是赤手空拳。他们突然发现在厅外集结了一大群死士，这群死士绝对是照日山庄的精华力量，五虎八彪十二哨人马全部到齐，兵刃铠甲鲜亮。“他们，的确是一群能征惯战的铁血勇士！”叶踢狗想到了公孙化说过的话，只可惜，现在这群人是尾随在秦天罗身后而至，他们的目标对准的竟然是自己？

秦天罗胸有成竹地大笑：“这一次，看你们插翅难飞了，哈哈哈哈！”他猛然挥手，客厅四面的窗户哗啦哗啦一阵乱响，三百名弓箭手用闪着寒光的箭镞直指无语的叶踢狗跟舒自卷。

叶踢狗皱眉问道：“原来公孙化早就投靠了朝廷？”她怒极而笑，后悔没有重视自己特有的直觉。箭羽环伺，果真是插翅难飞。“他呢？难道没脸出来见我？”在所有人中，她没有发现公孙化的影子。“公孙化已经在后院动手，这时节，或许已经抓了舒大人最爱的女子向这边来了吧？”图亭南的独眼中也在熠熠放光。

“青眉？”舒自卷有些担心，但他更迫切需要知道的是如何闯过这一关口。“怎么办？”舒自卷低声问道，叶踢狗轻轻摇头，单是秦天罗和图亭南两个就已经难以对付，再多了五虎八彪十二哨人马和三百弓箭手，向外硬闯的话实在没有把握。当然，她还有帮手未到——白衣剑客十一郎以及铜琴先生、铁剑先生。铜琴、铁剑两位，现在被她差遣去迎接高丽王驾前首席谋士金振幕一直未归，可十一郎是她挺进中原的先锋，为何一直没有到来？叶踢狗有些失望，没有人喜欢尝试被人反叛的滋味。她并不恨公孙化的无义，只怪父亲柳生将军当日看错了人也用错了人。

“动手吧！”秦天罗大喝着拔锏疾进，暴风骤雨般飞击叶踢狗。那是他东来的主要目标，如果能生擒叶踢狗，必定在权相面前是一个头功。“铮……”图亭南的铁尺离腰，以尺为剑，斜刺舒自卷。他的铁尺招式里非但有剑法、刀术，更夹杂有六扇门水火无情棍、铁血大枪、子母鸳鸯环、韩家五股托天叉等等繁杂武功，变化多端，令舒自卷防不胜防。

舒自卷和叶踢狗只能倚仗客厅中的梁柱、桌椅躲闪趋避，见隙还击，可是这样打法毕竟不能久撑，情势越来越危急。秦天罗暗喜：“这一战，看你再向哪里躲？”他恨舒自卷，恨不得乱刀碎之、亲口食之而后快。他在师门学艺时便深爱沈镜花，但因为舒自卷的出现，他最终也没能得到她。

“恨！”这是秦天罗的最强烈念头，“擒了舒自卷，百般折磨，平我心头之恨！”他跟图亭南两个，皆是京师里数得着的好手，再加上厅外一群死士，此战，叶踢狗跟舒自卷必将无路可逃。

就在此时，外面围困客厅的死士群中大乱，有两个人旋风般杀开一条血路冲了进来。“十一郎！”叶踢狗大叫，喜形于色。此刻，乱军丛中，白衣的十一郎和他冷傲的剑光无疑是最亮丽的一道风景。跟他一同并肩冲进来的那个人，身材并不高大，面黄肌瘦，眉目平凡，手里抓着一柄镔铁荷叶大刀，勇猛难当。“来者是谁？”秦天罗停了熟铜锏，交叉横在腰际，冷冷地喝问。

正文

第七章　节外生枝“十一郎！”白衣的十一郎听到叶踢狗的叫声时，目光一热，立刻深躬到地：“公主，属下救驾来迟了！”另外那人冲近叶踢狗身旁，跟她背靠背站定。“哦？是你？”叶踢狗一惊，又一喜。那人低声道：“我易了容，你还看得出我的本来面目么？”声音沙哑难听。“你的易容术是我教给你的，不管怎么变，我又岂能认不出来？”叶踢狗感觉到那人身体上传递过来的温暖，这种温暖一直延伸到因被公孙化背叛而变得阴冷的心里去。

“你是谁？”秦天罗狐疑地盯了这人一眼，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废话少说，要打便打！”叶踢狗的腿脚开始发力，有了身后这人的援助，她的精神又重新抖擞……这人的武功也在双腿之上，正好跟叶踢狗的武功相辅相成，迫得秦天罗节节败退。激战中，图亭南惨叫一声，给十一郎的剑当心穿过，扑地而亡。他的铁尺抖手射入雕梁，铮铮有声。瞬息之间，叶踢狗得十一郎跟这人的帮助，扭转了颓势。

其实，十一郎自京师里接到叶踢狗的命令，便马不停蹄奔行到照日山庄，又无意中跟冶艳会合，先是在“曲径通幽处”解了文师扇之围，逼退了陆零丁跟何去、何从的围攻，这才火速奔到前厅来。至于冶艳的易容，只是不想面对秦天罗的诘难。她昔日跟叶踢狗学过扶桑易容术，这么多年第一次派上用场。

围困客厅的死士有一大部分是公孙化自扶桑带回来的柳生将军旧部，如今见公孙化身亡，急忙跪伏在叶踢狗身前投诚。形势急转直下，秦天罗反变成了困兽之斗。

舒自卷看到了秦天罗背上用紫色缎子厚厚包裹的一柄剑，那个剑柄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忍不住踏前一步道：“秦兄，那把剑可是我的‘碧血照丹青’么？”他看到了剑，便想起了在摘星楼，因欺骗与失望自刎坠楼的沈镜花。“你还有脸提这剑的名字？”秦天罗不屑地冷笑。当日，他埋葬了沈镜花，却留下了这柄剑。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跟这剑的主人为了解开心里的那个结而再次对峙。他轻轻自背上解下了宝剑，沈镜花的血迹早已擦干，但她自摘星楼上飘然坠落的那一幕，秦天罗毕生难忘。剑身上的暗色光华在烛光下不住地流转着，像沈镜花不能泯灭的灵魂。

舒自卷不信鬼神，但看了这柄曾经是自己的宝剑之后，陡然觉得背心阵阵阴冷。摘星楼一战，的确是他自己迫于权相淫威，才假作走投无路投身青瓦台，希望能引得沈镜花暴露最后的秘密。那一战，无人是胜利者，谁都没有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只害得沈镜花白白赔上一条大好性命。“镜花，我……我真的对不起你！”舒自卷自责愧疚。

“舒自卷，如果你还算一个男人，你拿起这柄剑，了断咱们两个之间的这段恩怨！”秦天罗把剑掷了过来，话语铿锵。舒自卷接了宝剑在手，脸上先现出了一丝苦笑：“了断？决斗？”

叶踢狗突然插言道：“舒大人、秦大人，在我们东瀛扶桑，如果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而无法解决的话，这两个人便会找一处清静所在，单打独斗，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才能去拥有那个女孩子。你们的故事太过复杂，别的人实在帮不上忙，我看，就用这个决斗的方法来作个痛快了断吧！”

舒自卷振剑向空中虚刺，剑在手，他失去的信心又重新拾起：“秦大人，本庄西北有个地下密室。咱们便去那里了断如何？”

“哐啷”，密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地关闭了。秦天罗怀抱双锏，四面环顾，这个四四方方的密室长宽都在十丈开外，地面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泛着冷冰冰的味道。“咱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去！”舒自卷指着那扇紧紧关闭的铁门道：“除了这道门，再没有第二个出口。”

“很好……”秦天罗冷笑，“镜花，你在天之灵好好看着，我是如何取这忘情负义之人的心来安慰你！”他以为摘星楼一战沈镜花的死，责任全在于背信弃义的舒自卷。但他从来没静下心来想一想，是否自己也有责任。这两个骄傲的男人，一在登州府，一在京师，他们曾经是沈镜花最亲近的人，但都对沈镜花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唉……”有个女子的叹息声悠悠而起，似乎就响在舒自卷耳边。他猛然回头，可除了冷冰冰的石壁什么都没有。“是谁？”他警觉地大叫，声音震得密室里嗡嗡乱响。那声叹息同样传入了秦天罗的耳朵里，他冷冷笑道：“舒自卷，那是镜花回来取你的命啊！你看，她就在你身后……”舒自卷的冷汗刷地自额角上沁出，那声叹息倒真的有些像沈镜花的声音。

“八、方、风、雨、会、中、州！”秦天罗的八棱熟铜锏幻化出千百道金色的霞光出手。这一战，无论胜负，他都无法离开照日山庄。所以，绝对是放手一搏。

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也义无反顾地刺入了熟铜锏的漩涡里去。这一路逃遁的委屈跟折磨，还有给属下反叛、被权相势力的不停压迫——他的耐力已经到了尽头。只要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就不会毕生隐忍不发。剑、锏相击，叮叮叮叮乱响，这声音通过密室的传声孔直达地面。

“小艳子，你猜他们两个谁的胜面更大一些？”叶踢狗问自己身边站着的人。虽然冶艳易容参战，但她一眼就能认得出是冶艳本人，更何况除了冶艳之外，还有谁的腿法能跟北腿叶踢狗比肩？冶艳没有回答，她望的是神色复杂的陆青眉。

陆青眉咬着唇立在一棵枯萎的巨大雪松下面。“自卷，为了未来的大业，你一定要平安出来……”唇已经咬破，那一丝艳丽的红映在侧面文师扇眼里，忍不住心痛。他在袖中捏住一条洁白的手帕，却没有如此大的勇气当面拿给陆青眉。

熟铜锏的呼啸声陡然大了起来。冶艳神色紧张地道：“小叶子，秦天罗已经发挥出了八棱熟铜锏上的全部威力，我猜五十招内，舒大人必败！”她的声音很低，是故意要避开陆青眉的耳朵。两人决斗，败即是死。她紧紧地盯着密室的门，眼睛眨都不眨。叶踢狗沉思道：“秦天罗的‘单掌开碑手、八棱熟铜锏’打遍河南河北，无一敌手，舒自卷的确非他之敌。可是……小艳子，我想舒自卷决不会轻易就被打倒。”她淡淡地笑着，“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既然选择跟他合作，就相信他必定还有翻云覆雨的力量。”

“呼呼呼……”叶踢狗话音刚落，密室里传来极端刚劲的掌风。冶艳惊叫：“秦天罗已经发出了他的‘大开碑手’！”舒自卷的剑声已经轻不可闻，满耳全是秦天罗的掌风和熟铜锏搅动空气的风声。

蓦地，风声停了，一切声息如同给一把无形的刀全部斩断了一般，利利索索地全部消失。叶踢狗跟冶艳对望了一眼，心同时一沉：“怎么？舒自卷已经被秦天罗所杀？这场决斗已经结束？”

“自卷……”陆青眉沉郁地叫了起来，晃晃荡荡地奔到密室门前，伸手用力敲打着那两扇乌沉沉的厚重铁门。“自卷、自卷，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她细嫩的手立刻被门上的铁钉碰伤，点点鲜血飞溅。她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捶打着铁门，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对舒自卷的挂念。一旦爱上他，一生一世也无法自心里把情根拔除。

文师扇苦笑，这是自怜的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陆青眉心里的分量连一只树下的蚂蚁都不如。即使为她受伤、为她浴血——他希望自己能化身为那扇门里面的舒自卷，“即便是死了，能得青眉一滴清泪也便值得！”

“咔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火光倏地照进去，射在一个疲惫的男人脸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出来的人竟然是舒自卷？大家再定神仔细望去，果真是他。虽然衣衫上已经染了大片大片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鲜血，虽然脸上的倦容令他看上去似乎突然间老去了十年，可他的确是舒自卷无疑。“自卷！”陆青眉第一个叫出声，要扑上去抱住他。舒自卷用一个无声的摇头动作阻止了陆青眉，他缓缓地向叶踢狗举起了一个锦帕裹着的拳头大小的包，吃力地道：“我……在秦天罗身上找到了这个，原来‘忘情水’的确是在青瓦台，是镜花交给了他，现在，我终于……”他踉跄了两步，步伐越发沉重。

“忘情水？”叶踢狗眼睛一亮，瞪着那个锦帕小包，迎上几步，伸手去接。没料到，两个人手掌堪堪相接之时，包裹自舒自卷手里滑落下来，他太倦了，站都已经站不稳。叶踢狗伏身一抄，把那小包攥在手里，心里大喜。猛然间，颈后一痛，给舒自卷左手食指点中穴道，半身酸软，动弹不得。“谁都不许动！”舒自卷精神一振，宝剑压在叶踢狗后颈，向正要逼上来的冶艳怒喝。

“自卷，你这是何意？”陆青眉莫名其妙地问。冶艳眼睛眨了眨，也猜不到舒自卷到底是意欲何为。舒自卷向叶踢狗肩上一抹，已经取了一枚小小的绣花针在手，仰面哈哈大笑：“‘定海神针’？哈哈哈哈，原来果然是你自何倚绣身上把它偷了过来？”文师扇跟陆青眉都怔住。他们仔细回想，廒子镇一战，何倚绣逃跑之前，的确跟叶踢狗贴身近搏交换了一招，或许，叶踢狗就是在那一刻施展妙手空空的绝技，自何倚绣身上拿到了这“定海神针”？

“针已经到你手，放开她！”冶艳大喝。舒自卷笑声不绝，状如疯魔。此刻，叶踢狗的一条命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冶艳纵有再精妙的武功也是无济于事。“是她到了么？”叶踢狗虽然被制住，但神情突然变得冷峻。舒自卷不回答，望着手里的针，面上露出痴狂之态。

“她？她是谁？”冶艳在心里暗问。“如果不是她，你又怎么能窥到我武功中的破绽，诱我伏身，然后袭中我颈后大穴？”叶踢狗盯住了密室半开的铁门，缓缓地问道。

“你真的是从何倚绣身上拿到的‘定海神针’？”冶艳叹息着问道。叶踢狗的形象已经在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不错！的确是我拿的！”叶踢狗坦然承认。

“你……小叶子，你变了！”冶艳失望地长叹。“我的确变了。一个人要想独步天下，要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就得不顾一切去做。小艳子，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你只是一个六扇门的捕快，只懂抓捕罪犯，兴国治邦的大事你永远弄不明白的。”

“啪、啪！”有人清清脆脆地鼓了两下掌，自密室里清晰传了出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确跟从前的尾原氏是惟妙惟肖的母女。只有她那样狠毒的女人才生得出你这么无耻的女儿……”是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女孩子的声音。“晚顾，你来了？”叶踢狗冷笑，“我早猜到你会来，却没防备到你会躲进密室里。”

苏晚顾现身，年轻的脸因胜利而变得更加意气风发，看上去跟叶踢狗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毕竟她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姊妹。“我干什么要躲？这密室的所有机关，师父都了如指掌。”范大师也出现在苏晚顾的身后，神情严肃。在照日山庄之战里，只有他们一方势力最为薄弱，所以只能将力量保留到最后才出手。他们一直混杂在庄中死士里面，后来开启密室另一道秘门，突然冲入密室，在舒自卷最危急的关头，斩杀秦天罗。秦天罗至死都没弄明白范大师跟苏晚顾是如何闯进来的。

“舒自卷，你这卑鄙小人，竟然伏了帮手暗算我！也好……也好，镜花在天之灵，也能认清你的真实面目！”他的嘴角跟胸口都在汩汩地流着血，可神情却渐渐变得坦然，“镜花，我来了，九泉之下有我伴你，便不会再寂寞了……”

目睹秦天罗的死，舒自卷并没有太大的轻松。苏晚顾告诉他：“同是合作，同是跟柳生将军的女儿合作，是我、或是叶踢狗，并没有半点区别。扶桑的千里沃野和十万臣民期待的是你这样有魄力也有能力拯救他们于水火的镇边大将军——只要你愿意，将来扶桑的新一任君主将必定是你！”

舒自卷讶然：“难道你对做扶桑君主没有兴趣？”“仇恨——我心里只有仇恨，我做一切事，都只以报仇雪恨为唯一目标。只要能报仇，做不做柳生家族的君主都没什么关系！”

范大师的脸色始终是沉郁的，他不忍心看到柳生将军仅存的两个女儿同室操戈，但却无法阻止苏晚顾这么做。“不错，我要的，只是击倒将军夫人的唯一传人；要的只是，挽回我已经故去的生母的尊严……”苏晚顾每次提到自己的母亲，心都会一阵阵绞痛。舒自卷发现自己如同溺水的人，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突然又遇到了另一个巨大的凶险的漩涡。他避不开，不由分说已经被漩涡扭卷进来。

“你没有第二个选择！”范大师的话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的确，我没有第二个选择！”舒自卷苦笑，今日密室里的情形，像极了当日跟权相蔡京签订反攻青瓦台的城下之盟时的形势。一个人，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够见招破招，见势取势……舒自卷的手跟范大师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也算是京师里的旧识，当下在这照日山庄的密室里，竟突然缔结了另外一种纠葛不清的同盟关系。“世上的事的确千变万化，无人可以提前预知！”舒自卷缓步向密室门外走去时，忍不住低声哀叹。有时候，没的选择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舒自卷有了人质在手，陡然间精神一振，一扫方才的疲累之态。陆青眉望着他的脸，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舒自卷的另外一面。她印象里的舒自卷是儒雅大度、风度翩翩的，仁义理智信五美齐备——她爱的是那时的舒自卷，他是她全部少女时代无可救药的迷梦。她跟舒自卷从来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她的爱是建立在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上的……“他……可现在的他……”陆青眉见舒自卷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不可一世。

“舒大人，你的立场变化得倒是极快！”叶踢狗知道自己上了当，那锦帕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忘情水”。她没有防住苏晚顾的暗袭，心里大是后悔。“你背信弃义骗我在先，我自然也不必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了……”舒自卷咬牙切齿地道，他现在遍身是血，甚至脸上手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失去了一方豪杰的冷静跟沉稳。

范大师在苏晚顾身后负手而立，他在看叶踢狗，眼神复杂多变。他在柳生将军门下时，叶踢狗才十几岁的年纪，活泼可爱。他还曾经教过叶踢狗几招武功……“一转眼，白衣苍狗，一切全都变了！”范大师轻轻哀叹。他现在最盼望的是，叶踢狗跟苏晚顾能尽释前嫌，联手重整柳生将军旧部，杀回扶桑去，恢复柳生一族的声威。当年千秀氏将苏晚顾托付给他的时候，说的便是要两姐妹团结携手的话。“这一点能够做到么？”

“她能给你的，我加十倍给你！”叶踢狗脸上犹带着镇定的笑。她的父亲柳生将军曾经教过她：“做大事，不拘小节，能屈能伸，方为真豪杰！”这句话反过来讲，其含意便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无论是坑骗还是欺诈，甚至厚颜无耻地昧着良心——她已经做到了！

“十倍？”舒自卷摇头，他已经取得了场面上的控制权，也就有了好整以暇来谈条件的资本。“怎么？十倍还少？她该不会许诺要将扶桑岛全部藏宝都拱手送给你吧？”叶踢狗的笑更轻松，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反击舒自卷。

舒自卷仰面大笑：“藏宝？没有‘忘情水’，何谈什么藏宝？”他对叶踢狗也暗藏了一手，派属下老拳小曲去跟踪叶踢狗手下的铜琴先生跟铁剑先生两个人。他这一招虽目光长远，却无意中把自己置于孤军奋战之境，是险招，也可以说是一个败招。

苏晚顾也没有“忘情水”的消息。她虽然已经把京师里这一段时间围绕着“忘情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线索都仔细梳理过，最后一无所获。重点毫无疑问是自失势颓败之后的青瓦台转移向蝶衣堂，可“忘情水”真的就在蝶衣堂么？断了的线索从谁身上重新整起？

她面色一迟疑，叶踢狗早察言观色找到焦点所在，认真地道：“舒大人，咱们联手，你有‘定海神针’，我有‘忘情水’的线索，必定能够珠联璧合，做一番大事业。这一点，除了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助你了！”舒自卷还没有回答，冶艳陡然失望地叹息：“小叶子，你变了！你变了！”她们刚结识之时，都是心地纯洁的女孩子，对京师里的勾心斗角、对人心丑恶世态炎凉都是一直痛恨唾弃的。可现在呢？自扶桑重回中原的叶踢狗已经不复昨日的纯净……

“我也无奈……”这是叶踢狗最后回答冶艳的话。为了延续父亲柳生将军的事业，她不得不用丑恶的铠甲把自己伪装起来。“要对付世界上丑恶、卑鄙的人，就只能把自己变得比他们更丑恶、卑鄙一百倍！”这已经成了她的人生信条。

“哦？”叶踢狗的话打动了舒自卷的心，他不知不觉放松了对叶踢狗的掌控。毕竟，在扶桑岛，叶踢狗的名气对于柳生将军旧部还是能够起一部分作用的。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最需要的是一呼百应的援助力量，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叶踢狗要比形单影只的苏晚顾对自己更有用。

“哼，你的话的确能够打动他，可是……我还有最后一招棋……”苏晚顾的话顿住，范大师口中尖利地打了个呼哨，随着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密室里又走出两个人。舒自卷惊呆了，因为他想不到苏晚顾还埋伏了后手在这密室里。“孙兄弟？薛兄弟？”孙傲树、薛骄树是他的兄弟，他们夜探范大师小院一行也是出于自己的安排。

这“打草惊蛇”的一步棋，自有舒自卷的深意在。“忘情水”的踪迹藏得太深，他找不到线索，就把所有跟它有关的势力调动、挑拨起来，大家纷乱出手，他便能审时度势，找出“忘情水”的踪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范大师跟苏晚顾反过来控制了孙傲树和薛骄树两人，也以此为线索一路跟随而来。

“你再看看他们身后背的是谁？”苏晚顾冷笑，她知道自己最后一步棋对于舒自卷来说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刺刺”两声，范大师以指风解了伏在孙傲树跟薛骄树背上的女人跟孩子的昏睡穴。那个女人满脸惊愕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油光光的胖脸。她脸上的脂粉给数日来的奔波弄得一片狼藉，益发面目可憎。她缓缓地将四面的环境跟站着的人打量一遍之后，目光停留在舒自卷脸上，眼睛不停地眨动。舒自卷脸上惊愕的表情比这女人还要重上数倍，四目相对，他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爹……”薛骄树背上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叫了起来，并且张开双手向着舒自卷：“爹爹，救救我，救救我！”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啊？”最先惊叫出声的是陆青眉：“什么？什么……你叫他‘爹爹’？”她向前迈了两步，用力瞪着那个扁着嘴哭叫的男孩子，“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发现这个男孩子脸形虽还未完全发育成熟，却真的已经有几分舒自卷的味道。她曾经在黑夜的闺中无数次想念过舒自卷的脸，每一道细碎的皱纹、每一根洒脱的胡须，她都能仔仔细细地描摹清楚。如今看这男孩子的脸，完全是舒自卷脸部轮廓缩小一圈的模样。

“果然没错！”范大师现在知道孙傲树的话一点都不假，而自己挟持隋舞腰的计划也正好击中舒自卷的软肋。“他们是谁？自卷，他们是谁？”陆青眉语气凄凉地道，目光直逼舒自卷。舒自卷无言，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七十二旗’裘弓幻的女人隋舞腰，真正嫁的人是舒自卷。而且，他们还偷偷生养了这么大的孩子，果然、果然……”苏晚顾接不下去，她发现在“果然”后面实在无法说出恭维还是感叹，抑或是佩服之类的词汇。平生第一次，她哑口无言。

“自卷、自卷，我要你解释给我听！”陆青眉更加凄厉地大叫。她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失望，更有愤怒至极后的疯狂，“原来，沈镜花是第一个牺牲品，我呢？是第二个……自卷，你竟然骗我们如此之深？”她跟沈镜花都未曾跟舒自卷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可她们两个都把自己毕生的感情献给了他。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人的爱恋到了最高境界，身体的归属与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她们的心，全部是属于舒自卷的，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个角落，留一条退路。

“自卷……”陆青眉的声音喑哑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得到回答。文师扇的心也一直在绞痛当中，他虽然不明白舒自卷到底背着所有的人做了什么，可他始终当舒自卷是自己的好师兄，永远都不会改变。“可青眉呢？青眉怎么办？”他茫然不解。

“自卷，救救我！”伏在孙傲树背上那女人嘶哑着叫了起来。范大师跟苏晚顾手里掌控着舒自卷的女人跟私生子，以为必可令舒自卷有所顾忌而束手听命。叶踢狗也看到了这一点，冷笑道：“如果为了这个女人跟孩子，他就肯俯首拜倒的话，他也就不是舒自卷了……”她话里有话，众人都屏住呼吸听她往下讲，都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在这种场合下，真正袖手旁观的只有冶艳跟十一郎两个。一个惊变连着一个惊变，他们两个的神经都快给繁杂的事态变化折磨得失去耐性了。“舒自卷，到底还有什么样的秘密瞒着大家？”冶艳知道，即便是诸葛先生亲身到场，经历如此变化无常的怪事恐怕也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人对于舒大人只不过是红尘过往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叶踢狗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他会看重这个胖女人跟这个孩子？笑话！西雁荡山万红谷中，还有六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跟她们所生的共九个孩子都在盼着舒大人这个好丈夫、好爹爹归去呢……”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舒自卷干笑起来。他虚压在叶踢狗颈上的剑往下沉了沉喝道：“这个秘密，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伤了他们？”他此举无疑承认叶踢狗所言非虚。

陆青眉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里听进去的话，她更不愿意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污了自己纯洁的耳朵，掩面向大门口跑去，一路踉踉跄跄，不辨路径。她已经哭不出来，眼泪哽在喉咙里，重重地哽着，几乎令她无法呼吸。她的确深爱舒自卷，这份爱已经升华到只谈奉献、不论收获的境界。她知道京师里青瓦台有沈镜花存在，更知道舒自卷和沈镜花两情相悦，两两相惜……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怨恨过。在她心里，沈镜花是个能独挡一面、落落大方的女中豪杰，也是舒自卷的红颜知己。“那样的女孩子真的能配得上自卷！将来如果有一天大家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时，我甘愿跟镜花姐姐同时陪伴自卷！”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甚至幻想有朝一日去京师里青瓦台拜会沈镜花……

谁想突然多出来数个女子和孩子，而且都是舒自卷至亲至近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爱镜花姐姐，这些话，你是不是也同样对这些甘心为你生儿育女的女子说过？”一想到自己跟这些莫名其妙的女子共同分享舒自卷的爱怜，陆青眉恶心万分，突然张口吐了出来，淋漓着在近旁枯萎的花枝上。“青眉……”文师扇脱口叫了出来，也跟在后面追下去。陆青眉是无辜受伤者，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文师扇终生都不会良心得安。

“我怎么会忍心伤害他们？”叶踢狗的脸色变了，“我只是跟晚顾妹妹这般派了人去好好保护他们，并且准备随时送他们渡海去扶桑，过最自由自在的生活。”舒自卷脸色蓦地苍白下来，他的秘密被叶踢狗跟苏晚顾同时揭开，再也遮掩不住。“到底该站在哪一边？是叶踢狗还是苏晚顾？”他的手颤抖着，内心也极度矛盾。

范大师的口哨又尖利地响了起来。孙傲树手腕一翻，抓住背上的女人的头发拖倒在地上，那个女人立刻杀猪一般大叫起来。“舒大人，你还顾不顾惜她的性命？”苏晚顾冷漠地问，她的手举在半空，只要一挥手，孙傲树就会动手杀人。

“我……”舒自卷摇头。他恨受人要挟，可这一段路上，他一直被要挟、被打击，刚刚脱离了权相的控制，转眼间又被这两个扶桑女子所胁迫。他的胸口里似乎有一头不甘心被胁迫的怪兽正要澎湃爆发出来……

“自卷，救我啊自卷……”胖女人隋舞腰的叫声急促地惊起。“吱……”“刺！”孙傲树的手掌像一把匕首般随着范大师的哨声插入隋舞腰的胸膛。血，无声飞溅。孙傲树放手，隋舞腰就软软地倒下。像她那样庞大的女人，倒下去时像一个被人刺中的水泡，迅速破裂干瘪。

“住手！”冶艳大喝。她是捕快，决不允许有人杀害无辜，可场中有两个人正在受到胁迫，无论哪一方都不会为了她的插入而暂停。所以，她只能苦笑着停步。“我再问你一遍，如果得不到回答，你的私生子恐怕就……”苏晚顾走近去，轻轻抚摸着钿儿又黄又软的头发。“啊……”钿儿惊恐地缩了缩脖子，要避开苏晚顾冰冷的手。“我已经擒住叶踢狗，得了‘定海神针’，你还要我怎么做？”舒自卷望着钿儿的神情是温柔而关爱的，从这个眼神里已经看出他对这孩子的感情。

“你做得还不够好，我要你杀了她，彻底跟我们合作！”“杀了她？”舒自卷缓缓地重复道。他的确还没做好杀叶踢狗的准备，毕竟西雁荡山万红谷还有许多人等待他的拯救。是救眼前这个还是救万红谷里更多的人，是个该好好权衡的难题。

“杀了我，万红谷里的血恐怕就真的要让整个山谷全部染红了……”叶踢狗的声音虽轻，但话里傲视一切的杀机却汹涌澎湃地扑面而来。“嘿！一……”苏晚顾的手扬了起来，“我只数到三。机会已经给你，怎么做全看你的了，二……”她一朝掌握了斗场中的决断权，气势逼人，隐忍京师十年的孤傲全部释放出来。毕竟，她是柳生将军的亲生女儿，霸气天成。

舒自卷惨然一笑道：“钿儿，你怕不怕死？”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无比温柔，只有做父亲的人才能体会到他话里千般无奈，万般为难。“怕死，怕死，爹爹你快救我啊爹爹……”钿儿还只是个孩子，还不想死。“可是，这一次，爹爹实在无能为力救你！”舒自卷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带着痛楚的寒意。

“爹，救我……”钿儿的眼神开始变得绝望。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对未来充满憧憬与盼望的年龄，他真的不想死。这种绝望的眼神令每个人都开始变得心惊胆寒，如芒在背。“三……”“吱……”苏晚顾的话音落下，范大师的口哨响起。舒自卷突然发动袭击，但他攻击的方向并不是范大师或者是苏晚顾中任何一个。他的“碧血照丹青”剑影霍霍，直扑向痴痴呆呆地立着的薛骄树。薛骄树被范大师的口哨控制，刚刚揪住了钿儿的胳膊，要把他自背上拖下来，舒自卷的剑光已经到了——一阵漫天血雨过后，薛骄树跟钿儿两个的身体被舒自卷的剑光绞得粉碎，乱纷纷地落下。

围观的庄丁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蹲下呕吐，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父亲竟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残忍绞杀！舒自卷脸上突然有了凄惶的笑容，向苏晚顾振臂喝道：“这一次，你还能拿什么要挟我？”他屡次被人要挟管制，耐性已经被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当然，他想到过杀薛骄树救钿儿，可范大师跟苏晚顾的武功深不可测，必定能够重新在他手里夺回孩子，继续做为要挟他的把柄。“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的话低头！”他举着血淋淋的剑，仰面大叫着，状如疯魔。

叶踢狗脱困，揉了揉颈后已经失去知觉的穴道，暗叹了一声：“好险！”她是做大事的人，可不愿意像诸葛孔明一般“出师未捷身先死”。苏晚顾跟范大师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范大师蓦地飞跃起来，如一只巨大的苍鹰直扑舒自卷。他在空中出指，指如画笔，正是名动京师内外的“大写意、小山水、远留白、近泼墨”笔法。指与剑瞬息间交手二十七招，范大师身在半空，犹来不及落下。自交手开始，舒自卷便一直在后退，以退的方式躲避范大师指上杀机。

二十七招，舒自卷便退了二十七步，所过之处，一步一个深重的脚印，入地三分。二十七招一过，范大师呼地退了回来，轻飘飘地落回原处，憔悴的脸上也有了苍凉之意。舒自卷又顾自摇摇晃晃向后连退了四步，叮地一声抛了剑……接下来，他突然做出了谁都没有料到的动作，陡然飞起，越过了围攻庄丁的头顶，向庄外飞速逃遁。

“留步……”刚刚脱困的叶踢狗身形急起直追。舒自卷身上带着“定海神针”，她不能任他逃走。“嘿！”苏晚顾也紧追在叶踢狗身后，以指为笔，笔法凌乱无度，间不容发地向她攻了七招，硬生生把她截了下来。

正文

尾声　同穴范大师以为已经彻底将舒自卷击溃，所以起步再追时，舒自卷已经远远地逃了出去。至于冶艳跟十一郎，对于这场血淋淋的战斗已经失去了兴趣，根本懒得去追。“针！他带走了针！”叶踢狗不甘心，可她势必得停步应付苏晚顾迫人的笔法。她们两个人，一个为了取得扶桑宝藏、光大柳生将军的威名而不惜一切，一个为了报仇、为了报复母亲所受的凌辱而机关算尽。范大师仰面叹息，他是柳生将军的旧臣，无论站在哪一边，到了结局来临的那天，都会心存遗憾。

“如果可以化解你们两个的矛盾，我愿意抛去自己这条性命！”昔年在扶桑之时，他暗恋苏晚顾的母亲千秀氏，却从没有对她说过。女人，天生对感情敏感，无论是对自己爱的人还是爱自己的人。千秀氏能感受到他的那种情感，所以到了自己弥留之际，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保护她，就像……就像保护我……”范大师回想到当年千秀氏脸上的无奈跟期盼，再看看正衣发飘飞地跟叶踢狗激战的苏晚顾……“我该如何处之？”

“嘿……”叶踢狗跟苏晚顾激斗的身形蓦地向两侧一分，都气喘吁吁地站住，一言不发。两个人的美丽容颜真的有几分相似之处，可神情却大不相同。叶踢狗满脸忧色和抑郁，她牵挂着已经逃走的舒自卷和他身上带着的“定海神针”——她不想跟苏晚顾动手，如果能够化敌为友，则对光复柳生家族的事业大有裨益。苏晚顾脸上只有仇恨，对昔日尾原氏的仇恨。“尾原氏已经死了，这种仇恨，只能在你身上讨还……”她有“土盾”为依靠，武功已经跟叶踢狗不相上下。

范大师、冶艳、十一郎都在沉思中，都在为如何才能将苏晚顾心里的暴戾仇恨化解。可惜，世间有些事本已天定，又岂是人力所能改变？

照日山庄东南五里的丘陵，有一处直径二十丈余的天然石坑。所有的石头都是焦黑色，并且带着浓重的烧灼味道。石坑深不见底，并且自下面不断地冒上氤氲的雾气来。当地曾经有很多大胆的年轻人结队下去探险，却从没有一个人再次爬上来。他们永远地消失在石坑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人们把这个石坑便起名作“生死同穴”，其含意便是“无论是谁到了这里，不管生死，都会把自己的过去跟未来都永远地埋葬进这个地穴里去”。

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生死同穴”旁边已经站了五个人：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十一郎，还有一个便是名捕冶艳。

“你们两个，一决生死，剩余的那个是当之无愧的柳生将军的传人。由她召集柳生家族旧部，杀回扶桑，重振柳生一派的声威。”范大师的方法或许是最无奈的选择——他逃到中原这十年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重新回到扶桑岛去，毕竟那里是他的生息之地。人行千里，叶落归根，扶桑岛带着鱼腥味的潮湿气息才是最值得他深深眷恋的。

叶踢狗沉思着看看苏晚顾，这是她唯一的妹妹，她们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同一个父亲的血液。“妹妹，如果我死了，记得回到扶桑时在我母亲坟头上替我加一捧土……”将军夫人尾原氏虽然秉性恶劣，但那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跟感情，她永远是叶踢狗心目中的好母亲。

“好！”苏晚顾的脸上笼着一层阴云。她用力整了整背后的墨色包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我死了，希望你也同样做。只可惜，我母亲的坟茔恐怕早就没有踪迹可寻了！”千秀氏身世可怜，即使是嫁给了万人景仰的柳生将军之后，也从来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其实，阿姨去世后，父亲他非常难过……”叶踢狗低声说道，她知道此生欠苏晚顾太多，单凭言辞是无法还报清楚的。

朝阳正渐渐升起，阳光洒了她们全身，也照亮了苏晚顾身后背着的“土盾”。那件武器是昔日柳生将军送给千秀氏的定情信物，也是故去的母亲留给苏晚顾的唯一礼物。“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谁都无法解开“土盾”里的秘密，苏晚顾也不能；她永远背负着“土盾”，也就永远不能把仇恨忘掉。

“阳光，多好啊……”苏晚顾突然低声感叹道。她有限的生命岁月都在仇恨与愤怒里度过，心灵一直没有得到片刻的宁静。她唯一的精神倚靠便是放浪形骸的范大师，甚至可以说她已经爱上了范大师，把范大师当做了除去仇恨之外的唯一牵挂。活在仇恨中的人，是看不到外面欢愉的阳光的。苏晚顾外表虽美，其内心却当真苍白无力。

“阳光，的确很好……”叶踢狗伸出了双手，任阳光在她十指间放肆地穿透过去。

冶艳迟疑地向范大师道：“大师，这一场无妄的拼斗是否可以避免掉？即使无法避免，又能否稍微拖后，待她们两个重整柳生家族之后再重新进行？”她曾经是叶踢狗的朋友，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失去生命。可苏晚顾比叶踢狗更年轻，这条无辜的年轻生命岂不更是死得可惜？单单为了这个问题，她已经整夜没有合眼。

范大师有些迟疑，他化解不了苏晚顾心中暴戾，也就平息不了柳生姐妹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系下这个结的人早就长眠于地下，谁还能化解横亘在苏晚顾心中的矛盾？

“上一代的仇恨为什么非要年轻一代来偿还？”冶艳哀叹。她感觉这一次的东海之行，是所有六扇门生涯里最失败的一次行动。高丽王派来的使者还没有露面，叶踢狗跟苏晚顾已经要双双火并。她该如何回京向诸葛先生汇报？在整个有关扶桑岛柳生将军传人的案件里，她始终无能为力。她已经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曾经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过的叶踢狗。这世界人心险恶，到处充满了狡诈和欺骗……

不过，在冶艳的人生信条里，“一朝是朋友，终生是朋友”，即便叶踢狗有万般罪过，还得需要大理寺三堂会审才能决定。没有人可以随意掠走别人的性命，苏晚顾不能，叶踢狗更不能。

“上一代的仇恨如果不是由年轻一代来清算，那又能交给谁来做？”苏晚顾的话渐渐冷漠如冰：“死者已矣，若不能把她们心中不能忘的仇恨了结掉，她们，又如何能安然长眠于地下？”

“铮……”苏晚顾拔笔，笔长一尺四寸，笔锋修长如剑，笔尖如雪。“哗……”叶踢狗双腿自膝盖之下一声脆响，周边弹出八支雪亮的短剑，皆不盈寸。

范大师黯然长叹了一声：“开始吧！”剑、笔交错，叶踢狗跟苏晚顾两人一路飞跃着向坑底烟雾弥漫处冲去。“迷雾散尽之后，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便会有一个永远地埋葬在这里了。”范大师想到柳生家族二百年来，每一代都会发生为争君主之位而兄弟相残的人间惨剧。“这一次，竟然换成了两个女孩子之争……”

“十一郎、冶艳姑娘，我也去了……”范大师后背上的包裹里携带着笔墨纸砚，他要把叶踢狗跟苏晚顾决斗的场面全部如实记录下来，带回扶桑去，永远留在柳生家族的祠堂里，借以警示后人。他心中有另外一层想望——“或者可以在她们斗到精疲力尽时伺机化解彼此间的深怨……”他不能肯定，可是，只要有一线机会可以保全柳生将军的两个传人，他便决不放弃。

当范大师跟叶踢狗、苏晚顾的背影渐渐变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最后淹没在缭绕缥缈的雾气里之后，冶艳在一块焦黑色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萧瑟。死，对谁来说都是一件残酷的事，但却无人可以幸免。

“他，走了么？”良久，冶艳轻轻问道。十一郎愣了愣，收回向坑底烟雾瞭望的目光：“谁？你说的是舒自卷？”冶艳沉默地点点头，舒自卷自昨晚败在范大师笔下后便离奇地失踪了，一直没有再回到照日山庄来。

“他没有回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个失败的男人还有何面目重新站在众人面前？“或许，他是急着要赶回西雁荡山万红谷去救出那些被叶踢狗部众挟持的女人跟孩子？”这是冶艳唯一的猜测结果。

“舒自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十一郎苦笑，苍白的脸上带着说不尽的迷惘。这一战，如果叶踢狗身死，他也决不会皱一皱眉头，定会义无反顾地跟随着苏晚顾杀回扶桑去。他是柳生将军的属下，只要“柳生”这杆大旗不倒，他便永不气馁。

时间正在飞速过去，坑底的雾气不断地幻化成稀奇古怪的形象，充满了诡谲的气氛。当太阳缓缓移到冶艳头顶之时，她抹了把额上沁出的细微汗珠，低声道：“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何还没有结果？”她站起来，皱着眉看看头顶的太阳，再望望坑底的雾气。“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三个似乎已经给雾气吞没了一般！”十一郎也皱着眉。或许范大师不该选择这样一个决斗地点，太过凶险。他想到了当地那个关于“生死同穴”的恐怖传说，脸色越发苍白。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立着、等待着，谁都忘记了饥饿与干渴。决斗是柳生一派的家事，谁都不好贸然插手进去，这也是他们两个只能在这里焦虑地干等的主要原因。

“叶踢狗跟苏晚顾的武功谁更高明一点？”

“当然是叶踢狗更高……可是，苏晚顾身负‘土盾’，足可令自己的防御力量增强数倍。所以，公平地来看，两个人武功即在伯仲之间，出现任何的结果都是可能的。”

“范大师呢？会不会突然出手偏袒某一方？”

“不会，他是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一切以柳生一派的利益为重。这场决斗既然是由他提出，必定会大力主持公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如果说叶踢狗跟苏晚顾两败俱伤的话，至少范大师也应该负着她们回转了啊？”

等待，对于十一郎跟冶艳来说，变成了一种残酷的折磨。这一日，变成了他们生命里最难挨的记忆。日已西斜，十一郎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他早就饿了。

“你饿了？”冶艳转脸看看他，“那么，战斗中的两个人呢？岂不早就已经将体力耗费干净？一天时间水米不进，她们哪里还有力气战斗？”冶艳霍地站了起来急促地道：“她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咱们火速前去救援！”蓦地，坑底雾气爆发似地翻滚着向冶艳站立的方向冲了过来，像有个巨大的无形恶魔张开了大嘴，正要择人而噬。十一郎愣了愣，重重地点头：“好，咱们去！”他是柳生家族的属下，任何事，只要跟柳生家族利益相关，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也会一往无前。

两个人向前奔出二十余丈，脚下踏动西瓜大小的松动碎石向坑底滚动下去，一没进那些雾气中便失去了任何回声。到处是刺鼻的焦灼味道，令冶艳鼻孔中一阵阵发痒。她索性撕下一截衣袖，将鼻子跟嘴巴全部遮住，生怕这烟雾中有剧毒。

“你看！”十一郎叫起来，前面五步之外，有一个小小的宣纸卷成的筒被人用高明内力直插入石缝中去。十一郎抢过去，把宣纸拔出，展开看时，却是一幅长两尺、宽尺半的图画，自然是范大师所留。画上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奋不顾身地抢攻对方要害，发梢衣袂给凌厉的劲风拂动，情势十分凶险。“果然……好画！”冶艳低声叹息，不知道是在感叹范大师神乎其神的画技，还是担心叶踢狗跟苏晚顾的生死。

再向前奔过十丈，又在石缝中找到了第二幅画。十一郎一展开那画，便悚然叹道：“啊？叶踢狗危险了！”他秉承叶踢狗的训导，在中原地盘上始终称呼菊枝公主的中原名字“叶踢狗”。冶艳凑过来看时，正见苏晚顾一笔四杀，正是范大师所传的“大写意、小山水、远留白、近泼墨”笔法，虽在豪迈气势上有所不足，但已经隐然有大家风范，居高临下，将叶踢狗全部退路一笔封死。范大师笔法传神，将那一瞬间苏晚顾脸上高昂的斗志跟喜不自禁的表情描绘得栩栩如生。

“那么，苏晚顾一笔刺出，已经取了叶踢狗性命？”冶艳不解，但心里真的为叶踢狗担心。范大师作画之处应当距离二人交战的地方不远，她低着头向前仔细搜索，希望能发现一些血迹或者其他线索，甚至于做好了发现叶踢狗尸体的准备。可惜，她跟十一郎向前搜索了接近五丈，始终未曾有所发现，脚步却已经缓缓接近那些蒸腾着的雾气。

“他们在哪里呢？”十一郎自言自语地问。雾气之后，这地穴不知道有多深，却只静悄悄地没有回声，四面是死一般的寂静。“雾气自何处而来？”冶艳自问，天工造化，大自然的许多事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你看这边！”十一郎叫起来，在他手指的方向，有四卷宣纸整整齐齐地插在石缝里。范大师的内力也当真了得，将这四卷宣纸掷入石缝中，毫不费力，更为奇特的是，宣纸露在外面的部分竟然一般齐整。

冶艳展开其中一张，画的是叶踢狗以腿上怒张的短剑横扫苏晚顾腰间……十一郎展开第二张，画的是苏晚顾笔灿莲花，凝眉浅笑，空着的左手中陡然现出一道灿烂的彩虹……

冶艳紧跟着展开了第三张跟第四张，原来画意说的是——苏晚顾左手掌心出刀，斩叶踢狗膝盖，叶踢狗双臂一合，自肘部以下也蓦地炸出了八根短剑，如同两根狼牙棒般锁住了苏晚顾的笔……“原来，她的武功竟然是如此深不可测……”冶艳叹息。江湖人只以为北腿叶踢狗的全部武功只在于双腿，孰料她手臂上也装了繁复的机关。十一郎眼神定定地望着苏晚顾掌心里灿烂的刀光，不知不觉想到：“如果换了我是叶踢狗，这一刀该如何防之、避之？”

这四幅画的笔意十分潦草，想必两人变招迅速，范大师无暇重墨。但下笔处传神之至，足见范大师京师第一画工的笔力。

冶艳向面前的雾气里望进去，视线能够达到的地方方圆不过三丈。她侧耳听听，除了迷雾在无声无息地流动之外，毫无奇怪的响动。“咱们……再往前去？”十一郎探询地问。冶艳弯腰拾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用力向迷雾里掷进去，可过了很久，也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回声。此刻，他们已经自坑穴顶部下探了近四十丈，仰面只见青天白云，浮现在一个圆形的轮廓里面。“昔日古人说的‘坐井观天’，恐怕也就是此种情形吧？”情势如此险恶，她犹有心情说笑，带头向下面走去。

一路上，他们又找到范大师留下的三十余张图画，每一张都令冶艳跟十一郎惊叹。若非有画为证，他们谁都不会相信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武功都已经高明到匪夷所思的境界，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冶艳是跟叶踢狗齐名的以腿上功夫傲世的江湖人物之一，可她看见了画中叶踢狗的腿上变化，越到后来越是精妙无匹，费好大心思才能领悟到她招数里的微妙之处。

“我不如她！”冶艳心悦诚服地这么想，“即使，我在腿脚上再苦练十年，或许也达不到叶踢狗这样的境界。”如此一想，她忍不住对未来也突然感到有些失望与迷茫。十一郎见到苏晚顾笔上的锋芒变化之时，更加惊叹莫名：“若苏晚顾的武功已经到达如此之境，那么，范大师呢？岂不是更高不可攀？”他的武功全在剑上，自以为已经到达随心所欲之境界，可对图画中苏晚顾以笔为剑的神采自愧不如，呆呆地握着剑柄不语。

“原来，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冶艳终于明白了。她无法化解的夺命招式，叶踢狗可以轻松化解反击；而苏晚顾的笔剑、手刀上的变化更是穷冶艳毕生之所见。

越向下走，范大师画上笔墨越淡，笔画更潦草缺失，唯一不变的是他传神的笔意。冶艳知道造成这种结果的是范大师所负的墨将用尽，尽量节省使用。“看来，他也未曾料到苏晚顾跟叶踢狗两个人的生死对决竟然如此复杂！”身临绝境，方能把自身潜力发挥到百分之百——这是范大师之所以选择“生死同穴”作为决斗场所的主要原因。可惜，这个决定无意中把他自己跟决斗的两个人带入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终于，墨尽了。范大师用过的那支湖州名笔掷入了一块五尺宽的石壁上，没入半尺多深。“他还能用什么来作画？”冶艳自问。转眼间，她在焦黑色的石壁上发现了范大师以指为笔描绘出的图画——那时，日已过顶，阳光从井口般的穴顶射下来，照着叶踢狗腿上短剑之刃，剑锋已经断刃缺失。苏晚顾的笔尖也几近秃落……

“她们战斗了整个上午，你看那画上的阳光……”冶艳和十一郎都是一点即透的聪明人，深知这两人的气力精神已经消耗殆尽，难以为继。并且，观战的范大师以内力灌输于指端作画，恐怕更是难以持久。他们两个急急忙忙向下奔去，不顾身边雾气缭绕，放声大叫：“范大师、范大师……小叶子、小叶子……”声音离口，似乎马上被看不见的魔鬼吞噬了一般，在这种环形洞穴里竟然没有一点儿回音。

范大师以指在焦黑色岩石上留下的画随处可见，不过都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决斗中的两人大致情形。果然如冶艳所料，她们的精神跟气力都消耗殆尽，招式中的破绽也比比皆是。

“她们都很危险了！”冶艳惊叫。她知道这其中的破绽，每一个都足以被对方一击毙命。她不愿意看到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倒下去。她是捕快，最不愿看到的是无辜的人送命。“或许，这些破绽都是双方故意做出的，希望诱使对方上当，然后迅速解决战斗？”十一郎的话思虑更为深远。

再向前去，两个人脚下蓦地出现了一个刀削般陡直的坑洞，雾气便是自这个六、七丈余宽的坑洞里缭绕着冒上来的。冶艳把身边一块五、六十斤的大石头用力蹬下去，以为这坑洞必定极为幽深。可出乎两个人预料的是，石头“嗵”的一声落了底，声音极近，不过丈许。

“咦？难道……已经到了洞底？”十一郎也蹬了一块石头下去，果然这陡直的坑洞不过丈许深。他振臂大呼：“公主……苏姑娘……大师……”声音铿锵回荡，久久不绝。冶艳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十一郎，现在怎么有了回声？”因为他们下到坑穴半坡时，也曾这般大呼过叶踢狗等人的名字，可声音一旦发出，便似给迷茫的雾气吸收了一般，决没有回声传来。

十一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跟冶艳隔得极近，此刻两个人的心都怦怦乱跳得厉害，生怕在坑底见到世界上最残忍的结局……没有人应答，“难道下来的三个人，叶踢狗、苏晚顾、范大师都遭遇了什么不测？难道这‘生死同穴’里藏着什么噬人的恶魔？”

=奇=“你看那天空！”十一郎抬头向上望时，放声大叫。冶艳也抬头，坑穴之顶距离他们站立的地方估计六十余丈。刚刚他们边向下探，边不时回头仰面看天，那时雾气弥漫，把上面的洞口跟天空全部遮住，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此刻冶艳再看时，湛蓝的天空在坑穴顶上清晰出现，“雾气呢？”她再回头，所有迷雾神奇地瞬间消散，这“生死同穴”暴露出了本来面目——到处都是烧灼过的焦黑，似乎曾经有一场气势恢宏的大火自坑底直烧上去。雾，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又是如何在突然之间消散？

=书=“造化神奇，果然是匪夷所思……”冶艳苦笑，世界上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根本找不到答案，也根本不可能有答案。诸葛先生的绝密卷宗里记录过的神秘事件比这种神奇迷雾更奇怪几千倍，冶艳看过，却没有放在心上，以为那只是凡夫俗子的无聊幻觉、幻听而已，可是今天自己竟然亲身经历……

=网=脚下的坑穴跟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直径有六丈余，高约一丈，地面非常平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十一郎也开始苦笑，纵身跃了下去。脚下，是坚硬的岩石。“难道他们三个给这弥散的大雾吃掉了？”冶艳的话并不好笑，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便是——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都不见了。她跟十一郎亲眼看他们进入“生死同穴”，之后便再没有出来，现在，他们都不见了，随着雾气的消散也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是怎么回事？”冶艳喉咙发干，也跃下去，跟十一郎两个仔细踩过了脚下每一寸岩石地面，希望能发现隐秘的洞穴之类。最终，他们失望了，地下根本没有另外的暗洞跟密穴，只是普普通通的岩石地面。而且，范大师也没有再留下什么笔迹。“难道他也遭了毒手？”

“天，他们竟然……神奇失踪了！”十一郎震惊。他还无暇想以后的事，只是这件神秘的事件已经足够让他想破脑袋。他无力地倚在石壁上，喃喃地道：“他们、究竟……是去了哪里？”按照时间推算，此刻日已西斜，可能转眼间黑夜就要来临。“咱们离开吧！”冶艳也已经疲倦，她走近十一郎，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挫败。如同看戏的观众，期待了许久，直到大幕拉开，主角竟突然消失了，只剩空空的舞台。

“啊！别动！”冶艳蓦地高声叫起来，因为她在十一郎背后倚着的地方发现了一幅隐隐约约的画。十一郎跳起来，转头去看。那画是以血绘成，涂抹在焦黑的石头上，不甚鲜明，难怪他们两个到现在才发现。“血！范大师的血！”冶艳和十一郎凑近去仔细观察，那画只有寥寥几笔，没有人物，只有……

“光？”

“光！范大师尽了最后之力画的是光！”的确，那几笔表现出来的就是一道血红色的光。更为奇异的是，这道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到尾巴的中间位置陡然中断。光断了，范大师的笔画也就断了。

“这的确是范大师的笔意！”十一郎看了范大师在石壁上留下的画，对他的笔法已经揣摩不少时候。冶艳点头，范大师墨尽、内力也尽，只能咬破手指记录当时情形。“可是，他最后的画为何画的不是叶踢狗，也不是苏晚顾，却是一道只画了一半的光？”

“或许，那道光画的是叶踢狗短剑上的剑光？抑或是苏晚顾掌心里的刀光？”

“那为何只有一半？中途陡然消失？”

“或许，范大师只画了那一半，发现叶踢狗或者是苏晚顾遇险，便停了笔冲过去解救？”

“这个解释太过勉强，你没看到范大师那数笔描绘的都是那道光？他的笔法最是简洁传神，如果他要表达的是一道剑光或者是刀光，只需一笔便笔到意到，又何必费数笔之力？并且，刀光或者剑光只是一闪即逝，何来一条长长的尾巴？唯一的解释便是，范大师当时突然看到了一道奇异的光芒，并且试图将之描画下来，只画了一半，光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光芒，才令范大师惊讶到如此地步？顾不得关注决斗中的两人，眼中只见其光芒？

“他本来或许可以仍旧如开始那样，以指作画，留其形意。或许这道光太过奇异，范大师太想永久地把这画保存住，才不惜以自己的鲜血作画。据我所知，血绘在烧灼过的石头上，能够保存数百年之久。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范大师作了这画之后，还打算以绝顶内力把整块石壁都带走，作永久的保存。可他只画了一半，那道光便尽了，也把他们同时带走了……”

十一郎无言，因为他感觉冶艳的解释太过空幻。可不如此解释，又如何推断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突然消失的理由？冶艳久在六扇门，精于推理断案，可如此诡异、奇幻的推论却是第一次。“这件事回禀先生，或许他能有个最恰当的答案……”冶艳回头再看十一郎时，他望着石壁上这奇怪的光，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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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一章　犹恨当年岁月少陆青眉脚下一路高高低低地奔跑着，满脸是纵横交错、哭笑不得的泪。

“他骗了我！也骗了摘星楼上无辜自刎的镜花姐姐——”现在，她心里的舒自卷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不是痛恨，只觉得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情感跟信仰突然都打了水漂，涟漪过后，连这个仅有的水漂也不见了，空落落地茫然。

她没脸回转陆家寨去见爹爹，更没脸回京师去见表妹跟所有维护过她、帮助过她的朋友们——哭过之后，还回照日山庄去么？毕竟，还有一个舒自卷在……

她奔一回、哭一回，又仰面无声地笑一回，不知不觉已经奔入了一个岩洞中。她无颜见任何人，只希望这个岩洞越幽深越好，最好是永远没有尽头。待四面的光线幽暗得有些模糊之后，她扑倒在一块巨石脚下，伏着脸，无声地抽噎起来。

犹记当年跟舒自卷初见面时，他青衣白马的洒脱轻易便俘获了她的心。在陆家寨的后山，陆青眉第一次对他说出了深埋在心里的誓言：“今生，非君不嫁——”她清晰记得舒自卷凝视着自己的眼神，温柔而热烈，执著而坚定：“青眉，如果有来生，我第一个要寻找的便是你！可惜，今生已经……”

她已经知道他心里早有了沈镜花，也明了繁华京师里那个统率三十六条瓦子巷的奇女子的一切：“自卷，我明白你的心。今生，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便……永远是你的！”她不在乎有沈镜花的存在，以为像舒自卷那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自然该有沈镜花那般不群的女中豪杰来配他。

“我呢？我是什么？”她有时候只愿做舒自卷这艘大船临时驻足的小小港湾。船该去的地方是大海江洋，她从不奢求一世拥有。“如果有痛，请来我的港湾——”她曾在陆家寨后山筑草庐如画，并且舒自卷也答应过她，待卸了这身戎装铠甲，便自由自在地回陆家寨来看她。

“都去了！”陆青眉的美好回忆给残酷的现实一掌击碎。一个沈镜花她并不在乎，但像隋舞腰那般猥琐的女人也能跟舒自卷缠绵生子？“呵呵呵呵，自卷，我并不了解你！”特别是她想到叶踢狗话里提起的西雁荡山万红谷还有舒自卷娶下的数名女子，也早生了环绕膝下的儿女——她笑，笑中带泪：“自卷，你把我们当做了什么？”她是江北最清纯、最美丽的女孩子，连禁宫内九天之上的皇帝都观她画像而动心。京师里的王孙公子莫不以能见她一面为荣，可她没有半分心动，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舒自卷。

没有人，即使是瞎了眼的男人也是绝不可能把她跟像隋舞腰那般蠢笨的女人相提并论的。可舒自卷能，并且把她跟不止一个像隋舞腰那样的女人兼收并蓄。

“自卷，我瞎了眼——”陆青眉忍不住低声地叫了出来，语气里充满幽怨。

“舒自卷，他的确是瞎了眼！”一个温柔的声音自黑暗里飘了过来，并且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似乎就响在陆青眉的耳边。“是谁？”陆青眉扬声喝问，但心里毫无恐惧。她的心已经死了，死在照日山庄舒自卷坦然承认过往的那一刹那。一个没了心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我！”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自暗影里踏出来。岩洞中有水波粼粼，映着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是我们！”另外那个年轻人面目清秀，一如女子，双手轻轻笼在袖子里，好整以暇。

这两个年轻人，陆青眉见过。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名字，一个叫做“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一个叫做“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是一路追杀舒自卷的敌人中从不分开的两兄弟。

“这一次东来，总算不虚此行。”何去笑着，盯住陆青眉，像猛兽盯着已经落入掌中的猎物。他想起了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十九公子，更想到了禁宫中对陆青眉垂涎三尺的皇上——“世间竟然有如此清纯绝艳的女子？”他惊叹着。望眼亭那一战，他只看到陆青眉一个模糊的侧面，而且，那时十九公子在场，他也无胆细看。现在，一切不同了，他成了形势的主宰，喜欢怎么看就怎么看，喜欢看多久便看多久。

何去向前踏了两步，站在陆青眉身前。陆青眉缓缓地起身，拂了拂襟袖上沾染的泥土。“舒自卷他的确是瞎了眼，放着这么美的女孩子不加珍惜，反倒去跟隋舞腰那般的丑八怪卿卿我我——”何去皱着眉，他觉得舒自卷的行径简直匪夷所思。

“不许你这样说他！”陆青眉凛然道。她本是柔弱的女子，处处时时需要别人的保护，先是陆零丁、陆三四跟陆五六，接着是舒自卷、是嫣红表妹，然后有何倚绣、叶踢狗、冶艳、文师扇等人。这些人反叛的反叛、离开的离开，只剩下她自己。可现在，她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就算天塌下来，地裂开来，她都无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许，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一想到死，她的身心陡然变得轻松无比。

“我偏要这样说他！舒自卷反叛作乱，最后肯定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而且他是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哈哈哈！”何去边说边放肆地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岩洞里嗡嗡乱响。陆青眉扬手，要打他一个耳光。何去侧头躲过，伸手将陆青眉的手抓住：“陆小姐，要讲动手的话，恐怕一万个你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肯乖乖地屈就我，或许……”

“呸——”陆青眉把一口唾沫吐在何去前胸衣服上，希望能激怒对方。她速求一死来解脱此刻满心乱糟糟的思绪，这些乱麻般的思想堵在心口里，剪不断，理还乱，几乎令她窒息。

“大哥，且慢动手。”何从低声叹道，他的声音虽低，但有一种令何去无法抗拒的威严。他放开了抓着陆青眉的手：“老二，怎么说？”

“陆小姐是皇上要的人，咱们该好好地对待她。将来有一天，陆小姐能够荣登五凤楼，成了皇上宠妃，咱们兄弟也就真正有了出头之日了。”何从是个不喜欢女孩子的男人，即使是天仙一般的女子在他眼里也视如粪土。任何时候，他最先想到的，只有前路上闪光诱人的荣华富贵。

何去重重地放开了陆青眉的手：“嘿，可惜、可惜……”便借他三千个胆子，他也不敢跟皇上争女人。所以，何从的话正刺到他的软肋，只能乖乖放手。不过他一想到这么好的女孩子自己无缘亲近，便没来由地发怒，抬脚把一块碎石砰地远远踢了出去，叮叮咚咚地飞到黑暗里去了。

“陆小姐，皇上对你的仰慕，你比我们两个更清楚。天明之后，我们会雇最好的车子，送你回京师去，直接进献给皇上。很快，你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以后，若是有什么升迁提拔的机会，希望能够在皇上面前……”陆青眉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搭理他。她虽然开始有些恨舒自卷，但对入九城宫阙伴君更是深恶痛绝。

何去、何从两个自照日山庄逃遁之后，误打误撞地奔到这个山洞里来。他们只想避开扶桑一派的锋芒之后，偷偷溜回京师里去。自离开师父索凌迟开始，他们虽然寄希望于立功受赏，也积极努力地去做了，可惜到了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

“两手空空回去见师父，怎好意思？”最感失望的是何去，对高官利禄的渴望已经燃尽了他的耐心，可现实跟理想却差得如此之远。何从只是沉默着，无言的沉默，像外面不明不白、不雨不晴的天。

“老二，你到底在想什么？”何去有些恼怒，为自己的话没有人响应而郁闷。他瞧不起这阴阳怪气像个女人的兄弟，总觉得跟他在一起会妨碍自己的升迁。

何从摇头，索性自己躲到黑暗中去，倚在岩石背后不响。他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是——反击！“一定要从敌人的弱点处进行反击！”在他的思维模式中，任何坚固的堡垒、强大的力量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对方的弱点，便能一鼓作气击溃他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在极力琢磨着：“叶踢狗一伙的弱点何在？”寂静的岩穴里，只听得见洞顶的水滴单调地落在石壁上的嘀嗒声，这样的环境尤其适合于他深刻地反思这一路上战斗的得失。

“舒自卷的弱点何在？叶踢狗的弱点何在？文师扇的弱点呢？陆青眉呢？”

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能够感到叶踢狗跟舒自卷的合作有一处不牢固的缝隙。只是，这灵感飞来飞去，像暴雨的夏夜，天空里捉摸不定的闪电，来得突兀，去得倏忽，无法捕捉。他还没有理顺自己的思路，陆青眉已经闯了进来，对于他们兄弟，这无异于天上掉下馅饼来。

“大哥，不要伤了陆小姐——”何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走近陆青眉旁边，轻轻铺在一处石面平坦处，微笑着道：“陆小姐，这岩洞里非常潮湿，请在这里稍坐，不要伤到了贵体。”陆青眉是他们将来飞黄腾达的引子，自然怠慢不得。

陆青眉瞪着何从：“不要装模作样了！”她向左右望了望，自念无法逃脱两个人的控制，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消了要逃走的念头。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路盲目地乱奔，脸上早被泪痕跟尘土沾染得面目全非，全没了平日的文雅闲适。“若自卷看了我今日这模样，他会不会——”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舒自卷，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针扎般地痛了。毕竟，舒自卷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久，想在一朝一夕间完完全全地抛开谈何容易？

何去向洞口方向望了望，黎明即将到来，隐隐约约见到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老二，天明之后，或许敌人会搜山寻人，咱们须得另外想个办法才好。”他们没料到照日山庄还有最后一场惊变，只以为舒自卷仍在把握着局势，见少了陆青眉，焉能不出来搜寻？

何从点头：“大哥，咱们该出去找辆马车来，带陆小姐离开此地……”原先，陆青眉是他们追捕的对象，不必考虑她一路颠簸身体能否承受得了的问题。可现在不同，他们的前程全部放在她这条船上，只恨不得穷尽所有力量保全她，最好是连身体上的一根汗毛都不损伤地带回京师去。如果有可能，何从更希望能像运输古玩瓷器般打造一个宽敞柔软的锦盒，直接把陆青眉藏在盒子里带走。

这里是别人的地盘，要想找辆马车并非易事。何从走到何去的身边道：“大哥，咱们分头出去，天色将明，找马车这件事越快越好。”

何去看了陆青眉一眼：“那她怎么办？”

何从略作思考：“这个岩洞还算隐蔽，咱们可以请陆小姐稍事休息……”他使了个眼色，何去已经明白，横跨一步，挥手去点陆青眉膝盖上穴道，要令她失去行动能力，乖乖在洞里休息。

蓦地，陆青眉脚下一团黑乎乎的泥土陡然翻起来，两道凛冽的刀风翻卷上来，斩中何去的双臂。“啊——”何去惨叫，双臂一痛，无法去抓腰中链子枪，只能狼狈地就地一滚，避开对方接下来的袭击。“叮叮叮——”连环三响，何从的小刀跟对方这无形的刀气连对三招，也退了三大步，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是文师扇——”何去大叫，抖手抓住腰间链子枪，枪尖一吐，直刺立足未稳的文师扇小腹。刚才若非何从出刀及时，他就要丧命在文师扇的“秋水刀”下。枪尖霍霍，借着何从袖中小刀跟文师扇“秋水刀”对决之激荡光芒，幻化出七朵灿烂的枪花，勇猛地刺进。

何从在这一瞬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冲近，欲挟持陆青眉。他一旦发现来的人是文师扇，马上找到了战斗的焦点：“文师扇为救陆青眉而来，擒了陆青眉便等于制住了文师扇七寸！”他跟陆青眉相距本有六尺，一跃而前，左手几乎已经抓到了陆青眉的衣袖。他对自己的轻功还算满意，这一点也曾得到过师父索凌迟的首肯：“你非常具备练轻功的资质，如果能够百尺竿头，更近一步，前途必定……”

何从知道武林中曾经有位高人练成过世上最高明的“逾距之掌”——无论跟攻击目标相隔多远的距离，掌出，便已经击到对方身体。那位高人的轻功已经突破了时间跟空间的限制，达到了“所见即所得”之境界。他的理想便是达到甚至超过那位高人的水平。何从的野心绝对不仅仅是要做大宋天子麾下的无名小官，他身负发扬光大“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的使命，要的是青史留名甚至天下称雄。他清楚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更知道“世上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他跟何去不同，跟所有何氏弟子都不同。任何时候，他总能适时把握事件的关键环节，立于不败之地。不过，这一次，他出手虽快，但陆青眉猛然被人拖了一把，自他指下滑开。同一时间，有人以尚在流血的手指握着一支灿烂的笔直刺他的掌心。何从心思一转，化抓为弹，左手食指啪地一声弹在笔尖上，挡了文师扇的“长天笔”一击。

何去的链子枪一枪七杀，“刺刺刺刺刺刺刺”七声轻响，全部中的，将文师扇腹部衣衫刺了七个醒目的枪孔。他心中方才一喜，蓦地，脸前金光闪动，文师扇的“落霞剑”发出，森森剑气直逼何去眉睫，迫得他只能匆忙后跃，胯间早着了“秋水刀”半招，踉跄着退了出去。

“不要放了陆青眉！”何从大叫着再度扑上，可惜文师扇拼着自身小腹中枪，也自牢牢守在陆青眉身前不退。他的“孤鹜指”已经被公孙化废了，左臂受伤，“落霞剑”也失了威力，只能凭借右手的“长天笔”勉力抵挡，可右手中指旧伤复发，点点滴滴的鲜血飞溅着，情势相当危急。

陆青眉躲在文师扇后面，感觉到脸上星星点点似乎有水珠落下，待用袖子擦时，腥气扑鼻，才知道那不是洞顶落下的水珠，而是文师扇伤指上的血。“世上，有谁能为了自己的安危奋不顾身去搏杀，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自己？自卷也未做到，只有文先生如此！”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刹那，对文师扇的感激、对舒自卷的失望在心里此起彼伏，无法自决。文师扇成了有生以来除舒自卷之外第一个闯入她心扉的男子……

“呵——”何从在激战中突然冷笑出声，因为他发现文师扇足下踉跄着露出一个极大的空门，必定是长久鏖战，失血过多才支撑不住的表现。他挺刀直进，刺文师扇心脏——他并不担心文师扇会使诈，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即便对方使诈，自己这一刀刺进去，也足令对方不死也要重伤。他跟文师扇先后交手数次，对于文师扇的“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四大绝技早有领教，可称已经到了知己知彼的境地。何从每次临战都足够谨慎小心，决不无谓地贪功。

他的刀已经有八分把握——果然，刀进，血溅，这一刀已经狠狠地重伤文师扇。可惜，文师扇拼着胸膛中刀，也是完全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长天笔”脱手飞出，同时刺进何从锁骨。

文师扇向后仰面倒下，登时血染胸襟。“呀——”何从受伤惊叫，可他尚有余力第二次出手毙文师扇于刀下。不过，此刻有人自洞穴外一掠而过，弹出一块枣核大小的尖锐石片，自何从的耳朵边划过，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原来，文师扇的援军早就到了？”何从心惊，跟早已没了斗志的何去转头向岩洞侧面的分支洞口逃遁，只怕敌人趁势追击，连头都不回。

陆青眉给文师扇的身体重重一压，额头碰在一块尖石上，哎呀一声晕倒了过去；至于文师扇，腹下中枪，胸口被斩，新伤旧创，同时迸发，虽神志清醒，却无力挣扎动弹。他觉察到身子底下的陆青眉柔软的肢体传来淡淡的处子幽香，实在是平生闻到的最令他销魂荡魄的味道。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满心喜悦，只盼望这种美妙的滋味能永远地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沉重的。

良久，苏醒过来的陆青眉摸索着燃着了文师扇身上的火折子，顿时，岩洞里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文先生，文先生？”陆青眉努力挣扎着，轻声呼唤着，感觉文师扇身上汩汩的热血流淌下来，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哦——”文师扇呻吟出声，这才感觉到浑身伤口椎心刺骨地痛。

“文先生，你还好么？”陆青眉起身，要用力把文师扇扶起来。可是她自幼便身体纤弱，手无缚鸡之力，急切间如何能做得到？文师扇自觉受伤也颇重，以手撑地，要爬起来，可惜刚刚运力，便发现自己胸口上那伤口迸裂开来，血如泉涌，呀的一声，重新躺倒。陆青眉尖叫了一声，嗖地抛了火折子，顿时，洞中重新恢复了黑暗。“你——你、你竟然流了那么多血？”陆青眉用双手捂住了脸，害怕地尖叫起来。

“陆小姐，你不要……害怕，我没事的，没事的……”文师扇翻了个身，屈起双腿，好不容易起身。陆青眉赶紧伏下身子拉他的肩膀，希望能帮他一把。文师扇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觉得满洞都是陆青眉身上的芬芳味道，神思恍惚，差点再次跌倒。幸好，陆青眉用力拖着他的肩膀扶住了他，然后，哧地撕下了自己的一条裙摆，胡乱地缠在文师扇胸口。

“你怎么样？”陆青眉说这句话的时候，隔文师扇极近，嘴唇里呵出的热气直喷到他脸上。一瞬间，文师扇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停顿，魂魄飞于九天之外：“天！让这一刻永远停住吧！永远！”他下意识地盯住陆青眉的脸，但眼前金星乱飞，什么都看不清。

“哦，文先生，你到底怎么样？还能不能撑得住？”陆青眉又问了一句。冷不防，文师扇两臂张开，一下子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你——”陆青眉惊骇地叫了声，要用力挣脱开去。但她听到文师扇含混不清的声音在低低地叫：“陆小姐、青眉，我……我喜欢你！喜欢到了极点……”文师扇的话语无伦次，但陆青眉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底里哀叹了一声，停止了挣扎，伏在文师扇怀中。

黑暗里，文师扇满心满脸都是狂喜，只怀疑此刻是在梦中。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么？”陆青眉的话在黑暗中似乎有一千里那么遥远，而且语气也是恍惚而缥缈的。

“我喜欢你，愿意拿我的命去交换……自从在陆家寨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的克星……如果你不信，可以剖开我的心来看……”文师扇低声说着，如梦呓般神志模糊。

陆青眉心中低语：“自卷，我这清白之躯你不珍惜，反倒网罗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女子为伴，你——对得起我么？”转脸看看身边这对自己痴爱的男子，感受到他身体里奔涌沸腾的热血，横下心来作了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文先生，如果你喜欢，便……将我的身体……便将我的身体拿去吧……”说到后来，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听入文师扇耳中时却如晴天霹雳……

当洞口微明，陆青眉收束衣襟缓缓起身，看身边的文师扇犹自甜美地酣睡。她脸上一片迷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到底做的是对是错？她自地上捡了“落霞剑”在手，缓缓走向洞口。

“天已明，无论如何，明天还要继续，可我呢？我还有没有明天？”她心目中的理想与信仰已经崩塌，对未来再没有半分希冀。她立在洞口一块平滑的石壁边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向那壁上落指写道：“犹恨当年岁月少——”一句写罢，不及后续，悲怆的泪已经将目光模糊。

她恨，恨的只是没有把握当年风浪未现时的年轻岁月，没有及时跟舒自卷同结连理。世间何处有卖后悔药的？陆青眉苦笑，缓缓跌坐，捧心而泣，只是怕惊动了洞中酣睡的人，才极力压低了声音，不敢放声大哭。

外面的风蓦地猛烈起来，吹的洞边衰草乱飞。“自卷，我要去了，无论何时何地，我这颗心永远是属于你的，永远……”她依稀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过记载：“比干心有玲珑七窍，并且每一窍中都镌刻有天书文字，由此可知，如有苦思冥想，自然而然便能于冥冥中镌刻到自身心脏上”。她这一生，想得最多的便是“舒自卷”三个字，“我的心上是否已经镌刻了这三个字？”

她猛然撕了一截衣衫铺在面前地上，横剑在胸，闭了眼，陡然用力划了下去。哧的一声，她把自己胸口剖开，弃了剑，伸手入胸口，掏了自己热乎乎不断汩汩跳动的心出来，捧在手中。“哦，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感到丝毫的痛？”她仔细检视着这颗血淋淋的心，却并没有发现上面有什么字迹。

“自卷——”陆青眉哀叹。

“青眉——”文师扇自恶梦里惊叫着醒来，洞里仍有些暗。他寻不到陆青眉的踪影，吃力地挣扎起来，向外面奔出。然后，他猛的愣住，陆青眉盘膝而坐，已经微笑着归去。有个人木然立着，手捧一颗血淋淋的心，满面都是悲怆之色，正是舒自卷。

“师兄？师兄——”文师扇再踏上两步，已经看见了陆青眉胸前的血和她脸上安详的表情。“青眉——”文师扇扑倒在陆青眉身边，他终于叫出了自己心目中期盼已久的称呼。毕竟，陆青眉曾经真实地属于过他了。

“你杀了她？”文师扇凄厉地大叫，势如疯虎。舒自卷沉郁地摇头道：“我没有！青眉是剖腹自尽而死，你应该能看得出。”他将自己捧着的心伏身放到陆青眉胸膛里去，而文师扇看到壁上那行血字，先自痴痴地忘记了斯是何世：“她还是后悔了么？后悔将身体交给了自己？”

“师弟，我待你如何？”舒自卷淡淡地问。他先前以碎石惊走了何从，却不进洞与文师扇跟陆青眉会合，他实在是无颜见她，于是远远地避在另外一个相距不远的洞口。他没料到陆青眉在巨变之下，竟会为了报恩而向文师扇献出自己纯洁的身体。他浑然忘了阻拦，一时间只觉得有万斤大石重重压住了心口，竟叫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陆青眉天明之后会突然剖腹、掏心、自尽而亡。“青眉，你这是何苦？”他明白了，自己心里真正爱惜的只有陆青眉。这种深刻的情感待她死去，才强烈无比、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师兄待我，比亲兄长还好！”文师扇收住了自己的悲痛。

“那好，你受死吧！”舒自卷拔出了腰间的“碧血照丹青”，剑脊上寒光流转。这柄剑在沙场斩过辽寇，在海上杀过水贼，却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杀死自己的兄弟。

文师扇苦笑，在陆青眉身边坐倒：“师兄，你动手罢！她死了，我也再没有了生意！”他得到了陆青眉，此生最大的心愿已了，死又何憾？

舒自卷冷笑：“好，好，果然是条汉子，也不枉了青眉待你的一片心——”剑光一吐，穿透了文师扇的心口。文师扇凝望着陆青眉的侧脸，脸上突然现出无比温柔之色，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无声地去了。

舒自卷剑还鞘，突然发声长啸，凄厉如同夜半狼嗥。“接下来，我该向何处去？还回转照日山庄么？还要在别人的挟持压迫下继续忍辱负重？”他缓缓摇头，众叛亲离之后，他还有什么可以跟叶踢狗、苏晚顾合作的筹码？“我，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他自登州府逃出的时候，还有雄心万丈，志向千条，可一路拼杀下来，除了自己，除了手中的剑，别无所有……

“看来，只能暂且回万红谷去了，即使叶踢狗所言非虚，至少那里还能算是自己的一个归宿。此生若不能东山再起，便在万红谷终了残生吧！”他一旦作了决定，马上转身要走。猛然有人大笑：“舒大人，这就要走了么？留下满地死尸，就这么拍拍手走了？”有个高瘦的年轻人，手挺链子枪自一片衰草之后缓缓立起，神态骄横，正是“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

“嘿，那又如何？你还有什么指教么？”

“指教不敢当，如果舒大人解得了我‘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的毒药的话，尽管离开，兄弟绝对不敢阻拦——”何去冷笑着，向前踏了两步，跟舒自卷相对而立。“毒药？”舒自卷方要拔剑，双手突然变得麻木，不知何时已经中了对方下的毒，不觉悲愤地怔住：“你下了毒？你们何氏弟子的毒竟然已经到了伤人于无影无形的地步？”

何去摇摇头，指了指已经合眼而亡的陆青眉：“我的毒已经下在了陆小姐的心脏上，你只顾了悲痛，当然不及细察——也好，我们兄弟东来，虽然未立寸功，但捉了杀害十九公子的凶手，也算在皇上面前有所交代。舒大人，咱们上路吧？”

舒自卷觉得自己手上的麻痹感觉渐渐传到小臂，并且有逐步上升的趋势，忍不住暗暗叫苦。他本来事事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可整晚的变化实在出乎他意料——陆青眉的背叛、陆青眉的自尽、陆青眉题在石壁上的字句——他的心乱了，也就根本发现不了何去下的毒。陆青眉的心早就冷了，可她的血沾在舒自卷手上，也就把何去的毒传入了他的身体。

“舒大人，难道还要兄弟动手拿你么？”何去咄咄逼人地踏上两步，伸手擒拿舒自卷的臂膀。他料定舒自卷双手中毒，必定无法拔剑抵抗。舒自卷侧身一滑，腰中宝剑自动出鞘，凌空斩向何去，气势如虹。剑是上古神兵，自有保护主人的通神之处。何去闪过宝剑一斩，链子枪哗啦一声刺出，直搠进舒自卷腰间去。皇上早有谕下，擒拿凶手舒自卷，生死皆有重赏。为了一路方便，何去更愿意带着舒自卷的人头上路。

舒自卷一生豪杰，不想竟然丧命在何去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中。何去的枪带着霸道的冷漠自舒自卷背上透了出来，鲜血四溅。何去踏上三步，挥掌砍在舒自卷胁下，咔嚓一声，断了他三道肋骨。

舒自卷软软地倒下，此时，那凌空的剑失了力气，当啷落地。“想不到我舒自卷竟会、竟会……”他已经心力交瘁，何去的枪彻底粉碎了他剩余的力气与希望。何去抽枪，一时间志得意满，只觉得东来一战，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自“照日山庄”狼狈逃窜的尴尬早就消弭得无影无踪。他收了枪，打算要招呼躲在极阴暗处的何从出来，斩人头收兵回京。如果能带舒自卷、文师扇、陆青眉三颗人头回去，师父少不得也要对他刮目相看。

他脸上的笑容方展开，却早有两人怒啸着冲近，一只铁拳、一支铜箫一左一右同时绞入了他的身体。

“你们……你们……”何去的笑容再也展不开，他来不及拔枪，更来不及躲闪。人，总是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疏于防范、门户大开。“救……救我……救……”他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希望何从能冲出来营救，可自己兄弟隐身的地方依旧静悄悄地，不见何从的人影。

“大人、大人！”老拳、小曲丢下中招的何去，同时扑近倒下的舒自卷。濒死之际，再见到自己这两个最贴心的部下，舒自卷的眼睛艰难地眨了眨，努力地要挤出一个完整的微笑。可惜何去的枪法最是狠辣，一枪刺中的是舒自卷最要害处，令他连最后的微笑也未能完成。

“大人……您不能……”老拳的拳用力捶在石壁上，杀十个何去也不足以抵舒自卷一条命。舒自卷之死，令他们两个如青天崩碎，心如刀绞。

“大人！”

“大人——”老拳跟小曲目光中全是热泪，他们是舒自卷麾下唯一没有死也不曾背叛的两个人。舒自卷静静地去了，带着半个未完成的微笑。他的事业夭折、他深爱的沈镜花和陆青眉都死了、他身边的兄弟也叛的叛死的死，他已经没了希望、也没了牵挂。此时离开，也算死得其所。

“喀喀——”有人沉郁地咳嗽了两声，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中年汉子，着一袭紫色的披风，头上亦是同样颜色的风帽，低低地压在两道浓墨般的重眉上。这人双目炯炯地看了看已经伏倒的舒自卷，再望望早就去了的陆青眉和文师扇，低低地道：“老拳，舒大人他死了，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我想你也不必太难过。咱们还是赶赴京师，杀掉害死了舒大人的权相蔡京，告慰他在天之灵，也许比在这里空悲切要好得多吧？”他的声音沉浑有力，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力量。

他身后还有两人，都是一袭灰衫，头发用竹簪草草地别着，不修边幅。那两人，一个身背铜琴，一个腰插铁剑，脸上却带着同样漠然的表情。

小曲挥袖擦干了眼泪：“大人，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中年汉子一笑：“不错，此时此刻，咱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干一番大事业。”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过早出现的刀刻斧凿般的皱纹稍稍放松了些，如同风吹过早春的湖面，为这冷傲的汉子添了一分少见的人情味。

“金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老拳起身，脸上的泪痕犹在闪烁。

“老拳，你问吧！咱们现在已经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该同舟共济才对。”

“金先生不远千里，自高丽国踏海西来，所为何事？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们舒大人报仇，或者单纯要游历中原风景？”老拳虽然老了，可眼睛不老。

这金先生，也即是高丽国王驾前首席军师金振幕淡然一笑：“老拳，我知道你心里的疑虑。实不相瞒，我这次远渡大海而来，所图谋看中的只是‘定海神针’跟‘忘情水’而已。中原天子横征暴敛，百姓不堪其苦，期待着能有明君重新检视天下。我高丽国虽然偏安一隅，可国主王氏一脉始终以兼济天下为己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他一路前来，以武功跟计谋收服了叶踢狗属下监视他的铜琴、铁剑两个，又跟舒自卷麾下跟踪而来的老拳、小曲相处和睦。他入中原，有大图谋，所以首先要培养自己的羽翼势力。

下部

第二章　绝境老拳低头，金先生的话很坦诚，不过就是想得“定海神针”跟“忘情水”，然后入主扶桑宝藏，之后壮大国力，吞并天下……“身为大宋臣民，如果帮助你，便会给祖宗万代唾骂！”老拳迟疑着不肯答应。小曲突然道：“金先生，如果我们追随你，你会不会把舒大人的仇也一并担了过去？”

金先生凛然道：“那是自然。我早听闻舒自卷是登州府头一条古道热肠的好汉，如今，给权相蔡京辗转迫害至死。他的仇，便是我的仇！”

“那好，我追随你！”小曲走过去站在金先生身后。

“老拳，你意下如何？”金先生低声追问，“如果你有别处可投，我们决不勉强。”

老拳伏下身子在舒自卷尸体上仔细搜索了一会儿，猛然伸手，在舒自卷臂弯里捉了一枚绣花针出来，举在眼前，凝神细看。金先生神色一喜：“那是什么？”

老拳缓缓地把针递给他：“这应该便是世间传说的‘定海神针’，我亦是只闻其名而不知其详——”他的脸上弥漫着深沉的悲痛。毕竟，他跟舒自卷虽名义上是主仆，但情分却比兄弟更亲。舒自卷死了，他有满腹的伤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遥望着京师的方向，那里，权相蔡京如同天子身边盘卧的妖龙，每一展动，便会令京师震战，天下惊扰。只要关于扶桑宝藏的事一天不能尘埃落下，权相必定日夜寝食难安。老拳想到青瓦台一战的惨烈，心里激灵灵打个寒颤。“舒大人，你安心去吧！”他自然知道刺杀权相不易，可是，活下来的人一定会跟权相周旋到底，决不让他从容快活。

金先生仔细盯着这绣花针，虽光芒闪烁，却毫无异状。“这真的是那枚关系宝藏下落的‘定海神针’？”

老拳没有开口，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金先生小心地把针收在身侧一个绣花的锦袋里，然后遥指京师：“老拳，咱们一同去那里吧！决不让无辜的人再受欺压凌辱——”老拳坚决地点点头。

他们草草葬了舒自卷三人。对于老拳跟小曲而言，世间事早就没了对错，入京、报仇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牵挂。

仇恨，是世间最强烈的一种感情。所以，有的人为了复仇不惜借重异族力量、引狼入室，只求快意恩仇；有的人不惜毁容、自残，接近仇人，一刀决斩；更有的人为了报仇，牺牲了自己生命里已经得到的跟即将得到的所有的幸福和快乐，卧薪尝胆、艰苦隐忍只求雪恨时那一瞬间的痛快……

他们五个人，高丽国王属下首席军师金振幕、老拳、小曲，还有被金振幕收服的叶踢狗旧部铜琴先生、铁剑先生，三股势力拧在一起，毫不迟疑地向京师飞奔而去，这一去，京师里又该卷起千重浪了——京师，曾经是舒自卷、沈镜花、秦天罗的伤心地，也是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的溅血场。那么，下一个会轮到谁？难道是无意中跟“忘情水”扯上关系的蝶衣堂？还是……

待这一行人离开之后，有个人突然自昏暗的石壁一角挪动出来，正是脸色苍白的何从。他早就伪装成一块安安静静的褐色石头，一动不动地隐藏在那里，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当他看到何去倒在地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时，眼睛里露出不易发觉的悲伤，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一个同胞哥哥——“你太容易冲动，也太没有耐心，才招致今天的下场！”他是何从，从不跟何去争功的何从。很多时候，只有沉稳地隐忍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看到最精彩的结局。

何去的死并不值得惋惜。“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谁先出头谁先死”，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定海神针’已经落在高丽国来的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暂为保管而已！京师，那是蔡相的天下，一切机变安能逃得过相爷的计算？”他想起了陪在蔡京身边的那个来自蜀中唐门的年轻人，那人的不凡跟不俗令人震惊。“我若想高飞于相爷身边，那人，必定是我最大的敌手。”他知道唐少先生的来历跟背景非自己能比，可至少，他也有索凌迟为倚仗——所以，他更急迫地想要在“定海神针”跟“忘情水”一劫中立功、出头。

人生，关键处只有几步。这几步如果能追得到、赶得上，则生命从此将展开辉煌的一面。机会，是人自己争取来的，而且，争取到机会只是万里长城垒下第一块砖，以后的路会很长、很艰难。何从，一直是个聪明人，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它。

所以，他偷偷地追在金振幕一行人的后面，一路跟随着向京师里来。

这眉眼明快的女孩子静静地伏在青瓦台的废墟断壁的一角。

京师的夜今晚难得的静谧，她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先生也太多虑了！青瓦台已经成了京师的昨日风景，还有谁会前来临风凭吊？”

夜已经过半，西天一轮皎洁的新月正慵懒地照着京师里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这女孩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裙角上沾着的浮尘，腰带上挂着的新月般的刀也将悬着的流苏不住地荡来荡去。“嘿，今晚平安无事——”她伸出洁白的左手握住刀鞘，感觉上面古拙的花纹雕饰在自己手底下，像一首瑰丽的楚辞般流淌着。刀柄长三寸，用西域进贡的紫色玛瑙石仔细地镶嵌琢磨过，在月光下闪着悦目的光芒。

她望着刀柄，闭目想象着一刀飞出的风情和刀光里新月般的凄冷——新月新流瀑，排名红颜四大名捕第三的女孩子，刀出无情，一斩毙敌。刀无情，人却有情。

“多久没有拔刀了？”

“刀还在，刀上的灵气还在么？”新月有时候并不能确定自己一刀出手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斩敌于八步之内。刀，如同头顶明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她所不能驾驭的。她修长的睫毛低垂着，清亮的脸沐浴在冷冽的月光里，如同老僧入定般沉静。

“十七步——停！”新月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绣着深谷幽兰的衣衫也无风自动，如同午夜里振翅欲飞的蝴蝶。“十六步、十五步——”“嚓”的一声，新月弯刀自动跳起离鞘半寸，寒光雪色自那展露出来的半寸刀刃上骤然蓬勃而出。

“十四步、十三步——你若不停……”她闭上嘴，因为感觉那偷偷接近的人已经停了步，冷静地跟她对峙着。新月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清纯得无一丝杂质，如同春天的淙淙溪水般令人惊叹。“是谁？”她冷冷地喝道，感觉那接近的人就伏在一截半塌的影壁墙后面。可对方冷静地不发一言，更不发出任何响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躲着也没有用的！”新月说了这句话，陡然感觉对方似乎拔出了一件巨大的兵器，气势澎湃，杀气震天。这兵器绝对是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那是什么？”她右手轻轻抚摸在弹出的刀柄上，却并不急于拔刀。

夜，仍有若有若无的寒气在不停地侵袭过来。新月握着刀柄跟这人对峙了一会儿，两个人均是凝而不发，隔着那道已经崩坏的青瓦台的影壁墙。墙上有画，画的是一带远山松林、绝壁古寺，有人孤独地立在寺前，昂首向天，发带飘飞，一股愁郁悲怆之气弥布整个画面上——这个人的愁郁深深地刺痛了新月。因为她对青瓦台之变始终不能释怀，她虽然不曾亲自参与过追击舒自卷的行动，不过同为女子，她能理解沈镜花最后自刎坠楼时的心痛……

男人的抑郁跟女子的抑郁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女子的挚爱跟男人的挚爱却着实不同。男人除了爱一个女子之外，还可以做别的很多事，或者爱上另外不同的女子，可一个女子一旦真心爱上了一个人，生命里的其他一切便黯然失色。这是新月对男女之爱的理解——她没有爱过，却深知爱情里女子的心。

她恨舒自卷，怜沈镜花。这里是青瓦台的废墟，“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失去爱情的地方——”嫣红经了这一战，意趣萧瑟，沈镜花告诉她的这句话成了她心里永远的痛。新月是自嫣红口中听到这句话的，的确，沈镜花在这里得到了爱情，却又轻易地失去了爱情，她警告麾下女孩子的箴言竟然成了自己红颜薄命的谶语。

“月亮！”新月猛抬头，天上已经多了半轮月亮，一切如同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方才那半弯新月仍在，可就在月亮下面，突然又多了半个泛着昏黄光晕的月亮，正在盘旋着、踯躅着——“哦？”新月蓦地飞扬起来，刀光一卷，其光芒已经胜过冷月清辉百倍。她飞袭那堵断墙之后，也已经知道了跟自己对峙的那人是谁——唐月亮。

那半个月亮，便是唐月亮发出的“半月一杀”。

新月刀出，已经发现自己的新月弯刀跟“半月一杀”对比，早已落了下风。同为“月”，唐月亮可以在十三步距离内发出杀招，可自己的刀八步之内尚无绝对把握斩敌。单以杀伤距离来比较，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十三步，新月在空中一划而过，弯刀带着一片动人的雪浪，瞬息间已经杀到断壁之后。刀卷起的尘土刷啦一翻，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斩了下去——出乎她预料的是，墙后的人已经急速撤退，人影也不见了。她的刀斩空，翻身看那突然多出来的半个月亮时，月亮也都不见了。

“难道是幻觉？”新月拧眉冷笑，仔细搜索那断墙后面时，地下清晰可见两个八字分布的脚印深入地面下三分。那里的确曾有个人站着，而且那个人是踏着青瓦台的废墟一路赶来，直至找到了发出“半月一杀”的最有力位置方才立定。

“唐月亮——”新月弹刀一笑，自嘲、寂寞的笑。诸葛先生早就让她注意来自蜀中唐门的这个人，并且忧心忡忡地告诫她千万不能轻敌。“轻敌？我敢轻敌么？”红颜四大名捕，武功虽高，却并非天下无敌。很多时候，她们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跟敌人周旋，直至最后打败敌人。所以，她们在每一件案子里、每一场对决里，都不曾有一丝一毫懈怠轻敌。

“可先生这一次为何显得如此不安？”

猛可里，青瓦台外面的长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新月忙伏下身子，隐藏于影壁墙后。

来的共有五人，一个身背铜琴的灰衣汉子警觉地在前面引路，直到废墟之前停步，向后面一个高瘦的紫色披风的汉子禀报：“金先生，已经到了青瓦台故地。”新月听到“金先生”三个字，马上自怀中擎出一幅图画来，上面画的正是一个紫衣紫帽的高瘦汉子。她探头出去，将那长街上站着的汉子跟图画上两相比较。隔得虽远，可新月目力极佳，看那汉子跟画中人眉目间极为相似，俱是重眉虎目，神态十分傲岸。新月俯身，把耳朵贴在地上，静静地聆听。

斯时，夜静更深，只听那金先生悠悠地道：“想不到，青瓦台就这么灰飞烟灭了！”在废墟侧面，不远处便是曾经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三十六条瓦子巷，可惜现在因为青瓦台一场劫杀，已经连带得冷落萧条了。金先生向那灯灭人静的瓦子巷望了望，依稀记起昔日秉承高丽王的国书来京师出使之时，也曾来瓦子巷留连过、欢笑过。“那时候……”

“金先生，此地恐怕非谈话的场所——”老拳四下里望了望，有意无意地向新月隐身的断壁多看了两眼。

金先生收回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咱们去痛快大街感激巷！”那里，有他落足京师的一个隐秘据点。此次入京，为了顺利拿到“忘情水”，他将不惜一切代价。高丽国窥视中原大好河山久矣，所以在京师里埋伏了不少暗线人物。这次，他将最大限度地启用这些暗线，调动全部人力来取得“忘情水”。

金先生抖抖袖子，当先向痛快大街而去。京师里的夜总是如此，表面看似平静如水，但实际上暗地里却酝酿着澎湃的怒潮。

新月待这行人去得远了，缓缓抬起身子，向面前的断壁望去。她方才伏在断壁背后，已经感觉到似乎墙上画着什么图形文字，现在仔细查看，竟然是一个浅浅的三角图形，给人用高明的指力凌空画在墙上。三角形的每个顶点上都标注着不同数字。新月看了一会儿，并不十分明白，但她见这图形着墙处毫无浮尘，笔迹犹新，当是刚刚画上的无疑。

“这些，是唐月亮留下的么？”她念及那“半月一杀”含而不发之威势，不禁一声苦笑：“江湖上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那一招——我不及他！”如果不是金先生一行人赶来的脚步声惊动了唐月亮、隐身退走的话，今晚新月必定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两弯月亮，必定还会有碰面交手之时——”新月明了这一点。唐月亮是唐少先生在京师里最得力的倚重，而唐少先生的野心无法估量。“这一战是免不了的，如果有什么危险、有什么意外，还是让我来一力承担吧！”她惦记着黛绿跟嫣红的旧伤还没有完全痊愈，恐怕暂时无力出行，并且诸葛先生也决不会再令这两个女孩子轻易涉入险境。她们红颜四大名捕，四个人虽姓氏不同，亦无血缘关系，但她们在一次次战斗与危险中建立起来的真挚的感情，却比亲姊妹更要坚定牢固。

“嘻——”有人在新月耳边轻轻笑了起来。新月旋身，已经望见一个肩挎雕弓，背负箭袋的女孩子，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额上勒着一条墨色的缎带，将所有的头发紧紧缚住，显得英姿勃勃。她的脸色微微有些黧黑，眉眼也极是英武，没有半分女孩子的柔弱气息，反倒像个英挺的豪侠男儿。

“西门——”新月笑了。这个女孩子便是蝶衣堂里排名第三的当家人“箭神”西门饮恨，跟新月的关系最为友好。“新月，刚刚你发现了什么？”西门饮恨浅笑着，也上前来看那壁上的图形，蓦地神色大变：“咦？这些东西是唐月亮留下的么？”

新月这才明白西门饮恨一早就到了，并且看到了唐月亮发出的“半月一杀”。“是不是唐月亮感受到了你雕弓羽箭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而主动退却的？”

西门饮恨摇头，顾不得再跟新月嘻笑，死死地盯住那个三角图形，然后自腕上解下一支金黄色的手镯，轻轻把那墙上的图形刮去。

“怎么了？”新月不解地问。

“我猜想那应该是唐月亮发出‘半月一杀’之前的计算方法，属于数术中一个极为高深的问题——”西门饮恨的神色依旧凝重，“你回去回禀诸葛先生，或许他对这个问题有更明确的答案。并且——对付‘半月一杀’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个三角图形里面。”

“竟然有如此神奇么？”新月猛省起诸葛先生以前似乎也曾经谈到这个问题，她早就一字不差地将那些图形数字记在脑子里。

“唐月亮，将会是目前京师里最难对付的人物，他的‘半月一杀’具有空前绝后的杀伤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无法避免跟他对决，千万、千万要小心！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说到最后一句，西门饮恨的神色终于恢复正常，掩口笑了起来。她的性格天生爽朗，[奇+书+网]丝毫没有扭扭捏捏的小儿女之态。“谢谢你的关心！”新月也笑起来。她等到了金先生一伙，诸葛先生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西门饮恨望着刚刚金先生一行消失的方向。向那里去，穿过两条大街跟一个菜市场之后，便是直通京师新市口刑场的痛快大街。望着望着，西门饮恨陡然发出了一声黯然的长叹，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西门，你怎么了？”

“新月，明日太阳升起之时，纳兰公子便要被押赴新市口刑场斩首——”

“哦！”新月惊讶地几乎要高声叫起来。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这样静的夜，实在不适合大呼小叫。“纳兰公子是大龙头最爱的人，你说，咱们蝶衣堂上上下下还能心情愉悦地放心睡下么？”西门饮恨摘下肩上雕弓，吱地一声引弓如满月，瞄准新市口刑场方向，神态间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西门，我记得先生说过，纳兰公子一案很快会发回大理寺重新三堂会审的，并且皇上还要亲自过问，又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纳兰公子是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的未婚夫婿，也是本朝开国元勋纳兰一族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数月之前，他给奸臣诬陷，扣上“私通辽人”的罪名，抓入天牢。而且，纳兰一族四十九口男女老少也全部被收监入狱，无一幸免。

“铮——”弓弦一响，西门饮恨虚发了那一箭，半晌不语，然后摇头道：“一切可能都是蔡京老贼从中筹划，意在陷害纳兰公子。”

“可是——他陷害纳兰公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新月疑惑地道。纳兰一族一向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从没有得罪权相的地方，何至于惹上今日之祸？这一点，诸葛先生也推测了很久，却没有合理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件事，只要蝶衣堂还有一个人、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手不管！明日，蝶衣堂必定全力以赴，解救纳兰公子出狱，然后……然后……”后面的事情她还没有仔细考虑过，是逃遁出京，从此浪迹江湖？还是……最重要的，她们还根本没有把握能把纳兰公子自京师三千铁甲军里救出来。

新月眉心皱了起来。从公开立场上说，自己是捕快，如果蝶衣堂敢于在京师里冒天下之大不韪砸囚车、劫钦犯，自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可她又是一个有正义心、有公德心的好捕快，根本不可能任坏人猖獗、好人处处掣肘。在她眼里，纳兰公子是好人、容蝶衣是好人，“箭神”西门无恨更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你们……或许还有另外的解决办法？何必要去走极端，要采用劫法场这种手段？”她不希望看到蝶衣堂这一群美丽的女孩子都沦为朝廷钦犯，从此过上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西门饮恨喟叹，“蔡京老贼已经闭塞了向皇上诤言劝谏的道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通过朝中像诸葛先生那样的忠臣，于庙堂之上据理力保纳兰公子这条路了。蝶衣堂的人，身在江湖，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便只能按照江湖的规矩来解决矛盾。”她声音里更多的是无奈。以杀止杀，才是江湖人解决矛盾的唯一方法。

从此时到日出还有几个时辰的间隔，新月一想到即将面对的蝶衣堂的绝境，额上迅速地冒出了冷汗：“西门，你有没有想过，新市口的斩首这本身会是一个陷阱？纳兰公子对于蝶衣堂的重要性，权相绝对能考虑得到，他焉能不防范？”更进一步推算，权相会不会借此良机，一举摧毁他的眼中钉蝶衣堂？

“陷阱？大龙头已经想过。可面临如此绝境，即使明知面前是陷阱，也要生生往里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西门饮恨将那张三石三斗的强弓重新背在肩上。她还要回蝶衣堂去，重复一遍明天将要执行的细节。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蝶衣堂将是权相继青瓦台之后需要打击的第二个目标，请转告蝶衣姐姐，一切珍重！”新月无奈。她迫于自己的身份，也只能言尽于此。

“小绿——”西门饮恨招手叫了一声，另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子自废墟里站了出来，手挽一架七彩连机弩，眉眼单薄，昂然而立。

“西门，你信不过我，先埋伏了帮手在这里？”新月苦笑，她跟西门饮恨是最好的朋友，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可对方竟如此防范她！她忍不住有些失望。“新月，我也是无奈之举。蝶衣堂处在非常时期，我必须得谨慎再谨慎。我一人的生死并不重要，如果因我一人连累到大龙头，罪莫大焉——”

那个叫小绿的女孩子冷冷地望着新月，不苟言笑。新月看了看小绿手里的连机弩，露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彩色箭镞，惊心地对准自己胸口。她知道这连机弩的威力，苦笑着摇头，再不开口。

“得罪了！”西门饮恨也在苦笑。她也不想破坏掉这么多年来跟新月的友谊，可在风雨招摇的京师，她不得不防。“算了，不必再解释了。或许明日相见，大家已经是生死过招的对头——不过，我希望你多保重，也希望那样的时刻永远不要到来。”新月说的是真心话。

月光仍在无辜地照着青瓦台的大片废墟。新月能够预见到京师里还会有许多雕梁画栋、江湖门派将会像青瓦台、像摘星楼这般于权相的重威强权下纷纷倒下，夷为平地。她能阻止得了么？即便是连诸葛先生、再加上红颜名捕中的另外三人一起算上，又能否阻挡得住这将倾的大厦？

“不能！”或许她们红颜四大名捕也将在这场永无休止的战斗中随风吹雨打而去。“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句话说的是男子汉大大丈夫的豪侠行径。她们四个虽是女子，却是京师里最卓尔不群、犹胜须眉丈夫的女子。所以，“为了理想，决不放弃，虽九死而不悔！”这是她们敢为天下先的铮铮誓言。

“匡扶正义、除魔卫道；扳倒权相、为国锄奸，以大宋江山万年长为己任！”诸葛先生的事，也是她们红颜四大名捕终生之任。

蝶衣堂衡芜小筑也在月光中。厅前的竹林枝叶萧疏，不复昔日的苍翠，但根根竹节却笔直挺拔，不为曾经的寒风冬雪而屈服折腰。容蝶衣最爱这竹，并且时时以竹自比、自勉、自励。

“纳兰，你还好么？”她忆起跟纳兰公子在这竹前赏月对诗、当庭舞剑时的欢愉，再想到天牢里“活阎罗”索凌迟的种种残酷手段，对纳兰公子的担心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幸好，这种担心马上就会结束，一切，只待明天日出时分，便可以一战了断。

厅前有侍女禀报：“大龙头，三当家求见！”声未落下，西门饮恨已经踏着急匆匆的脚步穿过竹林旁的长廊奔了进来：“大龙头，我回来了！”眉色间大是焦灼。

“西门，怎么样？青瓦台那边是否有异动？”自青瓦台尽毁之后，权相始终派人不停地在那里刺探，希望找到跟随沈镜花一起消散的秘密。容蝶衣今晚派遣西门饮恨行动，便是为了先探听权相的动向。

“大龙头，唐月亮跟他的‘半月一杀’曾经现身，差些跟新月决战。不过，最后这‘月亮对月亮’一战并未燃起，或许是唐月亮感觉时机并未成熟之故——”这是西门饮恨禀报的第一件事。

容蝶衣负着手，目视竹林：“嗯？唐月亮到了，那么唐少先生可在？”西门饮恨摇头，她并没有发现唐少先生的踪影。“唐月亮只是傀儡和杀手，任何决定都是唐少先生在幕后操纵。我猜测唐月亮的突然撤退，该是出自唐少先生的指挥——可是，他们在青瓦台废墟，为的、也是同一件事么？”

“同一件事？”西门饮恨不解，但她接着问道：“还是为了‘忘情水’的传说？”青瓦台一战，她去得太迟，只来得及发箭解救嫣红被何去、何从困住之危。可是，自那一战之后，京师里便暗暗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忘情水’本在青瓦台沈镜花之手，但青瓦台未毁之前，她便通过秘密渠道，将这宝物转移到蝶衣堂容蝶衣手中……”虽然只是一个小道消息，可这寥寥数语已经足以陷容蝶衣于虎狼环伺之境。

“绝境！”容蝶衣肤如凝脂的脸在月光下显得一片无望的苍白。她舍不得纳兰公子，也舍不得蝶衣堂上下同甘共苦的姊妹。当一个人身陷绝境之时，即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挡得了几番风雨？

“大龙头，事情或许还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吧？”西门饮恨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明日即是天涯，蝶衣堂笑傲京师的日子已经结束。西门饮恨握着肩上负的强弓，平生第一次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风正穿林打叶而来，明日一战结局如何，只有天知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么？”隔了良久，西门饮恨低声问道。她视容蝶衣如亲生姐姐，不愿意离别，但离别偏生无法避得开。“好了！”容蝶衣回答得很坚决，也很无奈。

“只能如此了么？”

“西门，自纳兰公子入狱直到咱们彻底断绝了要自官场方面救他这一个月来，为入天牢冒死救他，咱们已经折了九帮江湖朋友和堂内二十几名姊妹。”天牢，不是一个任人来去的地方。这一个月，西门饮恨也曾明着暗着入了天牢数回。“活阎罗”索凌迟早把自己的根基牢牢扎在天牢里，他若不点头，无论是谁，都进得来出不去。“铮——”西门饮恨想到索凌迟的手段，忍不住心惊。弓能通神，也无奈地悲鸣了一声。

“索凌迟，的确是块硬骨头！”西门无恨感叹。天牢里并非只有索凌迟孤身一人，西门无恨还跟索凌迟手下“天龙地虎”中的雷虎对决过，三十回合，未分胜负。区区一个雷虎，已经挡住了西门饮恨救人之路，真想入牢中，再救被施了大刑的纳兰公子出来，谈何容易？

只有劫法场，砸囚车，或许才是救人的唯一通途。容蝶衣亦非寻常女子，若不是万不得已，她岂能光天化日之下贸然出手？

西门无恨记起新月的话，迟疑地问：“大龙头，朝廷突然变卦要问斩纳兰公子，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陷阱？此话怎讲？”容蝶衣一惊，目光如炬向西门无恨扫了过来。“我刚刚见过了红颜四大名捕中的新月，她的意思便是如此。并且——这个结论肯定有她的依据在里面，咱们不得不防！”西门无恨一路回来，早将新月的话颠来倒去考虑了无数遍，不全信也不完全不信。毕竟，这一次的行动关乎蝶衣堂的盛衰生死，须得小心再小心。

“她的话？”容蝶衣虽在焦虑牵挂中，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陷阱！我也曾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是，即便它是陷阱，我也得睁着眼睛向里跳！西门，你明白我的心情么？”如果束手让纳兰公子去死，她也决不可能独生。“西门，你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不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大龙头，我爱蝶衣堂一草一木，爱所有堂中姊妹……”

“西门，这样的爱跟男女之间的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世间存在这么一个男子，令你情愿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痴狂、为他茶饭不思——这一种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的……”容蝶衣想到一直在牢中受苦的纳兰公子，眼圈一红，几乎要垂下泪来，慌忙别过头去，装着看窗前新绿。

“那好，明日一战，让我打头阵，替你前去！”西门无恨背过手去，抚摸着后背箭袋里的雕翎箭。在她手底下，每一支箭都是有生命的一般，勃勃地在她手心里跳动。头阵，是最危险的地方，她舍不得容蝶衣以身犯险，情愿自己先冲上去遮风挡雨。

“不，西门，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容蝶衣张开了自己紧握的右手，现出一枚精致的黄铜钥匙来。“我这么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便是为了这把钥匙。”西门无恨看那钥匙，长仅寸许，龙头雁尾，打造得十分别致精巧，躺在容蝶衣手心里熠熠放光。与其说是一把钥匙，倒不如说更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西门饮恨没有追问，她知道大龙头后面还有很多话要说。该说的，她不问，大龙头也会告诉她。

“如果明日一战，我不能全身而退的话，剩下的事便只能由你来完成。”容蝶衣神色凄凉，因为她自这钥匙身上突然想到了摘星楼飘然坠落的沈镜花：“京师西北十七里外有处乱葬岗，坟茔纵横交错，恰如一局棋枰。你只要找到最中心一座，必有重大发现，然后投之以此钥匙……”容蝶衣说到这里之后，突然内心一阵茫然，因为托付给她这钥匙的人已经去了，那人托付的事呢？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大龙头，到底是……”容蝶衣把钥匙放在西门饮恨手心里，然后轻轻替她把手心掩起来，把钥匙牢牢握住：“西门，不要多问了，墓中有留书，待你到了那里，定能明白。”钥匙触手冰冷，西门无恨把它小心地放入怀中。她此刻把心全部放在明日一战上，对那墓中情形倒也不太挂念。

蝶衣堂内外都已经沉沉地睡下了。京师里，所有的人也该已经安心睡去了？

容蝶衣跟西门饮恨的手还没有分开，重重地握在一处。“为什么选择我？不是还有司徒姐姐么？”西门无恨不解，蝶衣堂除了容蝶衣之外，最具权威的应该是二当家司徒裙裾。按照常理推断，她才是接这钥匙的最佳人选。容蝶衣摇头不语，她了解司徒裙裾的为人。她是大龙头，如果不能知人善任的话，蝶衣堂何以能够在京师里列强林立间挺立这么久？

“西门，你千万要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泄漏给其他人。它关系的并非仅仅是咱们蝶衣堂，还有青瓦台沈镜花姐姐的一片呕心沥血的希望所在——”

西门饮恨苦笑：“好！我会记住大龙头的话！”那枚钥匙在她怀里变得越发沉重而突兀。有时候，受重视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有自知之明，情愿一生在容蝶衣麾下做一名大将。她非帅才，即使有一天容蝶衣要把蝶衣堂的大印交付给她，她也绝对会坚辞不受。她之所以一直安安稳稳蛰伏在蝶衣堂不离开，全是因为容蝶衣真诚待她的缘故。以心换心，她已经把容蝶衣当做了自己最值得交心的朋友和姐姐，此生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明日……”

“明日！”黑夜即将过去，晨曦马上便到。西门饮恨从来没有如现在般渴望明日赶紧到来，又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明日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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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三章　劫境痛快大街，日出时分。

风雨楼头，朝霞尽染，卖花人在楼上看风景。

卖花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她身上的衣衫已经洗得褪色发白，臂弯里挎着一篮几乎开败了的野花。看上去，她不过是个穷人家的懂事的孩子，为了生计在风雨楼上兜售花朵。可是，风雨楼上，都是来喝茶聊天的有钱人，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她和她篮子里的花。她眯着眼睛躲在二楼一角，不吆喝，也不四处兜售，只是傻傻地瑟缩在那里，很是可怜。

风雨楼下是直通老刑场新市口的痛快大街，青石板道一片暗红色，不知道是给朝霞映照的，还是一年又一年受刑人的血重复染红的。此时大街上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有“当当当”的鸣锣开道的声音，有官兵驱散行人的吆喝声。

“杀人了——”

“杀谁？杀谁？”

“好像是那个什么纳兰公子……”二楼上的人也都离了座位向窗前靠了过来，向痛快大街北面囚车来的方向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议论。纳兰公子一案几乎将京师里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都给惊动了，大家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可这年头，越是明白人也就越丧命得快。所以，这些人只是偷偷地在暗地里吵吵罢了，谁都不敢站出来多事。

这卖花的女子倚在楼柱子上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战，扶着雕花栏杆的白皙的手背也起了一阵奇怪的痉挛，因而，随着她的袖子的轻轻抖动，不经意地露出袖子底下腕子上一只小小的蝴蝶来。那是一只彩色的蝴蝶，精致美丽、栩栩如生，两翼飞扬，似乎要振翅轻轻飞去。

这样的蝴蝶根本不该生在这样的穷人家的女孩子手腕上，可它偏偏出现了！所以，稍微有些慌乱的风雨楼上的客人其中一个便注意到了她的不平凡。那个人坐在最靠近楼梯口的座位上，瘦削矮小，眉很细、牙齿尖利、头发枯黄、乱纷纷地覆盖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面。他一旦发现了蝴蝶，两只鬼鬼祟祟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女孩子的脸。

此时，卖花人的大眼睛向痛快大街的前前后后飞快地扫视了一遍，目光炯炯，还哪里像个穷苦的卖花女？一切，不过是囚车即将出现前的一刹那间的事情。风雨楼头买醉的酒客里边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她，他们以为卖花的人正在斜倚栏杆看风景呢！只有那个瘦小男人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仔细辨认之后，转头下楼，火速奔出风雨楼的大门口。

痛快大街已经开始被铁甲军戒严。这个男人向风雨楼侧面的一条青瓦小巷子里拐进去，脚步加快，七转八弯，过了四、五条更窄小的巷子，逐渐走到人迹稀少处。他四面望了望，抖身上了侧面的墙头，轻飘飘地向院子里落下去。

院子里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北屋，有花、有干枯了的葡萄架，还有一群呱呱乱叫的白鹅。一只大黄狗见了这人，乖乖地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葡萄架下，专心致志地继续对付一块黑乎乎的排骨。从任何方面看，这都只不过是京师里普普通通的一户人家。蓦地，正厅里有人低声喝问：“是老四回来了么？”声音甚是苍老。

“崔爷，是我。”这人答应了一声，挑开湘妃绿的竹门帘进屋。屋子里很宽敞，八仙桌前，只坐了一个人，其余的都闷闷地立着。开口问话的是黑色衣衫的老人，也即是老四嘴里称呼的崔爷。坐着的人不语，但掌心里的茶杯突然抖了一下，水，溅到桌面上，他脸上两道浓墨似的重眉狠狠地向下压了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崔爷急促地问：“老四，外面情势怎样？”

老四拱手：“崔爷，蝶衣堂的桑弱水已经到了风雨楼，小的分析很可能整个痛快大街每一个最佳的狙击角落都被蝶衣堂的人占据了。这场恶战马上就要——”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他不喜欢打仗，可只有在京师里打大仗的时候才会有人需要他的情报，他才能发大财。

崔爷向那坐着的人恭敬地道：“金先生，下一步该如何去做？请您指示——”

这金先生便是悄悄潜入京师的高丽王麾下首席军师金振幕。他双手轻轻抚摸着茶盏的青瓷盖子不语。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由崔爷亲手绘制的京师地理图，金振幕早将这图看了数十遍，全部烂熟于心。京师里，他来得不多，可依赖这张图的帮助，他现在已经比任何一个在京师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更熟悉本地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崔爷恭恭敬敬地道：“金先生，这是临安府去岁最好的雀子舌茶，在京师里也是非常有名气的。您尝几口试试？”老四不知道这金先生的来头，但看自己的财神爷崔横对人家竟恭敬到如此地步，当然明白对方是个身份极端高贵的大人物，赶紧老老实实站在旁边不语。

金振幕一笑，脸上刀削斧凿般的皱纹像起了一阵轻松的波浪：“崔兄，你太客气了。我来，主要是为了那两件宝贝，咱们国主对你这数年潜伏京师的成绩非常满意，马上会重重封赏你的！”他倏地向老四一瞪：“你的情报若有半句杜撰、或者所报不实，可别怪我们——”老四平白无故吃了他这一瞪，心口顿时像给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喏喏地答不上话来，只是低着头赔着笑脸。

“金先生，他是我多年的线人，很守规矩的！”他自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四：“仅仅知道蝶衣堂的人到了，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完美资料。包括蝶衣堂出手救人以及得手后撤退的详细步骤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具体部署。最重要的是蝶衣堂的全部后援力量隐藏在哪里？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的，对不对？我们，就在这大厅里等你的好消息。”

老四握住了银子，沉甸甸的感觉让他顿时有了主心骨，胸脯用力一挺：“崔爷，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个时辰之内马上回报过来！”

静静地站在金先生背后的其中一人，背后的铁剑铮地鸣叫了一声，他接着道：“一个时辰太长，我们需要你半个时辰便回到这里。”的确，一个时辰之后，战斗已经开始甚至已经完全尘埃落定，便有再多的情报也无丝毫用处了。他向侧面一张矮桌上一指：“如果你能做得到，那些，都是你的！”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褐色的陈旧木箱，箱盖是敞开的，满是大大小小的黄澄澄的金元宝。老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梗了梗脖子，咽着唾沫道：“崔爷、金先生，您在这里听信，我打个转儿就回来。”他知道现在的确是要自己好好表现的时候了。

他迅速跑出厅门，拔腿上了院墙，一溜烟地消失了。

“他，可靠么？”金振幕低声向那黑衣老人崔横问道。他知道外面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蝶衣堂跟权相的势力转瞬间便要交手，血溅痛快大街。

“金先生，他是我手里最得力的眼线，绝对可靠！而且，他给予我的情报总是最快、最完善的。”崔横恭恭敬敬地回答。他明为感激巷这座老宅里的教书先生，实际上是数年前高丽国王派驻京师的卧底。他一直源源不断地将京师里的重大政治动向、军事资讯传递到高丽国王手里，成为高丽国安插在京师里的一只精明的耳朵。

金振幕沉思着点头：“浑水才能摸鱼，眼下，京师里的形势越复杂，便对咱们越有利。”他说的没错，并且还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在这已经浑了的水里下两把泥沙，让水更浑、更乱。

“蝶衣堂，根本不是权相对手！”老拳突然插言，惊得外面廊檐下两只倦归的鸽子扑拉拉地展翅飞去。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不是对手？那她们还要以卵击石地枉费心机做什么？”金振幕皱了皱眉，他曾经度量过两方力量对比，的确也知道蝶衣堂全部势力无法跟权相相抗衡。“蝶衣堂还有伏兵么？”他看过冬天里大海中的浮冰，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只是一角，其真正巨大的基础是完全沉在水底看不到的。他以为，如今蝶衣堂的势力分布正是如此。

“没有！”老拳斩钉截铁地回答，毫不迟疑。“我明了蝶衣堂的全部力量，她们既然决定出击，便是破釜沉舟的一击，毫无保留。并且，她们在京师里再没有可以依仗的援手了。”说到这里时，他也在暗自叹息，当日青瓦台被权相力量击溃的一幕看来又将在蝶衣堂重演了。

金振幕叹息：“她们，真的是一群敢爱、敢怒、敢恨、敢斗的奇女子——”他虽初到京师，但因了各方面的情报传递通畅的缘故，他对京师里各大势力的明争暗斗也是了如指掌。“假定‘忘情水’已经传入蝶衣堂中——此刻只要取得蝶衣堂的信任，成功地打入她们中间，必定能拿到‘忘情水’。”他清楚蝶衣堂现有的高手力量，也知道凭铜琴、铁剑、老拳、小曲绝对能击败已经跟权相拼死一战后的堂中剩余势力。

杯子里的茶早就冷了，外面的形势却一分分炽热起来。

崔横凝眉：“金先生，这一次，蝶衣堂败势已定，咱们或许可以坐享其成了？”如果“忘情水”真的在蝶衣堂，此刻覆巢之下，“忘情水”必定无法保全。乘两方势力混战之时，他们这一方完全可以集中力量作雷霆一击，取得“忘情水”。蝶衣堂跟权相的势力在明处，他们高丽国这一支势力在暗处，优势不言而喻。

金振幕猛然站了起来：“崔兄，咱们根本不用等到线人情报回来，现在便可以马上出动，助蝶衣堂抗击蔡京势力……”其他五人顿时露出不解之色：“本该坐山观虎斗，为何非要以身试火？”

“越快介入蝶衣堂的战斗，对咱们顺利取得‘忘情水’就越有大的帮助！”金振幕记得有个高丽族的哲人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那样的话——“谁若耽于等待，谁将不免失去”——等，当然可以保存实力，韬光养晦，以逸待劳，但更有可能失去机会。

中原大好江山，对他诱惑太大。得到“忘情水”，与“定海神针”合并，取得扶桑宝藏，这只是他的大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该进行的是以此富可敌国的宝藏招兵买马，拓展高丽国的疆土，帮助高丽王饮马中原。这之后，还会有很多波澜壮阔的理想，都是他日夜想过却不能向任何人说的了……“当然，现在唯一急需要做的就是出动，尽一切可能打击权相势力，借此融入蝶衣堂的帮众中间去！”

他们的确用不着等老四回去了，因为他已经出了意外。

老四离开了感激巷，翻越两道矮墙，又迅速地穿过一块宽阔的生满杂草的空地。他的眼睛自低垂的眉毛下不住地四面打量。他在寻找蝶衣堂的力量可能藏匿的角落，那箱黄澄澄的金元宝一直在他眼睛深处冒着灿烂的火花：“有了这些钱，我就再不必这么提心吊胆地在京师里钻来钻去了！我该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快乐日子……”他暂且不管自己的情报会不会对蝶衣堂有害或者对什么人有利，他只知道这一趟出来，就一定要查到崔爷要的情报，然后把那箱金元宝赚到手。

他此刻正要转过一道青砖对缝的高大牌楼向痛快大街那边绕过去，蓦地眼前一暗，有个衣衫整洁的年轻公子错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人脸色和善，肤色白皙，右手握在腰间悬挂着的短剑上。“老兄，请留步。”年轻人微笑着伸出左手将老四向前去的路线封住。

“嘿！阁下是谁？”老四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是谁，心里发慌，脚下偷偷挪动着，准备随时撒腿就逃。“我是谁？你能不知道？不过你不用怕，我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了，自然便放你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你说，回答得好我还有银子送给你。怎么样？”

老四摇头苦笑：“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要你的银子，放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饶了我吧大爷！”他向后倒退着，猛然转身飞速狂奔。不过，他仍在担心那个年轻公子手里的暗器。“蜀中唐门”——他，是来自蜀中唐门的，暗器功夫自然了得。

老四只逃出十二步，便砰地撞入一个矮瘦的中年汉子怀里去了。那汉子面目黝黑颓废，可身上功夫了得，把老四呼地弹了回来。老四感觉自己如同撞在一张紧绷的大网里，无处发力。他脚下一蹬，施展“灵猫捕鼠梯云纵”的轻功，侧身上了牌楼。他武功极浅，这逃命的功夫自然要多学一些。奇Qīsūu.сom书可惜，他上了牌楼，黝黑汉子的脸又露了出来，几乎再次跟他撞到一起。老四晃身，要自对方腋下穿过，突然听那年轻公子笑道：“月亮叔，别跟他闹了，大事要紧！”

“啊？”老四听到年轻公子称呼那黝黑汉子作“月亮叔”，陡然又想起蜀中唐门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来，惊讶得脸色骤变，倒翻坠地，匍匐在年轻公子脚前：“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年轻公子伸出洁白无瑕的手，抓住老四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别担心——”

“公子请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四感觉自己的腿脚乃至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崔横府上的客人来自何处？”年轻公子淡淡地问。这时，痛快大街方向有铜锣重重地响了起来，夹杂着开路官兵的吆喝：“闲人闪开，奉旨问斩钦犯；闲人闪开，咣——咣——”听到吆喝声，这年轻公子的眼睛蓦然一亮，神色也显得极为冷峻。

“小人不知——”老四话未完，胸口先是一寒，年轻公子已经擎了一把尖利的匕首直抵在他心口下半寸处。“我……我……”老四眼睛闭上，他知道遇到这蜀中唐门的新秀人物，今天绝对讨不了好去。他没有猜错，来的人正是唐少先生跟神秘莫测的唐月亮。

痛快大街问斩纳兰容诺，唐少先生对此并不感兴趣。他真正要看的是突入京师的高丽人物到底所为何来？所以，他潜行跟踪老四。这一节，他是瞒过权相私自行动的。

唐门老祖宗对他进入京师后的行动并不满意，并且暗地里传讯过来要派另一唐门高手唐半翅过来协助他。“我必须得努力拿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证明给老祖宗跟同门上下看——”唐少先生无法再隐忍下去。老祖宗要看的是行之有效的成绩，至于唐少先生自己磨剑十年的长远计划，鬼才相信！

“说！”唐少先生短促地喝道。锣声已起，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老四惨笑：“唐少先生，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你看我该如何选择？”他叫出对方名字，希望能以此作为最后的谈判把柄。“哧——”一股细细的血箭喷了出来，刹那间已经把老四的前胸衣衫尽染。“唐门手段，你该早有耳闻，不说的话……”唐少先生手底一送，匕首早就深入老四胸口肌肤两分。

老四咬牙摇头：“我是蔡相的人，你敢动我，我就……”唐少先生一笑：“你是蔡相的人？很好，那我更要套出你肚子里的秘密！”他手中的刀一撤，向唐月亮道：“月亮叔，希望您能教咱们这位朋友开口……”老四想到蜀中唐门的毒辣手段，猛然张口咬牙，想要嚼舌自尽。唐月亮挥手，点了老四下颌穴道，令他干张着嘴却不能说也不能做，只能怒目瞪着唐少先生。唐月亮怪笑着过来，拎起他走入了牌楼侧面的阴影里，他有的是手段，让最坚强的汉子开口……

“哗啦”一声，那紧闭着的牢门响了一声，回音在阴暗的天牢甬道里久久震荡，有个瘦小的狱卒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拉着鞋子走进来，连脚步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干草中闭着眼睛侧卧着的人睁了睁眼，又无力地闭上。他脸上披拂着凌乱的发，肮脏不堪地胡乱打着结。他轻轻动了动脚，“哗啦哗啦”脚上厚重的镣铐刺耳地响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那狱卒不耐烦地敲打着这人居住的单身牢房“地”字九号的门，斜着眼睛向里看了看，吆喝道：“小子，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想挨揍？乱晃荡啥？”他是狱卒，最恨听到镣铐间的精钢环扣摩擦的刺耳声音。若是在平时，他早就隔着粗重的栅栏一鞭子抽过来了。可现在他刚刚收了外面一个囚犯家属孝敬进来的五两金子，心情好得很，所以也就不怎么爱打人了。相反的，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当一回英雄，或者做一呼百应的富家公子什么的，挥金如土、美女如云、左拥右抱……

侧卧的人艰难地呻吟了一声，努力地要抬起头来。可他受刑太重，身体已经到了损伤严重的地步，所以这个抬头的小小动作已经不能够顺利完成。呻吟之后，他的喉咙里又传出一声喑哑的哀叹。

“嗯？”狱卒猛然在栅栏前停步，并且蹲了下来，向这人仔细打量着道：“喂，你是谁？”他警惕地向甬道入口处张望。他们这一班共有九人，他地位最低，所以进来巡视的工作便着落在他身上。现在，另外几个人都在天牢门口的一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喝着黎明酒。

“你是——纳兰公子？”狱卒低声叫着，语气十分惊疑。

“是我……是……你是谁？”犯人伸出双手，用力撑着乱草覆盖的石板地面向栅栏边横过身子。他满头的乱发都披垂着，将脸挡住半边，脸上的皮肤也被血和泥涂抹得面目全非。这狱卒的脸蓦地苍白失色：“公子，你不是已经被、被囚车带去刑场了？怎么……”他突然明白，刚刚带去刑场的是一个假的纳兰公子。行刑，只是一个圈套！他的脸色刷地蜡黄，急促地道：“公子，原来，这是一个陷害蝶衣堂的圈套！”

犯人拖着镣铐在地上翻了个身，似乎身体上的伤口被扯动，咬着牙呻吟着。他凑在栅栏边道：“兄弟，你是谁？能不能带个口信给蝶衣？叫她们……快……走！”敌人的圈套他早明了，可惜力不从心，死死困在这天牢里，插翅难逃。

狱卒的双手食指急速地在自己胸前画了两个圆圈，然后两指十字交叉在眉间。那是一个暗语，属于蝶衣堂门下的专用暗语。犯人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好，兄弟，拜托你……拜托你……”

他们两个在这里伏着身子交谈，声音虽低，可也被外面的人察觉了什么。有人在甬道尽头的拐角那边喝问：“小拐子，你在里面嘟嘟囔囔跟谁说话哪？”并且，外面的人一边问，一边重重地迈步向甬道这边走过来。

狱卒的脸色猛然一变：“公子，你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信物可以交付给我？我拿去迅速通知大龙头！”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让外面一心要劫刑场的容蝶衣相信囚车里是假的纳兰公子并非是件容易的事。“信物？”身陷牢笼的纳兰公子惨笑摇头，他自入狱以来，过堂受刑大小二十余次，早就体无完肤，更何况随身的坠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就要拐进甬道来。“公子，你赶快！赶快！”狱卒小拐子的瘦脸在天牢内暗淡的光线下惊惧变色。他不怕死，怕的是不能达成使命，辜负了蝶衣堂派他潜伏在天牢里的一片苦心。他曾身受容蝶衣大恩，此生就算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尽。所以，在解救纳兰公子这件事里，他无论如何都要竭尽全力。

纳兰公子陡然张口，抬手扳住自己的上颚门牙，“咔”的一声，硬生生扳下一颗牙齿来。血呼地涌出来，淌了他满嘴满胸。“这个、拿去给蝶衣，她一定会相信！告诉她，不要去刑场，更不要……”甬道尽头的脚步声近了，马上就要拐进来。他没时间说更多，把这颗染着血的牙齿隔着栅栏递了出来，稳稳地放入小拐子手心里。

牙齿落手，尚且带着纳兰公子的体温热血。小拐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或许，很多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江湖上的热血男儿，每一个都该“敏于行而讷于言”。小拐子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甬道尽头大步走去。救人如救火，他知道囚车一出动，蝶衣堂肯定会齐集痛快大街，转眼间跟布下埋伏的铁甲军就要交手——“危险！大龙头危险了！”小拐子心里也像在燃着一把火。

“嘿，你刚刚在跟谁讲话？”甬道的拐角处，有个蓝色衣服的年轻人现身，苍白的脸上燃着鬼火般的一双怪眼。他的身材极瘦，那件蓝衫又太肥大，所以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像个飘动着的鬼魂。他的声音也是阴阳怪气的，一边叫一边翻着眼睛看着小拐子的脸。

两个人此时的距离已经趋近三尺。小拐子见了这人，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一步，背已经贴在阴暗潮湿的石壁上。可他胸前感受到的阴寒之气比后背更甚，赔着笑道：“何大人，没跟谁、没跟谁说话！”天气并不热，但他额角鬓边已经有细密的汗珠偷偷渗了出来，握在右手手心里的那颗温热的牙齿似有一万斤重，坠得他的手臂几乎拿捏不住。“没有谁？”这何大人阴森森地笑了笑，从小拐子身边掠了过去，向甬道深处的“地”字九号牢房门口直扑过去。

小拐子得了空暇，赶紧转过甬道要向外面去。可那何大人在九号门口一顿，陡然转脸大叫：“小拐子，你站住！”小拐子浑身一颤，脚下一缓，不知道对方发现了什么破绽。猛听得何大人的怪笑声撕肝裂肺地响了起来：“好你个小拐子，竟敢勾结囚犯，为他通风报信——”小拐子魂飞天外，撒腿向外面奔去，但他的确不明白何大人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干的事的。何大人高声大叫：“果然心里有鬼，给我一诈就诈出来了！”一边叫，一边向小拐子急追。

天牢的这一部分深入地下，分布着四条狭长的甬道，编号依次是“地、火、风、轮”，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展，每条甬道的出口都集中在天牢中央的大厅里。自这个长宽各有八丈的大厅向地面上去，有条大约二十几级的宽大青石台阶，台阶尽头才是一道厚重的大铁门。生天跟地狱就是由这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隔离。小拐子是自“地”字甬道逃出来，恰在此刻，有两个人也从另一边的“火”字甬道出来，并肩向那石阶上去，纤腰乌发，无疑是两个女子。

“呜——”何大人一边狂追一边尖利地打了声口哨。大厅里长桌前坐着的两个人腾地跃了起来，满脸惶然，弄不清是什么状况。小拐子急促地道：“有人破牢打出，跟何大人动了手，快去帮他！”那两个人的身材都极高大，“啊？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他们大喝着，挺手里的雪亮腰刀，向“地”字甬道里扑过去。甬道狭窄，他们一出手，一下子就把甬道的入口封死，也就阻隔住了何大人追出来的行程。

他们这边大喊大叫，惹得那两个向上面去的女子也回了头望过来。一个黛眉如削、一个神色冷傲，都是容颜极为不俗的女孩子，再加上劲装、快靴，益发英姿勃勃，一派巾帼不输须眉男儿的豪气。小拐子愣了愣，上面那铁门紧闭着，他若再向上闯，必定会给何大人一伙追到。非但消息没法传递出去，更耽误了自己这条性命。他向前奔了两步，后面甬道里何大人已经怒骂出来：“滚开，你们这两个……”紧接着“砰砰”两声，那两个要去帮他的胖大狱卒已经被仰面摔了出来，跌得帽飞衣绽。

何大人人未现身，已经抖手打出一枚暗器，尖啸着射向小拐子。小拐子听到暗器破空声，伏地一滚，避开暗器，借势前扑，把手里带着血的牙齿递到那神色冷傲的女子手里，低声叫道：“请把它交给蝶衣堂……”话未尽，那枚暗器在前面石壁上反弹回来，长了眼睛般自小拐子胸前射入，再从背后穿出，洒下一溜艳丽的血光，重新回到刚刚奔出甬道的何大人手里。

小拐子倒下，不过他把牙齿交给那冷傲女子的动作很是微小，没有人注意到。那冷傲的女子攥起拳头，注视着小拐子的脸，可他已经带着欣慰与期许的笑容悄悄去了。

何大人跃过来，重重在小拐子腰上踢了一脚，气呼呼地骂道：“敢在咱们兄弟手底下耍心眼，活得不耐烦了么？”他抬起头来，正碰上那黛眉如削的女子厌恶的眼神：“怎么了何大人？你身在六扇门里，却如此藐视大宋律法，动辄杀人害命。难道索大人平日就是如此交代给你们的么？”这两个女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无一丝笑容，而且她的话义正词严，咄咄逼人。何大人干笑了一声道：“他要给钦犯通风报信，我当然不能……”他在九号牢门前其实什么都没发觉，只是小拐子心里太过紧张，给他一诈便露了馅。

“通风报信？通得什么风？报得什么信？那钦犯又是谁？”黛眉女子仍是步步紧逼。她发现这件事大有古怪，希望能引得这何大人露出口风。

“黛绿姑娘、嫣红姑娘，这儿是天牢、是索大人的地盘，不是你们的风雨不动侯府，更不是开封府的三班公堂。似乎——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话吧？”何大人眼角一斜，懒洋洋地爱理不理。

这两个女子正是诸葛先生麾下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跟嫣红两个，为了另外一件牵涉到江南“魔崖”的案子，到这天牢里来盘问一个证人。恰好便遇到了小拐子被追击一事。

“若我执意要你回答呢？”黛绿向前跨了一大步，两道眉竖立如刀，把嫣红遮在身后，也就给了嫣红一个机会，能够迅速看清了自己手心里那枚牙齿。嫣红一愣：“牙齿？交给蝶衣堂？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眉微微一皱。她当然知道今日新市口刑场问斩纳兰公子一事，也能推算到蝶衣堂一行必定倾力相救。她跟黛绿之所以挑这个时候入天牢来，为的就是躲开有可能出现的六扇门围剿蝶衣堂一劫。她们身在六扇门，上面如果有令要追击蝶衣堂余党的话，自然不得不听从。“蝶衣堂，都是好人！”她们四个的认识都是一致的——决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嘿嘿——”何大人冷笑了一声：“那就恕这班兄弟不给诸葛先生面子了！”“活阎罗”索凌迟一直跟权相蔡京一道共同对抗诸葛先生，所以，天牢里这一伙人也都视红颜四大名捕为天敌。何大人自恃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何况他没有见识过黛绿、嫣红的手段，才不把这两个容颜秀丽的女孩子当回事。“哗啦、哗啦”，那两个刚刚自地上爬起来的狱卒各自从腰带上拽出一道铁索，左手索、右手刀，立在何大人左右两侧，横眉冷笑。

“要动手了么？”黛绿也在冷笑。她对天牢里索凌迟的阳奉阴违那一套早就看不惯、忍不下，如果对方主动生事，她倒也乐得坦然对敌。

“呵呵，大家都是六扇门中人，都是给皇上办事的，何必弄得剑拔弩张的？多没意思？”有个人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推开厚重的铁门走下台阶。外面的阳光自门口射进来，却给这人挡得斑驳陆离，待射到大厅石墙上时，早已暗淡无光。这个人，中等身材，胖脸上泛着油光，把两只小眼睛挤到眼眶深处去，几乎要全部眯缝起来。他笑着，浑身都因为这大笑而激动得乱颤，弄得身上一件闪闪放光的上好锦衣起了一阵阵镏金烁光般的波浪。“两位名捕是咱们天牢的贵客，平日请都请不到的。现在来了，说不得咱们兄弟要做东，请两位赏脸吃了饭再走——哈哈、哈哈……”他用左手转动着右手尾指上那只硕大的翠玉扳指儿，一路笑不离口。

“很好、很好，想不道今日‘问君’两位都在，怪不得如此气势逼人，要跟我们姐妹动手呢！”黛绿冷笑，对这大笑着的人亦是八分厌恶。先前暗器射杀小拐子的那个阴阳怪气的何大人，叫做何所忆；而这大笑着进来的人叫做何所思，两个人的名号合起来便是叫做“问君”——“问君何所思？问君何所忆”，跟“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皆是“活阎罗”索凌迟手下爱将。

“岂敢！岂敢！”何所思再次大笑。

“那么，咱们告辞了！”黛绿冷笑了一声，当先向那铁门外走去。嫣红也紧随在后面，再不向已经冰冷地卧在血泊里的小拐子望上一眼。

待她们两个消失在铁门外，何所忆瞪起眼问：“大哥，干什么要对她俩低声下气的，难道咱们师父他老人家就比不过那老不死的诸葛老儿？”他脸上阴暗幽深的表情跟何所思脸上的大笑形成鲜明的对比。何所思的笑已经隐去，伏下身子看看小拐子，陡然间双掌齐出，悄无声息地拍在小拐子胸前。他拍了这一掌，张口猛然吐出一口长气，空气中立刻弥散出一阵血腥气息。那两个狱卒用衣襟捂住了嘴退开，他俩知道何所思最擅长的是“化骨铁砂掌”，掌中蕴藏着极厉害的毒药，即使只是嗅在鼻子里也会令内脏受损。

“咯咯咯咯”小拐子的全身骨骼起了一阵急促的脆响，然后所有的皮肤肌肉缓缓地化作血水四散在青石地板上。没过多久，连人带衣便全部化尽，只剩了一股散发着怪味的水迹。

何所思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掌，正在由一股焦黑色缓缓转化为正常的红白肤色。他缓缓地笑了笑道：“兄弟，现在还不是对红颜四大名捕动手的时候——”他向“地”字甬道入口望了望，接着道：“师父的事是大事，咱们个人荣辱为小事，千万别为了忍不得一时之气毁坏了师父的大计。”

何所忆用雪白的手掌掩住了鼻子，仍然不解：“可是，你刚刚躲在铁门外面，运起‘化骨铁砂掌’力，该是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两个杀死，为什么又罢手了？难道蔡相悬赏下来的密令你忘记了么？”权相蔡京为了倾力打击敌对势力，把杀死每一个敌人的赏金都作了明文标示。诸葛先生跟红颜四大名捕赫然是排在悬赏令最前面的几个人的。

何所思没忘，方才他也的确有能力躲在铁门后面向走出铁门的人发动突然袭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这一劫，她们只是配角，杀了她们或者说杀再多的配角都于事无补。咱们需要关注的只是陷入劫境中的敌手，蔡相跟师父已经织好了这张伏击的网，你看不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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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四章　生变“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牙齿，带着血的牙齿！”

出牢门十丈，黛绿跟嫣红已经急促地低声交谈。小拐子的话，每一个字她们都听明白了，但却无法明白其中意义。“一颗牙齿，交给蝶衣堂？到底是……”不过，嫣红知道，在此种危急情势下，小拐子冒死送出来的这颗牙齿必定有其重要意义。所以，她受人所托，必当忠人之事，即刻便要将这牙齿送往蝶衣堂去。

“此刻，想必蝶衣堂上下已经全体出动，遍伏在痛快大街首尾。希望，我现在去，还能赶得上见容蝶衣——”风劲吹，似乎能听得见痛快大街那个方向人声喧哗。嫣红的脸变了色：“姐姐，我去了！”黛绿却微皱着眉回首望了一眼那扇重重关闭的铁门跟铁门两侧张牙舞爪的镇牢石兽。石兽瞪着两只怪眼，灼灼地望着两人，脖颈上的鬃毛栩栩如生。

“我总觉得，天牢里似乎还会发生什么事端。你去蝶衣堂，我隐伏在天牢左近，见机行事——”她们两个，都是六扇门数一数二的好手，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轨迹无可琢磨，透着万分古怪。她们只能把心里悬挂的“魔崖”一案暂且搁置，全心全意来化解这段怪劫。

“姐姐，多加小心！”嫣红想到何所忆鬼火般阴森森的目光跟何所思不怀好意的大笑，更想到天牢里盘踞的那条卧而不僵的大蛇——“活阎罗”索凌迟。她握住了黛绿的手，两个人重重一握，微笑着分手。江湖，风雨日厉，每一次分手，都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每次想到这些，黛绿跟嫣红便会加倍珍惜彼此间的友谊。

八里路，嫣红的脚步从来没有如此急促过。远远的，望见蝶衣堂的朱漆大门静静地半掩着，门口两盏残破的灯笼随风乱摆。门口没有人，只有风静静地拂过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台阶。

“晚了！我来得太晚了！”嫣红一急，拔步上了台阶，随手将门上硕大的紫铜门环一叩，不待声音传递入院子，她已经急掠了进去。院子里也是同样的静，小径落花，无人清扫，所有的门和窗都四敞大开着，似乎这院子里的人离开时太过匆忙，不但门窗来不及关，连檐下的鹦鹉都来不及收。“是什么事，令大家走得风风火火？”此时，除了奔赴痛快大街解救纳兰公子，还有什么事能令大家如火上房般急迫？

想到此，嫣红先黯然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权相一党在痛快大街跟新市口布下了何等凶险的天罗地网，可在这数年跟权相对抗的风风雨雨中，她对权相的为人已经有了极深刻的了解——“顺我者昌，荣华富贵，一登龙门，尽皆在手；逆我者亡，杀、杀、杀、杀、杀无赦！”嫣红苍白着脸，转过一道雪白的影壁墙，向后院里走过去。蓦地，一阵细碎低沉的琴音传入耳中，叮叮咚咚，似乎抚琴的人心事无限。

“容姐姐、容姐姐？”嫣红放声大叫，快步向前。正面是一排青砖碧瓦的北房，门口帘幕低垂。琴声就是从这帘幕后面传来的。“谁？”有人在帘幕后面低喝了一声，也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帘幕一挑，有个劲装负弓的女子已经冲了出来，满脸俱是悲凉之色，眉眼英武，正是西门饮恨。

“是你？是你！”西门饮恨仰面一笑，双手握住牛筋弓弦。她背后的箭袋里插满了翠羽雕翎箭，箭羽随风飒飒。“西门，我有要事求见容姐姐！”嫣红来不及多说，埋头向门里冲入。她知道此时此刻，还有这份气定神闲的逸致抚琴的人除了大龙头容蝶衣，复有何人？京师里，会集天下豪杰，但像容蝶衣这般容颜、武功皆极出众的女子决不超过三人。山雨欲来，她的心又是沉沦在如何的一种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劫境？

“西门，请她进来——”琴声一歇，容蝶衣说了这句话之后，又将琴声继续下去。

西门饮恨长叹了一声：“请进，希望这一次咱们仍然是朋友而非敌人！”她并非猜忌成性的人，可蝶衣堂此番决定劫囚车、抢法场，肯定已经成了官府的对头。红颜四大名捕是六扇门的人，也是皇帝跟朝廷的鹰犬，她信不过，也根本不可能有这份自信去相信曾经是朋友的她们。人在江湖，如果不能自救，人又如何肯援手救之。为了容蝶衣，她情愿与天下为敌。

嫣红来不及分辩什么，掀开帘幕进去，蓦然一惊。屋内空荡荡地，除了席地而坐的一人以及膝头一琴之外，竟然四壁空空，别无他物。满室清冷，只有垂着头抚琴的女子将满头青丝垂下来，遮住颜面。她的十指纤细修长洁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在晨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芒。琴是古琴，曲是名曲，弹的正是“高山流水”。

昔日先秦琴师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到最后，子期死，伯牙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这弹琴的女子指下曲调哀婉，深有知音已殁，只作最后一奏的决绝。令嫣红听了忍不住鼻子里先微微一酸，几乎要在琴声里落下泪来。

“容姐姐！”嫣红叫起来，声音里不由自主地沾染了西门饮恨的悲凉。穷途末路，美人独舞，蝶衣堂的繁华昔日已经了无踪迹。嫣红记得往日来此院中，跟蝶衣堂上下的姊妹们奕棋、饮茶、切磋武功，其乐融融。容蝶衣是最没有大龙头架子的，像一个邻家大姐姐般可亲。“今日……”她感到自己眼睛里揉了沙子般硬硬地难受，余下的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只怕一不小心先把眼泪勾了出来。

“嫣红妹妹，你来，有什么事么？”容蝶衣头未抬，淡淡地问了一句。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九死不悔，这一曲已经是最后一节，曲终人散之后，便是为了心里最亲爱的人赴那场绝杀。曲尽，人不悔，对于她来说，死，并不可怕，倒像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作飞蛾扑火一舞，总比这无穷无尽的牵肠挂肚要好受。

嫣红抬起了手，缓缓伸展开五指，露出手心里那颗带血的牙齿。血已经干了，在牙齿上留下淡黄色的污痕。嫣红攥得太紧，牙齿在她手心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刻痕，到现在才觉出淡淡的痛楚。“姐姐，天牢里有人要我送这颗牙齿出来——”嫣红一路上心里一直不停地思考这颗牙齿代表的含义，可猜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牙齿？”琴声一顿，曲调马上变得破碎不堪，无以为继，可抚琴的人并未站起来，只是低声重复了这一句。

“姐姐，那人舍命把这牙齿交到我手里，此中必有深意，请您详察——”嫣红想到天牢里被何所忆暗器所杀的那个瘦小的狱卒，心里油然感叹。

“那人是谁？”西门饮恨跟进来叫道。她也看清了嫣红手心里带血的牙齿，猛然皱眉：“大龙头，天牢里还有咱们的人，是不是……”她方说了这半句，容蝶衣已经弃了琴，飞身跃了过来，立在嫣红面前，定定地看着嫣红手里的牙齿。嫣红低声道：“这颗牙齿，好重！那人一条大好性命，只为了送这颗牙齿出来，便白白丢在了天牢何所忆手上。”

一刹那间，这间空房里死一般的静，只有方才容蝶衣指下那些悠悠的音符尚且绕梁穿行，带着些袅袅的余音不忍就此离去。“这是、谁的牙齿？”容蝶衣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脸上仍有镇定的微笑。嫣红轻轻摇头：“不知道，我只见到那送了命的人！可是，我甚至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他便死了。”的确，她回首时，小拐子已经身死。她能见到的，只是一具无辜的死尸。

“那人，可是长得极为瘦小？”西门饮恨焦虑地问。小拐子是她们放在天牢里的卧底，当然，卧底并非只此一人，可惜大部分都在蝶衣堂数次赶赴天牢营救纳兰公子的战斗中牺牲。小拐子，是她们埋伏在天牢里的最后一步棋。

嫣红点点头，猛然省起：“那个传信的人是从‘地’字号里冲出来的，或许——”牙齿、天牢、囚犯、痛快大街的斩首……嫣红的心思在不住地跳跃着，把这许多本不相关的词汇串联起来。

西门饮恨跟容蝶衣对望了一眼，她们都是冰雪聪明、心细如发的女孩子，彼此已经有八分把握确定为传信而死的那人的身份了，可这牙齿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容蝶衣摊开手掌，嫣红翻手把牙齿送进她的掌心。那颗牙齿轻轻翻了个身，已经躺在容蝶衣洁白的掌心里。肌肤胜雪，映着这惨白的牙齿和淡黄色的血痕，如同一句神秘的偈语。

容蝶衣眯起修长的眼睛，眉梢一挑，微笑道：“它，到底藏着一个什么秘密呢？”她跟西门饮恨本来计划待尽了这曲，便赶赴痛快大街近处的逢源双桥，接应劫囚车的蝶衣堂姊妹。这一次，她们已经制订了详细的进攻、退走、隐藏的完整计划，务必要集中蝶衣堂全部有生力量，保护纳兰公子的生命。

西门饮恨陡然一惊：“大龙头——”她握住弓弦，怒目瞪着嫣红，“莫非，这牙齿是你故意设的一个局，要耽搁咱们姊妹营救纳兰公子的时间？”此言一出，容蝶衣也是一惊，星星般亮的眼睛向嫣红扫过来。嫣红先是一愕，紧跟着洒脱地笑：“西门，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看我？”她救火般紧急地赶来，万料不到被人误解至此。

“容姐姐，如果你也是如此想法，那——我告辞，就当我从未来过！”嫣红向帘幕外退出，不过又停步道，“痛快大街一战，权相必定早就作了周密部署。我们三个决不参战，只是单看权相门下力量已经大大地惊人，希望姐姐一定要及时看清形势，不要作无谓的牺牲。”冶艳东行未归，此刻红颜四大名捕只有黛绿、嫣红、新月三个在京师里。诸葛先生要她们三个参与查办“魔崖”的案子，从名义上跟蝶衣堂一案划清界限，以免到了最后不得不跟容蝶衣一行刀兵相见。

“哦？”容蝶衣突然轻轻叫了起来，同时扬眉道：“嫣红妹妹，请留步！”那枚牙齿在她手心里蓦地变得沉甸甸的，似乎有某种魔力一般。嫣红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不语。“怎么了？大龙头？”西门饮恨自己也知道误会了嫣红，但仍不愿改口认错。

此刻，容蝶衣的奇妙感觉只有自己能感受到。一瞬间，这颗牙齿似乎告诉了她许多话、许多事，但却又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一样——这种感觉像极了她初识纳兰公子时的烟花三月，京师西北踏月湖畔。风柔、云淡、水清、树碧。纳兰公子的眼神像卓眼泉的流水一般澄澈多情，那个三月，他醉了她的心，也醉了她的人。也就是在踏月湖畔、卓眼泉边，他跟她订下了白头偕老的同心鸳盟。那时，纳兰公子的手是温暖而湿润的，握着容蝶衣的手，一整日都未分开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纳兰公子的耳语至今一想起来仍令容蝶衣双颊晕红……待她定睛看时，牙齿仍旧是牙齿，只是那上面的血色益发淡了。

“这颗牙齿，必定是来自纳兰公子！”容蝶衣说了这句话，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西门饮恨马上叫道：“怎么会？怎么会是纳兰公子的牙齿？”此刻，纳兰公子已经在押赴新市口的路上，又怎么会有他的牙齿自天牢里被人舍命送出？牙齿是从“地”字号里送出，难道说纳兰公子还给羁押在那里？

嫣红袖手而立，脑子里快速地打了个结——“牙齿，带血、带着体温的牙齿，必定是刚刚从人的嘴里拔下。纳兰公子已经押赴刑场，那么，牙齿是从哪里来的？难道——那押赴刑场，钉死在囚车里的不是纳兰公子？”她如此一想，马上豁然开朗：“死了的人身属蝶衣堂，发现真正的纳兰公子仍旧被囚禁在天牢，所以舍命传递情报出来。牙齿，便是纳兰公子的信物，也只有他的牙齿，才能令容蝶衣心动、心惊！”她想通了这件事的同时，容蝶衣也作了一个决断：“西门，我猜纳兰公子仍旧在天牢里。那新市口刑场不但是个圈套，而且是个大大的圈套。”

西门饮恨重重地顿足：“咱们想到的，敌人早就料到。咱们没想到的，敌人也早就提前预备到了。”她转向嫣红道：“嫣红，刚刚多有得罪了！”其实，西门饮恨倒非莽撞行事之人，她的智谋武功在蝶衣堂里仅次于大龙头容蝶衣。只是，痛快大街一战，事关蝶衣堂全体姊妹的性命，她考虑得太多，也便疑忌过多了。

嫣红摆手，急促地问：“容姐姐，你的推断，到底有几分把握？”

容蝶衣咬咬牙：“六分！”那颗牙齿带给她的奇妙感觉，就像纳兰公子的耳语温柔地响在耳边。不过她对“纳兰公子在天牢”的判断仍不能完全肯定。“那好，咱们两个的推论合在一起，当有九分把握。真正的纳兰公子必定还被囚禁在天牢，还在索凌迟羽翼笼罩之下了。”嫣红久在六扇门，最擅长的便是推理论断，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如此，那囚车里到底是什么人？”西门饮恨双手扯得弓弦铮铮乱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心胸为之气结。

“囚车里是谁，暂且无暇管他。容姐姐，此刻的重点是马上纠集人马，赶赴天牢，乘敌人不备，抢救出纳兰公子再说！”嫣红话虽如此说，但也知道天牢不是那么好闯的，“活阎罗”索凌迟的手段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思量踯躅。再说，这时蝶衣堂攻击的重点已经集中在痛快大街，埋伏已经布下，急切间已经无法撤得回来。

容蝶衣双手交错，用力把那颗已经失去了热度的牙齿团团攥住，仰面道：“纳兰，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虽然是叱咤京师的奇女子，可毕竟仍旧是一个女孩子。有些时候，女孩子更多的是想置于男人的胸膛保护之下。她们只能撑得起生命里的半边天空，如果另外那半边天塌下来了，她们也就会随之崩溃。

“容姐姐，请速拿主意，时间——”嫣红停住，这一劫换作是自己，她也明明知道是解不了的。“如果，真的是我面临如此劫境，我该如何做？”她心里没有答案，万一到了那种地步，她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诸葛先生——“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

“这是蝶衣堂的家事，嫣红妹妹，你还是置身事外的好。”容蝶衣脸容冷涩，她不忍心连累好朋友。

“嘿！”嫣红无奈地跺了跺脚。她身在六扇门，绝对不能混在蝶衣堂的队伍里去闯天牢或者劫刑场。她自己身败名裂或者是孤身赴死倒无妨，左右不过是一条人命罢了。可自己犯了事，诸葛先生该如何推脱责任，还有自己的三个好姐妹岂非也要受牵累？不过，眼见蝶衣堂上下马上就要被权相的圈套团团困住，自己又如何忍心袖手旁观？“这、这、这到底如何是好……”

西门饮恨握着弓弦震惊得无话可说。天牢，她已经去过数次，却都铩羽而归。而且，她已经得出结论：“单凭蝶衣堂的力量，已经无法跟‘活阎罗’索凌迟对抗！”当此时，箭在弦上，不可不发，明知闯天牢徒劳无功，可是，此等形势，焉能不闯？

容蝶衣突然用双手重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凝神思考，陡然间又放开手，决绝道：“嫣红妹妹，我还要求你一件事！”嫣红急道：“姐姐快说，只要能救得了纳兰公子，嫣红情愿——”她是曾经为情所伤的人，完全明了容蝶衣此刻的心情。

容蝶衣举手打断了嫣红下面的话：“请你把这枚铜钱马上送到外城南门城墙根下福来客栈，交给福字四号里的司空鹤先生！”容蝶衣手里出现了一枚金光闪闪的铜钱，递给了嫣红。铜钱已经被无数双手摩擦得发亮，不过跟市面上正常使用的钱币不同，正面跟反面只分别铸了飞白体的“落宝”跟“金钱”四个字。

嫣红不解，但她知道容蝶衣这样安排必定有其深意：“姐姐、西门，你们——保重！”她拔步出了蝶衣堂的大门，抄近路飞奔南门。

福来客栈只是城墙根下众多大小客店里很不起眼的一个，门脸也非常寒酸简陋。嫣红进了门，满脸倦意的小伙计趴在柜台里打盹儿，并未迎上来招呼。大厅里坐着一个灰色衣服、青布鞋的矮汉子，见嫣红进来，马上警惕地退入院子里。嫣红顾不得理会这汉子的怪异：“伙计，福字四号的客人可在么？”

伙计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向院子北头的一排房子指了指回答：“我去看看，可能——”

嫣红不待他说完，翩然一跃，已经冲近那排房子，看到房门口顺序挂着“一、二、三、四”的木牌。她抬手叩响了四号的门板，有人在屋内低沉地问：“谁？”嫣红回答：“请问司空先生在么？蝶衣堂故人有消息送来。”门里的人用力拉开了门，嫣红这才发现屋子里昏暗幽深。开门的那人正是大厅里怪异的矮汉子，环眼狮口，脸色黝黑，相貌十分凶恶，此时满脸诧异，目光狐疑地看着嫣红的脸。

“阁下就是——司空先生？”嫣红跟对方眼神相对，猛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是奇怪。

“我、就、是！”这矮汉子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回答，却不回身请嫣红入内，只是两手把着门扇横在门口。嫣红亮出手心里的铜钱，这矮汉子眉眼为之一亮，嘴也张了张，显得更是滑稽古怪。

“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差遣我把这样东西送来——”那矮汉子伸手要接，不防嫣红把手一收警觉地问道：“你真的是司空先生，何以证明？”权相计谋，千变万化，嫣红真的担心自己中了别人的套，耽误了容蝶衣的事，枉送了跟纳兰公子相关的所有人的性命。

这矮汉子皱着眉，瞪着嫣红，略微思考了一下，抬手捋起了左臂衣服，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在他肘部往上一寸的地方，赫然用黛墨刺着“司空鹤”三个字，旁边是一只振翼向云端高飞的仙鹤，指爪矫健，形神毕肖。嫣红是六扇门中人，对这种江湖汉子身上的刺青字迹最是熟悉。她把铜钱交入司空鹤手中：“蝶衣堂的事很紧急，你——”

司空鹤闷声闷气地道：“还有其他的事么？”神态间对嫣红深有敌意。

嫣红搓搓手，歉意地笑笑：“没有，告辞了！”她方回身，那扇门已经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嫣红的眉陡然皱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这矮汉子司空鹤跟自己要追查的“魔崖”人物大有关联，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魔崖”里的首脑人物。如果没有蝶衣堂的紧急事态发生，嫣红马上就会带人来抓捕司空鹤——江南魔崖，是朝廷的死对头，也即是六扇门人眼里的大盗匪、大恶人。

“怎么办？”她有些为难。容蝶衣急促联络司空鹤，必定是要这帮人出手入天牢救人的——盗匪跟好人，早就失了明显界限，这才令嫣红这六扇门里的好手更加为难。

她在院子里跺跺脚，也感觉到紧闭的房门后面有人在用闪烁的眼神盯着她看，如锋芒在背。“罢了！”嫣红拂袖出门，她要回诸葛先生府去，将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完完全全禀告先生。红颜四大名捕中，冶艳东行未归、新月跟踪青瓦台跟蝶衣堂之间千丝万缕的后续秘密、黛绿埋伏在天牢外，诸葛先生身边本来可供差遣的人手就少，若她们四个都不在先生府的话，必定会令先生左右掣肘。

京师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魔崖”出现，诸葛先生绝对不能袖手、束手——所以，嫣红才会急匆匆地赶回去。她却没有想到，其实此刻诸葛先生已经临急而动，并且为了蝶衣堂的事不惜亲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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