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魂》 作者:水灵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还魂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再去做人了!”我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确切的说是阎王,人死后真的会到地府,我以我的亲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我眼前的正是掌管了天下芸芸众生死后命运的阎王老爷! 不过人死后不都该投胎吗?根据我的知识,应该是根据人生前的作为安排是投胎人道还是畜生道之类的吗?而我,说句老实话,作为人,那一生实在是太累了,我累了,也很无聊,做人如此累,我实在不想再次投胎为人了,正好,作为无国界医生的我,感染上艾博拉病毒死于30岁。在别人来说过于年轻的年龄而与我却是个解脱,我,决定我要投胎也不做人了,做个畜生不用想任何问题不是很好吗? 可这位阎王很奇怪啊?居然说不要我去投胎,说以我为人的贡献和死的痛苦,让我直接还魂去人间,去填补一个枉死人的空白!开玩笑,我好不容易摆脱了我那一世的躯壳,为何还要再去套一个躯壳? 所以我很坚定的说“我不去!”还说:“我不要再做人,请给我安排个畜生或花花草草的生命,随便啥都行,就不要再做人!” 阎王看着我的眼里透出绝望,无奈和急切,瞪着牛一般的啊眼看着我,试图寻找到让我同意的方法,却一时无语。 “阎王爷,”那个带着我到地府的黑白无常中的白无常悄悄在阎王的耳边说:“头,我说,还是老老实实告诉她实情,我看这主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不如让她去见见那位,让那位自己求她好了,咱也省了事了,不行也是她们自己的运势不是吗?” 恩!!!阎王一听本来就如牛眼般大的眼睛更是瞪得如铜铃般大,放出激动万分的光芒,立刻凑近我的面庞,倒把我吓了一跳,“什么啊?” “姑娘,实不相瞒,让你立刻去还魂,不只是对你的恩典,最主要的也是为解决我们自己一件为难的事。有一位,是历事九九八十一难,在人间磨历九世本该在这一世结束磨难迎回仙班的仙家,可这一世的主死是死了,却奈何动了情劫,虽死却怎也不肯服下孟婆汤结束这世纠葛,时辰不等人,如果过了时间不服,她的魂将永世不得超生,不要说回归仙班,就是再为人也是不可能的,可她说如果不了结她的心愿她就是魂飞魄散也不服,所以要求姑娘帮忙为她在阳世上走一遭,了却她的心愿也好让她回归原位啊!” 我瞪着阎王,听他言辞恳切,我知道说的是事实,可这又与我何干?我皱皱眉,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让我还阳居然是帮人家还情劫,情是何物?我不知道,我没经历过也没兴趣经历,光过我那个枯燥人生就累死我了,何况,还要去谈情,那岂不是要折腾死我?我绝对不要再去经历个更复杂的人生了! 我摇摇头,还是想拒绝,“姑娘”有人在我开口前先开口了。 是黑无常,人说黑白无常如鬼如妖,可我眼前的却是两个帅哥,一个黑色紧身长皮衣,修长挺拔肃穆冷俊,一个白色修身长风衣,健硕高大清俊醒目。虽然我不屑一顾却也承认这几个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觉得恐怖的形象确实让人赏心悦目,不会反感。而这为黑无常淡淡的客气的阻断我开口的拒绝,道:“姑娘先请不要拒绝,能不能先跟我们去看看那位姑娘,你们先谈谈,你再做决定好吗?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急事不是么?” 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实在没法拒绝一个客客气气和我说话的人,所以我点点头,看我松了口,阎王竟似大大松了口气,马上和两个无常帅哥起身头前带路,将我带到了另一个和我刚刚待过的差不多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个低眉垂目的女子,应该说和我一样,一个女魂魄,在地府里,人的魂魄都是有型的,生前啥样死后啥样,女子听到有人走进来而抬头让我正好看到她的相貌。 还真是个纤弱无骨的女人,看站起的身高倒也不矮,170的个子算是高个了,不巧还正有个模特的身量,纤瘦柔弱,虽不能算大美人,倒是清丽雅致,有种书香门第的高贵柔雅,看来是来自高贵人家的,只是那略显病恹恹的,看来生前身体不是很好。 看到一群人走来,那个女子很有礼的敛衽弓身施礼,“几位大人好!” 阎王笑笑,客气温和的说:“千静郡主,怎么样,您想好了吗?” “大人,千静还是那句话,不能看着卓君侯完成心愿,我决不结束这一生!即便会不得超生也在所不惜!”坚定的话使这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平添几分坚毅,看不出,这么个柔弱的都需要人扶着的人能说出这么坚决的话来,我倒有些佩服她了,什么样的人竟能让这个女人变得如此坚强,灰飞烟灭也要看着心愿完成呢?她都已经死了,还这么记挂的人,竟让我有一丝好奇起来。 阎王显然已经猜到女子会这么说,摇摇头,轻叹口气,朝我一摊手,“千静郡主这么说实在令本王为难,本王也不想您的修为就这么毁了,所以给您找了一位可以解决问题的人,让她去投你的肉身,代你活下去,去帮卓君侯,好完了你的心愿!” “真的?”千静一脸幸喜,忙走近我施礼,“那千静先谢谢姑娘成全!” “等等等等!”我一把拦住千静,“这位小姐你先别忙谢,我还没答应呢!阎王爷啊,这正主在这呢,你直接把她的魂还回她的身体不更省事啊,何必多此一举啊!” “姑娘不知道,千静这一世的阳寿确实是尽了,她到这一世的结束就完成了她在人间的修炼,再过五个时辰自会有人来接她回列仙班,那是不可更改的了,她再不喝孟婆汤,脱不去这一世的纠葛,那她哪也去不了了的。可现在,这,你也看到了,本王也是没办法才求您帮忙的啊,你的魂魄生气很重,你乃枉死,还有还阳的机会,与她又是同时咽气的,正好为她还阳!还请姑娘帮帮忙,你不能看着她魂飞魄散吧!求你了!”阎王的口气越来越可怜,近乎哀求了。 我皱皱眉,为什么我的心愿那么难完成呢?连不想做人都那么难吗?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已经感到我很难坚持自己刚刚的坚持了,这样的恳求,我还能坚持不帮吗? 扑通,我还在犹豫,千静竟走过来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你,你,你这是干吗,快起来!”我去拉她,没想到千静竟跪得死死的,拉不动:“姑娘,我知道,让你代我活下去这种请求很无理,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求求你,帮帮我,帮帮卓君侯,只要你能代我活下去,去帮助他,你有什么要求,我做的到我一定做到!” “你先起来好不好,你先告诉我,这卓君侯是什么人啊,值得你那么为他牺牲吗?” “他,他是这天下最了不起的人了!”千静文静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怯,倒任由我拉她起来,两个人坐了下来。 带着无比的崇敬目光,千静继续说:“他的文治武功天下第一,人又善良温柔,还有一付绝顶的好相貌!“说到这,千静的脸上竟似染上红晕,无比憧憬和崇拜。 呵,果然,美男总是容易撩动少女的心扉。我暗自嗤笑,“他有那么出色么?” “当然,人都道他是风采可比天上仙,人间哪有此佳人,每次他出征回来,夹道欢迎的人那都是人山人海,只为了一睹他的天颜的。可惜,大多数时候他总是带着吓人的面具,说是怕自己太过绝美的容貌震慑不了战场的敌人,我也只是在皇上的大殿里瞄见过一次他的真貌,就是离的太远了,看不真切!” 我的天,连面都没见过也能爱的如此深吗?我有些困惑,“那他是对你很好么?”这个问题好象令千静有些黯然,低了头:“他这么杰出的人又怎么会注意到我一个小小藩王的女儿?而且,他已经有了一个深爱的女子了,也只有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这样的英雄人物啊!” 喔妈妈米啊,这什么啊,这个女人,死也要爱着的人爱的是别人,她竟还很大方的承认,还觉得理所当然,那她死也要为他的心意又有谁知道,这值得吗?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姑娘啊,这位卓先生爱着别人啊,你这样为他有必要吗?” “我知道啊,可是他真的很可怜,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在一起,他不得不把她献给他的敌人,还要为他的敌人办事,我知道,他一定很痛苦,我希望能帮到他,可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我太没用了,姑娘,我看你一定不是简单人物,你一定能帮到他的求你了!”千静说着又激动起来,拉着我摇晃。 “你别急行不行,”我阻止她要把我摇昏的趋势,我还实在不能从对这个痴情的有点傻的女人言辞中回味过来,这位还真不是普通的痴情:“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这些事啊?好象他没和你那么熟悉吧,你说的好象是秘密才对啊!” “那是我不小心撞到他和外传的死对头殷觞国质子在密谈才知道的,我无意间看到他在街头,本是一时的好奇,在那样的小镇子里能撞到他真很奇怪,就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撞见了他们在密谈,原来,十年前,小巷崖一役,殷觞大败,他国太子来我国做了质子,当时还有名满天下的卓公子。有人说他是势利小人,攀了我国的高枝,做了侯爷和大将军,把旧主抛弃了。却原来,是为了殷觞能复国施的计谋,而为此,还献上了侯爷最心爱的女人给我国的皇帝。高高在上的威武将军却原是这般可怜的人啊,要是我有机会帮到他就好了,可是没有机会了,我被殷楚雷的手下杀了,其实他们不用担心的,我决不会把他们的秘密说出去的,我可以帮他们的啊!”千静满是遗憾的道。 “等等,你说你是被灭口的?被你说的那个什么卓君侯灭口的?!”我不由的提高了嗓门,太夸张了吧,有爱人了也罢了,命都是被他夺走的,还要帮他,这真的是傻冒了吧! “不,不是君侯,是殷觞国那个质子殷楚雷的手下,他们不知道是我!” 知道也不见得会放过你吧!我暗自道。“我说郡主啊,你确定要我帮那个杀你灭口的人吗?这样不顾别人生命的人我看也没必要帮吧,算了吧,你已经死了,又何必再管阳世的事呢?”也省得我再去阳世累一回!我真不喜欢再做人了,听千静的话明显她的世界更复杂,我更不想去趟那个混水啊! 扑通,千静又跪下了,死拽着我的胳臂摇:“姑娘,我求求你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阎王不让我还阳,除了你,没有人能帮到我了,你帮帮我吧,求您了!” 我的天,封建制度下的人还真是没骨气,动不动就跪啊,可这确实是很让我为难,我实在看不得这样的哀求,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硬心肠的人,这件事,似乎已容不得我拒绝了。 我以手扶额,暗暗叹气,做人难,做古人更难,做古代的女人难上加难,没想到我好不容易摆脱一世人生这么快又要沦落另一生了!“郡主,你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好吗?” “好,好,好!万事大吉,各归所位啊!”阎王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白无常,事不宜迟,你负责带这位小姐去还魂,千静郡主,请随本王去镜厅,在那你可以看到你那一世以后的一切,等这位小姐了结了你的心愿,你也好立刻脱去你这一身的相思壳,回归本位!” “等等等等,”眼看着白无常雷厉风行的拖着我就要走,我大急,“怎么也得等我了解再详细点才好办事吧,我都还没弄清我要做的是个什么人呢!而且我还有个要求,我可以答应去帮千静,但请您答应我,不管我能帮到什么地步,如果我再死了,请不要再让我转世了,我不想再为人了!” “行,本王答应你,只要你再回本殿,本王再不为难你。”阎王在我身后答应着,白无常早拉着我往外走,一边道:“姑娘放心,阎王让保留了千静所有的记忆和她的感情,你一上身就会知道所有你该知道的事,”白无常拉着我疾步而行,口中不停的解释,也不等我在开口,风驰电掣般挟着我到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处,四处黑蒙蒙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想询问,却被人背后大力一退,顿时如同跌落万丈深渊,手脚乱抓却一片虚空,耳边传来白无常的声音:“祝姑娘一路顺风,马到成功啊!” 啊啊啊,确实是很顺风啊,可我这是要去那啊……我张着说不出话的嘴巴,感觉就要失去知觉了,TMD,还魂很恐怖啊,我最后的一丝理智就想起这一句话! 二 初遇 等我再次醒来,只有一个感觉,痛!!!!痛死我了,MD,怎么会这么痛,还魂要痛成这样,真不该答应,这比我上一世死的时候还要痛啊! 不过上一世的痛苦是结束,而现在,我叹口气,还只是开始啊!我眨眨眼,努力睁开眼,入眼的是满目的草木,哦,这是哪啊?我慢慢的挪动身体,让自己的视线转正,看到的是一边散落的凌乱马车架,自己身上也是破烂不堪,都是破口子,伤痕累累!怪不得痛的要命! 这是怎么回事?我闭了闭眼,脑海中源源不绝的涌来的记忆令我一下子接受不了,整了整思绪,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白无常让我还魂的时间算得还真准,就是前一任千静被殷楚雷的手下追杀掉落山崖断气后。杀手一路跟踪千静到了这一处僻静的树林,然后动手,马车夫架车慌不择路乱跑,却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崖,不远处就是马车夫的尸体。幸好杀手认为人必死无疑,没有再来查看,就已经离去了(说实在的,也确实是灭口成功了,我这只是二道贩子了,正主是死了!)。 活动了一下手脚,以我专业知识看来,没啥骨折脑伤之类的,就是浑身痛,破口太多了,不知道会不会感染破伤风,上一次死于病毒的经历虽然短暂却也痛苦,再要死希望再不是这种死法了! 我努力让自己爬起身,仰起头看看山坡,还好,很陡但石头很多,跌下来很痛但上去倒反而容易踩着走。 我扯掉挂在手脚的多余破布,忍着混身的剧痛一步一步往上爬,这感觉不禁令我想起以前做无国界医生的一次去极偏远部落救治土人的路上,颠簸的路使车半路翻车进了深沟,深夜里自己也是狼狈的背着医疗用品艰难的爬出来,也是一身的伤一身的泥,呵,身隔两个时空,居然能感觉相同的事,真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啥“惊喜”等着我呢! 光想想我要去完成的使命就能感觉到惊淘骇浪了!呵呵!我一边爬,一边为分散自己的痛觉乱七八糟的想事,天可怜见啊,终于快到顶了!我仰头看着几可触及的山顶,暗暗舒口气!哪想到就在这时,脚下却一软,踩了个空,身体立刻就又滑了下去,我本能的伸手乱抓,抓住一块大石头,身体半悬半挂在途中,倒是没再下滑,可这一惊一滑,力气一泻,我竟感到极度脱力,眼看着不上不下的挂着,再没力气上去了! 唉,想我前世好歹工作辛苦,却也是很好的锻炼,体力一直很好,本来爬这山该是没问题的,却忘了现在是另一个身体了,见过千静就知道这人实在是个体弱多病的主,体力绝对没法比,还混身是伤,这下好,挂在半山腰了,可咋办啊! “救命啊,”我渐渐感到自己的手臂不堪重负,本能的喊,但愿这有人路过,“有人吗?救救我!”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的头顶突然滚落几颗小石子,抬起头,我好象看到山崖顶有人影晃动,我立刻来了力气,拼命再喊:“上面有人吗?行行好,救救我!” 显然是听到我的呼声,头顶人影一晃,还没等我回过神,身影就晃到我面前,腰上一紧,有人抱着我转瞬间已飘飘然落回地面上。 呵,好酷的轻功!这个时代真有如此俊俏的功夫呢!我暗自惊叹!然后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姑娘还好么?” 一抹馨香幽然沁入,似雨后新竹,若晨露雅兰,舒畅心扉,神魂欣然。 耳边酥酥痒痒的飘过这般有魅力的声音,光用听就知道这个救我上来的人是个极具诱惑力的男人,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一直很崇拜的为佐罗配音的那个童自荣的声音,年少时的偶像啊,一听就觉得是个充满魅力的男人的感觉!我暗自笑笑,倒有了些兴趣,到这世界也算没太倒霉,还让遇上狗屁的英雄救“美”! 回过头,想看清来人,没想到那更是令人震惊的一瞥,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惊鸿一瞥的感觉了,有那么一瞬间,这小小的山坳里,风压百草,泉水呜咽,枝如霞帔,百鸟凤鸣,有仙浅步,翩纤而来。 这个救我上来的,竟是个俊俏绝美的人,上天赋予了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和惊世绝俗的美貌,刀削斧刻般比例完美的五官唇红齿白,睫毛如翮,雀翅翻飞,下有俊目,如黑夜中璀璨星辰。 黑眸暗含鹰隼锐利,狂肆雅意,让原本颇显女气的五官平添了凌厉的气势,不过散发披肩,星眸流转倒是给他加了份恢弘气势下的儒雅,这是个集雅致与狂放,清俊与魈魅于一体的矛盾体,这要在我原来的那个眼球经济的时代绝对是万人崇拜的偶像。 这个人在这个时代也绝对不是平凡的主!我一愣神,千静的记忆突如潮水般涌来,一时有激动万分的感觉,我本能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趋身敛衽施礼:“千静见过君候,君候万福!” 是的,没错,我的运气不知是实在太好还是太坏,一到这就遇到了千静死都念念不忘的卓君候,那个在这个时代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勋羽大将军,号称貌美胜娇娃,战场却上却能百战百胜,喜欢带着面具杀敌无数令人闻风丧胆。被他的敌人称为“杀人魅”,本国人颂雅将军的大名鼎鼎的卓骁! 皇上赐给了他夜君候的爵位,人们便习惯称他君候,皇上还给了座候府,对他是荣宠之极的信任。这些都是千静的记忆,源源不断上来,我应接不暇,看来真是这位的绝对粉丝,打听的还真清楚! 这位在这个资讯不发达的时代绝对是万人景仰的,而在我这个看多了海内外各色皮像的帅哥来说,也就是个皮相好的主而已! “你认识本侯?”卓君候轻轻扶住我的胳臂,“不用行礼了,姑娘的伤很重,你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处?” 认识,当然认识,为了你我才不得不来投胎的!我暗自腹议。至于怎么会在这,难道你真不知道吗?千静的记忆里当然是极力维护,可我持怀疑态度!刚刚就是在看到这个千静梦里的情人在集市上出现而跟了上去,虽然他当时带着斗笠,可哪能瞒得过梦里梦外爱惨了这位君候的女人呢,结果却撞上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个在世人眼里水火不容的殷觞国质子殷楚雷和汗爻王朝赫赫威名的大将军居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千静倒是没把这可以惊世骇俗的消息放在心上,满脑子都是小女人的想法,为了那个皇上的宠妃和这位大将军的爱情苦难戚戚艾艾,看到君候离开,后脚也跟着离开,哪想到却被殷楚雷早已派人跟着自己,一路跟踪到偏僻地带,下了杀手,惊了马,摔下了山崖,死了!而我,倒霉的不得不为她来还魂! 至于这位大将军是不是知道为了他们所谓的秘密已经有人牺牲了,我就不敢说了。反正现在,我的任务是帮千静完成心原,现在被她的梦中情人救了,倒也不是坏事,算是认识了,不过现在还是要保持低调,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做啊!别太引人注意的好! “小女子只是上集市买些需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惊了马,马夫拉不住车,不慎跌落山崖,若不是君侯援手怕是早已要粉身碎骨了,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请受小女子一拜!”拜千静记忆所助,出生名门的她说话和行礼都是典型的淑女,我倒不必担心会出啥意外! “姑娘不必多礼,既然这样,看来你也没法自己回去,我就送你一程吧,请问小姐你住哪?”卓君候磁性的声音透着淡然,礼貌却也疏离,但也不容拒绝。我没啥意见,确实,我现在连走的力气也没了,这位大小姐的身体不是一般的弱,要是我自己原来的身体哪有这般娇贵,爬得浑身是伤我也能继续走路! 现在正好,顺风车不搭白不搭,管他是不是有目的呢! 低眉垂目装着羞涩状,没言语,卓君候淡淡道:“这附近没有可雇的马车,小姐,得罪了!”抱紧我,轻送缰绳,催马前行。 一路上,除了问路,卓君候和我都没有任何交谈,我是疼得没有讲话的兴趣,只是靠着卓君候,感受到他丝丝缕缕透来的竹香兰馨,从我斜看他几眼结果看,他人若飘渺,神智悠远,似乎满腹心思,深邃的目光注视前方,并未注意怀里的我! 是啊,这个人看似功成名就,却藏着如此隐秘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活着也是辛苦万分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做人更难更苦的吗?真有必要做这些事吗?何苦呢?不过,做了就没有回头之路了吧!就像我,虽然不喜欢自己的人生,但是为了养育我的人我必须活下去一样,即使痛苦痛的澈骨也要活下去,直到活不下去为止! “小姐,这就是你的府上?”磁性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看到熟悉的门口,我点点头:“正是,多谢君侯!” 卓君侯抱着我下来,门口早有门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急急跑进去去通知人,卓君候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想不到小姐是隆清王的千金!你是千静郡主?” 我扯扯嘴笑笑,心道:还知道我是谁,不容易。 “静儿啊,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出去的怎弄得这般狼狈!”浩浩荡荡从门里出来一大拨人,为首的正是千静郡主的父亲隆清王,一个王族的远亲一族,没啥大势力,又是个好好先生,本在遥远的封地,前阵子为了王族祭祀大典被招了回来,因为身体原因,皇帝特许,留在京城养身。看到我一身的伤,疼爱女儿的隆清王老脸上满是意外和心疼,竟没顾上抱着我的是赫赫威名的大将军! “父亲!”一边我的长兄倒是很冷静,冲着卓君候行礼:“见过大将军!不知道家妹发生了什么事,要劳烦大将军!” 隆清王众人才看清是卓君候,赶紧要行礼,卓君候扶住老王爷,客气的道:“王爷不必客气,末将不敢当,适才只是路过正好看到郡主有难,举手之劳而已。也是郡主自己造化好,详细的事王爷还是要自己问令千金。我看现在还是先让人医治郡主之伤才是!” “对对对,快,快来人,扶郡主进去!”老王爷赶紧招呼人,我长兄跨上一步,接过我抱起来,“我抱妹妹进去吧!候爷请进客厅容我们奉茶进谢!” “不用了,”卓君候淡淡道:“末将还有些事,就不进去叨扰了。郡主没事就好,在下告辞了!” “那就恕不远送了,改日再登门厚谢!”一家人急着为我疗伤,倒没急着留下这位大名鼎鼎的候爷,卓君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看者他卓然傲岸的身影,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和他恐怕是要纠缠不完的,我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位大将军呢?我手无搏鸡之力,又能帮他什么忙呢? “妹妹可是舍不得?”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语,我一愣,方才惊觉是我那个长兄,隆清世子裴清。看着他脸上浮现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难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吗? 我这位兄长在千静的记忆里小的时候还是挺疼爱‘我’的,长我十岁的他在我十岁那年到京师游历,两年后再回来就有了一些不一样,毕竟帝师不比封地般偏远,这位年轻的世袭公子也许有了不甘于埋没小地方的野心了吧,开始忙于自己的事业,也就疏离了兄妹的感情,几曾这样亲近过。 看我有些愣愣的,裴清轻轻一笑,和千静颇为相象但多了份英武和健朗的清俊,也算是个年轻有为的俊杰吧,他再次低低在我耳边道:“妹妹不用不好意思,这天底下有哪个闺阁女子不对那位大将军动心,哥哥也是很仰慕他呢!”他的语气里带了些嫉妒:“小妹啊,也许,兄长可以让你心想事成呢!” 我有些听不懂面前这个男人的话,抬头看了一眼他,裴清目光里有一抹异样的光芒闪动,一晃而过,再低头,又笑道:“到时候,妹妹可要好好谢谢兄长啊!” 我低下头,状似含羞的将头垂下,却带着满腹疑问,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思,更不明白他的话,我也没精力再去深究,浑身的疼痛和酸麻令我不能思考,极力想闭目休息,啥大事都等好了再说吧! 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这样的伤对千静孱弱的身体是不小的打击,虽然换了魂身体却还是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外伤。发烧,也不可避免,我在床上不知白天黑夜的躺着,喝药比吃饭还多,这一月喝的药比我上一世吃的多得多,而且是苦涩的中药汤汁,那个苦啊,我发誓等我好了无论如何先要把身体调养好,这样弱的身体怎么帮人?没给人添麻烦就不错了! 对于我受伤的事,我敷衍的编了慌,就象我对卓君侯说的一样,倒是没有人怀疑,就是老王爷说啥也不让我再独自出门了。 不过,我即使想出门,大概也没机会了。在昏睡了数日,又养了近一月。在我起床后,所有王府的人都喜气洋洋的开始向我恭喜。 “恭喜恭喜,郡主大喜,皇上下旨,收您为干妹,赐您为启荣公主了!”我迈出卧室的大门,我的贴身丫头笑容满面的对我说道! 三 赐婚 “什么?”一只夏蝉伏在窗棂外,啾啾长鸣,初夏的热风穿墙绕树,潜进闺房,窗外,碧空如洗,植被翠浓,而我只能窝在一方斗室,正自懊恼,却被这没头没脑的恭喜弄的莫名其妙。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接了上来:“我的好妹妹,呆会儿,你可别乐晕了啊!” “兄长,”我看着满面春风的走来的裴清,颇为疑惑。裴清挥挥手,让丫头退下,轻扶着我的手臂,搀着我慢慢向后室花园踱去,“小妹,你现在可是我裴氏王朝的大名人了啊。” “兄长什么意思,小妹不太明白,小妹何德何能能蒙皇上的青睐,这公主一名怕是实在太隆重了吧!”我保持着以前的千静谦恭文静的姿态,柔柔弱弱的开口说话。在这个颇有心机的世子面前,我还是小心点的好。至于那个什么皇帝的恩赐,怕是绝无好事,无功岂能受禄? “呵呵,我的好妹妹啊!”裴清满脸开怀,笑得甚是得意,“还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妹妹听了可不要太兴奋啊!” 我暗自翻着白眼,什么事能不能直截了当的快点说,神秘兮兮的搞什么啊?嘴里却道:“大哥莫要再开小妹玩笑了,还能有什么好事么?” “哈,小妹,皇上不仅赐了你公主的名号,还要为你赐婚!你可知道你的驸马是谁吗?就是大名鼎鼎的当朝勋羽大将军,你的救命大恩人,你念念不忘的那位夜君候卓骁!” “啊,什么!”这消息果然堪比天雷,我咋一听,猛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裴清脱口而出:“你开玩笑?”惊觉言语不妥,赶紧低头咬了咬嘴唇,暗自后悔。 “哈哈哈,我就知道小妹要吃惊啊,怎么样,要高兴死了吧,天下多少女人的梦中夫婿竟然要娶我的妹子了呢,这不知道又要多少女子心碎了。”裴清没注意到我的不妥,自顾自言:“虽然皇上也曾赐过很多美女于卓君侯,可那都是不入流的美人而已,妹妹可是以公主身份嫁入候府去做诰命正妇的,这可是我们隆清王府天大的福气啊,妹妹,你这下可是心想事成了呢,高兴吧?” 高兴个屁,我低着头,暗自里欲哭无泪,这要是换了真正的千静那倒是真正的欢喜无比。可现在,我明知道人家心有所属,嫁了去必定没有好脸色看,何况,这个明明显显的政治婚姻即便没有卓骁的爱人,估计想我这样要貌没貌,要权没权也不会遭人疼吧。 听说皇上每次胜仗回来都会赐美人给那个俊美的大将军,他那个候府估计已经是个世界小姐选美会场了,我一小鸡去了还不被踩死?那时候简直是尸骨无存啊! 千静姑奶奶啊,你这哪是叫我来帮忙,简直是受罪啊,我哪还能帮人,自身估计都难保了!我倒不怕死,也不在意死亡,可这般死法太憋屈! “妹妹,你怎么了?怎不说话?”我长久的沉默让裴清感到奇怪:“可是哪不舒服?” “兄长,我,小妹求大哥想办法取消这个赐婚可以吗?” “开什么玩笑,”裴清吃惊的开口:“这是皇上金口玉言定的事,怎么可以取消!小妹,你怎么了,这不一直是你的愿望吗?嫁给那个卓君候?” “我,小妹只是觉得高攀不起,君候大人可是神一般的人,小妹自惭形愧!” “胡说,我隆清王府乃是我朝王室族人,血统纯正,他卓君候虽战功赫赫,却就是一布衣而已,况且还是巽国一个小小属国的草民,是我皇圣明让他有机会在我朝为官,为我裴氏江山效力,能娶到你堂堂王室之女该是他的荣幸才对,哪有我们高攀他一说,妹妹决不可这样想!”裴清突然慷慨激昂的滔滔不绝。 我听得一愣,暗叹我忘了古人对血统的问题的重视,再大的功绩再大的官,没有好的出生,好的家世,总是要被人说三道四的。隆清王虽然在裴氏王朝里不过是八辈子之外的亲戚,但王族就是王族,在王族里的人眼里就该是自视清高的,对于外族人,无论是将军还是宰相都是外人,是为自己服务的,理所应当的是下人,而象我这样嫁给外臣的公主,那自然是外臣的荣耀!不管这个公主是不是皇室里的人,反正是宗室的人就行,这也是拉拢心腹大臣最好的手段,外臣觉得自己也是宗室里的一员了,会为王室更竭尽全力效劳的。 当然,这都是手握皇权的人自以为是的想法,我可不认为那个看起来光芒耀眼的绝美将军会是个受人牵制的主,要我去散布皇室“仁泽的”雨露吗?为什么突然找上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族女子去实施这个任务呢?虽然当今的皇上子嗣贫瘠,因为独宠那个绝世美女,而美女又身体孱弱没有子嗣,以前的又没生几个,最大的公主还只有十岁,可外族也不是只有我一个适合的嘛! 看着眉眼飞扬的裴清,我想这里头一定有我这位不甘居人后的大哥的“功劳”吧!我再次暗叹。 裴清见我看他,目光变得柔和,安慰道:“妹妹可是怕嫁去会被他府上的那些人欺负?放心,你是正室,皇上亲赐的公主,你大可以用你的身份压制她们,那些个不过都是些战俘之类不入流的角色,想你堂堂王朝的公主岂会被人欺负了去?若是谁敢欺负你,告诉兄长,兄长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言末,还很肯定的拍拍我的肩膀,一副要我放心的样子! 我低下头,不出声。我能说什么?这个大公子不是太不懂女人就是睁眼说瞎话,一入侯门深似海,活在那里的人有谁是省油的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机会要娘家人帮忙啊?更何况你一大男人能管得了人家家事?堂堂大将军会让你管? “妹妹啊,兄长我,还有件事要求妹妹帮忙的!”裴清此时话锋却一转,语调低沉了起来,“不知道妹妹可,愿意帮兄长我的忙?” 我抬头看看裴清,此时的他面色深沉,目光闪烁,有着不容拒绝的森冷!我淡淡的道:“兄长请讲,小妹帮得上的一定帮!”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妹妹此去候府应与候爷好好相处,哦,如果可以,兄长还想从妹妹这知道些君候大人的事呢!” 裴清含糊其辞,我却恍然大捂,呵呵,果然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说我这大哥为什么会这么关心我这个妹妹的心思,我并没看出他以前对君候有好感的说,原来嫁我这个妹妹是要让我去做间谍的吗? 那就可以理解了,一定是他的上司看他有我这个妹妹,正是很好的利用筹码,当然我这个哥哥肯定是自己也很乐意的,总之一拍即合,我,就成他们阴谋里的那个棋子了,谁让我被那个卓君候救过命,本人也是绝对的君候粉丝,让我嫁,本人肯定也是极乐意的(真正的千静倒是肯定很愿意的),而正好也可以把自己人安插在卓君候身边。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就是不知那个被算计的人会让他们得逞吗? “妹妹可是觉得不方便吗?”裴清看着我说。我笑笑,装着不太明白的样子:“兄长是要知道君候什么事呢?妹子一个小女子不太懂官场的事啊。” “不用,不用,妹妹只要了解些君候日常的事即可,比如日常喜好,平时都干些什么的,知道了,也好有机会投其所好,若能有机会让君候高兴,对妹妹也是好的啊。” 看着裴清小心的解释,我倒暗暗好笑,还以为我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吗?我现在倒是很好奇我这位大哥身后的人,听闻哥和当朝太子走的颇近,而太子应该是对卓君候这个当朝红人不甚感冒,做儿子的都不会对自己的父亲更看重一个外人甚于自己而开心的,更何况这个父亲是当朝皇帝! 太子对于自己父皇荣宠一个别国来的没啥后台的布衣白丁那是相当的不满,这满朝文武都看的出,可是当今的天子乃是个霸王级的人物,比之自己的儿子谨小慎危,当然更喜欢那个文武双全的大将军,甚至赐与他侯爷做,这更是成了有些人眼中的刺。看来,我就是他的棋子吧。 我的存在,纯粹就是为了给那个大将军后院制造麻烦的,可想而知多么的会招人嫌,哎,千静啊,千静,你千幸万苦死都不忘要帮你的卓大候爷,而你的哥哥却要利用你算计那个卓大候爷。我答应了你要帮他,你的哥哥现在却要我答应算计他,还真是一对好兄妹啊,全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我又该怎么帮你呢?卓君侯不是省油的灯,岂会让人这般潜入后院算计自己,而我的哥哥明知道卓君候可能不会上当还是要让我跳进火坑,怎得也不会让姓卓的好过,而我就是那不怎么会有人担心挂念的小女子,历来都是牺牲的角色,唉,古代的女人,还真是命苦啊! “妹妹,怎么样,可能答应么?”裴清见我迟迟不开口,催问道。 “全凭兄长做主,妹妹会尽力侍奉好夫君,也好好帮兄长的!”我低头,以千静标准的姿势口气回答,我还能怎么说,根本不容我拒绝不是?千静啊,我答应的我会尽力去做到,至于能做到多久,呵呵,看我能活多久吧,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女人活不久也不能怪我不是吗? 裴清对于我的回答很是满意,搀着我又继续走,还很温柔的安抚我“妹妹不必太担心,等你养好了伤,定定心心的上你的花轿吧,兄长保证你会有个轰动京师的婚礼的,你会是最美的新娘!” 三月后,经过繁复的婚礼前奏曲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千静郡主,现在的启荣公主,带上重达十斤的头饰,穿得花枝招展,从隆清王府出发,开始了我最豪华,最轰动京师的奢华婚礼! 拜别老泪纵横的老王爷,第一步先要到皇宫里去,我怎么也是新封的公主,正经的宫里人,总得从宫里嫁出去吧,所以先要到宫里见过皇帝和贵妃,再让新郎从宫里把我接出来。自古人们对婚丧嫁娶总是不厌其烦有着隆重繁琐的程序,以讨吉利,更何况是皇家的婚礼。我这个正经的新娘倒是没有说话的资格的。 我现在很好奇那个卓君候如此出色的人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令千静自惭形愧的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绝色美人,后宫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贵妃娘娘是怎样的一副千娇百媚的姿色呢?慕名很久了啊! 终于让我见到了,在富丽堂皇的啖娃宫,高高坐着的那位倾城的绝色。在众多莺燕鹊雀中,一眼便可以看到那着一身的清雅淡紫藕荷锦袍,绣着精美的描金飞凤,低调中透着皇家奢华,没有太多繁复的金钗步摇,奢侈的珠环佩绕,仅仅只是一个雕龙琢凤钗斜插在发上,青丝高盘,秋眸流盼,无限风情。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了这位当世的第一美人的名不虚传。 真正的美女不是用五彩斑斓堆彻出来的精细,是在一举手一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万种风情,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惊艳了。 那一身清丽脱俗的打扮没有给这位贵妃任何不妥,反倒把她那飘逸出尘的气质称得恰到好处,她不象是这俗世皇宫里的金凤凰,倒更象九天下凡的仙女!雅致到了极点,却也纤弱如扶柳袅娜。 人道是西子捧心,俯首不答,回眸动盼,倾国倾城,在绝世美人,本无意动人,而人自不能定情也。这位贵妃把那绝世的病美人的美演绎到了极至,也难怪皇上对她宠若至宝,那个俊美的候爷更是深爱如珍。 也确实,只有这般脱俗的女人才配得上那儒雅睿智的大将军吧! 可惜了造化弄人啊!天下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是相见不能相认,是相识不能相守,是咫尺却如天涯啊。 “恭喜公主,公主请起!”轻柔如春风扶面的声音如黄莺轻啼,婉转动人,这个美人连声音都是那么的好听,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贵妃单兰环虚扶了我一把,让我起身,在我打量她的同时,也打量着我,绝美的脸上淡淡的有着复杂的纠葛,一点怜悯,一点羡慕,一点惆怅,一点嫉妒。潋滟流波的目光中浅雾蒙蒙,看不真切! “娘娘,时辰快到了。”一边的女官催促道,让这个美人一震,从迷茫中醒悟过来,秋眸中流露出了一丝决然,她轻轻接过侍女递上来的喜帕,郑重的目光看着我,声音里多了丝真挚的嘱托:“启荣公主,原你和君候从此比翼双飞,白首偕老,一生平安!” 鲜红的喜帕撒开,罩上我的头,在那一瞬间,听见她低低的喃语:“好好照顾他,求你!”红色掩盖住我的视线的一刹那,我看到了面前这位人间绝色缠绵的目光中那抹哀求和绝望,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淡淡哀思拢上我的心头,她将她最爱的人托付给我了么? 我可以感觉到她对我的祝福是真心的,她真的希望我好好照顾那个她想要去关心照顾的人。我也可以深深感觉到她的悲哀和无奈。我总觉得要在一个深宫里活着该是如何懂得手段和心思,看到宫里聚集的那一群女子每个人不一样的表情就可以想见了,刚刚一个个给的祝福虚伪的很,笑不进眼底。可这个女人给我的,却是透着绝望的真实祝福。 “哈哈哈,爱妃啊,准备如何了?”一个声音如洪钟,肆无忌惮的闯进来,立刻,一群娇羞含颠的声音响起,“陛下!”我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而那个声音的主人却对一群声音视若无睹,径直只朝一个方向走,在我边上站定,“爱妃,新郎已经到了,可准备好了?” 柔柔淡定的声音无甚感情:“臣妾参见陛下,回陛下,一切已妥当了!陛下看还缺什么吗?” “哈哈,我的爱妃办得事朕岂会不放心?这就是启荣公主吧!” 这个就是那威名赫赫的汗爻国皇帝吧,听这声音就够震撼的了!我皱皱眉,忍住要悟耳朵的冲动,下跪参拜:“启荣参见陛下!” “哈哈,免了免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也是我汗爻大喜的日子!做为我裴氏王族嫁出去的公主,记得可要好好侍奉夫君,你嫁得可是朕最宠爱的臣子,他侯府的一切你要好好替他打理,也好让朕的大将军能好好为汗爻效力知道吗?”这位皇帝言下竟满是骄傲,听得出居然是非常自豪自己的这个宠臣。要是知道如此宠信的臣子实际是个二心之人,真不知会怎样想! 我暗叹,身子却盈盈下拜,唯唯诺诺得应着,宫里刹时热闹起来,鼓乐齐鸣,喜娘搀着我,迈出宫门,新郎的队伍将我迎进婚轿,听见外面皇帝仿佛和新郎交谈几句,我无意倾听,却好奇得掀起轿帘一角,很想看看这时的卓君侯到底是啥表情,却看到一身荣服的新郎侧影,却令我一愣。 他居然带着平日里上朝的那个华贵却诡谲的面具,千静的记忆里有那个面具的样子,卓君侯华丽绝色的脸庞犹如女子般娇好,总给人柔弱有余气势不足的感觉,更何况是个大将军,为了给人以威严感,他大多数时候都带着面具上朝和打仗,战场是是一具鬼面具,所以他还有鬼修罗的战场雅号。 这倒让我想起中国古代历史上那个有着同样习惯的号称中国历史四大美男之一的兰陵王,因美如妇人的面庞在战场上没有威吓力而带上面具杀敌,这两个有一样习惯的男人谁更美呢?我曾经好奇的想比较一番。可惜只见过这一个主,却的确是惊为天人的美貌啊,还会有比之更俊美的人吗?我怀疑! 不过在朝堂上,他另有副白瓷面具,是王朝第一巧匠为他打造的,犹如欧洲嘉年华里华丽的人偶面具一般,精美绝伦,不过,我个人觉得让人有种莫测的感觉,带上它,谁都看不到面具下人的表情,谁知道他的喜怒哀乐呢?朝堂之上,倒是能让人对他畏惧三分,可在他大喜的日子,带着让人看不到喜怒表情的面具,又为什么呢? 看来还真是不喜欢这场婚礼啊。我想,带上它,那就是一个不真实的人在和我拜堂,而不是他,卓君侯吗?用这种方法反抗这个婚姻吗?还是想向你的心上人表示忠诚?我放下帘子,笑意泛上唇角,其实,这个人也有一点孩子气呢!除了知道真像的,谁又知道他的想法呢? 我轻笑,饶是那漫天的喧嚣已与我无关,好象我的这场皇家婚礼奢华之及,轰动的是大半京城甚至于有人不远千里从外省进京为一睹大将军的风姿。 十里红妆,翠羽华盖,八马香辇,旖旎喧哗,无不彰显皇帝对当朝第一宠臣婚礼的荣宠圣眷,这都和我这个正牌新娘无关,只是任由人牵来扯去。 皇家的婚礼是烦琐和累人的,在折腾到掌灯时分终于坐在新房的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快跨了,待众喜娘出去,关上门,留我等待新郎的时候,我迫不及待的掀去头盖,拆掉凤冠霞披,任由一头青丝散下。我的天,快把我的头压扁了,长出了几口气,我靠在床柱上发呆。 混混厄厄间,我完成了一个女人一生一半的路逞,结婚嫁人,在一般情况下,该开始相夫教子的日子,如果是那个柔弱的千静,也许,这就是她最大的追求了,而我,明明知道这场政治婚姻里有太多的纠葛和计算,我想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未必好过才对。 今晚,那个大将军未必会到这新房来,我倒不必担心相见难堪,可,日后的日子呢,我该如何在这个侯府过下去呢? 我是答应千静来帮助那个卓君侯的,可我觉得那个人并不需要我的帮助,老实讲,我一弱女子,能帮上啥忙啊,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人家,现在想觉得千静实在天真,在这个权力欲望的中心,那是那些个男人的天下,尔虞我诈是他们的强项,哪有我插手的余地? 我能做的估计只能是老老实实的呆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给他添麻烦,最好是低调低调再低调,没人记得我最好,我没那本事玩弄权术,只好退而求次,缩在小窝里不打扰任何人。 就这么办吧,千静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找不出我能帮什么忙,庸懒如我者,实在不是什么能人,连在这世界活下去的信心都没有的我能有啥作为? 先这样吧,我再懒得细想,开始靠着栏杆打起了瞌睡。我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睡着,这是我在恶劣环境下养成的好习惯,尽管睡得并不塌实。不上床是因为床上全是花生枣子,我懒得去收拾,古人真是迷信,没有夫妻生活那来早生贵子! 这一天,我实在是累了,等我醒来,开眼看居然已是艳阳高照了! 四 环伺 我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四面陌生的环境,一室堂皇,满屋糜香。对面儿臂粗红烛只剩残末,红泪满地,正面大红烫金的喜字在窗外晨曦映衬下,暗沉晦涩。 我动了下脖子,哎哟,酸死了,我眦牙咧嘴,呻吟了一声,赶紧伸长了手臂伸懒腰,希望缓解全身的不适,早知道就上床了,昨晚入睡得太快了,也没觉得不舒服,现在这全身没块舒服的! 懒腰伸到一半,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抹辉煌流泻进来,满地生辉,竹香流淌,虫鸣鸟叫,伴着晨曦微露一起涌来。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手里端着盆水,径自走到脸盆架上,摆好盆,也不管我伸了一半的手半悬在空中,更似乎没看到我皱巴巴的喜服,凄凉的没动过的喜床,只淡淡道:“公主醒了,就洗脸吧,一会儿各房夫人还要来拜见!” 看来我在这侯爷府还真是没地位了,连一个丫头都可以给脸色。我自嘲的想。 看看这个挺横的丫头,年纪该有二十上下了,面目却很清秀,一道剑眉飞划入鬓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身材窈窕健康,神情冷淡中带着一丝不屑一顾的愤愤然,倒没有我印象里大户人家故做娇羞的扭捏形象,也并不是眼高于顶的骄傲,只是有些不喜欢我的样子。 还好,不是太招人厌的主,我也早有思想准备,没想过在这能受人欢迎,客气的一笑,千静柔弱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具威胁性,我轻轻柔柔的道:“谢谢,请问你是?” 丫鬟看了我一眼,我客气的语气似乎出乎她的预料,但她的口气依然不痛不痒:“奴婢叫如氲,水气氤氲的氲,以后就由我来侍侯您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夫人!”后面的称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加重了些,带着点讽刺的意味,眼里掠过一丝不屑。 看得出她有些讨厌我的意思,我的出现本就是这个侯府多余的负担吧,可以理解她对我的出现的厌恶,这个丫鬟与其说是服侍我的倒更应该说是来监视我的。当初要陪嫁过来的丫鬟早不知被指派到哪个角落去了。 我淡淡笑笑,不以为意,接过毛巾简单擦洗一下脸,“你刚刚说谁要来拜见?” “公主您不知道吗?您是侯爷府的三品正妇,按规矩府上的各位夫人是要来见礼的,公主该换洗一下,过会她们就要过来了!”如氲口气里有些个兴灾乐祸,手下却也不停顿,翻开墙边堆着的衣柜,倒腾出一件衣服,“公主先换上这件吧!” 我默默地接过衣服放下,默默地脱去身上皱巴巴的喜衣,在如氲的帮助下换上她交给我的衣服,然后坐下任由她给我梳头,尽量表现得谨小慎微。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没有任何人感觉我是什么威胁,最好感觉不到我存在,本想干脆窝在这小小的卧室哪也不要去,可是刚刚如氲说的话提醒我,我还是侯府的正牌命妇,不管我多么想不引人注意,可还是要做一些表面上的事,比如,接见这侯府里传闻中的那一群莺莺燕燕们。 如氲看来是个相当利落的丫头,不用多少时间就将我的头搞定了,看着铜镜中不甚清晰的自己,柔弱,纤细,实在不是自己喜欢的形象,不过,倒是很符合我想要的效果,整个一弱势个体。 “公主,请随我来,各位夫人已经在大厅等候了!”一个小丫头打断我的沉思,恭敬地对我说道,我“恩”了一声,跟在丫头后面,如氲跟着我,向大厅走去。 我在候府的院落其实算是偏的,不过正和我意,只是那最外的大厅显得小了些,尤其是在挤满了一群女人之后。 我有些头大得看着我面前的一群姹紫嫣红们,感觉自己仿佛是进了小型世界美女选秀场,果然,那个绝世俊男的家里是一个美女云集的地方啊,一个个争奇斗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是为了引起那个绝世美男的注意吧,不仅因为卓君候有着高高在上的权力,还有着不可多得的俊美外表,在这个依附男人生存的世界里,这样的好夫婿乃是稀世珍宝吧,若是能得那人的独宠,那可是绝美的事了。 听说这么多的美女有大半是皇帝赏的,每回从战场回来,皇帝都会赏赐金银和美女,还有很多官府之流进献的,总之,这位候爷来者不拒,通通收在府中,也让世人认为卓大将军绝对是个风流人物,殊不知,这一群集天下美色于一府的大将军根本没将心放在这的任何一个人身上。 “哟,公主脸色不是很好,怎么,可是昨晚没睡好啊?”一个娇柔发嗲的声音在一干众人行了规定的见礼后冒了出来,我看过去,一身的嫩黄的团花纹齐绣锦锻,衬着妖娆的身段,是个尤物般的美女。 不过她说出的话却有些刺耳:“公主要多保重身体啊,这身子骨不好,可怎么侍侯候爷啊。”说完掩口状似娇羞的一笑,面前的一群美女们也都开始掩口轻笑。 没等我开口,又一美女凤目中满是鄙夷地道:“瑶姐姐这话说得,我听说昨晚候爷大醉,根本没有进洞房呢,公主大概是自己身体欠佳吧。我说公主啊,候爷可不喜欢病恹恹的身体呢,要不要小妹为您寻副健体的药呢,好歹也让候爷来您房中看上您一眼啊,怎么也是新婚呢,让候爷老进我们姐妹的房中也不好呢!” 这个更不客气,我想,看一众人等,有掩口偷笑的,有满脸不屑的,有看好戏的,大概都是看我这公主不顺眼的。我暗自好笑,看我不顺眼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占了这正妇的好位置罢了,眼看我好象不受候爷待见,就觉得幸灾乐祸了,今天请安是假,侮辱是真吧。 想要我反驳吗?好象我是不受欢迎呢,不过,也没啥好生气的,这一群女人又何尝不可怜?为了个根本心都不在这的人争风吃醋值得吗?也不知道卓君候知不知道有一群女人为他争破头呢? “哟,看来公主身体真是病得不轻呢,”又有人插口,是个穿着水绿莲藕裙,有着一双妖媚水眸的美人,我是记不住这么多人的名字的,只能记得面貌,可这么多美人都在面前一站,看久了有点审美疲劳,全变成一张脸了,反正挺美就是了。 美人也很不客气:“公主啊,我看您就多多休息吧,好好调养身体,候爷就交给我们吧,妹妹们一定能侍侯的候爷舒舒服服的,您就不用担心了!” 我笑了,摆出千静标准的无害的纤弱笑容,点点头弱弱的道:“多谢各位姐妹的关心,启荣在这谢了,启荣从小身体就欠佳,承蒙皇恩浩荡,候爷不弃能嫁入候府是我的荣幸,只是不能为候爷分忧也是我的遗憾,既然各为姐姐能为我分忧,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后还要多仰仗各位姐妹啊!” 我说得客客气气,一点也没生气的样子,反到让一干美人们愣住,看我一付没任何脾气的样子,面面相觑倒没了声音,我还是一派祥合,回头对如氲说:“如氲啊,可以让厨房烧些菜吗?难得一家人都在这,一起吃个饭吧!” 如氲看着我,眼里有些疑惑,还没等她开口,有人先开口了:“公主这怎好意思,既然公主身体欠佳妹妹也不好再叨扰了,还是改日再说吧,妹妹先告辞了!”美人说着,带着丫头起身就走。有了一,就有二,一群美女们纷纷起身告辞,还没到几秒钟人就走了个干干净净,还真是来如一团蜂,去如一阵风啊! 看来我是没有什么能引起她们兴趣的了,待着也没意思了,走的还真快。 回头,对上如氲淡然的脸,我温和的笑:“如氲啊,姐姐们既然都不吃了,就烧我一人的吧!” …… 我就这样没有什么事的温温吞吞,安安静静的过了三天,新婚期间新郎一次也没有露过面,也不需要我这当家主妇管事,除了第二天管家来象征性地问过我有什么需要之外。 当然,我秉承一贯作风没脾气的表示没有任何需要,一切都好,也象征性的问一下自己的夫君的去向,虽然我并不真关心,明知道他定是不愿见我这个不受欢迎的人。 那个看上去很精明的管家轻描淡写的说侯爷当然是很忙的,朝堂上公事繁忙可能经常不在家之类的,客气的让我不要太记挂,我也识大体的表示了理解,然后就安静了下来,再没人问我了,大概忘了我的存在了,只有那个对我有些不友好的如氲侍侯着我的简单饮食起居。 三天后,该是新娘归宁省亲的日子,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本想着可能自己一个人回去,却没想到三天不见的新郎倒在我起行的时候冒了出来,要和我一起回门。 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我保持低眉垂目的大家闺秀风范,一声不出,对于我这个习惯了一人独处的人来说,长时间的不说话倒难不倒我,而另一边坐着的我的夫君,大将军卓君侯也是闷声不响,靠着车窗,一言不发的沉思状。 我趁着他凝望窗外的当口偷瞧着他,我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虽真正只见过两次,可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主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次的见面,这个人都给我不小的惊艳感! 那张惊世绝伦的脸此时正静静的如雕像般侧坐在我身边,今天的他,头顶带着紫金宝冠,正中一颗血玉流丽潋滟,额头系着黑色绣着精美金线的宽边丝锦抹额,在脑后系结,垂于如瀑的乌檀木般秀发中,瑟瑟的金丝在其间流光溢彩。 侧脸在窗前明亮的光线中棱角分明,线条流畅而婉转,造物主赋予他完美的轮廓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那么绝美,乌黑的发,雪白的肤,鲜红的唇,极端的色差在他脸上呈现出的是极至的魅力。 身上一席黑色锦袍与他的发带一般锈着精美的金线团章流纹,腰间的五彩丝攒花宫绦飘动中华光璀璨,在静寂中他仿若贵公子般雍容华贵,我实在难以想象他那扶着额的修长完美的手拿起刀剑叱诧风云的样子,无怪乎,他上战场要带什么鬼面具了,这般雅致的模样如何让敌人丧胆呢? 可这样一个人,似乎很难想象他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那个如泥潭深渊的政治旋涡中,他到底在追求着什么呢?钱?或者权?无外乎两者,可真很难想象会和这般雍容脱俗的人联系起来。怪不得,古人云,人,不可貌相啊! “吁”马车在我胡思乱想中停了下来,侍卫伸进头来:“公主,侯爷,到了!” “哦”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正襟危坐,耳边悉悉嗦嗦传来卓君侯起身的声音,依然用温柔但疏远的声音向我道:“公主,我扶您下车吧!” 伸出手,让那个修长有力的手扶住,冰凉的触觉让我一颤,但仍然扶住了,缓缓走下车,一抬头,隆清王府前站满了人,比起在侯府的冷清,这倒一派喜气,还在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 这时候,身边的人扶着我的臂,显得十分亲近,我知道他要在人前做出夫妻和气的样子,我也尽力配合,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帮的上的。 老王爷早迎上来,这个老人,也许是真正疼爱千静的人,很高兴的看着我和卓君侯,慈眉善目的问候着我,也客气的问候着卓君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迎着我们进了门,王府里一派喜气,张灯结彩朱紫藻绣的。 为了迎接我们,王府准备了丰盛的宴会,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与有荣焉的荣幸,偏房夫人,丫头们个个兴奋地看者着驸马,我看每个眼中都是一片红心,而那个风暴中心人物,却一派闲散,客气但疏离的回答问题,间或点头以对,看来他早习惯了成为人们注目的对象,习惯了淡漠处之。 以我冷眼旁观看来,他对每一个人都很亲切,但却又是隔着层生疏冷淡的,这,本来就不是他喜欢的地方。奇怪他干吗一定要陪我来,完全可以表示漠视的,以他的风流名声,若对我这没啥姿色的公主不理不睬也没人会说他的不是,难道是做给什么人看的吗? 侧侧头,眼眸流转,撞上个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目光,我的大哥裴清。看到我的目光转向他,他朝我微点下头,露出清俊的笑,像是毫无恶意。 我也客气的点头回了一礼,却看到他起身离席,转身间,朝我挪了下嘴,显然是示意我跟随他离开。我看看一干众人中心的那个大将军,依然周旋于包围中,并未注意到我,我轻轻起身,不动声色的离开我的座位。 远远地追随前方那个白影,转入安静的花园中,在一个空地上,裴清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妹妹最近好吗?” “托兄长的福,还好!”我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回答。“妹妹嫁了人,兄长近日来总觉得少了什么,一入侯门深似海,妹妹没有受什么委屈吗?” “兄长多虑了,妹妹有公主的头衔,虽然有人会不满,不过妹妹也没受什么欺负!”我看了眼裴清,就是这位仁兄送我进侯府的,还说什么侯门深似海?原来不就是他安慰我没人敢欺负我的吗? “是吗?”裴清有些意外的看着我,随即又露出好象挺高兴的表情,“那恭喜妹妹了,侯爷对你好象挺好的,是吗?” “还好。” “那就好,妹妹还记得兄长上次拜托妹妹的事吗?侯爷最近有什么事吗?” “兄长,小妹记得兄长交代的事,如果可以妹妹一定会帮兄长的,只是,侯爷是大忙人,妹妹其实不常见到侯爷,怕不能帮得上兄长啊!” 裴清听到我这么说,看着我的眼里有一丝遗憾和疑惑,我笑盈盈的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并不畏惧。 身畔的美人蕉硕大青翠,慵懒舒展。间杂着绯红的夹竹桃,粉嫩窈窕,山石闲置,小桥流水,这里的花园,倒也一派闲散。 我说的也不是谎话,没有愧疚感,裴清渐渐收回疑惑的目光,并没继续追问:“不要紧,妹妹过的好就是兄长最大的心愿了,那件事不急,我们回去吧,不要错过了父王为你准备了几天的宴会!” 我低头应着声,跟在大哥身后回转宴会大厅,既然他不急我更乐得轻松,走回热闹的宴会厅,依然是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我悄悄坐回我的位置,依然是一脸柔柔的笑意,不过在坐下的瞬间,不经意间瞟了眼那位俊美将军,正好撞上了一双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睛和眼睛里那抹探究! 哦,还是注意到我了吗?我撇撇嘴角,迎着那抹探究,送去一脸亲和的笑,千静的脸我在镜中看过数遍,那温柔无害的脸庞加上如清风扶面的温顺笑意,有着无比的亲和力,实在就是个无害的女人。 比起前世来,这样的脸给了我更好的掩饰,前世虽然笑得累,今世却依然要继续,但,好在有这样一张没有任何威胁力的脸! 果然,那黑沉的目光里探究一闪而过,又闪过一丝疑惑,很快,低眉垂目,长长的雀羽掩落了一片的闪烁。 五 救人 吸,呼,再吸,呼,我随着自己的意念默默做着腹式呼吸,很久后,放松自己的四肢百髓,感觉着四周的空灵和深远。 自从归宁回来,我的日子又恢复原来的清闲,无人问津,自第二日来看过我这个候府夫人后,估计大家都认为我无任何威胁,世界小姐们也再没来打搅我。 我开始我的养身计划,上一世我学的是医,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别的没有,身体倒是绝对不差,若不是染上可怕的病毒,估计还有很久可活。 而现在,这具千静的身体实在是令我万分不满,太孱弱了,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身底子差,又没有现代人的锻炼观点,更是一差到底了。 既然现在是我在用这副身躯,怎么的也要调养的象个人样,不然帮不上别人不说,自己说不定哪天感个冒估计小命就交代了! 想像现代人般运动锻炼好象不太现实,我若是去院子里弄个体操,跑步什么的估计会被人当怪物,太极嘛,也怕引人注目,唯有先进行一些简单的瑜珈呼吸功。 这是最好的调理身体内外的方法,前世我也每天练,还教导很多病人用它来强身健体,再进行一些现代的最基本健康生活理念,其实就是中医里老早就提倡的,早睡早起,规律进餐,细嚼慢咽,每餐七分饱,多吃蔬菜水果等等。 前世生活匆忙,虽懂却很难做到,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做这些简单却有益的事,也不引人注意,还真有点活着不错的感觉了! 在我细心调养下,成效显著,千静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再不是走几步就气血翻涌的感觉了。现在,我调息完毕,通体舒泰,盖上被子,直接梦周公去也! …… 啪,什么东西抽在身上生疼生疼的,森冷的黑暗中,有人的狞笑,有人的啜泣,有人的哀求。 “不要,求求你,不要!”黑暗中有小声的哭求! “不要?你个没爹娘的小东西,尽给人添麻烦的贱种,叫你哭叫你哭,不准哭!” “作孽哟,别打了,怪可怜的孩子,求求你别折磨她了!” “滚开,老东西,滚远点!”啪啪,鞭子撕裂黑暗的冷酷,颤动着灵魂深处的恐惧,盖压过小小的哀求! “不要,求你,不要打我!不要!!!” “想想,乖,别怕,爸爸妈妈会一直保护你,记住,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生命是脆弱的,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爸爸妈妈会和你永远在一起的!”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我疼,我疼,我要爸爸,我要妈妈,呜呜!”我一声哭叫,直挺挺坐起,汗湿内衫。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不禁以手扶额,一声叹息。 好久没做梦了,还是这个梦!童年的梦魇是人一生的阴影,可是,我已经再世为人了,为什么这些梦魇依然如同幽灵,时不时冒出来? 呆了半晌,还是决定起身,这一身的臭汗不洗也实在是难受!披了外衣我起身来到澡房。倒上热水,洒上些宁神静气的花草药,本想要洗冷水澡的,但千静的身体怕是吃不消,就先从泡澡做起。 这侯府虽不待见我,吃穿用度倒是不曾有任何怠慢,知道我喜欢泡澡,就总是为我预备着各色花草药,以备我随时可用。 倒好了用料,我试试水温,恩,刚刚好,我接了衣扣,正准备下水。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一个黑影迅速闪了进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走近跟前,一边向后张望着,却没看到我站在那儿,直走到我面前,才猛得回头,一看到我,两个人都愣住了! 居然是如氲!我一天都没见着她了,这个名义上是我的侍女的女人,明显感到她对我的敌意,但是她的工作还算是尽心尽力的,尽管我们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我正纳闷她今天一天去了哪呢,居然深夜在这澡房里见着了。更奇怪的是,此女子一身的黑色劲装,就像是电视里演得那般可以在月黑风高夜上串下跳的那种,而更令人吃惊的是,我看到她的背,她的背上赫然有一枝箭! 我看不到她在不在流血,但从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看得出她隐忍着巨大的伤痛,好象随时会昏过去! 如氲瞪着我,显然是没想到在这会看到我,而就在我们俩个愣神的当口,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在呼唤:“公主,公主,你在哪?” 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这边走来,我和如氲皆一惊,她刚要有所动作,我赶紧伸出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如氲愣了愣,我来不及管,扬声道:“本宫在这沐浴呢,什么事?” 丫头的脚步停在门外:“公主,管家吩咐各房的夫人都到前院集中,奴婢在公主房里找不到公主这才放肆,请公主恕罪!” “管家说了什么事吗?” “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好象是皇庭内卫府的骠骑营的都尉到了侯府,侯爷又不在,公主,管家催的急,要奴婢进来侍侯您更衣吗?” “不用了,如氲会帮本宫的,你去回管家,本宫就来!”我遣走了丫头,撇了眼眼前的人,而如氲苍白的脸阴晴不定的也看着我。 我知道皇庭内卫是掌管京城内外戎卫安全的一支军队,京城内所有事物大小都有权管辖,所以算是皇亲国戚王府内院也有权查探,而在这个时候会上门,十与八九和眼前受伤的某人有关,我本想诸事不管安静度日,想不到还是有麻烦上身了,怎么办? 我咬了下嘴唇,走上前一步,如氲很警觉的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我是要帮你,你忍着点,我必须先把你的箭柄折断才行,你先忍忍,这会儿也不能拔,一拔血更止不住,你还是得和我去前院一趟,让人看见你才行,等人散了,我们再回来治伤你看行吗?”我平心静气地道,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能令人信服。 如氲吃惊地看着我,对于我的态度很是惊诧,但她也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多想,咬着牙点点头。我见她答应了,赶紧走近她,说了声对不起,抓住箭柄就折,可是我这具身体的力气实在是不够大,折腾了半天才断下大半来,如氲的脸已是白上加白,我连说着对不起,暗暗佩服这个女人的忍耐力,这样的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看来她也不是个普通人。 将箭折断,我又让她赶紧将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和头巾取下,连箭柄包成一团,看看四周,取了些重物包进那团衣服中,扔进刚才要泡澡的桶中,又撒上点花瓣,红红绿绿的,就是渗出血水也不是一下子看的出的。 做完这些,我又看了看自己和如氲,对如氲道:“你等等!”我撩起裙角,走出房间,立刻飞奔到自己的卧房,挑了几样东西,又冲回澡房,这一来一去我做得飞快,让这个柔弱的身体喘个不停,我也顾不上,扯散手上的白色棉布内衣,绕到如氲的肩上,虽比不上绷带,但也差不多,吸住血没问题,干净利落的给她匝好“外科绷带”包扎,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如氲眼里满是惊奇诧异,但硬是没开口打扰我。我包扎好,给她披上拿来的黑色丝绒大氅,这东西厚实,外面深夜露重,她流了那么多血身体太差,裹着好御寒,而且万一有血渗出也可吸住不会滴下,黑色还是很好的掩护色,可以遮掩万一渗到外面的血色。 我为自己也披上一件大氅,又沾上汤水拍在自己和如氲的头和脸上,看两人湿湿的,才道:“行了,我们走吧,待会儿你什么也不要说,看我的。” 和如氲急冲冲往前院走,老远就感觉到了人声鼎沸,和往日的寂静不同,今日里空旷的前院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奔走,不远处还有一排火把,闪动着的明黄间隔着劈啪的爆裂声,赫,人还真不少? 我们两个人不动声色的靠近人群,府上大概所有的女人和她们的侍女都被叫来了,女人一多当然就不安静了,唧唧喳喳的,看的出人心惶惶的,倒一时没看到我和如氲的出现。 我看着眼前的繁乱,撇了撇嘴,侧头低声对如氲道:“你能让我摔一跤吗?” “什么?”如氲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没空解释:“快,绊我一脚!” 看如氲仍然不知所措,而人群越离越近,我等不及她反应了,自己弯起脚给自己使了个袢,人朝前猛摔了过去!而就在脸快接近地面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些后悔,好崎岖不平的青石板路啊,这一跤跌下去,毁不毁容倒无所谓,可会痛死的! 来不及了,我哎哟一声,人已经趴在地上,一股刺骨的疼痛从手心和膝盖处传来。这动静说小不小,立马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我甚至听到了有人的轻笑声! 如氲的手伸过来要扶我,我搭着她的手却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这让我的伤口更痛,不是我想哭,疼痛使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管家已经急步走到我跟前:“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我强忍着痛,淡淡轻笑,知道自己现在定是狼狈不堪,敞开的大氅里白色的里衫血色点点,很,很好!我吸口气:“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这位是皇庭内卫府的骠骑营昭武都尉赵亭言赵将军,”管家也不计较我的伤,把我引前走几步,眼前站着一排身着戎装的军士。“赵将军,这位是本侯府的主母启荣公主!”管家间伯讲到我的称号时刻意提高了声音,显然有提醒对方我的身份显贵,暗有威慑之意! 管家为我介绍的眼前站着的这位将军一身黑色冼铁鹰甲,健硕高大,脸庞方正,棱角分明。 看我打量他,对方一拱手,神色严肃认真:“末将见过公主千岁。末将职责所在,惊扰了公主鸾驾,还请公主原谅!” 我点点头,伸手捋了捋头上的散发,夜凉微寒,我可以感到自己苍白的脸和正在失去血色的唇,我浑身疼痛,扶着如氲的手感到对方更冰冷的温度,可以想象我身边的如氲比我更难受。我需要速战速决,“将军不必多礼,不知道将军深夜到访侯府有何事?” “请公主见谅,京畿府近日抓了要犯,今夜有人闯入大牢意图劫狱未果,在逃亡中被末将的巡查小队截住,撕杀中本已中了箭伤,可那歹人甚是蛮横,硬是拼杀出了包围,末将一路追来,在侯府附近失了踪迹,故欲进侯府搜查一番,惊扰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哦!”我皱皱眉,“将军可是要进府里搜查?” “正是!” 四周立刻传来一群女人唧唧喳喳的不满声“啊呀,这怎么行,这可是堂堂侯府,怎么可以随便让人进来啊?” “就是,哎哟,我房间都没收拾过呢!” “公主,你可要做主啊!” 我皱皱眉,好烦:“这恐怕不是很方便吧!将军啊,侯爷现在不在,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妇孺而已,又是深夜之中,后院女眷之所诸多不便,将军可否暂缓一缓,等明日侯爷回府再查?” “这,”赵亭言明显甚是为难,但他的为难也让我看到可能,毕竟这是当朝宠臣的府邸,他再有权也不愿与一个如日中天的侯爷较劲。 我仰着头,眼泪汪汪的,在夜风中削弱的身躯瑟瑟发抖,我见尤怜的效果十分明显,我宛然一笑,对赵亭言道:“求将军高抬贵手,本公主代侯府的各位家眷先谢过将军了。”说完我盈盈一礼,赵亭言忙上前还礼,这个校尉就象他的脸一般,甚是耿直,想来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一张黑脸泛着黑红,嗫噜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赶紧道:“将军也不必太为难,如果将军不放心,可以派人先围着侯府,若真有什么歹人闯进了侯府也出不去了,明日侯爷回来将军再来搜查也不迟了!” “看来只好如此。”赵亭言有了台阶下,松了口气:“末将多有打搅,还请公主和各位夫人谅解!”他冲四周拱拱手,再挥挥手,“弟兄们,我们走!” 铠甲摩擦中,一队人马井然有序得往外走去。“将军慢走,管家,快送送!”管家不用我吩咐,早走上前去送人,而四周的美女们一个个呵欠连天,也不和我打招呼,早自动散去! 这时候我倒相当感激她们的无理,走得越快越好,我感觉到了如氲在我手边的颤抖,人一散光,她的身躯就靠着我滑了下去。 我一把扶住她:“怎么样,还撑得住吗?再撑一下,靠着我,我们回去!”我感到我自己的骨架也要散了,疼痛难忍,我担心撑不回去。 “如氲!”一声轻呼,管家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在一边架住了如氲摇摇欲坠的身躯,我立刻感到一阵轻松。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管家急切的说,精明干练的脸上浮上一抹关切。 “管家,你帮我扶她到我房里去,她受了箭伤,要赶紧医治,血流太多了!”我知道这个管家一定是可以信任的,看平时他和如氲对我一至的态度和他在侯府掌管一切看来,卓君侯对他的信任不言而喻,我现在还真须要一个能帮的上忙的人。 “好,我呆会就去叫大夫来,公主您还撑得住吧!”管家扶着如氲和我一起往我的院里走,我点点头:“我没事,不要去叫大夫,外面的人还没走,府里人也太杂,我就摔了一跤,没事。侯府应该有治外伤的药,你等会儿去取来,若是间伯信得过我,我一定照顾好如氲的!” 到了我的房间,我和管家将如氲轻轻放倒,管家听我如此说话,看了我一眼,锐利的眼神中有一抹难测的意味,一闪即逝。 我笑笑:“管家你只管去拿伤药,要最好的,还有麻药和包扎伤口的绷带,最烈的酒,若是有可以缝合伤口的东西更好。她的伤要赶紧治,间伯也可在这帮帮我,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管家也意识到这事不能再拖,点点头,赶紧出门去取,我解了大氅,撩起袖子,先在盆里洗了洗手,水渗进伤口激得我一声低呼,床上的如氲睁开眼,看着我,因为失血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中心仍牢牢盯着我:“公主……” “对不起,吵到你了,”我笑笑,擦干手,走近她:“你闭上眼休息吧,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伤的,你现在失血过多,别多说话了,恩!”我轻轻安慰她。 “公主为何要救我?”如氲并没有如我所说闭上眼,执意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和防备,在她的眼里,我这个不受她欢迎没给过好脸色的人理应恨她才对,我的帮助大概没人会相信没有任何目的。 唉,我暗叹,在勾心逗角惯了的世界里,大家都喜欢相信没有简单的事!“如氲,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不是么?好了,别多想了,如果你一定要想出复杂的原因那也等你伤好了以后行不?我若要对你不利,刚刚就不会救你,所以,你可以放心的睡一觉,”我压住如氲欲起来的身体,“好了,算我这个公主命令你,闭上眼,别想了。” 管家拿着一堆东西进来,如氲也实在是没了力气,没再纠缠下去。我检视了东西,不愧是侯府,东西齐备,管家也是经验丰富,我没提到的剪子之类都备齐了,我又问了大大小小药瓶的功效,我对中医不太懂,问明白药效,我在管家帮助下,开始处理如氲的伤口。 先让如氲吃了颗有安神效果的药丸,将她翻身趴下,剪开衣服露出伤口,先撒了些麻醉作用的药粉,用烈酒消毒再用火彻底灭菌的刀上下割开大点伤口,挑出箭头,看看伤口,还好,内卫的箭都是上好的兵器,精钢所做,保养得当,没有锈铁碎屑,伤口很干净,不用太担心感染,不过我还是小心的进行了扩创和清创,再撒上消炎作用的药粉和止血的药粉,再缝合了外面的皮肤,没有肠溶线,不好缝合血管,不过还好不是大血管,压上厚厚的棉纱布,绑紧绷带,倒也可以愈合止血。 呼,我长嘘了口气,终于干完了,如氲已经沉沉地睡去了,我伸直了腰,左右转了转,腰好酸。 我一边慢慢活动筋骨,一边对管家道:“管家,这两天你让厨房多烧些补血的汤啊菜的,如氲失血多,该补补,若是人问起,就说是我要吃的好了。” “是,公主,公主可要老奴帮忙上药?”管家安置好如氲,回头对我说。 我愣了愣,看到管家看着我身上的眼光,才回过神来,对了,我都忘了我自己也有伤了,忙着半天,倒不觉得痛了:“没事,只是擦破点皮,一会我自己上就好!”管家突然对我客气了,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就是为了掩盖如氲的伤才故意摔了一跤,为这让人家帮忙说不过去,我赶紧拒绝。 管家并没有再坚持,看着我的眼里锐利中带了点迷茫困惑,还有些感激,但只是一闪而过,垂下头,又摆出一副一成不变的样子冷淡的道:“是老奴唐突了,那老奴先下去了,公主也早些歇息吧奇Qīsūu.сom书,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叫一声,老奴今晚就在偏房睡!” “好,谢谢!”我点点头,送间伯出了门,又重新来到如氲的床边坐下,人懒懒的,忙了大半夜,累死了,身上的伤好象也不重,就不管了,趴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柔弱苍白的人儿,思绪有些飘忽。 也不知道如氲这样的女子,到底是为什么会去劫牢,是心上人吗?不错哦,人那,有个念想也是好的呢,不像我,什么也没有,活着还真挺无聊的! 哦,好困啊…… 六 再见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上午,我趴在床边居然一夜无梦到天明。 看着还在昏睡中的如氲我有些感慨,自己还真不是受人照料的命而是相反的命,趴着睡倒很安稳,正胡思乱想间,有人敲门,很轻,想是怕打搅屋里的人。 我起身伸个懒腰,随口道:“进来吧!”门开了,却看到是管家间伯托着盘子立在门口,我伸懒腰的手一缩,本以为是丫头没有在意,却不想是他,赶紧迎上去:“管家,怎么是您?我还以为是丫头呢!” 我顺手接过管家的托盘,里面是些精致的小粥小菜,看得我谗虫都出来了,管家倒是没注意到我的谗像,望向床上的如氲问:“如氲可好?” “哦,晚上没什么事,应该是没什么了,过两天可能会发些小烧,若是没有烧得很高,就是没有感染,那就可以放心了!” 我坐下来,端出一碗粥和小菜,先自己吃,如氲没醒,一会再叫她吃,我可是饿死了。 管家在床边检视了一番,确定没有大碍,绷紧的脸松了松,才转身看向我,先是愣了愣,随即走到我面前,曲身下跪:“老奴疏忽,公主见谅,请公主责罚!” 什么啊,我莫名其妙的看着管家,“管家,您这是怎么了?您没做错什么啊?快快请起!” “老奴只顾着如氲的伤,没能照顾到公主的起居,连公主有伤在身都没能及时照顾到,是老奴失职,老奴该死!”管家的态度出奇的恭敬,多少带了点自责。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昨天血迹斑斑的衣服,趴了一夜,还皱巴巴的,确实不太雅观,管家似乎也才注意到我的狼狈,在他的眼里,我倒不如如氲更重要。看的出他对如氲看得相当重,我笑笑,去扶老管家,“管家不用介意,我自己都没在意!” “老奴这就叫人来给公主更衣!”管家说着就要起身离开,我一把拉住他:“不用,我自己来,人多嘴杂,间伯你该知道如氲的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 管家张张嘴,深沉的目光中有着和以前看到的不一样的眼神,之后,又望向我身后,眼神却又一变,一抹恭敬显露可出来。 我顿了一下,下意识的转过身,那站在门口的颀长身影,不正是我那位许久不见的夫君吗? 我这位夫君怎么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转念一想,这如氲和管家都是他心腹之人,昨夜的事,他一定早听管家讲了,如氲做的事都惊动了皇庭内卫,怕是不小的事,他这个主人怎地也不能旁观吧。呵,如氲身份不简单呢,屈就来当我的侍女还真亏了她了! 我赶紧行礼:“妾身见过侯爷,侯爷万安!” “公主免礼!”卓骁清冷却充满磁性的声音总是具有无尽的诱惑力,不过在我听来,多半是冷淡居多。在我和他不多的接触里,我几乎很少看到他有什么感情上的波动,连话都很少。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双镶嵌在美如冠玉的脸上的漆黑眸子里充斥着闪烁不定的光泽,俊逸的脸庞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 这时,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将屋里本来有些尴尬的沉默打破,卓轻侯转过身,走近床边去探望如氲。 我轻舒了一口气,这个男人总让我有种压力感,尤其在他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下,这个温润俊美的人有时候透露出来的气魄,让人不得不承认他是那个夜修罗,杀敌无数的大将军!幸好我不用天天看到他! “侯爷先请自便,妾身去换过衣服再来!”我向卓骁敛妊施礼,想要离开这个房间。 卓骁转头道:“间伯,去叫菊馨来侍侯公主,多取些伤药来,要最好的!” “是!”管家恭身应道,对我客气的伸手:“公主请随老奴来,委屈先到如氲房里吧,老奴让人来给公主上药和盥洗!”我没有再表示意见,主人都发话了,我便不用再担心什么了,他叫的人总是自己信得过的! 我随着管家来到如氲的房里,管家让我等着,自去取药和叫人。 看管家出了门,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所有衣服都在如氲现在躺着的房里,心里虽不太想现在去打搅,还是不得不再进去一趟! 如氲的房间离我的也就几步远,站在自己的屋前,我抬手刚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声,顿时我的手僵在半空中了。 围绕在屋外的芭蕉叶舒展开它硕大而碧绿的叶子,遮掩在红墙墨瓦之中,季夏的压抑沉重被蝉的高鸣叫嚣得更加浓密,而屋子里传来的叹息,将所有的烦闷都压迫到了极至。 我在门口不敢动,门里却半天没声音了,僵了半天,里面又传来声音,却是如氲虚弱的声音:“师兄,对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卓骁的声音传来:“君墨是吾卿的门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这次虽死的是区区涣书院的七品小吏,却仍是朝廷命官身份,谋杀朝廷命官,那是死罪,你我虽知道那是嫁祸,可不要说是我们,连吾卿也没有办法出面救他,明的暗的都不行,所有人的眼,都盯在他的身上。” “而且,这次明明有那么多的证据,可京兆府仍延至一月后开审,不单单是为了抓吾卿的把柄,也是为了引出京里吾卿的同党。我们与吾卿的关系是用多少人的命保住的,绝不能被人知道,可你这一闹,很可能就会暴露我们的关系,到时候,一切,就功亏一匮了!” 随着卓骁低沉语调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如氲哏噎的声音听起来万分凄凉:“师兄,你别说了,如氲知道错了,是我太卤莽了!可,我也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我不知道这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不,如氲,该说对不起的是师兄,是我,让你和君墨相见不能相认,你要怪,就怪师兄好了,是师兄连累了你!”卓骁磁性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悲伤,“如氲,你为了我们的大事,付出太多了,师兄这辈子还不起!” “不,师兄,如氲和君墨比起您和环姐姐要幸福的多,师兄,是如氲一时糊涂,我保证,再不会有下次。” 有一阵很长的沉默,卓骁的声音再次响起:“京兆府尹鲁贺是个老实人,他们不过是利用他这个官位,他并不是他们的人,也许,事情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你先好好养伤,别的什么也不要想,师兄一定尽力救君墨!” “师兄你别说了,如氲知道错了,君墨和如氲说了,为人臣者,能为君死,是他的荣幸,今生今世,他和如氲无缘,来世,一定会记得和我的缘分,他让您和太子放心,这次一定不会连累太子!”如氲语调有些高昂了,倒带上了份舍身取义的慷慨。 “只是,公主那儿,我们该如何是好?”如氲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我,倒让我一愣,侧耳用心,却听到卓骁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这个你别管了,公主的事,我会处理。安心养伤吧!” “师兄,我觉得这个启荣公主人还不错,毕竟要不是她,我没那么容易逃过昨夜的追捕,我的伤,也多亏了她,虽然她是那些人硬塞进来的,可究竟不坏,府里的那些女人总欺负她,师兄可以帮帮她吧!” 看不出,小丫头还挺能知恩图报的,我就帮了她一回,她倒能记得帮我。 我暗自撇撇嘴,卓骁对家里的那档子事应该心知肚明,就是只作壁上观,毕竟这里面没有一个是他在意的,尤其是我这个硬塞给他的正妇,我在这府上委屈难受,估计他不仅不会在意还乐见其成。像他这样的男人又岂会为了我一个不太起眼的女人多在意呢? 如氲一开始大概也没喜欢过我吧,就是我昨晚一番相助才能得到她一点好心,可,这对于卓君侯呢,怕没想得这么简单才是。 “好了,如氲,你再睡会,公主的事,我自有分寸!”卓骁显然在这件事上没有兴趣多谈,转移了话题。 我撑着手臂支着下腭坐在如氲房间的桌边,不想打搅那俩师兄妹的谈话,我也没再进去而是悄悄退回如氲房间。 呆呆的坐着,只是发呆,长时间的发呆。连有人进来,服侍我更衣,我依然混混厄厄的,没啥感觉,我知道来的是卓君侯指名的那个叫菊馨的丫头,既然他能让她来,就是他信任的,我也不必担心什么,任由人折腾,因为没睡好,我觉得大脑迟钝,只会发呆,根本没有想东西的能耐。 好象过了挺久,一直没声没息默默在我身边转悠服侍的菊馨好象终于忙完了,朝我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我眯上眼,正午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很想就这样睡去。正迷糊间,觉得暖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抹阴影横在面前。 我眯着眼往上看去,两秒钟的怔忡,然后瞬间清醒,唰地站了起来:“妾身见过侯爷!” 这个家伙怎么又出现了?他不是在和如氲说话吗?什么时候到房间里来的? 卓君侯站在阳光里,上午的阳光如灿烂的锦袍给这位如神祗般美丽的侯爷披上更俊美的外衣,他神色漠然,一如平时所见,我真怀疑这扑克牌般的脸上是否会有什么人类的表情。只是深渊般的眸子里有着一丝水波盈然,幻惑迷人。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要被它吸入无知之处去了,却听见他开口道:“公主不必多礼,本侯还要多谢公主昨夜对如氲的帮助和照顾,只是劳烦公主金贵之躯实在是本侯的不是,公主在此若是有不满之处,请尽管提出,本侯若能办到的,必尽全力为公主办到!” 哦?我望着眼前的卓骁,深邃的眸子里有着太多的意味,我反而一笑,坦然迎上面前的探究神色:“侯爷说哪里的话,妾身愧不敢当,如氲是我房里的人,我早把她当成家人了,家人有难,岂有不帮的道理,侯爷不必客气!” 听到我的回答这个卓君侯似乎有些意外,还有些尴尬,不过转瞬即逝,依然神态漠然:“公主不必过谦,公主若是想要什么尽管吩咐,本侯在所不辞!” 唉,他执拗的态度令我暗叹,也是,人做事总得有个目的,象他这样的人精怕是没有目的不做事的,我该有个目的才符合这些人处事的原则,我有什么目的呢:“侯爷这么说,妾身也不好推辞,若是侯爷允许,妾身想过几日能出府走走,也不定要那一日,等如氲身体好了,让她陪着就行。” “可以,”卓骁看着我,他倒答得爽快:“本侯让人为公主准备鸾驾。” “不,不用,妾身只是想出去走走,大张其鼓的扰民不好,就等如氲好了她一人陪着就行,若是侯爷不放心,那再派一两个家丁随行就行,人太多了总是太招摇!” 卓骁没有再坚持,好象他就是个没有很多话的人,尤其是对着我这个陌生的妻子,不痛不痒的关怀了下我的伤,就象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告辞走了。 之后的日子,依然如白开水般,不同的是如氲侍侯我变成了我侍侯如氲。 如氲的伤虽很深,但我前世治伤的手段还是可以的,除了开头几天有些低烧外,伤口热不可避免,之后就恢复神速,当然侯府里有天下最好的伤药,管家显然对如氲很重视,三天两都煮了补血壮身的食物往我这送,当然是以我这正妻的名义,我倒不在意,反正我也占了如氲的光,也饱了口福。 如氲自己的身体不愧是练武的,底子也好,这么多因数加起来,好的自然快。一个月不到,已经可以下地了。 这近一个月,我对如氲关怀备至,照顾周到,起初如氲还不习惯,看我做得乐意,又得心应手,显然府里也不可能再有人来照顾我,她也只好由着我了。 感觉这丫头对我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开始的刻意客气到后来能和我轻松玩笑,不再有时不时的轻蔑不屑。这是我最高兴的,我可不想以后人生总对着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我不指望如氲能对我象对她那个师兄般亲密,至少不能太不待见我,现在,我们俩能象一般朋友一样有说有笑我就很满足了。 谁说过的,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孤独的,而正因为孤独,就渴望沟通,我毕竟是个人,在这府里不知要待到猴年马月,总不能总一个人自得其乐吧。 除了我们俩心照不宣地从不提起卓君侯,我亦从不问起那晚到底她为什么会受伤,如氲有时还会提些府里的那些个夫人们,听口气没有一个入得了她的法眼。 也是,有那么一个高高在上如神仙般的女人,这些人又怎么会让她看的上的,不禁有些替那些人可怜,为了一个心都不在这府里的人相互争风吃醋活着还真没什么意思。 不过,有时候她对我口气里倒是有了些遗憾,我知道她的意思,不过每次我都轻笑着带过这类话题,那个人只是我的任务,我可不会为他难过。、 “如氲!”我笑着对边为我梳头边发呆的女人轻呼,这丫头从早上起就魂不守舍的,为我梳个头已经半小时了,还捏着我的发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梳两下发半天呆:“我说如氲啊,我的头皮好象已经快被你梳掉了!” “哦,恩?”如氲没意识的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脸色泛起红潮,手上加了把劲,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我的天,这丫头忘了她是练武的了吗?我的头皮又不是靶子,使那么大劲干吗! 嘶,我疼得轻呼,如氲才意识到手劲过大了,赶紧松手:“公主,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眦着牙捂着头皮轻揉:“我看你倒是有事吧!不要拿我的头发出气好吗?” 如氲牵强的扯扯嘴角,没有配合我一起笑,显然没有玩笑的心情。 我拿过梳子自己梳头,从镜子里看着后面的如氲,镜子里看不出她的表情,我淡淡得说道:“如氲啊,我们明天出府一趟吧!” 七 再救 天气不错!我看着艳阳高照,暗想。 难得的出行有个好天气倒是不错,不过一想到待会要做的事,却有些意兴阑珊。 一边的如氲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颓样,我叹口气,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现在也没法安慰她,但愿一会要做的事能成功,我还真不喜欢如氲这副模样! 带着如氲往我的目的地走,处于混沌状态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往什么方向走。我带着她在一条小巷前停下,远远的,有一群乞丐围绕,我停下来,对如氲说:“如氲啊,你在这等等,我办件事!” “恩!”没精力的回答,我摇摇头,撇下她,往乞丐群走,一下子,呼啦围上来一群人,此起彼伏的乞讨声和着一双双污浊的手将我团团包围。 “夫人,行行好,几天没饭吃了,赏点吧!”“是啊,行行好吧,夫人,您贵人有贵相,给口饭吃吧,菩萨会保佑你的!”唧唧喳喳熙熙攘攘的,闹得我的头有些大,我轻推开离我最近快到我脸的破陋的碗,轻轻一笑:“你们想要赚钱吃饭吗?” 一群乞丐似乎没明白过来,面面相觑,我环视一圈众人,很好,人挺多,“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只要你们做好,我就给你们每人百钱银子,你们想要么?” 哗,一群人立马眼放精光:“夫人,您要咱干啥?小的只要力所能及都给您办了!您吩咐!嘿嘿!”一群人附和着。不错,还挺上道,不用太费口舌解释。 我把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又安慰一下几个有些为难的家伙,我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需要点勇气,还有我的银子。得到这群乞丐的同意配合,我又看了一圈这些人,挑中其中一个个头和我差不多的家伙:“恩,你,把你的外衣脱下来给我!” “夫人,您要这干什么啊?”看我要他的衣服,这人有些害怕。我温和的一笑,“别怕,不会让你没衣服穿的,我的外褂给你换!”脱下自己的外氅交给他,那个乞丐哪见过这好事,立马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交给我。一群人被那件质地不错的外氅吸引了眼球,纷纷抢着去摸。 我身上穿着一个月前晚上的那件白衣,上面污迹血迹斑斑,当初我不让人洗,留了下来。 再披上那件破乞丐服,将头发披散了下来,用力在头上乱揉了一下,这下好了,绝对是狼狈不堪的样子了。 “公主!!您在干嘛!”一边想着心事的如氲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惊呼,扑到我面前,拽着我的手阻止我进一步的乱揉。 我看了眼如氲,本来失魂落魄的她现在满眼吃惊,看着我的神色里就像我是个疯子。我轻轻一笑,挣开她的手:“别紧张,我没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您这是要干什么啊?”如氲明显一脸不敢苟同。 “我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看着如氲 ,脸上严肃了许多。 如氲许是从未看到过我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愣住了,我自顾自再问:“你想不想救他?” 如氲浑身一颤,不可思义的眼神瞪着我,一副惊呆的样子:“公主,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想不想救你那个君墨,我不知道他姓什么!” “你!!!” “别紧张,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了你和侯爷的对话,知道你那天是为了去探望那个叫君墨的人才受得伤。别瞪我,我就是想帮你,安静地听我把话说完。” 我阻止看来象炸了毛一样的如氲,柔声安慰,暂时安抚住了对方,接着讲:“ 我听你们的谈话知道侯爷似乎不方便来救,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也看得出你很在乎那个叫君墨的,今天是京兆府审议他的案子的日子,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很难过,所以我想帮帮你,没有恶意,如果你没意见,我今天出来的目的就是试试看我的方法能不能救你那个朋友,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行,你若是同意,就试试看行不?” 我用无比诚恳的语气看着如氲的眼睛说话,如氲瞪着我的眼里在刹那间闪显着惊惧,疑惑,彷徨甚至有杀意,但是面对我的诚恳,那眼神渐渐有些犹豫起来,半晌,低低的问:“公主你想怎么做?”看来我的话起了效果,那个叫君墨的在如氲的心里分量确实不轻。 我轻松的一笑:“也没什么妙计,只能试试看了。你若信得过我,就请不要插手,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不要管,只要在角落里看着就行,还有,待会记得,无论出什么事,你都不要出面,实在不行,你只管回侯府,千万不要出来行不?答应我!”我加重最后的话中语气,死盯着如氲,如氲愣了愣,下意识的点了下头。 好,我长吁口气,又道:“你有什么什么可以证明那个叫君墨的身份的东西么?”如氲狐疑地看看我,想了想,低头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交给我。 我接在手里看了看,是把很精致的玩赏用的小刀,刀鞘上有雕刻精美的双璃瑁鲽纹,拔出刀来,刀身寒光森冷,保养良好,上刻着“韩氏君墨”。 我点点头,收入怀。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保养良好的长指甲,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眼,五指成爪,在脸上狠狠一挠! 嘶,好疼!同时听到了如氲的惊呼。我再看看如氲,笑着安慰:“没事,只是皮外伤,别担心,我知道分寸!你记得我的话,现在什么也别问!”说完,又自顾自张口咬着指甲,咬得坑坑洼洼的,我又蹲下身,双手在地上一抹,抓起尘土,往脸上乱抹,有些疼,但愿别得破伤风,我暗想。 最近我好象老担心自己得破伤风啊,我有些无奈地苦笑。 再次审视一下自己,不错,挺象那么回事的。回头招呼那几个乞丐:“你们,跟上吧!”转头又看眼如氲,她一副看不明白的样子,还有些担心。我回了一个安慰的笑轻轻对她说了句:“跟着我,只看别管!” 说完,我带着一群乞丐,凭千静的记忆,往京畿大道走,很快在巷口看到外面就是大道的繁华了,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恩,时间正好啊! 回头对后面那几个张头伸脖的人道:“记得,要真打哦,做的象点,别让人看出来了!”听外面的锣鼓声就近了,我默念了声老天保佑,咬咬牙,冲! 京兆府的八抬大轿前仪仗队唱诺敲锣,好不热闹,行人纷纷让道,就在这时一群乞丐追着个披头散发的人窜了出来,头前一人尖叫着象没头苍蝇般往人群里乱撞乱闯,后面的乞丐骂骂咧咧的追着不放,登时人群大乱,依仗和鸣锣的人被乱起来的人群冲得歪七歪八,一时间还摸不着头脑发生了什么事。 我瞅着时机往那大轿冲,口里惊恐的大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还没等我扑到轿前,护卫衙役终究是反应过来,一声断喝,刀剑出鞘,生生把我拦在了轿前十步:“大胆狂徒,竟敢惊京兆府的驾,找死!”断喝中,刀光霍霍,森森寒气直逼向我的颈脖。 嗨哟,我惊呼,然后扑通跪倒,大声哭嚎起来:“天啊,有谁来为小女子做个主啊,这天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爹,娘,孩儿不孝啊,不能为你报仇血恨,到了阎王那儿孩儿再为你们鸣冤啊!” “那来的无知疯妇,来这乱哭乱嚎,找死!”衙役再次历喝,做势又要砍我,只听见轿里有人咤道:“住手!”一个人从轿中走了出来! 见来人,一干衙役纷纷下跪:“大人!”看来就是我要找的主京兆府尹鲁贺无疑了。鲁贺是个五十开外细瘦的小老头,一脸的平和相,就如千静听家里曾经的议论和卓君侯对他的评价一样,一看就是个好好先生。 鲁贺走到我面前,用和气的口吻问我:“姑娘可是有什么冤屈,说来听听,本府若是可以,便为你做主!” 我立刻翻身跪下,连磕了几个头:“谢大人,谢大人!奴家姓赵,单字一个月,是崇怀人士,半年前随父母南下到山怀探亲,路过泊基岭,没成想遇上了剪径强人,抢光了所有的东西,还杀了小女子的父母,还要强抢小女子去山寨,幸好有位大侠恰巧路过,打跑了强人,救下了小女子,听小女子的遭遇,大侠大仁大义助小女子入了山怀县城衙府,击鼓鸣怨,本想求县老爷为民女伸冤严惩凶犯,那想那县令却说民女乃崇怀人士,不能受理此案让民女回崇怀县上诉。小女子没法,只得有再回崇怀衙门,本以为此回终能受理,哪想崇怀县令大人说泊基岭乃已出崇怀县,他无法越县管理。可怜小女子家破人亡,连个家人尸骨都没能收回故居好好安葬,灭门之仇竟无处可诉,若不是那位大侠一直护着小女子来回奔波,恐怕民女的小命早已客死他乡了。” 因两县都不肯受理此案,民女实在没了主意,那位大侠给小女子出了个主意,他说他乃京城某位公子的门客,他可以陪我去求这位公子,若是公子肯帮忙在官府里说句话,也可能让府衙受理此案。小女子没有别的办法,就随了这位大侠来的京城,到了这儿,大侠给民女安排了住处,让我先住着,自己先去求见公子,若是可以,自让我去见那位公子。没想到这之后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再没了这位大侠的消息,客栈因小女子没了盘缠就将小女子赶了出来,这天大地大,小女子往哪去是好,刚刚腹中饥饿,又没有铜钱,只好前去乞讨,那想到触怒了此地的地头,被人追打,冲撞了大人的官轿,还请大人恕罪!”说完我又连连磕头,泣声不已。暗自却有些得意,看不出我还是很有演戏天赋的! 我的一番凄切的哭诉引来四周围观的人群纷纷议论,大多表示了同情,那个被评为老好人的鲁贺果然也是一付同情的样子,安慰道:“赵姑娘你不用太难过,本官今日有事不便久留,不过此事本官记下了,本官即已知晓便会记得过问此事的,若真有此等狂徒本官必严惩不贷。你所说的那位大侠叫什么名字啊?想来此人该是个见义勇为之徒,本官倒是想见见!” “启禀大人,那位侠客一直不肯留名于小女子,只是在路上我听见有人向他招呼,称是叫什么君墨的,好象是这么叫的!” 鲁贺摸着胡须本淡定地听着,在听到我提的人名后突然一愣,走近我,脸上有了些吃惊:“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那人叫什么名字?”我做出副被吓到的惊慌样:“大,大人,小女子不敢撒谎,是听人叫他君墨!” 鲁贺沉思了一下,看着我半天,然后低声道:“姑娘,你,你随老夫走一趟,去认个人!”我表现的诚惶诚恐:“大人,您要小女子去认谁?小,小女子没有在京城认识什么人!” “你跟老夫走就是了,不要多话!”鲁贺道打起了官腔,自顾自走进官轿,吩咐:“来人,带着这个姑娘随本府去京兆衙门!” “是!”有人不由分说架着我就随着鲁贺的轿子走。 看热闹的人群似乎有不少人喜欢追问根底,依仗队恢复秩序往前走,很多人也跟着走,好象我隐约听到有人的议论“听说今天是审涣书院那件案子的日子,鲁大人是去审那个案子的,据说凶手是殷觞国那个太子的手下门客,叫铁手剑客韩君墨的。” “那刚刚不是……!”“嘿,有热闹看了,走,去看看!” 京兆府衙大堂是个相当宽阔的地方,今天还采取的是堂审,是在外场开阔的地方,外面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想来是别有用心。不过,这对于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 鲁贺到目的地,府衙大堂已经有人上坐,下面跪着人犯,衙役持着杀威棍纷立两排,就等鲁贺一人了。 见鲁贺到了,上坐的官员起身下来迎接:“鲁大人,您来了啊!”语气里有些不耐。鲁贺倒没在意,点点头应了声:“葛大人来的好早!”一轮官腔打完,那个葛大人似乎才看到鲁贺身后架着的我,满脸奇怪:“鲁大人,你这是带了个什么人啊?” 鲁贺没有直接解释,只是让手下放开对我的钳制,然后对我道:“赵姑娘,你去看看那个跪着的犯人,认不认识?” 我畏畏缩缩的往那个跪着的囚犯挪过去,耳边传来那个葛大人不满的声音:“鲁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堂审该开始了,你这是要干什么?尚书大人还等着我们的上秉呢!” “葛大人,不要急,这女子刚刚无意撞了我的轿子,倒让老夫知道了一件可能与本案有关的事!老夫也是想早点审完,但人命大事不能儿戏啊,葛大人,你稍安勿躁,等一下如何!” 在那两个大人彼此玩弄官腔的时候,我已经走到那个跪着的囚犯面前,其实我早知道面前的是我要救的殷君墨,那个今天要被扣上杀死朝廷命官罪名的人,而我不是真的认识他,所以,我很好奇,这个让如氲甘冒生命威胁去见一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看到站在面前的我,本来低着头的人抬起了头,迎着上午的艳阳我细细看着面前的人,这人身上有鞭打过的伤痕,血迹斑斑,一头乱发,显然在牢里吃了不少苦,不过脸虽有些脏乱倒还看得清面貌。 硬朗的外貌有着坚毅的神情,剑眉朗目,有着不畏强权的气质,耿直方正的五官倒也有着符合剑客感觉的俊郎,无怪乎能令如氲喜欢。看着看着,我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突然感到胸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缕不安和震惊涌上心头。 啊,是的,我认识这个人,不,确切的说是千静的记忆认识他。对,没错,这个人就是那个在林子里致千静于死地的人,那个奉殷楚雷之命去杀千静灭口的人啊! 我的天啊,我不仅要帮那个让千静死的人,还要帮这个直接杀了千静的人,我可真是成了圣人了啊! 面前的人看着我,眼里一片疑惑,我现在的样子他肯定不认识我,就是我现在以千静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估计他也不认识,因为他不过是奉命来杀我,然后他就在林子里动了手,打散了马车的缰绳,害千静掉落山崖而死,估计他连我的脸都没看到。 我好半天没有动静,鲁贺等着不耐烦了,说:“姑娘,你看清了吗?”鲁贺的声音让我立刻意识到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发呆。然后我扑通在韩君墨的面前跪下来,一脸的惊喜万分:“恩公,是恩公,没错,是的,恩公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月儿在客栈等了你好久,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恩公啊!”我呼天抢地一通乱哭,把个面前的人弄的莫名奇妙,韩君墨浓眉紧蹙,显然搞不清楚状况。 我继续哭诉:“恩公啊,你忘了民女了吗?我是小月啊,赵月,半年前若不是恩公仗义相助小月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半年来你一直陪着小月到处告诉,两个月前您带小月来了京城,让小月上京告状,可您一去不回,可苦了月儿了啊,差点被人打死,若不是鲁大人,月儿怕是再见不到恩公了!” 我拉拉杂杂讲了一堆,韩君墨似乎私懂非懂,但我说的半年前引的他眼神中闪出一点光芒。因为涣书院那个小吏死于三月前。我再接再厉,从胸口摸出那把小刀:“恩公,你想不起来吗?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东西,说是给民女防身用的,你可还记得?” 将刀递到他面前,果然韩君墨眼里闪过了不一样的光芒,看来他知道这是他送给如氲的,那他也该猜到我的用意了。果然,他哦了一声,沙哑着嗓子应着:“是小月啊,真对不起,在下自身难保,现在帮不了你了!” 很好,配合的不错,我暗笑。然后,一脸欣喜:“恩公认出我了啊,太好了。鲁大人!”我又扑到鲁贺面前,哀声求道:“大人啊,小女子不知道我恩公犯了什么事,可他是个好人啊,大人一定是哪弄错了,求大人明查!” 鲁贺抚了抚稀疏的胡须,和气地问:“姑娘,这位真的是你那位恩人?”我连连点头,后面那位葛大人也察觉到了怎么回事,厉声呵问:“那里来的泼妇,搅乱公堂,该当何罪!来人,还不给我拿下!” 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正要冲上来,我吓得直往后退,鲁贺赶紧过来拦着:“葛大人,别动怒,此女子乃是老夫带来的,并非什么可疑人士,你看,刚刚你也听到了,这个女子和韩君墨半年来一直在一起,而且,三月前他们还在来此的路上,这涣书院的那桩命案恐另有隐情!” “这怎么可能,鲁大人不要因这么个泼妇的话就翻了桩命案,此案可是有确凿的证据的,人证物证俱在岂能儿戏!” “那好,我等今日本就是要审清查明此案,那就带人证上堂,和此女子对薄,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人带李千上堂!” 手下人应着,不一会将叫李千的人带到了堂上!我有些害怕,心里百转千回,这个人证对于我来说实在不是好事,如果他咬实了韩君墨,而我也认定的话,那这件事岂不是要胶着了?那该如何是好? 鲁贺和那个葛大人已经坐到了案几后,鲁贺坐得是正堂,他一拍惊堂木,喝问:“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小人李千,京城北院人士,乃是在涣书院掌书使的小童!” “李千,你可知道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小的知道!” “好,那我问你,三月前涣书院掌书使被人刺死于堂下,可是你发现的!” “是小人!” “好,你将那日的情形在堂前再说一遍!” “小人是掌书使林大人的小童,每日负责为大人奉茶及打扫书院之事,三月前,那晚,小人奉大人之命在书院助他一起将常源阁的书打扫晾晒,再收回重放,一直忙到一更天,小的看大人很是疲惫,便去隔间为大人冲泡了浓茶解乏,那料想等回转来就看见大人倒在血泊中,有个黑衣大个站在那里,手里那把长剑,剑上血淋淋的,把小人吓得半死!拼命呼救,听到叫喊,那个人大概是吓了一跳,小人就觉得眼一花,人就不见了!” “那你可曾看清凶犯的样子?” “小人叫喊时那人回了一下头,看是看到脸了,就是,”说这话时李千突然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不过天晚了,当时屋里灯又给灭了,看得不真实!” “什么?”好象李千的话让在高位的两个大人很是吃惊,“李千,你上次不是很肯定的说看清了凶犯的面貌吗?” “大人啊,这等人命关天的案子小的也不敢随便乱说,上次也是一时冲动,回去想想,确是没能仔细看清啊,所以这回小的觉得还是不要这么肯定的好!” “那你去看看你边上跪着的,是不是你指认的人!”鲁贺有些气喘的说。李千走近韩君墨,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又回来跪下,“大人,小的觉得样子象是那个人,但不敢肯定!” “一派胡言!”葛大人在一旁早沉不住气了,厉声呵斥:“李千,你敢在公堂上反水不成?不知道做伪证是要杀头的吗?” “大人,大人啊!”李千吓得连连磕头,“小的句句是实话,请大人明鉴那,大人!” “大人啊,您不能冤枉恩公啊,这个人分明没有看清,请大人明查,我与恩公三月前还在来京城的路上,又怎么会杀人,冤枉啊!”我瞅着时机也上去哭喊,堂上一片哀嚎! 就在这时,外面围观的人群也出现了骚动,有人嚷嚷:“官府老爷草歼人命啊,做证不一样就说是伪证,还要杀头呢!” “就是就是,明明听那个女的说韩大侠一直和她在一起嘛,怎么可能人不在京城也能杀人啊!” “哎呀,这不是冤枉了韩大侠吗?我说韩大侠这么厉害的剑客怎么会去杀官府的人啊,又没冤没仇的!” “是啊是啊,官府是不是抓错人了啊!” “官府也不能这么乱抓人吧!” 越来越多的非议涌来,堂上的两个大人脸上一阵青白,我赶紧加火:“大人冤枉啊,韩大侠为了我这么个小女子都能仗义相助,又怎么会随便杀人啊,若硬说韩大侠有罪,小女子宁愿死也不相信!求大人明查!” “对啊,放人,抓不住真凶随便拿人抵罪天子脚下还让不让人活了啊!”骚动变成了抗议,人群激愤了起来,鲁贺和那个葛大人眼见得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了,面面相觑,还是鲁贺发了话:“不要吵,咆哮公堂成何体统。安静,安静,听本官讲!” 人群暂时有些平静,鲁贺一拍惊堂木:“韩君墨听判,涣书院命案有诸多疑点,且证人不能指证于你,证据不足,此案不能定论,本府判你当堂释放,不过不可离京随传随到!” “鲁大人!这如何使得!”葛大人显然不满这结果,立刻出声反对。 “不然葛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么?堂证和人证都无法证明韩君墨的罪名,今日乃是堂审,那么多的老百姓,你我若是出尔反尔,岂不让人笑我汗爻律法不严,草菅人命?葛大人啊,这外面都快闹起来了啊,你可还有什么好办法?”一句话堵得葛大人没了话语,呵,老实人也毕竟是个官啊! 手下人过来解了韩君墨的镣铐,韩君墨松松手脚,磕了个头:“多谢大人!”回头看看我,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对我,我赶紧朝他磕头:“韩大侠,小女子多日承您照顾,感激不尽,今日鲁大人已经答应小女子会替我父母伸冤的就不多劳烦大侠了,大侠之恩小女子会铭记在心的!”暗自想,拜托,还不快走,等人反悔吗? 韩君墨哦了一声,“那姑娘自己多多保重,韩某也要多谢姑娘,后会有期!”拱拱手,转身走了! 看韩君墨被释放,人群里传来起哄的叫好声,鲁贺不失时机的大声道:“各为父老,今日堂审已经结束了,都散了吧!” 八 棍刑 人群见没了热闹看,纷纷散了个干净。 鲁贺挥挥手,“李千,你也退下吧!”李千如蒙大赦,赶紧起来走人。若大的堂前,就我还跪着,心里有些忐忑不知下面要干什么,我撒的弥天大慌待会儿怎么圆下去呢? “赵姑娘,现在若要为你父母伸冤,可以在本府留个案底,本官看若是可以,就为你父母伸冤!” “谢大人,……” “等一下!”我刚要继续,葛大人黑着脸插了上来:“鲁大人,这女子你说她是撞了你的官轿?” “正是!” “你是哪里人,来这有何目的?”姓葛的脸色不虞的看着我,仿佛要把我吞了,显然刚刚没能审到韩君墨让他很不满意,正找出气筒! 我好倒霉,暗自概叹了下,却不得不又把刚刚胡诌的再说一遍,临了,不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希望大人为我伸冤。 显然这个大人没有鲁贺的好心肠,脸色阴沉,听我说完我的悲苦遭遇,不仅没有同情,脸色反而更加难看。转过身,阴冷着声音对鲁贺道:“鲁大人,你身为京兆府尹不该忘了我汗爻的律法吧?” “恩?”鲁贺习惯性得去捋胡子,眼里有些闪烁,葛大人可不容他躲闪,立刻接着道:“我汗爻有律凡诸辞诉,谐由下始,越级上告必得有保人,若是私自越级上告不管有无实情都先要打50杀威棒!此女子一无保人二无诉书,擅自越级上告,就该先打50杀威棍!” 我地天,还有这事吗?千静毕竟是个郡主,那知这个律法,这葛大人分明就是有气没处使,我这么柔弱的身子骨,50棍下去还活得成吗? “哎,葛大人,法末大于情,此女子一片孝心为父母报仇,万般无法才有这下策,我看就免了吧!” “这怎么行,律法乃国之跟本,岂能因个小女子就破了规矩,那天下不大乱了,人人都来越级上告,还要下面的官干什么!你们还等什么!还不给我拖下去打!”葛大人咬牙切齿的大呼。 一旁的衙役早上来架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地上摁,我拼命挣扎,惊恐的呼救:“大人饶命啊,大人!鲁大人饶了民女吧,民女不告就是!” “我说葛大人啊,这50棍下去岂不把人打死了,天子脚下随意杖毙告状的人说出去不太好吧,改10棍吧!”鲁贺在旁求情,妈的,10棍也够要我命的,可我还是哀求着:“求大人开恩那,求大人开恩那!” 一边的葛大人没再开口,一甩袖哼了声:“下官还要去向钱大人复命,告辞!”转身就走。 两个衙役夹住我的上身,没等我做准备,一棍子已打了下来,只疼的我惨叫出声,冷汗早随着头面流了下来!我来不及呼吸就紧跟着又一棍,挣扎跟本不起作用,压着我的人根本不是我能挣得脱的,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却不敢晕过去,咬着牙撑着,那一次比一次疼的棍子砸得我觉得骨头碎裂,几欲发疯。 漫长如一个世纪的棍刑终于在听到10的声音中停了下来,身上一松,我已经像烂面团一样摊在了地上,嘶哑的嗓子只会说一句:“大人,大人!” 唉,鲁贺叹口气,将十两银子搁在我手上,柔声道:“姑娘,你还是快离开这吧,不要再待在京城了,这儿人事复杂,这银两你拿着,请个郎中,医了伤,回家乡去,别再想告状的事了!” 我拽紧银子,有气无力的应道:“谢鲁大人!” “来人,把这位姑娘扶出去!”上来两个人,架起我,走出大堂。 出了大堂没多远,选了个偏僻的地,两个衙役就把我扔在地上,“疯婆子,自求多福吧!” 看着两个衙役走远,我动了动自己的身体,钻心的痛令我倒吸口凉气,不过疼痛也告诉我一件事,还好,伤了筋却没动了骨,总算还能爬得动。 我忍着剧烈的疼痛,慢慢一点点弓起身,再想办法一点点挪动手,挪动膝盖,每一步,都撕裂般疼痛。 有时侯,人敏感的神经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此时真是无比怀念麻醉剂。 好半天,才挪到一处墙角跟,虚脱般靠在墙角,看着手上攥着的那十两银子,苦笑了一下,我这算什么呢?为救别人连命都快搭上了,上一世都没那么伟大嘛。 很多人说佩服做为无国界医生的境界,可实际对于我来说,与其说是为了奉献,不如说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个小时候的梦魇,当我学会独立的时候,我选择远离我的梦魇,又不习惯国内医疗行业那些条条框框,说到底其实,我不过是个没有勇气的懦夫罢了。 不曾想,替了别人活这一世,倒做起了英雄了,救人救得伤痕累累,这么拼命为了什么?为了一句承诺么?如果我现在死了,是不是也算成就了千静的愿望了? 头晕晕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是不是快死了?如氲现在是不是和她那个韩君墨在一起?很好,我也算做了件好事了,帮助了卓君侯身边的人,也算间接帮了卓君侯了,即便死了,也不算没脸见千静,然后,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再不为人! 头更沉了,全身脱力,在还有一丝清醒的刹那,好象看到如氲那个丫头了,好象还有很焦急的惊呼声,听不到了! …… 再次醒来,是被痛醒的,不过已经是在舒适的床上了。当我愣愣得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床幔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有种失望的情绪爬上心头,唉,还是没死成啊! “为何叹气,不舒服?”一个令我永远也忘不了的磁性的嗓音近在咫尺地响起,却犹如炸雷把我吓了一跳,人本能的要起来,我本来被人趴着安置在床上,这一扭,疼的我哎哟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小心!”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扶住我,并按住了我不让我乱动:“刚刚包好,末要又动裂了!” 我眦牙咧嘴得忍过那阵痛意,总算平静下来,意识到那有力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臂,回头望了眼眼前丰神俊朗的人一眼,抽了抽手臂:“多谢侯爷,妾身没事了。” 卓骁墨玉一般的眼眸在接触到我的眼睛时好象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松开了手臂,退回到座位上,一双眼静静得看着我,也不说话,夜色笼罩在他玉神般的容貌上,将他刀削剑裁的五官打上立体的阴影,为他平添几分深邃的魅力。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我与他皆不开口,默默相视,半晌,还是我败下阵来,这个举世闻名的大将军那眼神,哪是我一小女子能对视的?看一会都觉得头晕,那双眼如深渊中的黑旋涡,直把人的灵魂都可以吸进去。我实在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且仰着头看脖子酸死了! 我暗暗转动我的脖子,空气中有种十分尴尬的安静,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实在太安静了,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又不说话,不知道自己是个非常有压力的存在吗? 还在努力地想如何开口,对方倒是先开口了:“公主觉得很疼吗?清玉膏的药效不如麝如兰的好,不过麝如兰早前因如氲的伤用光了,本侯已派人去购了,今日委屈公主再忍忍吧!” “哦,恩?奥。”我愣了愣,才回答,老实讲我的屁股好象已经没有白天那般疼了:“多谢侯爷关心,妾身已经没事了,不必为妾身浪费钱财,用清玉膏就行了!”我可不想为自己让卓君侯破费,用什么药不也是治嘛,反正能好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依然是他开口:“本侯替如氲谢谢公主三番四次的救助,此事累公主屡次受难,过意不去,以后还是请公主保重凤体要紧!” “不客气,”我淡淡的应着,“只是想了个笨主意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救人一命,自伤半命,实在不是很高明,难怪人家要叫我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京兆府衙前,我的出现虽出人意料,但很快有人配合,那场差点闹起来的民愤,鲁大人明着暗着的帮衬,足已说明这些人就是没我也能救人,是我多次一举。我扯扯嘴角,“抱歉擅自做主,若是有什么妨碍到侯爷的地方,还请侯爷见谅!” “公主不要多心,本侯只是担心公主如此孱弱的身躯经不起三翻四次折腾,若是有什么意外,也不好向隆清王交代。不过还是要感谢公主,这侯府对公主多有招待不周,还能得公主不记前嫌,本侯感激不尽!” 真客气,我差点没了小命,倒还是有点作用的,卓君侯总算没了往常冷漠的语气。我转过头,看着烛光下一明一暗的俊脸,我突然一笑:“多谢侯爷的关心,妾身记得自己是侯府的人,不会给侯爷添麻烦的!” 那张俊脸好象愣了愣,但没有再多说话,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中,我趴在床上,将头埋入手臂中,也再懒得去揣度边上人的心思,屁股是还在痛,但人觉得累极了,困倦之意涌上来,渐渐的,我便好象睡着了! 在我经历了这次棍刑后,养伤的人从如氲换成了我,幸好棍刑虽然听着吓人,但都是些皮外伤,有侯府上好的伤药,恢复的很快。 如氲经过这件事,对我倒更亲切了些,还有些愧疚,服侍我是尽心尽力,老管家间伯(他让我叫他间伯)也对我很好。 以前给的吃食简单,近日里越发隆重起来,让我觉得吃不消,一桌子的菜,不吃很浪费,吃,哪吃的完,我说了几次,没什么效果,古人对于什么阶级什么配食讲究的很。 而且,自打我养伤起,那个不太见得着的夫君倒是经常开始出现在我的园子里,但不多话,静静在旁,陪我吃了饭,或是在某个晌午,我醒来,可以看到他静静坐在我的正屋外的书斋,看着书,那时候的他,倒真象个不染尘世的神仙,静谧动人。 我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如氲这时候总不知在什么地方,我自己也不是个会说话的,尤其对一个摸不透心思的人,大多数时候,我干脆自顾自吃饭,或也拿本书看,一天,就会在静若流水中悄然逝去。 从一开始的尴尬,到后来,渐渐的习惯,我倒喜欢上了这没有什么压力的生活,他即不说什么,我乐得清闲自在,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相安无事,其实,这样与世无争的安宁感觉很好,是我上一世求都求不来的,若是能长次以往下去,真是不错的再世为人了呢。 今日太阳很好,我的屁股终于好得差不多了,我也终于可以告别我悲惨的趴睡日子,转过头来了。 看日子不错,我让如氲在我的院外支了张躺椅,再摆个小几,泡上茶,自己窝在躺椅上,拿了本《汇景集》边品茗边看书,间来上口小零嘴。 赫,这小日子,越发过得舒坦了,前几日侯爷看我也喜看书,让人从主院的书房内搬了不少书来,其实,我哪看得懂古人那拗口的书籍,挑了半天,挑了些白话些的诗集小说,这本《汇景集》却不是什么文雅的诗集,却是本地理游记,有点我那时空徐霞客游记的味道,想来作者也是个放眼天下的雅客。 看过此书,对我所处的生活环境有了几分全面的了解,这个时空,和我那个原来的虽不同,但人类的历史,总是大同小异的,无外乎尔觎我诈的,在这个有着古代封建君主制的环境里,当然不缺此类,大小战事亦不胜枚举。 这块大陆叫炫璜大陆,悠远而长久的历史可以追述到几千年前的神话时代,现在这个世界国力经济有些类似唐宋,曾经也是分久必和,和久必分,两百年前统一的宏国最后一位儿皇帝在一代枭雄羸桓的矫召下“退位让贤”,天下起而讨之,军阀割据,大陆分崩离析,变成如今大小数国。 约有数个小国零星散落,但论国力最强者,汗爻,殷殇,斡沦各领风骚。汗爻和殷殇南北接壤,乃世之仇敌,当年汗爻老王为争西北奇关八郡扩大领土,大军挥进殷殇,殷殇王领四十万大军陈兵哭岭龙齿关,大败汗爻,结果老汗爻王中箭重伤而亡,汗爻一度被殷殇压过风头。 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今汗爻王励精图治,乃当世霸王,忍辱伏重数年,终于,在五年前,还是在哭岭龙齿关,打败了殷殇,重夺奇关八郡,甚至将领地扩充到了殷殇国都近郊,殷殇王不得不伏首称臣,年年来贡,岁岁来朝,更把世子做为人质居于汗爻都城。 我很奇怪,汗爻为何不乘胜追击彻底灭了殷殇,养虎为患的教训汗爻王自己最清楚,为何呢?估计和我这位夫婿大有关系,这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汗爻现在是这地的老大,殷殇名存实亡,当然,背地里的事,台面上的我就不清楚了。 《汇景集》里介绍了周边和汗爻的大江大河,山川美景,间杂每地的风土人情和历史过往,看得我心弛神往,有机会,我真想走出去看看。 念及此,我突然愣了愣,随之苦笑,我这样处于政治旋涡中心的连命都不知能不能长久的,哪有机会走出去呢? “公主,是不是坐久了不舒服?要不要起来走走?”如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是看我苦笑,误会了。 我抬起头,伸个懒腰,手头的书也翻完了,还真觉得累了。“恩,确实坐着酸死了,走走也好!”我站起来,伸伸胳膊,“走走吧,书也看完了,明天,你有空再向管家说声,再去侯爷书房帮我拿几本!” “公主可以自己去挑,侯爷吩咐过了,若是公主还要什么书,可以自己去书房挑!”如氲笑盈盈得开口。 “哦?”我挑了挑眉,微微一笑,还有这好事,“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如何?” “好!”如氲爽快的应着,“公主跟奴婢来,奴婢带您去!” 我跟着如氲,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踏出我居住的院落碧落院,朝着主院走去。一路上看来,这御赐的候府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古人喜欢曲径悠长,亭台楼阁,无一不可或缺,这儿也是,上次为了应付皇庭内卫府的人晚上出来过,哪有心思看周围,现在,心境不同,倒有了看风景的心态,边走边看,风景不错,就是太冷清了些,大白天,也不见什么人。 穿过钻山耳房,走过一廊,出了影墙,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汪清池碧水,开阔的池面上,湖风皱面,如欲语还羞的少女,金辉点映,如龙鳞点缀。如此一汪寥廓寂静之水,都可以泛舟于上了。赫,这府上还有这奢侈的地方。 “如氲啊,我们待会再去书房,我想去那湖心亭上去坐坐行么?” “恩,公主小心!”如氲应着,引着我避过大道,走小径朝建在池水之上的亭子走去,站在亭中,一揽一汪清池,心境竟有多日来没有过的清净舒坦,呵,古人的大屋子就是好,后院还有这般好地方,若是摆上点小吃,支上个鱼钩,倒可以学学姜太公钓鱼,哪管他愿者上勾,我自逍遥自在了。 天已入秋,池上风吹着有些凉意,如氲想想道:“公主,你在这等等,我去取件大氅来,秋风凉,你刚好的身体小心冻到了。” 我点点头,不甚在意,凉亭就剩我一个,吹着风,我半眯着眼,呆望着一池秋水,池边残荷败叶随波荡漾,凄切惨惨,秋叶枯黄散飘着芸芸而下,点落在湖面,一沾水中,便随波游走,漂萍无依,这一方秋色,真如古诗常见的,凄露寒潭,枯叶零落,整一个悲字了得? 我不禁有些怅然,生命如这枯叶,落入人生洪流生不由己。若是能永远不必思索那些烦恼的事,可以不多思,不多想,这一生也许可以好过些,可,是否真的能如我所想呢,根据我前一世的经验,人生,总是没有那么平坦的,越是想太平,可能越是不太平。 “哟,这不是我们的侯爷夫人吗?怎地一个人在这吹凉风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一个明显做作的声音尖锐的响起。 我抬起头,看向前方,一群女人旨高气昂地站在面前,头前的两个女人很面熟,是那天来请安过的那群美女之中的,叫什么来着,哦,恩,想不起来了,我总是记不太住人名,尤其是只见过一面的人。 不过,既然是我夫君的那群妻妾,礼貌不可少,我保持我温柔可人的笑,起身迎接:“是妹妹们啊,也来赏景么?快请坐!” 两个美女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我的一边,后面的侍女赶紧上来捏肩打扇,这大秋天好凉的天气打什么扇呢?我缩缩身体,避开令我起鸡皮疙瘩的凉风,淡笑:“几位姐妹怎么有空来这儿呢,好巧!” 其中一个绿衫美人轻掩袖口笑得暧昧:“姐姐说那里话,咱姐妹虽然没有公主那么清闲,出来走走的时间还是有的,只是,这晚上就不好说了,侯爷总是不定什么时候会来咱院子里来,就没公主那么多的时间了!” 呵呵呵,一群人都掩着口看着我轻笑。我撇撇嘴,也跟着笑:“那倒是,几位妹妹辛苦了,有几位的照顾,本宫也甚是欣慰,侯爷的身体还要多亏姐妹们照顾,他可是我大汗爻的重臣呢,本宫在这先多谢几位对侯爷的照顾!还望姐妹们日后多多用心才是!”感谢几位多多用心,最好死缠住卓君侯,让他少来找俺,眼不见为净,这些天他老是冒出来,总让我有些不安。 两个美女没了笑,面面想觑,另一个黄衫美女一手执帕,轻点唇角,无限风情的娇滴滴道:“这倒不用公主担心,我们姐妹自会用心,不过公主也太自谦了,听说侯爷这几日倒是多去公主那儿,公主也该多用心才是,要不然新鲜劲过了,公主那怕是又要冷清了呢!” 绿衫美人一副相当吃惊的表情:“秦姐姐,你说的话当真,我说爷最近怎么很少到云灵院去呢,原来是到公主的碧落院里去了啊!” 黄衫美女脸上闪过一丝愤恨,“林姐姐不知道吗,姐妹们近日还在议论呢,说到底是公主呢,那可是我汗爻的金枝玉叶啊,爷哪有不重视的道理,爷近来不也没去过你那翠却院吗?” “哼,看来咱爷的心思最近倒是常放到公主那啊,是不是,公主?”绿衫的林美人满脸妒色,却朝向了我。 两个女人在那里指桑骂槐,听着累人,我实在不愿被流弹袭到,淡淡一笑:“姐姐们多坐会,本宫乏了,容本宫先告辞!” “哟,公主怎么不多坐会,难道是我们姐妹身份太低,公主嫌弃不成?” “不,姐姐不要多心,确实是身子乏了,受不住这儿的凉,先告辞了!”我起身,想早点摆脱这些人。 “公主身边怎连个丫头都没有?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既然姐姐身体不适,那岂能一个人回去,公主还是先坐着,我让人去给你叫个人来吧。” “就是,公主那个院里就一个如氲大丫头,还真是不方便呢,赶明日跟爷说一声,怎么也该多派些人才是,不然,公主如此孱弱的身体哪够如氲一个人照顾的,弄不好,连爷都要照顾不过来了呢!”半含讽刺半嫉妒的一双手伸过来拉我,我撇了眼眼前的秦美人,很怀念自己的小窝,又不好意思去甩开她的手:“不用忙了,如氲在去替我拿外衣,我自己能走,不劳妹妹了!” 我想抽出手,不想对方却牢牢扣紧了我的手臂,我愣愣的看着对方,不知道她想干嘛,却看到对方脸上浮现一种诡异的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手臂上传来一股推力,我就站在亭栏边,栏杆只有到我的膝盖稍高点,这一推之下,我大半身体出了亭子,想伸手去抓什么东西,却抓了个空,重心不稳之下,扑通,跌进了池子里。 九 狩猎 秋凉的池水令我混身一冷,一惊之下本能张口,却吸进了一大口水,鼻子立刻酸涨起来,手乱舞乱抓,想抓住什么,其实我会游泳,但这被人推下来实出我意料,没想到这人可以疯狂到连尊卑地位都不顾了。 呛了水,开始乱动,反倒感觉到脚下的地,原来这池子不深,我又在靠岸的亭上落的水,水根本就在我腰下,我赶紧踩实了地面,站起了身,顾不得狼狈不堪的样子,狂咳了起来,水呛进气管了,咳得我的肺都要翻出来了,背弓着也止不住。 头上传来嚣张的笑声,也不知道谁开口道:“哟,我们汗爻的公主怎地连站都站不住啊,这翻下去岂不成了落水狗了?还不快叫如氲去,冻到了我们的公主,爷会心疼的!” “是啊是啊,咱们快去叫人去!”有人接口,然后放肆的笑身随着环佩脆响,仰长而去。 我手扶着亭下的柱子,终于咳得轻了点,另一手抚着胸口,直喘大气。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一声惊呼由远而近掠了过来,我抬头看到如氲吃惊的奔来,看我的狼狈样,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往远看去,那儿一抹轻纱绿衣角刚刚闪过转角。如氲脸色一变,做势要去追。我赶紧叫住她:“如氲!不要去了!” “可是!”如氲明显很愤慨,不愿做罢,眉头紧皱,死盯着那个方向:“不行,哪有人欺负人欺负到这样的,还有没有规矩了!公主别怕,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她们,她们算哪根葱!” 我叹口气,这丫头果然是个直性子,有什么就表现什么,却不知道这群女人为什么会那么疯狂的原因,不就是为了她那个俊美到极点的好师兄,好侯爷吗? 教训她们有什么用,罪魁祸首还是他。“如氲啊,你去教训她们前,能不能先给我披上衣服,我很冷!”我看着一脸不甘的如氲,比起她对于想去教训人的欲望,我更喜欢她手上的大氅,厚厚的,应该很暖和。 我觉得很冷,秋天的水凉得很,再被秋风一吹,我更是瑟瑟发抖,但愿不会感冒,不然,又要吃苦的要死的汤药,我会发疯的!哎,我还真不是个能附庸风雅的小资人士啊,以后还是老实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少往外跑好。 如氲听到我的话,这才意识到我的情况,赶紧把我拉上岸,厚厚的毛氅一裹上身体,我立刻被暖意包裹,这下舒服多了,我轻叹。 “公主,我扶您先回去,就给您熬个姜汤去去寒!”如氲也顾不得再计较刚刚的那些事了,扶着我回我的碧落院,“真该死,我去取衣服刚碰上来传话的间伯了,所以来迟了。他说后天皇家秋狩要开始了,让我给您准备行装,这次您要和侯爷一起去!” “恩?为什么?”我纳闷的看着如氲,皇家狩猎是男人的事,什么时候要带女眷了? “这次皇上带了贵妃娘娘同行,说是要让娘娘开心,颁旨让所有官员也可带家眷同行,一来热闹,二来也好陪陪娘娘!” “奥!”我应着,没来由哆嗦了一下,真冻到了么? 皇家狩猎场果然气派非凡,站在猎场外围,我已经被那股子皇家气派震撼了,远远望去,锦旗猎猎,马鸣萧萧,山峦叠嶂,青峰巍峨,据说这猎场占地数千顷,连着几个州县,山林重重,建有皇家苑林几十座,寝殿楼阁百余,更惶论什么亭台院落了,错落于山野之间,气派万千,堪比当年我国大汉上林苑。 进得山林,下得马车,放眼望去,戈矛林立,玄甲耀光,皇家卫队整装戎立,气派非凡。 当今天子乃一霸主,喜欢金戈铁马的戎马生涯,退居二线后也是喜欢狩猎练兵这种非常有血性的事情,每年两次的狩猎季场场不拉,今年的秋猎刚到日子,便迫不及待的整装待发了,只是这一次,他带上了他捧在心尖疼的宠妃单兰环。 为了让爱妃不至于太寂寞,还特意让随行的太子,近臣们都带上家眷,以陪着她的爱妃解闷,看来,这位大老粗似的皇帝对贵妃的宠爱真不是一般的。 老远就看到我朝那位琼髯客般的粗矿剽悍的皇帝无限温柔的搂着国色天香的贵妃娘娘众星弓月般站在一群显贵中,我跟着我的夫君往人群走,立刻,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到我们身上,确切的说是我身边的绝色夫君身上,他总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是鹤立鸡群的人物。相对来说,我便显得寒碜了许多。 不过正好,在这样的场合,越没人注意我越好。我低着头,保持着极度的谦恭温婉大家闺秀的态度,随着他走近皇帝面前,行礼。 “哈哈哈,”皇帝震耳欲聋的笑声再次传来,“爱卿终于来了,近日里除了上朝都不见爱卿的身影,朕还以为卿近日在温柔乡里乐而忘归呢。今日起,爱卿可要好好表现一番,让众位看看我汗爻第一的大将军是何等的威风,这万里猎场,便是爱卿弛聘的疆场!” “臣谢陛下对臣的关怀,臣定当不负圣恩,为陛下猎得金虎银龙,彰显我朝赫赫神威!”卓君侯弓身,行礼,不卑不亢的说,没有刻意谄媚,没有刻意冷淡,似乎,在这位天威难测的帝王面前,他也总是清淡的,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帝王荣宠,与他,也不过是可有可无。 我暗暗抬头,四周充斥着各色各样的眼神,嫉妒,羡慕,愤恨,崇拜的,型型色色的,都是聚焦在这位汗爻第一的名臣身上,可惜,看不到名臣本人的神色,在人多的时候,我这位夫君总是带上那个华丽精美的瓷白面具,隔开一切的探究。 “好!”皇帝大喝,满脸自豪,对于这个他最信任的宠臣,他从不假以辞色。 据说,卓君侯乃是小国巽的名士,殷觞国败,作为使臣进见汗爻皇帝,皇帝一见如故,要他为汗爻出力,作为交换条件,汗爻免殷觞三年赋税,并将汗爻的军队后退三百里,将获得的战果又还回去。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就为得卓君侯为他效力,我有时候很好奇,这皇帝真这么宠信卓君侯吗?毕竟是敌国的人,相对于这皇帝,下面的人可都真实的表达了不信任,背后说什么话的都有,御吏更是上了不知多少折了,也亏了皇帝拿出霸王作风,硬是顶下了,让卓君侯带兵打仗,凯旋而归,虽如此,估计除了老百姓真心喜欢有个能给边关带来和平的将军外,朝中,会喜欢他的人,寥寥可数,不过有皇帝给予的无限信任,表面上的和平相处还是可以的。 这样看,皇帝是给了卓骁莫大的荣幸,很少见有这么重视一个下臣的皇帝,可惜,卓骁真的是辜负这份信任了,不过毕竟,人家本来就是殷觞的人嘛,随便改节也不是英雄所为。而且,皇帝还占了卓骁的心上人哪。 我再次抬头瞄上皇帝和贵妃,哦,那个美丽的女人眼里烟波渺茫,视线的中心不正在卓骁四周绕吗? 即便是在这样多的人群中,依然是绝对醒目的如盛世莲花般绝色倾城的女人孤独傲然的立在那,谴眷的目光流连宛转。是我敏感还是这女人真大胆,也不怕有心人士会发现吗? 视线一转,看向四周,貌似大家都在为开猎前的祝行酒互相觥筹交错,没有发现,余光一扫,似乎有什么视线在看我? 奇怪,有人会注意到我吗?看过去,正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里面的意味令我一愣,赶紧低下头,保持低眉垂目,那一瞬的瞥见,印象里,似乎是个很出色的华服男子,一派浮华子弟的样子,只是刚刚的眼神,却有些令人凛然。 千静有认识这样的人吗?寻找记忆,却不得要领。 呜呜!军号响起,狩猎正式开始,男人们纷纷上马,灿烂的阳光下,卓君侯伟岸硕长的身躯如天神降世,男儿果然是马上显英姿,我这位夫君更是其中的翘楚啊! 我眯着眼睛有些自傲的想,随即,却一愣,我怎么会有了这种自豪的想法?这个男人并不真是我的男人啊!抬眼再看一边上位的贵妃娘娘,那抹痴情遥望着前方去远的男人背影,她看的,应该是和她一样出色的那个男人吧! 我黯然低头,收敛起那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思,不再多想,听远方号角峥嵘,猎马嘶鸣,那些个男人们正在驰聘猎物,想来也是能令人热血沸腾的事。 遗憾的是我只能坐在这里,充做淑女,听着耳边一群女人对着上位的贵妃谄媚和八卦,无非离不开话题人物卓君侯,倒是对我这个正牌的君侯夫人有些疏远,大概是我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答话,甚是无趣吧。 反正我大概是天下女人共愤的人,因为我占据了巨星级人物卓大将军的正夫人的位置,却没有足够让人信服的容貌或才华,整个就是一穿着华丽外衣的乞丐,看几位一品夫人们不屑的眼神就知道了,看我无趣,也就更不想和我搭话了。 低调地自顾自品着酒,上面传来问话声,声音如黄鹂婉转:“公主?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是那位贵妃娘娘在对我说话,抬头,看到那一汪水眸,盈盈间有着说不出的情绪。我淡然的笑着:“不,谢娘娘惦记,千静很好!” 单兰环注视着我,似乎有着无尽的凄婉,半晌,才笑笑道:“公主身体不好,要多多保重啊。听说前几日公主身体不适,宫里有的是上好的药方,若是有什么需要,请一定不要客气,让人进宫来取便是!”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前几日的作为,便随口应着,表示感谢。单兰环却轻轻问道:“不知公主在侯府过得可好?侯爷对你可好么?” 我又愣了一下,这叫我怎么回答?对着这位我夫君的心上人,好?伤她心,不好?此地不是说这话的地方吧! 可是,那话语里凄婉的调调让人心酸,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我低下头,轻道:“谢贵妃娘娘挂念,妾身身体孱弱,多亏侯爷怜惜,照顾的周全,只是恨妾身体太弱,不能全身为侯爷服务,也亏得府里上下有很多姐妹们多多帮助,想来,妾身还真是有些惭愧!” 嗤,一边有人窃笑,还有人小声的接口:“倒也是,听说君侯府上美人众多,的确不需要公主瞎操心什么才是呢!”话音刚落,便有很多人跟着笑起来。 单兰环皱皱眉,轻叱:“尉吏夫人此话何意?启荣乃是我汗爻堂堂公主,侯府的正夫人,操持家事乃是应该,什么叫瞎操心?”声音柔弱没什么威吓力,但语气强硬,显然不是很高兴。而对于这当朝第一宠妃的怒气,谁也不敢当面对抗,而且,那个夫人确实说错话了。 所以,当事人立刻用扇掩饰自己的尴尬,闭口不言,一瞬间,四周安静了下来。 单兰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各位夫人请自便,启荣公主,陪本宫走走吧!” 狩猎的山林秋风萧瑟,满目是层林尽染的油画感,风扬起衣袂如飞鹏的展翼,我手捋脸上乱抚的黑发,极目远眺,天碧青青,棉云舒展,茫茫间,只见满眼烂漫,却不见人烟。 身边,站着的是这个王国最荣宠的女人,最美丽的女人,上天赋予了她最华丽辞藻也无法形容的魅力,让王国最高贵的王者为之折服,让这世界最俊美的男人为之心醉,但,我依然看不到她迷人的脸庞上有一丝欣慰一丝幸福。 为什么?因为她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能拥有长相厮守的快乐吗?我不理解这种幸福,前世不曾经历过,只是听过类似的故事揣测而已,不过,我依然无法真正理解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如果真的相爱,为何,还要淌进这政治的旋涡中呢? “公主在想什么?”身边的贵妃轻轻的问,眼却眺望着远方。 我也没有转头,依然遥视前方,回答:“只是在看这无边的秋色而已,和这片江山比起来,人的生命真是短暂,简单和复杂,都不过是过眼眼云罢了。” “哦?”单兰环看了我一眼,有些诧异,又有些迷惑:“公主说什么?” 我回头笑笑,“没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的感言,娘娘不要放在心上,陛下该是快回来了,该去迎接圣驾了吧!”我移移身体,准备离开站的地方,后面却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让我的身形顿了顿,后面的人接着用极低的声音问:“侯爷近日,可还好?” 我诧然回头,却看不到对方的眼,因为她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表情。但感觉得到一股悲怅弥漫在她的四周。 我暗叹口气,轻轻道:“侯爷很好,娘娘不用太挂心!”单兰环猛地抬头,显然是没想到我会回答她,满眼惊恐。还没等她有什么话,远处传来隆隆的号角声,狩猎的男人们回来了! 夜色下,篝火熊熊,空气中,弥漫着醇酒和烤肉的靡香,男人和女人们笑语欢腾,一派祥和。至少表面是如此。 我玩弄着手中的酒觞,低眉垂目,耳边充斥着旁边人的欢声笑语,不知道为什么,象处在一个异空间,自己的四周有一层隔膜,将自己与外界的热闹隔开来,即便是火热的篝火亦让我感觉不到热度。 我不喜欢热闹的场面,一直不喜欢,看别人欢声笑语时我总是冷眼旁观,我不觉得有什么太开心的事值得我大喜大笑,甚至我有些害怕面对欢乐的人群,总觉得格格不入,我容不进这欢乐中去,别人也影响不到我的情绪。这种时候我更喜欢窝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得不出声。 可我现在作为卓君侯的夫人,必须在热闹的中心,尽管不引人注目,可这热气腾腾的场面依然让我坐立难安。而且之前的落水事件好象还是让我不可避免的感冒了,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我的夫君信守承诺在猎场上猎得金虎:一只斑斓大虫(老虎);银龙:两只灰狼;数只梅花鹿和香獐狐狸等等等等,众臣也收获颇丰,皇帝高兴,玩起篝火晚会,现烤野味,君臣同乐! 我别扭的转转我的屁股,坐太久了,累,可是好象还没有结束的样子,什么时候才结束啊,都喝酒喝了一个时辰了,果然都是久经官场的人啊,喝酒跟灌水似的,没一个醉的。揉揉腿,坐在小凳上,久了,也会感觉小腿不适,唉,再次哀叹祈祷快点结束这晚会啊! “累了么?”身边传来轻柔的声音,回头对上了我那夫君的脸,确切的说是精美的白瓷面具,面具下,被篝火映得发出熠熠光芒的眼流光溢彩。 我给了个歉意的微笑:“对不起,侯爷,是有些累了!” “我让人先送你去别馆歇息!”卓君侯难得声音温柔,大概在人前,他希望不让人看到他对贵妃的转注吧。我点点个头,要送我离开,正求之不得! “呵呵,看不出侯爷对公主如次上心,不愧是新婚燕尔啊!”一个充满调侃的声音响起,我诧异地抬头,迎上的是一双玩味十足的眼眸,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似乎,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凌厉,转瞬即逝,代替的,是轻浮之色。 这个人一派王室贵胄模样,剑眉郎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扬,若不是那抹轻浮之色,绝对也是个俊美麟秀的人物,比起卓君侯雌雄难辩的隽秀,更多分阳刚厉气。 只是,他衣衫半敞,露出精壮性感的胸膛,明显有些不符合文人志士的礼节,麦色的脸吐露着浮夸的随意,很有吸引女人的诱惑力,倒是符合一个浪荡子的形象。 那眼神,好象刚刚感觉到的那抹探究就来自于此人。我认识这人吗?似乎,他对我有诸多兴趣? “殷太子有何见教?”卓君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哦,这位就是那个殷觞国的质子殷楚雷么? 他想干什么?我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这个一脸玩味的英俊男人,表面上他和卓君侯乃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卓君侯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旧主投奔新主,此乃人尽皆知,可我是知道两个人私底下的关系的,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不敢,只是好奇而已,人都道启荣公主温婉贤良,谦恭敛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让本殿甚为羡慕,君侯大人不愧乃我汗爻战神良臣,得此如花美眷,实在是可喜可贺!本殿敬君侯一杯!”说着,殷楚雷邪肆地一笑,带着轻浮流气,却又无比魅力地遥遥举杯,做了个敬酒姿势,自己一饮而尽。 卓君侯也举杯,我看不出他面具下有什么表情,也和他一起举杯,面上保持着温婉的笑容,仰脖饮尽,那一缕辛辣令我一阵呛咳,有人问道:“公主妹妹可还好?” 抬头,看到为首的那一桌,头前的那位锦衣玉帛,雕龙金冠束发高挽,好一派王家气势,后面有两人立着,其中一个不正是我的大哥裴清吗? 那么这头前的大概就是大哥效力的当今的太子裴远珏了,太子也算是个长得不错的人,就是在看过绝美的卓君侯和英俊的殷楚雷后,再看此人,觉得阴柔了不少,却又没有足够的皇家霸气,难怪皇帝对这个太子很不以为然。 此时,太子一付关心的样子,亲切慰问,后面的裴清神色倒真有些关切,看着我的样子一脸询问。 我摇摇头,柔顺的应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启荣没事,只是有些累了,请恕启荣无理怕是要先行告退了。”我又朝高位上的皇帝拜首:“陛下,启荣身体不适,请容启荣先行告退!” 皇帝倒不甚在意我的存在,挥挥手恩了声。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坐,这一群全都是七巧玲珑心的主,待在这里我觉得像是在一个电波横飞的世界,空气中都有尔虞我诈的糖衣炮弹在横飞,早离开早好。 十 惊变 皇家狩猎场的林苑依山而建,各有其名,我在宫娥带领下下榻在阗水居中,我这身躯确实羸弱,真是累了,上了床倒头便睡。 又做梦了,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无力哀叹,每次看到这场景都会有种绝望的感觉,为什么到了这个世界,也算两世为人了,还摆脱不了上一世的噩梦呢? 人就像被鬼压床一般透不过气来,茫然望着四周,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透着死寂,空气中有种味道,那是种死亡的味道,茫茫然间我听到有人的低语,温柔却凄凉:“别怕,孩子,妈妈爸爸都在这,别怕啊,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别怕!” 我死死得被压住不能动弹,黏腻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淌下来,透着血腥味,还有死尸的腐臭味,我极力的要摆脱,可是一动不能动,我恐惧得张嘴呼喊,叫出来的是一个娃娃无力脆弱的哭泣。 绝望,恐惧,孤独,寂寞,极度悲哀的感觉萦绕心头让我几乎窒息,我奋力反击,我努力挣扎,我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会死去! 啊~啊~啊~窒息的边缘我终于摆脱梦魇惊坐了起来,一身的汗和满心的惊悸,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很快便平复下来,常年累月做类似的梦我已经习惯了,也学得些让自己很快恢复的方法,只是知道再睡不着了,看四周漆黑一片,估计才不到子夜,披了衣服,下床,决定出去走走。 走至中庭,月明星稀,秋风萧瑟,那一地的落叶随风乱舞,难怪古人总是对秋天特有感觉,古往今来秋思秋愁的写不尽,道不完。 寒凉节至,蟋蟀悲鸣,草木风动,枝叶凋零,看的人愁苦纠结,百转千回,而我这般半夜起身,徘徊廊亭,还真有点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的凄凉吧。 只是秋月即明,秋兰又馥,游子感时,弥增恋本也。古之游子,有感而发,或思故乡或缅怀故人,终是有所寄托的,而我呢,家么?好象没有,连在前一世,我也算不得有家的人。现在,那个名义上的家,是个勾心斗角的场所而已。故人呢?前世,倒还有些挂念的人,可惜死的死,散的散,这世嘛,有啥故人吗? 我撇撇嘴角,不置可否。廊亭有些秋凉,我不愿多待了,头开始犯晕,沉淀淀的,感冒没有因为睡一觉而好转反而有些加重的样子,这娇弱的身体真是磨人。 裹紧外衣,我转过一个拐角,到了一屋子前,屋里有烛光,我推门进去了。 这屋子只有两进,外面有个小案几,零星摆放着砚台笔筒,内外进间纬帐隔开,进去是个小小的书房,有卧榻在侧可供人休憩看书,大概是因为有人住了,还有新鲜的水果和糕点摆着,书架边,甚至还吊着柄宝剑,显得很有气势。 上书架翻了翻书,大多是写着古体字的老书,看不懂,随手拿下本来,翻翻,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外头突然有声响,纬帐被人挑起,有人影急速闪了进来,我吓了一跳,瞪着来人一看,居然是我那位夫君,总看到他完美的样子,今晚却有些狼狈,散发披肩,更惊人的是左肩下面点的地方居然血迹斑斑,还在不停的冒血。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怎么和他师妹如氲一样了?深夜受伤?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惊恐得看着他,而他显然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看到我,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外头又有了动静,如氲的声音道:“将军,我家侯爷和公主已经歇息了,不好打搅,将军有事还是明早再来吧! “末将奉陛下之命搜查所有苑林内居所,有刺客挟持了贵妃娘娘逃逸。所有公卿大臣皆不可漏过,还请见谅,来人,搜!”有甲胄摩擦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原本安静的夜色中人声热闹起来,透着窗格,我看到外面火把通明,人影憧憧,好不热闹。 刺客?我愣了愣,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某人,这么个金贵高雅的人会去行刺?他做了什么吗? 对面的人幽黑的眸子光芒四溢,刹那透露出隐隐杀机,平时温文而雅的样子此时倒有些狰狞可怕了,凌厉的杀气和摄魂夺魄的气势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来,还没等我回过神,脖子立时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扼住,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压来。 我要死了么?曾熟悉的濒死感再一次笼罩而来,我望着面前那张原本俊美现在却染上升腾杀气的脸庞,这才是鬼修罗真正的面貌吧。 我的使命到此结束了么?真该辛庆我终于要摆脱这个烦闷的世界了,这些人的生死再不用我牵挂了。 我想到此,突然朝着那模糊的俊颜笑了,看我莫名的一笑,卓君侯却愣住了,显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笑,紧扼着我脖子的手突然一松,脸上浮起歉意,带上一丝犹豫和惶惑的表情。 屋外的噪杂声已经到了门口了,我悟着脖子四下一望,突然一挥手,将脚边的卧榻和摆着蔬果的案几一掀而翻,乍起的乒乓声将外面的人惊到了,脚步声往这奔来,我看到卓君侯的手摆上斜挂在书架旁的剑柄上,骨节横突,拔势要起,我忙伸手紧攥住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对上他灿若星辰的眸子,坚定的低声说了句:“相信我!”看他一愣神,我掰开他的手,握住剑柄拔出长剑,就在纱帐掀起的瞬间,一剑刺进还在流血的那个旧伤口中! 时间仿佛有些定格,我一剑刺去时卓君侯只是略皱了皱眉头,苍白的俊脸上面无表情,但幽黑的眸子里如磁石般的涟漪仿佛要把我吸进去般看着我。 我略错开眼神避免那黑洞般的眸光,脸上却浮现出一脸的愤恨,嘴巴张合,语气悲愤:“为什么,为什么,侯爷,妾身为您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侯爷却还要留恋那些女人呢,为什么不能多看妾身一眼多顾着妾身些呢!” 有人低低的惊呼声,我顺势撇过脸去,刚好看到门进内外站了一群穿着皇庭内卫侍从金红相间的甲衣的人,都是满脸的惊诧,大概谁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吧。 我脸上露出被惊到的表情,手一抖,松开了,长剑咣当一声掉到地上,我顺势一屁股做到了地上,双手掩面,发出啜泣的声音。 老实讲这样的表演实在是出了我的极限了,我平生都没有说过这样矫情的话,匆忙间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自己都觉得恶心,可是我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表演,决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 那一剑刺到人身上的感觉让我心悸,放开的刹那我觉得有种解脱感,但愿我没有刺得很深,跌坐下来,掩示自己的害怕,我不敢去看自己造成的震撼,也掩饰起自己没有泪水的脸,老天,看够了吧,这些人啥时候走啊! 室内气氛安静的诡异,只有我低低的啜泣声,好半晌,有一个人呐呐的开口了:“属,属下刚,刚才正在捉拿刺客,惊了侯爷和公主的驾,还望恕罪,下,下官这就告,告辞!”也不等我和卓君侯回答,甲胄摩擦,一群人脚步凌乱地退了出去。 我继续蒙面啜泣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远了,才放下手,目力所及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还在不停得滴下来,我赶紧用手边的剑割了内裙角的布,走上前,为卓骁包扎,眼盯着伤口不敢再往上,深怕再看到那双幽黑的眸子。但饶是如此,依然觉得头顶有炙热的目光如刀似剑刺得我脖子生疼。 “师兄,你怎么样了!”一声惊呼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如氲从外面冲了进来,也顾不得我在一旁,冲到卓骁的面前,面色苍白,惊惧的表情一览无余。 卓骁面无表情地看看如氲,冷俊的脸上虽无血色依然无损他的完美,淡淡道:“我没事,不要紧,一点小伤而已!” “师兄!”如氲的语气里带着哭腔,“今晚上真是太危险了,那皇庭内卫个个如狼似虎,都是太子去调来的武艺高强的人,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打的过他们,如果你有什么事,可救不了……” “好了,我没事,公主面前,岂能如此失态!”卓骁打断如氲的话,墨玉的眼睛往我这看了眼。 如氲这才发现我的存在,愣了一下,没有再开口。我淡淡一笑:“如氲你来了就好,你替我给侯爷包扎吧,我累了,去休息了!”自己人来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也该退场了,我起身要走。 “不用了,”卓骁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这回却避开了我的目光,对着如氲道:“你服侍公主去休息吧,我还有事没做完,今晚你顾着公主,不用等我了!” “你疯了!”如氲瞪着眼要开口,我已经开了口,却惹来两人的侧目。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过这个家伙也确实不要命了,我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让这个永远冷俊高贵的大将军深夜如此狼狈,但我看的出今晚实在危险,况且他还受了伤,还想去干什么啊,不要命了? 卓骁瞪着我,而如氲倒有些期盼地望着我,我叹口气:“侯爷,妾身不知道您到底要干什么,但我看得出今晚的事险峻万分,侯爷已经有伤在身,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卓君侯看着我,黑眸目光炯炯,看得我都有些心虚了,才又开口:“有劳公主惦记了,只是这件事本侯今晚一定要去办,公主不用担心,本侯不会连累公主的!”说完,也不再看我一眼,匆匆走了出去,倒让我和如氲反应不过来,等意识到了,人早没了影。 我和如氲面面相觑了一下,如氲脸上明显写满担忧,对着我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师兄,师兄会不会出事,师兄要去救娘娘,他能救得了么?公主!” 我看着如氲茫然无措的脸,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平时谨慎小心的人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真是关心则乱啊。 看来她对她这个师兄还真是关心,都没注意到在我这个外人面前透露了本来是秘密的东西。看她还挺想让我拿主意的样子我感觉到头侧太阳穴生生得跳疼,感冒让我动脑时感觉费力,我也没办法好不好! 我无力地扶着额头两侧,揉啊揉,脑海里却闪过一双轻浮却充满探究的眼睛,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精明。 我猛地一抬头,对如氲道:“你知不知道殷觞质子殷楚雷的行馆在哪?” 如氲听我这么问明显吃了一惊,瞪着我比看到卓君侯受伤好象还要惊恐,大概今天晚上是给她最多震撼的日子吧,我却无法多做解释:“没有时间解释了,你快带我去见殷楚雷,除了他,没人能救你的师兄!”如氲张张嘴,但没能说出话来,只傻愣愣地看着我,还没反应过来。 我叹口气,这丫头也不是做啥大事的料,这就吓到了,我拉起如氲就往外走,头很疼,我不想过多解释,烦,早解决早超生。 匆匆出到门外,却感觉外面闷沉沉的,刚刚的秋爽变成压抑的燥热,甚至响起了一阵闷雷声,老天还真是不做美,说变天就变天,这眼看着就要下雨,我更急噪起来,黑暗里那厚厚的天空仿佛蒙着层被子压抑出漫天的低沉,看得人心神不宁,我匆忙地对着还混混厄厄的如氲道:“快点,再不走来不及救你师兄了!” 如氲总算反应过来,大概也觉得现在计较不是时候,恢复了神智,领着我出了我的行馆,四下看看没有人,竟抱起我腾空而起,起落间瞬间窜出老远。 呵,老天,身边的人倒还是位高手哦,我不敢张眼,闭着眼睛瞎想。这是皇家猎场的范围,除了巡逻兵再无其他,大概所有的内卫都给调去苑林别宫附近搜查,这靠近围场的地方便少了人。现在深夜更是无人,我们两人顺利穿过巷子,停在一片建筑后门前。 如氲看看四下无人,站定在门前,松开我的腰,上前敲门,噔,噔噔噔,噔噔。很有节奏的,看来是暗号。如果我一个人来大概门都敲不开。 反复数次后,门终于吱呀一声开开了,就在开门的刹那,一道闪电哗地劈了下来,生生把我吓了一跳,哗啦啦一盆瓢泼大雨兜头而下,妈的,运气真不好,我暗自诅咒了一下。屋里的人一侧身让我们进去,饶是如此,依然淋了几滴雨。 跟着人沿着青石板路三转五转来到一处大厅,外面已是大雨滂沱,我抖抖身上的水滴,抬头看引我们进来的人,不由一愣,这不是韩君墨嘛!? 韩君墨正和如氲低语,如氲说了几句,他才向我看来,看到我,也是一愣,眼里熠熠发光,似有些困惑茫然。只是没有沉默太久,他面对我行了个礼:“韩君墨拜见公主,多谢公主日前的救命之恩!” 我笑笑,摆摆手:“已经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今日乃为别的事而来,深夜打搅还望见谅!” “不知道公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要见你家主子,劳烦去通报一声!说是有急事!” 韩君墨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看如氲,方正的脸有一丝犹豫,但随即而逝,点点头:“公主稍侯,在下去请示一下我家公子!” 韩君墨走了进去。我和如氲默然无声地待着,如氲犹豫地三翻五次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不过去了,叹口气:“如氲,如果今天还想救你师兄就听我的|Qī+shū+ωǎng|,一会也别插嘴,回去我再和你解释行不?”如氲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再开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过身,看着殷觞的质子,殷楚雷慢慢的踱过来。室外大雨如注,时不时还有一道道雷霆霹雳划过,映照着来人硕长有力的身形,剽悍摄人,龙行虎步的气势在雷霆之下不弱分毫。也许是我的错觉,这个人哪还有晚宴上那轻浮焦躁的样子,那分明是帝王之浑然气魄。 殷楚雷走近我,背对着烛火我只看得到阴影下他刀削斧刻般的轮廓,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我有一时的怔忡,他要干嘛? 有一会的沉默,随即殷楚雷却发出一声嗤笑,刚刚的气势仿佛只是我的错觉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笑里带上了一贯的轻浮:“不知公主殿下深夜来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只是不知公主远来所为何事啊?” 我撇了下嘴,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若不是知道底细,我真会以为他是个浪荡公子,平时躲还来不及,可惜我今晚有要事,不得不来找他,没空和他多周旋,我直截了当地开口:“不敢打搅殿下,只是事情紧急,望殿下援手去救人!” “谁?” “卓侯爷!” 对我的直言不讳殷楚雷明显一愣,随即大笑:“公主乃是开玩笑么?谁不知大将军乃与我水火不容之人,本太子没去找他算帐已是不错了,哪会救他?他又有什么要本太子救的?” 我皱皱眉,老实讲我也不知道卓君侯到底为什么会受伤,但我看得出今晚确实凶险万分,我可没时间和他兜圈子:“殿下,今晚你若不出手救卓侯爷,日后你们所图之大事怕是成不了了,您想让你们多年经营之事付之东流吗?” 我的话音刚落,在场的三人面色均大变,殷楚雷刚刚敛去的雷霆之势夹裹着浓浓的杀气直逼过来,只听到他森冷冷的一声:“君墨!” 锵锒一声寒芒晃动,一柄带着森森寒气的长剑剑尖直抵我的咽喉! “公主!”如氲骇然惊呼,声音却嘎然而止。倒不是因为我的嘱咐,而是殷楚雷凌厉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她立即收了声,还真不愧是有帝王之气的家伙啊。 感情我今天不是断脖子就是穿喉咙?怎么都喜欢对付我?我思及此,突然嗤的一笑。 看我面对着杀气腾腾的剑却在笑,拿剑指着我的韩君墨愣住了,站在他后面的殷楚雷厉声道:“你笑什么!” 我敛了笑,淡淡道:“杀我一个小女子太子殿下何必兴师动众?不过,今晚您再不去帮卓侯爷就来不及了,妾身又跑不了,太子应该知道何为轻,何为重吧?” 殷楚雷没有接话,一时陷入沉默,我倒不急,指着我的剑亦没了杀气,我看韩君墨脸上有些困惑,似乎在我的脸上寻找什么。突然,朗目圆瞪,口唇微颤:“你,你是那日的……!”我看着他像看到鬼似的死盯着我,明白他大概终于想起我是谁了吧,那个本来已经该烂在山林间的尸骨,却活生生又立在面前,这份震撼,实令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韩君墨的反应令在场的另两个人感到了困惑,殷楚雷一脸阴沉暗喝了声:“君墨,怎么回事?” 韩君墨突然反身单膝下跪,长剑抵地,引颈低垂:“求主上恕罪,是卑职失手,那日,野林郊外没能完成主上的命令至主上大事泄露,求主上赐死!” 殷楚雷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怎么回事,也明白了我是怎么知道他和卓君侯的关系的,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登时向我扫来,那不再只是森森杀气了,几乎要把我生吞活剥般。 我被那目光剐得生疼,我错开自己的目光,直直的看着地面,轻轻的屈着身体摆出弱势的样子:“卓侯爷受伤可不轻!求太子殿下先去救人要紧!” 殷楚雷终是明白什么最重要,冷森的杀气消弭无形,淡淡一声:“君墨,先起来吧,你的失职以后再论处!” 韩君墨便收了剑安静立于一侧,但一双朗目依然盯着我,我没在意他,只是对着殷楚雷轻轻一叹:“太子该速去帮助卓侯爷,妾身不知道侯爷到底为什么如此冲动,但已然有伤在身,并已惊动了皇庭内卫府的人,虽刚刚想了办法让他们离开,可是侯爷持意要再去做他未做完的事,怕是会有生命之忧,太子可是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么?不然也不知从何救起。” 殷楚雷微一颌首,“我猜的出他去干什么了,”顿了顿,声音有些清冷:“公主请暂时屈就此地,等本太子回来还有些事要请教公主!”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如虎豹般的眼眸厉光闪闪,随即在韩君墨耳边说了几句,便很快走了出去。 十一 生病 我望着殷楚雷离去的门口,外面依然大雨如注,头越发的疼起来,觉得咽喉也如火烧般疼痛,连咽几下口水仍无稽于事,刚刚紧急没觉得,现在浑身不得劲起来,我深吸了口气,回身对如氲道:“如氲,走吧,我们回去!” “恩?”如氲对我的话反应不过来,愣了下,侧头看看韩君墨,韩君墨浓眉一皱,拦在我面前道:“公主,我家主人刚刚说过了,要公主暂留此地,公主还是在这歇息的好,我让人给公主打份热水来!” 我看看他,耿直的脸庞还有着困惑,但语气坚定,我倒忘了如氲和他也算好不容易见上一面的,笑笑道:“怪我不查,那如氲你就留下再待会吧,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 说完,转身要走,眼前却人影一晃,韩君墨伟岸的身形铁塔似地立在我的面前,脸上略带犹豫,但语气坚定:“公主,请恕属下不能放行,太子吩咐,您不能离开!”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殷楚雷的忠仆,分明看不出会草践人命的样子,但依然奉命说杀我就杀我,现在,要留我就一定不会放我走的。 叹口气:“你家太子无非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罢了。我若是有心,又怎么回来报信?更何况此乃狩猎行馆,我一个公主若是被这的下人看到深夜出现在你们太子的馆内岂不会更糟?” 看韩君墨一脸的犹豫,暗觉好笑,倒是个实在人,继续蛊惑:“你放心,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又冷冷哼了一下:“我是谁天下皆知,你家主人要找我算帐还不容易吗?” 韩君墨的脸早已红云一片,一脸憾然,我不去看他,转头看向如氲,她倒有些嗔怪之意白了眼韩君墨,在我看来女儿家矫态毕露,轻轻一笑,知道韩君墨不会再拦,自顾自往外走,若是能快些回去倒还能再睡会,这头疼得越发难受了。 “公主!”后面人叫我,回头,韩君墨手里拿着两件蓑衣看着我们,我一笑,接过说了句谢谢,乘着夜色,再次投入如注的大雨中。 雨势大的如倾倒般,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即便隔着蓑衣依然疼痛,加上风势,片刻便沿着缝隙湿进身子里,根本档不住,这秋日里有这般大的雷雨甚为少见,可苦了我,本来就身体不适,湿冷的衣服粘腻在身上更是让我瑟瑟发抖,若不是如氲坚定的手拉着我,我必半路倒下了。 混混厄厄间终于坚持到了住处,我已经几近虚脱,如果不是如氲拉着我一定要擦干净身体并为我换衣服,我早扑上床睡了。任如氲折腾完,头晕的天旋地转,觉得呼出的气息滚烫滚烫的,趁着如氲走出去拿姜汤的当口,我扑倒在床上啥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天蒙蒙亮了,我是被咽喉火烧火灼般的疼痛给痛醒的,连咽口口水都疼,全身酸痛无力,觉得呵出的气烫的可以煮蛋了。 我想喝口水以缓解咽喉的难受,便摸索着起身,掀开被子跨出腿的一瞬间,只觉得两腿发软,眼冒金星,一个不稳,扑了出去。 哗啦啦,我慌忙间两手乱抓,抓到桌角的布幔,一扯之下,连人带一桌子的壶杯碟子全拖到了地上。 我趴在地上,有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愣了半晌,想起来昨夜的事,也想起自己大概是发烧了。思及此,咽喉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吭吭吭,咳嗽起来竟止不住了,完了,我听见自己气管急剧收缩发出的猫喘声,不用听诊器我也猜得到自己的肺一定有罗音,肯定是发炎了,好嘛,感冒变肺炎了,更重了。 我苦笑了一下,暗叹这千静的命就是个药罐子的命。 努力地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还阵阵泛着恶心,不由得呻吟出声,门在这时吱呷一声开了,就听见如氲的惊呼:“哎呀,公主,您怎么摔倒了!”呼地人冲到我面前,扶着我的手臂拉我站了起来。 我茫然的眼神好一会才看清如氲的脸,被她搀扶着躺上床,无力地倚着枕头,开口:“如氲,我想喝点水!”声音极其沙哑,浑身的酸痛让我难受之极。 “好好好,你等等,”如氲慌乱的应着,听见她忙了一阵,然后扶着我的头,给我灌水,清凉的水润泽了我干涸的咽喉,火烧火灼的感觉好了些,知道自己发着高烧,中药的玩意我不懂,肯定没有阿斯匹林之类可以直接降温的西药,可这热下去也不是办法,先用物理降降温吧,“如氲啊,你给我弄些热水来帮我擦擦身子好吗,我热得难受。” “公主身子好烫,”如氲的声音有些恐惧,“可是太医都被招进千峦宫给贵妃娘娘看病去了,一个人都不在,这可怎么办!” 我听的出如氲似乎有些烦乱,有气无力道:“你别急,我没事,用热水擦身可以退热,你先帮我降降温,只是受了凉罢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如氲大概意识到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赶紧按着我说的给我打来热水擦身,一遍下来毛孔打开,我算是舒服了些,才靠着枕头轻问:“如氲,侯爷没事吧?” “师兄已经没事了,就是伤口还有些出血,”大概是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关系,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今早被招进千峦宫去了,昨夜,宫里出了些事,贵妃娘娘受了惊生了病,”说到这,如氲下意识的顿了顿,我敢肯定她说的和卓君侯脱不了关系。 如氲看看我,继续道:“过会儿师兄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就好了。”似乎,对这个师兄她有着盲目的崇拜,即便昨夜的一时冲动行为也改变不了她对他的崇敬。 我闭着眼休息,实在没力气多想,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迷糊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将我从床上抱起来,我一惊,恩了声,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竟是我那俊美的夫君,他居然抱着我往外走,我吓了一跳:“侯,侯爷!” 卓骁低下头,我可以看到他蝶翅般密极浓长的睫毛轻轻耸动,磁石般深邃璀璨的黑眸看着我,用他那一贯充满磁性的声音道:“我们要回府去,路上会有些颠簸,你忍一忍,回去我让人给你瞧病!你先睡会吧!” 是我的错觉么?还是我病中有了些不切实际的渴望,我居然在他本来总是显得亲切但疏离的目光中看到丝温柔?对我吗?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我难受的胃里翻江蹈海,很久没吃东西的胃却象涨满了东西,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本来有卓骁在边上,我不想出声,可到最后却不得不呻吟出来,哼哼着以期减少点身体的痛苦。 一个冰凉的手敷上我的额头,卓君侯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哄着孩子的母亲:“难受么,别怕,一会就到了,靠着我吧!” 柔软的声音好似一缕拨动琴弦的手,轻轻得拨动我记忆的涟漪,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如此温柔的哄着我,温柔,恬静,安详。 神奇地令我难过的身体有了点舒适的感觉,我本能的挪动身体,寻找声音的来源,让自己靠得舒服点,又沉沉睡去。 当我再次被自己咳醒时,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亮灿灿的仿佛繁星点点,看到我看他,大眼扑闪了一下,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如雀翅飞扑。 我的手,正被眼睛的主人搭在脉上,我动动我酸涨的脖子,还有些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想抽回手,却被人牢牢按住,疑问的看向对方,那明亮的眸子眨了眨,竟自笑了起来。 这一笑,竟是十分好看,带着春日的明媚,夏日的热情,我见过卓君侯不是凡人的俊美,殷楚雷傲视天下的眩目,这面前的人不及任何一个俊美,却剑眉朗目,开朗阳光,远比那两个坦白纯净。 我愣愣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过分阳光的男人露出白灿灿的牙,朝我眦牙咧嘴地一笑:“公主醒了?可还觉得难受?我让人去熬药了,公主是风寒入肺,再加上秋燥塞阳,喝了药,化出痰来,会好些的,只是要发几日烧,若是难受我再为公主配几味安神的药好在夜里入睡行不?” 我边咳边听着这个人扬扬洒洒讲了一通,任由他把好脉,才将我手放进被里,正想要问问题,他又接着道:“我真是糊涂,忘了还没向公主自我介绍,小生唐突,小生谢悠然,当然,你可以叫我如真,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我瑟瑟发抖了一下,不为别的,大概又一次发热要上来了,赶紧卷了被子将自己裹紧,看着眼前自顾自讲得不亦乐乎的家伙,有些跟不上他的语速,大概是发烧的脑子迟钝了吧,我只好茫然看着对方,不知该怎么回答。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当口,屋里的门被人打开,我还真第一次那么高兴看到我的夫君卓君侯走进来,“侯爷,咳,咳咳!”我有些过分热情的喊,结果喉头一痒,立咳不止。 卓君侯一闪身就靠近我的床头,放下手里端着的药碗,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如真,你又戏弄人了?” “冤枉啊,是你让我来给人瞧病的,明明我很认真的瞧病,你还要数落我,没天理啊,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给你的伤药了加点料才是!”谢悠然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看着卓君侯,眼里闪动着的却是晶亮的光芒,满是笑意。 卓君侯大概早习惯了这个人的德行,拿过药碗自顾自端到我唇边,柔声道:“公主先把药喝了吧!”从没见过的温柔让我心为之一动,看看一边的谢悠然,他是一脸不名所以的笑,我脸不由一红,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乖乖的喝药。 说句老实话,西药最大的好处是一吞了事,虽是化合的成分多,效果却快也不难吃,中式药剂虽少了化合的成分,却实在难以下咽,苦死人了,卓君侯端着药碗却又灌得慢,我也不敢说,皱着眉头痛苦的咽着,妈呀,比生病本身还痛苦。 我很痛苦地喝药,又不敢开口,身体一阵冷过一阵,眉头皱的更紧,身边传来一声嗤笑:“我说卓大将军啊,你确定你会照顾人么?你这么喂下去公主不是病死也苦死了。” 卓骁一愣,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痛苦的表情了,手抬高了点,加快了速度,我顺势大口将药吞了,一边的谢悠然笑盈盈递上颗蜜枣,我也不客气,说了声谢谢,往口里一塞,总算解了口苦。 谢悠然看我表情,对着卓骁道:“这几日不要再受寒,公主体质虚弱,需要好好养着才不至落下病根,多炖些清淡滋补润肺的汤羹,容易消化也好加强体质,我明日再来,大将军就好好照顾公主,可别让人再推下水去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却朝我安慰的一笑,然后也不等卓骁和我说话,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头再次朝我挥挥手,关了门,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卓君侯两个人,气氛变得尴尬了起来,刚刚因谢悠然在还有些生气的屋子沉默静寂,卓骁好象因谢悠然的话不知想着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再次裹紧身上的被褥,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裹紧了依然还是冷,咬着牙,我先开口,老这么沉默是金也不是办法:“侯爷的伤,可好些了?” 卓骁听到我的问话黑沉的目光闪了闪,低头看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躯壳般灼人的目光笼罩住了我,我缩了缩脖子,牵扯出一抹笑,身体不适实在没法笑的从容:“侯爷坐,妾身知道侯爷有话要说,正好,妾身也有话要对侯爷讲,您坐下来,妾身仰着头不是很舒服!” 卓骁闻言坐了下来,我依然还是那句问话:“侯爷的伤好些了么?” “恩,不碍事,只是皮肉伤!”卓骁轻描淡写的回答,大概打仗习惯了受伤吧,出于医生职业的习惯,我接口:“侯爷还是要小心些,小伤口不好好处理也会感染的,等那时候就麻烦了。您虽年轻,不过落了病根可不好。” 卓君侯看我一眼,“如真为我看过了,不要紧!”语气倒有些客气了。 “对不起,”我小声道:“当时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如果仿碍到了侯爷的事,请你原谅!” 卓骁深邃广袤的黑瞳看着我,眼里有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可那俊美的脸依然纹丝不动,我看不懂,但觉得心里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不敢直视那洞悉心灵的目光,垂下头,耳边却传来卓骁磁性的声音:“卓骁要感谢公主舍身相救,若不是公主,卓骁大概活不过那晚。” 十二 协议 我的心没来由颤了颤,轻轻地开口:“可是,千静以为,侯爷要恨死妾身了!” 头顶安静了半会,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抬头,对上那双星亮的眸子,“妾身擅自去见殷太子,阻拦了您那晚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您不恨我吗?”说完,我看着那双眼睛,深怕遗漏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在期盼什么,只是问出的问题是我憋在心里很久的,我想要什么答案呢?我不知道,可是我好象觉得我自己的心在期盼着什么。 眼前的人对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完美的脸庞精制漂亮,秋水深潭的瞳孔如有旋涡,没有殷楚雷的鹰鹫虎视,却依然让人不敢多看,我很想看出些什么,但终究不是对手,很快垂下眼眸看向盖在身上的团花绣鲤纹锦被上的花纹,呜,还不错的花纹。 “在下,没有怪公主的意思,公主不用在意!”轻轻的声音回答道,比起平时多了分温柔客气。 我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他,他正侧头看向窗外,日间的光辉给他完美的轮廓镀上一层优雅的光环,光环里的人美伦美奂,却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哀愁缱眷围绕,那种哀愁象是瘟疫,慢慢得四溢开来,传染到我的心里,使我的心,一点一点的,也染上了哀愁。 哎,我轻轻地,长长的叹口气,说不怨恨我多少是对我的客气吧,我,终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多余的一份子。 也许我的叹息惊扰到沉默的他,卓骁转过来又看向我,这次,我没再迷失在那旋涡般的黑色迷雾中:“妾身知道侯爷有话要问,正好,妾身,也有话要和侯爷讲!” 卓骁眼里多了分疑惑,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我的夫君,我深吸口气,揣度了下要如何开口,才慢慢道:“侯爷,妾身想,经过那晚,我们也不必要老是兜着圈子说客套话了,妾身虽不全盘明白您和殷觞太子的计划,但您和他的关系我确实知道。” “只是,这些都与妾身无关,千静想说的是妾无意坏你们的大事,如果可以,千静甚至可以帮您,若是您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只管差遣,千静会尽全力帮助您的,可以么?” 卓骁看着我的眼里有几分疑惑,几分诧异,似乎对我如此坦白的说话方式有些还不能接受,看着我的目光象在看陌生人,带了份探究斟酌。半晌才道:“公主为何要帮在下?” 我幽幽一笑,语气凉薄:“妾身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不是什么公主,这名头,只是他人棋子的一部分而已,可妾身不想做那棋子,自然就要给自己寻个出路了。” “你的兄长那不是有更好的出路吗?他才是你的亲人不是吗?” 太子吗?我扯扯嘴角,有些不屑:“哥有哥的选择,我有我的,这是妾身的自由!”裴清将我这个妹妹当成他的政治棋子,我也用不着顾着他吧,何况我还不是他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妹妹。 卓骁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微愣,随即带上了一付了然的表情,想来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亲人间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相惨杀的都有,我和裴清不和拍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会这样想没错,我倒懒的再解释,他觉得我和裴清政见不同会有利于相信我对他真是有心在帮助他,而不是欺骗,这有利于我以后在他面前的立场。 “可你选择的是会毁灭汗爻的力量,你不担心你的家族吗?”卓骁的语气沉重。 我低头斜睨了眼卓君侯,他不似人间的俊美笼着层薄雾,似真似幻,眼神里有不同以往的凝重。 我撇撇嘴,不知该高兴他对我的坦白还是该概叹这个男人绝对的自信,他就那么自信自己这方能赢吗? 我很想耸耸肩表示我的不在乎,不要说我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和冷酷,它由谁来领导我不甚关心,即便是在现代,作为无国界医生,哪个国家由哪个领导管理也与我无关。 老百姓其实更关心吃饱穿暖的问题,尤其是在那些饱受战火和天灾蹂躏的国家,谁能带给他们稳定的生活谁就是好的,政治,只是少数人的游戏而已。 “小女子没有考虑到那么深远的问题,只是不希望被人太过讨厌而已!”我表现的尽量楚楚可怜,我不希望让他以为我有多么的心机,这个理由还算有理不是吗?我看到卓君侯的眼里有一丝赧色。 “侯爷也不用太为难,妾身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太崇高理想的小女子而已,国家大事妾不懂,也不想懂,妾身帮侯爷纯粹是为了小女子一己之私而已,若是侯爷肯的话,千静万分感激,若是不能,千静也不敢为难!” “公主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若是能够,卓骁一定办到!” “其实,妾身会知道您和殷太子的事正是那日无意间在西来酒楼撞见两位议事而已,并未了解太多,不过您和宫里那位娘娘的事,妾略知一二,千静无意插足二位之间,这赐婚之事实非千静所愿,还请见谅。如果侯爷需要,千静可以为二位做个挡箭牌,今后还有什么需要,千静也可以和侯爷假扮个恩爱夫妻,反正,侯爷说怎样都行,只求日后,两位双宿双飞之日,您是让人昭告天下我死了也罢,休了我也罢,只要还千静个自由之身就行!” 一口气说完,我感觉畅顺多了,话嘛,还是要说出来才好,我也没那么伟大老是为他们这些人收拾残局,能把话放到台面上来说还真不错,以后,要帮忙明着帮,完事,我走人,多好。 但愿卓骁会答应,毕竟我的话,他未必能信,我抬起头,看向卓骁,他正看着我,精致的脸雕刻完美不见一丝破绽,黑水晶般盈亮的眸子倒迎着我的影子,看上去一脸乞盼的样子。 卓骁在看着我,却有些失神的样子,怔忡了半天,才又开口:“好。” “真的?”我笑起来,太好了,有个承诺以后也有些盼头,如果我能活到这些人成功的那一天,也许,能过一段前一世没有的自由生活,真正的自由,没有任何负担。 看到我的笑,卓君侯好象愣住了,随即黑水深潭般的眸子里搅动着吸人的漩涡,仿佛随时可以吞噬一切的盯着我,我的笑在看到他的眼眸时顿时卡住了,再笑不下去,赶紧低头避开那锋芒毕显的眼神,刚刚因一心谈话而漠视的寒意立刻再次引起我的注意,喉间搔痒,我拉紧了被子,狂咳起来。 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顺着我的背,等我咳得轻了,才扶着我让我躺下,用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温柔口吻对我道:“你先睡一下吧,近日什么也别想了,好好养病!” 这个声音,温柔如春风扶面,含着酥骨的韵音,昏昏沉沉让人欲睡,身体的不适被浓浓的睡意掩盖,我终于睡过去了。 养病是个漫长的过程,我本觉得会苦闷无聊,岂料到居然还挺热闹,比起以往我自己一人在如氲照料下养伤,这几日里,好象多了些人。 那个奇怪的谢悠然如他所说每日都来,为我探脉问诊,完了,却不走,愣赖在房里和我侃天说地,我本不是多话的人,经常是我看着他一个人独角戏般唾沫横飞,奇怪的是,我明明一向很讨厌罗嗦的人,却对这个家伙讨厌不起来,也许,是因为寂寞久了,而谢悠然,他的话题总是能引起人的兴趣,他确实是个有非常丰富知识的人。 相处久了,多少了解些这个奇怪的人,居然也是汗爻的名人,至于他是干什么的,颇不好说,这个人干的事很杂。 我的病是他看的,按理,该叫他医生,明显卓君侯很信任他的医术,他的伤据说也是他看的,出征在外时,他便是随行的军医。 卓君侯脸上那两付精美绝伦,诡异难测的面具,却也是出自他之妙手,这般鬼斧神工之能,当是一能工巧匠之才,汗爻有求于这位鬼手巧工的人不胜枚举,但传于世的杰作,当数卓君侯的两件面具最之精美。 而汗爻的礼乐工坊是皇家乐坊,天下最好的乐师和舞师皆列于其中,而当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当数这个被称为江水浅月的乐师谢悠然。 一番数下来,这个叫谢悠然的,到底有多少身份还真不好说,人说技多不压身,这家伙倒有现代人的兼职才能,一人身兼数职,还每个都做得非常出色,人比人气死人啊,想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千静之托,摆脱这身纠葛。 除此之外,如氲更是悉心照料不用多说,连卓管家间伯也是相当殷勤的往我这小苑跑,貌似恨不得将府里最好的药都搬过来,还拨了三四个丫头几个家丁添在我的院落里。 多了人来人往,寂寥的院落多了些生趣,每日里的饮食也变得花样百出,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有些不习惯这一下子多出来的热闹,想要回绝,卓管家却说是侯爷亲自吩咐的,qi書網-奇书如氲也劝我不必在意这些,本来就该是侯爷夫人享用的,我嫌烦,也懒得再计较了。 近一个月的时间,我都是在和以往不同的热闹中度过的,虽每日下午反复的高热烧得人难受,日日的苦药难以下咽,可有了与以往不同的多了些人的关心和关护,倒让我心中微暖,前世都是在劳心劳肺为人付出,这一世倒有了机会体会被人关心的机会,不得不说那确实是挺窝心的。 最奇怪的是卓君侯,自从我和他算谈开来后,他又经常往我这个小小的本不受欢迎的院落跑,头几天高热时我总能看到他俊美如谪仙的身影出现在我床头,温柔的为我灌药,温柔的安慰因为难受而不断哼哼的我,这种不同以往的温柔让我每每有瞬间的困惑,困惑于那张温柔的网是真实的情绪流露还是算是在演戏? 应该是演戏吧。清醒的时候我提醒自己,总不可能他会对我一个才认识多久的人有超过和宫里那位爱到灵魂处的人更多的好感吧。感谢我倒是有的,基于我和他的几次开诚布公的谈话,除了我是阎王派来千静托付的这件事没讲外,基本达成了公识。 我和他在外人面前要和和睦睦的,也省得他老是被人送一个两个美女上门,据他的意思看来,他也很烦这时不时的有人老送美女给他,却也无法拒绝,谁让他在世人眼里是个风流倜傥的侯爷呢?以前是没有人可以和他扮演人前和睦,人后相敬的戏码,现在既然我们各有所需又知根知底算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所以,才会有他温柔的表现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他这几日的温柔有了丝期盼,沉迷于这虚幻的温柔中,也许是因为前世没有得到过这种感情,我任自己沉溺于卓君侯的呵护中,竟希望自己不要太早好起来。 不对,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对一个人恋恋不舍了?还是一个我不能碰的人。我一惊,身体立了起来,难道我也会变成那群女人一样吗?为了一个不是我的男人百转千回? 不,我绝不能陷进去!哦,我呻吟出声,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公主是不是不舒服?”如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这才反应过来,近几日身体好了些,发热也不高了,咳得也不频繁了,实在是闷得慌,央求了半天,如氲答应让我到屋外透透气,在廊子外支起贵妃塌,我享受午后的阳光,居然胡思乱想起来。 被她这么一问,我意识到自己的头晕沉沉的,千静柔弱到家的身体真是病秧子,快一个月了还是好不利索,好象还是时不时有些低热,这不,又来了。 我哼了哼,鼻子里干热的不舒服,轻咳了一下,“我没事,就是口渴,有茶么?” “有,给!”如氲递上茶杯,面带忧色,“公主,还是回屋吧,秋凉伤身,您刚有些起色又要冻到了!” 我捧着茶轻轻一口口啄饮,“没事啦,好不容易出来坐坐,你让我再坐会吧,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太担心!” 如氲现在对我是越发的好了,我挺奇怪以她和卓君侯的关系她何必以一个丫头的身份来服侍我,我问她,她很坦然的说她本来就是卓骁救下的一个落魄孤女,卓骁不仅是她的师兄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本来她是一直在照顾这个师兄的生活起居,也负责联络事宜,和她联系的就是韩君墨(他们就是这么认识好上的!),因为皇帝嫁了我过来,本着监视的本意,她过来负责我的饮食起居,那成想会成为同盟。 问她可想再回去师兄身边侍侯,反正我是谁来侍侯都一样,既然她和卓君侯关系如此亲厚,还是回去的好。哪想到这丫头居然很斩钉截铁地说我对她也有救命之恩,她一定要留在我身边照顾我,而且卓君侯也觉得难得如氲和我亲密,女孩子家还是在一起的好,我拒绝不了也就随她了。 也曾让如氲别叫我公主了,可她说这府上耳目众多,让人听见保不定会编排出什么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叫着吧,听着有理,我也不好坚持己见。 看我不愿回去,如氲也不坚持,多日相处倒越发了解,知道我实在是闷久了,为我掖掖毯子,盖实了,道:“那公主再躺会,我去看看药好了么,喝了药我再扶你回去!” 我赶紧点头,看我像只得了恩赦的小狗,如氲莞尔,起身吩咐一边的小丫头照看好我,便离开了。 十三 立威 我继续闭着眼,神游。 可上天似乎并不喜欢给我清闲,我听到有噪杂的声音穿来,一抹香风随即飘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笑声,“呵呵呵,姐妹们快来,公主在这呢!” “哟,公主真是好兴致啊,这么好的日头出来晒太阳啊!” 我睁开眼,眼前花花绿绿的晃得我眼花,叹口气,这真是人在屋中坐,麻烦找上门啊。 “各为姐妹好啊,怎么有空来我这?菊馨,快给几位夫人拿凳子来!” 等众人坐下了,我又让人上茶,虽实在不喜欢这些人,可表面的工夫还是要做的,谁让我是这府里名义上的正夫人呢。 落了坐,上了茶,看着这群莺莺燕燕们,不得不说实在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若不是知道卓君侯心有所属真该感叹他的桃花命真好,那么多的美女齐聚一府,可惜了这家的主人别有心意,全都是独守空房的,难怪会时不时找人茬,性生活不调也是致命的啊! 我眯着眼腹诽着,头有些晕实在不想与这些人周旋,不知道这些美女今天突然来访又为了什么。 正暗想着,却听见有人开口:“多日不见公主怎地凤体违和啊,怎么瘦了那么多呢?” “多谢关心,只是受了点风寒,不要紧,已经好了差不多了。”我淡应着,也不去管是谁问的,在我眼里,这面前的美女实在长得差不了多少,记不住谁是谁。 “呵呵!”美女掩口轻笑,“公主现在可是我汗爻的大名人啊,哪个不知道公主吃醋居然刺伤了侯爷啊,看不出公主柔弱之躯原是这般生猛!” 吃醋?我皱皱眉,想了想,恩,明白了,是那日夜晚情急之下我演得那出戏,早忘记了的,不过想起来,这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事,刺伤了当朝红人,虽表面看是因为本公主不满夫君寻花问柳,但堂堂公主刺伤将军还是不小的事,只是那日恐怕发生了更大的事以至于没有人再计较这件事,不过风言风语肯定是传出不少,想来,我这公主的名声怕是不好了,和悍妇挂上勾了。 嘴角扯出一抹笑,没有回答。 某个美女再次挑衅,语气充满嫉妒,“不过,这几日听说侯爷倒常往这跑,公主真是好福气哦,只是不知侯爷伤可好了?奴家带来些上好的伤药给侯爷呢!” 感情是来见侯爷的?这么多天了有伤早好了,估计这主好久没见着卓君侯了吧,我心一酸,有些同情得看看那个美女:“侯爷不在,你把伤药放这吧,如果侯爷来了本宫交给他,会告诉侯爷是你拿来的!” 对方听我柔声细语不禁一愣,讷讷地将瓶子放下,没再言语,一边的另一个显然看着不爽,哼了声:“叶姐姐,侯爷伤都已经有一个月了早结痂了,你这药送得是不是晚了点,公主,妾身这有上好的凝香接风丸,是补气养血的好药,烦请您承给侯爷好不?” 我揉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嘴里应着:“好,你放着吧!” 有了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下子,一群人哄上来这个举着瓶那个拿着药,无外乎要我给她们的侯爷送药,唧唧喳喳的呼啦围上来,我立刻感到空气一滞,头更痛了,喉咙痒得要命,我捂着嘴咳了几下,耳边呱噪的声音令人抓狂,我实在忍不住了:“住嘴!” 这声吼连我自己都一愣,身边的那群女人更是立刻没了声音,一个个看着我,好象看到怪兽,我撇撇嘴,有些尴尬,手扶额头叹气:“各位姐妹的好意本公主明白了,侯爷若是到此本宫一定传达到,只是现在侯爷不在,各位姐妹还是请先回去,本宫身体有些不适,请恕不能在此奉陪了,菊馨,送各位夫人回去吧!” 身后的菊馨敛身应了,刚要引人出去,其中一个突然尖着嗓子道:“公主,我们姐妹也是一片好意,您即使不喜欢也不必这么急着赶我们走吧!” 恩?我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脸,不是那个推了我一把让我跌下亭子的美女么?一脸的不甘和愤恨,我惹她了么?她怎么总看我一付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这位姐姐别生气,本宫也是好意,侯爷也不是总来我这的,各位在这等着也不是办法,若是侯爷有来,本宫再去叫姐妹们可好?” “哼,公主也不必假仁假意了,现在谁不知道启荣公主是出了名的啊,您那一剑倒是刺得好,这回倒是独霸了侯爷了,就不知侯爷在公主苑子里可怪过公主没!”那美女阴阳怪气的笑笑,丝毫不掩饰的恶意扑面而来。 旁边的人有人窃笑,有人看到有出头鸟,自然一付看热闹的,而我死命揉着太阳穴,只觉得一阵阵跳疼,这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呢! “公主怎么不说话?可是被姐姐我说中了心思?我说侯爷怎么会对刺伤自己的人那么客气,妹妹是公主,当然没人敢说您,可姐姐来得早,可要说句公道话,哪有人拿剑刺自己的夫君的?若不是碍您的身份侯爷早休了您了,我劝妹妹少拿您的身份压人,侯爷可不会总吃您这一套。” “虽说这现在是有皇上护着您,可总不能老护着吧,到时候,连皇上也管不了这侯府的家务事,妹妹就可怜了!”这美女伶牙利齿的说了一通,临了,还讽刺的加一句:“姐姐这可都是为公主好,公主好自为之!” 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看我一直闷声不响更是大了胆子,干脆接口应和:“是啊,是啊,我说呢,侯爷怎么可能如此纵容公主,想来原是有皇上撑腰呢,可皇上也不能总管着臣下的家事吧,哼,我要是那个刺了自己夫君的人,早不敢出来见人了。” 头疼,疼死了! “公主啊,姐姐劝您一句,做人家的妻子可不能总仗着自家里有人撑腰,还是要得夫君喜欢才行,不然,成了下堂妇可就晚了!” 乒!我手里的茶盏掉到地上,顿时碎成几掰,沉默的菊馨吓了一跳,忙弯下腰要去捡,我伸手拦住了她,菊馨看了我一眼,默默又退回一边,我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瓷碎片,再慢慢地立起身,看着手里那片残片,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把这东西朝自己脖子上一拉,是不是都会结束呢? 斜睨了眼突然安静了的一群美女,终于看到一群人脸上不同以往的吃惊,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我刚刚做了什么令她们万分震惊! 我做了什么么?不就是砸了一盏茶杯么! 裂了下嘴角,泛起丝轻笑,我一脸漠然的看着手中的瓷片,轻轻道:“各位姐妹说的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本宫嫁进了侯府就当以侯爷为天,不该仗着娘家人胡乱发脾气,只是本宫自小被家里人宠贯了,得了理向不饶人,这刺侯爷一剑也是气糊涂了。只是,有一就会有二,各位姐妹要不要知道,这剑刺进人身上是个什么滋味?” 再次瞄了眼众美女,成功地看到有人的脸色明显变了,我再接再励:“可这没什么剑啊刀的,要不,试试这瓷片划上人皮肤的滋味也挺有意思的,各位姐妹要不要试试看?真不知道这瓷片划在人白嫩的皮肤上会是怎样的惊艳呢?” 我转过头,摆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看着那群已经脸色成青黄绿白各色的美女们,笑意盈盈。眼光掠过众人,看向那个刚刚嚣张跋扈的美人,一见我看她,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眼里闪过惊悸,立刻垂下眼眸闭开我的视线。 有人呐呐得开口:“公主身体不好,姐妹们不便再打搅了,这就告辞,公主好好保重身体!” 有人开口了,别人也立刻接口,纷纷提出告辞,我也不挽留,点点头,算是同意,一群人就象来时一样,一阵香风转头便散去了。 放下手中的瓷片,长长的出口气,终于遣走了那些瘟神,唉,果然还是那句话: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回头,正好看到菊馨,小丫头正用一副看怪物的样子瞪着我,显然被我雷到了。我眯起眼,耸了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以前常做的无辜的表情,我也是头疼得要命,一时冲动而已。 菊馨看我这奇怪的动作明显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满脸莫名其妙,随即又看向我身后,立刻恢复平静,低了头状似恭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随即有人抚掌,我愣了下,赶紧转身,果然,看到的是一脸笑意的谢悠然和几步远跟在后面的卓骁。 花木掩映下,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半遮半露在庭院中,即便前面有阳光灿烂的谢悠然,他那独醒于世的颀长修美依然绽放了独一无二的华彩。 前面的谢悠然一脸新奇的表情看着我,侧身对后面的卓骁一笑道:“大将军啊,你府上终于来了个可以收拾那帮母老虎的主了,可喜可贺啊!”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无关乎发热,只觉得脸上烧得热乎乎的,一时冲动果然要不得啊,给人看笑话了吧! 我顾不得去看暗影里卓君侯的表情,手忙脚乱的朝谢悠然敛衽道:“谢,谢公子,请恕我有些不适,那个,您自请便!” 低下头,也不敢去看那两个人,转身,抬脚,走人。 一直到转角,估计看不到人了,我才长吁了口气,靠上墙跟,平抚了下有些乱的心,后面,却传来谢悠然饱含笑意的话语:“呵,我说寒羽啊,你这个公主夫人还真挺有意思的啊,不比那位差,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心动了?不然怎么老让我给你这位夫人看病?” “别胡说!”是卓骁淡淡的,带点金属音质的磁性声音。 “呵呵,别装了,你屋里的那群女人你什么时候让我关心过?老朋友了,透露一点啦,有没有点动心哦,我知道你对你那个心上人绝没有二心,可,真不知道你这家伙哪里来的狗屎女人缘,一个两个的都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老朋友,你的心,真的可以看着人家为你付出那么多什么回报也不给么?”谢悠然的语气渐渐有些低沉起来。 有很长时间的沉默使我以为得不到回答,却又听到后面幽幽然传来卓君侯的声音:“如真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我的家事来了?” “呵,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肯真正关心一下自己的心呢?” “这个不劳你费心!” “可是你的行为,牵扯了很多人,包括你的这位新夫人,寒羽,你现在,还能无视她的存在么?” “你多虑了,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结束了,我会给她自由,仅此而已!”卓骁说话的语调依然那么沉稳而清朗,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犹如他的人,挺拔如山岳,亘古绵长。 “呵呵,但愿你说得出做得到!”谢悠然带着一丝嘲讽略略笑道。 再没有声音,好象人已经离开了,我软软的靠在墙角跟,闭着眼,头依然疼着,心,似乎也有些疼痛起来,恩,病真是好得慢啊,浑身的不舒服呢! 秋风涩涩的吹,扫动着地面的枯叶,发出萧索的声音,峥嵘的树叉盘曲光秃,直指苍穹,孤独而荆棘,一如我现在的心境,带着一丝刺痛,悄然惆怅! 十四 进宫 我的病,拖拖拉拉的过了快两月终于彻底见好了,中秋,也快到来了,就在此时,我接到了来自宫里的一道圣旨,招我进宫。 我看着手上的黄澄澄的圣旨,神志有些游移,这时候我这个没啥势力的公主为什么有人会惦记呢?皇宫啊,我不喜欢那个地方,那是个华丽的牢笼。 “不用担心,宫里只是娘娘要见见你!”轻柔的声音把我从游移中惊醒,看着眼前那张俊美的不象话的脸,我暗自叹气,这老天确实是太偏袒他了,月为神貌,风寰雾影,仿若天人,无怪乎天下人无不为之动容。 我笑笑,自从那日立了威,我这小院清净了不少,不过,这府上最大的主倒是常往这跑,似乎是以为大家没了什么心结,成了同盟,为了在外人面前显示我和他成了标准夫妻,他除了上朝总是往我这来,不过,大多是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这个人和我一样,没什么热闹的兴趣爱好,一天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交谈几句,倒是平静祥和。 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我觉得挺好,也没有太多拘束,甚至你我相称,看来,他和我一样,并不是个真正喜欢繁文缛节的主。 几日来,我也想明白了,我是为了千静而来,助卓君侯的,别的,想不得,也求不得,所以,不要想不该想的,做好我能做的,尽人事,听天命,我现在的目标是若是能全身而退,能有机会像以前一样走遍这异世界就不错了,不用花太多的旅费呢。 拿定了主意,心情便开朗了很多,面对卓君侯的时候也能坦然处之了,今日接到圣旨,卓骁以为我在担心入宫的事,出言安慰,我摇摇头,笑:“我没担心什么,只是不喜欢挪窝而已,宫里的规矩太多,烦!” 卓骁看我的眼神里闪动着熠熠的光芒,仿若纯净的黑夜里璀璨的星芒,那里的情绪我看不懂,不过还真是挺好看的,我望着那神彩暗想。 看我肆无忌惮的看着他,卓骁扯了下嘴角,俊美的脸有一点颤动,眼里划过奇异的光芒,开口问:“要我陪你去么?” 摇摇头,“不必了,我能应付!你有话要我带给娘娘么?”既然今天我去见娘娘,带几句话也能安慰一下宫里的那位吧。 卓骁好象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侯爷?”我疑惑的看着他,出声询问,这家伙是怎么了? “不用了。”卓骁回答。 不明白卓骁在想什么,不过我也从来没明白过,这个大多数时候沉默是金的男人面前,我总是觉得看不透。 暗自耸耸肩,也懒得费心猜,如氲进来为我捣鼓了半天,收拾的象个命妇了,搀着我,上了进宫的马车。 再次踏进汗爻的皇宫,看着富丽堂皇的宫墙,巍峨宏伟的宫殿,嶙次栉比的院落,密密不透风的奢华,有种窒息的美丽呈现在我的面前。 前次是盖着盖头来的,没有机会细看这金壁辉煌的牢笼,现在,面对着这一片沉重的皇宫,我的心,有些郁闷。 啖娃宫里,依然是那么绝美出尘的贵妃娘娘病恹恹地半倚半靠在贵妃榻上,描金绣凤纹的团龙靠枕垫在她的腰际,一席薄薄的绣凤纹淡金巽绣薄被轻盖在她的腿上,那绝色的脸上泛着病色的苍白,我进来时,她正闭着眼养神,仿佛不是人间的精灵,美得虚幻,长长密密的睫毛盖下,瀑布般黑柔的长发披洒在锦被上,轻灵幻惑。 好一张静谧的美女图,以月为神,以花为姿,流畅委婉,华贵婉约。 我静静地立在那儿,没有出声去唤,深怕毁了那副绝美的图画,心里想起卓君侯那张魅力无穷的脸,这两个人果然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什么人也插不进的吧。 “启荣来了?”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单兰环睁开眼,冲着我轻轻一笑。 我盈盈下拜,“启荣见过娘娘!” “快起来,别这么客气!”单兰环想站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只是轻挥了下手,我也没有再坚持,站直身,单兰环挥了挥手让侍立在一边的太监和宫女都退了下去,指指身边的坐榻,示意我坐下来。 看我坐下,单兰环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衬着她的人越发的孱弱,不过这无损于她惊世的美丽。 我有些担心地问:“娘娘生病了么?可要找太医来?” “已经看过了,也好了大半了,不碍事,就是有些虚而已。”单兰环摇摇头,很累的样子,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一直没有问过卓君侯在秋猎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不过猜得出大半和这个美丽的贵妃脱不了关系,之后一直生病着,也没有去关心过,毕竟那与我实在没有太大关系,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就行。 现在看来,那晚,发生的,绝不是什么好事,快两月了单兰环依然那样病恹恹的,当时该是怎样的凶险呢?难怪卓君侯如此失态,虽然卓君侯说过不用我带什么话,不过表示一下他的关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没人在这里。 “娘娘,他现在很好,您也要多保重身体!”我语焉不祥的说,但我知道单兰环听得懂,只是怕有人偷听。 单兰环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愣,随之却露出一付茫然的神情,又摇摇头,开口:“公主的身体可好些了?听说前一阵子病了?” 这回轮到我愣了,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她似乎并没在意我的话,或是刻意转移了话题,卓君侯好象也无意让我代话给单兰环,这两个人是咋啦? 看我愣在那,单兰环突然一笑,这一笑,山花烂漫,魅力无穷,她笑着道:“公主这次来,其实是皇上让本宫招公主进宫来的。” 我挑挑眉,不明白皇帝要贵妃找我进宫来干什么? 看我不明白的样子,单兰环笑了笑,但随即神色又显得有些怅然:“其实,皇上只是希望本宫以女人的身份嘱咐公主对夫婿末要管制过于严谨,给大将军总得留些情面才是!” 我的眼睁得有些大了。 “公主别太在意,只是近日流言蜚语多了些,对公主不利,公主怎地也是我汗爻嫁到侯府堂堂正正的夫人,皇上怕有辱了我皇家的威仪,已经下令不得再乱传谣言,只是公主这儿,还要本宫劝劝才是,所以才会让人传了旨招你进宫来。”看我一脸不解,单兰环仔细为我解释。 我嘴角抽了抽,这皇帝老儿管的也太宽了吧,连家务事也要管? 单兰环脸上闪显一抹意味不名的神情:“其实,皇上确实是太重视侯爷了,若是公主能真得侯爷喜爱,皇上也能更放心侯爷是真正为汗爻效忠!” 我了然了,皇上真是极重视这个臣子的,虽然我是被他赐婚的外族的公主,但还是代表着汗爻的名义,为了他的皇朝去拉拢他最要紧的臣子。 如果我能得到卓骁的喜爱,那是真的可以让卓骁留恋这个皇朝,他让所有人不得传流言,维护的是我的尊严,但是却又特地叫贵妃来劝我,却又是希望我不要对卓骁过于强势。 我有些动容,好象这样明里暗里重视一个臣子的皇帝不多啊,卓君侯真那么有让一个皇帝重视到这程度的能耐么? 仿佛看出我的疑问,单兰环笑了:“侯爷是不出世的奇才,当初为了能请他出山,多少国家的帝王将相出面相请,可他就是没有出山的意思,如果不是当初殷殇国君和侯爷的师傅有八拜之交,求他的师傅出面相请,侯爷又岂会肯到这浊世来走这一趟?” 单兰环的目光深远幽隧,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崇敬,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点红晕,带上了点生气,这时候的她,更象是一个真实的女人,憧憬的目光闪烁着熠熠的光芒:“想当年,在北邙山,侯爷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胸中丘壑,运筹帷幄,直笔天地,天下谁人不知天麒麟卓骁的大名,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单兰环的话音微微上仰,这时的她,真正象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述说这心中挚爱的丰功伟绩,仿佛与有荣焉。 “金雕银翼蹋飞雪,朔风龙镶正天行,捭阖纵横云霓间,俯仰陶然魅平生!”单兰环吐气如兰,神思渺渺,像是想起了那时的纵横天地的男人,眼神闪烁,熠熠美妙。 “可惜,若不是殷觞皇帝贪功冒进,不听劝谏,让汗爻钻了空子,哭岭关一役六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如何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可惜骁他原本是翱翔于九天的苍鹰,却做了这匍匐于浊地的走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单兰环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红晕,语气里的不甘,激愤一时难以平抑。 我有些被她的激动感染到,下意识的开口:“贵妃娘娘,您和侯爷会有在一起的那一天的,我保证!“ 说完这话,我和单兰环都一愣,面面相觑,单兰环原本有些兴奋的眼神迅速的暗淡下去,好象触及到了什么,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唇色也变得淡白。 我有些担心的开口:“娘娘,你……” 单兰环突然挥了下手打断我的话,依然淡淡轻笑,仿佛没发生过什么的开口:“公主还是要好好过日子才是,陛下希望看到臣民和乐,公主是个有心人,希望您能真正体会陛下对侯爷的一片关怀爱护,好好侍奉你的夫君,这也是本宫的一片真心!” 我有些不能反应,搞不懂单兰环突然改变态度是为了什么,我想劝慰单兰环,可怎么这位贵妃娘娘倒劝起我要好好对待卓君侯了? 说是皇帝要她来劝我的,弄不懂明明单兰环深爱着卓君侯,我都明确表示了要帮助他们,为何,还对我说这些? 疑惑着,沉思,都不知道怎么走出的贵妃宫殿,在小太监引领着走在曲曲折折的路上,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妹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突如其来的一声问让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裴清笑盈盈站在我面前。 咦,我这是在哪啊?我看看四周,貌似仍然在宫墙内,刚刚的小太监倒是没了影,我现在正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墙外,好象不是出宫的路上。 看我一脸茫然的看着裴清,裴清却一脸和煦的笑看着我,“今日兄长有事面见太子,可巧妹妹也被招进宫了,和兄长一起去见见太子殿下吧!” 我和太子又没任何关系干吗要见?心里嘟囔着,但脸上可不敢表示出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我就是被人引来见太子的,我这哥哥怕是等很久了呢。 默不出声跟着裴清往太子殿里面走,偌大的太子书房里,一品仙鹤香炉内袅袅逸出淡淡的香气,闻着令人昏昏欲睡,书房正位坐着的,正是那个汗爻的太子裴远珏,背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因为隐在逆光处,看不出样子来,只好象看上去披挂着一件长身大袍,连着罩在头上,象小说里的黑袍巫师。 我低着头保持一贯在人前恭顺的样子,不敢抬头细看,但是仍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凌厉的目光峻巡在自己的身上,好象豺狼巡视自己领地的猎物一样。 这个人是谁?以前好象没看到过,千静的记忆里更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公主妹妹别来无恙?上次狩猎之时听说妹妹病了,本太子可是挂念的紧,听说今日贵妃娘娘招妹妹进宫来,便顺便叫裴清请妹妹过来一叙,妹妹可别介意!”太子笑咪咪的看着我,一派和蔼可亲的样子。 我行了礼,表示了感谢,然后沉默,等着下文。事实上我实在看不出我这个八秆子打不到的远亲公主有什么地方值得太子惦念的,唯一值得惦念的是我是卓君侯的妻子,裴清的妹妹,一个值得惦念的旗子。 “公主妹妹在侯府里不开心吧”太子的声音低沉的有些阴郁,“本太子听说公主在君侯那总是被府上那些女人们欺负,侯爷也是的,竟由着那些女人们生事,岂有此理,我堂堂汗爻的公主竟任由人欺负么!” 我没有开口,一边的哥哥裴清倒先开口了:“妹妹别怕,今日哥哥就是带妹妹来求太子给你做主的,他卓君侯再了不起也是我汗爻的臣子,堂堂公主嫁了他,却任由别人欺负也不帮妹妹真是欺人太胜。太子殿下,我裴清就这一个妹妹,平日里父亲甚是疼爱,哪想嫁给侯爷却被人欺负,侯爷这般对待我妹妹,太子可要给个公道!” 太子接口,却是对着我的:“公主可有什么委屈只管开口,本太子一定为你做主!” 我很不想开口,就像我很不想碰到我的这位哥哥,可是我的沉默不能让我度过面前的一关,暗暗叹口气,用一种哀怨的口吻道:“我,多谢太子殿下,只是妾身已是卓侯爷的人了,只求侯爷能记得妾身,不敢奢求其他,上次一时冲动伤了侯爷,陛下已经告诫妾身了。” “哼,父皇就是偏心,竟为了个外姓的不顾自家人!”太子冷冷的道,声音里充满嫉妒和不满。 “公主妹妹你放心,太子哥哥一定会为你做主的,卓君侯怎么说也只是我汗爻的臣,父皇再怎么重视也不过是把他当成臣子,关键时候还是会向着自家人的,本太子怎么也不会让妹妹在侯府让人再欺负了去!怎么也要让妹妹成为真正的侯爷夫人!” 我敛衽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公主不必多礼,这是应该的。”太子皮笑肉不笑的道:“只是,本太子帮了公主妹妹,妹妹可该如何回报本太子?” 我抬眼望了望紫檀香木大案后正襟危坐着的太子,锦袍玉帛下一派高贵华然,比起一般的人来,当然是皇亲贵胄气派非凡,只是,比起卓君侯,他不够超然华贵,比起殷楚雷,他不够鹰枭锐视,比起他的父皇,更不够霸气磅礴,我不怕他,事实上,我谁也不怕,只是相对于另外的几个人来说,这个太子,充其量,只能是个二流角色。 我忌禅的,是这个人身后的那个“巫师”,那个没有出声,却极具存在感的家伙,我感觉到他有着一双深入人心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不敢明目张胆表示我的不屑,所以一扫太子后,我又很快低下头,依然保持我的柔顺:“太子殿下要千静做什么?只要做的到,千静一定尽力!” “呵呵,公主果然是聪明人,裴清,你有个不错的妹妹!”太子很满意的样子对着裴清笑道。 裴清也是一脸笑意,恭身向太子谦虚回应。 在一派和气中,终于结束了这次会面,裴清陪着我,走出太子的东宫。 “妹子,”裴清陪我走在路上,看看我,眼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告诉兄长真话,你对卓君侯现在到底做何想法?”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裴清,我这个哥哥想知道什么?“哥哥什么意思妹妹不太明白?” “千静啊,兄长劝你句话,像卓君侯这样的人,不会对任何女人动真心的,你莫要再为他痴心妄想,哥哥看得出,他已经伤害了你,否则,妹妹秋猎那晚不会有那么惊人的举动吧。”裴清面对我,语重心长的劝。 我低头,不置可否的回答:“多谢兄长关心,千静知道了。” “静儿,哥哥是为你好,你是我的妹妹,我不瞒你,卓君侯的好日子不会长久的,你既然已经知道卓君侯的为人了,就好好帮着哥哥和太子,相信哥哥,汗爻,终还是裴家的天下!”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裴清,他用深邃的目光望向远处,远处,是一轮血一样张扬的红日,在它的照耀下,整个京城沐浴在恢弘的金赤中,为这紫气磅礴的朱紫高楼平添了份惊心动魄的美。 而我的兄长裴清,志得意满的站着,用一种自信和傲然看着远处,我看到他目光里,闪烁着的,满是算计筹谋的目光。 十五 红花 这两天我一直在思索裴清对我说的话,他话里的意思好象抓住了卓君侯的什么把柄,能把卓君侯扳倒。我想不出以卓君侯和殷楚雷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把柄落人手里,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觉得他和单兰环的关系是一大致命伤。 回到侯府我曾提醒卓骁,让他小心些,卓骁不置可否,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抓不住的无奈,摇摇头让我不要管这事了。 不管就不管吧,这两日难得太平,窝在我的小屋里,不去想外面的任何事,看书,吃饭,睡觉,享受难得的平和,我知道卓君侯一派和太子一派斗得水深火热,朝政的事我帮不上忙,后院的事嘛,既然卓侯爷都让我别管了,我也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的做米虫。 有时候觉得自己确实是没心没肺的人,上一世活的吧,算是辛苦的,可我似乎从没想过要争什么,因为我懒,觉得生死不就是那么点事,看的多了,我连自己的死亡都没有太多恐惧和不甘。就觉得活得累,不用做人最好。 可是,我答应过我的父母亲,用生命给于我重生的父母,我要活下去,不论多艰难,都要勇敢的活下去,所以,我即便百无聊赖,依然选择活着,直到死神主动带走我的魂魄。 这一世,本就是为别人而活的,更没什么追求了,别人怎么斗的死去活来都没有觉得好奇过,能不知道就不知道,能不管就不管,能做就做,做不到拉倒。 我知道政治是最复杂最黑暗的游戏,玩得人都是绝对的高手,也都是有九曲心肠的人,我确实不愿意过多的陷入到这场纷争中去。 “夫人,您又在想什么呢?”如氲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意识到我在神游。如氲灵巧的手正绞着我的辫子盘发,很快,错综复杂的发髻出现在我头上。 “你这是在盘什么啊,干吗要弄得那么复杂?”我愣愣地看着如氲,她正准备往我头上插一堆发簪和步摇。这一上去,我的头岂不是要重上二十斤?要死了,今天啥日子?打扮那么隆重干什么啊? 如氲瞪着我,翻了个白眼:“昨天就通知夫人您了,您又忘了啊。今日是师兄寿辰,本来是准备开个家宴,可陛下说要来,所以今日您得穿上诰命夫人的品级服装,酉时开宴,夫人别动,就好了。”如氲按住我因不适而晃动的头,插上第十枝镂金鸳鸯翡翠步摇。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千静的容貌比之单兰环那是万万不足的,不过做为一个公主,倒也算清秀盈然,纤细窈窕,再加上被如氲这翻上下折腾,倒也显得华容娥娜,明眸善睐。 今日的家宴是卓君侯28岁的寿宴,以他本人的脾气大概是连过也懒得过的,可宫里却要给他过一个大张其鼓的宴会,为了减少麻烦,卓君侯决定在家举行个家宴,当然,皇帝是一定要来凑热闹的,所以,我这个正夫人也要盛装出席。 正厅前早已是人声鼎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侯府里如此人来人往,张灯结彩的,娇巧的丫头,灵活的小厮,穿插在几张圆桌间,一些个大臣们交头接耳,而卓君侯美艳的女人们则巧笑倩兮,顾盼流转,一个比一个娇媚,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那个如天神般俊美的人身上。 我可以看到每个花枝招展的美女们用着浑身解数来博取那个神祉般人物的注意,我也看到那绝美脸庞上那双黑磁石般的墨瞳冷淡而疏离的眼神。 “夫人来了!”清朗带着磁性的声音向我这边传来,我看到卓君侯站起身向我迎来,然后扶着我的手,款款走向主位。 走过充满妒忌,羡慕的目光,我维持着一个公主应有的礼仪款款与卓君侯落坐。今日我要扮演的,不过是个皇宫内院温柔谦逊的大家公主,维持着官家应有的礼仪,脸上浮现着标准的笑,就是觉得嘴角有些酸。 “皇上驾到!”小黄门尖细地高声吼,所有人都站起来,向一个方向跪下去。 三呼万岁中,皇帝明黄黄的走来,一边拌着的,当然是贵妃单兰环。皇帝一如既往声如洪钟地让人平了身,揽着单兰环坐上了主位。 令我惊奇的是,太子和我的大哥裴清,居然也在来的人群里,甚至,还有殷觞的质子殷楚雷,夹杂着高深末测的笑,看向我,几不可见地点头。 宾朋满座,热闹非凡,皇帝慷慨陈词,我却有些心不在焉,跟着人起身敬酒,还礼,机械地行动,面对这一片浮华下的虚情假意,我觉得透不过气来,看身边我的夫君神态淡然,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神情变化,真正佩服他的淡定,所以,他才能游仞于官场轻松自如吧。 “公主!”如氲在我的耳边悄悄呼唤,我看向她,她又低声道:“娘娘想私下里和您说句话!” 我抬眼看过去,单兰环今日看起来依然是那样苍白孱弱,只是胭脂水粉让她有了些生气,那双水眸一动不动看着我,氤氲着如雾的水气,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过这样的注视下,我也无法拒绝。 冲她点点头,我随意地向身边的卓骁编个理由,起身,退出宴席。 在远离宴会的清冷角落,我看着眼前的美女,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公主,算我求你,能帮我和侯爷找个单独会面的机会吗?“单兰环突然抓住我的手一脸惶急的哀求。 我一愣,手腕传来一阵刺痛,我嘶了声,道:“娘娘别急,千静帮你就是!” 单兰环愣愣地看着我,连说了几声谢谢,才将手收了回去。 我想了想,回头对一直在一边警戒的如氲道:“如氲,你去和侯爷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能不能到我的碧落院来一趟?” 看如氲离开,我回头对一脸苍白的单兰环道:“娘娘请跟千静来!” 我和单兰环在我的碧落院卧室外的厅堂坐等,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我是无话说,看边上的这位娘娘则是心有千千结,一脸的苦大愁深,神情凝重。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游廊外挂着的鹦鹉笼内鹦鹉时不时叫唤几声,我呆呆看着堂室正面螭纹大方案上硕大的一方铜鼎泛着幽幽的青绿,堂壁上那幅精美的泼墨山水图清雅却老枝苍劲,心里有些忐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娘娘要冒大不帏让我帮他见卓君侯,上次我说要帮她她却没有反应,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寂静中门开的声音仿佛打在心头的鼓声,捶在我心上亦擂在单兰环心上,卓骁卓而不群的身影映在门口,看到屋里的单兰环,他黑水晶般的眸子光芒一闪,又看向我。 我耸耸肩,给了他一个轻松的笑:“娘娘有事找您,你们慢慢聊,妾身还有事出去一下!” 侧过身,从卓君侯身边走过,低着头,依然感觉到身边人如磁石般的眸子里那抹光泽洒在我身上。 坐在园子里,看着前面我的碧落院的大门,金光掩映,灿烂照耀在那扇朱漆大门里。里面那两个人也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我觉得这两个人挺纠结的,看着挺相爱的,明里却要装成一付互不相识的样子,我本想帮他们,可好象两个人都是顾虑这顾虑那,今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居然让单兰环主动要求见卓君侯了,看单兰环一付绝望的眼神,怕不是什么好事。 人哪,为什么总是活的那么痛苦?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突然被一声尖细的嗓门惊醒:“皇上驾到!”原本不知为何迷糊地快要进入梦香的神志一震,噌地站了起来。 不远处,明黄黄的一个人站在我那大门口,站在门口的如氲好象想拦,被一被把推了开去,门哗啦啦被粗暴的推开,有人进去了,门口依然立着很多人。 我看到如氲慌张地站着,也看到裴清和太子的背影。 皱了下眉,我出去好象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所处的是假山背面的石凳,本是想等两人谈完再出去,挑这干净也没人注意,现在,前面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碧落院虽小却也精致,钻山耳房,穿厅绕墙,四通八达,绕到后面,看看半开的窗,幸好皇帝没有让人包围我的屋子,不然还真不好办,哎,叹口气,撩起裙摆,爬窗。 我大概是这天下第一个爬窗进自己卧室的公主,妈的,这古人的裙摆真长,太不方便了。 好不容易爬进了窗,我轻手轻脚走近卧室与厅堂交隔的耳室,隔着轻罗幔帐,听到皇帝沉浑的声音道:“卓骁,难道你也不肯开口给朕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没有人开口,感觉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压抑的,却就是没有人说话。 “好,好,不说这件事,那么,爱妃,你来给朕解释一下,这包药又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无奈,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甚至感觉到有些哀求的意味,这个霸王般的帝王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到底不能依然强势。 我依然没听到单兰环的解释,好象屋里的人打定主意不开口,还是那个皇帝的声音:“爱妃,你知道那是什么药么?红花!是落胎的,你为什么要拿着它?啊!告诉朕,朕要你的解释,朕不相信你要害朕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啊!说话啊,朕相信你,你给朕一个解释!” 又是安静了一会,然后乒的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好象是砸翻了什么东西,然后皇帝恨恨的声音:“你们不开口是什么意思?一个是朕的股肱之臣,一个是朕的爱妃,私自在一个屋子里,难道给一句解释都没有?你们以为仗着朕的宠爱可以为所欲为?朕不会舍得动你们么!” 怎么办?我要去帮么,我低头看看自己,脱去外套,留下内衫,却有些犹豫,外面那个是皇帝啊,我能帮得上卓君侯的忙么?外面的雷霆之怒已经越发不可收拾,皇帝恨声道:“来人!” “陛下!”由不得我细想了,我赶紧冲了出去,拦截下皇帝的话语,扑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陛下请息怒,这一切,都是千静的错,请陛下不要怪夫君和娘娘!” 屋子里出奇的安静,我低着头匍匐于皇帝脚边,不敢抬头,但我可以感觉到屋子里好几道灼人的目光在死死盯着我,包括那个霸王级的帝王。 “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给朕说清楚!”皇帝的声音里居然带了点颤抖,好象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伏着身,带着点惶恐回话:“回皇上的话,那,那包药是,是千静向娘娘要的,千静觉得,如果侯爷总是如此待千静,千静也没必要给侯爷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 “娘娘对千静一直很好,所以千静也信任娘娘,前日里进宫时我向娘娘要那种药,娘娘一直劝千静三思只是拧不过千静再三请求才答应今日给弄来一包,本想趁着侯爷寿宴上人多热闹不会注意约好了在这房里交给千静的,不曾想侯爷突然进来,斥责了千静,娘娘看着怕我俩大吵,让千静先回房,说是让我们好好冷静一下。” “刚才千静在屋内,娘娘一直在为千静说好话劝侯爷冷静,末要伤了夫妻和气,只是大家都在气头上,所以一直都没有服软。后来,皇上您来了,如此尴尬的时候,千静一直不敢出来,可是,这事又不好说出口,所以皇上您的问话娘娘不好回答惹了陛下猜忌是千静的罪过,还请陛下息怒,这都是千静一人的错,闹的如此,千静万死,还请陛下息了雷霆之怒,末要迁怒娘娘才好!” 我现在发现我撒谎的本领是越来越长进了,除了开头打个咯噔外,是滔滔不绝,一溜顺口,都不带喘气的,讲完了,才大喘了口气,觉得心都快嘣出了,我不敢抬头,不知道我这顺口编的谎言能不能让皇帝信服。 屋子里有好一会的安静,我都能听见屋里各个人的心跳声,我低伏着,深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自己的慌张,紧张等待着。 半晌,皇帝的脚动了,走向单兰环,一把揽在怀里,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道:“爱妃真是的,为何不向朕明言,朕差点就误会了爱妃了。” 单兰环被拥在怀里,低垂着头,幽幽地道:“此事本是公主和侯爷的家事,如何能让别人知晓?臣妾不过是个小女子,哪担得起陛下的雷霆之怒?陛下若是嫌弃臣妾了,直说便是,不必拿别的事迁怒臣妾。” 不愧能得皇帝心的女人,单兰环幽怨娇柔的婉转语调听得人柔肠百转,配上她绝世的娇颜,想不让人疼都不行。皇帝早没了开头的气势,揽着美人直哄,倒似忘了屋内外还有那么多的人在看。 单兰环当然懂得见好就收,装样地撒了会娇,便恢复了一派温润大方的做派,转而向皇帝求情:“陛下,这件事怎地也是侯爷的家事,今日又是侯爷的寿诞,依臣妾之意陛下就不要再管了,让他们夫妻自己解决吧!” 皇帝大概只要这事和单兰环无关便没有心思多管,应了单兰环的建议,搂着单兰环便要离开。 走过我身边,看看我,再看看一直没开口的卓君侯,粗旷霸气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卓爱卿啊,朕这个妹妹其实对爱卿甚好,爱卿看在朕的面上也多担待些吧。” 卓骁弓身做揖,唯唯称是。 一群人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卓君侯,我站起身,看看卓君侯,他的俊颜上有说不出的疲惫,愣愣地没有声息。 我不知道他和单兰环到底谈了些什么,可我看得出那是个没有结果的谈话,就象两个人的关系一样,依然是僵局。 现在,显然,单兰环还怀上了皇帝的孩子了,两个人都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这样的绝望和无力感我在单兰环离去时看过来的那一眼里表露无疑。我所能帮的仅仅是解决了他们一时的危机,真正的问题我无可奈何。 我真得很同情这两个为家国天下牺牲的人,看着地上那包散落的药,唉,药撒了可以拾,人分了呢?还能聚么。 我蹲下身去收拾。 “让如氲叫人打扫,我陪公主去休息吧。”卓骁低沉的声音传来,好象有些不一样的语气。 我看看他,心下黯然:“侯爷别难过,来日方长,那个,妾身刚刚擅自冲出来说的您别放心上,如果娘娘有什么误会我会去和她说明的,您别担心。” 卓骁看向我,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原本清冷迷离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温润如玉,摇摇头,走近我,挽起我的手,态度有些奇怪,语气却出奇的温和:“那件事不用想了,谢谢你的帮忙。别忙那些东西了,我扶你进去休息吧!” 我有些诧异,前阵子病中的温柔再次出现了。其实我对他的温柔一直持怀疑态度。不过,这么美的男子对你如此温柔,我也感觉到受宠若惊,不敢多说,跟着他进了内屋。 内室我爬进来的窗大开着,地上还有我急着脱下的外衫,显得有些狼籍,看他注意地上的衣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刚刚实在没办法,正门不敢进,只好爬窗了,呵呵!” 卓骁没有出声,却移动他修长的身子,伸出净白的手关上窗,又拾起地上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还将我前几日摊在各个角落的书本收起码好在一边的小几上。 一缕秋风顽皮萦绕着秋叶卷进窗棂,停滞在他完美的肩膀,他拾起一叶,细细端详了会,美丽莹白的脸掠过一点秋蔼的萧瑟,却又有秋阳的暖旭,随手,将一片叶子夹进了书页里,又动手去整理别的东西。 我从没想到卓君侯居然会收拾东西,而且还好象做的理所当然,清俊颀长的身影随手做来竟不失其雅致本色,仿佛就象他在看书,下棋般祥和优雅。 我嗔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俊美的身形,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一个完美的近乎神祉的人物在帮你收拾房间,这是怎样让人震惊的情形,我只能呆呆的看着他,无话可说。 十六 耳光 兀地,一张放大的脸近距离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才发现是卓骁,往后移了移脸,开口:“侯爷有事么?” 卓骁看了我一眼,清贵俊雅的脸温和似风,有一抹淡淡的幽香浅盈鼻翼,唇角微挑:“千静累了吧,我让如氲服侍你洗漱,早些歇息。” 我实在不习惯这个人的温柔,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应到:“好!” 卓骁到外边唤来如氲,低低吩咐了几句,如氲便端着水盆走进来冲我和气地笑笑:“公主,我给你洗漱!” 奥,我应着,依然没从卓君侯奇怪的温柔中回味过来,任如氲给我卸了妆,散了发,洗了脸,上了床,看如氲端了水要出去,我这才想到什么:“如氲啊,那外面不是还有宴会吗?我都没说一声就离开了这行么?” “公主别担心了,师兄他会去应酬的,皇帝都走了,这戏早该散了,剩下的啊,用不着咱操心的!” 恩,也对,今天的家宴,本来就是那些个权贵们的游戏,既然主角们走了,也该结束了。 看来,卓府被人盯得甚紧,以后还是该小心小心再小心,还有我那大哥,哦,好象刚刚那群人走前我看到我那大哥了,裴清的表情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最好别碰上他,不知道他会怎么训我,我可是破坏了他们大好的机会。 “公主!”如氲走到门口,回头呼唤了我一声,冲我诚挚一笑:“谢谢您又救了我师兄和单姐姐一回!” 自从我顶下单兰环想要流掉孩子而准备的红药后,当然也意味着我怀孕了,侯爷府里象炸开了锅,估计谁也没想到我一个看上去不受宠的夫人在嫁过来没多久便怀上了孩子。 卓君侯在他寿宴的第二天,便让如氲带着人将我的东西从碧落院移到了主屋纵意居,那是侯府里最大的院落,有前三进,后三进,还有偌大的一个单独的花园,那日我落了水的平波湖便从院前流过,环绕一周,与府上其他的院落都隔了开来。院内青竹掩映,湖上亭桥飞架,可称的上是小桥流水,端得是清落典雅。倒很符合卓君侯空灵悠闲的风貌。 为什么要搬到这里,卓君侯说我怀孕的事肯定会令府中很多人不满,接我住入纵意居能避免那些人的骚扰和可能的伤害。 其实我倒无所谓,反而盼望着这回能有人找我的麻烦,这样我就能找个机会来个假流产,抛掉身上的这个累赘。 谢悠然再次频繁出现在我的面前,美其名曰为我保胎,看来他和卓君侯不是一般的亲密,这等事都没有瞒他。 看他一脸滑稽的笑,我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多数时候他就给我搭个脉,然后开始陪我天南海北的瞎聊,当然,大多数时候就看到他的嘴动,我则半打哈欠半认真的听。 府上的女人们陆续送来慰问品和补品,谢悠然,如氲,有时连卓君侯都会仔细检查那些东西,我很奇怪,那么谨慎干嘛,若是有啥落胎用的,我吃了不正好解决掉我的怀孕事宜? 我向众人表示了我的请求,谢悠然惊奇地看着我,随即连连摇头,如氲一脸不敢苟同,卓君侯则用我永远也看不懂的复杂表情凝视我,直看得我心里发毛。 还是谢同学好,客气的解释第一,我没怀孕,若是随便吃落胎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何况是我孱弱的身体。第二,我的怀孕惹来的不仅是嫉妒,可能还会有人要我的命,恐怕不会只单单下落胎的,估计连大人也能毒死的药都有(所以说女人惹不得,够狠)。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我是汗爻堂堂公主,如果出现受害落胎,那是大事,会牵扯到很多事,很多人,目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卓君侯来说,后院太平才是正理。 也对,总不能为了我折腾府里上下不太平吧,可那难道要我顶着怀孕过日子吗?肚子大了怎么办?当然,可以加个枕头,但十月后呢?不会真要我生个出来吧?那岂不是更麻烦? “那我啥时候摔一交好了,再不然随便哪天就流了,反正我身体一向弱,先流两天血,做出先兆流产的样子,过两天说我无法孕育自然流产也很正常!”我对谢悠然道,我不想等肚子大的时候再烦恼,越早解决越好,所以这两天我总是问谢悠然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被他否定几次后我只能想出这办法。 “先兆流产?自然流产?千静懂得倒真多!”谢悠然亮闪闪的眸子看着我,充满好奇和玩味,他本性随和,和他交往倒没什么拘束,时间长了竟也没了规矩。我让他叫我名字他一口同意,总是千静千静的叫:“你养在深闺怎懂这些妇人之事?” 我一愣,近来太过放松倒忘记了掩饰,白了眼谢悠然:“深阁闺中也有妇人,难道我懂些这个不行?问你正经事呢,你扯那些干吗?” 谢悠然笑眯了眼,撇撇嘴角:“是我唐突,千静休怪。不过,这件事还是暂缓缓吧,辛苦你再扮会儿。” 我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反正与我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谢悠然却有些古怪地看着我,表情里有深深的探究,张张口,好象要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我问,干嘛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悠然开口要说话,却被门外一个清亮凌厉的声音打断了:“如氲你让开,干吗拦着我,让我进去!” 谢悠然和我都一愣,门外如氲道:“英小姐,侯爷在朝上不在这,您还是去书房等吧!” “谁说我是来见骁哥哥的?我要见的是那个公主,让开!” 砰的一声,门被人拍开,我和谢悠然都朝门外看去,就觉得眼一花,一个人影已经站在我面前。 一身的粉衫红裙,包裹着健美青春的娇好身躯,面容如春花灿烂,粉面含桃,水盈盈的杏眼眸光绚烂,好一个漂亮朝气的女子,好象以前在侯府没看到过,梳的是少女玲珑髻,不是妇人的盘髻,应该不是卓君侯的女人吧,听她对卓骁的称呼也该不是,那会是谁?为何一脸愤恨的表情看着我? “请问姑娘是?”我客气的询问,既然能直闯纵意居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卓府的女人不敢未经通报直入主屋的。 “你就是那个启容公主?”来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指着我的鼻子质问。 我点点头,“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闪烁,左脸立刻火辣辣的疼起来,耳边传来谢悠然和如氲的惊呼。 好象我被打了?为什么?我愣愣地看着站在我面前不问青红皂白就煽了我一耳光的女子,对方抡起手臂似乎还要再来,谢悠然这回可没让她得逞,一把托住那挥来的手臂:“兰英,随便打人不太好吧?这可是公主,侯府的夫人,寒羽要是知道了可会生气的!” 那女子瞪了谢悠然一眼,哼道:“要你管,谢悠然,本姑娘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一把甩开谢悠然的手,依然恨恨地瞪着我,指着我的鼻子恨声道:“你这个女人给我听着,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公主郡主的,你给我离骁哥哥远点,骁哥哥不会喜欢你的,你别痴心妄想!” 我搞不清楚状况的看着面前这位小姐颐指气使的样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脸火辣辣的疼,嘴里还有血腥味,令我无法开口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什么时候府里来了这么个火暴脾气的人?不是我不生气,是根本不知道咋回事。 我甚至有些想笑,我什么时候痴心妄想了?我连想都没想过好不?这哪来的姑奶奶啊。 谢悠然看了我一眼,满眼是说不出的为难,当看到我的表情后却一愣,回头对面前的女子道:“兰英,我是管不了你,但你出现在这可告诉过师傅?寒羽一再嘱咐你要老老实实呆在北邙山,为什么不听话?你随便跑来京城可知会给寒羽带来多大的麻烦?” 被称为兰英的女子显然被谢悠然的几句话吓到了,没了刚来时的气势,却依然瞪着我,一边的如氲趁机走上来拉着那女子笑道:“英小姐刚到京城定是累了,我带你先去洗漱吧,师兄马上就要下朝了,你也想尽早见到师兄吧?走走走!” 如氲连拖带拉将那女子带走,我捂着脸看向谢悠然,谢悠然一脸苦笑看着我,似乎明了我询问的眼神,叹口气:“她叫单兰英。” 我扬了扬眉,心下了然,难怪觉得这姑娘瞅着眼熟呢。那眉眼轮廓活脱脱是单兰环的翻版,但比那位绝色美女来说缺少了那份说不出的贞静雅致,动而娇娆静极萦素的倾城内在,整个是个炸弹。 这基因实在是个绝妙的东西,明明挺象的,却完全是两个人,当然,也不是说单兰英不美,她也是个极漂亮的人,只是有那个绝顶的美女姐姐,就被比下去了。 嘴里还有些血腥味,这姑奶奶可是个练过武的,打人挺疼的。谢悠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拿开我的手,从瓶里抠出一些绿色的膏药,往我脸上抹去,一股馨香扑鼻而来,还带点青草味,火辣辣的脸立刻舒服了不少。 “是,她就是单兰环的妹妹,真奇怪,那么娴静的人居然有个火暴脾气的妹妹,千静别在意,她只是脾气不好,人并不坏!”谢悠然歉意地看着我,难得总是调侃的语调正经了不少。 我抬眼瞅着他难得一本正经的表情,突然忍不住卟哧一笑,“真是难得,居然能看到如真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我这一巴掌还真没白挨!” 谢悠然瞪着我,一脸看到怪物的表情:“你,千静,你还好吧!” 我挥了挥手,道:“没事,不就是一巴掌嘛!有你这个大医圣在,我不担心毁容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一个堂堂公主,这一巴掌你不生气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不是说她不是坏人么?”我耸耸肩。我有什么立场生气?她是单兰环的妹妹,单兰环是卓骁最爱的人,卓骁为了她已经极其内疚了,我看得出,这个妹妹是被人保护起来的。 看如氲和谢悠然对她的态度就看出,大概是因为单兰环的缘故吧,可想而知卓骁大概更是如此,我呢?不过是个横插进来的人,占据了不该占据的位置,就我现在在外的名声,人家会不喜欢我也是情有可愿的。 不过这一巴掌可够狠的,这丫头可不光是为她姐姐出气哦,看得出那理直气壮的愤怒中有很深的爱慕后的嫉妒。 “千静你还真是大方,你一个公主被人煽了巴掌还不生气,我可真是要佩服你的大度了!”谢悠然还是不忘调侃我,阳光灿烂的脸有一丝费解。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多事。”我垂下眼睑。一巴掌而已,比起前世,比这更多更重的我都经历过,不就是皮肉痛一下而已么,只要心不痛就没什么不可忍的。 “兰英是兰环唯一的妹妹,寒羽一直也把她当妹妹看待,她脾气耿直,寒羽一直觉得亏欠了兰环,对兰英一向关怀备至。为怕她有意外一直让她呆在北邙山我师傅那儿,没想到这小妮子居然跑到汗爻京城来了,哎,这丫头真能给人添乱!你别担心,卓骁对她没什么心思!” 我撇撇嘴,不明所以的看看谢悠然,卓骁对那丫头有什么心思与我何干?我就是有些担心在这汗爻京城里,如此非常时期,这个单兰英的到来会不会引起什么意外? “她现在这样出现不会给侯爷带来麻烦么?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我总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的确不是个时候,这丫头做事总是太冲动,我得去找一下寒羽,他该快下朝了。”谢悠然沉思了一下,决定道:“千静,这瓶药你留着,记得每日多搽几次,今日里你别让脸碰水,保证明日就可以消肿了,两天就会没什么痕迹留下了。我先走了,那个单兰英的事你别放心上,寒羽会解决的!” 我应了声,笑笑道:“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谢悠然看了我一眼,叹口气,转身离开。 …… 夜,我一个人坐在案几前发呆,脸上的灼热已经消退不少了,这谢悠然的药果然有效,赶在现代,堪比昂贵保养品,还是纯天然的。 我住的是主屋后进第三进,其实和卓骁的主卧室隔开很远,他在前进的第三进,大多数时候卓骁要处理政务不常来后进,不过每隔几日他会来后进看看我,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由原来的淡漠渐渐变得不可琢磨,看我的眼神深隧莫测,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却疏离,总之我看不明白。 今晚大概他会和单兰英好好聚聚,毕竟是心上人的妹妹,想起单兰英,不禁有些概叹,那么美的女人却有个那么火暴的妹妹,不知道卓骁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单兰英出现得实在不是时候,地方也不对,要是被人发现当今宠妃的妹妹在卓君侯的府上,还关系非浅,那恐怕不妥。 唉,长叹口气,别又出什么状况才好,我也没那么多的本领应付那么多的突发事件。 “脸还疼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我从沉思中震醒,一侧身,才发现卓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边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一吓,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妥,忙站起身,要行礼,卓君侯伸出他修长好看的手,扶住我:“在家里就不要行这种虚礼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没等我反应,他已经托起我的脸,转向左,盯了会儿,拿起桌上那瓶谢悠然留下的药,抠出药膏,往我脸上抹去。 “如真的药甚是灵验,这几日记得要多涂几次,好得快些!”一边抹,一边语气轻柔的对我说。 我仰着头,可以看到卓君侯娇好如美人的脸盘,浓密的眉微皱着,长而翘的睫毛如蝶翼轻扇,那双黑磁石般的眸子闪烁着熠熠星芒,又犹如深不可测的幽潭,转动着致命的漩涡。修长的手指在我脸上游动,痒痒的,不仅是脸上,还有心里。 雕刻精美的五官就在几厘米外令我有些不安,赶紧移开目光,暗喘口气,这么近距离对着美男还真令人吃不消。 “……你别放在心上。”卓骁好象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不由恩了声,疑惑地看着他。 卓骁给我上好了药,放下瓶子,看着我,眼里有无奈和歉意:“我替兰英道歉,她太任性了,对不起!” 是这事,我笑笑:“侯爷不必放在心上,已经没事了!” 卓骁眼眸流光潋滟,没出声,熠熠的光芒让我有些眩目,他不说话,我也没话好说,屋内陷入奇怪的沉默。 哎,和这个人在一起总是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这种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属于闷葫芦型的人物,沉默永远是主题。 “那个,”还是我打破沉默开口:“我没什么事,侯爷还是多陪陪兰英姑娘吧,她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觉得我该多陪陪她么?” 啊?这是什么问题?我吃惊的看看卓君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却直直看着我,有什么东西在那眼里一闪而过,我看不明白,愣愣接口:“她是为你才跑来的,一个姑娘家老远为你追来也不容易,你不该多陪陪她么?” “恩,千静总是为别人着想,我替兰英谢谢你!今晚确实要给兰英接风。”听着怎么和谢悠然的语调有些想似,有调侃的味道? “不用!”我突然有些烦,这都什么事啊,我为什么总要做什么劝人家多在一起的事,妈的,我还真是圣人:“侯爷快去吧,人家姑娘该等急了,妾身有些不舒服,也想早点休息了。”既然你要陪你的美人,还来我这干什么。 我没有听见对方的回答,而空气里却突然洋溢起奇怪的气氛,我侧头,却刚好看到卓骁完美无暇的脸上闪过一丝笑,笑?!见鬼了,我自从看到卓骁以来就没见这人笑过,整个一雕像,你看到过雕像笑的么?虽然是大卫般绝美的雕像,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正当我还没从看到卓君侯千年难得的笑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卓骁早正了脸,仿佛那抹笑是我的幻觉,淡然的对我道:“过几日便是中秋,皇上夜宴群臣,你我都要出席,本侯想请千静帮个忙可否?” “什么事?”难得卓君侯亲自要求帮忙。很好奇,什么事值得他亲自要求? “兰英毕竟好久没见她姐姐了,虽然来的不是时候,但她很想去看看兰环,我想在秋宴那天把她扮成你侍女的身份混入宫去让她们姐妹见上一面,你看行么?”卓骁一派温和的问,很少看到他如此客气。 原来还是为了那个单兰英,我垂下头,我说呢,怎么一下子那么客气了,大概也只有单家姐妹才能有那么大的面子:“侯爷吩咐,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兰英的脸,会不会有麻烦?” “我会给她易容的,到时候需要你带她到啖娃宫去就行!” 都已经想好了还问什么,难不成我不答应么,心里没来由有些生气,可转念一想却一愣,我生得什么气呢?好象我没什么生气的理由啊,人家是心上人和亲妹妹,我算什么呢? 心理莫名其妙的黯然,偏偏头,不想去看卓君侯,语气冷然:“侯爷即已安排妥当,妾谨尊侯爷之命就是,妾身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千静身体不适是该早些休息,本侯就不打搅了。”卓骁好象对我的不客气并没生气,语气里有以前没有的轻松,说完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愣愣地看着那修长挺拔的背影,心里涌上的,是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十七 团聚 古代对一年里最大最圆的月亮定的节日都差不多,中秋佳节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我作为汗爻第一宠臣的公主老婆,主要的作用就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然后进宫和一群命妇们谈论高级的八卦,就是某某家的女儿找了谁家的婆家,某某家又娶了哪房小妾,其实,高高在上的官宦皇亲的女人和普通人家爱好也没啥区别,只是她们口里的某某,都是可以撼动天下的官家而已。 本来我可以借口怀孕身体不适告假在家的,不过,这次有任务在身,要带单兰英去见她的姐姐,不得不去应酬,一大早,我便被如氲从被窝里挖起来,折腾不止,我对此禁谢不敏,自然由得她折腾,一概不管,闭着眼自顾自养神。 如氲已经习惯了我的淡然,也不打搅我打瞌睡,领着一群小丫头给我打扮,好象觉得在坐船般摇啊摇,摇得我快睡着的时候,却听得身边人噗嗤一笑:“好啦好啦,我的公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站着也能睡着的人,别睡了,该出门了。” 一阵低低的窃笑传来,我睁开眼,四周一群丫头们低着头掩着口笑,我看看笑的没了眼的如氲,这丫头是对我越来越随意了,这倒是好现象,撇撇嘴,“弄好了?那走吧!” 迈步要走,如氲一把拉住我:“等等,我说公主,你不要看一下结果么?若是有什么不满意还可以改!” 我摇摇头,费那心思干嘛,本就不是天香国色的,打扮的再漂亮也没人欣赏。更何况这宫里有个倾城绝色在,谁会看我?“你的手艺我信任啦,不用照了,肯定好看!”我拒绝小丫头递来的镜子,“走吧,单姑娘呢?” “谢师兄在替她易容,看这时间也该好了!”如氲答,和我一起走出大门。 在纵意居的院子里站着个我不认识的丫头,身边的是我那俊得不是人样的夫君卓君侯,每次有大宴集会,他总是带上他那个精美的假面,艳阳下,假面上镶嵌着的宝石熠熠闪光,谪仙般修长美丽的身形罩着绣着精美图案的紫蟒锦袍,外披双面绣菊花纹薄纱罩衫,贵气逼人。 秋风流动,发丝轻扬,临风而立,如青山竣松,郁勃挺劲,披霞罩瑞,又显宏肆绝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富贵气的卓君侯,实在是平时看多了清雅脱俗的卓君侯,难得还有这么贵气的一面。 我走近卓君侯,敛衽一礼,“侯爷!” 卓骁扶住我,“千静不必多礼,麻烦你带兰英先进宫,兰环已经在等了,宫里人多嘴杂,你要小心些!”说着,又拉过身边那个不认识的丫头,道:“兰英,我昨日和你说过的话要记得,到了宫里千万要谨慎,跟着公主,不可任性!” 原来她就是兰英,还真是佩服谢悠然的技术,这怎么也看不出原来的容貌了。不过,那双明亮倔强的目光倒是没有变化,瞪着我依然是那么充满怨恨,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却乖巧地对着卓骁应道:“骁哥哥放心,兰英懂得分寸的!” 然后,她万分不愿意的样子挪到我这边,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丫头满身散发出的怨气。我暗自叹气,天,但愿能太太平平过完今日吧,我真的很怀疑这个单兰英真能老老实实的。 卓骁带着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面具上深邃的目光在看了看我之后,在我耳边低声道:“兰环身边叫香祈的宫女是自己人,申时后我会在阗阳殿等宫宴开始,若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叫她去找我。” 声音里的温柔和关怀令我一愣,不自主的点点头,不敢去看他,挥挥手摆出公主的派头道:“起驾,进宫!” 再次进到巍峨峥嵘的皇宫,在胤正门换上进宫的小轿,顺利来到啖娃宫,一路上单兰英还算老实的未置一词,默默跟着我,虽然眼神里的东西有些令我惶恐,但只要她不发飙,我也就当没看到了。 啖娃宫里,正殿左正室内美丽的女主人早早遣退了一众的宫女太监,等我和单兰英进到内殿,空旷的宫殿内只余单兰环娇柔娉婷的倩影。 “姐姐!”谢兰英没等我向谢兰环跪拜,越过我,直扑向谢兰环,两个女子拥抱在一起,谢兰环已是泪流满面,欣喜激动的表情一览无余,紧搂着妹妹的身子的手颤抖不止。 看来谢兰环是真在乎这个唯一的亲人,我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姐妹,默默退出内殿,留姐妹好好叙叙吧,毕竟是好久没见了。 我退出富丽堂皇的啖娃宫正殿,殿外职守着几个小太监,离得远远的,这宫里的人都有几份眼劲,谢兰环说了不许人近身,都远远守着,不敢近前,连眼都不抬。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到还是装的。 我也没在意这些人,自顾自沿着外殿的长廊往外走,反正也没我什么事,随意走走,在宫里了,总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刚刚提着心,走走舒缓一下。 啖娃宫外,青阶绿瓦,隔着花团锦簇的花园,寂静悠然,这整个啖娃宫是皇宫内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群,甚至比皇帝的内庭正殿讫泰宫还要大些,足见其受宠程度了。 整个宫外还有引来护城河蒗江水,叠石凿池,造湖立亭,亭馆上,锦饰绮疏雕拦,积土为丘,丘旁植异卉奇葩。当年为动此工程耗了多少人力物力,只为了营造巽国水乡一派的景致。 人工湖巽湖平波如研,风动汀渚,又显波澜。八千里外运来的巽国液庭湖石错落其上,如散落之明珠,辉映着艳阳熠熠生辉。几方闲亭点落湖上幔帐舒展,轻舞飞扬。 鸳鸯飞鹤,散漫随性,或游或飞,我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心思神游,想刚刚见到单兰环姐妹的亲热,想今日乃是中秋佳节,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讲究月圆人和的,我呢?可有人可以团圆? 站在一株重瓣菊花前,我愣愣地发呆。 “妹妹好兴致,这会儿倒赏起菊来了?”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冒了出来。 我一惊,回头,不是裴清是谁? “兄长!”我下意识的开口:“你怎么在这?”我走出啖娃宫多远了?该不会被注意到宫里的状况吧。 裴清看着我,一脸的肃然,看得我有些心惊,我屡次答应他,却又坏了他的大事,他该不会恨死我吧。 “兄长,”我嗫喏着开口,想着怎么解释一下才好,毕竟各为其主,他也是为裴家找了太子为靠山,帮着做事而已,我若不是受了千静之托要帮卓君侯,以我的身份本该是全力帮他才是,而不是老拖他后腿,估计他在太子面前这日子不好过,看原本俊朗的脸憔悴了不少就知道。 唉,千静啊,你可想过你要帮心上人,势必让自己家人不好过呢。你若知道,可还要帮卓君侯? “妹妹想说什么?”裴清目光闪动,盯着我,仿佛要看出什么来,“妹妹近来好象越来越有本事了,哥哥倒是小瞧了妹妹!” “千静就是想说对不起,兄长,千静是不是坏了兄长的大事?”我低下头,“千静答应过会听兄长的话,可千静也是嫁为人妻的人,总也要帮着夫君的。” “哼,我真是有个好妹妹啊!”裴清冷冷的叹气,“你决定了要帮外人对付你自己家人么?” “兄长说的是什么话?千静只是不想夫君有什么不好的名声而已,怎么会扯上对付自家人的说法?”我装傻,我想千静也不愿意真和自己的哥哥决裂吧。 裴清长叹一声,眼神里有了些温柔:“妹妹真是个傻子,你这样帮他能换得他真心么?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把你放在心上?好妹子,别傻了,他不是你能托付终身的人!” 我看着苦口婆心劝慰我的裴清,开口问:“那兄长当初为何要妹妹嫁给他呢?” 裴清一愣,似乎说不出话来,讷讷半晌,道:“妹妹还是好自为之,听兄长的劝,太子不喜欢卓君侯,你末要再为他花什么心思,好好为太子办事,我们裴家不能得罪太子的!” 说完这话,裴清好象不愿再多说,急匆匆的告辞离开。 我看着匆忙离开的裴清背影,耸耸肩,转身也准备回啖娃宫,裴清没问我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儿真是万幸,不然真不知要怎么回答。 一回头,却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什么人盯着我,见鬼了!我立在原地,就觉得眼前轻风飘过,黑影一晃,真站了个人。 细看,竟是殷楚雷!他怎么会在这?! 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几步,才止住身形。 殷楚雷站在一座假山前,边上茂密的青松投下的阴影掩映着他挺拔颀长的健硕身型,可他那双如鹰般枭利如虎般高贵的目光紧盯着我,琥珀色的眼瞳如凌厉冰棱,仿佛要将我生生刨开探究般,完全没有以前看到的轻浮流气的肤浅。 看我惊恐地看着他,殷楚雷盯着我的脸冷冷道:“吓到公主了么?抱歉抱歉!”口气里却连一丝谦意也没有。 我一惊之后,反倒冷静下来,这个人浑身散发出的凌厉之气虽令我害怕,可我又没做什么让他不快的事,他既和卓君侯是一边的,总不会拿我如何,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三十六记,走为上,避开好了。 “见过殿下,妾身打搅殿下了,这就走!”我抬脚要走。 “公主怎么这么急着走?本殿让你害怕?”殷楚雷挪了下步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俊逸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玩味,目光中的锐利减了减。 我皱了皱眉,看向对方,这是要干什么?我不喜欢殷楚雷看猎物般的眼神,这让我手足无措,好象什么秘密都瞒不过。这个人果然是伪装的高手,平时那些轻佻纨绔的样子果然是装的,比起卓君侯的清冷出尘,这个人有赤 裸裸的权力欲,看什么,都是估价的样子。 “殿下有事么?妾身还要回贵妃娘娘的寝宫去,恕不能在此久留。”应该早点摆脱这个人的好。他不是我惹得起的。 “不急,让她们姐妹多聚聚不是更好?”殷楚雷直言不晦。 我一愣,倒忘了这事,应该不会瞒殷楚雷,单家姐妹团聚有风险,卓君侯总是要知会殷楚雷一声的。 “反正无事,本殿陪公主聊聊好了,公主不介意吧!”殷楚雷修长的凤目波光洌滟,轮廓鲜明的红唇泛起一丝笑,看着无害,语气里却透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口吻,那气势,皇帝不过如此。 “启荣怎敢介意,王爷有什么尽管吩咐!”我介意也没用不是么?这人就像现代评论里那个什么人物来着?腹黑级人物?对,就是腹黑,绝对的! “呵!”对面的人居然轻笑了一下,俊美的脸庞顿时有了万千风情,不可否认他绝对是除了卓君侯之外又一个超级帅哥级的男人,比起卓君侯美的不似人间的幻惑绝美,殷楚雷更真实,因为他浑身透着欲望的魅惑,茶色的瞳仁眼波流转,是在有目的的吸引投火的流萤,为他牺牲。 怪不得风流名声汗爻第一,哪个女子抵的上这般诱惑?不过这家伙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刚刚目光还利如杀人的刀具,现在,却又如春风抚面了? “钟灵毓秀,温婉可人的启荣公主?”殷楚雷细眯着鹰隼般的凤目玩味地看着我,口气揶揄:“你真是那昭告天下的君侯夫人么?” 我以手扶额,颇为自恼,对着面前好象看着有趣生物的人本想口气不敬的顶回去,想我在很多人面前装淑女装得辛苦,这人与我毫无意义,何必再装?但理智让我不能放肆,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淡然:“殿下见谅,之前启荣身体微恙言语不敬,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原宥!” “哦,这回倒懂得规矩了?”殷楚雷半是玩笑半认真,随即脸色风云变化又阴沉了下来,冷冷道:“本王很好奇,刚刚裴清的话难道对公主没有任何意义么?怎么说公主和他才是一家人,怎么可以帮外人来对付自家人呢?” 这个人,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应接不暇,令人促不及防。他是想弄明白我真实的意图?到底是不相信我的,谁叫他是阴谋里泡着的人呢? 我看着紧盯着我的脸不肯放过我任何一丝表情的殷楚雷,突然轻轻一笑,以无比轻松的语气道:“殿下难道不知道出嫁从夫这句话吗?妾身不过是遵循这句教导身体力行而已,怎么,不对么?” 看我笑,殷楚雷明显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阴着脸冷然道:“公主对寒羽竟如此上心,可你该知道寒羽的心,可不在你这。你不会不甘心?” “妾身说过了,只是遵奉《女书》(汗爻的女诫)训导而已,非敢他想,君侯的天便是妾身的天,殿下不必思虑太多,妾身断不敢有非分之想!” 殷楚雷沉默,一脸不信的样子,我暗自吐舌,信不信由你,我可是真没什么异心,只是我也不需要你的信任。 抬头看天,晚上的宴会就要开始了,我得去叫单兰英了,“殿下没什么事,妾身也该告退,宴会快开始了,王爷是不是也该去准备了?” 说完,我再次迈脚朝啖娃宫走,这次殷楚雷没有再阻拦我,我越过他,往前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充满了低沉玩味:“本殿开始期待宫宴上公主的表现了!” 我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他,殷楚雷却长身玉立,龙行虎步,走了。 十八 麻烦 我摇摇头,懒得细想,迈开步子往啖娃宫急走,这一出来就遇上两个不想见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但愿是我多想,可心里,就象有什么东西在啃咬般,越来越不舒服。 急步走着,急切的想要看到让我安心的东西,转过回廊,啖娃宫进入我的视线,好象挺静的,我舒口气,再往前几步,心却猛地下沉,院子里原本站着的人呢,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不由地小跑到宫门口,门半开着,诡异的安静,我强抑着内心的不安,轻轻走进宫殿,偌大的正殿寂静无人,兰环是在左偏殿见兰英的,我穿过巨大的八扇紫檀木透雕镶琉璃华彩牡丹花屏风,便是左耳室,在屏风前我站住了,因为我看到耳室与偏殿交汇处,挂落下洞门口,背对着我站着个人,一身华贵珠宝扮相,锦衣帛带,金钗步摇,晃的人心慌,只是从背影看,体态有些臃肿。 我震惊得,是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匍匐在一角,探头探脑往里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里面大声的传来单兰英的声音:“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回去?为什么你们都叫我回去?你们却在这里?不,我不回去,我要和骁哥哥在一起。” 里面低低的单兰环讲了几句,单兰英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叫我不懂事?我都懂,不就是为了复国什么的么,我不管,我只想和骁哥哥在一起,你们做你们的大事,我只是想和骁哥哥在一起,又不会仿碍你们的,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我心里倒吸一口气,这丫头怎么这么随便,皇宫里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么?显然那趴在那听着的人也吃了惊,手捂在脸上竭力不发出声音。 而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头狂跳,我现在该怎么办? 内殿里单兰英依然不依不饶的大声道:“我就要说怎么啦?姐,以前你和骁哥哥在一起,我知道他不会看到我这个小丫头,可现在,你已经是汗爻皇帝的贵妃娘娘了,你和骁哥哥是不可能的了,除了你,骁哥哥和我认识时间最长了,为什么我不可以和骁哥哥在一起?” 也不知道单兰环又说了什么,单兰英再次大声道:“我不管,那些愚蠢的女人妄想和骁哥哥在一起,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骁哥哥怎么会看上她们?就是那个公主,她哪一点像公主了?明明不过是个外府的郡主而已,天下都知道她就是皇帝拿来拉拢骁哥哥的人而已,若是没了汗爻,我看她还怎么嚣张?居然还怀孕了,真不知她用了什么狐狸精的手段,我一定不能让她得逞,骁哥哥是我的,她一个外人怎么能和我抢!” 越说越来劲,单兰英真把这当成是她家的后院了,嗓门是越来越高,我听得是连翻白眼,卓骁是东西吗?怎么听着好似她个人的东西志在必得的,还扯上我,我可没稀罕她那个心心念念的骁哥哥好不好,问题是,卓君侯啊卓君侯,你这是惹了什么桃花债,为什么总要我来给你善后?家里那帮莺燕们就够烦的了,这回,更是大问题! “啊!”偷听的人显然已经被单兰英接二连三的话震到了,终于忍不住轻啊出声,这声音不大,却惊到了殿内的人,里面断喝了一声“谁!” 偷听的人一惊,四下望了望,我赶紧闪到牡丹屏风后,再望出去,却见那个人整了整衣角,挺了挺背,扶着腰,迈步走进了内殿。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好跟上,站在她刚刚站的位置,竖耳细听。 里面的单兰环用一种无比惊诧的语气道:“阎淑妃,怎么是你!” 被称为阎淑妃的女人发出尖细的笑声,刺耳无比:“哟,妹妹当是谁在这啖娃宫里这般没大没小的大呼小叫呢!要不是妹妹急着来想和姐姐一起去见皇上,还不知道姐姐居然还有这么个标志的妹妹呢,怎么,姐姐不为妹妹介绍一下么?” 里面的人没有说什么,阎淑妃自顾自发出嚣张的笑,“姐姐这脸怎么这么白啊,姐姐也是有身孕的人,可要好好保重啊,妹妹我也是有身子的,最知道这女人这时候是最金贵的了,姐姐可是有什么不舒服?要不咱去见见陛下,陛下可是等姐姐等的心急不得了,催着妹妹来叫姐姐呢!” 单兰环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点颤音,显然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淑妃娘娘,意欲何为?” “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妹妹能有什么想法?姐姐自进宫以来宠冠后宫,什么时候在意过妹妹们啊,妹妹能拿姐姐怎么办?今日乃中秋佳节,本就是团圆佳日,既然姐姐亲妹妹入宫了,不如,一块去见陛下好了!走吧!”说到后来,已经是咄咄逼人了。 单兰环煞白着一张脸,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一边的单兰英刚刚倒是理直气壮的,可现在却只会拉着单兰环的衣袖一声都不敢出,阎淑妃迈着步子则一步步逼近张惶站着的两姐妹。 单兰环咬着下唇什么话也说不出,脑子里乱成一团,眼见的满脸嚣张得意的阎淑妃越走越近,眼一错,却看到更吃惊的事,愣着说不出话来。 是我走了出来,阎淑妃发觉单兰环的眼光有异,也要转过头来,我情急间抄起手边最近的一个花瓶朝着那女人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哗啦啦,瓷瓶碎了一地,阎淑妃也被砸倒在地,我赶紧蹲下探了探她的呼吸,还好,有气,我可不想杀人,只是一时间真没好办法阻止这个发现了重大秘密的女人。 阎淑妃晕了,我一直紧崩的心一松,立刻两脚无力跌坐在地,连连喘气以平复几乎窒息的胸膛,斜眼看单家姐妹,单兰英现在倒是一付惧怕的样子扑在她姐姐的怀里,埋首在单兰环的胸膛,愣是不敢抬头,而单兰环已经没了血色的脸面无表情,瞪着地上的阎淑妃,死咬着下唇不说话! 我将头埋在两腿之间,两臂长展地支着两腿边,很没形象地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这姐妹俩,缓过气来,我的脑子开始冷静了,我看着地上昏睡的阎淑妃,盘算着该怎么办,这两姐妹大概是吓到了,没有主意,我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还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前想办法找卓君侯来商量,可我该怎么去呢? 站起身,走近阎淑妃,我拖起她的胳膊想把她拖到里面点,她倒在内殿口横着对怀孕的人来说不太好,这一拖不要紧,阎淑妃的身子被我一牵拉肚子那块动了动,居然慢慢往下滑,我傻眼地看着她的肚子,眼见得那隆起越滑越下,穿过衣襟下摆,溜了出来,弹了弹,滑到地上。还转了几个圈,才停在地上了。 我瞪着地上那个好象是圆簸箕的东西看,再看看阎淑妃瘪下去的肚子,眨了眨眼,好象不是做梦,咧了咧嘴,我想笑,又觉得不该,这皇宫里,还真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啊!那么狗血的事也能碰上? 转头看看单家姐妹,两女人可能已经被一连串的意外打击的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傻傻地看着地上,没说话。 就在一屋子人诡异沉默的时候,门外有人轻唤道:“娘娘,时辰快到了,陛下身边的小隋子来催了呢!”话音未落,人已经迈进来了。 是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清秀利落的样子,咋一看到内殿的情形猛地一惊,立马捂住嘴巴没让自己喊出声,看了看单兰环,用很轻但焦急的语气问:“娘娘,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看到这个宫女,单兰环好象看到希望,立刻焦急地道:“香祈,你刚刚去干什么了?不是让你守在门口么?” “小隋子早来催了!”香祈一脸无奈:“奴婢只好说娘娘最近反应比较大,懒得起身,想多睡会,为了不打搅娘娘,小隋子和奴婢到御花园呆了会。刚刚小隋子又催了,奴婢想也够久了才来看看娘娘是不是可以起驾了,没想到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叫香祈?”我一听这个宫女的名字便想起一早卓君侯交代过宫里有个叫这名字的宫女是他的人,有事可以托她,看眼前这个清秀利落的丫头应该是。 香祈点点头,对我回了一礼,“见过公主!”对于我没什么形象的坐姿仿佛没看到一样,恩,是个会办事的人。 “你现在立刻去阗阳殿,千万别让人注意到你,想办法让卓侯爷过来一趟,要快!” 香祈看看单兰环,对我点点头:“奴婢这就去!”转过身,急步小跑着出去了。 香祈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快的,不多久,就看到卓君侯修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情形,他顿了顿,看看脸色刹白的单家姐妹,将带在脸上的那个精美的面具取下来,露出那张美绝人寰的脸,只是脸上有丝无奈,深邃的目光望着我,道:“发生什么事了?” 奇怪了,为何要看我,你的心上人两姐妹惹的祸,还是该她们自己解释吧,我看看从卓君侯进来就一脸委屈地看着卓君侯的单兰英,淡淡一笑道:“侯爷不如还是问单小姐吧,妾身来的晚,怕讲不全!” “骁哥哥,”单兰英饱含着委屈的声音传来,没了往日的嚣张,反倒多了些凄婉,期期艾艾地放开单兰环的手,往卓君侯跟前走了几步,想要靠近他,卓君侯突然出声道:“兰英,出门前你答应我的话是不是都忘了?还是你忘了自己的保证了?” 我头一次听到卓君侯充满磁性的声音里透出的冷厉,往常充满诱惑这次却带了些清冷疏离,神情淡淡的,却好象令单兰英一下子无所适从,迈出的脚又缩回了去,我第一次在这个女子脸上看到张扬以外的表情,带点畏惧的,瑟缩地看着卓君侯,没敢再说什么。 卓君侯没有再去看单兰英,又回过头来看向我,俊美无暇的脸上黑眸闪动着明灭的光芒,语气淡然却又坚定:“还是公主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看他,张了张嘴,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背,坐正了姿势,这个人不愧是大将军,有时候的气势果然不同凡响,象现在,如奇倔苍郁的危松,挺劲巍峨,气势雄浑。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要求,所以,我还是乖乖地简单讲了事情经过,当然省略了花园里遇到的那两个人的事。 叙述完,我看看有些微皱起眉头的卓君侯,这回单兰英捅的篓子可不小,是够他烦恼的了,谁让他居然让这么个丫头进宫来,我都看得出这丫头就是个闯祸的料,是爱情让这位智谋出色的人智商下降了么? 我扯了下嘴角,“侯爷,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妾身一时情急出此下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只好让香祈去叫您,这晚宴快开始了,侯爷您拿个主意吧。”烂摊子还是您来收拾吧,我是计穷了! 卓君侯莹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眸看着我,微挑了下眉,神情里居然有丝玩味,我说了什么吗? 没等我明白,他却转过身,走近地上阎淑妃的身边,弯腰抱起她,对身边的香祈道:“你快去诊思局唤姚御医到淑妃宫里去,就说是娘娘觉得身体不适。”看香祈应着跑了出去,又转向单家姐妹:“兰环,你梳洗准备一下,便去见陛下吧,兰英,不许再闹脾气了,乖乖跟着公主,什么话也不准再说听懂了没有!” 卓君侯声线迷人,出语不急不缓,可淡定从容却不容质疑的语调却让人不由不从,甚至带着生杀与夺的莫测威严。单兰英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点点头,咬着下唇一脸委屈,卓君侯却不再看她,转向我:“公主再过一柱香的时间后带兰英去阗阳殿,我先送阎淑妃回去就来。” “侯爷!”我突然叫住要走的卓君侯,他回身看向我,我也顾不得再去弄明白他的眼神,问:“侯爷欲如何处置阎妃?”我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他们的极大秘密,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宫廷,他是不是为了要保自己人,会杀了阎淑妃? 卓君侯看着我,淡淡的眼神清冷如水,扫了眼怀里的人,“那要看阎妃自己了。” 我不太明白,可我还是道:“如果可以,候爷能留她一条命么?”也许是我矫情,可我无法任由一个生命随便死去。 卓君候并没有再说什么,抱着阎淑妃便要离开,一转身间,眼角余光掠过我的脸,我仿佛看到点点星芒流转挥洒,颇含深意,不由得一愣,啥意思? 我不明白他到底会不会放过阎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阎淑妃若是为了这事死了,那我也算凶手之一,难道,我已经为了这个对千静的承诺陷入到了要杀人的地步了? 将头埋入双膝间,如鸵鸟般阻止自己去想这个问题,我终究不是圣人,帮得了一边,救不了另一边,何苦自我谴责。 轻轻的,好象有人站在我面前,抬起头,发现是单兰环,她用一种怜悯和夹杂着痛苦的表情看着我,轻柔的语调委婉柔长:“公主,别担心,君侯他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我相信阎淑妃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我仰望着面前这个绝色美女,她风华绝代的丰姿并不因发生意外而减弱,相反,惊恐后的苍白为她平添了份临水娉婷的凄婉柔弱,让人不禁想要好好疼爱,无怪乎皇帝对她如此宠爱,什么时候,这都是位绝色佳人啊。 而且还善解人意,居然看得出我的心思,我的心,微微一颤,从地上站了起来,平视眼前这位绝世美女,她却冲我婉然一笑:“公主宅心仁厚,又足智多谋,兰环真是佩服,实在是多亏了你刚刚的帮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公主不必担心,君侯不是个嗜杀之人,会想出办法解决淑妃的问题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单兰环,她好象对我突然热情了些,以前没有对我讲过那么多话过,看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愫,刚刚还吓得不说话,现在却似想通了什么,巧笑倩然,眸含秋水,风姿卓然。 我张张嘴,一下子竟想不出说什么来,单兰环却朝我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对默立在一边不吭声的妹妹单兰英道:“兰英,你该跟着公主去大殿了,记得刚刚你骁哥哥的嘱咐,末再开口乱说话,那儿不比这儿,你若是再任性,你骁哥哥,我,大家的命就都要被你害了,记住,跟紧公主不得以绝不准开口,像个婢女的样懂么!” 单兰环的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倒真有了后宫第一女人的威严,之前卓君侯的警告显然还是有用,本来在单兰环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单兰英咬着下唇,愣是没吱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十九 宫宴 当我和单兰英走到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阗阳殿时,夜已微至,华灯初上,人影绰绰,男的锦袍玉带,女的珠佩环绕,在四周九龙环凤灯的映照下,个个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这一殿的,可都是当朝最显贵的男女啊。 我微叹口气,忍住想拔脚离开的冲动,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人来人往的应酬场面,选择做无国界医生也是为了能避就避这种场合,现在,却必须面对它,看面前那些人笑语盈盈的样子,真不知道,那笑里,藏着多少刀,多少箭! 深吸口气,迈开步,以一个公主该有的礼仪款款向前走,进入辉煌的大殿,数根雕着七彩祥云的擎天巨柱直插殿顶,撑起这座恢弘大殿,从大殿正方延伸到殿外天坛白玉台阶上鲜红的羊毛氍毹醒目之极,踩在上面轻柔舒绵,在错落有致的金丝甲菊的点缀下,满目奢华. 间隔错放的雕花方案在菊丛中,或坐或站着众人,交头接耳,侃侃而谈,想是宴会还未开始,彼此熟悉的臣子们自顾自交谈,窈窕美丽的宫女穿着翠绿的宫绸披着帛纱,如翩翩彩蝶穿梭于人群间,手持托盘,摆放瓜果小吃。 引坐太监机灵地上前引着我和后面跟着的单兰英往我的位子上带,远远就看见卓君侯在众人之中分花拂柳逶迤而来,在芸芸之中,他绝响独唱的身姿仿佛琼枝晨露,梅芳雪影,如万块莹珏之中清冷绵贵的圭璋,又如松竹花海里醒世独立的雅莲,翩迁而来,牵起了我的手。 显然他已经办好了他的事,带着面具的脸让我看不出表情,也不知那阎淑妃的命运到底如何。 卓君侯迎上我,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搀住我,像他这样风华绝代的人本就是最惹人注目的,这一动一搀间,有不少灼热的目光扫了过来,这令我非常尴尬,低下头,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牢牢拽住,淡定而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别低头,扶住我,记得你是公主,不需要回避别人的眼神!” 我谔然,眼角余光扫向身边的人,他修长美丽的侧影如一抹娟秀的风景,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巍然挺拔,不卑不亢,爽俊磊落,宏肆绝尘。璀璨的面具发出绮丽的光芒,为他平添了如仙如梦的气势,我想远离这高贵的如神祉般的人可却被他牢牢禁锢住我的身体,坚定地带着我从容前行。 很久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一次的同行,第一次,有人搀着我,优雅从容,淡定亲和,大殿的光烛照在我身侧,仿佛走在月光水华中,氤氲出点点涟漪,为我卑微的心里注入一泓清泉,甘甜清新。 我依着他说的抬头挺胸,一如一个公主般高贵地同行到我俩的座位上,坐下,以眼神和微微点头向不停冲我们打招呼的人表示回应,微动嘴唇问:“侯爷,事办好了?” “恩,”卓君侯一面和我一样朝众人回礼,一面应道,我撇了一眼卓君侯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嗫嚅着还是开口问:“侯爷,您,哦,妾身是想问,那个,您究竟会拿阎淑妃怎么办?” 卓君侯闻言看看我,带着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千静还在担心那淑妃娘娘?” “也不是担心,只是若是她因为这件事而出了意外,我,觉得会是我的过错,毕竟,是我把她打晕的,如果我守在殿门口,她也不会进得去宫内,一切,就不会发生!”我幽幽地叹口气,我这算是在放马后炮吧,唉! “放心,我有分寸,如果没意外,她和我们都不会有事!”卓君侯的声音清淡如水:“你不必自责,你尽力了,也做得很好!” 我第一次听到卓君侯明白地说出称赞的话来,颇感诧异,望向他,却听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只是……”他突然语气一滞,好象遇到了阻碍,眼光似乎定了定。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儿,一群公子样的人在笑闹着,个个都是锦袍玉带的贵公子,其中那个笑的一脸颓废痞样的,正是殷觞国的质子殷楚雷。 仿佛知道我在看他,殷楚雷将脸转了过来,举起酒殇耸了耸眉,朝着我邪佞地一笑,然后眼眸一转,划过我身边的卓君侯,有那么一瞬间,快的让我以为眼花了,他眼里闪过一抹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就一闪间,殷楚雷便又转回头,依然一派浮夸公子的派头,和边上的人调笑浅酌。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刚刚的那瞬间,我好象看到什么,又好象没有,看错了?我愣愣地看着殷楚雷,耳边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眼前递上来一杯水酒,“千静,别想太多了,喝点这个,是果酒!” “哦,”我下意识的接过酒殇,抿了口,酸酸甜甜的,几乎没有酒精的感觉,还挺好喝的,不由多喝可几口,还想再喝,却又被身边的人挡住手臂,拿过酒殇,递了块桂花糕给我,“空着肚子别喝太多,先吃块糕点垫垫肚子吧,一会宴席开了,怕是吃不上什么东西的!” 看到桂花糕,我一下子意识到我竟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从早上被人挖起来打扮,到进了宫,又出了事,心思一直紧绷着,没觉得饿,这一旦提起,空虚的胃立刻明白地告诉我它的不适,忙不迭接过桂花糕,咬了口,也不知是饿的,还是这御厨做出的糕点确实是上品,觉得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糕点。 眯起眼,回味着嘴里甜而不腻的感觉,耳边却传来轻不可闻的一声轻嗤,睁开眼,撇过去,看到的是卓君侯完美的背影,却见他的肩微微耸动,刚刚的是他发出的声音么? 我正自诧异,却听见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吾皇驾到!贵妃娘娘驾到!,阎淑妃驾到……!”在报了一连串的娘娘嫔妃后,终于结束了那尖锐刺耳的报名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从内殿逶迤而来,一群妖娆袅娜的各色美女锦罗环佩,簇拥着正中的明黄,纷纷落坐。 正前是虬髯粗旷的皇帝,正右的,是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单兰环,气韵淡雅,体态轻盈,玉质娉婷,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拢松楚岫云。一群美女中,仍然不敌她倾城绝美。 等他们落座,所有人都站起跪下,三呼万岁,三呼千岁,再重新落座。 皇帝就象所有的领导主持会议的场所一样开始亢长的演讲,无外乎唯我独尊的自标自榜,在这位皇帝在位时间,疆域开拓,国力大长,确实有自豪的本钱,不过,那半文半白的说辞大概是哪个擅长文言的文官为其润色的,我是听不太懂,在我看来,远不及面前那些色香味具全的佳肴来得有吸引力的多。 拜那块糕点所赐,我饿得狠的胃被唤醒,吃下去的那块小小的糕点远不能满足我的胃,反而更加饿了,面对面前摆放的珍馐美食,我恨不得马上吞下去,可上面那位还在演讲,下面谁也不能动,我只能死盯着面前的食物咽口水。 咕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口了,快被自己的口水喂饱了,终于听到皇帝老儿说了句举杯同庆的话,一干大臣全都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殇,喃喃地高呼着万岁,然后喝干殇中美酒。 晚宴算是正式开始了,但正如卓君侯所说,觥酬交错,比比皆是,根本没什么机会碰面前的美食,怪不得做的如此精美,感情就是为了摆那儿好看,吃不到。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深以为憾,而对于总是出现的各色官员不停地向卓君侯和我敬酒烦不胜烦,肚子里不多的东西再加酒可就不好了,头晕晕的,唯能保持的清醒是瞪着面前的美食强忍住扑上去的冲动。 “下官恭祝侯爷佳节随愿,福泽绵长,和公主夫妻鸾凤和鸣!”又来了,看着面前笑得谄媚的官员,我晕晕乎乎下意识地站起来,端起酒殇,直接就要灌,还没到嘴边,边上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轻柔却牢靠地将我手中的琥珀身双琉璃耳殇接过,好听磁性的声音一边响起:“公主身体孱弱,已不胜酒力,这杯本侯代为同干了,项大人没意见吧!” “哪里哪里,侯爷和公主真是鹣鲽情深,令人羡慕。”那官员媚笑着,退了下去,我呆看着卓骁,还在晕乎,卓骁没被面具遮住的棱角分明的红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揽着我坐下,伸手挑起几块水果,摆在面前的小盘上,递给我,“空腹饮酒不好,晚些回去我再吩咐管家上些小粥。先吃些水果吧!再吃些中食(这个国家的月饼)。” 呵,这家伙倒知道水果可解酒,我眯起眼,点头,觉得面前的无疑是最美的食物,顾不得多想,接过小盘,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公主和侯爷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佳偶,侯爷如此关怀公主实在是令人羡慕啊!”正当我吃得开心时,耳边传来轻浮的声音,我抬眼,眼前的人有些糊,不过我肯定我不认识,一脸痞痞地笑,和一边的殷楚雷有得一拼。 “你说是不是,殷太子?”那个男人偏头冲殷楚雷问:“本听内人传言近日京城最轰动的便是启荣公主和大将军卓侯爷的故事,说公主一怒剑伤侯爷,也说侯爷现在为公主成了标准的妻奴,不知有多少京城淑女为之心碎呢!原还不信,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来来来,侯爷,熙清先自罚一杯。” 一仰头,这人先干了杯酒,让侍女又斟了杯酒,笑眯着眼,不怀好意地道:“卓侯爷,刚刚那杯是罚我熙清的,这现在这杯,可是要敬公主和侯爷了,这中秋佳节,花好月圆之夜,熙清和殷太子殿下恭祝侯爷夫妇鸾凤和鸣,百年好合啊!” 这个人身上流露出的轻佻不屑和站在一边的殷楚雷此刻脸上标准的坏笑令我不快,这殷楚雷也怪,怎么老在我四周出现?明明是个精明的主,却要装得纨绔轻浮,政客,果然有演戏的天赋。 我看看身边的卓骁,他不置可否的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哦,早喝早了,我也将酒殇举起欲饮,卓骁再次伸手拿过我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望向对方,声音如临渊寒潭,月华清冽:“许公子,公主已不胜酒力了,还请许公子见谅!” “呵呵,君侯果然心疼公主的紧!”殷楚雷在一边挑了挑英挺的眉,原本犀利的眼神现在满是调侃,嘴角微斜:“那本太子这杯酒不知公主肯不肯赏脸呢?还是仍要由侯爷代饮?”那语气里明明客气却暗含着隐隐的威胁,显然不想卓君侯再次为我挡酒。 一边的卓骁没吭声,我眯了眯眼,觉得腹下火热直冲脑门,有些头晕,皱皱眉,自己拿过一边侍女手中的酒壶倒满琉璃杯,举起杯子冲殷楚雷咧嘴一笑:“太子如此盛情妾身岂能不领情?莫说一杯,三杯也是应该的!”说罢,一仰头,将酒干尽,又连倒两杯,干了个干净。 喝完,我将空杯冲殷楚雷晃晃,咧嘴一笑:“太子还有何吩咐么?” 那个叫熙清的嗔目结舌地看着我,一边的殷楚雷也是明显一愣,一张俊颜表情有些好玩,但他不愧是演戏的高手,错愕之后恢复也快,呵呵一笑道:“公主果然豪爽,本太子无话可说,待会的圆月祭,本太子很是期待!” 哦?我一头雾水,这是第二次听殷楚雷说期待二字了?他期待什么?我扭头看看身边的卓骁,他带着面具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再回头,那两人已经回自己的位子了。 但听见高位上一声尖细的呼声:“月皎中正,四时三刻,圆月正明,祭祀开始!开殿阁,起驾!” 大殿里传出沉重的轰鸣,大殿正中的八扇朱红铜钉鎏金大门缓缓洞开,一应文武大臣全都站起了身,大殿正位上的君主和妃嫔也站起身,姹紫嫣红簇拥着明黄浩浩荡荡先出了大殿的门,随即一群大臣和女眷也跟着走。 我也跟着人群走,越发觉得头有些晕,用手扶下额,轻轻摇下头,我必须保持清醒,这地可不是我能醉的地方。 一边有人扶上我的臂膀领着我有些虚浮的脚步往前走,好听的声音在耳边轻道:“头晕了?谁让你刚刚猛灌的?待会儿多吃些水果吧,不要再灌酒了听到么?” 斜看了眼身边那个男人,怎么觉得这说话的语气里有丝笑意?没有回答,却指着前方的人群问:“这是要干嘛?” 身边的人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奇怪:“我朝的圆月正祭,你忘了?真是喝多了,一会儿你还要表演,可行么?” 啊?什么?!我愣了愣,反应不过来了。 二十 宫宴 我混沌的脑袋里开始搜索千静的记忆,终于想起来这个世界对于中秋月圆之夜的风俗。 大凡此时也是农耕丰收之时,对于这种农业经济的时代,丰收,意味着国福民强,意味着有足够称王称霸的资本,所以,中秋时分,是一年最热闹的光景,历朝历代对此节甚是看重。 圆月祭,就是在这晚在高台祭祀祖先,敬奉神灵,然后是大家热热闹闹的欣赏歌舞,不过这之中有宗亲贵妇要表演歌舞诗话,反正什么拿手表演什么,图个与民同乐的名头罢了。不过,这因是在皇亲大官面前表演,若是有个什么机会说不定会被皇帝看中,很多待字闺中的女子甚是用心。 可我已经出嫁了,凑什么热闹啊?我看看卓骁,细着声小声道:“那个,我不表演不行么?” “怎么?不舒服?”卓君侯道:“若是实在不行我去和陛下说说,不过今年也就只有你一个新嫁宗室,怕是不好说!” 哦,我想起来了,每年这天除了未出阁的女子“飚”才艺外,新出阁的宗亲女子也要表演一个节目,算是为下一年的丰收献上祭礼,幸福的新嫁娘预示着幸福的来年。 妈的,这是什么说法?偏偏我是这一年唯一的新娘,而且,我和卓君侯的婚礼惊动的是整个汗爻,估计,我的表演,很多人期待啊!怪不得刚刚很多女士看我的眼神如此暧昧,怕是等着我出丑呢,要放弃,似乎不太可能! 我头大,我头晕,我可以晕倒么? 才艺表演?我想想,千静的记忆被我翻箱倒柜地找,呜,这千静是标准的深闺千金,琴棋书画似乎都会点,但没有什么特长,仅仅只是涉猎,这表演也只限于琴舞,千静不会舞,我大概会点交谊舞,但一会儿不可能跳这个,想到我穿成这样跳交谊舞我就恶寒。算来,琴好点,可是从没在那么多人前弹过,估计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琴艺如何,不过这记忆可以指挥我的手弹就可以了。 可问题是弹什么?我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事,没有任何准备,这短短的数分钟时间,让我哪想得出这个国家的琴谱,这个很久没练过也都生疏了,千静甚至想不起来有什么可以弹完整的曲目? 而我会的可都是现代的曲目,还大多是老外的,根本拿不出来,我该如何是好? 我这烦恼着,不知不觉已经被卓君侯牵到外面,空间顿时大了起来,仿若来到紫禁城里恢弘的殿前广场,正中有一处九九八一层白玉台阶砌成的高台,乃是今晚祭祀祷告之处。 上方早摆上了香案,恭着六畜恭果,燃着七宝盘香,丝丝袅袅,在明锐如白昼的清冷月色下仿若仙坛,一身明黄的皇帝,领着单兰环,款款踏上白玉台阶,笙鼓齐鸣,礼乐同响,撇开魁梧剽悍的皇帝不论,那单兰环当真如月下仙子,纤纤翩跹,裙裾飞扬,青丝笼月,如画中嫦娥。 本来这能蹬上祭台的除了皇帝非皇后末属,单兰环虽贵为贵妃,品级仍是不够的,可皇帝依然偕同其同上祭礼,足见其荣宠,已等同与皇后无疑,只差那一纸诏书。 看台下一干嫔妃面有不甘,一干老臣面有不虞,然而皆不敢语,想来此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千静的记忆来说,刚开始这般荣宠引起的喧然大波早被那个霸道孤行的皇帝连杀带斩了不少嫔妃老臣而终结。现在,谁敢说个不字? 皇权,终究是凌驾于任何规矩之上的,何况,是个霸主! 待得一干人祭祀祷告,跪拜磕头,祭天祭地祭了祖宗,礼乐结束,便开始歌舞表演,然后,是一群豪门美女们的争奇斗艳,我发现一个很搞笑的现象,在我这个堂堂正妻面前,偏偏几乎大半的美女似乎落花有意地对着我边上那位绝色夫君半抱琵琶半遮面地抛着媚眼,秋波流转间全不把我这个正牌放在眼里,我虽听不懂繁复拗口的歌词诗句,但个个粉面含春地看着我边上的那位其赤 裸裸的程度想不明白也难。 也是,比起到宫里侍奉武夫般粗旷的皇帝,而且宫里贵妃的绝色天下难寻,比起那高难度的,我这个没啥特色的人占着的如此一流的男人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我望望身边那位,他倒是正襟危坐,不动如山,精美绝伦的面具遮掩起他的所有表情,谁也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倒有点坐怀不乱真君子的样子。 我撇撇嘴,迷着眼,轻轻斜了身凑近他,看着前方打扮如百花仙子般娇艳欲滴的美人妖娆的拧着娇躯,时不时抛来的媚眼,低低道:“这么多美人,夫君可有看上眼的?要不要带些回去?” 卓骁脊背正直,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我眼,好象感到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光泽一闪而过,“哦,公主什么时候有兴趣关心起本侯的兴趣了?” 咦,怎么好象语气里满含揶揄?他那后院本就美人不少,再加些也没问题嘛,人家都如此热情了,那么多人都看上他,果然魅力无穷啊,“哪里哪里,为夫君分忧是妾身本分,你看如此多的美人似乎都对夫君有意,不如带几个回去也不辜负美人恩情啊?”我今天是喝多了,怎么觉得话挺多的,自己也不知道怎地,讲话似乎比大脑理智反应更快。 “公主真是体贴为夫,那就请公主为为夫斟酌斟酌,看哪些人入得公主法眼。”今天卓骁好象也很奇怪,怎么也那么多话?还语气调侃,我都有些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卓君侯,平时,他可没这么说话的。 “这事,妾身哪敢置啄,夫君自己拿主意才是,妾身看着都好!”人家反正都想投怀送抱的,你挑哪个都行,我可管不着。 嗤!卓骁好象轻笑了下,张嘴要再说,一边有人尖声道:“不知启荣公主要表演个什么节目,该轮到公主上场了!” 啊,什么,这就要上了?我的脸立刻垮下来,这可如何是好,我什么也没准备过啊! “若是实在不行,我去和陛下说说,免了吧!”卓骁语气里没了刚刚的揶揄,正色道,转头对刚刚上来问我的太监道:“何公公见谅,公主喝多了果酒不胜酒力,怕是上不了台了,可否请禀告陛下,免了这回?” “哟,公主这是要偷懒不成?”卓骁的话刚说完,上位皇帝身边的阎淑妃听到看了过来,显然听到了这边的话,一双精美的妙目轻挑,看着我,眼神里不知为何有厌恶和轻视,奇怪了,她怎么了?难道她知道是我打晕了她? 我相信卓君侯不可能告诉她,她也应该没看到过我,为何如此厌恶于我? 阎淑妃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大家都望向我,阎淑妃坐在皇帝左手,此刻,拽着皇帝的袖子娇声道:“陛下,这今年可就公主一人新婚,而且还是和君侯大人,夜君侯功勋彪炳,人所共知,和公主又是如此良配,今日月圆祭日,缺了公主的表演可不成体统,我看公主面色红润,行止有度,这月祭表演怕是不能缺了公主,不然,祖宗可会不高兴的,陛下,臣妾可都是为我汗爻着想啊!” 皇帝看看我,点点头,“恩,启荣今日还是该上台去,这是规矩。” 皇帝都开口了,我是逃也逃不了了,我就不明白我唱个歌跳个舞的和祖宗有什么关系,我不表演难不成天下还要大乱不成? 我瞪着阎淑妃,这女人,亏我还担心她的小命呢,现在倒算计起我来了! “陛下!”一边的单兰环柔声开口:“公主有孕在身,不如就算了,公主身子本就孱弱,若是有什么差池对君侯大人也不好交代。” 这是,我暗暗点头,怀孕还有这好处,虽然是假的,幸亏没早解决这件事! 皇帝听着点点头,显然也同意,好象要开口,一边却有人早一步开口,“娘娘此话差异,公主贵体有孕,乃夜君侯之幸,也是我汗爻之幸,此乃大吉之事,今阎娘娘和单贵妃都有了身孕,预示着我汗爻子孙绵延,福泽绵长。臣妾以为公主更该在列祖列宗面前献上祝福,以示天佑我朝永世昌隆才是。” 恩?这又是哪个嫔妃?好象今天除了单兰环,都非要我表演不可,或者看我出丑才是,看看一众女人脸上都是看好戏的表情,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感觉我成了女性公敌? 身边的卓骁身体动了动,好象要站起来,我一把拉住他,嚯地自己站了起来,怕什么!我一个堂堂从经历过千年文化的古国成长而来的中国人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表演么?既然都这么想看就看吧,我就当是以前空闲时在一群老外同事面前被怂恿着表演个小节目而已,切,这些人不也是老外,唱个词啊赋的,管保你们吃惊! 我只觉腹下火热,直冲脑门,觉眼前已没什么好怕的,冲皇帝行了个礼,道:“妾身身无长物,也无一技特长,今圆月佳节,本不想献丑,既然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有大喜,那妾身也只好勉为其难,为各位抚琴一曲,还请各位末要见笑!” 施施然站起来,用自觉很稳的步伐向场中摆放着的瑶琴走去,站定琴边,向场下望去,金黄色的嫩菊间各色人等皆有,红男绿女,帛带环佩,奢华蘼乱,表情各异。有事不关己的淡然,也有看好戏的轻蔑。 我轻轻咧嘴,看台下一干人众,不过是时空洪流中一群浪花,戏文里一段过往,而我,也不过是一段生命里一个过客。人生如戏,看的人津津有味,演的人,又何必斤斤计较? 哂然一笑,端坐下来,指间划过琴弦,发出铮铮古声,余韵袅绕,是方好琴,于我,有些暴殄天物,弹什么?侧头想想,我不是高山隐士,学不来伯夷叔齐,更弹不出高山流水的雅韵,我也不是稽康,学不来刑场杀头的从容,弹不出广陵散的高亢激扬。 千年文明,颂月古词不下繁几,琅琅上口的千古佳句有的是,可我不想太过招摇,春江花月夜?太长,背不全,水调歌头?太有名了! 眼角余光扫过,我那夫君端坐于位子上,精美的面具熠熠生光,却猜不透里面的神情,背后单兰英虽不敢开口,却一双痴情妙目时不时看向他,即便是只一个背影,依然缱眷缠绵,而在高台之上,单兰环不敢太过名目张胆,但那眼里饱含的幽怨凄楚,脉脉哀愁,我见忧怜。 那一干贵妇女子们或痴或怨,或喜或悲,或嗔或恬,看着我的夫君,还有皇帝,眉目间,许是这月色清冷,妖娆撩人,都带上了娇媚忧愁,却都是为那情之一字。 再一边,我又看到那总令我不可捉摸的殷觞太子殷楚雷,他隐在一片阴影下,看不到表情,然而我依然感到那双如虎似鹰的目光峻巡过来,颇有深意。 呵,万般模样啊,突然玩心一起,我对卓君侯现在可是出名的有深情不是么?十指轻勾,琴声飘逸,我望着我的夫君,朱唇半启,漫声唱起:“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琴音杳绕,余韵无穷,千静之声韵虽不千娇百媚,却独有份凄婉,唱这首月满西楼虽没原声中娇柔,却唱出了相思柔肠,配着我深情注视着卓君侯,效果该是相当有情。 一曲结束,我抬头扫了眼四周,除了看不到面具下卓君侯的表情外,一干众人皆是面目不安,表情生动,惊艳有之,不屑有之,吃惊有之,单贵妃面色有些苍白,阎淑妃和不少贵妇则面色不虞。 呵呵,好玩。人生百年,幻惑无常,皇图霸业,不过是渔问樵答的游戏,争宠邀功,依然是说唱戏演的话剧,之后大江东去,徒留下巍巍青山,渺渺长江罢了。 我感觉就象在看着一幕与我无关的戏文,下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大概没有人是单纯的欣赏,当然,那个眼里只有贵妃的皇帝除外,对于这么个闺怨深浓的词阙,他是不会感兴趣的。 我垂下眼帘,不再去看众人,手指一划,琴音流畅,今天也不知怎地,我竟纵容自己如此张扬,可情绪却有些亢奋,我挪了下臀,我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将腿趴开些,虽不雅观却随意,百折福裙掩去我的这一随兴行为,我浅浅又笑,十指撩拨,琴声再扬: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多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燕,对此可以酣高楼。 核来文章萧萧骨,中间慕容小卓氏。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日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如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铮!小指一勾,这首回肠荡气的吟唱余韵袅袅,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圣李白的诗,象我这样没什么诗词情怀的人能记住的诗歌不多,这是难得的一首,只因为它的随性和隐含的洒脱,只是牵扯到典故的那句我随意改成了这个世界里有的人物。 一曲奏罢,我起身,敛衽行礼,也不看众人,袅袅走回自己的位子。 站在案几前,一双白净的手伸于面前。 我略抬头看去,卓君侯精巧的面具就在眼前,面具上那深深的眼窝里,流过映照着琉璃宫灯的华彩,仿佛黑夜里的夜明珠。 夜色幽蓝,明月清风,如水银泻地,玉珠盈盘,袅袅素辉,淡淡如纱,披于其上,身后的宏伟大殿仿佛是他脚下的琼楼玉宇,他就在那金菊茕冉的花毯上,亭亭玉立,馨香薰然。如兰柯萦手的飘渺神仙,朝我娉婷一笑,风华绝代。 我笑笑,伸出手,搭上那双温润修长的大手,神情怡然,莲步轻迈,走到座前,褰衣坐下。 刚坐下,啪啪啪,有人拍手,娇笑声传来:“不愧是我汗爻堂堂公主,文采琴艺皆是一流,以前倒是没能看出来呢!” 二十一 生死 我抬头看去,是皇帝众多嫔妃中的一员,至于是谁,千静的记忆里没有,我就更不知道了,当然是个美人,保养良好的纤纤素手掩着朱红的唇,媚眼儿如丝,看着我这,冲我身边的卓君侯媚笑。 “启荣公主果然如传言的贞静淑敏,而且还是位不可多得的才女,这唱词缠绵动人,又回肠荡气,妙哉美哉,看来我汗爻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我朝对着我赞叹不已的那个美人妃子行了个礼,笑笑道:“启荣资智驽钝,不敢枉自菲薄,这辞赋是夫君所做,启荣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娘娘见笑了!” “呵呵,侯爷夫妇还真是夫唱妇随,羡煞旁人。卓侯爷名动天下,今也只有启荣公主这样的可人儿才配得上侯爷,这可真是上天庇佑我汗爻,有侯爷这样的绝世名将,又能配得如此美眷,日后汗爻定能威震四海,八方来朝呢,您说是不是啊,卓侯爷?本妃敬侯爷一杯。”那个嫔妃举起手中的酒殇,殷勤地向卓骁举起。 卓骁将两手并拢,托着酒殇略略高举,微微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赵娴妃高赞,臣愧不敢当,汗爻之盛乃陛下英明睿智,臣不敢居功,臣谢娘娘谬赞!”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 被称作赵娴妃的那个女人掩口轻笑,做势往皇帝边靠了靠,本来皇帝一边是单兰环,一边是那个阎淑妃,她却有意无意地越过阎淑妃,举着酒殇倚近皇帝身边,脸上笑餍如花:“卓侯爷说的正是,陛下英明神武,有了侯爷这般忠臣良将,何愁天下不在陛下掌握之中,臣妾真为陛下高兴,陛下,臣妾敬陛下一杯!” 皇帝对这句话很是受用,洪大的嗓门开怀一笑:“好,娴妃说的好,干,众位爱卿也一起干了这杯酒!” 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众臣一起干了杯中的酒,待再次落座,赵娴妃又凑近皇帝道:“陛下,臣妾听闻公主也有了身孕,今日圆月佳节,陛下又得龙子,君侯想必亦能得将门虎子,日后亦是我汗爻良臣,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臣妾再敬陛下一杯!” 皇帝呵呵一笑,揽着单兰环的腰再次一饮而尽,赵娴妃看皇帝高兴,神色越发得意,千娇百媚地笑道:“贵妃姐姐面色不太好,怕是累着了,不如待会儿由公主和臣妾去给月蔻和月花娘子发赏吧,反正都是宗亲,陛下以为呢?” 听到这,我突然想起每次圆月祭后的表演还要评出月葵娘子,月蔻娘子,月花娘子,即一二三名,就是些噱头,总不能让这些个名们闺秀白比,评出的三名才女由皇帝,娘娘,分别亲自给以赏赐,刚刚好象已经评选好了,但等封赏了。 本来单兰环是后宫最高的,自然是她和皇帝封赏了,这赵娴妃倒是会讨事,这么多人面前伴着皇帝封赏臣女,那是何等风光。不过,干嘛拉上我? 我还没表示什么,一边早就一脸黑云的阎淑妃这回是再坐不住了,从这个赵娴妃上来挤开她亲近皇帝起,脸色就没好过。 她轻咳了一下,有意无意地挺挺背,将从后面探头隔开她和皇帝的赵娴妃挤开,撒娇道:“陛下,您可是答应臣妾一会儿让臣妾和单姐姐给那些娘子赏赐的,您可不能变卦的!” 赵娴妃掩着嘴轻轻笑道:“吆,姐姐别见怪,妹妹这不是为姐姐想吗?姐姐这身子现在可金贵着呢,这一来一去的,可别有什么不妥才好!” 阎淑妃看都不看赵娴妃一眼,冷然道:“多谢妹妹关怀,我的身体很好,这走几步的能耐还是有的,就不劳妹妹多操心了!” 一边的皇帝有些不耐烦:“好了好了,谁去都一样,淑妃你身子不便,还是别去了,娴妃说的对,万事小心点好!你就是太不安分,快做母妃的人了,安静点吧!” “陛下!”阎淑妃一脸的不情愿,一边的单兰环开了口:“陛下,淑妃妹妹一心想为陛下分忧也是一份心意,妾身也确实不太舒服,怕待会吃不消,既然淑妃妹妹想去,就让她去好了,至于公主,”她向我望来,想是征求我的意见。 我赶紧道:“陛下还是让娴妃娘娘去吧,启荣也有些不舒服,还是不上去了!”我可不愿意再去那万众瞩目的台上,风头,出一次就好。 “那就劳娴妃和淑妃两位妹妹和陛下去为今天的圆月娘子封赏吧!”单兰环柔柔的声音为这小小的争持划上了句号。 当阎淑妃喜洋洋站起来和赵娴妃及皇帝向等着封赏的三位妖娆美丽的贵族小姐站着的高台走去时,我看着她臃肿的身体,不经意间撇见赵娴妃时不时看向她的肚子,眼皮跳了跳,是我喝多了吗?怎么觉得有些心慌? 封赏的过程很快,不过是领导讲几句话,每位娘子都有象征美丽贞洁的环佩玉璜,还有玲珑珠花,帝妃共赏,几位姑娘叩头谢恩,搞得有些像现代的颁奖典礼,只是那得奖的是跪接的,不过得奖的笑得激动万分,颁奖的,我看也是春风得意。 我眯了眯眼,有些无力的松了松肩,将原本笔直的坐姿挎了下来,反正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场中心“戏台”上,我也可以偷懒一下,头很晕,刚刚激动了一下后更明显了,我实在不是出风头的料,刚才那一下子的表现仿佛还在梦中,真不知自己怎会如此激动,肾上腺素一下子分泌太多用过头了,现在,觉得手脚微颤,湿腻冰冷,心没来由的慌乱,呵,我还真是没用。 “哎呀!”我正在出神,却听到场中传来惊呼声,混杂着什么人尖叫:“小心!”好象一下子乱了起来,我脑中一震,回过神来,向场中看去,却看到殿前为表演搭起的高台下拥着一群人,推推搡搡的,乱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事?我茫然地望向我身边的卓骁,却见他带着面具的脸上似乎漠然地望着场中,所有人都在张望,他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木然的坐着。 我感到了一丝不祥,忙向那乱成一团的人群望去。 就听见一声怒吼:“都给朕退开!” 哗啦啦,人群顷刻间四散退开,我和所有人这才看清场中央的情形,待我看清了,却令我的心,凉了半截。 阎淑妃瘫坐在地上,发髻有些凌乱,步摇金钗斜倚,气喘吁吁,更显眼得是她的衣褂已经被人扯开,一个圆圆的簸箕横在她脚边,原本鼓鼓囊囊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脸色各异地看着场中,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一些人也停了下来,呆愣愣看着场内,气氛骤然变得诡异地安静。而我,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竟是为什么不塞个棉花枕头什么的,这簸箕也太不牢靠了。 阎淑妃的脸惨白惨白的,早没了之前的得意,四周人的脸色在一惊后变得各色不一,幸灾乐祸,得意洋洋,讽刺轻蔑的都有,只是谁也没敢开口。 皇帝面色阴沉地看着地上的阎淑妃,他本就是个杀气腾腾的威武皇帝,战场上杀起人来仿佛恶魔,这会子那眼神,仿佛要生吞活剥了面前的人一样,这样一桩皇室丑闻以这样一种众目睽睽的方式昭告人前,像他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帝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就在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的沉默后,皇帝挥起他的大手,“来人!”随着他的厉喝,早有守侯在殿前的皇庭内卫力士上前,恭身道:“陛下!” “拖下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牙切齿地吩咐,眼里的嗜血森冷令人不寒而栗,力士二话不说上去就拖人,阎淑妃筛糠一样开始抖动身体,颤颠颠尖叫出声:“陛下,臣……”还没等她说完,皇帝已经开口冷厉道:“禁声!”皇庭力士手刀一劈,阎淑妃身体一软,徒然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望着阎淑妃被拖出去的身影,娇小孱弱,几乎没有了生机,谁也没有出声,我去看单兰环,她的脸似乎比阎淑妃还要苍白,看到我看过去的眼神,她如水的眼眸莹光一闪,避开了我的视线。 再看向卓骁,他笔直挺拔的侧身动都不动,冷俊如一尊雕像。 远远看去,对面座位上殷楚雷正玩弄着手中的酒殇,连看都不看场中一眼,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嘴角痞笑,神情淡然。 这偌大的殿前什么人的声音都没有,都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我头脑中一热,身子不由地想站起来,就在这同时,却觉得手臂被人牢牢拽住,动弹不得,愕然侧看,卓骁修长有力的手牢牢箍住我的胳臂,可身躯依然正襟危坐,谁也看不出他禁锢着我的行动。 我茫然地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可卓骁却转过头来,精美的面具划过一丝优雅的弧线,另一只手扶上我的额头,那双大手上暖暖的温度让我冰凉的额头一阵暖意,那好听的充满磁性的声音道:“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觉得我的脸冷一阵热一阵的,四肢酸软无力有些微颤,头脑发晕,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卓骁在我额头抚摩一下后,站起身,冲皇帝一躬到底:“陛下,公主可能刚刚喝多了又吹了风,大概不是很舒服,请容臣先行告退!” 皇帝还在气愤刚刚的事,根本不在意我这点事,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卓君侯半扶半拽着我往外走,我无力地任由他拽着,头低垂着,不再看场内任何人,回想着刚刚看到的阎淑妃仿佛死鱼般的眼神,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了,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许有人如此欺骗他,那是藐视王权的行为,这个世上,没有能够超越王权的行为,而我,即便刚刚站起来,我又能干什么呢? 其实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我甚至可以说是杀她的帮凶。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没明白,但我可以感到这绝不是一次意外,是我发现了她的假怀孕,那么,也是我导致了刚才那出戏的发生。 混混厄厄地被卓骁带出殿前大广场,侯府的马车就在眼前,卓骁想扶我一把,我扯了扯我的手臂,站住道:“侯爷不必再看着千静了,这会子,千静也做不了什么仿碍侯爷的事了!” 卓骁扶着我的手顿了顿,随即收了回去,我踏着马凳用尽力气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钻进了马车,找了个角落,缩在里面。 卓骁无声地也上了马车,坐在我的边上,我没有去看他,反正他带着面具看了也是白搭,什么表情也看不到,而我,现在就觉得头晕,耳鸣,四肢酸软,手心脚心里全是冷汗,大概是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就喝了点果酒,又紧张了半天,消耗的能量没能补充,有些低血糖吧。 我用背紧紧抵着角落,真希望那里有足够的缝隙好让我转进去,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看。 马车里有一股尴尬的沉默,伴随着一摇一晃的颠簸,我好象能听到车毂辘发出的吱呀声,颠得我的心一颤一颤的,令我心慌气短起来。 好像很久很久,终于回到侯府,我感觉已经无力走下马车了,颤抖的身体贴着车壁我只想睡去,一双有力的手,托起我,将我抱下了马车。 耳边听见卓骁的吩咐声:“快去热些粥来,把床去弄暖了!” 然后,我被放在主卧室外的桌前,披上了厚厚的狐裘,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摆在面前。 我也顾不得形象了,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冰冷的手捧着暖暖的碗舒服了不少,而热热的粥顺着喉咙往肚子里涌去的感觉让我渐渐恢复了生气。 二十二 拜访 等我吃完,下人上来收拾了东西,如氲过来道:“侯爷,公主,洗澡水放好了,是不是要先洗漱?” 我点点头,随着如氲到隔间的浴房,胡乱地擦洗了一下,如氲很细心的端来热水让我又烫了脚,才又回了卧房。 卓骁居然还在,我斜睨了眼他,他已经将脸上的面具取下,露出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此时一脸歉然地望着我,黑曜石的眼眸闪着复杂的光芒,看我进来,张张嘴,想要说什么。 我突然冲他一笑,卓骁看到后一愣,我忙道:“侯爷不必介意,千静今日差点坏了大计,可能是酒喝多了吧,不过侯爷放心,千静想清楚了,不会再冲动行事的,今后也一定会小心从事。今日之事,就算过去了。现在千静累了,想早些歇息,侯爷想必也累了吧,不如也早些休息吧!” 卓骁脸色微变,看着我没有说话。清俊的脸上仿佛初融的纯冰,因三月的寒冽而重新收敛,一抹怅然淡浮其上。 我终于想明白了我的职责就是帮助千静完成心愿,别的我也管不过来,所以,阎淑妃也许无辜,也许倒霉,总之,已经不是我能顾得过来的了,之前是喝多了头脑发热,想不明白我既然顾得了这头又哪顾的了那头?我又何必假惺惺自欺自哀? 我回以一个无谓的微笑,卓骁的神色却很复杂,神色幻惑间,由怅然又及遗憾,一会儿,却露出无奈的神色,好象轻叹了口气,道:“那公主就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搅了!” 转过身,一撩袍,紫娟衣角上的暗云纹浮光流动,浅隐于烛光里,人已走了出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着,直到他消失于我的视线,才转回头,上床,床早已暖好,很舒服,很好,我什么也不再想,拥紧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象个虾米一般,去会周公也! 宫宴之后,似乎一切又归于平静,听说那个单兰英连夜被送回了北邙山,也许是明白闯了大祸,没听到她的抱怨就走了。我依然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饭,喝茶,看书。 卓骁似乎来的少了,我也并不在意,因为即便他在,我也很少去注意他,低头研究我的文学著作,奋力与文言文做斗争,要弄明白古文里佶屈聱牙的意思还真费力。卓君侯也是个安静的主,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在极度沉默中度过的。 最近对古文有了些兴趣,实在是无聊,琢磨这些个古文倒也能磨上不少时间,只不过,其实我也没有从书中看到些什么,只是在打发时间。 我发现其实我在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无用,看书看不懂,做事做不好,似乎,一无是处,在这个世界里,我到底能做什么事呢? 唉,心里暗叹口气。我这是怎么了,日子太无聊了么?又自欺自哀起来,真讨厌自己这个性格。 “公主。”有人唤我,我这才回神,如氲在一边看着我,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我道:“怎么了?” “公主不舒服么?为什么叹气?” 原来我居然叹出声了么?摇摇头道:“没事,刚刚看书有感而发而已!” “公主……”如氲又唤我,我抬头看她,一脸欲说还休的样子,讷讷地张着嘴,我笑笑道:“你是不是要说什么啊?说吧,什么事啊?” 如氲盯着我,看我一脸和煦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道:“公主,您和师兄是不是吵架了?” 啊,什么?我和卓君侯?这怎么说的,我想象了一下和他吵架的样子。 摇摇头,不可想象。 “瞎说什么呢?”我笑道:“没有的事,你哪看到我们吵架了?我们干吗要吵?” “可是,公主,您和师兄这两天都怪怪的,谁也不理谁。您,是不是还在为那天的事怪师兄?师兄和我说过了,那个,不是师兄的主意,您别误会他!”如氲一脸焦急地为卓君侯解释。 我看看她,“如氲啊,你是不是误会了啊?我和你师兄没什么啊,真的,我没有怪他,也没有误会什么。”这丫头今天怎么了,那么急噪? “公主,您别否认了,我和间伯都看的出来,自从您和师兄圆月宴回来就不对劲,这些天,你们两个连一句话都没说过,难道不是么?” “我和侯爷本来就没有常在一起说话吧?”不说话很奇怪么?他和我都属于闷葫芦型的人,本来就不多话。“况且,我刚来的时候,几个月侯爷面都没见过,更不要说讲话了,那不更奇怪?” 如氲被我半揶揄的话语一噎,愣了愣,道:“公主您真的是生气了?” “恩?”我挑挑眉,看如氲一脸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道:“和你开玩笑呢,你这丫头想什么啊?我干什么要生气?” 我语气轻松,却换来如氲眉头一皱,瞪着我,半响,却叹了口气,“为什么,公主和师兄都是一样,什么都要闷在心里,却又死不承认?公主,这两天师兄他一直问我您的饮食起居,问我您的身体怎么样。却又不和您说话,我和间伯看着都累。公主,其实师兄挺在意您的,如果您还在为圆月祭晚上的事生气,那件事真不能怪师兄,是殿下,”如氲说到这突然顿了顿,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咬了下下唇,又道:“总之,都是那个兰英闯的祸,和您,和师兄都没关系,您别再和师兄较劲了好么?” 我看着无比认真劝说着我的如氲,这个女子为她的师兄倒真是尽心尽力,只是多心了些,听她口口声声说我是在和卓君侯较劲生气,是么?我想了想,摇头,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或者较劲,最多是有些自怨而已,说穿了,这几日的疏懒,不过是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遗憾和失望罢了。 我支了一个胳臂在桌上,斜着头靠在手掌上,懒懒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重视你那位师兄,相信我,本公主真没有生气,你要是不相信,待会儿你的师兄下了朝,我去陪他吃吃饭,聊聊天?” 如氲瞪着眼看着我,对于我没有精神的样子甚是不满,不过相处久了,我是越发没在她面前掩饰自己懒散的本性,所以她大概也见怪不怪了,只是还想为她的师兄说话:“公主,如氲是认真的,您是不是和师兄好好谈谈?” 我被她认真执着的态度弄得很无奈,直起身,挥挥手要开口应着,却听见门外菊馨敲门道:“禀告公主,细茹夫人求见!” 我一愣,看看如氲,她也一脸奇怪,我问:“细茹是谁?” 如氲撇了下嘴角,对于我的无知表示了理解:“细茹夫人是侯府的十夫人,您上次见过的。” 啊,卓君侯庞大夫人团之一,不过干嘛来的? “菊馨,细茹夫人有什么事么?”如氲问,一般情况下,她知道我喜欢清净,都替我挡掉了不必要的见面。 “奴婢不知,不过细茹夫人说有要事求见公主。” 我和如氲互相望了一眼,如氲想了想道:“这个细茹是殷太子送给师兄的,平时偶尔给太子传过一两句话,是不是太子有话想传给你?” 殷楚雷?!我皱皱眉,有些烦躁起来,怎么老也摆脱不了这个名字? “公主?要不要请夫人进来?”菊馨见我不说话,又问道。 “恩,让她进来吧。”我挥挥手,既然是他的人,不见总不好,说不定又有什么鬼主意,我打心里还是有些惧怕那个有着一双虎狼之眼的男人。还是不要得罪他的人好。 细茹夫人在菊馨的带领下走进来。 大概卓君侯府上除了我这个正牌夫人没啥姿色外,所有的妾室都是各色的美女。 这个细茹也不例外,纤细袅娜的身姿,云鬓高挽,步钗斜插,圆润耳垂上一对海东珠珠圆玉润,白皙优雅的颈脖上带着镶嵌着黑珍珠的颈项环佩,一席锦绣轻罗薄绡,舒云广袖,行动间轻舞飞扬,飘至我面前,盈盈下拜:“妾细茹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这个女人不仅美,还美得挺有气质的,没有我常在府里看到的那种风情万种,或柔弱无骨,一双眼睛里没有那些女人赤 裸裸的欲望,反倒是清澈灵动,还有些慧诘,拜过我,很自然的看着我,也不躲避我打量她的眼神,不卑不亢的神色令我佩服。 我虽不喜欢殷楚雷,但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我倒不讨厌。 所以我冲对方笑笑道:“细茹夫人可是有什么事么?快请坐!” 细茹回我一笑,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将手中托着的一方紫檀木雕花方盒放到我面前,道:“公主妹妹身怀有喜,细茹早该来祝贺的,只是侯爷说公主身子弱,下了令不准打搅,故一直未曾前来贺喜。今听闻公主贵体微恙,细茹备了根上好的人参,望公主笑纳。” 说着,打开了那方盒,一根根须茂盛,已成人型的硕大的人参展现在我面前。 我不懂人参,但我听说越年代长的越象人型,这棵人参极像人身,想来一定年代久远,肯定价值不菲。 我看看细茹夫人,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送我如此昂贵的东西,似乎,我和她没有如此深厚的交情吧? 细茹夫人看我看她,给我一个微笑,道:“公主不必客气,其实,细茹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这东西,实在并非细茹所有,乃是公子所送!” 公子?谁?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细茹。 如氲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公子就是殷太子殿下,细茹本是他的手下,所以一直称太子为公子。” 哦,我明了地点点头,随即又一愣,殷楚雷?怎么又是他,他送我人参干嘛? 看我愣愣地看着她,细茹夫人清澈的眼眸波光闪闪,嫣然一笑道:“公主可还喜欢这物什?” “呜,太,夫人太客气了,这么好的人参,夫人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本宫现在身体好很多了。”面对面前这么个美人,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公主千万不要客气,这参妾身可不敢自己用,公子特地亲自挑选了要妾身送来的,若是公主不受,妾回头可没法向公子交代。”细茹夫人端起如氲上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口,优雅从容地放下,看者我淡然道:“其实公主不必太介怀,公子乃是一片好意,这人参对公主也实在没什么坏处,公主收下对谁都好不是么?” 这听着倒有些威慑了,我微皱了下眉,想这殷家的,果然都是强势的主,送个东西也要硬塞,不收白不收,那么好的人参,不要浪费! 我点头道:“那本宫却之不恭了,请代本宫向你家公子说声谢谢,不知,公子是否还有什么事要吩咐?”这个殷楚雷,没事送什么人参,不会没目的吧? 细茹夫人看如氲将木盒收起,才又朝我一笑:“妾身也就是来看看公主,顺便代公子送这千年人参,既然公主已收下了,那妾就不打搅公主休息了,公主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到我的浣情苑来,细茹随时恭候!” 说罢,站起身,朝我一福,如来时一样,又纤纤袅袅的走了。 我有些嗔目结舌地看着细茹夫人离开的背影,直到没了踪影,回头看看如氲:“那个,如氲啊,这位细茹夫人到底来干什么的啊?” 如氲摇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细茹夫人来时的方向,沉默着,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奇怪地看着如氲,再次问:“如氲?你怎么了?” 如氲好象才回过神来,答非所问:“公主饿了么?要不要开膳?” 二十三 回府 “啊?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侯爷几时回来?”如氲不想回答,我也懒得再问,转了个话题问。 “想是快下朝了,公主有事?” “那等侯爷来了一起用膳吧。”我想起如氲说过的,似乎我身边的这群人都认为我和卓君侯有了嫌隙,想想这两天好象确实没有和卓骁好好说过话,难怪人家会这样想。 我虽不甚在意,可好歹我和卓骁有约,扮着和睦夫妻,也不知道这卓君侯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好象都感觉不到他存在似的,唉,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吧,保持和睦表象是我的职责。 “那好,我去和管家说去!”如氲听我这样讲,倒是很高兴,一脸笑意地往外走。 主屋餐厅宽敞明亮,一帮丫头早利落的摆放好了餐具,如氲为我拉开桃花木大靠背坐椅,早有人上来端了青柠水让我净了手,再递上雪白的毛巾搽干手。 饭厅口有人走来,我抬眼望去,不是我那美绝人寰的夫君是谁,看我站在饭桌前,他的脚步顿了顿,我咧开嘴,给了他一个自认为灿烂的笑,一派温和:“侯爷回来了?” 看我的笑脸,卓骁似乎愣了愣,俊眉微挑,星眸之中波光潋滟,轻轻恩了一声,迈开步伐走到桌前,净手坐下。 伶俐的下人早将饭食端了上来,两冷盘夫妻肺片,红枣莲心,四热菜鸳鸯鸡,香芹百合,四喜丸子,蜜汁藕片,还有一热汤酒酿圆子花好月圆! 我撇撇嘴角,这菜烧的,还真是有心,估计如氲和管家费了不少心思,全是些有特别意义的菜肴,看看卓骁,倒是没有表情的斯斯文文细咬慢嚼,我也没再多想,低头吃饭。 一顿饭在沉默中解决,端下碗碟,有下人为我俩递上净口的薄荷水,清了口,饭厅也已经收拾干净了。 我看到卓骁迈开步似乎要离开的样子,脱口道:“侯爷,要不要到千静的房里坐坐?” 卓骁迈开一半的步子顿了顿,诧异的看向我,目光闪了闪,点点头,道:“好。” 我笑笑,站起,欠欠身,往后进我的房间走,卓骁跟着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如氲笑呵呵的端上几盘水果和码放整齐的糕点,又端上两杯酒,我延续我上辈子的习惯饭后吃些甜点和红酒,只是这不叫葡萄酒而统一叫果酒,有苹果,梅子之类酿制的,口感倒也不错,我想让人酿些红葡萄酒,这地方已有了葡萄,不过是远方外邦的,平常人家可吃不起,侯爷府倒是不少,可容易坏,吃不完扔了可惜,我算是成了这世界第一个酿制葡萄酒的人。 当初在法国我在一个同事家里就尝过自酿的,方法也教过我,简单。 就是将要的葡萄加淀粉清洗,要将皮上的白霜洗干净,晾晒干,将每个都用剪刀剪开一个口子,放到密闭的大瓶里,最好是橡木桶中,加糖,口感随自己,喜甜就多加点,不喜就少放点,密闭发酵,两星期后过滤就可饮用了,当然越久越香。 这酒对于心血管健康和美容都好,对于我这副孱弱的身体不啻是个养身的好东西。 如氲已知我的习惯按我的方法酿了每晚都会准备好,这次,她倒像早知道般备多了份,看来,卓骁的到来她很高兴。高高兴兴地摆好东西,高高兴兴地出去,留下我和卓骁面对面。 古人还真是奇怪,明知她师兄有个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却对我这个后来者也能如此善待,只因为不再讨厌我了,似乎对于我和卓骁能和和乐乐的,她,卓管家都乐见其成。 我拿起酒杯,酒红艳艳的,只是没有玻璃酒杯有些遗憾,不过水光流动的琉璃酒殇衬着红酒别有一种情怀,我举杯冲着卓君侯一扼首:“侯爷尝尝看,这葡萄酒口味不错,对身体也好。” 卓骁看我一眼,拿起面前的一份,闻了下,又抿了口。 “如何?”我问。 “醇厚香郁,若是放久些可能会更好!”卓骁脸上一丝笑意浮现,衬着他如花的俊颜,如秋菊烂漫。这个人果然是个雅士,很能品酒。 我嫣然一笑,递上快桂花糕,品红酒,尝蛋糕是我的个人爱好,可惜这没有蛋糕这类松软的面食,不过这上好的糕点也酥脆可口,倒也不差:“吃块桂花糕吧,侯爷别见笑,这是千静的一个小习惯!” 卓骁有些怔仲地接过桂花糕,默默地咬了一口,似乎在想什么,有些出神,我出声轻唤:“侯爷,怎么了?” “恩?奥,没什么。”卓骁心不在焉地回答。 “侯爷若是有什么事,不防说出来,千静虽不才,能帮忙一定尽力。” 卓骁俊眉微挑,用一种奇怪而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星眸中光芒点点,如花美颜从一种绚烂逐渐变得沉淀了沙石的缓流,徐徐默默,高远深邃。 沉默了半会,他垂下眼帘,将手中的杯盏放回桌上,似乎漫不经心地道:“昨日公主的兄长差人送了口信过来,说岳丈大人身体欠佳,这几日思念公主,希望接公主回去于病榻前尽尽孝心。不知公主可愿回去一趟?” “恩?”我有些诧然,看着面前的人,卓骁垂着眼帘,我无法看到他璀璨的眼眸,只有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扇动的蝶翼。跃动的烛光投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卓骁始终低着眼,我无法从他的眼里看出什么,也不明白为何,现在,他会提出让我回王府的要求,他对我的存在,感到厌烦了么? 屋外秋蝉突然躁动,在一室突然的寂静里传递出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哀鸣,然后,拖移出一窜长长的尾音结束在一种曳然而止中。 “妾身已是侯爷府上的人,这事,还是由侯爷做主吧,侯爷的吩咐,妾末敢不从。”我放弃求证的眼光,低了头轻声道。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又听到卓骁清冷的声音道:“公主理当回去尽孝,明日王府就会有人来接公主。” 呵,还真是迫不急待哦,心的一个角落里有些酸涩的感觉慢慢冒出来,鼻腔有些酸涨,吸吸鼻子,我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一时间,满腔的辛辣冲向鼻腔,一抹烧灼感直流向胃中,聚集到心里。 我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盈盈下拜道:“妾身但凭侯爷做主就是!” …… 卓君侯府的效率的确是一个字,高!昨天刚说好,今天便有人来接我回隆清王府了。 午时刚过,接我的马车便停在侯府的后门,是的,后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象我的回府见不得人似的,居然是从后门走,门外就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门口,就只有如氲和菊馨两个丫头,我这侯府夫人回家,似乎没有上次归宁那般大张其鼓,低调到极点。 如氲扶我上了马车,帮我归整好,让我坐得舒服,然后,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犹豫半天,讷讷开口道:“公主,你要多保重,我,师兄他,您别怪师兄,他,也有苦衷的。” 我看看这个显得有些局促的女子,我这一回去,是不是还有机会再看到她呢?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女子的,为人实在,坦诚,做事利落,真心对喜欢的人好,只是,有些愚忠,不过是古人的通病。我回府了,她就可以为她的师兄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吧,也好,只是,遗憾没能有个长长久久的朋友呢。 我冲她笑了笑:“如氲啊,放心吧,我没事的,你在你师兄身边要好好照顾他,替我带句话,叫他多保重吧!” 如氲望着我的脸上有尴尬和忐忑,好象要哭出来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忍住了,点点头,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马车在马夫的吆喝中缓缓启动,我挑起窗帘朝两个女子挥挥手,再次望向我生活了几个月的侯府。 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清香,比起王府,我也许更熟悉这个院落,可惜,我也许再见不到它了。 这后门看不到里面的红墙绿瓦,只有偶而探出头的高大乔木峥嵘的枝杆,述说着那一院的繁华和那个傲人的风骨,可惜我再看不到那修长的身影了。 在那渐渐变小的门后,恍惚间,又好象闪过一抹白影。 马车稳当地停在隆清王府门前,掀开门帘子,裴清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他伸出手,冲我温和的一笑道:“小妹回来了?为兄扶你下车!” 我有些恍惚地搭着裴清的手走下马车,早有利落的下人将我的行李收拾下马车,整理进王府,裴清领着我进府,我低声问:“父王的病,可好些了?” “听小妹要回来,今儿个高兴,中午进了碗小米粥,精神头好点了,这会子大概还在午睡,为兄先带你去休息一下,等父王醒了,便同你一起去问安!” “对不起,”我小声道,其实,对那个老好人隆清王我还是挺喜欢的,我虽不是真正的千静,但千静的记忆全盘都接受了下来,也知道这个隆清王爷是真的很疼爱千静,千静亦是很敬爱隆清王。 前世我做孤儿久了,这般真挚的亲情我很是羡慕,只是一过来便嫁走,也没时间父慈子孝,如今看来确实病得不轻,我这做人子女的,实在是失败的很,想来,真正的千静也会很遗憾和内疚的。 “是千静的疏忽一直未曾向父王问安,今日才知道父王沉疴缠身,真是不孝。” “千静回来就好,这次回来就好好住久些,侯爷那儿,为兄会去说的,想来,侯爷也是通情答理之人,妹妹就放心住着吧!”裴清今天出奇的温和,在千静的记忆里,似乎只有小时候他还没离家时他才有这样的温和,自从京城回家后,人便有些冷淡疏离,今天这是怎么了? 裴清陪着我到我原来的闺房,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连房里原本的两个丫头都在,窗棂外花木扶疏,香闺内秋香色绣草蕙鱼虫帐玉勾挂起,一篮早菊插在薄胎白瓷花插内,清风浮动,暗香四溢。我看着原封未动的闺房有些发愣,千静记忆里的熟悉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千静可还喜欢,父王吩咐让人每日都打扫你的房间,还不准任何人乱动这房间里的摆设,过几日父王就会来这坐上一会。说来,父王会病,也是前几日在这坐久了,吹了风,着了凉,唉,小妹啊,父王自你出嫁后,想你想的紧啊!”裴清看我不出声,在一旁道。 我瞄了眼裴清,总觉得有些异样,他总是时不时的提醒我父王对我的关爱,似乎极力要我长久的留下来,当然,其实不用他说,这回,我大概回不去那侯府了。 想到那个拥有如花美眷的侯府,想到勤勤恳恳的如氲,想到精明憨厚的管家,想到沉默是金的菊馨,还有那个高贵如谪仙般的主人,我的心,没来由一阵紧缩。 也许,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看到那个仿佛云山雾蔼般的人了,千静啊,不是我不帮你,人家已经讨厌我了,将我驱逐出他的世界了,你在天之灵切莫怪我,我尽力了。 “小妹?”裴清看我半天没吱声,有些疑惑的问道:“小妹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为兄让人去布置。” “不,不用了,很好,兄长,千静很满意,不用再添置什么了。哦,父王不知醒了没,你我一同去看看吧!”赶紧收了乱想的心思,现在还是扮好千静的角色要紧,毕竟我还是借了她的躯壳活着,总要替她好好做好这世人。 “也好,父王该醒了,走吧小妹!”裴清点头同意了。 裴清陪着我见过老隆清王,隆清王确实一脸老态龙钟,看来这次确实病得不轻,显然是刚刚才睡醒,苍黄的面色,巩膜和结膜都带点微黄,闻着都有肝臭味,看来。老人家的肝出了问题。 才没有多久不见,竟病成这样,我有些意外,看来裴清没有骗我,老人颤颤颠颠的举起手向我伸来,“静儿啊,是我的小静儿么?” 我赶紧上前扶住隆清王的手,他的手呈现出微微的颤抖,是不自控的,我几乎可以肯定,隆清王的肝病已经进入晚期,双手的扑翼样震颤是肝性脑病的前驱症状,他的意识很快会出现不清,我不知道中医如何治疗,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有些难过,毕竟这个老人对自己真挺好,千静对他也是很敬爱的,遗憾的是竟然不能身前尽孝,握着他的手,我拥紧了老人的身体,轻轻道:“父王,是小静儿,您的小静儿来看您了。” 隆清王用没有太大力气的臂膀回拥着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表示着激动和高兴,有一会儿,渐渐的,渐渐的,手臂开始无力地垂了下来。 卓骁番外一 我叫卓骁,不过,世人更多的是叫我夜君侯或卓君侯,君侯,是汗爻的皇帝给我的封号,我其实不过是一个叫巽的小国的平民百姓而已,只是因为我的师傅是名满天下的大师天丰子,而我,是他最得意,最出名的弟子。 年少时,我确实为自己能够少年成名得意非凡,谁不想轻衫薄裘封司马,金戈长剑啸天下呢?更何况,我年少成名,人都称我俊美修仪,美若仙人。而我身边,又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巽国第一美人单兰环相伴。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说明了我的人生,完美的无懈可击。 至少,在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在我最得意的时候,巽国没了,作为这样一个夹在汗爻,殷觞之间苟延残喘的蕞尔小国,外无崇山峻河天险巩固,内无城邦国士可用之人,上无励精图治贤明之君,下无力挽狂澜股肱之臣,它的灭亡无可避免。 所以,我并没有任何痛心,依然在我的世外桃园过着我怡然自得的日子,我不难过巽国不可避免的亡国,倒是觉得能有一个更强大更有作为的国家来领导巽国的子民是件更好的事情。 我在我的陶然别业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虽然在巽国灭亡后有很多人来找我,这些人无非都是让我出仕为他们效力的,无非是冲着我的名声而已,又有几个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呢? 所以我拒绝了他们,但是十年前,当师傅带着殷觞的太子殷楚雷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逍遥的日子到头了。 师傅本是殷觞人,只是性好周游列国,闲云野鹤居无定所,能找到他,比找到我还不容易,这个殷楚雷不仅找到他,还让他亲自陪同来找我,我就知道殷楚雷非等闲之辈,他知道我无法拒绝师傅的盛情,他甚至看出我不出世最大的原因并不在于我对世事的淡漠,而是希望有一个能够让我毫无顾忌一展所长的地方。 而他,给我的承诺,正是对我来说最具诱惑性的,他说他要的不是我的忠诚,而是我的才华,殷觞百年基业,虽有大成,可现在的皇帝野心有余,能力不足,他想要天下,可却过于急噪。 而这位殷太子,却向我坦承了他比他父皇更大,更全的野心,这份野心,可以成就他的功业,也,可以成就我的。 殷楚雷,我承认,他有俾睨天下的雄勃之心,亦有捭阖纵横的博大才华,是个值得辅佐的人物,而且,我不得不承认,他看我看得很透彻,也许,在我的心里,有我自己也不曾看到的欲望,不是不出世,只是待价而沽而已。 对于他的坦白,我欣赏,他在我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要的,不仅是海天晏清,茕茕四野的太平天下,更是八荒来朝,九洲伏讫的四海升平。他有足够的雄心,也有足够的才华。 他从不要求或请求,和我在一起饮酒,下棋,品茗,骑射,这位太子不仅胸怀大志,而且还会享受生活,很对我的胃口,与之共同相处的数月间,我叹服于此人胸怀旷达的磊落大气,也明白自己已经被他深深套上枷锁,难以再想“澄怀观道,纵身大化”的理想生活。 在北邙山陶然峰峰顶磊落台上,浩天千里,暮色苍茫下,我举杯告天,与殷楚雷焚香祭酒,终于还是迈出了直笔天下的第一步! 这个天下,其实并不好得,就在我和殷楚雷意欲一疏才华,争霸天下之时,有更大的事发生了。 殷觞的皇帝,太子的父皇,昭元帝在吾卿不在的时候,听信了司马元帅范嗔的话,自以为当年汗爻被大败于哭岭,夺了奇关八郡,实力大减,如今老皇帝已死,新皇刚刚继承皇位,根基不稳,势必可欺,是扬殷觞宏威之大好机会,便草草起兵六十万,穷一国之兵,浩浩荡荡从龙齿关过奇关八郡,意图再显当年威风,吞掉汗爻。 可是,他不知道,如今的汗爻已不再是当年的汗爻,老汗爻王的血海深仇深深刻在汗爻人的身心之上,上下同心,同仇敌忾的气势使汗爻人心一致,再加上新的汗爻王是个胸怀大志的霸王,又有天下名臣魏寥辅佐,十年津津业业励精图治。 此时的汗爻早已不是当初的汗爻,当年穷一国之力勉强挡住汗爻攻势的殷觞没能有机会一举完攻下汗爻给了它复苏的机会,如今,更不可能吞并得了强大起来的汗爻。 更何况哀兵必胜,殷觞无故出兵,于礼不和,天下为耻,当年是被迫还击,还能占个理,现在,天时,人和皆无,地利之便也已并不明显,六十万大军起兵草率,粮草根本不够,奇关八郡也不利于如此多的大军展开大规模战斗,被拆分的七零八落,而兵精马壮的汗爻以逸待劳,直等着被拆分的殷觞兵马各个击破。 这场仗,殷觞被打得溃不成军,六十万大军的尸体铺满奇关八郡的路上,龙齿关血流成河,满目苍夷,这场后世史官寥寥数笔记之的哭岭龙齿关之役,当时,却是漫天阴风血雨,鬼哭狼嚎,八百里外哭岭下游怜河血水数年长流,绵延千里哭岭山冈尸横遍野,草木腥膻,冲鼻难掩。 当我和殷楚雷赶到龙齿关外八十里的小巷崖时,只记得那时龙齿雄关哀嚎泣泣!满峰血泪,天上残阳如血,地上尘土饮恨。唯一能接收到的,是不足六万的伤兵残将,容不得我们难过伤痛,后面杀气腾腾的汗爻先锋营直追而来,如果小巷崖失守,汗爻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殷觞都城戽泱。 我和殷楚雷死死守在小巷崖,几乎以为那是我们葬身之处了,天不亡我,那年的第一场雪提前在十一月到来。 这场雪,救了濒临灭亡的殷觞! 大雪的到来,意味着冬季的到来,冬天,是不利于战争的天时,于我于汗爻都是,但小巷崖毕竟临近殷觞,供粮尚及,于汗爻,已是战线过长,本来一鼓作气拿下殷觞倒罢了,可被我和殷楚雷阻挡在小巷崖,已鼓之将竭,没有机会了。 大雪一下,我和吾卿便知道,有希望了,当日,我便出了大营,直奔汗爻的营寨,汗爻先锋营由他们的新皇裴奎砾带领,这个人当真是个一夫当关的霸王人物,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对于当年的耻辱他刻骨铭心,一直引以为恨,数年忍辱伏重,只为报当年之仇,殷觞的皇帝,真是小瞧了这个新皇帝。 我的到来,裴奎砾并不意外,这个男人狂放,自傲,当年我曾经游历数国,经过汗爻,在宴饮朝会上见过此人,他曾邀我出仕,语态狂傲,俾睨天下。 我之所以未答应,就是因为此人过于狂傲,目空一切,自信之余,难听忠言,虽对我有礼,却难掩高人一等之自负,这样的人,无法任人唯贤,容不下逆耳之言,虽有贤臣,却成不了长久。 殷楚雷与之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同样的傲岸自信之下,却是步步为营,目光远大,脚踏实地,心思缜密。万乘之君,莫如此君。所以,我想与他一道,开创万事基业。而现在,面对如斯困境,只有解决眼前,才能一展所长。 对于裴奎砾这样的人,我知道我不能有丝毫退缩,我慷慨呈词,数说了大雪下不利于汗爻的数点理由,不仅包括战线过长不利长期作战,而且,以汗爻现有的实力,一口气吞下殷觞仍然有困难,因为西北线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斡沦,它是不会眼看着汗爻吞并殷觞而成为中原霸主,以更大的实力来威胁自己的! 裴奎砾有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体现着主人无穷的精力,他用他那双虎目瞪着我,寻常人早在那凌厉的眼色下颤抖战栗了。 而我,无畏的直面于他,我知道我说的,正是他担心的,斡沦是除汗爻,殷觞外最强大的,是现在能阻止这场战役最大的筹码。 我知道汗爻在之前肯定与斡沦有过协议,不然两国相战,斡沦不会没有反应,但不动声色不代表可以眼看着汗爻吞并殷觞而独大,若汗爻直逼殷觞王城,斡沦决不会视而不见,如果当初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殷觞倒也罢了,可如今大雪阻隔,战线已长,斡沦虎视眈眈,汗爻实已不便再打下去。 我知道裴奎砾明白这一点,也知道他绝对是不甘心就此回头,但,殷觞的存亡在他一念之间,小巷崖已是强弩之末,数千人马命在旦夕,成败在此一举。 我清楚的记得,在一番压抑沉默的注视后,裴奎砾突然仰天大笑,大笑过后,一个好字脱口而出,为这场残酷的战争划上了一个句号。 不过,裴奎砾提出了两点要求,第一,要我到汗爻出仕,为他效力;第二,殷觞俯首称臣,让太子进京为质。 这两点,一要我的低头,二,要吾卿的低头,对于同样高傲的我们,这都是难以敞怀的事! 裴奎砾好暇以整地看着我,他要我的俯首称臣更多的是因为我的名声,揽到我,与他与汗爻,都是彰显他功德的事。 所以,他并不在意我以前的拒绝,却今日誓在必得。不过,既然他要我,那么,我也就有保全殷觞以图他日再起的机会。 我深深吐口气,看着裴奎砾,一字一句告诉他,忠臣不事二主,我可以代殷觞的国君为陛下之奴,为您效力,但我不为汗爻出仕!至于殷觞称臣,须得我回去和国君商量后才能答复。 裴奎砾大笑,说朕要的东西终会属于朕,朕要你的忠心,但不会强迫你,既然你要回去商量,就告诉他,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我带着这两个要求回去见殷楚雷,结果不出我料,第二点,殷楚雷没有犹豫地答应了,甚至听到我的要求哈哈一笑,满脸欣然。 因为他知道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不甘心就这样灭国,如果要东山再起,这是不得不答应的要求,即便这大大打击了他骄傲的心,可是,疲惫和破灭边缘的殷觞,容不得他做其他的准备。 这就是殷楚雷让我佩服的地方,能屈能伸,能忍人所不能忍! 至于第一点,他没有要求我答应,但,他都能忍下耻辱屈膝低头,我既然答应了要辅佐他成就霸业,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不是真得为汗爻出仕,我和殷楚雷都清楚,现在的汗爻,已不可动摇,要想撼动他,要从内部动手,而裴奎砾,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的自我意识很强,能忍够强,但这种人,在春风得意时,就会自我膨胀,我若是能到汗爻的政治中心去,可以为殷觞取得更多的情报和机会。 说穿了,就是用间!间者,隔也,伏也,我要用我的力量,去撕开汗爻这张牢固的大网,隔绝汗爻君臣民心,降伏这头饕餮巨兽。 这是一个艰难而困苦的办法,也许会遇到不可预测的困难,但,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而这困难,对我来说,也是个挑战,我,真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也许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的心,其实并不如我表现的那样平淡从容,更多的是想要有番作为的蠢蠢欲动。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这条路,会这般曲折,这般摧人心肝! 我成了汗爻最年轻的内臣,随侍在汗爻皇帝的身边,而殷楚雷,成了汗爻的质子,随大军来到汗爻的都城宸京。 一开始,我没有那么顺利的能进入到汗爻的政治中心去,虽然我是名满天下的士子,但我助殷觞对抗汗爻,已摆明了我是殷觞的人,现在殷觞国之将亡,我却投在汗爻名下,说的好听些是明智之举,难听的,当然说我是买主求荣,那些个御吏忠臣们,岂容我在朝为官? 这之中,当然首推汗爻名臣国父魏廖。他是汗爻三代老臣,看着裴奎砾成长为一代帝王,是裴奎砾的帝师,在裴奎砾面前是说一不二的老臣,也是他的国丈,魏廖的女儿,是后宫的皇后。裴奎砾再张扬跋扈,对魏廖还是很尊重的。 这个老头,是汗爻戎机院的院长,当朝的丞相,无论是资历还是威信都是汗爻数一数二的,当初他没有随前锋直入殷觞是我们的幸运,否则,绝不可能有机会喘息。 对于裴奎砾放弃大好机会撤回京城,还带来我这个外人以及质子殷楚雷,老头的胡子都气得翘高了几寸,当堂厉声呵斥了我和殷楚雷,外带教育了一番裴奎砾。 裴奎砾似乎对魏廖的反应早有准备,虽唯唯喏喏应了,却一意孤行的将我们留了下来。 朝堂之上,虽平息下来,但我和殷楚雷都清楚,如果要想顺利在汗爻生存下来,魏廖,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我和吾卿在汗爻履步为艰,处处受制于裴奎砾,我与吾卿本装作各自厌弃,裴奎砾倒是没有太大疑惑,因为我的师傅是殷觞人,我为殷觞办事在他看来理所当然,吾卿与我的交情知道的人微乎其微,且都是亲近的人,自从来到汗爻,大多数人认为我们是面和心离的。 可魏廖这个老狐狸却能透过表像看到本质,屡屡差点坏了我们的好事,吾卿更是日子难过,裴奎砾对我还算客气,对这个仇人之子却不假辞色,魏廖百般刁难他是听之任之,有时还要当我之面为之,只是要看我的洋相。 吾卿确实能忍耐,什么样的屈辱都能受得,但长此以往,如何是个头?况魏廖还怂恿奎砾要殷觞每年进贡八百万石粮食,盐铁各十万斤,美女数千名,这无疑是让殷觞穷尽国力也很难办到的事,老狐狸是想用软办法将殷觞灭亡。 我和殷楚雷都很明白这一点,但奈何无好办法阻止,魏廖的权力和威信太过牢固,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我没想到,其实突破口如此简单,但我也没想到,这突破口,是如此让我痛心棘手! 殷觞第一年进献的一千名美女在我们进汗爻的第二年春来到汗爻京城。 令我想不到的是,我居然在这群美女中,看到了我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单兰环! 这是多么令我震惊的事。我与兰环自小在一起,我倜傥风流,她倾城绝色,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是绝佳的一对,我和兰环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在我和她的眼里,这世上的男女大概没有能再有超得过对方的人了,我们一起吟诗作画,一起浏览北邙山壮丽景象,曾经以为,我们,便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大变来得太过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去北邙山报个信,只是不久后追上来的小师妹如氲带来过兰环的消息,说一切安好,为何如今,却出现在进献的美女中? 在看到单兰环的一瞬间,我的心就沉到谷地,我很清楚兰环的美貌,她的盈盈风姿,最是令任何男人都为之心神摇曳的,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有什么比拥有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最能彰显他的独特魅力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在看到她的同时,裴奎砾的目光也定定地罩在兰环的身上,流连忘返,那□裸毫不掩饰的渴望把我的心,直击到谷底,兰环的脸色,也是越来越苍白! 所有的人都明显的看出皇帝的意图,进献美女的殷觞使臣早就把兰环拉出来送到裴奎砾的面前,说了一番谄媚的话语,意思无非是恭喜他得获美人。 我几乎是用我全身的力量去控制自己才没有当场发作,很久以后我依然后悔自己的理智为何如此清晰,清晰到可以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而没有当场发飚。 看到裴奎砾张狂的笑着拥着兰环走远,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兰环那临去时回头的一瞥,谁言道,欲语还休的绝望,透心凉,殷殷无言断中肠。 连老天都感到我冰冷的心情,闷雷过后倾盆大雨浇了我一个透心凉,我不知道我在雨里站了多久,我第一次深深切切体会到无力和愤怒,魏廖无数次的为难我都没有放在心上,可如今看到兰环,理智告诉我不能做任何事的无奈和冲天的愤怒让我眦牙欲裂,不能自已。 我拔起身形,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是想要冲上前去,冷静自制的脑袋里当时什么也没有,空空得只有本能! 我刚动,有一个更有力的臂膀紧紧钳制住我,将我拖向一边,暴雨下,原本张扬肆意的俊脸当时满是狼狈和紧张,还有无奈,他把我拖到隐秘的地方才放开我,却又两手拽着我的胳膊死死盯着我道:“寒羽,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一定要冷静,如果你现在冲上去根本与事无补,只会害了所有人的性命,你不能去!” 我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奋力想要挣脱他的控制,我的脑子里只有兰环临去时绝望幽怨的眼神:“如果我连自己的女人也不能保住,我还算什么男人?” “那么你现在去能救得了她么?只会让你和她都沦为笑柄,魏廖那个老匹夫就等着你出问题,而你有什么把握让裴奎砾放了兰环?他对兰环的眼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势在必得!” “那你让我怎么办?看着他成为裴奎砾的女人?我不是你,没有这样的忍耐力!”冲动地刚说完这句,我突然一顿,理智有些回来了,我说了什么?怎可如此讽刺一个沦为阶下囚的太子?何况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 吾卿的脸色就像那暴雨般阴沉晦暗,原本箍着我的手颓然放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好,我不拦你,你去吧,这样忍耐的日子我也受够了,大家都别再坚持了,是非成败不过是过眼云烟,成了如何,败了又如何,不过是生和死的区别罢了!” 我最终没能冲动的去闯内宫,而是通过宫内的眼线经过重重关卡在三日后才见到被裴奎砾安置在最大的宫殿啖娃宫内的单兰环。 啖娃宫焕然一新只为了迎接它的新主人,所有的一切,上好的绡金丝纱帐,一等的狩绣团凤纹锦绣被,千金难买的东海珊瑚,硕大的千海夜明珠,所有的所有,都彰显了奎砾对兰环荣宠之重。 我从兰环口中了解到原来小巷崖之役后我随着殷楚雷直接来了汗爻京城,根本来不及通知北邙山上的人,殷觞国大败,一片混乱,国内局势不稳,人心浮动,也没有人能替我传递消息,来了汗爻,我们一心应对身边的人,根本没空闲下来喘口气,一直也找不到机会能递个信上北邙山。 兰环虽相貌柔弱,但骨子里却很倔强,她等不到我的消息就决定偷偷下山来找我。 她一个弱女子只身一人来到殷觞,到处打听我的消息,没等到我的消息却被在京城里大肆搜寻美女的官吏发现抓了起来,本来她是抵死不从,却在宫里听到我的消息,知道我在汗爻,便随着进贡的美女们来到汗爻,只为能有机会见上我一面,没想到,没能先见到我却已被裴奎砾看上了。 说完她的经历,她只问了我一句话,我能带她离开汗爻么?我看着她沉默,理智很清楚她留下来对殷觞的好处,士为知己者死,我选择尽忠于殷觞,原该抛却一切牺牲一切,可是,我有资格说出口么?这样,我还是人么? 兰环久久望着我,她的眼里有我没能明白的东西,并没有等我说什么却突然给了我一个微笑,我很久以后都没能忘记那张笑脸,带着决绝和怅然,是那样的绝美凄婉!她告诉我说她决定待在宫中帮助我完成我和殷觞太子的协定。 我大震,什么时候兰环知道我和吾卿的事的?兰环告诉我原来我与她见面的前一晚,殷楚雷已经来见过她了,告诉了她一切。 我和他的无奈,我和他的计划,更重要的是现在,有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她的入宫使得奎砾身边有了一个强有力的针对魏廖的筹码,所以,他昨晚竟然以一国太子之尊,下跪请求,求兰环留在奎砾身边,成为殷觞最大的后盾! 我没有想到殷楚雷有这样的行动力,我知道他的胸中,装得是万里江山,宏图霸业,为达到目的,他是什么手段都能使,什么苦痛都能忍,也许我早该猜到他必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时机,毕竟,他憋屈太久了。 我感到害怕的是我居然没有太大的意外,为什么我居然能如此平心静气的接受兰环的决定? 我原该生气,原该愤怒,兰环是我从小便在一起认定的一生伴侣,为何,我却能容忍吾卿的决定将兰环置于危险重重的后宫?我甚至没有早先那初见兰环在汗爻皇宫里时的痛心。 是在汗爻久久的压抑让我变得心肠冷硬?终究,我还是要像所有人一样,为了自己的追求,献出自己的女人么? 兰环最终还是留在汗爻的后宫,成为裴奎砾宠极一时的贵妃娘娘,看着他对兰环一路宠爱自美人一直封到贵妃,离那后宫最高的位子只一步之遥,就像原先预想的一样,吾卿在汗爻的日子也开始好过起来,他,成功扮演着殷觞碌碌无为,成天花天酒地的风流质子,越来越被当局无视。 而我,虽没人知道我和兰环的关系,但因为和兰环同为小国巽国人,贵妃娘娘照顾我这个同乡理所当然,更何况,裴奎砾本就极其赏识我,我在朝野更是如鱼得水。 我带上如真为我打造的精美面具,让朝堂上的人看不到我的神情,也省得总有人不怀好意窥探我的容貌。当然,也可以不用面对我的府宅内那些越来越多的女人们。 而对于战场之上,那个森森冉冉的面具,不正是我真实的嗜血的本质? 只是,我的地位越来越高,我为裴奎砾打得仗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心却越来越冷,我看所有人的眼神越来越冰。 就如同我那个同门的师弟如真说的,我的脸,根本不需要带上面具,本身就是一张完美的面具,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我小心的掩藏起来,全没了原来的肆意张扬。 卓骁番外二 魏廖一定为他当初出的主意懊悔不已,他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逼上了绝路。因为兰环的到来严重威胁到了后宫这位皇后娘娘的地位。 原本,裴奎砾也不是一个很迷女色的人,当政几年为了能报当年的仇他大多数精力放在福国强兵上,后宫交给魏廖的女儿成佳皇后打理也是相安无事。后宫里,没有人敢挑衅皇后的威信,也没有人能独宠后宫。 然而现在,为了能博美人一笑,裴奎砾用尽手段想尽办法,兰环在的啖娃宫富丽堂皇可比皇后的启央宫,所有的布置品级和用物都堪比皇后,裴奎砾变着法地极力讨好着兰环,这已经远超过一个国君对妃子的宠爱,早惹得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弹劾劝诫的折子一道接一道,裴奎砾却置若罔闻。 闹得厉害了,裴奎砾暴烈的性子一上来,连斩了数个出头的大臣脑袋,凡是宫中重要的节日更是只带着兰环独自出席,彰显着独一无二的荣宠,很快,便没什么人敢再当堂议论了。 魏廖却有些坐不住了,他倒不是为了自己的皇后女儿,他看得出兰环的存在已经影响到裴奎砾对朝堂的观点,尤其是对殷觞的态度已经大为转变,原本对殷觞的肆意进逼似乎有些缓和,这是他不容许发生的,他开始进言直谏了,只是,时间,已经晚了。 裴奎砾已经听不进他的劝诫,甚至于对于他直言不讳的辱骂兰环大为反感,而就在这时,他的女儿,成佳皇后又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 说起来,这个皇后其实也是可怜人,自己的丈夫独宠别人,丝毫不给她一点关怀,她只是犯了所有后宫女人都会犯得错误,嫉妒,让这个女人忘记了分寸,忘记了身份,甚至没有通知她那位父亲,想要下毒去害兰环,而我们,等得正是这样一个机会。 我们给了这出戏一个绝佳的舞台,让裴奎砾和兰环,众朝臣,魏廖都在场的宴会上,皇后下得是我们的人换过的轻微的小毒药,兰环的中毒果然让裴奎砾勃然大怒,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皇后逃不过我们的算计,她没有她老父精明的头脑,自然不可避免的成了这场政治游戏的牺牲品。 皇后不可避免的下了狱,牵连着她的父亲也倒了,魏廖在大殿上面对奎砾勃然怒斥无可辩驳,一身的忠魂义胆得不到理解,愤然撞柱表心,那份惨烈让人不由不动容。 我眼看着魏廖撞柱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冲上去,接住这位三代老臣的身体,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怒目圆睁的眼,透着死不瞑目的不甘,死死瞪着我,牢牢拽住我的衣摆的手,奄奄一息的他只吐出一句话:“你赢了!” 魏廖虽是对手,但却是我不得不佩服的对手,人一生能棋逢对手确实让人酣畅淋漓。正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对付他,才会用了这个下等的手段,面对他的悲痛,我心有愧疚,可是我知道即便再从头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如此做,谁让我们是誓不两立的双方呢? 文死谏,武死战,魏寥就是想以死来点醒裴奎砾,可惜的是,裴奎砾并没在意。魏廖的倒台给了我和殷楚雷更好的空间和余地,给了殷觞近十年休生养息的机会,不过,阻碍依然存在,当朝太子便是。 他是成佳皇后和裴奎砾的儿子,母亲和外公都倒台给了他极大的打击,不过,他身为当朝太子,身边自然不少忠于他的人,这些人都是魏廖的死党,对于我的存在本就不满意,我窜得越高这些人的脸越黑,想尽办法要看我出丑。 除了魏廖,这些人我还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这样没完没了的暗算特让人心烦,尤其是这些人还不放过宫里的兰环,时不时找她的麻烦,为了保护兰环,很让人头疼。 这些人还找吾卿的茬,幸好吾卿心计深沉,而且懂得伪装,这些人以为他玩物丧志,总能让他成功脱险。不过这样的日子真是让人烦不胜烦,只可惜时辰不到,殷觞的国力还没有恢复,我们还没到和汗爻撕破脸的时候,只有忍,忍耐,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除了要应对朝堂上的事,我府上的那些越来越多的女人们也是烦恼的根源,这些或是裴奎砾赐下的,或是朝臣送的,或多或少带着不同目的进的侯府,看着她们精美的脸上揉杂着欲望和幻惑的表情,我感到不胜其烦,甚至是憎恨的,恨这些女人和她们身后的势力,可我依然不得不和这些女人周旋,甚至床榻之上还要虚于伪蛇地享受这些女人们的欲望。 看着这些女人毫不掩饰的欲望,我有时候绝望的想,是不是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一个真正的想要共渡一生的人了呢? 麻烦依然在继续,这一次,似乎是我自找的。 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会去救那个本该被君墨杀死的小女人,也许,是因为太久的压抑,太多的鲜血,我只是一时心软,看不得那个和兰环一样柔弱的生命就这样死去。 本来我不该多管,有些事,我不想多问,吾卿有时候有些不择手段,就像他对兰环,直接而不留余地。我虽不赞同但也无可奈何,我不得不承认那些办法是最好的选择,我和他最大的不同在于我没有真正是个政客而他是,自然,他的方法要更有用,却更残忍。 我至今还是不知道,吾卿为什么会去杀一个看上去无害的脆弱生命,只是在一次聚会时吾卿匆忙结束和我的聚会而派着君墨去什办么事的时候,我一时冲动跟上去,却没想到会改变了我日后的人生。 当我居然在半坡上看到一个身影,正努力地向上攀爬的时候,我有些怔忡,望着下面那个为了生存奋力挣扎的身影,有一丝犹豫却又有一丝悲哀,为了殷觞的复国大业终究还要牺牲多少条性命才是终点? 冥冥之中还真有奇迹,君墨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么?我看着脚下那抹小小的身躯努力地想要攀上来,即便身上手上被尖锐的石头划得伤痕累累依然不放弃,我终究没忍心袖手旁观。 原来这个女子是隆清王府的郡主 ,也是汗爻王室宗亲,只是是个颇为远的宗亲,若不是这次王室祭礼,本是在偏远的小城待着的。不过,这个没什么势力的宗亲中,隆清王的大儿子裴清却是和太子走得颇近,当我送千静郡主到隆清王府门前看到裴清时,他眼神里透出的复杂玩味令我有些懊悔,我真的不该插手救这个女孩。 我救了她,也许只是因为一时的心软,但心软有时候,真是可以带来致命的后果。 当要我迎娶汗爻启容公主的圣旨下到侯府的时候,我有半天没适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黄澄澄的圣旨发呆。 一直以来,我的府上都有人不断送上各色的美女,我都笑纳,因为我知道这些人都是各方送来的带着耳目的,我即不亲近却也从不太过疏离,我需要这些女人给我的敌人带去假象,迷惑那些处在暗处的各色眼睛。 只是,我从不三媒六俜的去娶妻纳妾,也许,下意识里我依然还在对兰环和我的以后存在幻想。可是,这一次,裴奎砾的圣旨真的不容许我再有一丝幻想,天下都将知道,我娶了汗爻的公主为妻,这是祭告了神灵拜过了祖宗神圣不可欺骗的。即便日后回到殷觞,这个事实也将不可更改。 在我接到圣旨的第二天,我想办法混入皇宫去见兰环的时候,兰环一言不发地拥紧我,紧得让人绝望和哀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从来到这汗爻后,兰环的目光便一次比一次的绝望,我抹不去那哀痛,反而不断添加着忧愁。 而这一次,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次的赐婚就是一个沉重的隔阂,彻底的横亘在我们之间,我和兰环,都再也回不去过去的时光了。 有一刹那,我真的有些痛恨,痛恨那个要嫁给我的女人,没有任何理由的单纯的痛恨着那个叫千静的女人,即使我明白即便不是她,依然会有人代替她的位置,可我依然痛恨。 不过,我更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力和无能,只能被动接受的无力和不能救出自己女人的无能。 “师兄不要难过,如氲帮你去盯着那个女人,绝不会让她好过的!”如氲看我如此难过不安,过来安慰我。 如氲是个很好的女孩,她是七岁时师傅游历时在兵乱之地捡回来的孤儿,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师妹,但师傅常年在外游历,更多的时候都是我在教导如氲,而如氲虽小我几岁,但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所以在山上总是自动的承揽活计,我的生活起居从她来后都是她包揽的。 如氲和管家间平都是我在北邙山就在一起的家人,间伯在我出生起就照顾着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我的秘密他们都了解,也是我的得力助手,我和兰环的事她和间伯非常清楚,也因此对于要嫁过来的启荣公主甚为不满。 我对于我救过那个千静的命一事对谁也没有提起过,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认识那个被封作公主的人,只是一味认为又是一个贪图我的姿容和地位的女人,如氲是个直爽性格的女子,对于我府上的一干女人没有过好眼色,对于那个公主,更是心生不满。 我摇摇头,公主下嫁已成定局,对于这个女人,我即不想为难也不想多提,不管她是不是裴清和裴太子送到我这来的一个棋子,现阶段我都没有拒绝的可能。 赐婚后吾卿曾来见过我一面,他知道我不高兴这件事,劝我暂忍一时,对于这个公主,他的意思是还是要小心为上,毕竟是太子送来的,总是个钉子。 他提议让我想办法让那个公主为我所用,对于女人,吾卿比我更有办法,他总能让女人心甘情愿的为他利用,送到他府上的女人也不少,同样是送来的棋子,他一概乐于接受,顶着纨绔子弟的外衣,他周旋于一干香衣粉裙间,从不亏待自己却依然能让女人为之倾倒。 女人之于他,是个可以享用并利用的绝好工具,这一点,我不及他,我知道自己有张惊为天人的脸,那却是我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作为男人,这张脸,更多的是让我厌烦。 我更不喜欢周旋于女人之间。我倒很奇怪他怎么没提曾派君墨追杀过公主,听口吻似乎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那么他为什么会去杀她呢? 大婚的那天,真是全城轰动,天象华光灿烂,城里装点的荼靡摇曳,裴奎砾从有些方面来说是个不错的君王,虽然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但对于欣赏的下属却荣宠之极,对于我的婚事,他竟动用了皇家的礼仪,让监礼司出面包揽了一概的事宜,弄得极尽奢华。 透过我的面具,我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那可真是复杂之极,羡慕有之,妒忌有之,林林种种,还有的,便是玉华阶上,那抹纤袅盈柔的身影里包裹的悲怅。 牵到手里的是一只冰凉纤细的小手,眼前的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却已是我卓骁的妻子了。不敢回头再去望一眼那娇秀的身姿,我离她,终于越来越远! 昔君与我形影潜结,今君与我云飞雨绝! 昔君与我音响相和,今君与我落叶去柯! 昔君与我金石无亏,今君与我星灭光离! 大婚之夜,我是在宿醉中度过的,我放任自己周旋于达官显贵中频频敬酒,直到支持不住被间伯搀进我的房间,其实我的头脑很清醒,我只是想放纵一次,找回当初把酒轻狂的感觉,忘却我要负的责任,要面对的一切。 十年,十年的时光磨平了我曾年轻的棱角和锋芒,换来的是隐忍和踌躇,只是,这份能耐,却以眼看着心里的女人投入他人的怀抱无能为力为代价。而如今,我还要和一个我不了解的小丫头结婚,而这个成为我妻子的人,注定,和我是敌人。 喝够了,睡一夜,什么都过去了,我告诉自己,振作起来,我还是天下唯一的卓轻侯。 我依然上朝,下朝,做该做的事,似乎忘了,我的侯府,有了一个女主人。 因为,这个主人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氲到公主身边做侍女,为得是更好的监视,她回来对我报告那个千静的行止似乎平静无波,甚至是谨小慎微的,连府上那些各色女人们不断找她的茬她也是始终客气的尽乎卑微。 如果这是这个叫千静的本性,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但是我还是有些忧虑,毕竟她是太子一党手中的棋子,不排除是为了更好的得到我的信任而使得手段。 当我几乎快要忘记我还有一个夫人的时候,公主,却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意外。 韩君墨是吾卿手下的得力干将,也是一直都随侍在吾卿身边的一个卫士,在外人看来,他是吾卿一个不可或缺的手下,当然,在汗爻,他表现得仅限于一个忠诚的护卫而已。 很多时候,我需要和吾卿联系都是先派了如氲去与君墨联系,一来二去的,如氲很君墨有了好感,我乐见其成,君墨在我看来是个不错的男人,性格沉稳有担当,只是有些愚忠,不过那无大碍,我和吾卿答应过他们二人等殷觞恢复了,就为二人成就姻缘。也算是难得的好事。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吾卿是汗爻太子的眼中钉,屡次派人刺杀都被君墨挡下,君墨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十天前刑部派人缉拿了君墨,说是杀死了浣书院的小吏,一个外来的质子护卫杀了朝廷命官,即便只是个小小的书吏,那也是可以杀头的罪,摆明了要君墨的命,斩了吾卿的左右手,显然是不让吾卿好过。 如氲得知了情况,哭了好几场,如果不是我的话她一直不敢违背,早跑出去劫牢了。我让间伯看着如氲,自己想办法和吾卿联系,商量着救人的办法,却不想如氲还是冒险去了天牢。 等我回府,我才知道如氲闯了那么大祸,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我的那位公主夫人在关键时候救了如氲。 天牢里早有人等着要逮人,如氲冒冒失失的闯进去能全身而退已是奇迹,内卫骠骑营昭武都尉赵亭言一向耿直忠诚于太子,想来是追踪着如氲而来,若是真让她搜出如氲,我和吾卿的关系将暴露于世。 想不到我这位夫人能有如此急智,不惜伤了自身以掩盖如氲的伤势,还能用柔弱来博得赵亭言的同情,退出侯府。 听间伯的叙述,如氲的伤还是公主亲手治疗的,一切种种,不禁让我对这个已经有些遗忘的夫人有些好奇,还有些怀疑,这个真是我救过的那位柔弱无为的公主么? 也许我真的小看了这个丫头片子?太子送来的,果然不是可以轻视的人?可为什么,她要如此帮助如氲?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么,那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一次出手我可以当成是意外,那第二次呢? 我虽有心帮助如氲,却困于显眼的身份而无从下手,虽然我想法安排了人,试图制造混乱。京兆府鲁贺老好人一个,倒也不难让他通融。 而那个人证,一只当面杀死的老鼠和一粒毒药就能让他反水,这都不难。 但是,我需要一个和我们无关的人来帮助我们,只是,我没想到,真让我等到这么个人,而这个人,又是我那位夫人。 看着眼前匍匐在床上脸色苍白沉沉睡去的女人,我真是有些百般滋味在心头,这样一个看上去这么年轻,柔弱甚至好象没什么特色的女子,居然胆敢闯公堂,还破了女人该最重视的脸,如果不是鲁贺回护,她几乎就可能被打死! 为什么她要三番五次的帮助我们?我是救过她,可我不相信她会为了这么点事就能如此牺牲自己,若是她真是汗爻太子派来的,她倒的确引起了我的注意,若真是一个有如此心计的女子,我当初,那真是不该救她。 可是为什么,我在她眼里看不到任何算计的眼神?想起那双眼里那抹一闪而逝的沧桑,我突然很好奇,究竟,这个叫千静的,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有时候看着公主恬静的睡颜,我的目光,竟有了些留恋,有多少年了,我已没有机会看到这样安静的睡颜,自从我下了山,在红尘中滚打中,计算着得失的时候,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没有了这份恬静的心态,澄怀观道,卧以游之的平静,已是仿若前生的种种。 师傅曾说过,为民为奴者,身竭心伤,为臣为将者,心疲体累,不若闲云野鹤,自在逍遥。我没有师傅逍遥的个性,选了个尘世历练的命格,身处在政治旋涡的中心,终有些明白师傅话里的无奈,可是,已容不得后退。 俯仰兴怀成了悲怅萦愫,慷慨使气成了谨慎踯躅,连心里那点自傲俾倪也磨得圆滑柔韧,再没了那豁达自由的心,也就没了这份能睡得香甜的性情了。 通过和这么个看上去很年轻的丫头几句不多的交流,我竟无法真正了解这个丫头真实的内在,她总是给我恭顺谦卑的表象,但那双眼里,却透露出丝丝缕缕的疏离,这小丫头的心里,有着不羁的灵魂,而这东西,开始吸引我,渐渐更多的去注意这个小丫头了。 我让如氲好好照顾公主,间伯也按照我的吩咐认真对待起这个原本几乎被遗忘的女主人,如氲和间伯都是实成的人,对这个帮了忙的公主已没了早些时候的冷漠,除了不该讲的话不说外,生活上倒是真的尽心尽力。 每日听他们回报,公主似乎也没什么异常,老老实实的养伤,有了好的伤药,恢复的很快。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到她的屋子里去坐坐,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是为了去监视的,还是纯粹为了去看看这个被我忽略的夫人。 只是,有时候我在书斋里看着书,抬头,看见公主安静的在一边,看书,或小憩时。阳光挥洒在她小巧纤细的侧脸,宁静而祥和,博山香炉,香烟萦绕,闲情懒被,素手纤纤。宁静,是我在这个小丫头身边体会到的唯一感觉。 有一种莫名的心动,流淌在心里,似乎所有的计较,阴谋,都只是梦魇一场。 吾卿曾为了君墨被救的事找过我,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很是有些兴趣,问了不少问题,不过,我只是淡淡回答说我不知道。 吾卿有些担心,让我盯着点这个公主,他说能如此牺牲自己来救人的,不会没有目的,千万别被她的手段骗了。 我明白吾卿的顾虑,他是在危机中长大的人,对于来历不明的人总抱有七分敌意,我对这个公主也是疑虑重重,不过,总感觉这个公主做的事虽有些匪夷所思,但似乎,没什么敌意。 公主是成功引起我的好奇,这样一个年轻的没有人生经历的女孩子,也许该有沉沉心计,也许该有争宠手段,可独不该,有这样一种好象经历过世事沧桑过后沉淀的淡定。 可是我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和她交流,公主看我的眼神有敬畏,有淡定,甚至有些疏离,我一时拿捏不准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了,得到的答案似乎是规规距距的回答,什么嫁鸡随鸡的调调,可是,一个只懂得女训之类的女人,如何会有如此的慧智? 我只能静静的在边上看着,不动声色的观察,我想弄明白,我这位夫人,到底心理在想什么,她想干什么。 她不急着说明白,我也不急。 卓骁番外三 夏苗秋狝是裴奎砾最重视的,他是个马上皇帝,喜欢舞刀弄抢的玩意,朝堂上文绉绉的一套,他其实是很深恶痛绝的,这也是他的特性,刚愎自用却也旷达豪放。 所以在朝堂上,他是能不管就不管,也所以,他对我很信任,因为我能帮他解决文武两方面的事,而之于我,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他眼皮底下转空子比在当年魏廖底下要容易的多。 之从有了兰环,每次的狩猎裴奎砾都会带上她,只为在美人面前展现他的马上雄姿,为了不让她寂寞,还特命王公大臣也带上家眷,今年的秋猎,我也有了陪伴身侧的夫人,启荣公主。 秋狝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峁劲施展所长,一天下来收获颇丰,当我骑着马跑回营地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山坡上,静静的立着两个身影,一个,有着站在天地间让天色为之动容的美丽,云蒸霞焕间颖颖绰绰。 另一个,山风萦绕,衣袂翻飞,含蓄飘渺,却犹如苍穹暮烟,似乎琢磨不透。 我驻马勒疆,远远的看着,有些怔忪,这两个女人,一个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是我愿偕手一生的女人,却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 有时候,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迷茫,似乎,我俩已经越行越远。 而另一个,原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却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原本企图遗忘在一个角落的,却越来越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有驻马声传来,回头看,竟是太子,太子脸上透着笑意,只是这笑透着诡谲,由着马上来和我的并行,抬眼看着山坡之上,“君侯真是好福气啊,这么快就和公主鸾凤和睦,真是羡煞旁人哪!” 我淡淡回道:“不敢,全赖陛下恩宠!” “呵呵,君侯真是客气,谁不知道天下仰慕君侯的女子不胜凡举,能嫁于君侯做夫人,也是我那启荣妹妹的荣幸啊!”太子总喜欢用一种饱含讽刺的语调和我说话,傻子也能看出他对我的敌意,若不是他手下那些精明干练的老臣,估计他在裴奎砾面前早混不下去了。 不愿和他多做缠斗,我只是淡然和他虚应着要去见皇帝,策马要走,太子突然发出一声大笑:“父皇大展雄风,猎了银狐猎豹,本太子也该去恭贺呢,这次父皇为了贵妃娘娘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哦!” 听这语调一贯的充满讽刺,我没心情搭理,这个太子手段不足,性格阴柔,没事就会逞口头之便,在他那个老虎父皇面前却像老鼠见猫般小心怯懦,这会子,大概就是发泄一下而已,待会老子面前,一准没声。 太子今日似乎兴致很好,我掉转马头正要离开,听见他似乎自言自语的低语,“父皇这次不知会不会失望啊,如果,没了想要炫耀的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难过呢?” 我闻言皱皱眉,回头看去,就见他望向山坡,注视着山坡上的人,好象没有在意自己说了什么,回过头,又冲我阴阴地一笑:“侯爷,一起去迎接我父皇吧!” 热闹的篝火晚会上,吾卿居然会对公主刁难起来,他很少会在大众注目下主动说话,虽然我和他表面上保持对立,但这次主动的挑衅却没有过,别人不知道,我却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好奇,什么时候,他对公主开始好奇了? 另外晚会之上,太子也表现得过于兴奋,这让人不得不在意,他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他表现的如此张扬,一定有他觉得好的事要发生,而他觉得好的,对于我,往往不是好事。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太子不可怕,但他身边的人却诡计多端,尤其最近好象不知道从哪冒出个人来,黑篷罩面不得窥颜,神秘诡异得让人觉得来头不小,近来麻烦不断,定是这个人搞得鬼,不得不防范些。 公主不适让我有了早早退了场的借口,公主谢场离开,我后脚便跟着离开,在脸上先贴了层假脸皮,换了身衣服蒙了面便往千峦宫赶。 挨近内室,我听到有隐隐的哭泣声,这声音竟是我安排在兰环身边的丫头香祈,这丫头一向心志坚定,做事稳重,为何会在这哭泣,我大惊,一掀帘子走了进去,一眼看到室内就只有香祈一个人的身影,便轻声喝道:“香祈,怎么回事,娘娘呢?” 香祈乍听我的声音猛地吃了一惊,望了过来,看清是我,立刻朝我扑通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侯爷,您可来了,娘娘,娘娘让人掠走了!” 什么!我大惊,这皇宫内苑的重兵之地,什么人,那么大胆,居然敢掠走一个娘娘?我再次喝问:“说清楚,怎么回事?” 香祈收了泪,一五一十对我叙述,就在刚刚,兰环确实早早离了宴席回寝宫休息,可刚刚洗漱完毕更衣上床却听见外面有人哼哼了一声,香祈便出去看动静,就看到外面守门的侍卫全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一惊之下再回身看兰环,就看到黑影一闪,短暂的惊呼之后兰环已被人挟持在怀里,香祈扑上去要抢,迎面就是一阵掌风竟被人硬生生劈了出去,撞在门廊上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兰环早没了身影,连宫外倒地的侍卫没一个醒的,香祈一时没了主意,便哭了起来。 我听完心里一沉,什么人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在宫里来去自由还能挟持一个人,此人意欲何为?难道是太子?自从他身边出了个神秘的人,总想出各种难为之事,如果是他,那么他抓了兰环想干什么?太子恐怕最想要的还是兰环的性命,若是如此,直接杀了更快,挟持兰环又为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我要到哪去找人?现在趁没人发现尽快找到人才是,人多了我反而不好行动了。 吩咐香祈让她待在宫里,继续装晕,若是奎砾回来了便如实禀告,我趁着这点时间先去探探,心里没什么把握,跃出千峦宫我站在宫墙上屏息潜望,一时茫然无从,却听见有一声冷哼声传来。 心下一动,我纵身往声音传来处急掠,电光火石间有黑影闪了出来,迎面就是一掌,掌风凌厉无比,我身形急止,硬生生扯住身子往边上一扭,避过掌风,揉身再上,一个螳臂斩螭劈了过去,黑影大折腰,堪堪避过我的手刀,闷哼了声:“好身手!”便身形急转,转瞬间已离我数丈之远。 我哪里肯放过他,紧紧追了上去。想我的身手当世之上罕有敌手,而眼前的黑衣人竟能在我手下逃脱,功夫绝对不弱,掠走兰环的,一定是他,必须追上他! 我提口气,身形暴长,展臂就抓,突然眼前的黑衣人顿了下来,身体往下一坠,避过我的手,落回地面,我跟着落下身形要再去抓他,却见他轮起个黑影往我砸来。 我刚想挥掌劈开,却在一瞬间心念一动,改劈为捞将黑影捞在怀中。 一抹熟悉的淡香飘来,黑影,正是我在找的兰环。 对方抛过兰环,身子一晃,朝前急奔,消失在茫茫黑夜中,我也来不及再去追了,忙看怀里的兰环道:“环儿,怎么样,伤到没?” 黑暗中我能看到兰环苍白的脸,急喘的气息,我扶稳她的身体手抵着她的背用内力为她顺气,好半晌她才喘平了气,又一头扑进我的怀里,轻轻啜泣起来。 我安慰地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慢慢收了声才柔声道:“环儿,告诉我,有没有受伤?刚刚那人欺负你了么?” 兰环松开我,摇摇头:“没,就是有些冷的利害,那人把我扔在这好半天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望望四周,只看得清是昌盛苑某个山头,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悠悠青山,夜色里无声无息,我心里突然有些不安,为什么那个黑衣人要潜入宫中挟持兰环,又为什么挟持了却只是将她扔在荒野外,却在宫门外等着我,好象就为了引我来接兰环,这样一来一去的折腾究竟是为了什么? “环儿,没事就好,我这就带你回去,皇帝可能快回来了,得在他之前回去!”我揽住兰环的腰,压下心头的不安,想尽快带她回去。 “不!”兰环突然惊叫着推开我,“我不回去,我绝不回去!” 我一愣,第一次看到兰环如此失态,我以为是吓到了,轻揽过兰环,安慰道:“别怕,环儿,一切有我在,现在不回去,皇帝发现你不见了,再大肆搜查就麻烦了。我带你回去,刚刚那个人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的!” “不,我不要再回那个地方了,”兰环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哀求:“骁,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回北邙山去,还去过以前的日子,我陪你吟诗舞剑,你陪我抚琴作画,不要再管这里的事了好不好?” 兰环的话再次勾起我的哀痛,回去,那是现在看来多么遥远的字眼。 “环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宫里有人欺负你了?”总觉得兰环今天很反常,我从没见过兰环情绪失控,即便是在被裴奎砾选入宫,她也只是用哀怨来表示难过,从不曾如此激动过。 兰环拼命摇着头,眼泪莹然欲滴,那样美丽却也那样悲哀,拽着我的手臂道:“骁,别问了,带我离开,我求你了,好不好?” 我默然,不是不想带她走,可带她走的后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承受的,可是,面对兰环从没有过的急切哀求,我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凭什么要求一个弱女子牺牲自己为我所谓的大业? 咬咬牙一揽兰环,“好,我带你走!” 我刚展开身形,却听见不远处发出一声异响,然后半空中突然暴开一抹异样的红光,仿若催命的鬼符,我心一凛,提气便走,不远处厉风劲扫,黑影扑面而来,我揽着兰环侧身一扭,躲过这致命的杀招,对方却紧接着身形鬼魅般又凑了上来,杀气腾腾地又是一招致命的招数,化掌为爪,向我门户大开的胸前抓来。 此人招式古怪,身形鬼魅,我自问胸怀天下武学,能让我瞧不出来处的少之又少,此人便是其一,看着便知就是刚刚引我到此的黑衣人,居然去而复返,我来不及多想,护着兰环急急后退,朗声质问道:“阁下是何人,敢在皇家苑林中行刺娘娘!” 对方发出磔磔的森冷笑声,在这黑夜里仿佛一头怪兽,沙哑的嗓音好象在磨刀石上磨刀:“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你以为你离得开这地方吗?” 闻言我心一沉,远出突然火光冲天,人声鼎沸起来,逶迤的火光直向这冲来,有人在远处大喊:“在这里,快,快快,人在这里!” 我暗道不好,身边的黑衣人一闪身,又再次消失在夜色中,兰环在我身边不安地喊了声:“骁!”我拍了拍她,安慰地笑了笑:“别担心,有我在,一会你别出声,一切听我的!” 一声箭蔟的厉啸声截断我的话,一支箭呼啸着向我飞来,我拽着兰环避过箭锋,火光夹杂着人声已经冲过来了,还有人大喝:“别乱射,小心娘娘!” 一群身着内卫府金甲的卫士蜂拥而来,头前的人冲我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挟持娘娘,还不快束手就擒!” 我暗暗叫苦,终于明白今晚上那黑衣人的阴谋,他抓了兰环,就为了引我前来,等我和兰环在一起,又发了信号让内卫寻踪而来,为的,就是要抓住我。 只是,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个阴谋到底是谁想的,谁能如此缜密的想出这个一石二鸟的计谋,而想出这个计谋的人,是不是早洞悉了我和兰环的关系?那么,这更可怕的是我是谁,那个人是不是也知道了呢? 如果是的,那,有可能我和吾卿的关系也暴光了,那么,我们就是别人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电光火石间我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闪过,可现在我没有时间多做分析,眼前,我已陷入到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中,整个苑林大概都是内卫,劫持兰环的人一定是想让我被人以为是劫持兰环的人,若是让人抓到了一切都完了,保不住兰环,吾卿也危险! 我一定要脱身出去才行! 拉着兰环趁着内卫的包围圈还未形成我长身而起,战场上千军万马中我也能从容不迫冲出包围,何况这些没经验的内卫?只是身边有个兰环,这多少牵制了我的身手。 “站住,往哪里跑!”呼喝声夹杂着利箭呼啸而来,该死的这些人居然不顾兰环射箭,可想而知这些人里混着必定不少想兰环死的人,我挟着兰环,避着箭矢,这令我身形滞迟了不少。 说时迟那时快,有人紧跟着箭矢持刀扑上来,我本想侧身避开,心念一动,脚步一慢,抬手劈开刀背,那人手腕一拧,变刀为剑刺了过来,我身形未动,刀锋直直刺了过来,穿过肩窝。 对方一愣,我借机长臂一伸一拍,他闷哼一声刀已脱手,我将刀握在手中拔出刀尖,顾不得刺疼反手将刀握在手上斜挥了出去,身侧的人来不及出声已经被我劈倒,我紧接着将刀脱手飞了出去,刀身飞旋,瞬间劈倒一片,见着时机,我挟着兰环飞身而起,空中提气纵身,箭般飞跃过倒下的那片人群,掠了出去! 后面一片喊杀声,我抱着兰环纵身飞出丈远,便觉得肩窝的伤口传出阵阵酥麻之感,看来今晚是真有人要置我和兰环与死地,这内卫的刀上涂了毒药,我感到内力在渐渐的流失,不过为了不被人发现下的是短时间内麻痹有内力人的舒劲散,死不了人却让人无力反抗。 找了个离阗水居不远偏僻的小亭放下兰环,为她披上我的外衣交代她小心藏好,除了我谁叫也不要出来,兰环听话地应了,我便朝阗水居跃去。 这附近全是举着火把到处寻人的内卫,正逐个敲着各居所的门搜寻。显然裴奎砾不找到兰环誓不罢休,我小心地避开一批批的内卫,翻墙进了阗水居的后院。 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了,我看到如氲过来的身影,忙闪出去喊住如氲,简单讲了事情,要她想法打发了外面的内卫再拿些药和吃的打个包裹给我。 看如氲满脸不安地离开,我望了望门霏紧闭的卧室,一片静寂,不知道我那位公主夫人是否已经安寝,想到今晚或许不能再看到那张年轻的淡定容颜,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舍,这个丫头大概是裴氏皇族里最奇怪的一个了,我居然觉得看不透她,只可惜,我没有时间再和她相处了。 正卧边上有个偏房,是个小小的书房,以往狩猎之时我多会在那里待上一些时间,如氲知道我的习惯会在那备上些吃食和书籍,现在那点着灯火,身上的伤口在流血,我需要在那里包扎。 有些踉跄地推开门,掀起帘门跨进内室,不由一愣,是幻觉?刚刚在想公主,没想到,公主居然就站在面前!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室内的人,公主回头看到我,也是一脸惊诧,我们似乎都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这地方看到彼此,一时间没了反应彼此互望。 却听见外面如氲和内卫金甲士的对话,显然裴奎砾今晚是绝不放过任何人,我的一愣神错失时机,现在人快要搜到这了,我这一身狼狈瞎子也知道今晚的事与我有关,这个公主,会是极大的威胁! 一念方起,杀机便从心里冒了出来,我下意识伸出了手,扼上公主细小的颈脖,只要一用劲,这条生命便会灰飞烟灭了。 公主的脸瞬间发白,有那么一刹那,我看到的不是恐惧和挣扎,而是了然解脱,然后,居然,小小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笑,她竟冲着我笑了! 那笑里的苍凉和解脱激得我一愣,手竟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来,我这是怎么了,我居然感到无法面对这个数次帮助过我的年轻女孩,那一刹那,面对这么一张从容的笑脸,我竟有一丝羞愧。 这还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为了大业,我做过见不得人的事还少么?从来都是风淡云轻的面对,我从不觉得我是好人,为何,在这个年轻的女孩子面前,我却有下不去手的惶惑? 公主再一次让我刮目相看,面对着本来可能只有拼杀一途的境地,她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轻松的解决了难题。 当我看着这个小丫头面对我的伤口从容镇定地包扎时,我有些怔忪,她纤柔的脑袋低垂着,专注地为我包扎,有一股淡淡的清爽潜入我的心房,闻惯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这淡雅的恬然使我一瞬间居然有要揽住她的冲动。 “师兄!”如氲突然到来的一声将我喊醒,我被我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我居然对这个小丫头有不一样的念想了?兰环还在等着我,我不能负了她! 匆匆忙顾不得如氲和公主的阻拦,出了阗水居,径直往安置兰环的小亭飞奔,见兰环乖巧地等待在原地,揽过她,望向亭外笼罩在黑夜下的苍茫四野,不禁有些黯然。 这一片山野葱隆郁郁,夜空中乌云厚笼,萧瑟的秋风撼动苍林,仿佛蠢蠢欲动的荒野怪兽,似乎山雨欲来,沉闷压抑,一如我现在的心境,沉重难耐,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这天好象正应了我的心思般,厚重的云层闪过一抹抹银芒,然后闷雷紧随而至,只一会,豆大的雨点淋漓而下,先是疏疏,而后,密密砸下。 我苦笑一声,看来老天还真是会开玩笑,这深秋之夜,居然下起雷雨,这样的天气,要逃离这山岭密布的苑林,于我无碍,可兰环却如何能吃的消。只是这天,倒也能令到处搜查的内卫行动困难,也算有利的一点。 兰环仰起头,瑟缩着身子开口道:“骁,伤口怎么样了?” “没事了,别担心!”不想她为难,手还是无力,内力也仍然不能全聚,但不算太糟糕。 兰环幽幽地叹道:“是不是很为难,算了,我知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们回去吧!” 我环紧兰环,用内力为其驱散寒意,“我答应你了就不反悔,放心,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天上电闪雷鸣,滂沱大雨肆虐不停,兰环走得不快,我身上药性未过,也无法抱起她加快脚程,只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如此狼狈,我还真是没想到我卓骁还会有这一时刻。 还没能走多远,兰环便哎哟一声软了下去,我忙抱紧她,道:“怎么了?” “我,脚扭了!”兰环声音低了下去,颓然坐了下去,我赶紧抱起她,找了块大石放她坐下,手摸下去,兰环的脚已肿了一大块。 兰环从小就被养在北邙山,所有人都对她宠爱有加,后来虽下山是受了点苦,但很快入了汗爻,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吃过什么苦,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不叫苦地跟着我,已是很不容易了,只是,兰环太柔弱了,我短时间也恢复不了,这该如何是好? 正踌躇间,却见前方雨幕下由远及近有身影急速飞驰而来,我心一惊,这时候会有谁来这地方?抱着兰环就要纵身离开,再细看,却原来是吾卿! 他怎么来了? 卓骁番外四 吾卿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我们两个面前,滂沱大雨让我们三个都狼狈不堪,只是在这般境遇下,吾卿长身屹立,依然霸气凛然,他站在我和兰环面前,有着俾睨天下的气势。 他是我选择要帮助的人,我相信他将来必能气吞寰宇,威震八荒,我熟悉他真正的内在,他要是露出真面目,大多数人都不敢正视他,我感到兰环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本就苍白的脸充满惊惧和恐慌。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坦然迎上吾卿的眼神,我并不惧怕他,只是却也有些愧疚于他,既然答应为他谋划天下,现在,却要背弃这个约定,也许,对于他,将是致命的。 我俩在雨中静静对视,耳边是惊雷叱诧,身上是瓢泼雨幕,我在刹那的闪电下看出吾卿眼里的谴责,懊恼,不虞和平淡下的一抹杀机。 我心一动,刚要开口,他却眼神一转,朝向兰环,开口道:“臣见过贵妃娘娘,娘娘看来不是太好,陛下已经满苑的在找娘娘了,不如就由下臣护送娘娘回去吧!” 兰环身体一震,往我身上靠了靠,僵直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说话。 我暗叹口气,吾卿总是知道该从那里下手得到他要的结果,知道劝阻我没有用,而兰环却是最好说服的人,如果他想,兰环很快就会被劝服。 “吾卿!”我开口想说话,吾卿却迅速截断我的话头再次道:“娘娘,天色如此,娘娘也已行动不便,况且下臣看侯爷也已经身心疲惫,再这么走下去侯爷怕是撑不了多久,娘娘不为自己也该体恤一下侯爷不是?还是由下臣送娘娘回去吧!” “太子!”我厉声道:“这是臣的决定,请您别逼兰环!” “娘娘,”吾卿斜睨了我一眼,不理会我的疾言厉色依旧不依不饶地对着兰环道:“以娘娘的聪慧想必一定看得出这地方是山林野地,若要出去非得爬过这崇山峻岭不可,可以娘娘的体力如何能过得了这山?侯爷肩上的伤可是被人下了麻药?这一时半会去不了药效,这高山险峻如何过的去?况且后面还有内卫虎视眈眈,娘娘难道想害侯爷今日就葬身在这等地方么?”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一直没有出声的兰环突然失控的大喊出声,猛地扑向我:“骁,送我回去,回去吧,我不走了!” 我扶稳兰环,走上前拽住吾卿的衣襟死死往边上带,离开兰环十几步远后我狠狠瞪着他道:“吾卿,你别再逼环儿了,也别逼我,是我对不起你,帮不了你完成大业,你放过她吧!” 吾卿伸手拽住我的胳臂冷冷道:“你骗得了她骗得了自己么?今天以你现在的状况你走得出去么?什么时候你卓骁也学会逞一时之勇了?” 吾卿毫不留情的话就像刀子捅得我心痛万分,可是我无话反驳,理智早就告诉我今天不可能带得走兰环的,可是面对兰环,我始终说不出拒绝的话。 吾卿就像他的字,真的是看穿一切的无情,我拽紧了拳头却无话可说,吾卿却接着道:“寒羽,我知道你很清楚我们走的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如果是当初,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是今天,你我都回不了头了,如果今日你执意要带走你的女人,下场恐怕不是走不走得出去,而是活不活的下去的问题,你要看着你的女人为你去死么?” 是啊,我清楚,人生,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选择了,就要走到底,我从没有后悔过我的选择,只是在面对兰环的时候,愧疚,掩盖了理智。 我咧嘴苦笑,“吾卿,终究,还是你最冷静!”不愧是我看好的未来帝王,三下五除二,便各个击破了我和兰环。 吾卿手搭上我的肩,淡淡道:“你我是同一种人,区别,不过是你现在身在其中一时迷惑而已!” 我无话,吾卿松开手,走到兰环面前,躬了躬身:“侯爷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还是由臣送娘娘回去吧。” 兰环任由吾卿将她扶起,低垂着头无言沉默,吾卿扶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我,眼里掠过一丝异彩:“寒羽,你不用担心,我会将兰环完好的送回去。不过,我觉得,你该好好关心一下你的那位公主夫人。” 我一时没有明白吾卿的话语,抬起头,却只看到吾卿扶着兰环远去的身影。 天色,似乎开始渐渐明朗起来,雷渐歇,雨渐止。 原来这一切,又是源于我那位深藏不露的小夫人哪! 当我从如氲口里了解了我走后公主所做的一切时,当真有种世事不可全料的感叹。 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了我的这位夫人!想来,当初,吾卿会命君墨杀她一个弱女子不是没道理的,她早窥探到了我最隐秘的隐私,而我竟会一时心软的救下这个早知悉我秘密的女人。 这世上,有些事,终究不是任何人可以算无遗漏的。 看不透,我终究还是对我这位夫人看不透,怪不得吾卿临走前语调如此奇怪,他也对这个公主感到好奇了么? 我决定去看看那个越来越让我好奇的公主,但是却被宫里来的人召唤进了宫,耽搁了一个晚上。 兰环被安全送回来,就是有点风寒,病倒了。 裴奎砾与我商讨昨晚的事,听他的口气昨晚上是吾卿送兰环回宫,吾卿告诉他是听到兰环的呼救声赶了出来,劫住了挟持兰环的黑衣人,缠斗之下因为对方有伤在身不是对手便抛下兰环逃逸了,吾卿念着要先送娘娘回来便没有去追,裴奎砾已着人去四面八方搜捕了。 这话也就被兰环迷昏了头的裴奎砾会信,看兰环没事,我也放心了,经过数次的刻意为之,裴奎砾对吾卿的戒心在一点点消除,这是好现象,应付完裴奎砾我急忙回了阗水居。 回到阗水居,如氲慌慌张张地告诉我公主病得不轻,我没想到我府的那些女人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如果不是受了凉,又冒雨去见了吾卿我想大概公主不会病的如此重。 望着公主苍白的小脸,好象没生气般躺在床上,两颧因发热而有些微微的红晕总算给了她一点活气,这样一个虚弱的身躯里,到底有着怎样的一个灵魂,是什么,让她能够拥有与常人不一样的坚强和从容呢? 我听见自己在微微的叹气,我觉得心里有某个角落泛起点点的疼,好象带着些酸涩搅动着我的胸口,这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为什么我以前从未感觉到过?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用我从没有过的轻柔轻轻的抱起那个纤细的身子,那可真的很细,轻得没几两肉,可是脸上触及她呼出的气息,却是灼热滚烫。 手捂上她的额头感到的是一片滚烫,都烧得如此重了,她居然一直忍着没哼几声,她似乎耐受力很强,这是我从没在哪个女子身上看到过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忍受,只是将她细弱的身体揽进怀里,轻轻的安慰她,用我不曾有过的温柔哄着她,用内力凉了手为她降温,只觉得那小小的柔弱身体在怀里拱着找到舒服的感觉渐渐沉睡。心里的柔软一丝丝铺开,如水塘里的涟漪,圈圈荡漾。 我与兰环,发乎情止乎理,都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当怀里那抹柔软拥紧我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在我心灵深处,敲开了一扇紧闭的门扉,丝缕的心绪,如同路边的野草,顽强而蓬勃的开始成长。 当我让如真去为公主看病的时候,如真的表情甚是意外,如真是我师伯的弟子,比起这个师弟,我倒更像是师伯的弟子,因为师伯一生的宏愿是培养一个在政治上建树颇丰的弟子,而我的师傅却是个闲云野鹤,而我们两个做弟子的却正好想反,我胸有丘壑,朝堂于我,游刃有余,而如真,却喜欢旁门左道,歌舞,医术,锻造,样样精通,却不喜入仕,师伯为此气得不认这个弟子,我劝了很久,终是师伯年事已高心软了,才没真赶他出门。 我来汗爻,如真也随我来到汗爻一起帮我,但他不喜做官,只是在别的地方帮忙,上战场时他就是最好的医官,平时他在宫庭乐府兼职礼乐总监照,也多少帮我照应着兰环,对于我们的谋划,他是知之甚详的。 也正因为此,他对我要他去为他认为我会疏远的公主看病很奇怪,我从没让他为我亲近之人以外任何人瞧过病。 “寒羽,公主让你动心了?”如真半真半假开玩笑的语调却令我一愣,随即皱眉怒道:“胡说什么,公主好歹帮过我多次,平常大夫可没你那么高的医术,我看公主病得不轻,若是出了意外可不好交代。” “那你叫宫里的御医看就是了,那些可不是吃干饭的,她一堂堂公主生病叫御医也很正常嘛。” “叫了御医还要解释原因,很麻烦你不懂么?叫你医一下哪那么多话?”我烦躁地回答,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因如真的话而感到如此不安,挥手催促如真快去看病。 如真没有再多话老老实实地为公主看了病,据他的说法就是公主数次风寒入肺,寒气积聚,须养上多日才能恢复。 公主与我在养伤时达成的共识时提的要求是她愿意帮助我,只求我在日后给她一个闲云野鹤的自由。我虽不解,但是面对那双清澄的眼,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清楚记得公主笑了,那笑,居然是从没有过的灿烂,那样的开心,那样的明媚,不成想,这个谨小慎微的女子居然也会有笑的如此开怀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这位夫人有一种深藏不露的美。 说开了,我和公主倒也好相处,如真更是借着为公主看病的由头三天两头往我这跑,好象挺喜欢待在公主院落的,我这个不务正业的师弟似乎很少对异性有如此高的兴趣,往常我的府邸他是避之不及的,说是看不得我那些女人们疯狂的眼神。 问他对公主的印象,他的评价挺有趣,远看是座雕像,近看不过而而,深谈时近时远,此水深不可测。 你这是什么歪诗?我皱眉问他,他神秘一笑,说我这个公主夫人确不同与我身边任何一个女人,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聊起来话语不多,但是却能切中要害,不管什么话题,听着好象她没在意,偶尔插句话却切中正题,很少有女人能对他讲的那些风俗地理,旁门左道感兴趣,而这个年纪轻轻的公主,倒能和他聊上话,没有任何烦闷的感觉。 “你这个夫人倒是个宝,我说寒羽啊,要不要考虑真收了她?放过这样的女子可惜了!我想她,兰环不会反对的。”如真半真半假地问我。 “胡扯什么,我和她有约定,我也不会负兰环的!”我瞪了如真一眼,这几日我对公主温柔有加,那是和公主约定好了的,我们扮成恩爱夫妻,也省了老有人惦记往我这塞人。 那晚公主假做吃醋刺了我一剑,京城里风言四起,说我府里有了个悍妇,我乐得顺水推舟,每再有人要送女人来,我便推说深喜公主且公主不喜我再有新人,推得多了,公主的名头可是大大出名了。 公主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温柔,淡定,带点疏远的客气,你别看她看我如同府里女人一样的眼光,其实,大概是在研究我的画像可以买多少钱!这是如真告诉我的,因为她曾经问过他我画像的行情。 不过,我从她那里也知道,原来女人发起脾气来,也一样很吓人,看她举着白瓷碎片的调侃语调,末说那些女人了,连我和如真都觉得森森寒意!呵呵,小丫头脾气不小啊。 可是面对如真为此表示的疑问,问我是否真能无视她的付出时,问我是否动心时,我依然只能选择否认。 我此生负了兰环,难道,还能再去负一个?何况,对于我这个夫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内心,是不是真的会有我。 我这个小夫人随着我的注意,越来越发现她的与众不同,正如如真说的,偶而交谈起来,我发现我这个年纪小小的夫人向往的,似乎不是相夫教子的平淡,而是踏山涉水的辛苦,在一起看书时,她有时候问我书中的不明白,大多是对某一地的风俗,当我解释给她听时,她那原本平淡的眼里,就会闪过不一样的神采,向往异常。 我有时忍不住问她为何没读寻常女人反复阅览的烈女传记等,她会回答从小看过多遍了,不过,我在她眼里看到的,分明是一丝不屑。 她确实和我看过的大多数女人不同,即便是兰环,她也是更多喜欢窝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我曾游历天下,她也很少会问我的经历,她更感兴趣的,还是她那一方小天地里的诗情画意,我倒还真没想到,我能和一个女人聊起这样的话题,而且,她似乎真向往那游历天下的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有机会,我还真想带这个小女人去看看汗爻以外的风光,山河广袤,畅游天下,是何等快意。若能有伴看落日孤烟,品莫河晴雨,游狼山釜水,想来,心驰神往。 这念头我只一闪而过,那太不切实际,更何况,宫里,还有兰环,我一生的愧疚。 我再次见识到我这位夫人的能耐,却在我二十八岁的生辰,本来自己都不在意,可十日前在朝堂上,裴奎砾却提了出来,说是如今汗爻国泰民安,我居功厥伟,此次借生辰之机,要为我大肆筹办一次,帝妃要偕文武百官共贺。 这是何等荣耀,不过,我觉得这荣耀背后,有人为的阴谋,以前不是没有提过,但都被我敷衍推辞了,这一次,裴奎砾却容不得我推辞,其略带强硬的口吻是从没有过的坚定。 当我听如氲说公主要见我,却在碧落院看到兰环时,我不由一愣,她怎么会在这?今日之时,她在这里似乎不妥,为什么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兰环开始瞒着我自作主张了? 我看向一边把我叫来的公主,她一脸轻松的道:“娘娘有事找您,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出去一下!”她说完,走人,关门,倒是利落干净的很。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兰环,我看着兰环,等待她的开口,我想既然今天她要在这见我,一定有什么事,只是,我奇怪,为何不让人带话在宫里说,我和她有约定,虽不频繁,但过数日我都会去宫里见她,以便确定她的安全,今日,她却主动约我在这见面,事先也没知会一声,她不知这样很危险么? “骁,”兰环眼里有说不明白的纠结,从上次猎场之后,我就觉得她有很重的心思,这女人心,我实在是猜不透。她又不肯多和我讲。 兰环犹豫着叫了我一声,却没有再往下讲,我等了半晌还是没声,就看着她咬着下唇不开口,我叹口气,道:“环儿,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又有人欺负你了?在骁哥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恩?” 兰环莹莹欲滴的一双水眸望向我,幽幽的长吁了口气,突然道:“骁哥,我怀孕了!” 我愣了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长久以来,兰环身体孱弱,以前不是没想到过万一兰环和裴奎砾有了身孕该如何是好,那会是她和汗爻无尽的牵挂,也是兰环以后脱身的障碍,所幸兰环体质不适合怀孕,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可如今,好象避免不了了。 “环儿,你,想怎样?”我再次叹气,我虽不想兰环这时候怀孕,但总还是要问问兰环的意思,我不希望兰环为难。 兰环从怀里掏出包药来,看着我,咬了咬牙,道:“骁哥,我知道我不能和皇帝有孩子,你帮我打掉他吧!” 我一惊,药包里隐隐的味道告诉我那是红花,是落胎用的,我一把抢过来道:“环儿,你疯了?那是虎狼之药,你哪来的?怎么问都没问过我就乱拿药?你的身体哪吃的消这种药?” 兰环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动,我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话重了,长叹了声,缓下语气道:“环儿,下次有事一定要和我商量了做,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兰环拽住我抓着药包的手,泪眼汪汪看着我:“骁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告诉我啊!” “环儿,你自己想怎么样?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我会保你母子平安,相信我,不要想太多,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会帮你的,只是,不能用这个药,太伤身了!” “留,能留么?这孩子恐怕会被很多人惦记着,活下来,也会很痛苦,连我这个做娘的,都不知道喜不喜欢他,他会快乐么!”兰环喃喃自语,“骁,你帮我把这孩子拿了吧,我生不起他!” 听着兰环的话,我心一阵发酸,自从兰环入汗爻皇宫以来,太多身不由己,太多无奈,我虽从未听过她的抱怨,可是,身为女人,连生个孩子都无可奈何,她的心,一定是充满怨恨的,这也是她近来越来越疏离我的原因吧,我让她身处在一个她不愿意的牢笼里,还总是逼得她不得不做出两难的抉择,如今,连她身为母亲的权利也要剥夺了。 “环儿,你别急,再考虑一下,孩子无辜,如果可以,骁哥还是希望你留着这孩子,毕竟,你的身体不好,强行滑胎有危险,你给我个时间,我再想个万全的办法。” 兰环没出声,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药包,眼里掠过一丝犹疑,带了点希望,屋子里陷入沉默,我不知该说什么,最近,我和兰环总有了些隔阂,她不再事事诉说给我,我也猜不透她想着什么。 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我不能像对待侯府里那些女人一样不理不睬,可我想好好对待她,她却开始躲避我,想起在北邙山的日子,好象变的虚幻模糊,似乎那时候,我好象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总是我说什么,她绝对赞同,我还真没问过她自己有什么想法。 我第一次怀疑,我是真正了解过兰环么?还是只是理所当然的认同这个是我相伴一生的女人而没有想过去了解她? 再接下来,如同安排好的,裴奎砾突然的出现了,兰环好象今日打定了主意不开口,惹得裴奎砾大发雷霆,而就在这时候,公主再次神奇的解决了让所有人尴尬的难题。 我再次见识到了公主临危机变的能力,不得不说,很大胆,很有效,也很震撼。 我看到裴奎砾身后太子和裴清从震惊到震怒的黑脸,看到裴奎砾意外到激动的表情,连我自己,都再次意外于我这个夫人的突然出现和惊人言辞。 这一幕巧合和人为的戏就这么收了场。而裴奎砾临去之时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却令我一震:“卓爱卿啊,朕这个妹妹其实对爱卿甚好,爱卿看在朕的面上也多担待些吧。” 裴奎砾不是傻子,终究还是看出些什么的,十年了,如果一开始是无知的,后来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他不想多疑也难。只是他宁愿作茫然不知,绝不肯捅破那层纸,为的,只是兰环。 他也是个多情的男人。 也许,从今后,会有更多的风波。 我不担心裴奎砾对我怎么看,我更好奇的是隆清王到底如何教导她的女儿的,会教出这么个与众不同不按规矩行事的丫头呢? 这样的承认红药是她的,等同于承认她怀上了我的孩子,她居然不在意被人这样的误会,她不是以后还想离开我么,为何却肯这样帮我? 如此一来,可知有多少人要她的小命? 不管如何,既然她选择了站在我这边,我总要保护好她。 自从公主传出有身孕,整个府里大概是炸了锅了,我让她搬到唯一没有什么耳目的纵意居来更好的保护她,如氲,如真,所有的纵意居的人,包括我,都费尽了心思阻隔各色杀招(奇*书*网.整*理*提*供),倒是我那位公主夫人,居然撺掇着如真让他想法给她个落胎的名头,虽然是假的,我不得不说我这夫人心思太奇怪了,她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声誉么? 有时候觉得我这夫人心思细腻,能面对意外出其不意,可有时,又觉得她想法单纯,她急欲摆脱假怀孕的事不想为我和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可眼下,她即已有了这怀孕的消息,又岂是那么好摆脱的? 卓骁番外五 本来顾着府里的人就很让人烦心了,可我千防万防却没防到外面的人,我从朝堂上下来知道兰英惹的事,不由头疼万分。 为什么同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兰环温柔听话,兰英却脾气暴躁,以前因为兰环的原因我一直由着兰英,兰环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宠爱有加,入了宫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好好看顾着她,为了她的安全我让北邙山的人小心照看,没想到她却不知轻重跑到京城来了,还找上公主的麻烦。 “骁哥哥!”兰英看到我,一脸兴奋,放下喝着的茶盏就往我面前扑来,我一错身,错开她,径直走到方案前,坐下。 兰英殷勤地接过丫头递过来的茶盏,笑盈盈道:“骁哥哥,喝茶。你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背!” 我一把挡开她的手,接过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乒地一声,我冷冷对兰英道:“你怎么来了?” 兰英愣了愣,大概是我以前从没有过如此冷淡的口吻对她说过话,嘴一瘪,眼里有了泪花,委委曲曲地道:“骁哥哥,人家想你了嘛,你答应人家过了仲夏会来看我的,可是你都没有来,所以,人家就是想来看看你嘛!” “胡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叫你乖乖待在北邙山是为你好,为什么不听话?你这样跑出来,知道会有多少危险?”这丫头老是做事不考虑后果,真是令人头疼。 “骁哥哥,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行不行,人家也是想你和姐姐了嘛,你答应的话又不算数,北邙山上都是些老家伙,人家待的烦死了啦!” “好了好了,今天也不早了,你就住下吧,明天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不要!”兰英声音一下子提的老高,“骁哥哥,我好不容易骗过那些老家伙出来一趟,你就让我待几天嘛,我保证,绝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你惹的麻烦还小么?我问你,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公主?你知不知道她是堂堂公主?” “她算什么公主,不过是个小小的郡主,骁哥哥你上次不是说过她是无关紧要的人吗?可是为什么现在都在传你和公主感情很好?难道你忘了姐姐了?”兰英的脸上显现出不安和焦虑。 “胡说什么?兰英,听话,乖乖回去,这里的事很复杂,你还小,不懂,也不关你的事!”我耐着性子劝着,对兰英,我也不好太过苛责,毕竟她是兰环最重视的妹妹。 “我不小了,”兰英一脸不甘:“骁哥哥,你总说我小,我已经十六了,我知道你最在意姐姐,姐姐是天下最美的,我不和姐姐比,可是那个什么公主凭什么也能得到你的关心?我听说她还是个妒妇呢,上次还刺伤你了?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客气,汗爻的皇族就是没个好东西!” 这丫头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可对她,除了因为是兰环的妹妹我也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外,我从不作他想,想她这么个小丫头,也不过是对我有崇拜心理而已,大些找了人家自然不会多想了。 可现在她的出现不仅对情势不利,看她的心思对公主也怀恨在心,唉,真不知道这小丫头哪来那么大气性,我挥挥手:“好了好了,这些事不该你管,明天你给我乖乖回去!” “不要不要,骁哥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你让我见过姐姐再走也好,我都十年没见姐姐了,求你了,骁哥哥,让我见见姐姐吧,见过姐姐我一定乖乖地回去,绝不给你惹麻烦!”兰英一脸哀戚,和刚刚的张扬完全反了个个。 我皱皱眉,这事说麻烦很麻烦,可是,自兰环进了宫,便再没机会见兰英,这两个相依为命的姐妹实在是分离太久了,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骁哥哥!”兰英看着我,语气哀怨。 “好了,你先住着,我想想办法吧!”我无奈的挥挥手,明知道这丫头多少是想多留些日子找借口,但她说的理由我无从拒绝。 哄走了兰英,如真进了我的书房,告诉我兰英打公主的一巴掌很重,脸上伤得不轻,我觉得心里没来由一阵心疼,急冲冲就想往内进赶,背后如真一把拽住我,难得看他一脸正经的道:“寒羽,我从没说过你什么,不过这次,我要提醒你一句,若是喜欢,就要明明白白说清楚,若是不喜欢,也要早说,你这样不清不楚,忽冷忽热的,会害了人家,千静是个好女孩,别像对待你府里那些人一样,这对她不公平!”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却扭过身自顾自走了,我无暇细想,只记得要先去看公主。 进了屋,就看到烛光下,那抹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坐着,发着愣的公主有种淡淡的疏离的味道,好象总是有种超脱凡尘的冷淡,和她相处久了,总感觉她那种带着伤感的疏离,如同秋天的萧瑟,冬天的肃杀,冷漠的难以亲近。 她脸上的肿让我很心疼,可是她冷漠的态度却又让我有些生气,她总是想把我推出去,她是不是忘记了,她才是我的正牌夫人? 忿忿下我无意的试探,反倒让我看出来,原来我这夫人也不是不会在意我,很好,总算还会生气,好现象。 这让我觉得本来有些不虞的心情好了很多,连后面提出要她帮助而惹的她很不高兴的样子也让我心情愉悦起来,这种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舒畅。 所以我明知道可能会有麻烦,依然同意了兰英去见兰环,虽然吾卿反对,依然坚持己见,我告诉自己是因为兰环知道后难得展颜的笑容,但是,看到公主,我却有种期待再发生些什么的疯狂念头。 鉴于几次的危机中,公主都能见几趋吉。随机应变的能力对付一般的事绝对没问题,只要兰英老实听话就好,不过,我觉得我还真是有些发疯了。 这么个明显会惹事的丫头能不闯祸么?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当我在阗阳殿看到隐身在人群中的香祈时,不由有些无奈和好笑。 香祈出现的唯一可能,只能是今日在啖娃宫的那些人出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了,兰英,还是惹出了麻烦了,只是不知道这个麻烦,是不是能被公主控制在可以转圜的余地中。 公主没有让我失望,而她表现出来的惠诘又是那么让我再次好奇和更深的想要了解她,了解这个小女人。 兰英果然是会闯祸,那阎淑妃平日里是和兰环闹得最凶的一个,居然给她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而这个女人,还有胆子玩愚蠢的假怀孕。 严厉地吩咐兰英不准再任性,我知道以她的性格闯了那么大的祸大概已经吓到了,暂时还会乖乖的,一时也不会再出什么岔子,我只要解决了阎妃的事就行。 离开啖娃宫,我便径直到了阎淑妃的甘苓宫,刚放下阎妃,香祈揪着御医姚起跌跌撞撞进来了。 我弹了弹指,昏睡中的阎妃便呻吟着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看到我,阎妃明显一惊,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我淡淡地半真半假道:“娘娘小心,若是再碰掉了肚子可安不回去了!” 阎妃显然意识到我说的是什么,一低头看到自己瘪了的肚子一张脸顿时青白一片,紧咬着下唇,憋了半天,突然道:“侯爷难道不该担心一下自己,本宫可是听到一件对侯爷不好的事哦!” 这女人,都自身难保还想威胁我,宫里就数这个女人会折腾,娇纵任性惯了的。我斜睨了眼一旁哆哆嗦唆跪着的姚起,“姚太医,这淑妃娘娘的身体素来是你给调理的,小小太医居然敢欺君罔上,谎报龙脉,你不想活了?” 姚起在我厉声呵斥下扑倒在地,整个人就想筛子一样筛动着,冷汗如浆,磕头如捣蒜般:“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医也是照着娘娘的吩咐办事,娘娘命令小的不敢不从啊,饶了小医吧!” “你,你胡说,该死的奴才,哪个让你昧了良心编排本宫的,看我不撕了你张老嘴!” 阎妃跳起来就要扑向姚起,我一把揪住她衣领往床上一摔,冷冷道:“娘娘还是消停会吧,依本侯看,还是这就着人去禀了陛下,让陛下来判个公允如何?” 阎妃的脸终于显得惨白,瞪着我看,眼里有不甘,懊恼,愤恨,还有惊惶和恐惧,好半天才嗫喏道:“侯爷想怎么样?” 总算这女人还识实务,本来为了这么个女人无须如此麻烦,可是想起公主临走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和那双眼里闪过的不忍和懊悔,我这小夫人心肠软了些,唉,罢了,麻烦点就麻烦点吧。 “娘娘也是聪明人,本侯就直说了,本侯有秘密在娘娘这,娘娘也有秘密在本侯这,我们若是硬要拼个鱼死网破实在是没有必要,不若退一步,你我都各守其秘,皆大欢喜,岂不简单?” 阎妃是个就只会替自己打小算盘的女人,这次会有胆假冒怀孕最大的原因是为了自己,根本没有考虑到身边的人,也亏的这女人没什么亲眷,这种事情暴露出来,以裴奎砾暴戾的性格,诛了她九族都不会解恨。 不过,她还是怕被皇帝知道的,所以,我很顺利的和她达成了协议,彼此封口,又再三嘱咐了姚起闭上嘴巴,这才出了甘苓宫,往阗阳殿走。 不曾想,没多就,便碰上了吾卿。 今日之事,想来他也是诸多关注的,毕竟这可能带来麻烦,而且已经带来了。 与他对视一眼,不用多说,他大概已明白出了事了,他只是脸色沉了沉问我出了何事,我简要的叙述了一遍事情缘由过程,他听到我和阎妃的协议,眉头一皱,便道:“不妥!” 我明白他的顾虑,也清楚这么做担上了风险,阎妃的嘴,可未必牢实,以吾卿的行事习惯,绝不容许有这么个危险因素存在。 可既然做了,断无后悔之理,我向吾卿保证,阎妃近日里还是会老老实实的,暂时还是给她条生路罢了。 吾卿看看我,突然冒出了句话:“寒羽,自从有了公主,倒是心软了不少,看来,府上那位公主,确实对你影响很大啊!” 什么意思?我皱了下眉。 吾卿却又展颜一笑,道:“没事,只是有些感触而已,你那公主还真是个挺让人好奇的女人。不过,这阎妃实在是个祸害,既然寒羽不方便,还是我来解决她吧!” 我想要开口,吾卿摆摆手,“秋宴就要开始,寒羽还是快些去前殿的好!” 我知道再多话也没有用了,只好点点头,离开。 这一个圆月夜,恐怕是我人生里最奇特最记忆深刻的了,我见识到我这个夫人一次次机智聪慧,也看到我这夫人吃起糕点的娇俏可人,为之莞尔的我,如果不是有面具,一定可以吓掉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我也见识到我这夫人豪迈爽落的吞下后劲十足的果酒,惊得来敬酒的吾卿等人目瞪口呆,也见识到她在酒劲后展现出来的惊艳,她带着调侃的意味一曲惊人,玩味着所有在场的芸芸众生。 今夜里的一切,似真似幻,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也能回味无穷。 只是这美好,就像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幻惑迷离,转瞬即逝。 公主惊人大胆的言辞举动引人瞩目,虽然她将那篇看起来应该流芳后世的诗词冠上我的名字,让众人都以为是我所做,我清楚她只是想避免麻烦,我也看得出这确实不像是她所做,这诗词的来历和公主本人一样,令人好奇,只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借着公主的表演,宫里那点争宠内斗的戏码又一次上演了。 赵娴妃揣度着使阎妃硬是要一起上去为月祭娘子封赏时我就明白吾卿的计谋了,这招借刀杀人的手段,端地是高明,娴妃和阎妃一向是两个后宫里掐的最热闹的,若是知道了阎妃的秘密,[奇+书+网]如何能容阎妃逍遥? 果然,赵妃在封赏完下台阶时很不客气的一推,即便如此名目张胆,可是,对阎妃随后暴露的秘密震惊的程度远让人对赵妃的坏心眼吃惊的程度要大得多,以裴奎砾唯我独尊的性子,有人敢如此欺骗他,他岂能容得?所有人都知道阎妃必死无疑。 我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知道阎妃的命无可挽回,吾卿要人死,有的是办法,只是身边的公主,我却觉得无法去看她。 面对她,我居然有了丝不忍和心虚。 我强拉住她不让她冲动的去扭转已成的事实,公主的手臂在微微的颤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感觉,我转向她,看到她鄢红的病态的脸和苍白的尽乎没有血色的唇,刚刚还很有神采的眼里透出一点绝望和悲哀,我有些不忍,向皇帝告了罪带她提早离开了宴会。 我半扶半拉着公主到了马车前,想要再扶她上车,公主缩回她的手臂避开我的触碰,用以往不变的淡然口吻道:“侯爷不必再看着千静了,这会子,千静也做不了什么仿碍侯爷的事了!” 如果不是今晚见过太多不一样的情绪流露,我一定会以为公主还是公主,没有变化,可惜,我已经清楚,以往的公主表露的恭顺谨慎,是她刻意隐藏起真实个性的假象,原本今天我已窥见了她的真实,可是,现在,她又如探出身体却被惊到的小龟,缩回了她坚硬的外壳。 我听的出她话里的冷淡,她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淡定,似乎,今晚上什么也没发生,可是,那种淡定中的疏离漠然,却让我觉得无所是从,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再次亲近于这个小女人,我从没有在女人中花过心思,而这个女子,即便我想要去了解,也已经有了隔阂。 之后,我命人遣送走了兰英,宫里,传出了阎妃暴病而亡的消息,连带着的是太医姚起不几日后也染病而亡,这么出闹剧便无声无息再无人提起,宫里照常作息,兰环依然宠冠后宫,而我,忙于朝务,几乎很少踏入公主的房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看公主,似乎,那小小的门槛有些难迈,每回下了朝,总是先问过间伯和如氲公主的起居是否安好,嘱咐他们要好好服侍,但我自始自终,都没有再去踏足后进。 间伯这两天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只是每次,我都用别的话叉过去,我和公主,不是一句两句说的清楚的。 这天朝堂刚下,裴清拦住了我,客气一番后道:“侯爷,下官知道妹子与侯爷夫妻情深,本来也不好意思做着惊扰鸳鸯的恶事,只是父王近日身体染恙,连日来竟是沉疴难起,妹子是他老人家最挂念的人,不知侯爷可否让妹子回王府一堂,以解父王相思之念?” 我看看裴清,我这位大舅子说起来也算是一表人才,做为一个不受宠的远亲王族,隆清王能在京城留下来,全赖这个世子的功劳,虽然太子也只能给他个四品的京官,但能为太子效力总比回隆清那个穷山恶水之地好。 隆清王留在京都的理由一直是以身体不好,不过近日我也听说的隆清老王爷确实重病,只是前日里不提今天才提,我清楚他打了什么算盘。 “世子说哪里话,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者理当如此,本侯公事繁忙不能在岳父膝下尽孝已属不该,礼当禀过公主送公主回王府以全孝道!”我客客气气说着官话,我知道他为什么在这节骨眼上要接公主回去,十年了,有些事,已经备妥,我们都有很多事要进行了。 裴清也很客气的一笑,全然一派恭敬合度的样子:“那明日我就差人到府上来接公主?” “好!”我答应着。 回府如氲告诉我公主在饭厅等我,这几日府里有些沉闷,难得公主和我都到饭厅用餐,一入厅堂,就看见公主坐在黄花梨大桌前,看到我来了,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侯爷回来了?” 我有些怔忡,多久未见到这张温和的笑脸了?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告诉我,我有多么怀念这张笑脸的主人。 我应了声,在她身边坐下,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种安静已经是数日来难得的了,我不想开口说什么,即便我知道,总还是要说出口的话也许会破坏掉这仅有的一点和谐,可是,原谅我,贪恋一下这点宁静吧。 饭后公主邀我去她的内室,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那儿依然还是老样子,和公主一样的恬静安详,如氲很高兴地摆上公主平时常用的糕点,还有两杯酒,据说是根据公主的意思自酿的,我品了口,醇香馥郁,回甘毓然,想不到,我这个公主夫人,还很会享受生活,那样的情趣,是一个深闺女子不该有的,至少,我就不曾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看到过这种习惯,她让我想起北邙山上慷慨任达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后悔,答应了裴清接她回去,我很想让她留下来,即便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无法控制的事,我依然希望能多留公主一下。 “侯爷,怎么了?”公主出声问话,打断了我一时的迷茫,“侯爷若是有什么事,不防说出来,妾身虽不才,能帮忙一定尽力。” 我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明明年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的脸庞,她的脸上正露出关怀的表情。 是啊,公主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的提供给我必要的帮助,而我,却想要自私的留下她面对风浪么? 也许,我真是习惯了她出其不意的帮助,连带着,也习惯了她在身边,可是,我不能再把她留在我身边,裴清虽不是好人,但对她的妹妹,总还是关心的,不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要接她回去了。 让她回去的话终究脱口而出,我很想解释一下这是为她好,可是,为什么,我竟说不出话来。 我看出公主的沉默,我觉察到她对我的留恋,可是,我给不起的,只有趁还没有成为更大的伤害前终结掉。 “妾身但凭侯爷做主就是!”公主盈盈下拜,淡淡的轻语,一如入口的那杯红色醇酒,涩涩的,烙到了我的胃。 如氲知道我要送公主回去,有些意外,也很难过,难得地反对道:“师兄,怎能这样,公主好歹帮了咱们那么多回了,你怎么说让她走就让她走?公主会难过的!” “不然呢,你让我如何?”我叹口气,“陛下已经多少有些对我怀疑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下旨让我出征,而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多年的筹划总要付诸实施,你也要随我走,留公主一人在府里,不被人害了才怪,送她回去,好歹有她兄长护着,比这安全。” “她那个兄长可不是什么会照顾人的好人,不就是他把公主送到我们这来的么?这样的兄长,能护得了人?” “再怎么说他也是公主的兄长,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接公主回去,不就是因为知道我可能会回不来而想让他这个妹妹早脱离侯府么?冲这一点,他也是关心公主的。” “可,公主她,并不想回去吧!”如氲看着我,“师兄,我看公主对你真的很好,你为什么不能留下她?” 我望向窗外,晨曦迷雾茫茫,朦胧间不见山水,就像这世道,看不清前途:“留下她又如何?我欠了兰环的还没还,如何再欠一个?还是让她走吧,待在这府里也没好事!” 如氲咬了咬下唇:“师兄为何不问问公主的意思?怎么地,也要让公主知道师兄为她好,我看公主昨儿个挺难过的,师兄何必让她误会?” “说多了无益,如氲,你也不要和公主多说,明日来了人,你就送公主出门,别的什么也不要多讲,误会就误会吧,好过让她惦记,过几日你我也要准备出门了!记得让间伯准备下!”我不想再多说,转过这个话题。 这天王府的马车下午便过来接公主,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接人说不定就不回来了,所以没有大张其鼓的在正门接人,而是选了耳门,我没有去送公主,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原也不擅长这种环境,可是,知道马车来了,我还是走近了耳门,站在假山后面。 如氲和菊馨帮公主将包袱整上马车,我自始自终都没听到公主说什么,只是远远的看到她孤单纤长的背影,上了马车,在马车一摇一晃中渐渐远去,如氲的低泣声悄悄传来,仿佛这天,阴郁沉闷,缠绵纠结。 很快,我听说隆清老王病重离世,而朝堂上,裴奎砾下了旨,着我领兵平西北戎簏六郡的叛乱,他终还是对我和兰环的关系起了疑虑,想要调开我,只是这多少在我和吾卿的准备当中,而我们,也该开始某些计划了。 公主,我只能默默祝福,她在我心里的最深处,留下了一抹馨香,我将保留这份芬芳,只但愿她平安! 二十四 阴谋 隆清王在人世间安静走完他68个年头,安然去世,算来,他也是寿终正寝了。 我跪在白茫茫一片灵幡殇旗的灵堂前,暗暗自忖,堂前陆续有官员来凭吊,念悼经的和尚喃喃絮絮,杂和着盘香令人昏昏沉沉。 一切丧事都是由裴清操办,做为这个家的继承人,不能不说他还是有能力的,一应女眷只须灵堂前跪拜迎接以及哭泣便好。 我跪在一应女眷中,对前来着上香的客人一再叩首,面对这凄凄切切的场景有些怅然,却也有些不适,古人的白事甚是繁重,我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 恍惚间过了午时,人渐渐少了,我的丫头来搀扶我,“公主,您先歇会,世子说一会有事找您!” 我点点头,随着来到我的卧房,小丫头帮我脱了身上的孝服,净了面,又为我揉捏了跪得僵硬的膝盖,忙活了好半天,外头裴清的声音想起:“小妹,为兄可进来么?” “请进!” 裴清施施然走进来,小丫头利落地躬身退了出去。 我冲他笑笑:“兄长请坐!”自从回了隆清王府,我和裴清心照不宣地从未谈起过卓君侯,我与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谨慎而矜持,一如千静平时的表现。 裴清应了坐下,我恭敬地递上桌上的香茗,裴清一派大家风范,接过来,用烧着缠枝花鸟纹的茶盖轻轻捋着茶叶,却并不送到嘴边。 我低着头,沉默,在这个现在隆清王府准家长面前,我尽量表现的谦恭谨慎,以前为了卓君侯也算顶撞过他,现在,我在这个屋檐下,还是谦卑点好。 裴清低头吹着茶叶,好半天都不开口,我垂着的有脖子些发酸,心里不竟有些腹诽,这是玩得哪门子深沉啊,不能有话快说么? 正在念着,裴清倒开口了,慢悠悠道:“小妹这几日辛苦了,为兄事多,一直没有空来看看你,莫怪为兄!” “兄长说哪里话,小妹只是个闲人,叨扰了兄长才是,这几日兄长才真是辛苦,要好好保重身体,王府可离不了兄长啊!” 裴清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口:“过几日便要送父王的灵柩回隆清封地,为兄有要事离不开京城,小妹可否帮兄长一个忙,扶柩回去?” 什么?我有些呆愣,什么意思?这长辈过世乃是大事,若为朝官都要丁忧回家,何况是王族子弟?这么大的一件事,裴清却要交给我,让我回封地,他留下,不怕人家说闲话? 何况我还是个已经出嫁的他人妇,有什么资格扶柩回去?这可是长子的职责。 “这,兄长,好象不妥,让谏官见了可是要递大不敬的折子的,小妹已是嫁入他家的人了啊。” “哼,他家,妹妹还是别再提起那个人的好,”裴清冷冷哼了声,端起茶盏抿了口:“妹妹,为兄也是为你好,听哥哥的劝,别再想那个卓君侯了,不瞒你,这次接你回来,就是要断了你和他的关系,卓骁自以为陛下离不开他,这一次,就叫他有去无回!” 裴清说到后面声音恨恨的,有一种终于发泄出来的狠厉,听得我心惊肉跳,什么意思,我一把抓住裴清的胳膊:“哥,你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去无回?你做了什么?” 裴清皱着眉头看向我的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赶紧把手松开,“对,对不起,妹子失礼了!只是咋听到关于夫君的消息有些失态,兄长见谅!” 裴清看着我长叹了口气:“我的傻妹子啊,为兄把你接回来是为你好,你可知道卓君侯近日怎么了么?” 看我一脸殷切地看着他,他摇摇头:“告诉你也无妨,陛下下了旨,要他去平定西北戎簏六郡的叛乱,昨日已经起程了。” 我说作为女婿,卓君侯也该在葬礼上出现一下,居然都没出现,原来是被派出去公干了,可:“侯爷是汗爻的名将,小小的一方之乱对他来说不是轻易可平的?怎会有去无回?” “哼,妹子啊,这你就不知道了,你以为这是个小小的叛乱?戎麓六郡一向臣服,岂会随便叛乱?若不是军师的高招,那个愚蠢的郡侯还自以为得了大便宜呢,哈,一箭双雕,果然高明!”裴清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了起来,哈哈大笑。 我皱皱眉,听着意思这叛乱还是太子这儿的人有意挑起的,为什么?一箭双雕?为了卓君侯?“兄长可否告知小妹怎么回事,妹妹有些不明白兄长的意思,兄长是说这次的叛乱是针对着侯爷的?” 裴清正高兴,倒是有了谈兴:“正是,为兄也劝妹妹别再把心思放在那个君侯身上了,太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他不喜欢这姓卓的,这姓卓的害死了老丞相,还总是和太子对着干,你想,太子岂能容他?以前仗着皇帝陛下宠他是没办法,不过看如今,连陛下都对他起了嫌隙,我看这回他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这次去西南,有人等着收拾他呢,哈哈,我看他是回不来了,这天下第一的鬼修罗真要成修罗了。” 我听着心里一惊,难道说那戎麓六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等着他?不行,我要离开王府,不能待在这了,起码要给他想法递个信。 “兄长是说侯爷这次去平叛是个阴谋?这,兄长,小妹毕竟已经嫁给他了,这岂不是要小妹守寡?” “妹妹别担心,这次接你回来就是让你和他侯府脱离关系,只要卓君侯有什么意外,太子答应了,日后绝不会亏待你的,妹子啊,你上次差点坏了太子的好事,太子看在为兄的面子不和你计较还愿意给你做主,你也别再任性了,乖乖待在府里,兄会为你打算的,懂吗?”裴清给了我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俨然一个大家长的做派,“你肚子里的孩子为兄会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这时代,女人在家从父,父死子及,又该从兄,总之,裴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一切他说了算,即便这样,他还觉得是为了我好的。 “小妹明白,”我尽量低眉垂目显得乖顺异常,“不过,小妹觉得现在还是该回侯府待着才是。” “为什么?难道你还在想那卓君侯?” “小妹不敢,只是人言可畏,毕竟小妹现在还是侯府的夫人,侯爷远征在外,妹子就回了娘家,侯爷回得来也好,回不来也好,都是会惹人闲话的,说妹子不守妇道,以后让妹子可怎么在京城做人?妹子觉得,还是该待在侯府,等侯爷若真回不来,消息证实了,兄长再派人来接,说是怜惜妹子,在情理之中,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不是么?” 裴清沉默着,显然在考虑我说的话,我有些忐忑,刚刚说的,不过是些歪理,冲的,是这些王侯氏族最重视的礼仪廉耻,说到底,就是面子问题,如果裴清在意还行,如果他当那是狗屁,我就没戏了。 “恩,妹子说的也在礼。”裴清终于开口,“也罢,这过场还是要走的,那就委屈妹子先回侯府待上段日子,等卓君侯的消息传回来,为兄就去接妹子。” 我赶紧点头,心里松口气,果然面子还是重要的。 有了裴清的同意,王府效率极高的又将我送回了侯府,我依然选择了从后门进去,管门的小厮唤来管家间伯,间伯一到门口看是我,一时间愣住了。 我也懒得解释,只是问道:“管家,侯爷已经走了?” “是,侯爷昨日已经出发了,公主有急事?” 这可如何是好?我咬着下唇想,间伯倒想起什么道:“公主来的正好,侯爷走之前倒是吩咐了要把公主上次走的时候没带去的人参给能送过去呢!” 人参?“什么人参?” “就是前几日细茹夫人送给公主的那棵千年老参,侯爷说这东西对公主的身子滋补,让记得给您送过去!” 人参?对了,我一喜,想起来了:“间伯,细茹夫人在么?” “细茹?在啊,公主要找她?” “快,带我去见她!” 间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不过良好的素质还是让他带着我到了细茹夫人所在的浣情苑,间伯上前敲门,门内有人应道:“谁啊?” 正是细茹夫人的声音,我冲间伯点点头,自己走上前道:“夫人,是我,可以进来么?”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然后门开了,细茹一张清丽爽朗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看着我,有些诧异地道:“公主怎么来了?” 我笑笑道:“可以进去说么?” 细茹打量着我,眼里有抹探究,深思了一下,侧了侧身,让我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和主人一样简单却大方,还有些冷清,似乎不像常住着人的样子,一边的沉檀木镶象牙雕的大衣柜大开着,衣衫凌乱地摆着,似乎主人正在整理东西。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细茹夫人,她却朝我大方的一笑:“有事要离开些日子,所以整理下包袱。” 离开?她倒自由,说走就能走,我不禁有些佩服这位女士的现代式作风,转念一想,下意识的问道:“夫人可是回你家公子那去?” 空气好象有些凝滞,细茹盯着我看的眼神有些可怕,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夫人不必紧张,我问这个只是因为我有急事求见你家公子。”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讲话,细茹夫人是殷楚雷的人,那么我的事她应该多少知道点,不然,也不会被派了来给我送什么人参。 不管她或她的主子出于什么目的来见过我,既然给我知道她的身份,我总要用一用,现在,我没有机会追上卓君侯,只好通过那个殷楚雷了,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细茹夫人看着我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随即绽开一抹微笑:“公主可真是聪明人,不错,细茹是要去见我家公子,公主若是有什么话,细茹可以代为转达!” 我皱皱眉,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不,夫人可否带我去见你家公子?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 细茹沉默了会,低敛下眼遮住了她漂亮的眼,我看不到她的思绪,只能等待着,好一会,细茹才抬起了头,眼里恢复了一向的清明,冲我一笑道:“也好,公主,看来细茹只能带公主一起走了,公主可有什么收拾的?夜了细茹就带公主出府,现在还可去带上。” 收拾东西?我有些莫名其妙:“我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夫人只要带我去见你家公子一面就行。” 细茹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自顾自又去收拾东西。 我趁细茹收拾的时间去见间伯,间伯为我准备了饭食,我告诉他我要去见殷楚雷,间伯表情里满是不同意,对我说侯爷吩咐了要我别再管他事,既然回了府就待在园子里别出去等侯爷回来,我也没时间多解释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担心,只是说我得了很重要的信息要托殷太子转给侯爷,事关侯爷生死,一定要去。 间伯见拦不住我,只能叹口气下去了,他受卓君侯之命留在府内自然是分不开身去顾着别的事,即便担心我,也分不出手来,不过,他如此关心我,倒令我挺感谢的。 当天暗下来的时候,细茹一身黑衣,背了个包裹,带着我,居然是用飞的,飞出了侯府。 看来身边的人,都是高手啊,我已经有些麻木了,任凭她带着我出了侯府,直到殷楚雷在的质子府。 二十五 协作 当我再一次面对那个如狼似虎的殷楚雷时,不禁开始有些后悔一时的冲动,我这算的是什么事,无知无畏地跑到这个人面前,眼看着低头品茗怡然自得的殷楚雷,我突然觉得,我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我自己,倒是有些危险。 面对卓君侯,我多少是自卑的,但我并不惧怕他,那个谪仙似的人物即便有危险也是内敛的,更何况,我知道我并不具威胁于他。 可是在这个殷楚雷面前,我觉得总是如虎豹狼视下的猎物,从心里觉得惧怕,令我极力想远离这个危险的人物,我的手心渗出密汗,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面前的人,即便慵懒闲散,在我看来,依然杀机暗藏。 “本殿听闻隆清王府上前日老王爷薨逝,实在可惜,公主身子羸弱,还要节哀顺便才好。”殷楚雷品了口香茗,突然悠悠然开口。 我先是一愣,然后才额首:“多谢太子惦念,父王得享天年也是他的福气。” “呵呵,不知道公主这次驾临我这陋府又有何见教啊?”殷楚雷的语气充满揶揄,倒让他的气势缓和了不少。 我深深吸了口气,暗示自己要沉着,不就是一个落魄太子么,我怕他干什么,更何况我是来帮助他的:“太子,妾身前日在王府听家兄说,此次侯爷去戎麓平叛,怕是早有阴谋等着侯爷,还望太子早想对策才是。” 我说完,对面的殷楚雷似乎没什么反应,半晌没出声,我本低着头说话,说实在,真不愿意抬头看面前这个人,尤其那双眼睛,那双透着猫科动物狩猎时冷酷嗜血的锐利眼眸深邃广袤,比起卓君侯磁石般的星眸来更让人看不透澈。 可是好半天都没有声响我实在耐不住了,抬起头想偷瞄一眼那主在干什么,却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那中间的一点黑色瞳仁如针一般犀利中透着玩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一惊,忙低下头,却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人,简直是魔鬼,怎么有这么骇人的气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盯着我看干嘛,“太子,我一小女子没什么能力帮的上君侯,君侯又已经远行,想来想去,妾以为只有告诉殿下,由殿下来想办法,妾的话已经传到了,可否容妾身告辞?”我现在就想早点告辞,十分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公主对侯爷如此上心,真是令本太子羡慕!”我想要起身离开,殷楚雷却突然开口冒出句话来,“只是本太子真不明白,公主这般心思,为的,究竟是什么?公主真可以为她人做嫁衣不求任何回报么?” 我闻言一愣,抬头奇怪地看了眼殷楚雷,这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冒出这么句话啥意思?卓君侯有难你不追究,怎老问这个关于我目的性的问题? 也是,此人定是疑心病重的主,断不会为了我说的话就相信我,可是现在不是应该关心卓君侯会遇到怎样麻烦才是重点不是么?您老要怀疑我以后解决不行么? 本末倒置!我内心翻翻白眼,可是脸上可不敢放肆,眼看着殷楚雷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不肯放过我的一丝动静,不由微微叹口气,还需要我说多少次,他才肯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呢? “太子,不管您信不信,妾身已经说过了此身已为君侯妻,就是死也是君侯的鬼,为夫君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如今情形对我夫君实在是不利,还请看在夫君于太子大业不可或缺的份上想个法子结了这危险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够狠了吧,我想他再怀疑也无法再问什么,还是多关心下您的忠臣的性命才是。 果然,我说完屋子里没了动静,安静的好象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得见,我偷偷瞄了眼殷楚雷,这人正盯着手边的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动着桌面,一脸沉思。 我壮着胆叫了声:“太子!”殷楚雷琥珀色的冰眸扫了过来,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了头,道:“太子可有办法了?” “公主没看到我是个质子么?”殷楚雷又开口了,只是这回,语气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懒散:“在这京城里,就数我这眼线最多,明的暗的,我又如何脱的开身去帮寒羽?” 啊?说了半天他都没办法帮卓骁么?那和我费那么大劲说那么多话干吗? “太子难道真没办法了么,侯爷可是太子不可或缺的助力,难道就这么放任别人算计侯爷?到头了再算计到太子身上么?”我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殷楚雷,就我的感觉,这人绝不可能让自己处于被动。 “呵呵!”殷楚雷见我看向他突然笑了,见鬼地显得有些晃眼的俊颜张扬肆意,“公主说得没错,本太子是不可以坐以待毙,只不过,若想要帮你的夫君,本太子还需要借公主一臂之力才行,公主既然说了能为寒羽粉身碎骨,那么,一点小忙公主必不会推辞吧?” 我看着突然有些痞样的殷楚雷反应不过来,这个人变脸的速度堪比火箭,这会儿一脸算计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早知道他不会那么好欺负的,可为什么要拖我下水?我能帮上什么忙? “若是真能帮到君侯,妾身在所不惜!”我能说什么?刚刚自己把话说的很满,这下,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那好,有公主相助,一定能事半功倍,今日天色已晚,就请公主在这委屈一晚,明日还要麻烦公主!” 我有些奇怪地看看殷楚雷,我倒是无所谓什么地方过夜,不过,按理古人是讲究礼法的,这算起来,我除了是公主,是别人的妻子,而且还是他臣子的妻子,不管怎么说,都不该留我在他的府上过夜,他却好象理所当然的让我留下,又是为什么?他就不怕人诟病? 殷楚雷对我的注视恍若未见,反而大声道:“来人!”有人应声进来,恭身道:“爷,有何吩咐?” “着人带夫人去歇息,好身伺候着,若是夫人不满意小心脑袋!”殷楚雷冷冷地吩咐着,语气里的凌厉断然森森吓人,全没了刚刚的揶揄随意。 甚至,他都没有看我一眼,意味着我连拒绝的话都无法说。那个被叫进来的人弓着身极其恭敬地向我行礼,做了个请势:“夫人,这边请!” 我再次撇了眼殷楚雷,他一本正经地低头喝起了茶,再也不看我,我想要开口,身边的人却又再催促道:“夫人,请随小的来!” 我无法,只好点点头:“有劳!”跟着来人走。 我一大早就从睡梦中醒来,这质子府不大,也不奢华,显然汗爻并不待见这个殷觞质子,不过,下人照着吩咐小心侍侯,甚至准备了合身的衣物,淡雅绫罗配着千静修长的身子很是合适。而在我看来,这个心思细腻的质子在这个小小的据点,可是很花心思的。 简陋的居所里看似缭乱,下人却有条不紊,我看所有人都埋头做事,俱无窃窃私语,这府里冷清的近乎寂静,服侍我的丫头做事干净利索,做完就走,绝不多言。 看来,他将自己的隐私掩藏的很好,用的人少而精,用的物品却又很显眼精致,好象主人表现的一样,浮夸却不实用。 我想,这是给有心人看的,就像他在人前表现的那样,是个耽于玩乐的人士。 我在这个让我有些不安的环境里睡得很不塌实,想着殷楚雷意味不明的眼神,我有些后悔答应他的要求,我不相信没我的帮助他会办不成事,他岂会让自己的重臣轻易让人算计?我干什么要这么担心地跑来,想想昨晚,我总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上了,怎么都有自投罗网的感觉。 我跳起来,招呼人,昨晚侍侯的丫头应声过来,当我明确表示要见殷楚雷的时候,丫头却告诉我,他不在府里,吩咐过她如果公主问起,告诉我,昨日约定之事要等傍晚,请我耐心等待。 我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瑟瑟的秋景,百树秋黄,落叶缤纷,簌簌秋风裹卷着秋叶在半空中盘桓起舞,古人的建筑里总也少不了山水,窗外正有一池碧潭,轻幽静泌,早已铺盖上一片黄叶,残荷枯叶,横亘在上。 这地方的景致就像是这地方的气氛一样有些凄凉疏离,这地方的主人也是个随时要离开的,比起侯府,那真没法比。 我伸出手,接上一片飘过来的落叶,举起细看,枯黄的叶脉,残缺的叶缘,一捏,脆脆地便散碎了开来,人世间的事,就好象这叶子一样,枯荣之间,转瞬既逝,可这世上的人,却喜欢纠结不清。 不知道我在这世上,究竟要扮演这个公主的角色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场权力角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又还有多少人,要在这场纠葛中付出多少代价呢? “公主为何叹气?”一个声音悄然地在我耳边响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悲春伤秋地哀叹出声了,而问我话的,正是已经失踪一天没出现的某位太子殿下。 殷楚雷总能让我觉得心惊肉跳,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立刻折回趴着的身子站直了,裣衽想要行礼。 “公主不用多礼,”殷楚雷伸手托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的行礼:“公主还没回答本殿的问题,为何叹气?是下人没有招待好公主么?” 我不敢去看殷楚雷的脸,不过我可以听出他语气里的探究,看他拽住我的胳膊的手还钳制着我,不由扭了扭手,想要抽出胳膊来:“妾身只是在想侯爷,太子殿下!”后面的声音有些高,因为我抽不出我的手,抬眼看向殷楚雷,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看我看向他,殷楚雷突然一笑,琥珀般的眼眸流淌过一抹华彩,仿佛琉璃丹彩,居然充满诱惑,赫,要不是成天对着卓君侯非人的俊美,真很难顶住这同样充满魅惑的俊颜。 不过,我依然有些发愣,这个太子怎么突然如此诱惑?明明是个虎踞龙盘的家伙啊。 见我发愣,殷楚雷好象挺高兴,放开我的手臂,和言悦色道:“公主倒是念念不忘寒羽,寒羽好福气。” “不敢,侯爷在外,妾身理应惦念,只是不知道太子说的要妾身的帮助是什么,妾身该如何做?” “不急,一会天暗了,请公主随本殿走,只是要提醒公主,一会儿公主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跟着我身边就行,不管发生什么,公主都不要多说话就好,恩,还有,请公主带上这帷帽。”说着,递上来一顶白纱帷帽。 我诧异地接过帽子,不过,我看殷楚雷的样子绝不会再和我解释什么,只能默默带上,长长的帷帐垂下来,遮住我的脸,我能看到外面,外面的,看不到我的脸。这帷帽长长的薄纱披散在我身上,配上同样薄纱质地的外氅,称得我的身姿高挑飘逸,还真有些渺逸绫然的神秘。 殷楚雷脸上浮现出一派轻浮的笑意,一如他平时在外人面前的样子,揽过我的腰,有力的手臂钳制住我意欲避开的企图,低声在我耳边道:“别动,就这样跟着我,今天,你我要演出好戏,若是成功,过几日,就能去见你的卓侯爷了。” 我放弃了挣扎,一来我听他的话今天我就要陪他演什么戏的,二来,在这个健硕高大的男人有力的臂膀中,要挣开似乎不太可能。 我乖乖地跟着殷楚雷出了府,上了马车。 二十六 美人 华灯初上的汗爻京城很是具有典雅雍容的气势,虽没有现代社会高楼林立,霓虹幻彩的光怪陆离,却依然灯红酒绿,人流如炽,更何况,殷楚雷带我去的地方,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娱乐中心,仕仿街。 街呈十字,最大的东西十字街,都有宽十米,南北纵贯五公里长。四个方向都有酒肆,茶楼,东有古玩玉器,西有字画美饰,北有小吃戏台,南有赌坊青楼,里面胡同林立,店埔层叠,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绕城的蒗江水被人引在这楼阁林立中,曲曲绕绕,有小小涓流,有明净大湖,石桥弓立,真正是人间乐土。 我们的马车停在一幢三间四柱四层重楼店面前,青瓦飞甍,气势恢弘,正面柱身上,赫然立着四个夔龙挑头,挑头上各挂一满雕金鳞的横杠,悬着幌头,四檐均绕有鲜红的绸巾,系着铜铃,迎风招展,清脆的铃声,飘扬的红绸刹是好看。 整个楼堂皇的朱紫色门楣浮雕着金色的繁复缠枝花纹,彰显着这楼的贵气,涤环上托着一匾“酣馔楼”下还有副硕大隶书对联,上联是“酣畅淋漓品天下醇香馥郁”,下联是“馔味饕餮尝世间珍馐佳肴”,横批是“吃喝随意”。书法端庄大气,圆润丰韵,苍峻潇洒,波磔鲜明,显然是个书法大家之杰作。 这个酒楼光看外表已然气度不凡,想来,在这地段如此显眼的地方开的酒楼,一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 殷楚雷下了马车,扶我下了车,揽着我的腰往里走,早有小二利落的上前迎接,满面堆笑道:“公子爷可来了,各位爷可等您许久了!” 殷楚雷脸上浮现着一贯的假笑,浑然是个萎靡颓废的世家子弟,大手一挥道:“废话,我家美人要打扮,爷自然要等等,快带路!” 肆无忌惮地搂着我便随着小二跨入大厅,偌大的大厅占地百坪,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上菜跑堂的在人声鼎沸中穿插往来甚是灵活,酒香菜香四溢满场。 小二脚步不停地带着我们上了楼梯,直到四楼,在一个写着听风楼的房间门前停下,推开门陪着笑恭身道:“爷,就是这了,小的去给您上菜去,您自便!” 殷楚雷揽着我昂首阔步走进雅间,立刻有股沁人的甜香传来,雅间布局果然高雅,所有的家具都是雕刻精美的精品,四壁挂着的都是金碧山水大家的画作,堂皇富丽,一座四扇绢丝湘绣牡丹檀木雕花大屏风将雅室隔成两间,一张八仙黄花梨木大桌围坐着几个人,看到我们进来都站了起来。 “我说吾卿啊,怎么现在才来啊,都等好一会了,该罚酒该罚酒!先罚三杯吧。”其中一个嚷嚷着,一起的几个人跟着起哄,一个个锦衣玉带的,显然都是世家子弟,这些人身边,几乎都有侑酒美女做陪,想来什么地方什么时代都一样,陪酒女郎少不了。只是,这些人个个都是一脸苍白的过分的样子,有些个还有黑沉的黑眼圈,大概都是沉迷于酒色的家伙。 我沉默地任由殷楚雷带着走上前,殷楚雷满脸痞笑着应道:“在下迟到,该罚该罚!”说着就拿过翠玉酒杯干脆地干了三杯,然后一把揽过我,语气轻挑地对我道:“静儿,为了等你可是让我被兄弟们连罚三杯,你可要好好补偿本公子哦!” 他突然贴着我的耳畔说话,亲密得让我很不舒服,冲鼻的酒味熏得人直想躲,我撇开头,极力想避开这种亲密,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是我也不好反驳什么,他揽着我腰的手上的劲道警告着我,只能低声开口:“公子别这样。” 一边的人好象才注意到我,一个长得有些娘娘腔的人咦了一声道:“吾卿啊,怎么你又换人了?这不是柔夷姑娘嘛?你好不容易追到的怎么一个月不到就换了?” “柔夷?她是谁?”殷楚雷混不在意的笑,坐下来,还硬是拉着我坐在他的腿上,我想挣扎,却脱不开他铁箍般的手臂,如坐针毡地坐在了他腿上。 “哈哈,苄青,你去公差半月不在京城大概是不知道,吾卿据说十日前藏了个美人在府上,为了这美人早就不和柔夷姑娘好了,这几日还总是拒绝出他那个府宅,你说是不是很反常?所以兄弟们怎么地也要让他把他的美人带出来给兄弟们瞧瞧,好不容易他才答应的,咱们今天可就是为了他这个藏在府里的美人来的。”一个长得三大五粗的家伙满口唾沫横飞地说着。 “就是就是!”又一个接口,“不过,吾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答应了带你的美人出来,怎地还藏着掖着的,也不让哥几个一睹芳容?” “就是就是,还不快让我们看看什么样的美人让你连伊人楼的头牌花魁都不理了?快摘了那帽子吧啊!”一群人跟着起哄。 “哎呀,原来如此啊,我说吾卿怎么回来都没看到过,感情在自家屋里快活呢!”那个娘娘腔的又开口,满脸兴奋:“快快快,让兄弟看看你新欢的脸,咱比比是柔夷漂亮还着这位姑娘漂亮,哎呀,别藏着啦!”说着便要来揭我的帷帽。 殷楚雷一直笑意盈盈看着这群人,眼见得这人要来掀我的帽子却突然伸手挡住了那双手,“哎,我答应了带我家静儿来可没答应给各位欣赏,不是静儿要出来玩我还真不答应带她来见几位呢,静儿的脸可是只能我欣赏,这点,各位兄弟可要见谅!” 殷楚雷这一下似乎出乎这些人的意料,娘娘腔愣了下后满脸暧昧:“哟,第一次看吾卿这么疼人的,连脸都不让看啊,兄弟可更好奇了,什么样的美色,能令身过万花从中却片叶不沾的吾卿兄如此在乎?这天下第一的花魁当初都没有得你如此维护哦!” “就是啊,咱哥几个啥时候看到过吾卿这么护着人的,吾卿啊,怎么地咱也是老交情了,怎么连个面也不给看,太不够意思了吧!”其余的跟着起哄,一副不给看就不罢休的样子。 殷楚雷保持着懒散的笑容就是不答,屋外传来小二的吆喝声:“客官,酒菜来嘞!” 这一下,倒是把这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小二利落地摆放好满满当当的佳肴,沏上热酒,便退了下去。 侑酒的女子很快为身边的人沏上满满的酒,一个个娇憨媚态地要身边的人喝了,这些个女子都是烘托气氛的高手,被她们这么一哄,一时间,这些人倒没在纠缠于我的脸,都和身边的美女调笑上了。 殷楚雷和这些个纨绔子弟调笑应酬,显然是常做此事,这让我看到他和我常见到的不同的一面,那个如狮似豹的男人完全被他隐藏起来,俊逸的脸上挂着猥亵的笑,只是那双琥珀瞳眸时不时掠过阴骘,虎啸龙吟的风姿被猥琐谨小所取代,若不是他揽着我的手臂强而有力,我还真以为这眼前的人不是那个让我惧怕的殷楚雷呢。 我由始自终秉承沉默是金的原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我不知道这位太子今天带着我来到底是为了演一出什么戏,又演给谁看的,不过既然他说了让我别开口,我就不开口,好在,眼前的这群富贵子弟甚懂享受,玩的是贵族间的上乘游戏,倒让我很是开了眼界。 吃喝完了,便是行起酒令,上了个摆着据说有六十个酒令的筹具,上书着各色的诗赋和这个世界学术地位相当于论语的《论滔》名句,边玩还能边学,当真是学而时习之的。当然,这上面的句子不过是个幌头,这些个名门世家的哪里真是要看这些东西,真正的是筹令下的小字,分别是自饮七分,在座劝十分,等等,为的,不过是喝酒劝酒的名头,若有人不照做,自会有人起哄,劝酒,甚至罚酒,气氛总之是相当热闹。 我算是大开了眼界,什么是古代文人贵族的生活情趣,和现代人的生活其实还真没什么两样,这些个人很会玩乐,比起现代那些富家子弟没什么两样,只是没现代那么多花头,可是追求新潮本质却没什么区别,而且,还很有艺术气息,文诌诌的,还挺耐看。 我也算见识到上流社会的风貌了,虽然有些颓败和萎靡,不过对我来说,倒像是在看戏,挺有意思。 我在一边任由殷楚雷揽着,当自己是来参观的,配合着饮着他凑过来的酒,这人倒还有些绅士风度,大多数时候自己灌酒,配合着调笑时才端过来,一帮子人玩的热乎,也没再将注意力往我这来,我闲闲地当在看热闹,除了坐在某人腿上有些不适外,一切还能接受。 一群人玩得起劲,却听到门口有人道:“呵呵,看来老夫来的不是时候啊!怎地如此热闹?” 声音很是洪亮,不过带了点贪婪,配上一脸色像,活脱脱一个标准酒色中人的样子。 这是我应声看向门口时的第一感觉。来人身量不高,可是面白肉松,细眯着的小眼睛里锐光乍显,显得精明狡诈,却耷拉着深深的眼袋。典着个大大的将军肚,富贵繁华的锦罗在肚子的位子绣着麒麟瑞兽补子,祥云缭绕,大大的官绶坠着香囊和玉环,一看就是个来头不小的官。 果然,一群哄闹中的家伙看到门口的人都立刻停止了吵闹,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有些个脸上还印着血红的唇印,有的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不过好歹都站了起来,恭敬地看着门口的人,这景象,倒让我想起以前军训时看到过的一群在开小灶的难兄难弟突然面对教官的突击检查时的狼狈像,挺好笑的。 不过,这个教官本身也不是好鸟才是。 “父亲!”这群纨绔子弟里居然有一个对着门口的人呼唤了声,哦,居然还是某人的父亲啊。 来者很是威严样的点点头,踱着方步就进来了,赶紧有人给他让了个上位,作儿子的将桌上的一盘狼籍扫到一边,很谄媚地上前给他老爹捶背,道:“父亲怎么来了?” “怎么?为父来不得了?”来人眯着眼,淡淡道,口气倒并未恼怒,却有些威慑。 这个二世主可能在他爹面前就是个软柿子,一脸惧怕的没有接口,身边的几个好象也挺畏惧面前这个人的,细眯眼的人又看了眼四周,几个人都挪开视线没有开口。 当此人的视线转到殷楚雷身上时,殷楚雷微微一笑道:“见过太宰大人,还请大人见谅,这酣馔楼大人来那是蓬荜生辉的事,只是我们这些个小辈在这胡闹,怕大人见笑,所以才有些惧怕,还请大人谅解。” “呵呵,果然还是殷太子懂事啊,你这个混小子,就只会自个在这胡闹,要不是在隔间听小二说起你小子,你怕是早忘了为父今儿个也在这宴客吧!” “嘿嘿”,这被训的小子挠挠后脑勺,也不回话。原来这个人就是当朝红人,权倾汗爻的太宰温躬良,想千静深闺之中,也是听过此人大名的,汗爻有今天的强盛,此人功不可没,他和魏廖并称汗爻股肱之臣,魏廖之后,他更是成了汗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 比起魏廖的铮骨铁腕,此人可能更懂得左右逢源,大凡举朝之人都知道此人乐善好施,笑脸迎人,虽也喜好钱财女色,却从不吝啬,官声显赫,道也没什么仗势欺人的名声。 在我看来,此人一脸笑意里莫测高深,眯缝着的细小眼睛看人仿佛深入骨髓,官派十足但又欲望明显,显然是个老狐狸级的人物,只是他居然不避嫌地挤到儿子辈人的圈子来又为什么呢? 看四周的人似乎满不在乎,习以为常的样子看来这种老少同乐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贵族豪门倒没有代沟了?又或者,这个人才是殷楚雷的目标? 温躬良小眼一转,看向我,咦了一声:“我说殷太子啊,这位是哪家的?本官听说你近来不是总围着伊人楼的柔夷姑娘么?这看着怎么不是啊?” 二十七 花魁 “父亲,这您的消息早过了!”温大公子这回倒接的快了,殷楚雷都还没开口,他倒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近几日吾卿都是足不出户,就是为了陪藏在屋里的美娇娘,柔夷怕是有很久都没看到殷大公子了。” “哦?”温躬良一脸相当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样的美人竟能令得殷太子殿下连当世第一的花魁娘子都不在意了?我可听说那柔夷可是天下间难得的美人,望之令人遐思,思之令人难忘,如此佳人,竟能让殷太子成入幕之宾可是令京城多少俊杰之士羡慕,怎么才过这几日,殷太子就没兴趣了?岂不唐突了佳人?” 我怎么看着都觉得这温躬良的语气里含着的不仅是无尽的遗憾,也对那个被屡屡提及的柔夷不竟有了无穷的好奇。 殷楚雷微微一笑,朝温躬良做了个揖,一派混不在意的样子道:“大人,佳人在侧固是美事,然再美得女人若是看的久了也是乏人,那柔夷固然倾城绝色,奈何心性太高,哪及我家静儿知道疼人。”说着话,还揽了我在身侧状似亲密。 温躬良睨了眼我,眼里闪了闪光芒,然后笑道:“殷太子说的嘛,也是在理,不过,放着天下闻名的花魁娘子冷落着,也忒可惜了,老夫听说柔夷娘子香闺之中可从没有过入幕之宾,这好不容易有了殷太子,现在,岂不又要香闺寂寞了?真是可惜啊!” 这老头怎么老提柔夷,难道他…… 温大公子突然插上来,道:“父亲大人,听闻今晚伊人楼的柔夷姑娘安排了菲香宴宴请京城的熟人,儿子这正好有张柬,反正无事,父亲一块去凑凑热闹吧!” “这不太好吧,你们年轻人的玩意老夫去岂不让人厌弃?”温躬良说着推脱,不过我看他的表情俨然是一脸垂涎,这老头还真惦记着那个花魁,也不计较混在儿子辈里不成体统。 殷楚雷这时显出谄媚的一笑,低了头在温躬良身边道:“大人能去一定令伊人楼蓬荜生辉,大人若是想见柔夷姑娘的面,本太子也能为大人引见,大人不如一起去凑凑热闹?良辰美景何必辜负?” 温躬良迷起本就细小的眼睛,净白的脸上绽开一脸的褶子,“好,既然殷太子这么说,左右无事,就去凑凑热闹吧!” 老大发了话,一群浪荡子们终于又显现出痞浪的样子,各自揽着各自的女人,开始浩浩荡荡出了酒楼的们,上了自家的马车,殷楚雷很殷勤的邀请温躬良上自家的马车,温大公子却又很热情的邀请殷楚雷上自家的,当然,温家的马车那是按三公九卿的规矩制的,比起殷楚雷的那是不在几个档次的,所以,殷楚雷很假的推脱一番后,满脸高兴的揽着我上了温家马车。 一路上倒没话头,有温家太宰在,温大公子也不敢太过放肆,而老头则做出一派公卿大夫的样子,闭着眼养神,好象他不是去青楼泡女人去的,而是去上朝一般正经。 殷楚雷的脸上依然挂着假笑,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脸皮般,有时候会拿着车内备的酒水抿上口,然后凑上来,半真半假的要我喝,今天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不过,我扮演的是他的新宠倒是看出来了,为了昨晚的约定,我也只好配和着,接过酒水象征性地抿口,我想表现的恭顺些是没错的,他不是说了不喜欢柔夷的心性么?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想来都是在一条街上,等温躬良和温公子下了车,我也被殷楚雷扶下了车,一抬眼间,竟有些恍神,恍动我眼的,是满眼迷离的红色,夜色迷茫间,红雾旖旎,分外妖娆。 终于知道,为什么现代的情 色专区喜欢称之为红灯区,那满排满眼的红色灯笼映照的漆黑的夜幕渲染上淡淡的红晕,衬得满街的男女面色绯然,喝酒过的,没喝过的,都满面含春,空气里,充斥的脂粉的腻香。 十丈红尘起氤氲,江边平湖翻赤浪,伊人小楼凭水倚,笑语嫣然藏佳人。 伊人楼建在毓磐海边上,毓磐海是裴奎砾引泗沱江水绕京城成护城河蒗江水后着人开凿的人工湖,比起啖娃宫的流丽湖更大些,方圆百丈皆有雕砌精美的栏杆,官家栽满了高树美花,春天里美不胜收,是文人墨客,闺房美妇玩乐赏景的好去处。 伊人楼建在面对官妓教坊集中的仕仿街南,北临着毓磐海一隅,虽在喧嚣热闹的妓坊中,却独辟一径,没有四周的喧嚣,一排白墙乌瓦隔开了这座精巧别致的楼房和四面的高楼粉墙。 各位世家子的马车都陆续到了,早有伶俐的龟奴各自领车夫进了园子朝一个方向走去,显然有着专门的停车位。这小小的世界寂静却高雅,不同凡响的感觉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这俨然就如同现代的一个高级私人会所。 我被殷楚雷牵引着同温家老少一同进了眼前这栋精巧神秘的伊人楼,一进大厅,豁然开朗,藻井四周挂满精美细致的八角灯,吊人灯,四周立着几尊仙鹤立雕,口中叼衔着铜盏,上有儿臂粗的蜡烛,整个大厅灯火通明。 厅内早已是坐着不少的人,分列两边,个个是纡青拖紫,怀金佩玉的贵族子弟,正上方数级台阶上,铺着绣满繁复花纹的外邦绒毯,后面有一方八扇乌檀木透雕缠枝纹镶琉璃屏风,大而张扬,当然,比不过屏风前那个更张扬,更娇艳,更靡丽的美人。 美人横卧,遐思无限。绮丽繁复的绒毯上半跪半卧着的那个美人,当真是一个尤物般的美女,乍一眼,云鬓松挽,酥散而不乱,金钗数枚,张扬却不庸俗,面白如玉,黛眉如墨,红唇欲滴,媚眼如丝。 大翻领金丝滚边绣百蝶戏花图的黑锦绣织金六幅大袖裙四溢在地毯上,看得人满眼乱花。 此女子正用青葱白玉的纤纤手腕托着香腮,带点俏皮而又庸懒的神情与人说话,那与之说话的人却满面欣喜。 我们一群人走进大厅,引得人人看向这边,见到来人,那半卧着的女子突然眼中靡丽之光大盛,施施然站了起来,迎了上来。 “温公子大驾光临伊人楼,柔夷不盛荣幸,环儿,还不快请公子上坐!” 柔夷嘴里说着话,眼角却只撇向后面的殷楚雷,招呼了温家大公子,便径直冲着殷楚雷媚然一笑道:“殷公子,可是好久都不曾来伊人楼了,可是柔夷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让公子不高兴了?怎么奴家差了人上府上都得不到公子的回音呢,奴家可伤心着呢!今日可要罚酒三杯,以解奴家的怨气!” 柔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引得满堂哄堂大笑,此女子果不愧是风月场上的一把手,说话大胆,配着那双媚态横呈的样子,似嗔还颠的语调,听着都让人酥了骨头。 殷楚雷也跟着人笑着,只是那笑总不达眼底,他揽了揽我的腰,眯着那双看起来有些寒气的眼睛,也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殷楚雷此时的感觉隐隐有些不易察觉的锐利疏离,一种旁人不可察觉的犀利阴翳的气氛回波流转于柔夷和殷楚雷之间。 “柔夷小姐客气了,这酒嘛,本公子倒是可以喝,不过,今日在下不是主客,在下是陪我家静儿来凑个热闹的。柔夷应该招呼的,是这位温大人,柔夷小姐可知这位大人是谁么?”殷楚雷恭恭敬敬地道:“这位,可是汗爻鼎鼎大名的太宰大人,温公子的高堂,小姐可要好好招待招待温大人才是。” 温公子在一旁笑道:“是啊是啊,父亲大人今日听说柔夷小姐夜宴京城俊杰,很感兴趣,也巧今日有空,我便请家父与我同来,柔夷小姐的面子可是够大的,家父可很少肯出席这等宴会的。” 柔夷望向殷楚雷的眼神里透出一抹哀怨委婉,随即眼波流转,蝶翅般的睫毛扑闪掩映,含娇带媚的眼神延续着逶迤到温躬良的身上,随即嫣然一笑,刹那妖娆:“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温大人啊,久仰久仰,小女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娇躯微伏,拜了下去。 温躬良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一脸笑意,“早听说柔夷姑娘名满京城,一直没有机会拜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说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倒要讨教一番,呵呵!” 柔夷娇媚轻笑,山花烂漫,口中谦虚着,恭身让温躬良上座,又在其身边坐下,待他坐下,一干众人纷纷站起向这位当朝一品大员行礼。 温躬良好象心情很好,白白静静的胖脸满脸褶子,眼更是笑成了缝,挥挥手道:“众位不必多礼,今晚老夫只为菲香宴而来,图个乐子,不是朝堂,大家不必拘礼,来来来,老夫先敬柔夷姑娘一杯。” 温躬良举杯冲着柔夷微微一笑,柔夷还了个受宠若惊的巧笑嫣然,端起酒,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却正好扫过殷楚雷和我坐着的位子。 几杯酒下肚,原本拘谨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这在坐的,都是这京城里的风流才子,贵族世家,习惯了喧嚣酒市,奢华放浪的生活习惯,个个过的是朱紫豪门,被服鲜丽,斗鸡走马的生活,京都长期以来的奢靡生活使这些人习惯了声色犬马,我看这些人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本来我还有些奇怪温躬良这么个大官混在声色场所,和小辈的人一起有些为老不尊,现在看来,这似乎司空见惯,场子里不乏长者,官员,某某都尉,某某将军,某某世子,全没了朝堂上的正经八百,那为首的温躬良,满脸醉态,一开始的正经已经被酒精淹没,搂着柔夷时不时调笑着。 这么些个人都聚在一个地方,眼见的酒酣耳乐之即,一个个的样子,还真有点魏晋诗人张华在《轻薄篇》里提到的: 盘案互交错,坐席咸喧哗,簪珥或堕落,冠冕皆倾斜,酣饮终日夜,明灯续朝霞。 汗爻强则强已,颓像已显,这样一群只知声色喧嚣的士子权臣,如蛀虫飞蝗,怕是要败坏朝纲了。 这,恐怕是某人蓄谋期盼已久的现象。我望向正在擂着羯鼓,半敞衣衫的殷楚雷,此时的他,半酣半醒,俊美无匹的脸显得阴柔颓废,和场中所有人一样衣衫不整的样子为他平添了份放荡不羁的诱惑,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貌确实是出色的,这场中的人,没几个及得上他。 擂着羯鼓的殷楚雷胸上密密的汗顺着古铜色光滑结实的胸膛流淌下来,脸上不羁的笑意肆意张扬,这个人即便是装得放荡不堪,依然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怪不得身为质子,颓废如他依然有着众多的女人围绕着他。 现在在场中和着鼓点跳着镏盘舞的柔夷,无外乎是他又一忠实的粉丝吧。 且看她娇躯盘绕,水袖长舞,盈腰扭转,纤足蹈地,配合着鼓点如灵蛇妖娆,跳得是眼花缭乱,空气中洋溢着脂粉的,香气和灵动的彩袖,我看不懂这玩意,只是从一干众人的叫好鼓掌中看出此女舞的一定不错。 只是我看她香汗淋漓的脸上,一双酥媚的妙目几乎总往殷楚雷的脸上瞧,两个人的配合倒可以说是挺合的,只是我看,殷楚雷的目光疏离冷淡,根本没往她身上瞟过。 一曲舞毕,喝彩声四起,殷楚雷一扔擂棍,摇摇晃晃走回我身边,拿过我捧在手的酒爵就饮,端地是混不在意。 “妹妹第一次来伊人楼吧,不知有什么拿手的节目好让我等瞧瞧不?想来能让殷公子如此上心的,一定是个妙人吧,不如今日就表演一个如何?” 我正在感慨出神,冷不丁儿边上传来个妖媚的声音。 二十八 争美 我有些诧然地抬头看向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面前的柔夷,她刚刚说了什么? 我呆愣着没有反应,站在我面前的某人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染着鲜红指甲的青葱玉指捂了下嘴冲着在一边喝酒的殷楚雷道:“哎呀,我说殷公子啊,怎么?不舍得么?这在坐的姐妹可是都有拿得出手的,柔夷可是真好奇,什么样的妙人能让我们的殷大公子这么宠着,都不让人见面呢,咱也不是要静儿妹妹露脸什么的,就请妹妹来个拿手的,叫在坐的能开个心也好,不是么,各位大人公子觉得呢?” 四下里一片起哄的声音,柔夷美丽的脸上笑颜如花,看着殷楚雷,然而此人却一脸悠哉地品了品手中的酒,看向我,嘴角一咧,极具魅惑地一笑:“我是没什么意见的,不过静儿愿不愿意就要看她自己了,柔夷不如自己去问问她咯!” 柔夷得了殷楚雷的同意,立刻又转向我,很具风情的一笑:“既然你家公子都答应了,妹妹也就别再矜持了吧,需要什么,姐姐这什么都有,吩咐一声,姐姐就叫人去准备!” 准备什么,我腹诽,这殷楚雷是怎么回事?不是让我别说话么?这会子不给我挡了算什么意思?当我是这些个贵族养的乐伎么?我哪会这些人所谓的高雅艺术啊? 今天他到底为什么让我来,要我来干什么?就为了给他的旧情人看着吃醋的? 看着一脸媚笑的柔夷,一脸看好戏的众人,一脸高深末测的殷楚雷,原本看戏的我对这个突然陷入的尴尬局面有些无措和烦闷,这个男人到底要我干什么?! “对不起,柔夷姑娘见笑了!”我站起来,对着柔夷敛衽一礼,淡淡道:“小女子出身蓬门小户,家父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要说琴棋书画这等高雅技艺,妾连字都未曾认识一个,实在是没有柔夷姑娘这般的高才妙艺,让姐姐见笑了!” 柔夷先是一愣,随即秀眉一皱:“这怎么可能,妹妹若没些本事,大名鼎鼎的殷公子怎会对妹妹如此重视?妹妹可是要藏拙?” “柔夷姐姐太看得起妾身了,妾身蒙公子不弃,收为内室,别的实在不懂,只懂得父亲教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能为公子洗手做羹汤已是妾之荣幸,若要论别的,妾就实在是拿不出手了,还望姐姐见谅!”我用尽量卑微的语气一口气说完,然后对着在一边好象有些呆愣的殷楚雷福了福身:“公子,妾令公子丢了脸,还请公子原谅!” 殷楚雷果然是心理素质好,一愣之下反应了过来,突然咧了嘴,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喷着酒气的身子贴了过来,一把搂住我,冲着柔夷邪肆地一笑:“我家静儿就是这点讨我喜欢,柔夷,静儿确实不会你那些玩意儿,就别为难她了,本公子自罚三杯给你陪罪好了!” 说着,自斟自饮连着三杯,眼见得三杯下肚,柔夷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满眼的幽怨瞥了殷楚雷一眼,又淡淡扫了我一眼,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作为一个小小的插曲,我和柔夷之间的互动并没引得太多注意,因为在坐的大多已经喝的酩酊大醉,没看到好戏的虽有遗憾,不过很快又给别的游戏吸引了,这个大型的玩乐宴会大概是常有举行的,在坐的都是会玩会闹的人,尽管对我又些敌意,但不得不说柔夷确实是个很会调节气氛的女主人,准备的东西也多,行酒令,跳舞,樗蒲,玩色子的,双陆的,什么好玩什么流行,你都能看到。 我算是见识到了古人热闹的玩乐劲头,一点不比现代逊色。 就在我看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有个人捧着个酒爵歪歪斜斜地往殷楚雷这走来,站定在他面前,整了整歪斜的帽子,满眼的愤恨看着殷楚雷:“姓殷的,今儿个有没有能耐再比一场?” 殷楚雷正在玩樗蒲,一桌子的人大多都是半徜衣衫,他斜睨了眼过来的人,满面不屑地道:“陆成思,你都输了三回了,还玩什么,除了你身上那玩意儿,你还有什么输的起的?”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显然,这不是这个叫陆成思的第一次和殷楚雷叫板了,而且,此人输多赢少,所以所有的人都满脸鄙视地看着陆成思。 “哈哈,陆大公子,你上次赌输了柔夷姑娘入幕之宾的机会,这会子,又想输谁的石榴裙不成?” 当然是满堂哄笑,陆成思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眼里布满赤红,已见狂态,猛地将酒爵一抛,随手一拍桌子,嘶扯着喉咙道:“本公子今日就和你再来比试比试,我就不信我今日还赢不了你,赢不到柔夷小姐一次!” 这下子,可是真正引得满堂哗然哄笑,殷楚雷大笑着道:“陆大公子,柔夷现在可是温大人的娇客,你要赌也该找温大人才是,不过,温大人是何等人,恐怕不会和你赌,我看,你这赌局,还是赢不到啊,您说是不是,温大人?” 同在一起玩樗蒲的温躬良就着柔夷的手喝了口酒,很高兴地抹了把柔夷的小手,眯和眼看过来:“老夫这功底不是很好,何况,柔夷姑娘岂是能用赌局来决定,这岂不是唐突佳人,老夫看,还是算了吧!陆公子不如继续喝你的酒,若是和殷公子有什么过节,也不要在如此良辰佳时计较了。” 殷楚雷闻言再次冲着陆思成思冷笑:“听到没?陆成思,今儿个算你走运,本公子不和你计较,哪凉快哪待着去!” 砰,陆成思一拍桌面,樗蒲的牌子都给震落一地,这人都快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却还是直指着殷楚雷的鼻子:“姓殷的,我陆成思不信赢不过你,今天你赌也得赌,不赌也得赌,咯!”他打了个酒嗝冲得我隔着帷帽都熏得难受,他却继续道:“你有种别跑,柔夷姑娘,我要你做证,看我今天赢不赢的了姓殷的。” 柔夷看了看陆成思,又看看殷楚雷,纤长手指拽了衣袖掩住性感的红唇笑道:“我说陆公子,我看还是照温大人说的好,算了吧,小女子今天可真没什么空陪公子您啊!” 我个人觉得,在人喝醉的情况下,他决定的事最好是顺着点,这种人一般都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的,顺着点还好说话,若硬背着甚至还对着和他干,那就会惹得狂性大发,更不好收拾,陆成思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柔夷久经风月,理应知道此理,可是我看她语气和表情,只会刺激得某个喝高了的人更疯狂,她怎么会如此不理智? 而更夸张的是,殷楚雷还在一边添油加柴:“陆成思,听见没?人家柔夷都让你离开了,行了行了,你还是喝你的酒去,别打搅我们玩,今天本公子没空陪你玩!” “你!殷楚雷,你他妈的别欺人太甚!”陆成思彻底爆发了,扑了过来揪住殷楚雷的衣衫破口大骂:“我今天不让你吃点苦头我就不姓陆!” “死小子你疯了,别以为我怕你!”殷楚雷反揪住对方的衣领满脸阴霾,两个人很快纠缠到了一起,这下好,本来就热闹的大厅更加热闹,只是,原本算得上高雅人士玩乐的地方出现了一对很不和谐的滚打在一起的两人。 有女人的尖叫,一边还甚至有人在叫好,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人们,算是见识到了贵族和一般人原来是没有区别的,一样会滚在地上打架,一样打的狼狈难看。 可是,殷楚雷绝不是会这样没品的人,他到底玩什么呢? 喧嚣热闹的打斗没有维持多久,就见殷楚雷一脚揣开了陆成思,自己满脸灰尘乌青地爬起来,啐了口对方,摇摇晃晃走过来,对着我痞痞一笑:“静儿……!” 还没等他说完,却听见有人的尖叫声,站在我面前的殷楚雷猛地一扭身,随即夹住了一柄刺过来的长匕首。 陆成思一脸扭曲狰狞的表情,死命摁着手中的匕首恶狠狠地吼:“殷楚雷,你去死吧!”殷楚雷拽着对方的手,可是对方显然狂性大发,力气大得惊人,他转身时匕首已经压下,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花,然后感觉是在看慢放的镜头般,眼见得殷楚雷缓缓倒下去的身体,长长而闪着寒光的匕首斜刺而下,没入殷楚雷的身体。 仿佛刹那四周突然安静了许多,然后,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利的叫声,我看到陆成思一瞬间恍惚之后显现出的恐惧,双手发颤,做势要拔。 “别拔!”我本能地喊,可惜迟了,刀身带着一道血色连贯而出,喷溅向陆成思徨然苍白的脸和身子,殷楚雷健硕的身躯仰天倒了过来,我伸出手臂想托住他,却被他的重量压倒在地。 眼见的殷楚雷肚子上冒血的窟窿,我下意识的要拿下碍事的帷帽,以便做事,却猛地被殷楚雷紧拽住了,他的力气依然很大,疼痛让他微微皱眉却不防碍他抓住我的手,在其他人扑上来之前,他看着我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绝对不要拿下帷帽!” 他在我耳边说了这句话后,手松开了钳制,闭目真正倒了下去。 我用手按住殷楚雷冒血的伤口,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各色慌乱的脚步,这些人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大爷,大概没有一个是真正能处理事情的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除了添乱外,竟没有能应对的。 我不知道殷楚雷到底为了什么要弄得自己如此狼狈,但他刚刚的眼神警告我不能擅动,我虽有心要给他处理伤口却没有工具,也不敢大庭广众下发挥医生的作用,怕打搅到他的计划,只是,我很担心,眼看着这血是真得在哗哗的流,他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那可是好大一伤口。 眼看着某人快要流干血,一阵杯飞碟落之后,终于有人请来了附近的医生,处理了伤口,然后,安静下来的某些人终于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匆匆让人准备好马车,抬着殷楚雷上了马车,温大公子在一边嘱咐了我一句要好生照料殷太子,便让车夫送我们回去。 离开的刹那,我掀帘看去,伊人楼前立着很多人,各有表情,柔夷满脸忧愁和怅然,温躬良眯着小眼神情闪烁,温大公子一脸沉重正在和他耳语,有些人探着脑袋望来的目光幸灾乐祸。 二十九 归途 我不知道该说殷楚雷受欢迎呢还是受冷落,看他在汗爻贵族圈子里如鱼得水的样子似乎混得很开,可是在他受了伤的情况下,却冷冷清清被人孤单地送回府邸又实在是可怜了些,我由着马车晃悠回府邸,看着府上的人为他收拾,折腾一翻后,终于安静的剩下我陪着昏睡的他在冷清的卧房内。 我本来觉得今晚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只是眼看着殷楚雷人昏睡着,一群人为他忙进忙出,没有人顾得上我,我插不上手又不好意思打搅,这时候说我要回去怕是不妥,只好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 看一眼床上那个苍白着脸闭着眼的某人,我握了握手,手上还满是血迹,已经干涩了,更是不适,身上也有斑斑血迹,看来是没有人会来顾着我了,舔舔干涩的唇,既然完事了,我总可以去找个人给我打点水洗洗。 “你要干什么去?”刚刚迈开步子,躺在床上的某人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忙看过去,才发现殷楚雷正睁着眼看着我,略显苍白的脸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狼狈,那双眼,依然虎视眈眈,烛光下,他的琥珀色瞳眸如猫科动物般闪动着凌厉的寒光。 看我看向他,他突然眯了眼,动了动身体,凌厉之气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慵懒,嘴角轻咧:“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我摊出一双血迹斑斑的手,道:“想去洗洗手,换身衣服!” 殷楚雷凝视着我的双手,有一瞬间似乎出了神,我看他没反应便出声询问:“殿下,殿下?” 殷楚雷眯了下眼,似乎反应过来,出声道:“来人!” 有人应着进来,殷楚雷吩咐他带我去梳洗,我由着人带到房间,在侍女准备好的热水里洗了澡,换上衣服,刚弄干净,就有人来告诉我,殷楚雷请我去他的房间。 我带了点忐忑不安的感觉又回到了殷楚雷的房间,殷楚雷依然倚着床塌半眯着眼,若不是他肚腹上那明显的伤口,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只在休憩的豹子。 精壮宽阔的胸膛棱线分明,他倒不在乎在一个好歹还挂着公主名号的我面前露出如此慵懒魅惑,张扬不羁的作风,我也算是他得力干将的名义上的妻子,他倒真不客气。 虽然不是很在意他的不客气,不过样子还是要装的,我保持恭敬地低头轻声道:“不知殿下叫妾身来,还有什么吩咐么?” 殷楚雷琥珀色的眼眸瞅了过来,有一会没出声,他这种不出声能把人愣吓死的低气压绝对是最上乘的功夫,我低头低头再低头,虽心里百分不愿意可奈何这是自己找上的,也认了,只盼这位大神说一句赦免的话,好让我回侯府,下次绝对不要冲动地再找这位解决问题,可能,问题没解决,倒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多亏了公主,没想到公主虽为一介女流,却能从容大方,今日,也算是委屈公主了,在此,本太子要给公主陪个罪!” “不敢,没给太子添麻烦妾身已很欣慰了!”不知道他干吗那么客气,他客气,我也客气,我更加恭敬:“太子的伤不要紧吧?” “还好,公主倒是还记挂着啊,还以为公主忘了本太子受伤的事了。”殷楚雷语气带上了调侃,仿佛回到和达官贵族斯混的时候,听着让我不安,今晚的任务我该完成了,我和他的交易也该结束了吧,他不该赶着去帮助卓骁么?我怎么老觉得他并不着急呢? “妾身觉得太子的事既然办好了,是不是可以让妾身回去,妾一介女流,也不好打搅太子做大事,不如,今晚,妾身就告辞,太子也好去办您该办的事!” “公主这是想回哪去?隆清王府还是夜君侯府?”殷楚雷的语气淡淡地带上点玩味。 我略略抬头,正看到床上那尊神满面似笑非笑,眼神里略带玩味却又有森冷凌冽,我微微一凛,恭顺地道:“自然是回侯府,妾身说过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妾会在侯府等侯爷平安归来的。” 屋里的烛火爆了一下,烛光明灭升腾,映照着殷楚雷俊美的脸明暗幽邃,好象觉得他听我的话滞了滞,有种压抑升腾张扬,而就在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那感觉又消失了,他又道:“既然公主有如此决心,何不帮人帮到底,怎么就急着回去呢?” 我一愣,怎么还没完呢?“殿下还有事?不是已经完事了么?” “谁说完事了的?”殷楚雷嘴角好象翘了翘,“公主你也看到本殿受了伤,连动都是问题,如何帮你那位远在千里外的夫君呢?” 啊,你受伤不是你自找的么?我瞪着眼前的人,腹议,什么叫如何帮我的夫君,那也是你的肱骨好不好? 也许我的诧异太过明显,殷楚雷居然笑出了声,然后好象牵动了伤口,遏制了他才笑出的第一声,顺了口气,才道:“公主你看,君墨被我派出去办事了,我身边也没人能替我跑腿了,如果要给你夫君传信,就要公主自己辛苦一下才行。” 什么?那我那么辛苦陪你演戏干什么?我皱了皱眉,不过还没等我开口,殷楚雷像知道我所想,开口道:“只是公主你一人出行绝不方便,还是等本殿陪你出城才好。” 我看了眼殷楚雷,阴阴暗暗的,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是质子,岂能擅自离开汗爻? “所以,”殷楚雷接着道:“还要委屈公主在这多留几日,想来,公主为寒羽如此担心,必不会在意多留几日,是吧?公主?” 殷楚雷后面的问句声调提高,与其说是在问我,倒像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能说什么呢?似乎在这个人面前,没有容我反对的余地,他总能让人把自己绕进自己说的话里,我说了我要为卓骁守节,当然也必要为他做任何事。 我猜不出殷楚雷会用何方法离开,不过,我也没疑惑多久,三天后,一纸黄灿灿的圣旨下达 “奉天承运,圣帝昭曰,殷觞质子太子楚雷,贵体违和,念其在汗爻恭顺谨慎,坦达尊礼,上孝圣帝,下循邦礼。今怜其染恙,着准其返回殷觞,辰时一刻起程,不得有误,钦此!” 尖细着嗓门的太监读完圣旨,看殷楚雷颤颤微微站起身子,摇晃着站立不稳,满脸苍白的样子,轻轻一笑,凑近殷楚雷道:“殿下,老奴这儿还带了太宰大人的话,虽然您必须立刻起程,恐怕带不得随从,不过,您可以带着您那位宠爱的女子,也好路上照应着,咱家啥都不会说的!” 殷楚雷示意仆人拿来一块金骒子,微伏身有气无力道:“多谢公公,公公辛苦了。也请公公代罪臣转达对太宰大人的感激之情。” 宣旨太监老实不客气地收了金子,点点头:“咱家自然会给殿下传达到,时辰不早了,殿下还要带什么就快去拿,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殷楚雷咳嗽了两声,很是虚弱的倚到了我的身边,刚刚听旨他硬是要我也来参加,依然带着帷帽不许我露脸,他倚着我,很是虚弱地道:“罪臣没什么东西要带的,能和静儿同行回国已是万分感激了。静儿,以后就要麻烦你照顾我了,可委屈你了!” 这调调,和他依靠过来的庞大身躯让我差点腿软倒地,机泠泠打了个冷颤,我勉强维持住我的身体,一把扶住他还要倒下的身躯,再压真要成倒地的垫子了,此人作戏的天赋无与伦比,无奈我却没办法甩开他,只能陪着演。 “公子说哪里话,静儿蒙公子不弃,自然是天涯相随,静儿一定好好照顾公子回国!” 半趴在我身上的殷楚雷嘴角好象抖了抖,而一边的公公再次催促,我扶着他沉重的身体往外走,质子府外确实有辆车在等候,只是我看到这车却有些发愣。 怎么是辆驴车? 堂堂一国太子,虽然是在另一国做质子,但总是一国贵族,怎么给了个平民百姓坐的车,这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殷觞呢? 我看看殷楚雷,后者脸无表情,似乎根本没在意,径直走到车旁,我赶紧帮着他一起上了车,驴车夫仰了仰鞭子,哦哦了两声,铃铛一响,车晃悠着行了起来。 驴车晃悠着走在街市的青石板路上,清脆的蹄声和着驴脖上摇晃着发出的铃铛声,外面听着有小贩的叫卖,有行人的招呼,有时热闹,有时安静,车在直往京城外城门正门的路上,车蓬内,殷楚雷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我,却有些茫然。 终于知道殷楚雷这出苦肉计为的是什么了。换来回国的机会也许是伺机反扑汗爻的第一步,只是,这茫茫长途,难道真就一驴车回去?而且,他带着我,只是为了让我也能出城,要我去给卓骁送信么?凭我一个弱女子? 不是我看不起自己,凭千静这身板,在这行路基本靠跑,通讯基本靠信的古代,跑不跑得到还是问题,估计我到了,仗差不多该打完了,人,差不多也报销了。 我就看不出,他殷楚雷要我跟着到底有什么用?我也实在不信,他这么个满腹阴谋的,会这般灰溜溜像逃难般回去。汗爻还真挺侮辱人的给个破驴车,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但,殷楚雷是让人欺负的人么? 我觉得他一定有自己的安排,虽然对自己为什么被拉上有些困惑,不过,我这人随遇而安惯了,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所以,倒也并不着急。 掀起帘子望外瞧,外面还真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不愧是天朝古都,气派非凡,驴车正好要经过天武门,出了它就算是出了京城了,此时正是高峰,眼看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还真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嘿,这可是古代啊! “公主可是舍不得故土?”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殷楚雷突然开口。 三十 同行 我回头看了看殷楚雷,此人半眯着眼如一头休憩的豹子,表情带着点讽刺,略显病态苍白的脸威慑而冷淡:“公主到底是汗爻的人啊,怕是还没出过京城吧,可是后悔了?” 这个人还真是疑心病重,我放下帷帘,淡淡冲他一笑道:“殿下多虑了,妾身只是担心您这样的身子,坐这种车子,怕是会颠裂了伤口,与身体不利,而且,殿下就一个人,如何还能兼顾得上远征的侯爷?” 殷楚雷调整了下身子,我看到他的伤口似乎在渗血,那伤口确实很深,为了这出苦肉计殷楚雷下了血本,他是真的伤得不轻,根据我的经验,殷楚雷的伤,伤及内腹脏器,在没有输血和缝合下,他居然能撑着不倒还真是有毅力,只是身体受损是事实,他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撑到回国,还能顾及卓骁么? “哼!”殷楚雷冷冷哼了声,觉得他有些不高兴:“公主不必担心你的侯爷,出了城再走十日,到典州就会有人接应了,到时候本太子不会忘了你的侯爷的,只是这几日,还要麻烦公主委屈一下了!” 什么叫不会忘了我的侯爷?我奇怪地看着殷楚雷,此人话里带着明显愤然,卓骁可是他的人,怎么倒好象我才更关心他?我也是为他殷楚雷考虑不是? 看不懂这个男人,太深沉。 “殿下哪里话,妾身现在照顾殿下是应该的。”心理不满脸上可不敢表现出来,就怕这位太子爷一不高兴又整什么,他那双狮豹般的琥珀眼珠一瞪,能让人寒到心里去。 “你汗爻可有得是人要本太子的命,没给直接下手就不错了,这驴车,那算是给太宰大人的面子,不过,给公主一个忠告,这下去的路可不好走!公主可想好了?” 殷楚雷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绝活,此刻他有些阴鸷地神情紧盯着我看,好象要在我脸上看出个究竟,锐利的眼神含冰带剑,刮得我脸疼。 我对着他的眼迎上去,我记得以前面对持怀疑态度去医治帮助的那些土族人,战火纷飞下饱受蹂躏的老百姓,他们眼里带着的犹疑和冷漠,疏离和不屑,比起殷楚雷,不呈多让,而我们,只有用发自内心的真挚,不可退缩的决绝,才能为进一步做事打开缺口。 我虽很不喜欢直面殷楚雷的眼睛,可是面对他的置疑我却不得不告诫自己必须取得他的信任,否则,我会死得很难看,像他这样的人,对有怀疑的人,绝容不得姑息。 我对着他的眼睛,极力使自己在那双气吞洪荒的犀利眼眸下稳定心神,狭小的车内空间气氛凝滞,我用我全身的力气稳住几乎颤抖的语调:“殿下,你放心,妾身决定了,决不后悔!” 殷楚雷面对着我,眼里晃过复杂难懂的东西,随后,身子往后靠了靠,脸色又苍白了些,颧骨却带了点红晕,眉头纠结起来,似乎很不舒服。 “殿下不舒服?”我伸出手,捂上对方的额头,果然很烫,这家伙不是一般的能忍,都这么烫了刚才居然看不出任何表情,我撂开他的衣襟,果然,肚腹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而且,有些红肿,这是伤口发炎化脓的征兆。 他受伤不过才几天,这种伤以我看是该在床上静养的,可我除了第一晚看他老实待在床上外,几乎没看他躺下过,这个人,似乎在人前从不露出脆弱的一面,即便是在被人侮辱,即便装着猥琐,就是没表露过虚弱的一面,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是多么会隐藏心事。 而现在,他肯在我面前如此真实,除了确实不容乐观的伤势外,是不是意味着他到底对我放下心了? 我撩起车帘问车夫:“请问大叔,还有多远到歇息的地方啊?” “回夫人,我们走官道,还有十几里地才到下个驿站。”车夫是个老实模样的人,他恭敬地回答。 那就是说还要走一天,我有些担忧地看向殷楚雷,驴车已经出了城门,四周开始荒凉,在这么颠簸的车上,还没有换药的装备,也没有任何药物,对于发着烧,伤口有些发炎的他来说,能撑到么?这汗爻皇帝下的旨连时辰都规定好了,如此匆忙,什么都没准备,真是成心不让人好过啊。 “殿下,要不我让车赶回去一下,我进城去买些药,好歹先换个药什么的,这后面还要赶很久的路,恐怕您会吃不消。”我轻声问道。 殷楚雷半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但语气坚定:“不行,继续走,圣旨规定的时间必须离开京城,出了城门不能再回去,否则再走就没那么容易了,走,本殿撑得住。” 在他强势的语调下,没人能反驳,即便他现在不过是头受伤的豹子,我心里暗叹一下,摘了帷帽,淡淡道:“好吧,殿下说什么就什么,那你靠着妾身睡一下,靠着木板不舒服吧!” 殷楚雷半眯着的眼斜睨我一眼,没说什么就势倒了下来,头枕着我的膝盖,也不知道晕没晕,就着晃晃悠悠的车一直没有什么声息地躺着。 我靠着车壁想心思,这汗爻皇帝给的旨意让人都没有时间准备,我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如此匆忙地上路,摆明了不让人安生的回去,可是,心思如此缜密的殷楚雷也该有个准备啊,怎么能如此狼狈?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殷楚雷的伤病,三两天好不了,他身边没有别人了,该如何是好? 我不介意照顾他,这倒是我以前做惯的本职工作,只是缺乏适用的工具,还有,这样上路,就像以前我常常利用假期进行的室外野营,如此,出于习惯需要,我觉得要准备些实用野外生存的工具,不然,我可不认为能走得到千里外的目的地。 那么,我该上哪里去落实我需要的东西呢?这世界可没有野外露营装备店,一切都要自己准备,这需要钱,可匆忙间,我甚至没有带任何金钱。 也不知道这殷楚雷身上带够钱了没。 钱啊钱,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可惜我一时没想到,现在,却有些晚了,但愿,这个平时挥金如土的太子有带钱了,看他一次给太监的打赏就是一块金子,应该没问题吧。 “夫人,公子,到地了!”我胡思乱想后,又被晃得迷迷糊糊的,被外面的声音叫醒了,睁开眼,撩起帘子,原来到纥择驿站了,纥择驿站是京城外南北走向的官道上第一个官家驿站馆,是个挺大的驿站,这个世界的驿站兼着客店的功效,除了官员奉旨来往可以凭卷白住外,有钱的有身份的人也可以当客店住,而这纥择就是建具此功能的一方驿站馆,是南北往来必经的。 车夫停了马车,我扶着殷楚雷下了车,驿站的吏员负责马厩管理的带了车夫和驴下去,自有人会照顾这些官家的马和驴,我随引路的来到柜台,让驿丞去请大夫,随着驿丁上了楼,到了房间,赶紧让虚弱的殷楚雷躺下。 趁着驿站的工作人员放了茶水出去,我问殷楚雷:“殿下,您带够银子了么?这地方好象费用不低,待会请大夫怕是也要花钱,您得给妾身钱好给大夫和这个官吏具结。” 殷楚雷好象烧得挺厉害的,我刚刚都可以感觉到他火热的皮温,他闭着眼有气无力地道:“出门匆忙,带得不多,你看着办吧!” 什么?我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个人真是那个应该谋略过人胆识惊人的殷太子么?计划着受伤要被赶回老家,自然该有准备,不会真不知道出门要钱的吧? 殷楚雷修长的手解开腰上的钱囊,递过来:“没有多少银子,坚持过这几天,到了典州就好了,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大夫不用请了。” 果然是个能逞能的,我白了白眼,虽然也想不管,不过,医生的本能对如此伤患不管不顾那是不可能的,该怎么办?没想到来这里还要愁金钱的问题。 请来的大夫很快来了,给昏昏沉沉的殷楚雷把了脉,换了药,又开了方子,我谢过大夫,给了诊金,又吩咐人买了药熬好送来,去了钱囊里不少的碎银。 给殷楚雷灌下药,看他睡了,我对着钱囊里倒出的碎银子发呆,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三天,钱就会花光,根本不够撑到十日后的典州。 殷楚雷的伤病用药不能停,早好早管事,省了我操心,可现在却得我操心,唯一能省的是自己,还有吃住的问题,可还是不能太节约了,伤员还是需要营养的。 钱确实不够,需要弄点钱去。 我找来驿丁,请他给我找几件老百姓穿的粗麻或棉布的衣服来,出门在外,我这身上的昂贵丝帛绸缎虽然舒服,却不耐穿,想来路途坎坷,哪能穿着这东西出行,很怀念以前的牛仔衣裤防寒保暖,耐磨耐穿,哪都能待,哪里有这身衣服金贵却不实用。 不过外面的皮夹袄我留了,日近初冬,夜里挺冷的,防寒还是很重要的。 换好衣服,我将换下的衣服打个包,趁着殷楚雷还在昏睡决定出门办些事。 出了驿站,此地不过是离京城十几里的小村,比不上京城繁华,不过因为距离京城不远,又地处交通要道,所以,偏是偏了点,却一点也不冷清,该有的,都有,当铺自然不少。 我站在看不到内里的高高的当铺柜台前,将打包的衣服送进去,里面有人冷淡地给了价格,做这种生意的,都是里面的朝奉尊,外面的客人卑,好象施舍给你一般,我不太清楚这里的市价,不过知道这种地方给的价格远低于物品真实的价格。 我算了下路上如果没有意外,需要的银两主要是现在的药钱,药钱不能省,其他的车夫,车驴是官家供的用不着出钱,但只有在官办的驿站才能免了这份钱,所以住宿又不能省,吃穿上我可以简单些,伤病员某人却省不了,碎银撑不了几日,折合着算了要的银两,和朝奉给的价格差了远,看看身上,恩,还有个手镯,加上耳朵上的一对打制精美的耳环,都褪下来,交进去,要了死当,又磨了会嘴皮,总算给了我能接受的价格。 我揣着不多的银两,又转遍了街头巷尾,这里既然没有户外运动品专卖点,只有自己一样一样准备了,虽然也许用不着,但是出于以往的习惯,我还是想买些必要的东西备着,心安些。 打火石,保持火种的最佳工具,绳子,这里只有麻编的,而且没有那种攀岩用的长绳,祈祷不要用得着,多买上几段,可以接。刀具,可惜没有瑞士军刀这样锋利多用途的,我很怀念我那把带着指南针的折叠刀。唉,只好买一把看着锋利的小刀。 有提手的铁盒,蜡烛,棉纱线,针,能买到能装备的尽量带上,可惜没有手电,塑料薄膜,西药片,漂白粉,只能将就着了。希望只是我的未雨绸缪,一切都用不上。 等我抱着一包东西回驿站时,已经月上梢头,驿站也安静不少,远没有白天时的热闹,南来北往的人不是窝进房间了就是出去找乐子了,我径直来到殷楚雷的房间,推开门,进入。 三十一 托付 屋里很黑,殷楚雷还在睡么? 我想了想,收回迈进的脚,既然他还在睡,我先去弄点吃的,洗漱一下好了。 “去哪了?一晚上都没回来?”屋子里突然传出殷楚雷的声音来,带着有些莫名的怒火,还有冷厉。 咦?醒了啊,我又重新迈进屋里,“殿下醒了?可有饿了?烧退点了么?我给你打点水洗洗?”自顾自来到桌前,点亮了蜡烛。 烛火摇动,屋里亮堂起来,转身看向殷楚雷,他躺在暗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能感到屋子里压抑着的浓郁的气氛,如乌云压顶,让我想起秋猎那晚的气势,带着杀气,腾腾而来。 奇怪了,又咋了? 是不是因为我出去了?没看到我令他怀疑了?看来他还是没有消除对我的戒心,也是,凭什么要相信我这个汗爻的公主呢? 我走近他的床沿,淡淡道:“殿下,妾身是去为以后的日子准备了些东西,那桌上的就是。”我指指包裹,“里面妾身为您准备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这次出门匆忙,都没有任何准备,妾身觉得路上很多天总是要备些东西才好。 杀气有些减弱了,殷楚雷移动了下身子,将身影挪到光亮处,让我看到那双琥珀眼,带着凉意:“那还要多谢公主想得周到!”顿了顿,他的眼光在我身上溜了圈:“公主的衣服呢?怎么换了这身?身上的东西呢?” 这人的眼还真尖!“妾身觉得那些东西带着也不方便,便存在当铺里,换些个银两才是实际的,对了,妾还想和殿下商量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殷楚雷琥珀眼里流光异彩,仿佛有什么东西聚集在那双猛兽的眼里,“什么事?” 我有些不适应那流彩的眼睛,只是看向别处:“妾身觉得殿下重伤在身,不如就在此先好好养几日,至少等伤口结了疤再走,如此,也不用担心伤势加重,妾身算了下,身上的银两够几日花消,但若是殿下伤再犯,可能就有些不够花的了,殿下您看如何?” 我想殷楚雷虽不见得会去算金钱,可是他该会盘算自身的利益,带伤走路肯定要比不带伤难,可能还会拖后腿,我看应该会答应。 殷楚雷没有即刻出声,屋里的烛火俯仰明灭,拉动着屋子里的阴影偃仰浮动,静极了的屋子里听到的是屋外偶尔飘过的驿丁招呼人的声音,深秋的夜,寒气开始袭人,令人觉得有丝冷意。 “公主大概还饿着吧,本殿也饿了,让人弄些东西来吧。”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某人却开口提了个无关的要求,我愣了愣,侧头看去,他又倚回了阴暗里去了。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想不出说什么好,他老大都发话了,似乎没有容许我反驳的余地,到底是同意不同意我弄不明白,可是肚子倒是真饿了,走出去,吩咐给弄来简单的菜肴,不过还是加了肉汤,荤素平均,谁让他是病号呢。 简单解决自己的,端着汤,捡着菜侍侯他老大解决他的,一边絮絮叨叨让他多吃点各色的菜色,也算是我的工作习惯,一番下来还挺忙的,期间偶尔抬头可以看到殷楚雷时明时暗的脸,那琥珀色的眼里燃着点点火光,带着极其复杂的表情,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撤下餐具,就着打上来的洗漱用水我帮他搽洗了脸,手,然后是脚,他身上有个大窟窿,应该不适合搽洗,不过我还是问了声:“殿下要搽个身么?要的话我去换个水来。” 这回我倒实在地看到殷楚雷的表情了,依然那么深不可测,他扯了扯嘴角:“有劳公主如此费心了,没想到金贵如公主,倒很会侍侯人?” 又多疑了不是?想我在给难民治疗的时候没有可能处处都能跟着护士,什么服侍人的活没干过?我笑笑:“出门在外,哪能讲究,以前千静曾有个乳娘,待妾如亲身,后来病重,千静也曾日夜服侍过,有些经验了,不过千静手拙,若是弄不好,殿下别见怪!” “哪里,让堂堂公主服侍,实在是荣幸之至。”殷楚雷语调怪怪的:“身上就不用麻烦了,公主自便吧!”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自己去换了水解决自己的洗漱问题,当然是简便快捷地洗了把脸和脚,没法换内衣,因为我是顶着某人的妾室来的,没给安排自己的房间,就是有个隔间,我自己倒是不在意,以前支援的时候啥恶劣环境没经历过,不得以男女同室更衣洗漱倒没什么,不过我怕吓到这位古人,不好太随便,就当在土著人部落,三月没洗澡吧,不能换衣服已经不错了。 收拾完,我让驿丁另外准备的铺盖已经放在屋里了,我将之铺在床边地上,钻进去,裹成个蛹,舒舒服服地准备睡觉。 头顶传来殷楚雷幽幽的声音:“让公主睡地上怕是不妥吧,还是让人再给开个房间好了!” 我略仰起头,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不用不用,妾身没那么多讲究,还是不要花那个钱了!”开玩笑,开一间房要花去手头半数的钱,日后咋办?真是个不知钱财的贵族。 继续钻进自制睡袋调整了一下睡姿,我这好习惯换个身子也能用,啥地方都能睡,很快,会周公去了。 迷糊间,好像有风刮过,奇怪了,门窗该是关好的啊?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睡熟了。 一夜居然没有做恶梦地醒来,刚醒我就立刻坐了起来,想弄明白大概什么时辰了,却在起身的刹那看到静静半坐在床上的殷楚雷,仿佛一个亘古不变的雕像般,一动不动的斜倚半靠着。 晨曦的微茫洒露着银光,仿佛一地破碎的青瓷,床上那尊神一样的人披着简单的衣服,周身氤氲着一夜的湿气,透骨澈寒,整个人仿佛沾花捻珠的佛像,透出无尽的出离寂寞高远。 这人,怎么好象一夜没睡的样子? 折腾啥呢?有伤在身还不好好休息?“殿下?是不是伤口疼?睡不着?” 雕像不动,可是,我看到那双蒙了雾气的琥珀眼动了动,焦距集中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等我抓住,消失无踪。 “公主醒了?”他的嗓音带点沙哑。 我恩了声,利落地钻出被褥,“天亮了,殿下饿了么?妾身让人先打个水洗漱一下,一会去买吃的。” 殷楚雷没有出声,我当他是默认了,他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我也习惯了,自顾自洗了脸,漱了口,换水给他大爷收拾,完了去楼下弄了早餐。 一切解决好,我才有闲暇问道:“殿下,昨晚妾身的建议如何?是不是暂留两天?” 殷楚雷今天出奇的安静,只是看着我,脸上笼着层阴翳,眼神如琉璃彩,潋滟波光,又如幽冥玄潭,深不可测。 我被他看得发毛,却又被他莫名地圈定无所遁形,呆站着不敢动,一会儿,他眯了眯眼,刹那明亮,如刀削斧劈地看向我,“公主,麻烦你去买辆马车来!” “什么?”我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殿下,您说什么?” “劳烦公主去买辆马车来。”殷楚雷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这回我是听懂了,可也迷茫了,我昨天说了什么?都白说了? 而且如果一定要走,那驴车也行,兜里那点银子哪够买马车上路的,以后喝西北风么? 我张张嘴,想要说话,正对上那双冰冷的猫科动物的眼睛,此时,似乎容不得我反驳,我真闹不明白这主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知道,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只能出了驿站,问明了路,到车马市买了辆便宜点的马车,雇了车马夫,花去大半的银两才回到驿站。 低头正心疼银子,却在门口看到一个人的脚,抬头,居然是殷楚雷,他正站在驿站的大门口,看着我和身后的马车,表情有些复杂。 晴空万里,碧空如洗,驿站屋檐上铜铃无风自动,轻脆呜咽,远山青黛,点染藤黄,一如面前这个人,斑斓色彩,难尽其详。 “殿,殿下,你怎么出来了?”这要走也不用那么着急吧。 殷楚雷看看我,又看看身后的车,“公主可否帮本殿一个忙?” 我对他有些阴晴不定的脸色很感奇怪,不过还是应道:“殿下吩咐,妾身莫敢不从。” 殷楚雷没有继续开口,好半天我都等不到他继续话题,我又些纳闷,今天觉得此人特怪,不过话说,此人在我面前就没给我正常感过,也是,一个要做君主的的人岂是我能揣测的? 我抬头看殷楚雷,正对上他讳莫如深的眼,那里的意思,似乎夹杂着犹豫,反复,又仿佛透过我看着不知何处。“殿下!”我试着呼唤。 眼前的人似乎恢复了清明,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然后伸手递过来一封信:“昨晚听公主的话,本殿思考了一夜,本殿的伤看来确实不能在路上颠簸,本想赶路到典州看来是不可能了,可是,本殿是有急事必须早赶到典州才是,这样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劳公主大驾,帮本殿先行一步,到典州,为本殿送封信,三日后,本殿也会赶上来。不知,可否劳动公主?” 能说不么?我暗想,弄了半天是要我跑腿,难道买马车是为了给我准备的?早说嘛,再买便宜点的,还担心他公子哥坐不惯才买贵点的呢。 “殿下吩咐,妾身敢不从命,不知要将信送到何处?”我接过信问。 “典州下缶翩然居张启!” “好!”我揣好信,看某人杵在门口,我看我是不可能再进去了,幸好自己的包袱随身带着,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我向殷楚雷福了个身,起身上了马车。 “公主!”身后传来殷楚雷的声音。 我回头望去,殷楚雷站在一派素秋色下,挺拔威仪,风张衣袂,肆意张扬,只是脸上带着丝犹疑,一双眸子里,如翰海波涛,翻卷波诡,又忽如静谧深潭,不起波澜。 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张了张嘴,破天荒地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犹豫了一下,才道:“公主,路上保重!” 我有些纳闷地点点头,招呼车夫,道明方向,马车便徐徐开动。 马车在车夫吆喝声中蹄跟踢踏,我随着晃动的车帷望去,殷楚雷一直站在那里,标杆般屹立的身躯,如危崖青松,碧洗长空下的驿站飞檐流阁,静卧身后,如同蛰伏他膝下的庞然巨兽,随着视线不及,淡淡翳如。 三十二 险途 马车当然是比驴车要快得多,听着马蹄踏地的声响,我有些心不在焉,摸摸怀里薄薄的信,想着殷楚雷有些奇怪的神情。 其实,可以离开那个让我始终感到莫名害怕的人,我该感到高兴,这个殷楚雷心思难测,情绪阴晴难定,浑身散发的丛林虎豹的危险气息,实在是让人惧怕。 但是,也许是出于职业的本能,我更惦记他身上那个窟窿,那不是个小伤,为了做秀他真下了血本。昨天的高烧不可能一夜就能退却干净,他的伤,已经感染,如果不是本身素质好,他可能早得了败血症了。 可是,他的伤,我看不是一两天能愈合的,他说三天后起程,恐怕不可能成行,当然,以他如此倔强的性格,硬顶着走也是可能的,只是,能不能安全到达,我持怀疑态度。 他要我先行一步,真的只是为了伤重不能成行么?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又不由想到卓骁,不知道他的军队行进到哪里了,殷楚雷说过不用担心,可是我却总不由自主的会有些莫名的担忧,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阴谋诡计总能算计到人就是因为它的防不胜防,我记得裴清洋洋得意的脸,似乎志在必得,难保不会真让他得逞。 唉,我哀叹出声,什么时候我如此上心了呢?似乎,对卓骁的关注成为了一种习惯,不由自主的,就会牵动心思去想。 可是,这些人,都是谋略专家,想想不该我去担心才是。为什么还是会不由去操心挂肚呢? 摇摇头,我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难道说我对那个俊美的人神共愤的侯爷有了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了么? 不可能吧,我再次摇头,毕竟我是受千静之托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的人生价值观大不相同。 原来我的世界我的生活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整个世界我一天就可以来回,我总是今天在这个国家,明天又在那个国家,说周游列国不为过,看到的人,经历的事何其多,我更喜欢自由和自主,而在这个世界,女人,尤其是我这个身份,不可能有我想要的自主,如果没有那份自主,还谈论什么其他呢? 小嘛,我的生活圈子很小,我很少与其他人有很深的交往,即便是我的同事,工作归工作,闲暇之余都有各自的生活圈,说的难听些,就是孤僻,可我享受这份孤独,它带给我安全感,我不喜欢有人过多插入我的生活,也不喜欢插手管别人的生活,而卓骁这样的人,他周围的圈子,太复杂,太勾心斗角,我觉得,还是离得远点好。 看来,我大概是受了千静的心里影响太大了,对卓骁和他周围的人关怀过头了,提醒一下自己,管好自己的心,我终究是要离开这些人这些事的,不要让自己陷得太深。 “夫人,咱就在这先歇个脚吧,天色已晚了!”外面的车夫停了车,打断了我的思绪道。 我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居然在胡思乱想间到了傍晚了,这路走的是官道,一路都有官家客栈和驿站,还有些私人的旅店,我事先吩咐过车夫住便宜点的旅舍,这人是个老实头,停在一家不太大的旅舍前,问我的意思。 我对吃住一向随意,尤其在兜里没钱时,点点头表示同意,让车夫自己去找人照顾车马,背了包袱进了店,老板挺热心的招呼我给登记了房间,付了定金,又让小二给弄简单的饭菜,因为有车夫在,我就让他把饭菜准备在大堂,选了个小桌,车夫弄好了马车正进来,我招呼了他,坐上桌,吃起来。 车夫以为我是个普通人家的村妇,倒没有什么拘束,我告诉他我到典州投亲戚,顺便帮人送个信,他还很热情给我介绍了典州的大致路线,比起以前接触的那些达官贵人,这些为生活正经工作的小人物,让人亲切的多。 我边吃饭边笑着感谢着他,一顿饭倒还挺和气。刚在我吃了一半的时候,一边却传来有人的议论声:“听说了没?殷觞质子被准许回国了,听说是因为快死了!” “我听说是因为被人暗算了,反正活不长了,陛下就放他回去了。” “嘿,我听说这个质子可长得挺俊呢,就是荒唐的很,成天地吃喝玩乐,怪不得殷觞要亡国呢,就这么个纨绔子弟也能当太子啊,我汗爻能不打败它么!” “也不是哦,听说那个殷觞国还有好几个皇子,那个位子争得人多了去了,如果不是那个太子为殷觞做质子有功劳,怕早被人揪下来了,这次回去,保不定活不活的下去呢!” “嗨,本来都快死了,还计较啥?说不定,皇上就是看他活不了多久才让他回去,怎么也是死在故土的好啊!” “还别说,咱皇上那么恨殷觞的人,居然也会放这个太子走啊,我还以为早被折磨死了呢!” “切,谁不知道那个太子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啊,为了活下去,据说还认了啥公公做干爹呢,要我,早一头撞死了,还太子呢,我看贱民都不如!” “嗨,我说咱们皇上是不是看他腻了?放他回去半路给……”这说话的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哈哈一笑。 “作孽作孽,可不敢这么说,让人听见说你造谣破坏两国关系小心你自己的脑袋!”一边有人呵斥了一句。 “哼,咱老百姓管他们死活干什么,再落拓好歹饿不死,咱可是连饭都吃不饱哪!今夏的干旱,北边听说颗粒无收,今冬还不知道过不过的去呢!” “就是,那些个当官的哪里管过咱的死活,我看咱还不如那太子呢,他要是死了还了事了,咱今年不定过的了冬,上头就会三天两头讨税,还让不让人活了,就为了那个什么贵妃的。” “可不敢说了,小心被人告了去,你还要不要脑袋了!” 那个谈论的人嘿嘿冷笑了笑,浑不在意的吃了口面前的酒。我却放下了筷子,突然对对面的车夫道:“大叔,快,我们回去!” 车夫一愣,“夫人说什么?” “大叔,麻烦你辛苦一下,我们走回头路,回上午出发的地方去,我给你双倍的车钱!”我大概是犯魔怔了,突然心里极度不安起来,我怎么可以任由一个受伤的人独自留下呢?不行,得回去一趟,那些人的话突然让我有些担忧。 “夫人,这怎么可以,都走了一天了,即便人吃得消,马也吃不消啊,您怎么又要回去呢?” “大叔,我拉了要紧东西在那里,一定要回去取,大叔你行行好,这东西实在要紧,没了我小命也交代了!”我意图说的严重些,想打动对方。 “唉,这位夫人,不是小老不帮你,这马实在走不了了,不然半路可就废了,你实在急,今天就早些歇了,明儿一大早,咱就赶回去,小老知道一条近道,上午就能赶回去。”车夫劝着我。 看来只能如此,我不懂马,也不能让人家吃饭的家伙累死,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起身,将用一晚上整理好的随身的救命包裹牢牢系在腰际,出了门。 车夫倒很实在,也一早准备好了车驾,比来时吆喝的紧,车速也快了不少,抄了小道,一路吆喝着在一片密林里快跑。看来真能晌午跑回驿站也说不定。 昨天在客店里的谈论让我想起殷楚雷曾对我说过的话,想要他命的人很多,现在看来可不止汗爻而已,他说以后的路可能很难走,是指多方面的吧。就在我紧抓住车壁暗想之时,吁!正跑得欢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的身躯砰地撞在车壁上,我揉揉身侧,探头出去:“大叔,怎么停下来了?” 没听到车夫的回答,回答我的却是一声破晓利空的呼啸声,然后夺的一声,一枝箭正好钉在我脸边的车窗木头上。 发生了什么事?我瞪了眼那枝箭,眼光一转,便看到马车夫瑟瑟发抖指着前方,再往前看,林野之中,一辆驴车晃晃悠悠急跑着,后面有一群劲装打扮的人纵马飞弛正追赶而来,被追的车外挂着个人,真勉力挥动手中的刀,劈飞后面射来的箭只。 这险象环生的一幕转瞬就到面前,我很快看清了居然是殷楚雷和他乘的那辆驴车,就在他要和我擦身而过的刹那,我惊呼了声:“殿下!” 殷楚雷应声望来,就在这一瞬间,天际云蒸霞焕,劲草悲鸣,如虎啸龙吟。我仿佛看到他狼狈不堪的脸上急剧变幻的表情,或喜或悲,或惊或恼,喜怒哀乐,人生百态,皆显现在他的脸上。 我从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多而复杂的表情,还没等我细看,殷楚雷劲躯长展,猿臂轻舒,呼喝间飞临到我的马车上,没等马车夫惊呼出声,已被他拎起甩飞了出去。 我吓了一跳,却看到车夫平地里摔了个跟斗,虽然满头灰土却身体无事,而殷楚雷已扬起缰绳,狠狠甩在马匹上,马长嘶着撩起蹄子迈步就跑,只把我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等我重新稳住身子,眼看着后面的追兵锲而不舍地追赶着,我冲着殷楚雷大声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车太快,我只能用尽乎吼的声音问。 殷楚雷身躯坚 挺,立于辕架上,犹如深涧挺松,威武苍穹。衣杉翻飞,发丝狂舞,汗滴如雨却依然不减他倔强凌厉的气势。听我问话,微侧了下头,眼神从前方转移到我面前。 那深广无垠的眼里,流淌着平湖翰海的寂寞广袤,却又在刹那,涌动起惊涛骇浪,那里的变化让人心悸,我有些瑟缩,却听到他清冷的道:“为什么回来?” “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还身处在杀机腾腾的环境下,近在咫尺的殷楚雷俊颜苍白,但神情不减倨傲,看我的眼里却又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深沉炽烈,夹杂着犹疑不定,仿佛竣巡领地的狐狼,神采幻惑,明灭不定。 “为什么回来?”殷楚雷见我不开口,再次追问。仿佛这是极其重要的问题。 面对后有追兵,杀气弥漫之时,他如此专注这个问题干嘛? 我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脑后凉风追来,殷楚雷一把抱过我轻轻一转,一支利箭贴发而过! 我的天,好莱坞大片不过如此。两骑劲装大汉已经近到马车两边,挥舞大刀向我们劈来。 殷楚雷挥刀横亘,架飞一边的大刀,随即转腕急刺,卟哧一声,传来对方的惨叫声,连人带马仰跌了出去,他又将我狎之腋下,手中大刀如蛇击鹰扑,刀头上撩,拌着又一声惨呼,右边的大汉也被解决掉了。 我的脸被他摁在胸膛上,鼻子里嗅到一股血腥,目力所及,他腹部层层棉布下,正渗出点点梅花来。 我一惊正要抬头,却被他的大手死死压住,我就听得头上金戈锐响,峥嵘鸣镝。脚下马车颤颤微微,四周马蹄连夺,呼喝怒吗,尘土飞扬,真真是险象环生! 马车不知道跑出多少里地,也不知道到底朝着哪个方向在飞奔,我只隐隐听到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被殷楚雷揽在怀里左挪右闪,刀光剑影在脸面边,耳际处呼啸而过,只觉得寒风阵阵,透骨心凉。 水声渐渐变大,不远处好象有条大河,就在我想看清前方时,殷楚雷突然揽着我的腰侧飞了出去,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巨响,有一重物锤在车箱上,只一瞬间,马车便四分五裂开来,七零八落,碎屑横飞。 惊吓到的马长嘶着继续狂奔,我被抱着飞在半空中望去时,那马突然发出希律律的哀鸣,然后一个失蹄摔出去,转眼消失在我视线里。 我这才看清前方不远处,竟横亘着一条大河,奔流湍急的河流,老树枯枝散漫在河岸,枯黄的叶散落河岸沿边,一片荒芜,河中渐隐几块顽石,被河流冲得圆润光滑,但见那翻腾着的白浪浊波,足可知水势迅猛。 这是到了哪里?我刚想问,却听见劲风呼啸而至,对方毁了我们的马车,又再次追了上来,这些人,个个杀气四溢,即便是殷楚雷连杀数人都不见退缩,足见是不达目的决不收手的。 殷楚雷护着我,艰难地和这些人缠斗,险情连连,就看到时不时多出一道道伤口,血将他身体染成红色,每迈一步,脚下,就是一朵血花。而我,也不可避免的被刀锋扫到,平添了不少血口子。 再这样下去,他就是不被杀了,也会流血而亡。 难道我回来,就是看着他被人砍死,连带着自己也一起死掉么? 我和殷楚雷一步步被逼着后退,眼见得到了河畔沿堤,刚刚马之所以会失蹄,是因为此堤岸还是个坡,虽不是很陡,但沿边砂碛粗糙,那匹马也不知道是不是跌落河流了,没有了身影。 我紧拽住殷楚雷,在他耳边道:“跳水,可能还有活路!” 殷楚雷眼角睨了我一眼,被汗水和血渍模糊的脸上依然从容,只是几不可见的微微厄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反过手拽住我的胳膊一挥刀劈断杀上来的一人的手臂,趁着众人一刹那的犹疑,纵身而起,向河中扑去。 三十三 遇难 我都没有准备好!在跳入水中的一刹那,我心中哀叹,殷楚雷可真是个行动派啊。 冰凉的水让我机泠泠大了个冷颤,落了水,便可以感到水流比想象的还要湍急,身体仿佛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往前推,身不由己地冲向前方。后面岸上的几个杀手的身影转瞬间便看不到了。 我摸向腰侧,看来肯定会用上的救命包袱好好地在腰上,这可不能丢,随即我感到身边拽着我胳膊的手好象一松,我赶紧反过手牢牢抓住那只手,仰面吸气,双足拼命蹬动勉力保持在水中稳定身体。 殷楚雷白如雪片的脸就在咫尺,身侧的水染得淡红,薄唇青紫,眼神迷离,我感到他几乎是随着水流任凭漂移,看来他的体力已经透支。 不能在这冰冷的河水里多待,过多的失血和降低的体温加起来,他必死无疑! 前面水流突然更快,我几乎拉不住殷楚雷,水的咆哮声更是加大,我拼命蹬水,伸长脖子看去,我的天哪,前面是瀑布。 这可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我都来不及想,身体已被冲到瀑布边缘,我只有伸手紧紧抱住殷楚雷,如果冲下去,冲散了,那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而他,恐怕真是死定了。 身体突然凌空起来,然后飞速下降,仿佛以前蹦极的感觉,心,倒提到了嗓门,脸上飞瀑暴溅,睁不开眼,我只能凭本能死死抱住殷楚雷,提醒自己绝不能松手。 凌宵飞车的感觉只维持了几秒钟,扑通一声我俩砸到了水面,还好,这瀑布不高,一落水中,我即刻返身向上猛蹬,串出水面,大口吸气。 身边的殷楚雷像条死鱼,没什么动静,我反手从后面用胳膊箍着他的脖子,一手两腿奋力朝岸边游去。 这瀑布下的河水水流缓和了不少,省了我不少力气,我连拉带拽将自己和殷楚雷拽上河岸,扑倒在水边。 等我喘了口气,我赶紧爬起来去看殷楚雷,殷楚雷闭着眼,浑身湿透,毫无血色的脸配着青紫的唇触目惊心,我顾不得许多搭上他的颈脖,触及的动脉搏动虽弱却还是节奏平和,眼见得他呼吸也是起伏有律,我舒了口气。 跪到他身边,用手拍打他的脸,“殿下,殿下,醒醒,你醒醒!”我必须弄醒他,这天寒地冻的,睡过去可不好。 在被我抡了几个巴掌之后,殷楚雷眼皮微动,睫毛扑闪了下,慢慢睁开眼,迷离而没有焦距的眼好半天才有了一点神采,看清我的脸,他长吸口气,正要说话,突然,像是噎住了般,浑身抖动起来,上身弓起,狂咳起来。 我一愣,就见他面色突然青紫起来,双手紧拽住自己的喉咙,连连巨咳不可曳止。 不好!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定是在水里吸进了什么东西,刚刚呼吸微弱没有事,这一醒来,看他大吸了口气,肯定是吸进气管里去了。 窒息!这个念头刚起,我连忙反身从后面抱住殷楚雷,两手交握成拳,弓起拇指,抵住他的腹腔,迅速有力地往前上方顶,一遍一遍,间隔着后背猛拍,殷楚雷却越咳越轻,人也渐渐歪倒下来。 糟糕,Heimlich法没用,我将他翻过来,他的脸已呈现紫黑,人已没了反应,我当即立断,将紧栓在身上的包裹解下来,解开结,哗啦啦将包袱里的东西抖了出来。 该死该死,在哪里,我在一堆东西里急找,终于摸到那把尖细的小刀,拿起装了烈酒的壶,咬开塞子,将刀尖伸进去,算是消了毒。 我将殷楚雷放平,脖子下垫上大石块,让他头后仰,将他的颈脖拉伸暴露出来,沿喉结下摸到另一个软骨,对着两者之间的空隙将刀尖快速刺了下去,直入两厘米,然后左右动了动,将切口撑大,很快听到嗤嗤的声音,气通了。 殷楚雷的脸色青紫退去,变得苍白,我又将早准备的空心管子取来,那是我在画具店里买到的毛笔去掉笔头做的,将它插在切口上,没有胶带,我没将切口开过大,它正好堵在切口上。 忙完这一切,我才瘫坐在地上,刚刚的一切消耗掉我大半体力,紧张时不觉得,现在松了口气才感到疲累和全身火烧般的疼痛。 我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才起身又跪回到殷楚雷身边,开始检查起他的身体来。 赫,这位可真是强悍人类了,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因为被水浸泡过,有些浅伤口都泛着白森森的皮肉,有些还在渗血,最大的外伤还是那处肚腹上的窟窿,原来包扎的棉布已经湿透了,贴着肚子上,被血染成紫红色。 外伤倒还好,我一寸寸摸他的骨头,肩部脱臼了,小腿骨折了,更严重的是,他虽解决了通气问题,可是,听他的呼吸似乎不正常,根据我的经验,他的呼吸有些困难,右侧胸廓饱涨起来,呼吸越来越轻,我试了试叩诊,鼓音,好嘛,气胸了。 大概是他胸上的伤口造成的,看来又得划上一刀,我看看躺在地上的殷楚雷,他现在倒真是一付任人宰割的样子,我又用刀子尖头在他锁骨中线下第二肋尖刺了洞,幸好他是昏着的,我没有麻药,若是他醒着,大概要疼死。 插上空心管,看他呼吸平稳了,我才仔细清点起我的包袱,这世界没有帆布包,防不了水,不过有油纸,很厚的那种,我用它将很多怕湿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盐块,打火石,都好好地包裹着,没进水,这是生存的根本东西,还好没事。 棉布衣,绉丝料子,我是打算用来做绷带包扎用的,只是湿了,需要晒干,骨针,绣花针,线,蜡烛,麻绳,水囊,小铜镉。可惜没有西药,没有可以消毒的药水,我还需要木板做夹板,需要些药材。 抬眼望去,四周都是荒芜的石头,不远处,是刚刚落下的瀑布,下面是我们刚刚跌落的潭水,此地是处山谷,远处崇山隐隐,连绵起伏,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看来一会得去附近找些草药和木头来。虽然我不懂这个时代的医药,但是在同样的大气条件下,应该会长出一样的物种,野外求生用的草药食物我还是认得的。 殷楚雷需要尽快的处理身上多处的伤口和脱臼骨折,不过他现在昏迷着我不好离开,再说他和我都湿淋淋的,暮色将至,山林里的初冬是很冷的,不快点烤干会伤上加病。 我去谷边检了些干木枯枝,这秋末冬初枯枝倒真不少,先抱了来拢成堆,下面架空些,用枯叶干草做引,打着火石生了火,此地开阔,不适合长待,可惜殷楚雷还在昏迷中,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过,不能移动,只能先将就了。 生了火,我又将林边检的几段粗木埋入土里,用石头敲结实了,横架一根木头在上面,将各色需要烘干的衣物布匹全挂上去。 又在对面,隔着殷楚雷也同样架起个木架,搭上布匹,充做火堆的反射器,这样可以使热源更多的维持在殷楚雷身侧。 如果要待很久,我可能会做个更大更好的避难棚,只是缺乏材料,需要进林子找,以后再说。 弄好临时场所,我又重新去看殷楚雷的伤,我将他身上的衣服艰难的除下,挂上木架,割开绷带,腹上的伤口口沿有些发黑,本来就已经化脓过了,他没有好好养,都出死肉了,若是因此得了败血症,那可麻烦了。 我最头疼的是没有可以消毒的东西,我不知道要在这困多久,盐是生命之源,若用它来泡浓盐水虽可以杀菌却浪费资源,实在不敢浪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尿液,人体的尿液是无菌的,尿酸也可以清洗消毒,那可是野外最易得的清洗消毒液。 不过,我看看殷楚雷,这人若是知道我用这玩意给他淋身子会不会杀了我呢? 唉,一时半会也没有尿啊,先解决了他的脱臼吧,一会去林子里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杀菌止血用的草药。 拉起他的胳膊,将他的肘弯九十度,当成杠杆,顶住关节窝喀哒一声将他的手臂复位。 这下子,大概是疼得狠了,殷楚雷闷哼了一声,微微睁开了眼睛。 黄昏的斜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为他镀上一层金光,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反射出点点璀璨,这个人,还真是倔强坚强的人,在一瞬间的恍惚下,迷离之色随即便恢复清明,如刀削斧劈般的目光定在我脸上,停滞不动了。 怪不得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刚刚昏倒在那里的殷楚雷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性,可是,当他睁开他那双猫科动物的眼睛的时候,整个人便带上了凛冽张扬的磅礴大气,即便他全身都是伤痕,然而他浑然天成的气质,绝不是落拓时能掩盖的。 他动了动身体,状似要起,我赶紧压住他的肩道:“殿下,别动,您刚刚气道内堵了东西,不得已我,那个妾身给你喉咙里开了个口子,而且你身上的伤太多,都还没处理,不宜动,您要什么,妾身给你拿!” 殷楚雷眼珠转了转,看向四周,然后又撇了眼自己,在身上的两根管子上滞留了一会,又慢慢回到我身上,没说话,但眼神渐渐聚集起浓墨重彩,似迷惑,似犹疑,西斜暮阳,光辉靡彩,却又带点暗沉。 他能这么快醒说明此人有着坚强的意志和强劲体魄,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趁天还亮着,我得赶紧去林子里找些趁手的东西,这晚上没有任何阻隔的地方,生存会是个严峻的考验,对孱弱的我,和伤重的他,都是。 “殿下,你若是没什么吩咐,妾想去林子里找些东西,您的身体伤很多也重,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后患无穷,您先躺会,我去去就回,你可千万不要动啊!”叮嘱一下,以防此人不放心上。 “公主为何不自己先走?”殷楚雷好象没在意我的话,却冷然开口问道,声音因伤口而沙哑,但威严依旧,“我的伤,恐怕会拖累公主才是。” 我愣了一下,他充满不确定的问题透露着他对我的防备,看来他依然对我心存戒心。 我理解这种人决不会轻易信人,而且我也并不在意他是否信任,只是,这问题,好象不好回答,说什么? 告诉他,这世上有种职业叫无国界医生?这世上,有种主义叫人道主义?不要说是他,任何人,即便是动物,在他身受重伤需要医疗救护的情况下,我都不会抛下他自己走。 这是我的人生准则和信仰。 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估计此人听不懂,也绝对不信。 那如何说? “殿下,此地荒山野岭,我一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走出此地?何况还人生地不熟的。殿下现在可是唯一能做主的,妾决不会抛下殿下自己走的,况且也走不出去。” 我朝他笑笑:“殿下可以放心,妾要帮侯爷,而侯爷要帮您,所以,妾身也会尽力帮殿下的,您先歇歇,不要费心好好休养,妾身要在天黑前去林子里找些可以吃的和能给殿下疗伤的,一会就回来。” 起身,不再去看殷楚雷,径直往山谷里走,没时间磨蹭了,得在天黑前快去快回。 这个国家和中国的地理环境其实近似,生长的植物外形性质也差不多,我买了两把刀,细刀用来疗伤,还一把大点的,可惜不是砍刀,砍些小木头还行,幸运的是,我还找到了野雏菊,大蒜,夏枯草,等等。 抱着在可能的时间里能找到的尽可能多的东西,我艰难地走回火堆旁,将东西放下,瞄了眼殷楚雷,他倒还老实地躺着,闭着眼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了。 我用一块平坦的大石当操作台,将夏枯草和大蒜都榨出汁,将这些汁和着渣子铺到殷楚雷的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可能刺激大了,殷楚雷闷哼了声,睁开眼。 我赶紧冲他一笑:“殿下,你忍忍,这些伤口不及时处理若感染了怕不好恢复,妾一时找不到麻药,你若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会舒服些!” 殷楚雷水晶葡萄般的瞳眸倒映着天上渐明的星辰,明暗闪烁,沉默无言,不过倒没有以前那般凛冽的张扬,只是静静看着我,我继续我的动作,偶尔瞟一眼过去,他神色隐逸,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个人的忍耐力不得不说是超人的,这样满身的伤口,他也最多是皱皱眉,就是没再吭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我有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一般。 我尽力忽略他如此的沉默对我造成的压力,全心投入到对他伤口的处理上去,看来他有一个强壮的体魄,这点,从他裸 露的金麦色身体上肌肉纠结,虽伤痕累累,却体形完美,结实匀称就看得出,这绝对是副长时间锻炼的体魄。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消息,意味着殷楚雷能够度过可能的伤口感染危险,这样多的伤口,如果是个体弱的,恐怕生存可能性就低了。 处理好大小几个伤口,又捣了草药根做泥敷剂,让他吸口气憋着气拔了两个管子,用泥敷剂敷上,同时敷上那腹上的大窟窿,扯散烘干的棉布,当成绷带缠扎好。 又将早扔在锅里煮的雏菊根捞出来,冷却,磨粉,糊在他骨折的小腿周边,当成石膏用,再夹上两块木板,绑好。 一番处置下来,等我累得坐下喘气,才发现月上正宵,大概已是半夜。 “咕噜”我的肚子发出声音来,我这才意识到很久没有进食了,殷楚雷想来也饿了。 取下滚煮着沸水的小铜锅,扔了点盐进去,化开了,冷却,端到殷楚雷面前道:“殿下,饿了么?先喝点水吧,这是淡盐水,好补充些体力。” 伏近他,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盐水一点点倒进他口里,这回他倒是很配合,一声不出地喝了几口水。 看他喝够了,我放下他,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又挂回火堆上,扔了野果进去烫洗了下,捞出来,用刀切了,一块块递给他。 殷楚雷吃了几口后,摇摇头:“公主也吃点吧,你也一天没进食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口吻说话,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的脸,夜色深沉,火堆在他的脸上倒映着点点金红,如入梦幻,看不真切。 远处山岙里,有不明的野兽嘶嚎之声,深夜里,青山隐隐,如墨如黛,身畔流水潺潺,如泣如述。 如此荒山野岭,孤火残灯,在这样一个寂寞荒岭里,一个公主和一个太子,多奇怪的组合? “公主?公主?”殷楚雷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让我走神的脑子转回了注意力;“什么事?”我下意识地问。 殷楚雷咧了下嘴角:“本殿吃不下,公主自己也吃点吧。” 我笑笑:“殿下还是叫我千静吧,在这地方叫公主还真不合适,这样狼狈的公主大概这世上唯我一个了。” 殷楚雷低低一笑,此时的他,少了份威吓,多了份祥和,“我这太子不也没什么形象?千静叫我吾卿吧,你我在这里,就不要讲究了。这野果你也吃些,我看你忙了一天还没进食呢!” 我摇摇头:“你先吃吧,殿下,你的伤很重,流了不少血,若不补充足够的食物恢复不了体力,锅里还有野果,够我吃的。”我继续喂他吃东西,“今日太过匆忙,明日我想办法弄些野味来给你补充些营养。你体质甚好,应该能恢复快些。” 殷楚雷没有再推辞,老实吃下那份野果。喂完他,我又自己啃了剩下的野果。 吃好东西,我有将弄来的枯草铺开在火堆边,上面覆盖上蕨类,弄得舒服些,拖到他身边,道:“这荒山野地没条件,你将就些,我弄了些野草铺在你身下,可以睡得舒服些,您忍忍。” 说着,将他轻轻侧了身,将“草垫”铺入他身下,又将他翻回,然后又去火堆下掏出几块石头,用布包了,揣进他怀里和脚底,“这样会暖和些,你睡吧,我会守着你的。” 殷楚雷一直任我摆弄没有出声,此时道:“想不到千静久居深闺,这样野地的生活却如此熟悉?”这回,他倒没有气势凛人的问,只是淡淡的口吻仿佛叙问家常。 我咧嘴一笑:“其实殿下应该知道,千静不是什么真正的公主,”我始终不太喜欢直呼他的字,也许是叫习惯了:“隆清地处西陲,穷山恶水的,小时千静顽劣,满山遍野跑,迷在山里几天乃是常事,久了,便能多少自己照顾自己,不然大概早死在荒山里了,你放心,这里物产比千静家乡丰富,我一定能让殿下你早日康复出去的。” 殷楚雷悠悠闭上眼,以一种飘渺的声音道:“千静还真是幸运,如果没有这份幸运,也许,我今日便要死在这野地里了,当真要感激你高超的医术啊!” “其实,这点医术不算什么,若想在荒野里生存,没这点恐怕活不下去,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如果不能学会点保护自己的手段,可能,活不长久。” 我有些怅然,虽然我说的话有些是假的,可是后面的感触却很真实,小的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常常会告诫顽劣的我生命如花,脆弱易逝,要懂得珍惜。而且他也用实际行动证实了这句话。为此,不管多难,我也选择活下去。这也是我多年来在恶劣环境里学会的一个人生准则。 死,很容易,活,却很难! 三十四 生存 对我的话,殷楚雷似乎没有反应,只是没有再开口,整个山谷除了火堆发出的爆裂声外,寂静深邃。 我愣愣地看着火堆, 火焰在我眼前跳跃着妖媚的舞姿,时不时迸发出的火花四溢飘散,投入空气的怀抱,很快趋于泯灭。 人就如这火花一样,舞动生命里的华彩,用一切的可能去追逐人生更广大的空间,不惜离开生命的本源,然后,湮灭在时空浩淼中,什么也不会留下。 身边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即使是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我拢拢身子,捂紧怀里的暖石,让它的热意更贴近自己,凌晨的空气冰冷寒冽,黑暗笼罩四野,这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远山如黛,似一抹重墨,点染夜空,不远处的瀑布如墨画中的枯笔白描,飞珠走玉。 我渐渐有些疲累困意,这身子能撑到现在确实不容易了,团抱住自己,我耷拉着沉重的眼皮,陷入黑暗里。 又是那种压抑人的黑暗和窒息,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梦魇,左冲右突依然逃脱不去,粘腻凉湿的液体从上方蜿蜒流下,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死亡的腐臭。 我奋力挣扎,极力摆脱这种窒息感,然后扑通一声,我的身体砸到地上,终于把我震醒了。 睁开眼,入眼的,是倾辉映岫,云霞翠微,远山是层林尽染,披辉带金,雾蔼轻纱,绞缠山腰。近处的浅潭平波如研,含丹贮气。 想不到这个人迹罕见的荒谷也有如斯美景。真是人间处处是图画,只要有心吧。 我伸了个懒腰,深吸口气,清冷的空气透着淡淡的湿鲜,由鼻入肺,四肢百髓无不通透舒泰,我不禁一笑。 “千静笑什么?”身边突然冒出个声音来,慵懒优雅,在这空灵宁静的山谷里如微风拂过,动摇这一画的恬静。 差点忘了还有个人在这里,我忙放下手臂,坐正歪倒的身体,看过去,殷楚雷正静静躺着侧头看我,也许是这一山的安详,他的周身也没了平日里的高深莫测,仿佛又回到以前在汗爻的日子,脸上带了点痞笑,只是没有过于浮夸。 这人,当真是人中龙凤,这样被我包得像木乃伊,深邃的俊颜披沥着朗日,辉映着锋芒毕露的肆意,依然致命吸引。 我看着他对我毫无遮掩的笑意,似乎没有了往日的云遮雾掩,直白通明。 一个如此俊美的人在冲着我如斯微笑,还真让我刚醒的脆弱心脏漏跳半拍,随即想起,都大早了,我这是睡了多久,早该去林子里看看有什么可以猎食的,还要再弄些东西,几天里不能走,这地方得弄的再舒适些。 我猛站起来,眼却一黑,差点一屁股坐下,起猛了,我闭上眼哀叹。 “怎么了?头晕?小心点!”殷楚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关怀:“你要干什么去?” 我扶了扶头,等眩晕感过去,才回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林子里找些今天的吃食,还要再去找些草药来。” “休息一下再去不迟,你再睡会吧,都守了一晚了,看你的脸色憔悴得很。”殷楚雷今天是越发的和气了,刚还笑着,现在还满脸关切地对我说话。 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转变,不过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不管如何,这时的他总比以前那个让人惧怕的充满王气的帝王要好相处。 我摇摇头:“已经晚了,我去去就来。”将火堆重新燃大,灌水进水壶,然后,带上刀子,绳子进了林子。 其实要捕捉猎物早晚最好,尤其是小型食草的,一般晚上出来活动,不过昨晚太累,今天已经有些晚了,可再不进点蛋白类的,我和殷楚雷怕是撑不了几天。 昨天大致看到过地上有圆颗粒马粪状的粪便,附近一定有小动物。 我凭记忆找到昨天发现粪便的地方,现在天光亮堂,看得比昨晚清楚,粪便周围还有被啃吃过的幼树光突突的茎,野兔的窝就在附近。 我很快找到了我要找的家伙,在一个不太高的半坡地上的地洞里,要捕捉这小家伙不难,挖开这个不大的地洞,拿一个刺蕾枝条一钩就可以钩出来。 我又继续找了几个兔窝,发现了一处半坡上的山洞,洞外没有很重的味道,里面也没有粪便之类的,看来不是野兽的窝,也许适合住上几日。 继续找了些长短不一的树枝,我要做个滑车以便运送殷楚雷,用藤本植物的纤维扎好梯型的骨架,再临时架了个三角架,用棉布带作了个背带,带着一大堆东西回了临时落脚点。 殷楚雷安静地躺着,看我回来,对我背着的一大堆东西耸了耸眉表示了惊奇,不过,他似乎有些沉默,只是看着,没开口。 我也没空招呼他,自顾自剥皮,开膛,取内脏,扔在小锅里炖,肉壳串在木杆上,架在火堆上烤,下面放了个石盆,接着滴下的油,时不时用毛笔头摸在肉上。 烤好了肉,连着炖汤加了盐递给殷楚雷,他没有多说话,接过来便吃,大概饿得狠了,我看他吃的没了平日里良好的雅像。 我也给自己弄了份,解决好吃食,我开始摆弄滑车,拆了三角架,又在梯形木架上斜绑几根木头,一边和殷楚雷商量着要将他搬到发现的山洞去。 殷楚雷低着头看着我摆弄手上的东西,有些出神,对我说的话似乎没有反应,鉴于他的威严,我出声询问:“那个,殿下是不是有更好的意见?” “吾卿!”看我有些不明白,他淡淡的笑道:“叫我吾卿,或则,楚雷。”他的眼里流趟过一丝浅浅的水文,“千静既然懂得医术,你看我几日可以恢复行动?” 我还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询问的口吻问过我话,以往可都是问着问题实际却是不容置疑的。 不过,我还是老实回答:“殿,哦,我还是称您公子吧,这样方便也不失礼,您的伤,别的都还好,可腿骨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没月把不能下地走路。” 殷楚雷看着我的眼里飘过一丝阴霾,还有懊恼,语气突然有些烦躁:“不行,三日后,必须上路,你给我绑紧了腿,我能走。” 我有些应接不暇此人如此多变的情绪,只能归结于伤病的难耐使即便是要做皇帝的人也会喜怒无常,只能顺着他好脾气的应道:“我做了这个东西可以拖您走,不过我力气小,可能走不多远。不过,无论如何,至少得休息多些日子,不然我也拖不了您走多远啊!” 殷楚雷沉默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缕愤然,随即又归于平静,看着我,微微好象叹了口气,道:“麻烦千静了,只是,最多四日,必须往南北走,离开这里,翻过那座山,就可以到汗爻和殷觞交界处的绵图山麓。那里离寒羽此次扎营的戎麓六郡北昌郡只有两百里,早日到,你也可以早日和寒羽团聚。” 我想了想,点点头,算上路途,可能还要走个个把月,如此,确实要赶紧赶路才是,总得把消息早传给卓骁才好。 将滑车弄好,给殷楚雷换了药,将滑车垫进殷楚雷的身体,将他弄上车,收拾好需要的东西,将背带背上肩,我奋力地拖着往发现过的山洞里走。 有了这么个可以遮挡风雨的洞我放心的多了,在修养的几日里,我变着法弄来各种野味和野菜,为了能让他能更快恢复,自己也有个好的体力。 在这点上,殷楚雷倒是个配合的患者,他对我辛苦弄好的吃食从不拒绝,即便是看着恶心人的白蚁汤,炖蚂蚱。我告诉他这对他的伤口恢复和体力恢复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他就皱着眉愣是喝得干净。 他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此人果然体力强健。第三日,已经可以坐着帮我弄些草药等动手的活了。 我准备去弄些前日发现的蜂窝,这林里资源还是挺丰富的,合理饮食和有效的草药使他和我都有了足够的体力,我决定再带上点蜂蜜蜂蜡,好路上用,那是天然的营养品。 站在蜂巢下,我封堵住蜂巢的出口,用野草制成的火把熏蜂巢,很快解决了蜜蜂,取下蜂巢,准备回去处置。 等我收拾好回转身,突然听到一声低吼,正前方草从里,一双冰冷的眼睛闪着寒光直射过来,随即,跳出一头斑斓大虫来! 我的天,我居然疏忽了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此山谷里,岂会没有什么猛兽? 一人一兽瞬间对峙! 暮色里,老虎猫科动物冰冷森森的眼精光四溢,直视着我,但没有动,我知道,它并不确定我是什么东西,对于野兽来说,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相反,可能反而惧怕人类。 我要想办法不惹怒它的情况下赶走它。 我突然跳起来,大呼大叫,叫声怪异,手舞足蹈,眼前的老虎一抖身,弓起了背,望后一缩,瞪着我,脑袋晃了晃,然后低吼了一声,往旁边一串,跳了开去,草木发出悉悉梭梭的声音,不一会,这头大猫便消失于夜色中。 我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擦,拔腿就往山洞跑,一路跑之字型,猫科动物的视线范围很小,我怕它还跟着,用这法子甩脱它。 等我气喘吁吁跑到山洞里,一身狼狈地扶着山壁喘,殷楚雷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猛坐起身:“怎么了?千静?” 我喘了半天没法开口回答,看殷楚雷作势要起,赶紧摆摆手,“没,没事,刚,刚,刚遇到一只老虎,为了甩掉它跑得急了些。” 哪晓得我这么一说,殷楚雷倚着山壁就要撑起来,脸色微白:“你被它伤到了没?” 我一看反被吓到了,迈步上前一把摁住他:“你疯啦,骨头还没长好呢,乱动什么?” 殷楚雷被我一把按回地面,却仰着脸反复打量了一番我的身体,才好象吁了口气。随即突然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仿佛晨光熹微,威武俊颜上棱角分明的线条突然柔和起来。 我愣了愣,这位最近很诡异,情绪多变,这会子如此开心好象还挺不让人适应的。 我有些心里发毛,觉得此人发威时虽令人生畏,但这偶尔冒出头的温柔一笑,却也毫无源头,令人无从适应,比他发威还可怕。 殷楚雷的嘴角挂着笑,看着我道:“看来千静没事,我还以为千静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还是有东西能令你如此失色的啊!” 怎么说的,那可是老虎!我看面前这位笑的越发开心起来,感情是笑话我么?原来是人都会幸灾乐祸,太子也不例外。 我翻着白眼,不想去理睬这个有些越发没有太子形象的人,自顾自整理起东西来。 手头的东西也算是齐备了,只是身上单薄了些,天越发的冷,晚上即便生着火也驱赶不去寒意,殷楚雷大量的失血还没能补回来,虽然有强健的体魄依然没有那么好的抵抗力,我担心这么下去,我和他再冷上几晚会得重感冒。 哪里去找御寒的东西呢? 想起那只老虎,突然灵机一动,猎虎!那可是上好的皮毛,内脏和肉也足够好多天吃的。 想到就要动手,猎虎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有经验,只有纸上谈兵的知识,野外生存课教过,但从没真碰上过需要捕杀这东西的时候,何况,在现代,那可是全世界保护的物种,随便可不能杀。 现在,却是为了生存,我需要它! 努力回忆起猎虎的需要,没有枪械,只有靠原始武器和运气了。 我有现成的绳套阱,这几日都是用它来扑捉野兔的,只要加大绳套力度和用更粗大的树干作吊杆就行,野兔的内脏也是现成的,需要个长的标枪,以便杀死能落进绳套的老虎。 我找来杆长而直的树干,将刀子用绳子牢牢绑在树干上,取了吃剩下的内脏,趁着天色还晚,我决定去试试运气。 三十五 旅途 “你干嘛去?”殷楚雷看我要走,问:“这么晚了还出去?刚刚还碰到过老虎,不是明日就要走了么?还折腾什么?” “我去把那头虎猎来。”我扬扬手中的标枪,“现在正是时候,你先睡吧!” “什么!”殷楚雷俊脸立刻黑了,声调拔高,喝道:“你疯了?不许去!” 我看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殷楚雷,知道他也是为我好,可是,我们太需要那只老虎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它既然出现在那个地方,就说明它领地就在那里附近,有可能抓到这家伙,我还是要试试的。 我尽量平心尽气解释:“公子,这天越来越冷了,你我都没有御寒的衣物,那头老虎可以给我们很好的皮毛,路上也可以提供我们吃食,我们很需要那头老虎。” 殷楚雷的脸色越发难看,死盯着我,琥珀眼里凌厉之气又显,整个人再次充满威吓力:“那也不行,你以为能杀个野兔就能杀老虎了?胡闹,不许去,不自量力!晚上若是冷,你靠我近些就是了,我给你输些真气会暖和些!” 我翻了下白眼,殷楚雷其实也挺可爱的,自己血气不足手脚冰冷还要暖和我么?不过,说起来,殷楚雷的武功好象是不错,可惜现在有伤,不然倒可以帮忙捕猎,我对古人的功夫这玩意还是挺好奇的,真很神奇。 “公子,您还没恢复,别为我浪费内力了。您放心,我不会勉强的,如果不行,我会回来,明天一定能上路。” 我提起东西,冲他一笑,也不在意他脸上阴云密布,走出了山洞。 我很快来到发现老虎的地方,四周静悄悄的,老虎还未出现,我抓紧时间在稍开阔处选了棵结实的小树,压下它的枝头,在两边立两个带凹槽的木桩,架个横木在上面,小树枝头系好绳套垂下来,同时系个扳机臂用的木桩竖立在横木上,上面绑着内脏,一路四周洒了内脏杂碎。 一切弄好,我卧进草丛里,开始静静等待。 等待是漫长而枯燥的,可是我不敢发出任何响动,因为老虎和任何野兽一样,机敏而狡猾,它本身就是老到的猎手,我要捕捉它,全凭运气了。 天色,在等待中渐渐张开,远处,银白色的天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我疲惫而失望地看着陷阱处,难道,真的等不到了么? 突然,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打着咯,我立刻一凛,紧张驱赶了疲惫和瞌睡,我可以感到四周气氛陡然升温,我甚至可以感到有东西呼出的臭气就在脸侧。 老虎终于出现了,果然如同教过的,这畜生就喜欢黎明出动。 内脏的腥气终于引动它了。 我一动都不敢动,连带呼吸都几乎屏息,只一丝丝往外缕,等待,再等待! 终于,那只硕大的家伙身躯后弓,前爪刨地,猛地扑向平台陷阱,只听恍啷一声,然后传来嗷地巨吼,整个山林为之震颤,惊起一排山鸟,扑愣愣冲破破晓的天空,箭般射向远方。 我依然没动,耳边是虎咆龙啸,那大家伙挣扎得很厉害,脖子被牢牢套住,依然张牙舞爪,眼见得那树枝似乎挂不住大家伙了,我这才扑了出去,手持着长矛向它的肚腹狠狠扎去。 老虎再次发出巨吼,硕大的肉掌带着掌风呼呼乱舞,我连忙拔出长矛,却连带着将它带下了地,树枝终于不堪重负折断了。 一到地上,那头老虎居然还能翻身跳起,恶狠狠向我扑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大的扑力扑倒在地,一抹巨痛从手臂上传来,腥臭的大嘴就向我的脸上压来。 我心一冷,小命要交代了。 就在这当口,老虎突然软下来,整个沉重的身躯压倒过来,差点让我吐血。 我推了推大家伙毛茸茸厚重的脑袋,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死了。 用尽力气将大家伙推开,我只觉身上血腥味十足,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我甩甩头,就着熹微将虎放平,在颈脖下方挖了个洞,准备开始处理。 放血,在它耳后根部,刺断两侧的颈静脉,暗红色的血泊泊流向下方我用桦树皮做的方盒。 然后,趁热开始剥皮,沿左前后腿环切,沿腿内侧下切,又在沿腹中线上下竖切,剥下一边的皮到脊背上,展开来,又翻过来压在剥好的一侧,同样剥好另一侧。 只是可惜为了杀死它我在它肚子上捅了个窟窿,不是好皮了。 然后开膛,掏出内脏,清洗肛周,收拾好内脏,这几日收拾野兔让我经验大涨,老虎虽大,捣弄起来却也顺手了很多。 弄好了一切,天色已经大亮,我洗了把脸,简单包扎了下臂上的伤,还好,不深,带上战利品回山洞。 还没到山洞口,居然被吓了一跳,山洞口的路上,赫然歪歪斜斜立着个人,正艰难地挪着一条腿走路。 不是殷楚雷是谁? 我一惊之下扔了东西扑上去,扶住他道:“公子,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这要摔一交那腿可就不好恢复了。 站得近了,才看到殷楚雷阴沉如黑夜的脸,一双利剑般的眉紧颦着,因多日未刮面而显得胡子拉杂的脸憔悴而野性,看到我,琥珀色的眼里好象光芒一闪,仿佛如三月的暖风吹过,只是再打量我身上,陡然间满脸风云,波涛汹涌。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冷声道:“你受伤了?” 嘶,他抓得我好疼,肩伤裂了,即使没受伤也快被他扯出伤来了,“公子,千静没受伤,身上乃是虎血。” 殷楚雷紧盯着我,眼里海浪翻滚,钳制我的手越发得紧了,直痛得我唉哟出声,他这才好象醒悟过来,松开了手,淡淡道:“恩,没受伤就好。” 我顾不得研究他的异常,扶他先坐下:“公子先坐,”取过还有些湿凛凛的虎皮:“公子,你看,我真逮到那头虎了,过几天等它干了您就可以用他御寒了。” 殷楚雷看看我手中的虎皮,眼里意味不明,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淡地哼了声,“千静好本事,看不出你一柔弱的女流,倒真能捕到一头猛虎!不愧是鬼修罗的夫人!” 听着话语里的冷嘲热讽,看他满脸不是滋味的表情,这位太子殿下又怎么了?比起难民营里的战俘还难侍侯。 不过,此人毅力确实惊人,三天时间,居然可以自己倚着拐杖站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走出洞口的。 看他满头的大汗,几天非人的生活让这个即便是在汗爻忍辱生活之时也没有如此狼狈的太子显得犹如野人,俊朗的面目难掩沧桑,只有双眼依然迥然有神,诉说着主人不屈不挠的精神境界。 此人的强悍令我敬佩,几日相处下来不得不承认他强韧果敢的性格,隐忍坚贞的内在使他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下来,难怪,即使殷觞差点被亡国,我依然可以在他身上看到从容不迫,镇定自信。 唉,就是此人心思不好捉摸,无怪乎人道天威难测,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多变的人,只好陪着笑脸:“公子可是急着要走?是我耽误了,我这就去拿担架,您等等。” “不用!我自己走!”殷楚雷突然大声道,随即做势要起,我一把按住他:“公子,您的腿骨断了,如果您现在坚持走路,那么以后一辈子您都要拄着拐杖过了,您不会想如此吧!” 殷楚雷瞪视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再次看到叱诧风云般的雷霆雨露,杀气腾腾,他脸上阴晴难定的表情犹如头顶舒张翻卷的云朵,晶亮冰冷的琥珀美玉眼中如飞瀑入涧,激起张扬的珠玉,却又归于深潭之中,渐渐平息。 见他未再开口反对,我匆匆进了山洞,取了滑车,将需要的东西置于其下的架子上,走出来,扶他躺进滑车,将猎的虎一干东西也放好,开始往殷楚雷说的西南方向走。 停下来休息时,我就将虎皮展开来晾晒,虎血内脏煮了吃,多余的肉风干,一路走走停停,数日后,终于出了这个无名的山谷到了一处山角下,虎皮也已制好。 站在两山之间的羊肠小道上,我看看殷楚雷,再看看自己,对上山头明亮的日光,觉得两个简直就是从蛮荒社会来的原始人种,幸好这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不然,我和他满身的血迹,怕是要吓死人了。 不由得一笑,却听见后面的人道:“你笑什么?” 这几日,我和殷楚雷除了路上需要时偶尔交流几句外,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沉默之中,也不知道这位大爷又怎么了,除了回答我问他吃不,方便不,他以一个字回答外,几乎没听到他的开口,典型沉默是金。 因为没法漱洗,他满脸胡子拉杂,长发披肩,我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尤其是此人虽外表狼狈,可是周身的腾腾杀气,依然不减,我也不敢多言,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事,盼望着,早日结束这个磨人的路途,离开这个让人捉摸不定的人。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他主动开尊口,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终于不再用面对气压极低的境遇了,“我在笑咱两个,实在形象不太好,像是逃荒的,还怪吓人的!呵呵。” “我累了,休息一下吧!”殷楚雷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一愣,随即停下脚,将滑车靠在一棵松树干上,扶着殷楚雷从上面下来,坐靠在树边。 我拿出水囊,凑到殷楚雷面前道:“公子,要喝水么?” 殷楚雷没有说话,也并未接过水囊,只是用唯一还能看出精气神的眼睛从头至脚打量我。 头顶,疏密想间的松叶间隙,透出点点金屑,洒在他颓废脏乱的身上,为他渡上一层金箔,即便是在这样颓乱的环境里,这个人依然是那么威严深邃,那么难测其心。 我对着他反射着点点金光的眼有些尴尬,只好再次问:“公子,喝水么?” 殷楚雷眼眨了眨,看看我拿着水的手,默默接了过来,仰脖饮了口。 收回他递回的水囊,我看看天色:“公子,晌午快到了,我去采些野菜来开灶做饭。” 说着我站起要走,殷楚雷突然道:“前面有溪流,你去洗洗,不用急着做饭。” 他的话让我愣了半晌,一时不知做何反应,殷楚雷却皱了下眉头,冷然道:“怎么还不去?” 哦,我这才反应过来,提着他递过来的棉布愣愣地往前走。 绕过小道,穿过一片林子,果然有几条小小的水流从山谷上流下,汇成涓涓溪流从面前淌过。 站在溪流上,清测的水面如一方长镜,倒映出我的形象,还真是惨不忍睹,无怪乎殷楚雷要我先清洗自己,我的样子和疯子没什么区别,而且,还是个满身血污的,殷楚雷至少还有双眼睛可看,我,可是没一处能看了。 不过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我只能洗了手脸,将枯黄散乱的头发洗了洗,拢好,再看看自己,还过得去,才又原路返回,路上,顺便又采了些野菇,准备炖在汤里。 快回到目的地,半空里,传来一声扑闪声,一只孤独的鸥鸿从林里直上云霄,它发出鸣叫声,在这寂寞旷野里,分外凄凉。 孤翅南飞,欲振无伴,哀鸣翩翩,我心凄凄。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这个孤独无伴的世界,不用再为什么生存烦恼了呢? 秋风愁杀,冬日肃萧,这种满目苍凉的季节果然容易悲秋伤春。我默默走回山道边,前面有悉悉声,似有走动的声音,我抬头看去时,却只见殷楚雷一个人默默静坐在那里,身边,流动着的,是孤寂独行的怅然和身在高位的决绝。 我迈步上前,背对着光迎向树荫下的殷楚雷,“公子。” 殷楚雷仰头看着我,班驳的阳光投射在他阑珊的身上,我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不同,那满面尘土的灰暗掩不住了他风发的意气,还有决定什么的毅然,他伸出手,面对我:“扶我起来!” 我讶然照做,他淡淡道:“走吧,翻过这座山,就是目的地了。” 三十六 村落 横亘在目的地前的这座山山林茂密,荆棘从生,虽不高崇,却山石陡峭,很是难走,我拖着一个人,朝上坡道走时真是要了我的小命,肩手之间都磨出道道血口,千静的身体又缺乏锻炼,脚力不够,往往一脚不稳还要连人带东西一块滚落半坡,白走半天。 这时候,被我压着摔倒的殷楚雷倒没什么不虞,看他摔的也浑身是破口居然没有发火,只是努力自己站起来,配和着我继续整装前行,还很关怀地走几里停几里,说是自己累了需要休息。 我知道凭他的毅力不需要如此频繁的休息,我也没看到他为什么人着想过,我替他干活应该在他眼里是天经地义的,有时候看他的表情,直视远方,眉头紧皱,神情焦急,显然是急着赶路的,可是每次,他还是走几步就要求休息,作为封建制度下的上位之人,此人也算是会为人考虑的了。 就这样嗑磕碰碰地走了数日,终于在一日正午到了山头,再下去,就多少会好走些。 站在山头,俯视下去,却看到下面郁葱林茂间赫然有广田数倾,间杂屋舍,阡陌交通,炊烟盈袅,一派山水田园之感。 这么多日,终于看到人烟了。 一时兴奋,举手直指道:“公子,下面有人家了,是不是到目的地了?” 殷楚雷极目藐了眼,却没有我的兴奋劲,只是淡淡道:“过了这个村落,便是两国交界处了。” 我挺高兴,怎么说走了这么多天也算盼到头了,顾不得某人似乎并不兴奋的表情,拉起滑车高高兴兴往山道下走。 有了目标和希望,人办起事来果然是事半功倍,一路走得顺畅,不到两日功夫,我就拖着殷楚雷到了山角下。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晚霞流火染碧,青山如埂,鲜霞褰林,倾辉映岫,近处残径荒秽,巷深幽密,几步外却见屋舍俨然,隐逸在高树密枝间,鸡鸣犬吠,炊烟萦绕,还真有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处之感。 我拉着殷楚雷往村里走,迎面跑来个垂髫小儿,穿着与我见过的小孩不尽相同,他看到我们两个一愣,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我冲着他微微一笑,正要上前询问,却见他啊地一声尖叫,像见了鬼一样向后跑去,一路还嚷嚷着,“阿爹,阿母,煞来了,煞来了,救命啊!” 我大窘,悻悻然收回本来伸出要打招呼的手,回头看了眼殷楚雷,此人倒没啥表情,只是看着我,皱眉。我一捂后脑,傻笑:“好象真吓到人了。” 我早说过我俩十几日山林野地的生活已经把我们两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若是有人看到定要吓一跳。只是刚刚一时兴奋,忘了自己的形象,一个小孩,看到我们这样子,不怕才怪! 殷楚雷看着我,嘴角撇了撇,大概也是意识到什么,眼里居然有了丝揶揄,我对着他耸耸肩,两手一摊,心道,咱两个半斤八两,你也不用嘲讽我吧。 就在我两个杵在村口犹豫着要如何进去的时候,前方出现嘈杂的声音,随即,一群人蜂拥而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身形清癯,精神矍铄。 后面跟着的,是一群男女老少,都是方巾箍头,衣服装饰有点中国少数民族的样子,领口对襟都有繁复的绣花,腰上垂一布挡,也是繁复累赘的花色。 一群人表情激动和惊惧,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看到我和殷楚雷后,面色更是恐惧,颤颤微微地走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下,后面一群人也跪到下来,老头是跪了就拜:“湖煞饶命,湖煞饶命,千万不要降罪啊,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上供的,今年晚了些,不过您老放心,供品一找到,一定给您祭上!”说完便猛拜。 我赶紧拉住他道:“老人家,你别拜了,我不是湖煞。我和我哥回乡探亲,遇上了歹人,一起同行的人都被杀了,好不容易逃过杀手追杀误到此地,打搅你们了,老人家,能不能给个地方歇歇脚!” 老人听闻抬起头,打量着我,然后又看看后面的殷楚雷,好半天没动静。 我尽量笑得平和,想来,千静的脸还不至于很吓人才是,老人家看了会,恐惧的表情渐渐隐去,换上疑惑,然后是放松,终于好象放下心来,站了起来。 “啊,是外乡人啊,这可怜的娃了,咋这副模样了?看着吓人类!老身子还以为是湖煞类,来来来,可怜了,稚他娘哎,快带这几个娃去洗洗!” 一群人经老头这么一说,反应过来,也都换上了一脸的热情,纷纷站起身来,热情洋溢地围上来,簇拥着我,扶着殷楚雷往村里走去。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好象人都很热情,许是许久没有外人来了,人都向往新鲜事物,看到我和殷楚雷不是他们惧怕的,便分外热情的招待,给了热水洗澡,换上干净衣服,看殷楚雷和我伤痕累累,还给找来村里的巫医,缚上草药,整理干净。 弄得里外一新,村里七姨八姑的又热情地招呼我们用晚餐。这个村落的人和人之间好象关系融洽,有一个很大的祠堂大厅,供一起用餐聚会的,今日为了招待我们,各家都拿了菜来到大厅,一群人闹烘烘的用起餐。 多日来我和殷楚雷风餐露宿的,虽然没饿到,却也是身心俱疲,身体不适,终于有了顿在干净身心下的晚餐,还是好酒好肉的,对我来说不啻是天降馅饼,坐下来,也顾不得礼仪,手脚并用,大块朵颐。 只等我吃的腹圆胃满,才抬起头,看到一桌的人都笑意融融地看着我,眼前的盘碟一片狼籍。 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上位的那个老者笑笑,坐在他右首的一个胖乎乎的大婶乐呵呵地朝我道:“姑娘,饿了吧,真是作孽哦,哪个天杀的干得好事,看把人家兄妹折腾的。别怕,姑娘尽管吃,一会好好歇歇。” 我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转过眼去看对面的殷楚雷,此人经过清洗整装后露出他一表人才的俊颜,虽然有些憔悴和清减,却气势浑然,不减分毫,粗布麻衣在身,却犹如龙袍锦缎,天成自然。 他冷冷倚在椅靠上,凛目斜睨,带着俾睨众生的冷淡傲岸,凤翔鸾翥地对着一干众人。对于谁的问话都三缄其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奇怪了,从进了这个村,他就表现出以前很少露出的末测眄视的傲然,仿佛落入凡尘的九天仙鹤,孤独不羁。 他干吗对这样一群热心的老百姓如此冷淡?难道他还是如封建王朝所有的王室贵胄一样,看不起穷苦百姓? 不过此人如此模样,却令得这村子的老老少少都对他敬畏三分,因为他满身的贵气不可掩饰,这一干老少都似乎对他存着天生的畏惧,他不说话,也没什么人敢和他搭话,一群人就对着我问问题,搞得我应接不暇。 这个家伙一身的富贵俊美摆在那里也是很让人欣赏的,瞧一些小丫头不时偷瞧上眼然后羞怯低头,一派小儿女的烂漫情怀,不由让我叹气,此人也是个祸害! 等一餐饭吃得差不多,村里的女人站起来收拾碗筷,男人上了水烟袋,吞云吐雾起来,孩子们三两个的在厅堂外嬉戏,一派祥和。 我也站起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对在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妇人道:“大嫂,你们刚刚在村口一口一个湖煞的,是啥玩意啊?为什么你们那么惧怕它?” 年轻的妇人手略略一抖,一个不稳将碗砸到地上,只听见哗啦一声清脆惊人,屋子里本来鼎沸的人声突然寂静了一下,好象定格的动画,屋外,夜色已至,墨浓虫鸣,厅堂里,烛光跳跃,诡异安静。 呼噜噜的一声,坐在堂首的老人吸口水烟,发出的声音将这突然的安静打破,定格的动画突然又恢复生机,好象刚刚是我的错觉,打碎碗碟的妇人弯腰去检,我也弯了腰去帮忙,真好和她手碰手,我歉意地对着她一笑,却见她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捞起地上的碎碗,匆匆忙忙起身离开。 我挺纳闷,刚刚发生了什么了么? 正想着,一人走近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臂道:“姑娘快别忙了,看这身子骨瘦的,还不快去歇息?”我一看,是个妇人,满脸的笑意盈盈,回头又大声道:“槐子家媳妇,床铺好了没?还不招待人家姑娘去休息?” 我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人热情的拉出了厅堂,只看到殷楚雷还坐在厅堂一侧,脸无表情,也没看我一眼。 我被簇拥着到了一处屋舍前,被称为槐子家媳妇的女人陪我到里面的炕床上,让我洗漱好,铺了床,歉意地冲我笑笑:“姑娘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咱这小地方可没什么好床被,您将就着睡吧,不好明天让我家槐子出去买床新被来。 我赶紧表示满意,送走了妇人,舒了口气,这村里的人,质朴却也热情,倒让人有些受不了,幸好不是长住,若是长住,那真是吃不消了。 看看屋外,天色浓墨滚染,不见一丝月光,寂静的村落仿佛融入洪荒的尘埃,静得不见一点生气,奇怪,这村落安静地近乎诡异,傍晚人声鼎沸的喧闹竟能消失的如此干净? 远离都市的尘嚣就是如此么?我已很久没有感受如此安宁了。 打了个哈欠,这荒山偏壤夜色来得如此早,都不见一点光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概便是如此,这是在京城看不到的,京城里,充满了诱惑。 很困,摸上了床,沾枕便睡。 直到热辣辣的感觉将我从睡眠中惊醒! 三十七 定杀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到了一个新的梦寐里。 四周火光冲天,火把下,是一张张白天看起来鲜活热情的脸,此时,却在吞吐跃动的火蛇下,显得诡异末测,每个人,肃穆严谨,神情冷俊,略显紧张的眼里恐惧和茫然共存,直盯着我,看得人发毛。 我这是在哪里?动了下身体,才发现居然被人五花大绑着,脚下栓着个链子,另一头还有个巨大的石头。 身上的伤因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唯一能动的头转了下,只看得到似乎处在一处空地,天色如同一张稠厚的锦被,深邃广袤,铺张开来,不见一丝光亮。 远处,山木幢幢,耸动如魑魅魍魉,磔磔做响,后面,竟是处水潭,静幽深隧,如同黑色锦缎,随风涌皱,厚实难测。 再扭头看左首,赫然看到殷楚雷也和我一样被五花大绑着,只是他没有脚下栓着石头,而是被绑在一个大木桩上,上衣尽除露出伟岸虬然的上身,几处新伤还在泊泊流血,只是,就算在如此境地,他依然镇定自若,甚至在那星火耸动中,一双琥珀色的眼里光芒崭然,仿佛魔瞳。嘴角微咧,泛着致命的魅笑。 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山河变色了? 我奋力挣了挣,喊道:“发生了什么事?老伯,为什么要绑我们?” 那个曾热情指挥村民招待我们的老者如今脸上没有了一早的祥和,看着我的眼里透出赤红,指着我道:“儿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居然敢做如此大逆不道的无耻行径,与奸夫私奔,如今上苍有眼让你个女子落入我等之手,乃柄上苍之意,今要判你定杀之刑,以祭湖神。看你还敢到世间来扰乱纲纪不能!” 我傻眼,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怎么一夜间,我和殷楚雷却成了奸夫淫妇了? “老人家,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只是被歹人追杀的兄妹而已,怎么会是私奔的男女?是不是误会了?” “住口!这几日村里畜生死伤无数,祭师三日前焚香求告,得湖煞预告,三日后有人入村,乃是万恶之源,湖煞多年来未在村里杀生,乃是多年祭祀的结果,可如今如此警告,便是要告诉小民需要祭品,此万恶之源便是最佳祭祀上品,你等便是万恶之源,便是要用你等的性命祭祀湖煞,保我一方平安的。” “什么?怎么能拿人命祭祀?老人家,你也说是煞了,那怎么能保你们的平安啊!放了我,我们真不是什么私奔的男女!”我情急地向殷楚雷看去,这人怎么还这么镇定?老大,给个反应好不好,要被处死了啊!真不怕死么? 殷楚雷却一言不发,冷傲地看着面前,却并不看我。 “大胆的女子,还敢出言不逊,湖煞保了我一方平安多年,上古传下的规矩,若是村有死伤,便是祭祀不够,湖煞生气的缘故。”老者瞪视着我,后面的所有人都一脸愤恨看着我,好象我真是大不敬的人一样。 老者从后面人手里拿出件东西,抖开来,居然是我做好的虎皮:“你们两个,居然敢伤害山里的精煞,还拨皮吃肉,果是十恶不赦,看看你两个,哪像是兄妹,若不是亲人,此个男人看你这女子眼神暧昧,如此亲密,又不承认,不是私奔还能是什么?若按律法,判你俩游街弃市都不为过,定杀你个女子,还便宜你类!等会还要剐了你个奸夫,绝不能让如此劣行猖狂!” 这老头好象还是个读书人,虽然说话的调调有些滑稽,但说得头头是道,而我却手脚冰冷,这什么定杀好象是刑法里沉湖杀人的方法,还要剐了殷楚雷,如此残酷,亏我还以为这里是个世外桃源,居然如此杀人,难道他们以为自己是官府么! “你凭什么杀人,这些刑罚都是官府管辖,你们怎可乱判?”我大声道。 老头冷冷一瞪,“鬼(国)有鬼(国)法,家有家规,想你这样滴女娃,人人得而诛之!末要狡辩了,祭祀开始!晚了时辰,湖煞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 上午为我疗过伤的巫医穿戴得如同野人,鸡毛峨冠,兽甲披身,挥舞着大棒,口中念念有词,寂静荒芜的旷野里,四周的群山如同环饲的怪兽,森冷冷漠视着这出闹剧,昏黄的火把如同一个个跳梁的小妖,欢舞雀跃着无声嬉闹,火光下,是一张张与白天热情质朴截然相反的冷漠木然。 我茫然望向殷楚雷,因为火光的转移,他静静的立在阴影里,看不到他的脸了,我无法想像他现在到底有着怎样的表情,可是,从他那寂然不动的身形来看,他依然无动于衷。 他绝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可现在,他就像是寂寞荒芜里独行的访客,傲岸坚 挺地直立着,木桩好象是座丰碑,述说着他的不屈,即便是如此的黑夜,也掩不住他耀辉八荒的气势,张狂四野的内在。我怀疑,这些人,敢对他下刀么? 祭祀似乎到了关键,巫师浑身颤抖着发出听不懂的呓语,然后怒叱一声,结束了他羊癫疯般的抽搐,一手指我,马上,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上来,将我连人带石头抬了起来。 眼见得就要投我入水了,夜风突然劲烈起来,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身上,单薄的衣衫无法为我遮挡冬夜里的凛冽,心,如同这不见天光的夜幕一样,渐渐荒芜。 我真的,已经必死无疑了么? 我死死抓住一个拽住我的人的手臂,往后挣了挣,几双手如同铜手铁臂般分毫不可撼动,我努力将身体扭转,冲着后面大喊:“老人家,求你,杀我便罢,请放过我的同伴,他没有任何过失!求您了!” 我也许昏头了,也许真是被死亡的阴影吓到了,我的命在这个世界渺小的如同翰海一栗,鸿毛飘过,可是,殷楚雷却是这个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好不容易救活了他,不想真的因为一个莫虚有的罪名葬送他宝贵的生命。 我不管他是不是真怕这群不可理喻的疯狂村民,还是胸有成竹,我看得到的,只有死亡的阴影,我辛苦救回的命,我不希望真的就这样窝囊的完结。 我的话音刚落,夜色,仿佛被一张巨手撕扯开了那层厚实的布匹,天光一泻,素辉长流,铺呈在一边的殷楚雷的身上,瞬间仿佛为他戴上帝王的冕冠,熠熠流莹的魔昧瞳眸光泽粲然,直视向我,那里的流光异彩,海波汹涌,令人疑惑,茫然。 风,仿佛是夜色里呢喃的精灵,述说着喋喋不休的窃语,寂静的水潭突然暴出扑的声响,仿佛礼炮,炸出一柱半米高的水柱来,立刻有人吼:“快,湖煞要发怒了,还不快将祭品祭上!”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身体一空,被人如抛物线般抛过去,带着巨大的石头的我,地心引力很快将我拉扯向下,扑通一声,落入冰冷的水面。 冰冷的潭水刺骨透心,如同数把冰刀扎在我的背上,石头急剧往下,瞬间便把我往深潭里拉! 黑暗,如同巨兽,吞噬了我的身体,淹没了我的意识,我只感觉仿佛置身在千古亘寒的远久冰河中,被重重的寒意包裹,冻结了我的意识,冻结了我的挣扎,冻结了,我最初也是最后的希冀! 四周,是跃动着的,大小不等的泡泡,簇拥在我的四面,熙攘着团聚成巨大的圆球,如同无名的生灵,包裹在我周身,蜂拥着往上串动。 我的灵魂开始抽离了我的意识,飘荡在一片星河虚无中,永恒绵延的黑暗无边无垠,妖冶的殷红在远方忽明忽暗,在极黑浓密的沉重中,摇曳动容,熟悉而陌生,耳边,有溪流涓涓的流淌,催引着我,迈步追逐。 飘荡着意图靠近那抹熟悉,可是,什么东西,扯住了我前行的步伐,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呼唤,生生切切!仿佛无形的网,网住我自由的手脚,束缚我羁绊的灵魂。 “千静,醒来,醒来!” 张网成擒,无所遁形,我无奈而必须的睁开眼,魂魄归位! 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双琉璃灿烂的琥珀瞳仁,在一片流火中,神采熠熠,浩淼潋滟,如水深,如火热,看不明白的情绪在这里波动。 四周,传来的,是兵器交戈的嘈杂声,间杂着哭喊声,呼救声,笑骂声! “救命啊,强盗来了,救命啊!” “奶奶格老爷子的,找死!” “杀人了,杀人了,娘,救我!” “鸟娘地,给老子留个,这个好,带回山寨快活去!” 马蹄声和着这些不明的叫嚷声,火把萤动,好象感觉地面都有些晃动,我不明白的问了声:“发生什么事了!” 才开口,便觉得喉咙痒极,狂咳起来,顿时感觉到身上湿淋淋,寒冷刺骨,不由颤抖起来。 背后揽过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连同一件棉袄,将我紧紧裹住,耳边传来一个魔魅而威慑的声音:“别怕,有我在!” 声音疏痒着在耳边犹如呵气,令我一阵寒颤,拥着我的手更紧了,我在这双强健的手臂下瑟瑟发抖,抬头,看到火把缭乱,人相奔走,喧闹声不绝于耳。 我甩了甩晕乎乎的头,还是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止住咳嗽有气无力地问身后那个人,好象我就没看到他会对什么事情着急过,面前一片兵荒马乱的,他居然气息不乱地抱着我,我甚至可以感到他的悠闲,是错觉么? 他抱紧我,站了起来,将我紧搂在怀里,然后抬头看向前方,混乱的局面开始渐渐平息,有马匹跃到面前来,夜色朦胧,我刚在水中眼里进了水,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感觉到来人站在面前,马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脑袋,马上的人朝着这边呵呵一笑。 “头,快来,这有个肥羊!” 哗啦哗啦,得得得,一阵马蹄响过,好象围过来很多人马,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马贴着我从鼻子里冒出的热气。 “果然不错,靳大哥,给老大带上去,说不定能讨个彩头。” “是啊,这长得好象不错,就是弱了点,老大不知道喜不喜欢!” “喜欢不喜欢干你鸟事!带走就是了,费话那么多!” “小子,你抱那么紧,难道是你娘子?嘿嘿,今儿个你小子走运,你家娘子老子看上了,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乖乖交给俺们,饶你个小命!” “带我一起上山!”殷楚雷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藐视群雄的威慑,“我要见你们家的大王!” 四周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哄笑:“小子,活腻味了吧,敢见俺家大王?” “就是,你算哪根葱!还敢提要求,屁吧!” “把你手里的女子交出来,你给老子滚蛋!再罗嗦老子戳你个透心凉!” 霍!啪!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然后有人闷哼了声,再无声息。 “再说一遍,我要上山!”殷楚雷冷冷的话语犹如雪山上千年的冰晶,寒冷澈骨,字字锐利。 我想要抬头,却被他紧捂在胸口,挣脱不开。就听他低低的声音在耳边道:“别动!”入耳铿锵,隧不敢再动。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一阵沉默后,有人道:“这小子好象有两下子,老大不是说需要帮手么,说不定这小子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呢,老三子,带上他吧!” 好象另几个同意了,我被抱上了匹马,殷楚雷揽着我坐稳在马鞍上,又将一件棉袄裹在我身上,将我搂紧了,催马走路。 我在颠簸的马背上有些昏沉,扭头望上去,只能看到殷楚雷刚毅果断的下巴,轮廓鲜明,夜色下的身躯伟岸高大,透着姿肆不羁,巍峨劲挺。他似乎恢复了王者的霸气,暮色如同他的帝衣,为他伏殇。 “我们要到那里去?”我低低的问,此时的他又透出让我害怕的气息,我不习惯在这样一个人的怀抱,但是浑身不适又让我无法拒绝这个依靠,只能借问题来转移自己的不安。 殷楚雷低下他高昂的头颅,暮色中,他的眼有着狩猎猛兽般的凌厉专注,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又有些温和:“别担心,你先睡会,你需要休息。” 他的话语里,透这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同催眠的低喃,让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沉重的眼渐渐瞌上,耳边,是断断絮絮的低语:“现在开始,我来……你! 仿佛山岭间有精灵的窃语,又如同襁褓里母亲的低哄,我听不清话语里的意思,但只觉得山风,似乎渐渐温和,如同细雨朦胧的江南,烟花荼靡的午后,昏沉迷离。 三十八 山寨 飒飒西风满园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若我为青帝,报于桃花一处开。 我睁开眼,眨了眨,再眨,依然没能抹开眼前的景象。 不是梦境! 天,我这是在一间什么房间?千工床,百纱帐,玉带钩下纱漫漫,一室馨香沁心脾! 我置身在一间布置精巧的小屋内,软软的床,厚厚的被,缎面绣着精美的牡丹大团花纹。床对面,一面半圆漏窗蒙着纱面,四角挂落精美如绣,天光倾泻,与纱面上绣着的蝶恋花图一起交织成一幅天然的工笔写意画,精美绮丽。 满室的馨香来自于一室的菊花,硕枝嫩蕊,细瓣妖娆,满堂娉婷,夺目金黄。 一时怔忪,这是什么地方? 我坐起身,发了半天呆,低头看,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细锦内衫,伤都被处理过,仔细包扎了。 掀起棉被,一丝寒气袭来,我取过挂在一边的大披风,将自己裹好,伸手,将窗户推开。 一方青山秀媚的青绿山水图浓墨重彩地在眼前铺陈开来,置于方寸之间。 湛蓝无垠的碧空下,淡絮轻回,山峰秀挺,叠嶂起伏,岚色苍郁,澄黄交杂,一纵白练,蜿蜒隐约,自上倾泻,汇于山石盘虬之处,动静相宜,山水相叠。 山无重复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 山鸟鸣欢,山风乍起,我仰起头,迎着风,深吸,那风,竟是暖暖的,如美人的纤纤十指,抚过面颊,夹杂笑语,盈盈而过。 我不禁怀疑,到底我是不是上了天庭,这洗净铅华不染风尘的山水图色,冬日暖风,岂是世间所有? “姑娘醒了?”一个略略低沉而爽劲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凝神看去,窗边门口,站着一人,四十来岁,不高,微胖的中年妇女,肉实肤白,一身朴实无华的棉布民装,对襟窄袖,和很多世上普通妇人一样。全身上下干净利索,不见一丝杂乱。 微福的脸上,淡笑从容,只是面对着我的眼里,精芒微闪,正视我的打量不避不饶,浓眉短裁,爽劲简约。 她在门口冲我笑笑,一抬手,提着一方食盒推门走了进来。 她步履轻健,几步走到桌前,将食盒一一摊开放下,又对我一笑道:“姑娘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我张张口,本想问什么,不过,好象无从问起,看到黑色彩绘花鸟纹食盒里精致的几样小吃和泛着清香的一碗小米粥,食欲大开,什么也顾不得了,笑了笑,便坐下来,端起米粥便喝。 当我狼吞虎咽扫光桌上的一切后,放下碗筷,一方丝帕递了过来。 我抬头,正对上妇人笑意融融的脸,我冲她一笑,接过丝帕:“谢谢!”用丝帕擦了嘴,又递还给她。 妇人开始收拾碗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夫人如何称呼?” “叫我宋嫂就行,这里人都这么称呼我。”她头也不抬道。 “那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绵图山清风寨!”她倒干脆利落的回答。 听着像是个山寨,想起昨晚的一切,难道我这是在强盗窝里?这么美的山寨,还真不可想象。 “那请问和我一同来的那位还好么?”昨晚殷楚雷似乎对山寨里的人很横,现在不知道怎样了,虽然我觉得他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宋嫂闻言突然停下手中的活,看向我,原本温润的脸肃然渐显,一双炯然有神的眼里精芒微溢,一瞬不瞬看着我,让人心怯。 “姑娘对那位公子倒是很惦念,可是心上之人?” 什么?关心一下同伴怎么总好象要让人误会,古代男女之防似乎重了点,都差点被人当奸夫淫妇杀了!还是谨慎些好。 “宋嫂别误会,这位公子乃是小女子的主子,家里的少爷,小女子是侍奉公子一路而来的,自然要关心一下我家公子的近况。不然不好向府上的夫人们交代。” “哦?”宋嫂目光一闪:“奇怪了,那位怎么说你是他的夫人呢?哦,我该称呼您为夫人才是。”语气突然有些调侃。 什么?!这个殷楚雷,此话怎可乱说,也不怕将来不好解释么?古人不是最重礼仪?下次碰到卓骁,他怎么说? 我尴尬地一笑,宋嫂却自顾自说道:“我看那位公子很在意小娘子嘛,特地要给夫人安排最好的房间,还特地要我好好照顾夫人你。这一屋子的花,还是他一大早亲自去山上采了来的,公子还真是有心,您说是不是?” 我越发尴尬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殷楚雷又在算计什么?事先也不通个气给我,让我如何配合? 索性不答,装傻:“那宋嫂,公子何在?” 宋嫂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半天,才又收拾起碗筷,码成食盒,提了:“公子在和大当家会晤,这会儿还在大堂,您若要见,随我来便是。” 我跟着宋嫂出了门,这山寨依山而建,乃在半坡,沿着天然山石间的小径,径前方,有座较大的楼阁。 迤俪山径,草苔踏行,短短一路,如在仙境一般。 直直堂堂,看夹道冠缨拱立。渐翠谷、群仙东下,佩环声急。谁信天峰飞坠地,傍湖千丈开青壁。是当年、玉斧削方壶,无人识。山水润,琅轩湿。秋露下,琼珠滴。向危亭横跨,玉渊澄碧。醉舞且摇鸾凤影,浩歌莫潜鱼龙泣。恨此中,风物本吾家,今为客。 我有些呆滞于此山水如画中,只觉此地寂静幽美的让人心碎。 “静儿!”有人出声惊醒了发呆的我,扭头望去,却见楼阁里出来几个人,身边的宋嫂却已不见踪影。 为首两人,左边的,是殷楚雷,他定定立在那里,负手而立,山风翻飞衣袂,顿显苍茫大气,龙距虎蟠。换了一身深紫棉袍,外罩立领黑纱罩衫,气劲浑厚,虽不奢华,却尽显其雷霆雨露,莫测天威的气派。 这个人,什么时候,已尽显其皇家气象。只是看着我的眼里,多了份以前不同的温柔,琥珀瞳仁流转,映着四周的山水绿色,温润清美。 “静儿。”殷楚雷看我发呆地看着他,再次出声呼唤,迈步上前,虽走得有些不稳,我下意识的又去扶他,四目相对,他轻轻一笑,宏肆俊雅的脸上难得一派温和,走近我,自然而然地揽上我的腰,在我耳边轻道:“怎么这样单薄就出来了?小心山风凉,吹了生病!” 腰上热流忽涌,整个人暖洋洋如置身晴日和煦中,这山中本来就暖风如沐,身边又多了热流,更是全身舒畅。 只是,某人这种态度令我有些心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温柔,鉴于次人的多变态度,我只有沉默静观。 刚刚从阁楼里出来的几人上前几步,那个与殷楚雷并行的人开口道:“殷公子,这位是?” 问话的人高瘦,头带儒士巾,一身长儒灰衣,年约四十三四,面容清癯,蓄一美髯,显得风骨嶙峋,一双湛湛精目俊巡而来,显得此人睿智多谋。 殷楚雷淡淡道:“千静,我的夫人。” 对方冲我一拱手,作揖:“在下林渊,字谨初,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好一派大家士大夫的行止,我赶紧直身屈膝一礼:“林先生客气了,小女子见过先生,先生好。” 殷楚雷在后面一把拽过我,让我行了一半的礼未完成,就被他紧紧揽进怀里,弄得我好不尴尬意外,怎么还不让人行礼? 林渊倒是大方,微微一笑,再次作揖道:“夫人客气了。” 殷楚雷依然是一脸漠然,甚至有些高傲:“先生,我们的事就先谈到这吧,我陪静儿回房。” 林渊再次客气的作揖:“那么公子忙,在下恭送。” 殷楚雷也不回礼,揽着我转身往回走,我回头看去,在一片烟云楼台中,林渊和身后人静静而立,目送我们,他看着我的眼里,有种说不明白的意味,目光灼灼。 我被殷楚雷就这么好象宣示自己的所有物般揽着往回走,我怕他步态不稳行动不便,由着他半倚半拉地走在山间小径上,长了草苔有些湿滑,上到一半,脚一滑,人就差点后仰,身边的人一把抱住我,“小心,路滑!”我就半倒半倚在他怀里与他面面相对。 殷楚雷极具威慑力的阳刚气息就在耳边萦绕,揽着我的手臂强而有力,我想要挣脱,却丝毫无法动弹。我去推他的胸膛,却犹如推在铜墙铁壁一般,撼动不了分毫。 那张邪魅桀骜的俊脸嘴角含笑,就在咫尺之间,琥珀琉璃的眼波光濯濯,直盯着我的眼,危险的气息,通过他的呼吸夹杂着灼热,喷到我的脸上。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惧怕这个人过,他好象觊觎猎物的猎手,虎豹般的眼里透着近乎贪婪的欲望,这种眼神,我不明白,可是,我却讨厌甚至惧怕。 我撼不动眼前这个人,只好出声道:“殿下,您,能不能放开我?” 看着我的眸子突然流动过一抹懊恼,兀地站直了身,将我也一并拉正,我轻吁了口气,往边上挪了挪,想要和身边这位危险分子保持一点距离。 依然搁在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又把我拽往身侧,我皱皱眉,想要开口,却被他先开口截断:“静儿,你看这里的景色美么?” 静儿?什么时候他对我的称呼变得如此亲近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还需要表现如此亲近么? “怎么,不美么?”殷楚雷低头看我一眼,眉目悠远。 撇开这么个危险人物不论,山水如画的景致确实美不胜收,远目望去,一片山势连绵,拥翠挟绿,此地山势平缓不峻,恰似江南,奇怪的是气候不类冬日,什么原因会有如斯气候呢? “此地是绵图山脉一支的景山,临近我殷觞西南边陲,过了此山,便是我殷觞边城谒金,本来,此山也是我殷觞的版图,当年鏖战,被强行占去,如斯美境,却成他国之地,哼!” 殷楚雷眯着眼,冷冷哼着,周身泛起的凌厉让人生畏,他冷睨着下方土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将远山置于掌上,豪迈大气地道:“总有一天,这土地,这天下,终将归于我手!” 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慷慨成素霓,啸吒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 这样气吞山河的慷慨赫赫,也只有在殷楚雷身上,才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就像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鲲鹏,正展开幅翼千里的羽翮,呼啸神州,阊阖天下。 我无语看着身边的人,此人的雄心壮志绝不止一个小小的殷觞,这块曾经统一又分裂了百多年的土地,也许正迎来一个继往开来的君主,这是我从殷楚雷身上感受到的。 天地一色处,一行归雁飞起,啸呖而过,极目远眺,天边云翻被浪,天象欲变了。 殷楚雷突然回过头,金轮在他头顶洒落一圈辉煌,背光处,看不清他的面目,却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目光直盯着我:“静儿,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尽归我手,你我再来这里共赏美景可好?” 我心一愣,他是什么意思? 殷楚雷松开手回过身,一手背后,一手指着这一片山河:“此地有一处活火山,叫眦融,围绕着它的绵图山脉绵延数千里,在这里形成一个小盆地,所以四季如春,景色秀美,不输巽南,静儿若愿意,以后我让人在此建一行宫,你我同赏绵图美景,你说可好?” 豪情状语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低沉的语调,仿佛如离人的细语,脉脉如情人的窃言,带着越来越旺的炽热,逐渐向我包围。 一层厚云突然挡住天上那轮金日,绵厚的云层染上织金锦丝,靡丽浓稠,却为这一片清新带来厚重的压抑感,山头阴霾,瞬间暗淡。 我退了退,勉力站直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口里蹦出句话来:“殿下,你到目的地了么?” 殷楚雷被我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眯着眼看向我,眼里满是疑问。 “妾身是想问,殿下当初要妾陪着出来只为演出戏能摆脱汗爻的桎梏,如今妾身觉得殿下已经不需要妾身再陪伴,是不是可以让妾身离开了?” 山风骤紧,一双魔魅的豹睛里也是风起云涌:“离开,静儿要到哪里去?” “妾身想,侯爷也该到战地了,殿下不是说此地离侯爷的战场很近么?妾看殿下好象有了人能替您办事了,似乎用不着妾身再在身边了,可不可以让妾身去侯爷身边?” 我的手,一下子被紧紧扼住,盯着我的琥珀之眼瞳眸紧缩:“你就这么急着走?” “妾身也是为殿下着想,侯爷若是出事,岂不会坏了殿下的大计?”反正我就是很想离开,离开这个让人害怕的未来帝王,刚刚他说的话,让我心里不安,他的意思,我不敢深想,我觉得有些荒唐,让人不安的荒唐。 在没有不可收拾前,我不能再待在这个可怕的猛兽身边,我突然很想念那个温润高雅,如天人般的人了,他总是温静的站在那里,从来不会如此悍人,他也许就在不远处,真得好久没见他了,他好么? “哼!”殷楚雷突然甩开我的手,冷冷道:“本殿的大计不用你操心,你用不着担心。” 站起身来挪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恨恨地道:“本殿的伤还没好利索,这山沟穷壤的,又无任何医者,公主不该负责到底么?” 三十九 真像 我莫名其妙地成了殷楚雷的夫人兼贴身医生,每天,我得一大早起来,陪他用早餐,给他换药,折腾大半天后,那个林渊和山寨的一干喽喽们就会来和他商讨事宜,我就要回避。中午,其实我更想睡觉,他大爷却差宋嫂让我再陪他用午餐。 下午大多数时候他会在我午睡后带着我一起美其名曰看绵图山景,满山遍野地带着我走,到晚上再陪他用晚饭,然后,终于可以睡觉了。 十天,整整十天我都是在如此循环中度过,我实在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如此密集地三陪,还兼职医疗,他明明在山林里伤势很重时不顾伤痛顽强行走,怎么到了这,却总拉着我口口声声说伤势未愈,不放我走。 每当我提起要离开的话,不管当时是在干什么,殷楚雷都会瞬间变脸,用一堆理由拒绝,到后来,干脆,我还没提起话头,有那么点意思,他脸一板,我就不敢说话了!其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大男人都顶不住,我哪敢忤逆? 除了这件事,大多数时候殷楚雷倒很好说话,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我需要的药材,只要我能形容出来,就能在下午到得我手。我若觉得哪里景色好,第二天,他会带我重游此处,屋子里的花,每天都是新鲜的,宋嫂做的饭食,永远都是各色不同,几天都不重复,而且,甚和我口味。 这地方,实在不像个山寨,有如斯美景,有儒雅的老大,有身怀绝技的妇人,有看上去很卤莽,却行为举止很客气的小头头们,现在,还有个像皇帝的准皇帝,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夫人?夫人!”有人呼唤,我从发呆中惊醒,眼前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一米八九样,膀大腰圆,肚腹圆突,浓眉大眼的,铜铃般的眼一瞪,像是画上的门神,魁梧吓人。 只是有个光流流的脑袋,铮光瓦亮的,明明还年轻,却还有个虬髯大须,如此一来,却又有些个滑稽,每每看到他,我就想笑,此人据说是寨子里的四当家,性格豪爽,看着更符合山寨霸主的形象。 有时候,殷楚雷会带着我和寨子里的一干干部一起吃饭,几天下来也算混了个脸熟,据我看来,这个叫鲁旷的人,面目狰狞,却心地善良,直爽简单,比起那个叫林渊的老大,要好相处的多,林渊总用态度暧昧的眼神三分探究七分琢磨看着我,实在让我不舒服。 “什么事?鲁大哥?”我冲他笑笑,客气地道。 鲁旷嘿嘿一笑,粗脸上居然飘过一丝红晕,摸着瓦亮的脑袋一脸腼腆,这样的表情配在他脸上甚是好笑,我有些忍俊不禁,莞而一笑道:“鲁大哥可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但说无妨,我能帮,一定帮。” 鲁旷再次挠挠头,才嗫喏着道:“那个,夫人,俺看你每天给公子看病,好象很懂医术,能不能,给俺家娘子看个病?” “娘子?鲁大哥有家眷在这里?” 鲁旷两只熊掌般的大手互相搓着憨笑:“是啊是啊,小娘子不肯待在老家,一定要和俺一起,俺前两天才把她接过来的,这几天不知为何她总是病恹恹的,胃口不好,俺想请夫人给去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够!” 鲁旷一直嘿嘿的笑,憨厚而不安地搓着手,巨大的形象和他的动作如此不协调,我却看着开心,一笑道:“在哪?” 恩?鲁旷一脸不明白地看着我,“我说你家娘子在哪里?” “啊!”大块头总算明白过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在我屋里,夫人您跟俺来!” 我跟着鲁旷下了半山坡,来到一幢茅屋前,鲁旷领着我推开门,冲着屋里吼:“娘子,俺回来了!” 呼,一团黑影呼啸而来,眼见得就要砸到我头上了,鲁旷眼急手快伸手一捞道:“娘子,好娘子,别闹了,俺给你请了个大夫来,你先让人家看看,一会你说什么俺依你就是了!” 我一看,赫,一只绣花鞋,再抬头,一个人影呼地串了出来,站定在鲁旷身前,来人两手腰上一叉,站在直比她高了两个头不止的鲁旷面前,噼里啪啦喝道:“死耗子你也知道回来,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待着有多没意思,你不是答应我陪我上山的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鲁旷挠着后脑勺寸草不生的地方,嘿嘿道:“娘子,俺这不是回来了么,林先生有事吩咐,总要办好了,不然可是要受罚的,俺可不能得罪林先生。晚了点,娘子别生气。” 这个个头只到鲁旷胸下,长得极其娇小的女孩子伸手扭上鲁旷硕大的肚子,纠紧了厉喝:“不管不管,人家不舒服你还要出去,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娘子了?” “诶哟喂,娘子,你轻点轻点!”魁梧的鲁旷立马弓起了身:“娘子,俺就是担心娘子才特地请了山上的贵客,人家可是神医,俺求人家好久才肯来的,你不要让人家笑话啦,放手放手!” 那个娇小的女孩这才好象注意到一边的我,有些尴尬的放开手,鲁旷趁机走到我身边对着那女孩道:“娘子,这位就是这两天在山寨做客的千静夫人,公子的伤都是她负责的,神医哦,你让她给你看看吧!” 回过身又对我道:“嘿嘿,夫人,这位就是俺家娘子,您麻烦给看一下好不?” 我一笑,走上前,对着站在那里好象有些不好意思的娇小女孩道:“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她叫英雅!”鲁旷接得倒快。 “你哪里不舒服了?” “她老是恶心,吃不下饭,”又是鲁旷接口,我回过头,道:“鲁大哥,我是给你夫人看病,能不能让她自己说,你先出去一下吧!” 鲁旷挠挠头,又嘿嘿笑笑:“也好也好,小雅,夫人医术很好,你就放心给她看,我去劈些柴火来。” 等鲁旷庞大的身躯离开,我挽起英雅纤细的小手腕,眼前这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虽梳着妇人头,但脸上稚气未脱,一双灵动明亮的大眼滴溜溜转,为她的整个人平添了份张扬灵活,如百灵婉转,生气勃勃。 看她和鲁旷的交谈,还真是个小辣椒,不过,这一对夫妻还真是绝配,就身型上来说就如此令人忍俊,看两人闹腾,还挺有意思的,很久没看到如此天真烂漫的人了。 “英雅么?你什么地方不舒服?”我笑问。 英雅仰着她小巧的下巴打量着我,眼珠子转了转:“你就是前两天陪着公子一起上山来的那位夫人?” “是的。” “你会看病?” “会一点,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让我看看如何?” “我相信旷哥,他说你是神医那就是了。”英雅杏眼含笑,一派天然:“你看吧!” 我还真欣赏这丫头的爽直,和鲁旷真是一对,我和她坐下来,详细询问起来。 等鲁旷再次走进来,我已大致明白了,鲁旷迫不及待地问道:“夫人,怎么样?我娘子生什么病了?”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瞅瞅因我的问题而红着脸的英雅:“恭喜恭喜,鲁大哥,你家娘子有孕了!” 这下,鲁旷的眼瞪的堪比牛眼,半天,才回过神来,巨大的身躯呼地蹦到英雅身边,抱起英雅兴奋的大叫:“娘子,真的么?俺要当爹了?” 英雅红扑扑的脸蛋也染上了兴奋,又带着羞怯,这回没有刚刚的泼辣样,完全一幅小女人的娇羞样了。 我看着两个浑然忘我开心之极的夫妻,有些高兴又有些感慨,这样的纯粹开心我有多久没看到了?而我自己,又能否有这样开心的机会? 这个生命,是被期待的,它承载的,是两个淳朴善良的人最大的喜悦,我们有很多人一生都在期待,等待,意图品味人生最大的喜悦,而喜悦,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汲汲营营,算计谋划,其实,远不及这种生命最初的喜悦来的真实而简单。 我静静站在屋里,这个平凡甚至简陋的草屋因为巨大的喜悦而显得宽敞明亮起来,草堂外,晚霞开始弥漫天际,四合的金红灿烂而恢弘,苍穹霞焕,山峦醉红。 “夫人,谢谢您!”鲁旷喜悦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他憨憨一笑道:“看俺们高兴的,都忘了夫人了,您别见笑,天色晚了,俺先送您回去。堂子上,宋嫂大概已经备好晚饭了!” “你还是陪着你夫人吧,这么点路,我自己能回去。”我想看一看这山里的晚霞,真美。 “不行,如果让公子知道俺让夫人一个人走路,可是要骂的,还是俺陪您回去吧,娘子,俺送了夫人就来,你别乱跑!”鲁旷交代了英雅,便要陪我上山。 我也没再坚持,只是提醒了下他们我只是根据经验询问后得出的判断,虽有百分之九十的肯定,但我不懂切脉,还是要请个懂这时代医术的医生好好看过才好。 沿着小坡路往上走,看前方魁梧的鲁旷,我突然想到个问题:“鲁大哥,你怎么好象挺畏惧我家公子的啊?” “嘿嘿,那是,这里谁不畏惧他?”鲁旷停下来,扶我上一段难迈的山路。 我漫不经心地走,扭头望远方,斜阳晚照,天色红的如痴如醉,树林暗影,一丝风也没有,寂静的听得到心的跳动。 突然脚下的地,扭动了一下,远方的那轮红日扭曲变形了般,蜿蜒绵长的山岗如休憩的红龙,突然扭动了下它肥硕的庞大身躯,只一瞬,便停了,好象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一下子没站稳,向一边倒去,鲁旷一伸手将我捞在臂中,拎住了,“夫人,小心!” “发生了什么事?”我趴在他胳膊处惊魂未定:“怎么山动了下?” “哈,夫人别怕,那是火龙摆尾,这儿的人都知道的,就是那个火山眦融,它常常会喷个小火,当地人管这叫火龙摆尾,常有的事,您别怕!” “是嘛?”我吁口气,原来是处活火山,想刚刚还真吓到了,笑道:“原来如此,鲁大哥倒是好胆量!” “嘿嘿,哪是俺大胆,刚来时俺也被吓到了呢!”他扶住我的腰,让我不稳的身形站起来。 “鲁大哥不是这的人?那你是哪里人?”我笑问。 鲁旷张口刚要说,突然后面暴出一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 一回头,就看到殷楚雷和林渊宋嫂一干人等站在上首,殷楚雷脸色犹如乌云罩顶,死死盯着我和鲁旷的眼里,流火炽烈,仿佛要将人焚毁般。一身的凛冽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杀人于无形。 鲁旷扶我站定了,倒是没心没肺地高兴招呼:“大,老大,公子!嘿嘿!你们怎么来了?” 呼,殷楚雷身形如风,飘忽而至,一把拉住我就往怀里拽,我被拉的一个趔趄扑到他怀里,他脚伤也未好,被我一扑眼看要往后倒,宋嫂不知从什么地方闪过来,一把托住我,一手搀住殷楚雷,脸色冷淡,等我两个都站定了,才道:“公子夫人没事吧!” 殷楚雷的脸黑的如煤似焦,甩开宋嫂的手,钳住我的胳臂冷声道:“你一下午到那里去了,怎么和鲁旷在一起?恩?” 我只觉手臂生疼生疼,嘶地出声呼道:“公子,你弄疼我了,放手!” 殷楚雷箍着我的手却更紧,我死命想抽出来却无法办到,疼得我眼泪都忍不住冒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看我的眼神好象我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我这边在拉锯,那边林渊却不动声色地走到鲁旷面前,对着还在笑得很开心的鲁旷道:“鲁小子,你一下午到哪里去了?大家找了一圈了,你怎么和夫人在一起?” 鲁旷用他经典的动作挠着光溜溜的头,一脸志得意满的笑:“下午俺回草屋了一趟,雅妹老说不舒服,俺让夫人给她看病去了,嘿嘿嘿,老大,你猜怎么地?夫人说,雅妹怀孕了,俺要当爹了!哈哈哈,俺要当爹了!” 鲁旷豁达的笑声惊起山林间一排野鸟,扑愣愣直上九宵,林渊和一众人等也被感染都笑道:“恭喜恭喜啊!” 殷楚雷这时的脸色渐渐由黑转淡,箍着我的手顿时松了下来,我立刻抽出手来,雪雪呼痛,揉着手臂想,大概明天要肿了! 我瞪了眼殷楚雷,这个人果然是阴晴难定,若是哪天他无故要砍我的头都很有可能,我一定要早点离开这个人。 殷楚雷的眼神此时倒好象有些闪烁,伸出手来托住我的胳臂道:“疼?刚刚用力大了,你没事吧!” 我没出声,只是揉,他此时没了声音,也伸出手来帮着揉,我再次瞪过去,事后诸葛有屁用,您老今天发哪门子邪火? 当然,只是腹诽,我还没那胆敢真冲他发火。 “好了好了,人找到了就好!”林渊一脸和事佬样,走上来道:“夫人也别怪,公子也是担心夫人,一下午找不见夫人了,公子对夫人可是很在意的!” 我看一眼林渊,他那双谋略过人的眼里看着我的神色闪烁不定,略带了点不安,却是一闪而过,随即笑意盈盈道:“既然都到了,那咱们就回去吧,也该饿了,宋嫂,开饭吧!” 宋嫂看了我一眼,眼里多了丝品味,没有开口,走过我的身边。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看到了位意想不到的人,当英雅那张灵动活泼的脸对着我笑的时候,我还真有些意外。 “姐姐!”英雅笑的灿烂,一双小虎牙白析可爱,那张充满活力的脸洋溢着青春动感,我还真无法将她和一个孕妇联系起来。 “英雅?你怎么来了?” 英雅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拿了茶盏一饮而尽道:“旷哥说林先生要我来和姐姐一起住着,好一起说说话,旷哥说了,林先生已经给我切过脉了,确实有两个月身孕了,所以说姐姐医术了得,我和姐姐待着,也好彼此照应。” 奇怪了,“英雅,你说的林先生是林渊么?他还会医术?” “是啊,林先生学富五车,医术自然高明!” “是么?那你家旷哥为何要找我给你看病?” “啊,是林先生说的,前几天旷哥请林先生为我看病,林先生说男女有别,让旷哥找姐姐你先给我看一下。”英雅咧着个小口边笑边拿起桌上的糕饼咬了口:“这糕点不如咱家乡的,静姐姐,下次我叫旷哥带咱家乡的枣子糕给你尝尝,管保你喜欢。” “你和鲁大哥是那里人啊?” “松州戬胡。” “啊,那是在哪呢?”我还是对这个世界有些陌生。 “殷觞东边,离京师不远。” 我奇怪地看着英雅,殷觞京师东边离这里有千里之遥,怎么跑这来当山贼? “那个,英雅……” “叫我小雅啦,朋友都这么叫我!”英雅一脸灿烂的打断我。 我笑笑,这个女孩真是性格开朗:“那,你,你的旷哥在这里做山贼你不会生气?”古人三纲五伦,落草为寇最是不耻,怎么看这小妮子毫不在意?但看她又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手指纤细,甚是光洁。 “旷哥又不是真来做山贼的,不过是借个名头为公子做事罢了,有什么关系?”英雅歪着脑袋,表情甚是可爱,不在意地道。 “哦?”我坐正了身子,问:“公子?哪个公子?” “不就是殷公子么?”英雅咬着糕点,一脸惊奇,好象对我的问题很奇怪,口齿不清地道:“就是太子殿下啦,殿下为了方便,在外面都让我们称呼他为公子。姐姐不是殿下的人么?怎么不知道?” “你是说你的旷哥一直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我直眼看着英雅,看她点头又问:“那林先生呢?宋嫂呢?不会这整个山头都是殿下的人吧?” “是啊,”英雅很是得意的道:“殿下可是我殷觞最厉害的人了。这一山的小喽罗都是我爹虎豹营的士兵扮的哦。林先生是荣阁院台阁尚书,宋嫂是殿下的奶娘,旷哥是雪豹卫的戎卫长。咱们专门抢向汗爻进贡的贡品,这些东西本就是我殷觞的,凭什么给汗爻那些个笨蛋?给咱抢回来,汗爻以为是山贼抢的,它也没话说,你说这办法高不高?这都是殿下想的呢!” 四十 曝露 啪!我本想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杯茶,却手一滑,打翻了茶壶,小巧的茶壶倾倒开去,趟了一桌水,汇成条小蛇,蜿蜒流到桌沿,沿着桌边,纷繁落下,一滴,两滴。 “姐姐!姐姐!”英雅呼唤发呆的我,手忙脚乱扶起茶壶,“哎呀呀,倒翻了,姐姐烫到没?” 我抚了抚有些疲惫的脑袋,这两天每天围着殷楚雷转搞得我有些身心疲惫,面对这么一个心思难测情绪多变的主,光想着怎么不惹他变脸色已经让人筋疲力尽了。 原来这整个山头都是他的地盘,怪不得他到了这地方那么镇定,山崩于面而色不变,亏我还在担心他的生死,亏我还在山寨里装单纯,人家大概对我的底细一清二楚。 我说呢,怎么这山寨的老大不像个老大,连个做饭的,都有股子桀骜不训的样子,原来都是大有来头的官啊。 我豁地站起来,既然都是自己人了,为什么还让我留在山寨里?殷楚雷留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要去和他说清楚。 “姐姐,你干嘛去?”英雅赶上来问。 我挥挥手:“小雅,你坐着,我有事去见公子!” 出了门,迎头却碰上宋嫂,她依然稳稳当当地站在路上,白净微福的脸上扬着淡淡的笑,给人干练却不失稳重的感觉,只是用一双透着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知道她是太子的奶娘,看得出又是个殷楚雷身边不可或缺的人,恐怕不只奶娘那么简单,我有些畏惧她看着我的那种剖析人的眼光,略略撇过头看着一边的小草:“宋嫂!” “夫人要去见公子么?”宋嫂淡淡地道。 恩?她怎么知道,我不得不看向她,却见她微微一笑,侧过身,“公子在议事堂,他也正要找您!” 我有些犹豫的看了眼宋嫂,她却朝我摆了个请的姿势,无奈迈步,我沿着小径往议事堂走。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我眼花,这画一样的景物寂静无声,分明是冬日的季节里,如此不真实的景色透着肃穆静谧,有些诡异安详。 芳蹊密影在脚下铺陈,疏疏淡淡,我踏着它不知不觉间到了堂前,堂门虚掩,再抬头,宋嫂并未跟在身边,犹豫了下,决定抬手敲门。 “殿下!”门里的一声呼唤让我伸出的手一时顿住。 “殿下决定拿那位汗爻公主如何?”是林渊的声音。 “恩,林大人有何建议?”殷楚雷有些慵懒地应着,好象显得漫不经心。 “殿下,公主毕竟是卓骁之妻,我等久留她在此怕是终究不妥,野林中殿下说过用公主乃是权宜之计,如今一切已然安妥,不如就让公主回去汗爻,也免得被人发现公主久不在府。” “是啊是啊,殿下,”有个声音也接上来,好像是这几日曾一起吃饭的另一个头脑,“那个汗爻公主殿下也利用的差不多了,不如遣她回去,现在和汗爻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微臣早在纥择驿就让张放劝过殿下,如此带着个汗爻的公主目标还是太大,毕竟此行需要隐秘,谁也说不准此公主是否怀有异心,如今在林子暗卫的回报里看来,倒还不曾有歹心,但此女毕竟乃他国外人,此地隐秘,还是不要让她多待的好,殿下您觉得呢?” “恩,这事本殿自有分寸,再议吧,午时了,先用膳!”殷楚雷懒懒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混不在意。 “是,殿下!”几个声音同时响起,站起身来,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 当头,就看到殷楚雷琥珀晶然的魔瞳。 两眼相对之时,只见那双虎豹之目骤缩,冰凉的瞳仁剧敛。 山林突然无风自动,飒飒作响,平地骤然卷起一片冰寒凛冽,铺漫开来。 殷楚雷吞狼噬虎的目光陡然转向身侧的林渊,雷霆之怒夹裹着腾腾杀气如平地起雷,漫压向林渊。 林渊面色微白,笑意盈然的脸侧多了道蜿蜒下淌的小溪流,但风骨依然,挺直个背,勉力维持着僵直的身体。 后面的几个人已跄然倒退了几步,伏唯叩首,惶惶然出声道:“殿下!” 肆意张扬的寒气突然一收,殷楚雷转动他的目光,攥住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紧张,伸出手来想要拉我:“静儿!” 这一声如同鬼魅,将我浑浑厄厄的神智唤回了神,却让我毛骨悚然,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 殷楚雷的俊脸渐渐染上阴霾,如山谷里骤起的雾蔼,浅弥而阴沉,威撼八荒的气势刹那间乌云覆顶,团团罩来。龙步虎迈,只一步便直立在我面前,大手压在我的肩头,冷喝一声:“静儿!” 我想要移开身体,但是肩头的那双手犹如千斤巨坨,牢牢将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瞪着眼前犹如骄龙猛虎般的殷楚雷,可他也用一种带着恐惧和不安的眼神牢牢看着我,圈定我的身体,死死不肯放开。 我看看他身后,瑟瑟战栗却依然挺直后背钉在地上的林渊,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身体微晃的众人,这刹那间,有一种极其疲惫和厌倦的感觉悄悄在心里弥漫,肆意在身体里扩张,逐渐浸润了四肢百髓! 这个世界,果然和我曾经所处的大不相同,在这个充满谋略,诡诈,人性互攻的时代,人与人之间,首先,不是平等的,而是站在阶级之上下的,身处高位的人,对于他接触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可否有用,是利用几何,是价值有无。 我禅精竭虑的为生存而忙碌,在他看来,大抵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贡献,甚至还要夹杂着欺瞒与试探。 我不知道我在殷楚雷眼里到底算得是个什么。不过,恐怕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角色,也许,我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所以,他对我产生了猎奇的心理,这是他不肯放我离开的原因,而这个他加于我的桎梏,如果不是今天,恐怕会越来越严密。 也许,我该感谢这些天一系列的巧合,不论是不是有心人的无意还是故意。 我与殷楚雷相持拉锯,整个议事阁前气氛诡异安静,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天摇地晃,我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殷楚雷乘机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想要挣扎,地面再次晃动了一下,有石块坠落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接着,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鹤呖,尖锐而诡急,声裂碧宵。 闻听此声,殷楚雷和身后的众人突然面色一变,殷楚雷转头对着地上的某人道:“方威,去!” “是!”叫方威的应了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晃动,如急箭出弦,向远处山下奔去。 气氛突然陷入到一种肃穆严谨中,林渊身后几个人相继站起,向方威奔去处凝望,脸上不约而同地浮上一种凝重。 我没再动,觉得此时似乎也不是计较的时候,看身侧殷楚雷一脸的沉寂,目光深远而静幽,线条刚健而优美的脸部侧像披着正面的金辉,描绘出一层织金锦边,堂皇熠熠。 微颦的剑眉在眉头微敛成川,一种沉沉的压抑感如巍巍青山,重重压在他的肩上,只是他依然傲岸的屹立,不屈风刀,不畏霜刃,薄唇倔强地微抿。 这真是一个对自己,对他人都坚韧残忍的人。 我微微的叹了口气,却引得身边的他侧目,然后更紧地拥紧我,仿佛汲取温暖的生命,我本想挣扎,突然想到密林里曾经重伤时的他,心下一动,未再挣扎。 山下很快有了动静,方威提着个人,身如惊鸿,急掠而上,飞跃至前,将腋下之人一放,向殷楚雷拱手道:“殿下,属下到了发声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趴在半坡之上,四下再无其他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殷楚雷看也不看方威,紧盯着刚被狎上来的人,厉声呵问。 这个被揪上来的人一身山寨喽罗打扮,短小精瘦,此时犹如风中残树,猫下老鼠,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牙齿打颤,上唇下唇抖动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殷楚雷脸色越发阴沉,浑身散发着戾气。 林渊上前一步,看着此人道:“此人是山魈营的弟兄,刘大脚的编下,今日该是一行二十四人,到虎山西路劫响银去的,他叫李镇。” 方威一把揪住李镇的衣领,厉喝:“小子,快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吹了鹤哨,快说!” 李镇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一般,张目结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色由白转紫,眼见得就要厥过去了。一股子骚味传来,两腿湿濡,竟是失禁了。 我叹口气,扯了扯殷楚雷的衣角,喊了声:“公子!” 殷楚雷转头看我,我指指李镇,又指指他紧箍着我的手:“我来!” 殷楚雷看着我的脸色有些阴郁,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我迈步上前,站定在李镇面前,用轻柔稳定的声音道:“李镇,看着我,看着我!” 几次呼唤下,李镇撅上去的眼珠垂了下来,没有焦距的眼看向我,眼里满是迷茫而惶恐。 他的眼珠反复左右震荡,面皮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一切表明他曾受到过剧烈而迅速的惊吓,神智退到混厄不清中以本能的保护逃避危险。 我伸出双手按住他颤动不止的双肩,用尽量沉稳安定的声音反复道:“没事了,李镇,你安全了!” 李镇浑身抖动不止,双齿哒哒做响,对着我的眼睛在我反复呼唤下有了些焦距,却依然透着恐惧,口中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突然开始挣扎起来。 我眼见他要挣脱我的钳制立刻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搂紧了他,一手拍着他的背,用哄孩子的方式低声哄道:“乖,李镇,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相信我!” 我抱着他哄着,低低地喃语,好久,怀里的人渐渐止住了全身的颤抖,平静下来,接着是低低的抽泣,肩头有了一丝热意。 我等李镇终于安静下来,才放开怀抱,将对方扶正,总算看到一张年轻稚气的脸。 这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我还真没哄错,居然这么小就在为人卖命了么? “你叫李镇?”我笑问。 李镇还在抽泣,一张开始平静的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闻言脸色一红,点头。 我摸摸他的头,笑笑道:“告诉姐姐,你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好么?” 李镇闻言脸上又是一白,好象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恐惧又一次浮上他的眼。 我伸出手,拍拍他的脸:“别怕,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儿!”身后传来呼唤,我抬头回望,殷楚雷和一干众人都站在那里,林渊和不知何时出现的宋嫂以及一众人全盯着我,脸色各异,有人惊奇,有人震惊,也有如林渊者,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殷楚雷站在所有人的面前,长身玉立,含威不露,身后是晴空万里,黛岫如墨,云翻舒卷,气象万千。 他朝着我微微一笑,伸出坚实有力的手,静静等着我。 我皱了下眉,吸了口气,忽略那双手,转头继续对着李镇道:“李镇,公子刚问你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详细讲来,别怕,不管有什么,你现在是安全的。” 李镇总算镇定下来,他朝林渊等人的方向跪下,道:“林先生,各位当家,小的今日随刘大哥一起去西路劫响,在松林口设伏,旬午刚过,点子到了,弟兄们一哄而上,本来和点子们纠缠打得热闹,谁曾想,今老林子里又有火龙摆尾,还闹得特厉害,大家都站不太稳,然后,就看到林子里冒出许多白雾来。” 李镇顿了顿,呼吸粗了起来:“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可是,雾飘过来,就看到几个本来闹腾得挺凶的点子被罩进去,立马没了声息,弟兄们一时没明白,有几个想去看热闹的,一走到那圈子里,就也都倒了,连叫唤声都没有,俺就看到过有一个弟兄好象被鬼抓住喉咙一样,瞪着死大的眼乱抓了一下,就倒下了。” 李镇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接着道:“弟兄们吓傻了,本来还想去看的都转头跑了,小得记得和刘大哥是一块跑的,后面邪了门的白雾看着就像是鬼似得追着俺们跑,而且很快,好多弟兄都被追上了,就没了声息,刘大哥的马快,抓着我跑的最远,可是也不知怎地还是快被追上了。” 李镇的话里开始透出森森的冷意,呼吸越来越急促,“刘大哥后来就在那个山角把我抛出去,还给了我鹤哨,喊着要我吹响那个哨子可以通知方圆几十里的兄弟。俺就看到白雾又吞了刘大哥,他就一头栽在地上了。我就记得他最后大吼着要俺跑,俺就拼命往山上跑,后来好象是跑不动了,摔倒了,俺以为也活不成了,就吹响了那个哨子。后来的事,俺也有些记不得了。” 李镇年纪虽小,还经历如此大劫,但口齿清楚,说得条理也很清,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我给了个鼓励的微笑,摸摸他的头,李镇的脸上浮上层红晕,憨憨地一笑。 一双大手伸来,一把拽住我摸李镇的手,殷楚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脸色不虞,再次将我揽进了怀里,冷冷地对方威道:“把他带走!” 方威赶紧过来,像拎小鸡似地揪起地上的李镇就走。 “你要带他去哪?这孩子刚受了惊吓,需要人照顾!”我有些不快的挣着,干什么动不动就搂着抱着,我又不真是他的夫人,怎么老像我是他的所有物一般动不动就揽着我? “他这身脏的难道不该去换身衣服?”殷楚雷深邃广袤的眼里有云雾缭绕的迷蒙,也有山雨欲来的风波,语气清冷的如同晨曦里的露珠,涩烁却又盈然:“你倒是很关心我的手下?什么人你都关心,怎么不见关心下本殿?” 什么跟什么?我愤然瞪向他,到底我努力让李镇恢复正常为了谁? 殷楚雷却看向林渊:“你怎么看?” 林渊一直用一种繁复的眼光看着我们,几次那双谋略智慧的眼里不敢苟同的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见殷楚雷出言询问,却又立刻恢复常态,恭身道:“公子,此事非同小可,此雾来得蹊跷,据臣的经验来看,即便是绵图崂山族号称最毒之雾瘴「螯蠹」也不可能让人在那么快时间里毙命,一时臣判断不出是何物,最好到现场去看看!” 四十一 湖煞 殷楚雷闻言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恩,让李镇换了衣服带路,一起去看看!” “公子!”宋嫂走上来,眉头皱着道:“刚那孩子说的如此凶险,公子千金之体,还是不要亲自去了,让林先生和鲁旷他们先去探探不迟!林先生,你说是不是?” 宋嫂白净微福的脸上泛着冷冷的生气,斜眼瞅着林渊,林渊闻言愣了下,看看宋嫂,随即清癯刚毅的脸上竟浮上一丝无奈,揖身道:“公子,是臣失言,莲姑娘说的没错,公子就不必亲自去了,由在下和鲁旷去就行!” 说完瞅瞅宋嫂,友好地笑笑,倒有些讨好之闲,宋嫂却哼了声,没再说话。 殷楚雷望望远方,暮色将近,天边碧色渐暗,余晖更刺目如金,他摇摇头,“此时乃关键时刻,容不得出错,一来二去我没这耐心等,还是亲自去看看放心,宋嫂,你带夫人先回去。不用等我们回来,用晚膳去吧!” 宋嫂闻言恶狠狠瞪了眼林渊,林渊是一脸的无奈苦笑,连连摇头,我撇撇嘴,抬头看着殷楚雷道:“公子,妾身能不能也去看看?” “不行!”这回轮到殷楚雷瞪我了:“你去凑什么热闹?乖乖和宋嫂回去等我回来,听到没!” 我抽了下嘴角,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我是理所当然的他的人了?啥时候的事? “殿下,妾身懂些医理,听着刚刚李镇的话,好象在什么书上曾听说过这事,若是能让妾身看看现场和尸首,也许妾身能想起那究竟是什么!” 殷楚雷眉头快皱成夹子了,一脸的不虞,又有多云转阴的样子,林渊在一边突然作揖道:“公子,依臣看夫人所言也在理,以夫人之聪慧,说不定真能看出些什么也可能,圣人有云:良臣一言,不及老夫白发,人多识广也许真是能解决问题。公子若担心夫人,莲姑娘也可一道去,好保夫人平安!” 他朝着宋嫂作作揖,宋嫂冷冷剜他一眼,却也道:“公子,既然您非要去,老身也要跟着,夫人同行的话,倒不碍事。” 殷楚雷看看众人,再看看我,他琉璃明净的琥珀眼流火闪耀,发丝飞动,张扬不羁,威仪容容,我仰头盯着他,告诉自己要顶住他噬人的眼神,绝不退缩。 一边传来声响,方威挟着李镇重又回来了,殷楚雷眼眸一转,对着众人道:“走!”袖下的手,紧抓住了我的腕,迈动虎步,带头先行。 天色已经开始向傍晚倾斜,西山之头,红日危悬,透出些许微恙,山林寂静得没有鸟鸣和虫语,静得让人心慌。 一群人马也是谁也不开口地走在这片透着诡异安详的山路上,原本恬静优美的山林因迷样的死亡阴影的笼罩而透出心悸的荒芜,原来,美丽,也有变味的时候。 李镇一脸的紧张,不时路上张望,他大概惧怕那个如鬼魅般的雾,深怕它再次无声无息串出来,有时候他看到我时,我会回给他个鼓励的微笑,他便会腼腆的笑笑,挠头转回去,但神色好很多。 每回如此,抓着我手前行的殷楚雷捏着我的手腕就会紧上一紧,而我看他,却只能看到个后脑勺,也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我想挣开自己走,却绝对不可能挣得开,开始还努力掰他的手指,却在眼角看到一边的宋嫂,神色古怪。 尴尬地放手,只能由他拉着走,这山路其实不长,要这些个有武在身的大概十几分钟便能下山,可殷楚雷走得慢,大家也跟着慢了。 在李镇带领下,我们终于到了虎山西口的路上,七零八落一路都有几具尸体趟在那里,四周没有李镇说的白雾,一群人警惕的站在四周,将我和殷楚雷围在中间,林渊开始上前细看。 半晌,他回来拱手道:“公子,这些弟兄的身上没有任何刀剑伤口,也无毒物中毒之迹象,甚是奇怪!臣的意思,带几具尸体回去让为臣细细研究方能搞清楚。” 我远远地看去,地上的尸体都呈现出各色的动作,有手向前伸的,有张目结舌的,动作都僵在那里,好象瞬间被凝住了生命。 我心一动,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脑里一闪而过,我往前走,想要靠近细看,殷楚雷一把拽住我:“静儿想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些尸体!”我下意识回答,注意力全在那些尸体上。 “你去看什么,女人家的,回来!”殷楚雷拉着我就往怀里带,声音冷俊:“胡闹什么,别动!” 我回过头,这才注意到殷楚雷满面阴云,瞪着我的眼里满是不认同,连身边的宋嫂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摇头。 奇怪了,就看看尸体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要面对那团雾,我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在哪里看到过,也许看了那些尸体会想起来。 “公子,殿下,我就看一眼,我觉得看到过这情形,如果能让我看仔细些,就能想起来!” 殷楚雷皱眉,不肯苟同,一边的林渊道:“公子,臣陪着夫人上去看看吧,刚才臣看过了,那些尸体没危险。” 殷楚雷沉吟了下,拉着我道:“那一起去看!”不由分说拽着我上前,走到一具尸体边。 我总算甩开他的手,蹲了下来,细看,这个人怒目圆睁,两手前屈僵在半空,我伸手掰了掰,僵得死死的,仿佛凝聚的雕像,是死前肌肉急剧痉挛所至。 我摸摸他的皮肤,冰凉刺骨,这人才死没多久,却尸体冰冷,肌肉僵硬,皮肤呈青灰色。再看他的眼,瞳孔如针尖般细小,嘴角还有些白沫。 这是瞬间窒息而死的样子,我似乎想起什么,跳起来,奔到另一具尸体身边,这个,手扼着自己的喉咙,似乎生前喘不上气的样子,脸色暗紫,死状几乎一样的。 我的脸白了起来,嗖一声站了起来,抓住就站在边上的殷楚雷道:“那天我被投湖的地方在哪里?” 殷楚雷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问:“静儿,你知道了什么?冷静些,告诉我!” 我摇摇头:“我还不能肯定,你快告诉我,那湖在什么地方?带我去,快!” 殷楚雷没有再追问,而是略略沉思了下,伸指入口长啸了一声,远处,有马长鸣而来,雷霆万钧之势裹卷袭来,直抵几步前,一匹神俊非凡的黄膘大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打了几个大大的响鼻。 殷楚雷抱着我飞身上马,对下面的人道:“你们几个后面跟来,我带静儿先去迷湖!” 一声呼啸,跨下马发出希律律的长啸,四蹄刨空,如电掣雷闪,身后就只有隐隐的呼唤声,人与马已经奔出老远。 此马绝非凡品,就听得马蹄如急雨密鼓,山林如线,直往后退,我的眼差点被风戳伤,只得闭目低头,随着起伏的颠动死扯住殷楚雷的衣带保持平衡。 也没见过多久,殷楚雷喝声勒马,风驰电掣的速度便缓了下来,变成小跑,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此处一片开阔,眼前的,正是一处不太大的湖面,大概方圆不过几里,湖平如研,那晚我就在这里被人定杀,因为晚上,没细看环境,此时看,这个湖,平静的,犹如仙界里的神湖。 湖水碧绿幽深,四周青峦叠嶂,晚霞正在燃尽最后的辉煌,斜阳只余点点金线倒映着树冠之间,一抹幽暗的月,凉淡地贴在还微蒙的天际,将暗未暗之时,这湖越发的浓黑起来,有丝丝缕缕的白气氤氲铺张在湖面,这地方,前一秒如仙境,后一秒,却透出妖媚来。 湖岸边,沙石累累,枯枝横溢,有些苍凉淡泊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我走近湖边,用手掬起一些水来,水冰凉刺骨,只是,里面犹如可乐汽水般,跳跃升腾着许多气泡,噗噗往上冒。 曾被投入水中被定杀的影象在脑海里浮现弥动,我泼开水,起身对殷楚雷问道:“公子,这是不是有座火山?” 殷楚雷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在哪个方向?”我又问。 殷楚雷指着西北方向道:“前面过那个山头,离此不过数十里。” “这地方的地动是不是一直都有?” “绵图山西麓的眦融山常年可见山顶雾气萦绕,时有喷火,还有这火龙摆尾,不过近几日似乎频繁了些,幅度也大,前两天还有一座靠近的山头整个垮了,不过,此地的老人说如此几年前也有过,不碍事,三十年前倒是曾大喷过一次,天雷震怒,山林尽毁,只是能记得的人不多。” “我听那日抓我们的村民说此湖有湖煞,公子可曾听说过是什么么?” 殷楚雷嗤笑了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那些村民住在湖下的山沟,蒙昧无知,也不知信奉了什么,以为此湖中有什么煞,祭祀了就能保一方平安,不然人畜皆亡,不过是无稽之谈,这一带的居民都有各自的信仰,不足道!” “难道这里的老人家没说过湖煞是不是真杀过人?” 殷楚雷沉吟了一下,脸色渐渐肃然,看着我的眼里辰星暗动:“确实有当地人说过四十年前有一个附近的村落一夜之间丧命于湖煞,但这事,只是传说,亲眼见过的一个也没有。” 我转身望望平波如镜的湖面,这湖在我面前如同静卧伏地的怪兽,透着隐隐的杀机,我似乎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是事。 殷楚雷上前一步,扶着我的肩道:“静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的话音刚落,平静的湖面突然又如同那日般发出砰的一声,只是比那晚听到的要巨大得多,湖心突然喷出了数米高的水柱来,气浪冲天,水花四溅,有一缕白雾,随之如同幽灵般从湖面升腾出来,飘飘悠悠向湖边荡来。 我大骇,拉着殷楚雷急急后退:“快,快上马,离开这里。” 殷楚雷也已经看到那团幽灵般的白雾,一把捞起我,飞身上马,打马扬鞭,那马立马长嘶,撩起蹄子开蹄狂奔起来,比来时更疯狂,而此时,零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我们对面而来,是林渊他们赶上来了。 殷楚雷纵马迎上去,我大声朝他们呼喊:“转头,快跑!” 迎面的马立刻掉转马头,这些人都是马上高手,反应也极快,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动作一致,殷楚雷很快追上来,几马齐头并进,狂奔起来。 “往高处跑,别往下!”我大喊。 湖煞,湖煞,这可真是一座杀人的湖! 1984年咯麦隆的莫罗温湖,曾有37人瞬间死于非命,1986年,还是咯麦隆,尼欧斯湖地区,发生更大的惨剧,1200人死于非命,震惊世界。 当专家到达调查时,发现人畜都是死于窒息,没有挣扎惊恐的痕迹,幸存者都说,闻到过刺鼻的臭味,身上感到刺痛,但很快没了知觉。 专家反复研究,终于找到原因,而这个原因,正是指向了这些村落附近的湖泊,湖也能杀人由此而名。 杀人湖,都是存在于火山附近,这些湖的底部大量的存在有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湖就像是个高压的汽水瓶,水面如同一个大盖子,将这些从湖底岩石里溢出蓄积的大量二氧化碳牢牢压在水下。 平时,就没有任何危险,但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旦打破了平衡,盖子掀起,上百万吨的二氧化碳瞬间溢出,如同潘多拉的盒子释放出杀人的恶魔,杀人于无形。 我曾经到过那个据说杀人无数的可怕的湖畔,那里也同样风景如画,外表看,如何也看不出是如此可怕的杀人魔鬼。 这里的情形与这个叫迷湖的何其相似,这个据说有千万年的山脉,有座不稳的火山,傍着山旁的迷湖水如同汽水,大量存储着二氧化碳,山摇地动时,前两天的山头跨塌时,都是打破平衡盖子的原因,湖里聚集的上万吨二氧化碳如同刚刚那样喷射而出,那真是杀人的利器。 这湖幸好还小,不到几里,若是再大些,方圆百里,大概都不会有生物。 那些尸体上都呈现出二氧化碳中毒的症状,急剧的肌肉挛缩,瞳孔缩小,呼吸抑制! 人类,是一个容易遗忘的种族,尼欧斯湖如今继续住着很多居民,虽然知道这湖杀人无形,虽然政府也装了解决问题的水泵,但这个杀人的湖还是存在危险,但依然有人居住。 这里同样,四十年前此地有过类似的惨剧,可是仍然有人继续居住在这个炸弹附近,甚至以为祭祀能解决问题。 那个村落,我突然想到,他们处于山谷低地,二氧化碳密度大,只往低处沉积,那么,今天,很可能会潜入山谷低地的村落,如果密度足够大,杀死那一村的人绰绰有余! 四十二 惊魂 我一把抓紧抱住我腰侧的手,在风中侧头对殷楚雷道:“公子,公子!” 殷楚雷回头望望,大概是确定了白雾没有弥漫过来,松了松缰绳,缓下马步来:“怎么了?” “公子,那白雾顺风而行,沿山而下,低处最容易聚集,刚刚那些雾气足可以杀死百千人,那个上次的村落,都是些老百姓,你能不能让我去通知一下他们,让他们逃命去?” 殷楚雷没有开口,只是看了我一眼,急弛的风将他的发角和衣袂拉扯铺陈肆意张扬,极显霸气,刀劈斧削的俊颜坚韧如岩,猎豹般的魔瞳里如大海涌波,气势恢弘。 我有些急,脱口道:“殿下,那些人也是这天下的百姓,你日后威加海内,四宇企伏,这些人,不也是你的子民么?” 殷楚雷闻言猛一低头,那浑沉的大海仿佛洪波涌起,惊淘骇浪,波澜壮阔,直盯着我,仿佛驻足到人灵魂深处而去! 夜色蹒跚着脚步,悄然无声地为这片山林披上黑色的帷幕,头顶清冷的月光挥洒下锦织的华衣,轻柔盖在山林野地,熠熠素辉! 起风了,山岭游移,如同巨兽移步,摆动磅礴的身躯,隐隐幢幢间,有些森然,殷楚雷突然右臂一紧,将马头调转向西,对众人道:“林先生先带人回山寨,我与静儿去趟娄村!” “公子!”林先生语调不虞,身边的几个也出声呼唤,他们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机敏如他们,怎猜不出殷楚雷次举的不妥。 “公子岂可以身犯险?若是有事,臣下如何向陛下交代?”林渊看了我一眼,黑沉沉的眼在夜色下看不出意味,语气里的不赞同却一听了然,他似也不遮掩称呼了,“殿下有什么事,不如臣下代劳!” 殷楚雷不耐地挥挥手,“休再多言,你带人回山寨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着扬鞭长啸,抱紧了我,又开始急弛起来。 再次进到这个熟悉的山村,小径荒幽,屋宇俨然,荆扉虚掩,若不是今夜里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杀人隐患,这还真是一处世外桃源。 只是这里的人,蒙昧无知,笃信信仰,我能说服他们么? 村头的犬吠不绝于耳,为这一寂静的村落增添了份活力,殷楚雷信马由僵,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到村中最大的祠堂建筑前,当日,我们便是在此用的晚餐,此时,堂内灯火通明,村里人似乎有晚上在此聚会的习惯,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 堂下,有一群小儿嬉闹着,看到我们的高头大马,吃惊地停了下来。 堂门大开着,里面的人也注意到我们,喧闹停止,一会儿,从堂内走出一群男女老少不少的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熟悉的老头! 看到我们,先是吃了一惊,再细看,大概是就我们两个,他老人家把背挺了挺,哼哼道:“好两个不知耻的娃,还敢回来,想是来自首的?” 殷楚雷抱着我下了马,拱手握拳到了背后,冷冷而立,不发一言,我知道他对来救这些人并不热心,也不屑多话,还是得我说。 我也没客气,这马快了雾气多少脚程我不清楚,只有速战速决! “老伯,不管你相不相信,今晚上你说的湖煞确实来了,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看到了,您快带着您村里的人逃命吧,要快!” 老头闻言一惊,身后的男男女女脸上也是吃惊不小,但随即,老头摸着胡子笑起来:“你这个娃娃大言不惭,湖煞岂是你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 我一瞪眼:“老伯,你自己说了要祭祀才能平湖煞的怒气,如今我两个都在,你的湖煞岂能放过你们?快跑吧,它真的能杀人的,我看到了!它就快过来了!” 村里的老少顿时喧闹起来,人人脸上有了惊慌,老头惊恐地看看四周,突然又盯向我俩:“你们两个不知耻的男女,不仅带来了邪风,还带来了灾难,就是你们,湖煞才不肯放过我们,对了对了,孩子们,我们把这两个男女抓了供给湖煞,湖煞就会放过我们了!” 一下子,村民的情绪有躁动起来,看着我俩的脸色都带上了一丝疯狂。 这可真是好心对上了狼肺,杀气腾腾的村民不由分说围了上来,我不由大惊:“你们疯了!湖煞已经往这边来了祭祀还有什么用?快跑吧,它会杀死你们所有人的!” 幽蓝的夜色下,这群着了魔的村民根本听不进我的话,一个个如狼似虎朝我扑来。 殷楚雷冷哼了一声,抱住我,身形急闪,速退了几步,面对着突然化身成恶魔的众人,他长身玉立,一身紫色的棉袍在月色映衬下越发紫黑,一股开天劈地的杀气腾腾升起,肆意开来,一双猎豹般的冰眸闪动着狩猎的寒光。 “不!”我抓住殷楚雷的手,冲村民大喊:“求你们了,快跑吧,现在还来得及!” “呀!”一个走近的村民已经扑上来要抓我的衣角,殷楚雷冷蔑地一笑,掌风如刀,狠狠劈在他的脖子上,村民的身子如风折杨柳,斜飞出去,扑倒在地。 场面开始混乱起来,我没想到我的初衷却变成这个样子,魔怔了的村民根本不听我的话,一个个要扑上来抓我俩。 也许正是我的话让他们产生了恐惧,而抓住我俩解决问题是他们觉得最好的,所以,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殷楚雷气势如虹,飞扬跋扈,席卷着劲风的拳势招招狠辣,将一个个村民打飞出去,一时间,哀号声,喊杀声,孩子的哭泣声,女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殷楚雷总算还给留了余地,大多数都是摔了出去,可是这些人吃了秤跎铁了心,非要抓住我们,我俩被围在人群里一时也出不去。 就在这非常热闹的时候,原本因这热闹而狂吠的犬吠突然变成尖锐走形的长吠,如同变了调的萧声,划破夜空,撕扯着夜幕的浓重,剧烈尖锐,却又戈然而止! 热闹的人声掩盖了这一尖吠,可是,随即我便看到一团浓雾如同森林里冒出来的幽灵,跃动着死亡之舞的脚步,杳无声息地涌来! 殷楚雷一声长啸,那匹被人纠缠住的黄马突然发力狂嘶,撂起蹄子踢飞了身边的村民,横冲直撞向我们奔来,殷楚雷抱住我的腰,足尖一点,暴长身形,跨上了马背。 与之同时,有人的惨叫声传来,已经有几个村民被迷雾团团包围,不一刻便倒地无声,人们终于开始明白杀人的恶魔已经来到。场面更加混乱,开始四散奔逃! 我嘶声长吼:“快跑,往高处跑!”殷楚雷奋力振臂,驾的一声,高头黄马仰天长嘶,甩开蹄子向北飞奔,他在我耳边急促而有力的道:“别管了,这些人只能自求多福!抱紧我,要加速了!” 我揪紧了殷楚雷的胸襟,这次,殷楚雷将马的速度赶到了极致了,凛冽如刀的夜风割着侧脸,封着口鼻,我无法开口,只能任凭他抱紧我急弛! 幽碧清辉泠泠似缎,疏疏密密地挥洒在林间,静寂死沉的山林间,只听到马蹄急点,希律鸣动,后面,是时速百里移动的杀人毒气,借着北风,风助雾势,森冷冷如魑魉百鬼幽灵幻魅,喷涌而来! 马已跑至极至,可是狂风助长了毒气的蔓延速度,毒雾的舌头几乎数次舔到了马的尾巴。 死亡的阴影笼罩追随着马蹄声声催命,我有些后悔,因自己的莽撞而要害死殷楚雷的话,我是不是就成了这片大陆的千古罪人了呢?殷楚雷若是死在这种地方,他的一切努力,岂不白费? 毒雾串动的长舌终于舔到马屁股了,我甚至能感到一股臭味,那是中毒的前兆,幻觉! 我有些害怕,这样的死去似乎出乎我的意料,我下意识拽紧了手,感觉抱住我腰的殷楚雷更紧地抱紧了我! 夜,如同重重的妖兽,觊觎旁观着我俩为生存的挣扎,仿佛嘲笑弱小生命的不自量力,满山都在簌簌做响! 就在我觉得我们的生命也许就要到尽头的时候,远出奔来一骑,马鸣风萧萧间,一链长索破空急射而来,随同而来的,是鲁旷的大嗓门:“公子,接着!” 这一声吼,如同炸雷,响彻云霄,殷楚雷猿臂长伸,应声接住长索,接着抱着我便腾空而起,就在空中,我看到那匹黄马被迅速涌上来的白雾包围起来,飞奔中的马前蹄顿折,一声哀鸣,跪倒在地,然后便趟倒了! 我和殷楚雷被扯着半空中急飞,电闪之间便到了一匹马背上,鲁旷高大的身躯就在马侧,马呼啸着带着我和殷楚雷疾弛,鲁旷居然凭着两条腿紧随其后,发力狂奔。 马和人沿着山麓一路狂奔,在一处山角又转而向上,终于,将幽灵般的毒雾甩在了后面。 上了山,林渊和一干众多大小头目都在议事堂前焦急等待,看到殷楚雷的身影俱都是松了一大口气,连忙迎了上来:“殿下,您没事吧!” 殷楚雷淡淡道:“还好!” 鲁旷大嗓门的已经喊道:“啥,殿下,那可真是险极了,若不是俺手快,那雾就把您给吞了!上天保佑,还好还好林先生不放心,要我去接应您!” “殿下!您有没有受伤?”宋嫂闻言脸色一变,赶上来就上下查看,殷楚雷倒是一笑:“莲姨,没事。”回头对我道:“静儿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对上林渊复杂的眼神,那种深究如同这山林间的青松,高大蓬勃,又如同晨曦的雾蔼,弥漫暗沉,晦涩难懂。 殷楚雷却冷洌的道:“山下毒雾弥漫,恐怕不能再下去,静儿,你知道这雾到底是什么么?” 我望望山冈,此时的山头犹如静卧的长龙,恬静而深沉,想起山下的杀机,我皱了下眉,如何解释这个现象?想了想,我斟酌道:“殿下,这个雾,是湖底含了巨毒的成分,因为眦融的震动而溢了出来,它可以弥漫整个山林,低谷的地方都会充满这种雾气,殿下如果还想在这山寨待着,就不要下山去,如果可以离开这片山区,那是最好的,它不会大过方圆几十里的路程。” 殷楚雷沉吟着,点了下头,对林渊道:“林先生你吩咐一下,把这个山头撤了,咱们在这也没什么好继续的了,收拾一下,明天从南山坡下去,回谒金!” 四十三 逃命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被宋嫂叫起,和英雅一起跟在一群浩荡的队伍中,朝着东北谒金的方向前行。 殷楚雷愿本想要我跟着他坐他的马,宋嫂劝了句,毕竟是在众部下的面前,一女眷坐着马对他对我都影响不好,他才不是很情愿的让我坐上了女眷的马车。 一路上有英雅唧唧喳喳的如鸟雀般热闹的小嘴,日子倒不难熬,虽然总在不经意间看到宋嫂若有所思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可是有个没什么心机的英雅,大多数我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我其实很想摆脱这些人早日到卓君侯处去,我发现我越发的想念那个人,也越发担心那个人,殷楚雷总是不肯和我讲他到底准备如何帮助卓骁,也不松口让我离开,我拿不准,他到底想把我留到何时,又为什么要留我不放。 只是,从林渊看我的眼神日益深沉不难看出他对我的排斥,大概我成了他眼里的红颜祸水,可是,我觉得殷楚雷心思难侧,即便真对我有什么意思了,也抵不过这万里江山来的更具吸引力才是。 我更担心,我会成为他牵制卓骁的筹码,任何一个君主,对于臣子,都是多少即防也用的,何况,他是个枭雄! “在想什么?”我被一声询问打断了沉思,真是不能念人的,我刚在想某人,某人的脸便出现在面前,一张完美的俊脸定定看着我,琥珀琉璃的眼盯着我,那深沉如海的眼里,我探究不到他的思绪。 “下来,到了!”殷楚雷伸出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看看四周,马车里的宋嫂和英雅早没了踪影,我发呆多久了? 无奈的伸出手,被他牢牢握住,扶着我下了马车。 车下,四野空阔,一座高大宏伟的城墙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足足有七八丈高的城墙扑面昂立,四角敌台和正面的墩台高大威立,如几头巨兽俯视下方。 几步远外,有一条深堑,大概有四五米宽,听流水潺动,响声如雷,可以想见水流的湍急。 正前方十几米远,是一弧行如巨堡的瓮城,两扇卷门满钉着巨型铆钉,黑漆铜铆,威风凛凛,墙头上,戈矛林立,旌旗招展,端地是座防守森严的铜墙铁壁! 我们一行人站在护城河边,楼上立刻箭棘林立,从宇墙的射洞口处密密麻麻探出闪着寒光的箭脊,有人高喊:“来者何人?” 鲁旷一跃下马,扯开他的大嗓门道:“奶奶地,俺家大爷都不认得了啊,快去通报,旌旗营雪豹卫护卫太子殿下回国,快开城门!” 楼上有人急速的奔跑声,然后有人探出垛墙张望过来,随即兴奋地大声喊:“是殿下,是殿下和鲁将军,快开城门!” 刷地,箭头回缩,吊桥放下,瓮城大门洞开,一行人徐徐而入,如同走进了一坛深瓮,四面高大的城墙如同狰狞的巨兽,环视着我们。 不久,城墙正门那扇高数丈的巨门轰然洞开,发出仿佛沉吟千年的低吼,一群人马就随着殷楚雷逶迤进入。 这个谒金的城防,真是固若金汤,看来殷觞的国力大增已经不容小觑了。 有一个穿着凤盔将军甲的人从城楼上奔跑下来,至殷楚雷面前重重一跪,须发皆白,甲胄掷地有声,呛呛作响,言语带颤:“殿下,老臣盼着这一天,好久了,真是老天开眼,终于让老臣盼到这一天了,臣吕公望恭迎殿下回国!”伏惟叩首,语声哽咽。 一旁的很多人,都带上了点激动感慨的表情,殷楚雷此时的表情,也如同巍巍青山,漠漠城邦,深沉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更有意气风发的开怀,他伸出两只手,抱住吕公望宽阔的两肩,紧紧握住将他扶起,“老将军一别多年,风采依然,令本殿欣慰,我殷觞有公望这样的股肱良将,何愁河山不复!” 吕公望满眼含泪,苍老但矍铄的脸上斑驳着岁月的印痕,但是却依然背脊坚 挺,闻言更是老泪纵横,他从身边小兵手中接过两碗酒爵,一碗递给殷楚雷,两只碗重重撞在一起,洒落满地香醇,两人各饮尽爵中烈酒,然后相视一番,伸手一甩,将酒碗狠狠往地上一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身边的人,也都个个眼中含泪,哭笑起来,围着城墙的战士,和林渊,鲁旷,随从一起的山寨里的大大小小,人人都被分到一碗烈酒,甚至我身边的英雅和宋嫂,都举起手中的陶碗,三呼齐声:“巍巍青川,赳赳昆仑,天佑殷觞,山河重固!” “喝!”一声怒喝,上下众人共饮碗中烈殇,然后,齐齐将碗狠狠砸到地上,那一声声的深吟,体现出殷觞人不忘国耻的决心,那一饮而尽的豪迈,体现着这个古老民族不屈的精神,我从这声声殷腔中,深刻体味到,这个拥有千年文化底蕴的国家,威武不屈的国人精神和俯仰苍茫的猎猎雄风! 吕公望将满是厚茧的蒲扇大手和殷楚雷紧紧相握,举臂高呼:“殿下荣归,何愁山河不复,我巍巍殷觞,必克复中原大地,踏灭汗爻!” “哦!哦!哦!”上下的士兵都举起长矛声声欢呼,“克复中原,山河永固!克复中原,山河永固!”这声音,响遏行云,声震天地! 从小巷崖役迄,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了,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惨痛的血战,经历过国破家亡的耻辱,都具有克复河山恢复殷觞的壮志,有对汗爻切骨的痛恨,这是个不肯屈服的民族,拥有不屈不挠的灵魂,也正因为此,汗爻没能灭了他,而如今,如同春风吹过野草,殷觞发挥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如果汗爻看到这些人,一定会后悔死当初的放虎归山。 我曾经因为要帮助这个大陆的人而多少研究了下这块大陆的历史,相同的气候,相似的地貌,相近的历史制度,都使这块大陆和前世的中国不尽相同。 一千五百年前,天下共主授于殷觞先主殷嫫氏“弓矢斧钺,委攻伐杀戮之权”,这个自称殷的族人便在中原兴盛起来,千年的岁月,殷人一直自诩中原正统,虽王朝更迭,统一过别人,也被别人所统一过。但这种骨子里的倔强不屈,一直是殷人的性格传统。 “来来来,殿下,随老臣去府衙,今日为殿下洗尘,不醉不归!”吕公望乐呵呵地拉着殷楚雷的手臂,又招呼着后面的:“雪豹营的几个小子,今天大家开怀畅饮!” “还是吕老将军知人心啊,好好好!”鲁旷的大嗓门乐呵着道,还有几个头目也都露出欢颜,一群人正准备走,“殿下!”林渊出声呼唤道。 众人看过来,吕公望这才注意到:“咦?这不是林老头么?抱歉抱歉,一时没看到你,咋样,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酸样,又有什么夭蛾子要出啊!先说好,我可不会你那套拽文的名头,这不行那不行的今晚上你就消停会子行不!” 众人听着哄笑,林渊倒没生气,拱手作揖道:“将军误会了,在下只是要提醒下殿下,这随行的还有女眷,将军需要派个人安排下住地好让这几位休息!总不能让她们一块去陪各位饮酒吧!” 没等吕公望开口,英雅倒先开口了:“不要,谁说不能的,我也要去!” “哟,这不是英子青家的丫头么,听说你跑去追你家鲁旷了,你家老子还在我面前抱怨过真是女大不中留呢,这回可是老实回家了?”吕公望还有些风趣,看着英雅笑道。 英雅一步跳到吕公望身边,勾住他的手臂就撒娇:“吕伯伯,吕伯伯,您最疼英雅了,爹爹面前您给说个好话啦!今天英雅就陪你不醉不归!” “雅儿,下来,你都快当娘了,不能喝酒的!”鲁旷紧张兮兮地走过来,拉住英雅道。 “哈哈哈,小丫头也要做娘了啊!那要恭喜鲁小子了,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个地方,鲁小子能耐了啊,她不能喝,你陪老夫喝去!” …… 夜色,在这个谒金城里,多了份冬日的萧瑟,待久了四季如春的山谷,一时间,还真没适应过来这一份冬意。 冬风凌厉,万物凋敝,落光树叶的枯枝茕茕孑立,虬枝盘曲,幽蓝月色下如同一独行的旅者,孤独蹒跚,难掩苍凉。 这边城,不会有繁华富庶,但只有寂寥苍阔,有着边鼓声声,切切悲凉,这是个掩埋了多少忠骨英魂的地方,又有多少血肉,滋润了这一方黄土?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公主!”我倚着石桌望着远方正自发呆,后面有人叫我。 回头,林渊静立在那里,冬夜里寒意在他单薄的身躯四周拢着一抹萧瑟,他冲着我作揖,依然是一派儒生的闲散逍遥,可是,那双黑深明亮的眼,在夜色里,越发深沉,越发不可琢磨。 我浅浅一笑,意兴阑珊地道:“林先生有何指教?” 林渊冲着我深深一弓身,做了个大揖:“在下,还没谢过公主大义救我家主公,这份大恩,在下今生无以为报,即便是来生,当结草衔环,莫齿难忘!” “先生客气了,本宫不过是尽个本分,何用先生如此惦记?林先生请直接说吧,有什么要本宫做的?能做到,一定做到!” 林渊挺直了背,看向我,眼里辰芒微闪,似有疑惑。 我微微一笑,坦然对上他的目光,从他一出现的第一声呼唤,就知道他今晚来得绝不简单,都称呼我为公主了,那就是说,是以官面来见的,就是来摊牌么? 他从看到我的第一面起,就表现得对我不喜,他会医术,却让我给英雅看病,让我结识英雅,通过她的口千方百计让我知道殷楚雷对我的隐瞒,不就是为了让我和殷楚雷疏远点么? 这个人,心思缜密,就是有些迂腐,文人做派重了点。大概,对我如此敏感的身份存在于此,以及殷楚雷的暧昧态度,都让他不安,我觉得我在他眼里,就一可能的红颜祸水,早死早掐灭。 就是不知他要怎么打发我? 林渊眯了下眼,随后道:“公主真是明白人,那在下也就明说,公主是卓君侯之妻,天下皆知,本来在荒山野岭没人认识倒也还罢了,可这在殷觞边城,公主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了,怕是会给殿下和侯爷都带来麻烦,所以,在下想了个办法,送公主回侯爷身边或是送公主回汗爻,公主你看如何?” 我一笑,这老儿果然想送走我,如果不是你家太子纠着我不放,我早想走了,想来,他是瞒着殷楚雷自行决定的,胆子倒不小,看那日山上殷楚雷在议事堂前冲着他差点发火就知道。 此人,胆识不小,即便怕殷楚雷,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我笑道:“本宫正有此意,就是怕殿下那里不好说,您看……” “殿下那里,在下自会去说,公主放心!” 太有性格了,就是不知道殷楚雷对他这么自作主张能忍到何时?我无所谓的耸耸肩,其实我想走的阻力就只有殷楚雷,他去摆平当然好,我可真不想见这个难以捉摸的人。 “好,那本宫谢谢林先生了,何时可以起程?” “若是公主方便,今晚便可起程,在下已经备了车马,只等公主了!”林渊恭敬地道。 赫,还真是早就算好我肯定会走么?大概我不同意他也会想法弄我走的,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人,也一样强势! 我站起身,遥望,西边馆舍灯火通明,那里,男人们正在为殷楚雷接风,大概喝得不亦乐乎,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也是林渊挑这时候来的原因吧。 冲林渊笑笑,这老狐狸还真是会掐时间,虽然我觉得此人也挺可怕的,只是比起这位的主子来,还是差了点,那位主子的雷霆之怒,就他想法挡吧。 “先生有心了,请带路吧!” 林渊恭敬地一揖,带着我出了门,上了驾马车,晃晃悠悠中,再次如同逃命般,从另一座城邦,载着我,往前路奔去。 原来往谒金的方向是朝着东北,现在要去西南,等于要先原路返回,再往西南走。 林渊给我安排了辆马车,比起京都出来时的待遇要好了些,除了赶车的,还派了两个小卒跟着,路上也不停歇,打马狂奔,一天一夜便又来到原来的山脚下,和着另一处的山头,中间有个不宽的小道,马车停了下来。 日暮微沉,山势绵延不绝中,透着一抹血色,马车夫朴素的脸看向我:“夫人可要在这歇歇?附近没什么村落,就只有此处一块空地。” 我点点头,身子骨有些被颠簸酸了,歇歇也好,殷楚雷大概不会再追来。 小卒递上了水袋,道声谢,我刚抬头饮,就听见半空有什么呼啸而来,刚刚还站在我面前的小卒应声倒地。 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余晖下寒芒一晃,另一个小卒和马夫哼都没哼声便倒了下去。等我看清了,就只有三具趟着鲜血的尸体横呈在身边了。 我就定格在仰头饮水的瞬间,举着水袋的手凝滞不动,清澈的水,如同小蛇蜿蜒而下,映照着滴血大刀,天穹之际,云层厚实,只余西角一脉金黄,铺陈一片。 而一个高大的身影,依然把那抹余晖阻挡在视线外,森冷的目光通过蒙得严实的脑袋露出来,仿佛看待死尸般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那双冷漠的眼里,我看不到一丝生机,仿佛昆仑脉上亘古不化的雪山,仿佛冬日里的雾松冰挂,晶冷无生。 我呆呆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杀手,心里头唯一的念头却是,好神奇的世界,为什么,总会有事情发生呢? 面前的人,已经举起了那把闪动着死亡寒气的淌血大刀,刀身森冷的镜面反射过最后的辉煌,刺在我眼里,逼迫我闭上了双眼。 咻!我死了么? 我只觉脸边划过一丝冰冷,刺痛带着雪的凉意沁入心底,然而,这痛,到底只是一抹皮肉之痛,接着,却传来兵器交戈的声音,我睁开眼,便只见得两个身影纠缠纠葛,刀剑利器铿锵峥嵘,半空之中,电光火石,星火飞溅! 赫,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我不懂武,但这两个绝对是高手,交手之间,招招迅速而狠辣,劲风阵阵,松风簌簌,落叶如雨,刀剑横扫间,仿若惊雷,叱咤有声,划落道道刀痕! 正在感慨这世上有如此精妙的武打功夫,就见其中一个左拳回抱,雷霆摧出,右剑回旋,借着对方回闪,右手剑横扫千钧,剑尖如毒蛇之信,堪堪扫到了对方的胸襟。 那人闷哼了声,提刀便走,几个兔跃鹘落间,已远不见影。 剩下的,脚踩连环,一眨眼,就到了我的面前。 不是刚才那个高大的黑衣人,我吁了口气,眼前这位,微胖,紧身黑衣勾勒出一个女子之躯,只面着了方黑巾,梳着自然的妇人头,一双温润却精芒四溢的眼紧盯着我。 这身形,这眼睛,无不熟悉万分。 “宋嫂?”我不由出声,这位根本没有刻意隐瞒身份。 对方眼里光芒一闪,伸手扯了面巾,眉如刀裁,淡雅坚毅,不是宋嫂是谁? 宋嫂看着我,眼里掠过一似犹豫,但语调仍不温不火:“公主受惊了!” 我赶紧站起身,朝她曲了曲膝,在这个虽看着亲和力十足的女人面前,有一种隐而不露,含而不透的压力,不愧是殷楚雷身边的人,我看连殷楚雷对她都很敬重。 “千静多些宋嫂救命之恩!”我对她敛衽行礼,再瞅了眼宋嫂:“那个,宋嫂,您怎么会来的?” 宋嫂看着我,若有所指道:“殿下让我来的!” 我一惊,难道我终究走不了?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她后面,没有人啊? 宋嫂看着我,突然微微一笑道:“殿下没有来,公主是要随我回去呢,还是继续去卓侯爷那里?” 我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宋嫂说什么?” 宋嫂看着我,眼里有如同山林茂密的松柏般的坚毅神采,语调平和而有些深沉:“公主可是要回殿下那里?” “不不不,我去侯爷那里,谢谢!麻烦宋嫂了。”我赶紧道。 宋嫂咧嘴一笑,“公主可以称我莲姨,你的侯爷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看我笑笑,她也没等我搭理,转过身:“公主你身子弱,骑马大概吃不消,我赶车送你去君侯在的地方吧!” 宋嫂驾着来时马车夫赶的马车,稳妥地经过两日的行程,终于,远远地,看到前方旌旗招展,戈矛林立的营地了。 此处地处绵图山北麓,山势开始陡峭起来,植被也绵密了不少。举目望去,崇山高峻,突兀峥嵘,远远眺去,在一片刀劈斧削的山势下,有一条蜿蜒游移如小蛇的建筑,远远的城墙上,好象有战旗飘扬,隐在山林间,看不清楚。 稍近处,巨大的辕门下,如蒙古包般有大大小小数处战包营地,林深掩映下,如同大小不等的林间蘑菇,接天连碧,散落其间,极目看去,有炊烟袅袅从营地逸出,还能隐见,行行列列,持戈武甲,巡逻往复。战马嘶鸣,寒光金柝,森严威吓。 宋嫂在离那处军营几百米处停了下来,望望远处,对我道:“公主,老身不方便在军营出现,就送你到这里了。车里有几件男装,公主身在军营还是先换了男装方便些。” 我点点头:“多谢莲姨多日来的照顾!”取了衣服在车上换了,还挺合身。 宋嫂看我利落的换了装,眼里有丝迷惑:“公主行事利落大方,老身见过这么多官家小姐,真是第一次遇到公主这样不拘小节的女子!” 我将头发拢紧束好,高襟立领很好的将我没有喉结的脖子掩好,千静虽瘦弱,个头却有一米七几,这么一扮,倒像个南方瘦杆小子。 我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莲姨,千静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不过是个野丫头,你家太子殿下难道不曾和莲姨说起过么?” 宋嫂眼里光芒闪了闪,张口欲言,却终未出口,替我整了整装,将一个包裹递给我:“公主自己多保重,老身告辞了!” 殷楚雷番外一 “殿下,殿下!”轻轻的呼唤,好象幻惑的轻羽,划过一鸿春水,荡开浅浅的涟纹,深深浅浅地撩拨着我的思绪,一种久违的思绪,仿佛遗忘了很久,却渐渐涌上心头。 热,好象肉体在火焰中煎熬,不受控制地搅动着我,辗转难安。那是地狱的烈火么,可是在灼烤我的灵魂?因为我毁灭太多人的血肉了? “殿下,”那个声音依然不屈不挠地呼唤着,意图拉回我沉浸在虚无彷徨的深邃间的意识,有一双凉凉的手,按在火烧火燎的头顶,一股清凉,让我不由自主的去贴近这种极其渴望的凉爽,凉得,心神俱舒。 混混厄厄间,我好象看到一抹纤细,柔弱的身体在眼前晃动,一张看得不是很真切的脸,就在眼前。 苍白,娇弱,仿若记忆里,某个相似的回忆。 “殿下,你醒了么?要不要喝水?”眼前的脸,洋溢着生动的笑,柔柔的问。 我在什么地方?一时恍惚。 对了,驿站,我发烧了,肚子上的那一刀,终还是引起了沉疴。 “啊!”张嘴,却觉得火烧火燎的痛,是不是发烧,烧到脑子了?这点小小的肉体痛楚,居然让我觉得眼前,这位汗爻的公主,仿佛是我记忆里的什么人? 母妃,那个记忆里总是孱弱的近乎卑微的女人,皇宫里曾经最得宠的女人,能歌善舞,纤细娇柔,巧笑婀娜,凭水萦絮,她曾经香舞影动起歌尘,细腰时鸣金夭袅! 多少夜,父皇与她把盏言欢,想娆宫夜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母妃,用她清脆婉转如黄鹂的歌喉,灵动轻巧如摘花沾叶的曼妙舞步,在一次宫廷聚会上,一鸣惊人,名动京城。 作为一个四品京官的女儿,她就这么被父皇看中,送入宫廷,因为她的纤柔婉美,以及与众不同的舞姿歌喉,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一时令多少人羡慕。 可是,这么个椒房独宠,带来的,不仅仅是荣光,也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皇后,一个多年无宠的女人,性格狠烈,作为将门虎女的她,有足够的胆识和谋略,唯一不足的,就是温柔!所以,父皇从来不喜欢她,却因为她父亲的兵权不能动她。 母妃于她,是心头之刺,眼中之沙,埂在心头,不除不快,尤其,是在她生下了我,幼时我的张扬外露,父皇明显的偏爱,都是这个女人容忍的极限。 母妃如纤弱的花,根本不适合在这个污水横布的阴沟里生存,她根本就不懂如何生存在诡诈的深宫里。 “贵妃姚氏,祸乱宫廷,淫 乱宫帷!带走!” 我的手,被从母妃手里狠狠捭开,母亲纤弱的,尽乎渺小的身影,就这么隐没在巨大的宫墙里!如同一束柔弱的娇花,凋零残颓,一抹残香,于手萦回。 当如狼似虎的皇后近卫要来抓我的时候。母妃,唯一此生做的于我有利的事,便是她曾在还是姑娘时救过一名民间女子,宋莲,及时救了我。 她是武林世家的独女,当时遭人灭门却因缘际会被母亲所救,这样的武人,最记恩仇,她报了家仇,便来报母亲的救命之恩,她的夫君,大概在恩仇中死去,连带着她的襁褓中的孩子。一无所有的她正好赶来成为我的奶娘,一待,就是十数年。 莲姨带着六岁的我提前离开想娆宫,她想带我离开这个皇宫,以图父皇回来再计较。 可我知道,如果我逃了,只有过颠沛流离的日子,皇后会不遗余力的追杀我们,等父皇回来,那要付出太久的等待。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母亲可等待不了太久。 “莲姨,带我去东宫!我要见太子!” 我这位兄长,有一个强势的母亲,却是个柔弱善良的性子,父皇不喜,正缘于他的过于平和,可是,现在,他却是我唯一的筹码! “太子哥哥,求求您,救救母妃,求求您!”我看着眼前的纤长的男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只有表现的足够弱势,才是我最大的胜算! “雷儿怎么了?快起来!” “太子哥哥,雷儿不会和你争太子的位子,雷儿就想要母妃陪着,求求您,让母后把母妃放了吧,求您了!” 如果太子知道他母亲的恶行,会是如何的表现呢?哥哥很好,可是,他的母亲却很坏,我不想牵连太子,可是,如果他的母亲没有犯到我,也许, 就不会牵连到她的儿子了。 “母后,你到底干了什么!别碰我,你还是不是人!!!”当太子看到被他的母后折磨的只有一个不成形体的躯干的我的母亲的时候,他的表现,彻底催垮了两个人,他自己,和他的母亲,皇后! 太子疯狂的指责使皇后惨白了脸色,所有的算计,在她唯一的支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记得,我的母妃,再也没有了可以啼唱的歌喉,没有了温柔娇美的脸庞,没有了灵动的眼睛,没有了温柔的双臂,臭烘烘的血污和秽物布满她的躯干,她还是我的母妃么! 不,我记忆里的母妃,不是这样的,绝不是! 可是,那个发出不知道什么声音,往我怀里蹭着头,血泪直流的,软软的身躯,曾经的熟悉,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到,我还是抱住了她,抱住了那个只能称为躯壳的生命! “二殿下,莲姨在这里,你难过,就哭出来吧,别憋着啊!” 我看着抱着我的莲姨,我知道我的脸是干的。为什么要哭,我没有觉得难过,这世界上,只有懦弱的人,才会用哭表达他的无能,母亲是这样,所以她才会有这样任人欺负的下场,我殷楚雷,绝对不哭! 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可以利用的,和不可以利用的,男人如此,女人更是如此,莲姨是前一种,母亲,则只能是后一种,她给了我足够的繁华荣宠,却无能为我守侯生命,她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她丢下幼小的我自己面对深宫的险恶,她就这样什么话也没留的走了,她还记得我这个儿子么? 为什么,她不能为了我,哪怕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哪怕是反抗一下? 我不哭,因为,我恨她! “殿下,喝点粥吧!”那个细细的身影柔柔的扶起我,给我灌下热热的薄粥,小心的擦去嘴角的残渣,那么温柔,却为什么,总让我想起,我以为已经遗忘的那个曾经温柔的身影呢?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这屋子里一片黑暗,寂静,刚才的,似乎是我的幻觉,公主,已经不在屋里了,她去哪了?终究害怕和我相处,逃了么? 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她几乎给不了我任何的印象,如果不是她语出惊人,我几乎看过就会忘了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年轻,苍白,柔弱,那晚,在狩猎场的别馆里,她外表一如所有的女人一样甚至模样比起大多数我的女人来说,都太柔弱,太普通,太引不起我的兴趣。 她却让我见识到我的疏漏,我自认为和寒羽天衣无缝的关系,在她娇小柔软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无法形容我的震惊,震惊到一时冲动,几乎想立刻杀了她灭口。 她的从容不迫让我意识到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没有再和她纠缠的时间,可是,她确实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打击,我记住了这个应该说很小的丫头! 人可以犯一次错误,但不可能重复犯错,既然君墨没有杀死这个意外偷听到我秘密的小丫头,我就自己解决,我不会让这个过错延续下去的。 不过,眼前的寒羽,更让我担心。 从我在殷觞看到寒羽写的邙山赋,我就知道这个人,会是我得到这个天下的最好助力,人都道他轻狂不羁,旷达妄言。谁也没看出他不羁下的雄雄壮志,如果只是生性倜傥,又如何写得出古今难留英雄迹,昆仑郁郁,叛散五经,论今朝,鲲鹏展翮,鹰击长空,莽莽巍巍,心恬旷达!这般豪迈的壮语? 这个人的心里,也有纵横捭阖的大丈夫气,这巍巍邙山,掩不住他逸翮苍穹的野心。 要找他,不难,要让他下山,也不难,他的师傅与莲姨乃是家世渊源颇深的世交,莲姨的要求,天丰子绝不会拒绝,而寒羽,某些方面,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想要做的事,绝不退缩,别人的看法,史家的言论,都是假的,做,才是实际的。 与寒羽杯酒论道的日子,惬意而酣畅,他对天下精妙的论析与我大多不谋而和,所以,我们都清楚,彼此都有心怀天下的志趣,是真正的志趣相投。 所以,寒羽下山,理所当然。 可是,这世上,总有事,是你所无法预料的! 父皇,越老越没有主见了,母亲的去世只换来他个把月的难过,贬了精神错乱的太子,杀了疯了的皇后,解了气,他终还是忘却了死去的人,宫中,继续演绎着新人旧人的游戏。 父皇给了我太子的尊位,可是自己却日日耽于以往的成就,他的雄心,消磨于岁月的流逝,消磨于女人的膝下,他曾经的雄风,也许,只能追忆往昔,回首往事了。 我告诫过自己,我要在这块曾经一统的土地上,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要让后人,追忆千秋万世之时,记得我,是这块巍巍炫璜大地的主宰者。绝不会如父皇这样耽于安乐。 可是,父皇终究老了,老到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朝中全是些慵慵无能之辈,有宫里一个新得宠的蠢女人为了她的儿子觊觎着我的位子,竟然在我不在之时,撺掇父皇穷殷觞一国之力,给汗爻当了垫脚石头。 愚蠢,找死!当我知道这消息时,只有这一个念头。 小巷崖所处的哭岭八百里血路烧了我的血肉,烧了我的心,我与寒羽死守着最后的防线,看着老弱病残,我真想仰天长啸,难道天要亡我? 老天,终还是开眼的,在寒羽一句天不亡我汗爻的预言里,提前的大雪,给了我们生路,寒羽的出使,给了我生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能不亡国,图他日东山再起,就有时机,一点点的屈服,有何不可? 寒羽和我都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我们能得以苟延而恢复的最佳办法,我们一致的认为,要撼动汗爻,只有从内部挖掘。 以我为质,大概正和着宫里那些个想要我死的人的心意,怀恤的圣旨在我出发去汗爻时就到了,我昏了头的父皇,只是给了一点点同情和哀伤,就迫切要我无论如何保住殷觞。 我对此无甚了了,只是我要的,是父皇圣旨的承诺,承诺我在汗爻期间我的太子之位的保全,大概这是令宫里某些人最咬牙切齿的了,可惜圣旨已出,断无更改。 保全了后方,我可以一心对付汗爻。 “殷觞的小子诶,来来来,给爷舔舔靴子,爷高兴了赏你口饭吃!” “去去去,把爷赏的黄汤喝了,那可是爷攒了一夜的宝贝,特地来孝敬太子爷您的,啊,哈哈哈!” 风餐露宿可以忍,粗布烂衫也可以忍,枷锁铐镣忍着也罢了,这样的自尊扫地,我还要忍么! “殿下!”寒羽看着我,死死拽住我的手,“忍,你忍不住也要忍,古来多少成大事者,莫不动心忍性,磨砺成锋,方能成事。大晋尹耳,鸣公九子,兄所不容,颠沛流离,何苦不吃,到头来,成就大晋霸业的,唯其而。东淮穆真,陪妾之子,人下之人,宦家之奴,若无忍心坚性,安能称雄东淮?” “殿下若要想重整寰宇,收复河山,断不能就这样屈服,安不知,这是魏寥使的奸计,裴氏虽据有天下第一关龙齿关和哭岭百里之要道,但他退了鸿河之要津,失了进图天下的先机,鸿河四镇还在我控制之下,关内险要仍在殷觞,伏首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于我乃最好的时机,殿下若能忍得一时之争,何愁山河不复?” 我懂,这些在我与寒羽论天下形势之时,都反复论道过,可,魏寥老儿,此人不除,安能心安! 机会,总在悄然间来到,我没想到单兰环居然被裴奎砾看上,美人计,永远,是最好的计谋。 为了江山,我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被魏寥这么侮辱都能忍了,跪一跪又何妨? “单姑娘为我殷觞,为寒羽,若能暂屈裴氏一时,我殷觞百姓,殷氏宗族,皆感恩鸣德,誓死不忘,寒羽也能早日脱离苦海,恢复声誉!” 看着单兰环刹那发白的绝色脸蛋,我知道我能说服她,没有我不能掌控的女人! 我唯一不能完全掌控的,不过是寒羽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寒羽什么都强,惟独太重感情,这是个弱点,可现在于我,却是个障碍! 不过,终是解决了魏寥这个老匹夫,他死了,汗爻便再无良臣忠骨,殷觞之难,减了一大半。 这样,我笼络人心,据有死士,休养生息,方便不少。 可是,最近,好象汗爻的太子,有了一个神秘的助力,这个隐在暗处的人物,制造危机的本事,几乎危及到了我辛苦经营的根本。 我不喜欢我不能掌控的事情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就好象这个公主,突兀的出现在寒羽的世界里,她应该是汗爻太子又一个阴谋才是,这样的女人,应该早早除之。 尤其是,她居然知道我们的秘密,君墨那日的失手,可是埋了一个相当大的隐患,只是为什么,她知道这个秘密,却保守着呢? 因为寒羽?第二次和她面对面的时候,这个小女人,给我的答案,相当完美,她可以不顾父兄的立场,国家的利益,只是为了喜欢寒羽? 女人,果然是愚蠢的! 可是,这个愚蠢的女人,却在屡屡危机时,能化险为夷,见机权变的能耐,我都不得不佩服,看她在秋宴上如此豪爽,又如此才艺,有如此头脑的女人,真愚蠢么? 寒羽倒是真有女人缘,有个倾城绝色为他牺牲,还有个如此头脑的女人,会为他倾倒,他的皮相,真如此吸引女人? 只是,我看到寒羽为这个女人放过本该杀了的阎淑妃,也许,我小瞧了这个女人的能耐,连我,都对她起了好奇心,寒羽过于重感情,这个女人,会不会成为又一个影响他的单兰环? 单兰环好控制,这个小女人,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殷楚雷番外二 狩猎场的事,让我们很肯定,有一个背后的势力,插入了汗爻太子的阵营。 实力大增,却也诡谲莫测。 如果他知道了我和寒羽的所有秘密,那么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此时殷觞还不具备和汗爻正面相击的实力,如果一旦起了冲突,胜算并不大。 “这个黑衣人,虽对我们有威胁,却未必真是裴太子的真助力,或者说,他,有自己的目的,和裴太子并不一致!”寒羽道。 “何以见得?” “裴奎砾有两个底线,我与兰环,我与殿下,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如果在猎场的所为是为了弄清楚我和兰环的关系,那么,在侯府里,借太子之手让裴奎砾对我起疑,不失为撼动我在汗爻力量的一个好手段。” “可是,用如此迂回的手段,旁敲侧击绝不符合太子的性格,如果他清楚知道我和兰环的关系,冲动如他,一定会直接告诉他的父皇,绝不会有如此心机。” “那么,可能就是给他出谋策划的人没有告诉他真实的情况,只是让他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这符合太子喜欢为难我的习惯!” “我与殿下的关系,在裴奎砾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太子若知,更不可能放过我们,可是除了几个旁击你我的臂膀的行为,并无实际杀招,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并不符合裴太子的利益,如此看来,此人之于裴太子,也不多忠心。” “如此,太子恐怕真不知道真相,最多只是他们一贯的怀疑,对我与兰环,更多只是泄愤。” “此人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让我等与汗爻处于混乱,却又不至于直接起战,因为如今我殷觞的实力,如起战火,只能是被汗爻所灭,这恐怕未必是他所愿!” “依此分析看来,此人,绝不可能是汗爻的人,而需要我们和汗爻胶着而无力分心的,除了北边的斡沦,怕是不做他想。” “殿下不必过于担心,此人的目的,就是搅乱汗爻和殷觞现在过于亲密的关系,以图达到削弱两国实力的目的,可是他也不会让我们现在就打起来,斡沦国内政局不稳,数位王子为争皇位闹得不可开交,无遐外顾,若让汗爻吞了我殷觞,下一步就会去灭斡沦,所以,这人若是为斡沦,只会煽风点火,却未必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寒羽侃侃而论,看来确实如此。 但如何保证此人真是斡沦的人呢,他始终是我们的威胁。我还是有些担心,此人的存在,令我如哽在喉,很不痛快。 而国内,按耐了很久的某些人,终于也快耐不住性子了,父皇快不行了,他们也忍得够久了,我需要离开的契机,回去解决这些小虫子。 机会倒是来的挺快,戎麓六郡节度使博望侯孙汤定的嫡系部队,南定府吴维突袭两洲府,杀了驻扎在戎麓边郡县伊阳的镇辅使林易。喧闹独立的消息传到京城,裴奎砾当庭下旨让寒羽为西南路招讨使兼两洲处置使,领兵平叛,看裴太子一党笑的那叫得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面定有他们的诡计。 裴奎砾终是对寒羽有了嫌隙,大概没有什么男人能对这种事情不介怀,尤其他还如此宠爱单兰环,即便只是有嫌疑,他也不会容忍。 “殿下不必担心,这恐怕正是我们的机遇!”寒羽还是那样从容不迫。 “殿下不是一直担心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的么?这次戎麓之变,恐怕正是此人之为,想那博望侯孙汤定贪材奸佞,如何敢冒此大不韪?估计便是要间离你我,削弱我的实力。” “我若出征,此人要么随我也到戎麓,要么,留在京城,我以为,他只可兼顾一头,他要我命的可能更大些,那么他会随我到戎麓,殿下可趁此机会施计划好的苦肉之计,返回殷觞,而我,也可乘机拿下戎麓,正好为下次的大战做好准备。” 大概谁都没想到,寒羽早年游历天下,熟悉这块大陆的边边角角,天下要冲固然在龙齿关,但古有戎麓便可据有一方,绵图围之,乃绝佳形胜之地,若能占据,进图汗爻,便可自戎麓之一的山狼郡之两臂崖之内的肠驮道行军,包抄汗爻之西南,再与东南形成两翼夹击之势,大业可成矣。 戎麓现属汗爻,是当年魏寥亲帅大军打下的,魏寥目光远大,看透戎麓之重要,拥有它,不啻是为进可攻,退可守之要地。 但它自古便因形胜之便,自立为政,拥绵图山险,内里各郡鱼米丰产,割据此地者常与中原各国绝交自理,又有时候附属某国,可以说,是个反复无常的地界,今之反叛,大抵又是被人撺掇着想自立为王,脱离中原。 西南之地,森林茂密,山峦重障,易守难攻,当年裴奎砾听从魏寥倒是重视此地,臣服戎麓,如今,死了魏寥,再无人有此远见,况边陲之地,陈兵过重,糜费军饷,数年来,汗爻用于耽乐花费巨大,裁减了军费驻镇甚多,此地便是其一。 如今战事又来,这倒给了我们一个拥有此道的绝好机会。 数年前,我就听寒羽建议,在谒金靠近戎麓处建防,并且让人假扮山贼掠夺从那里进贡给汗爻的我们的铁器等物,谒金地靠戎麓,是西南边陲产铁和绣织品的重镇,产的东西就近运往殷觞,我屡屡截获,以冲军用,节省了不少开支,攒下了不少军饷。 现在,我们可以大展宏图了! 寒羽此行确有凶险,不过,于我们,此局机会难得,成败在此一举。 “寒羽此行凶险万分,可有什么要安排的?”临行前夜,我突然问。 寒羽沉默半响,复道:“请殿下着人多看顾着点兰环,保其安全足矣!” “哦?那位公主呢?”我有些好奇寒羽对公主的态度,从开始的漠视,到现在,我看着,他对公主有时候比对兰环都上心,甚至连带对阎淑妃的处置上,第一次和我有了分歧。 这个公主连我都有些佩服,她机敏聪慧,秋猎之后,我曾忍不住让一直处于隐棋状态的细茹送去一支千年人参,想探探公主的底细,当然,也是告诉这个小女人,我在侯府的耳目,不论公主还是寒羽,却都是漠然处之,摸不清深浅。 如果这个公主,真的影响到寒羽,是否就该尽早除之? “我已将她送回王府,隆清老王将逝,让她回去尽孝吧!” “公主知我甚多,放她回去,怕是不妥吧!”我看着寒羽的眼睛,平时,他从来不避我的眼睛,天下能不怕我的真不多见,唯寒羽耳。 可是这一次,寒羽避开了我的眼睛,只是淡淡回了句:“殿下放心,臣保证,公主绝不会背叛我们!” 我从不相信人的保障,即便是寒羽的话,我太了解寒羽了,他的平静反而说明他的反常,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我的口气如此疏离,只有在官样文章下的口吻却用在了私下里说话,他想要我别动公主么? 不过,不需要我动心思,公主自个倒先跑来了。 “殿下,公主求我带她来见您!”细茹回来报告的第一件事,足以让我意外。 这丫头,我正想找她,她倒送上门来了? “妾身已经说过了此身已为君侯妻,就是死也是君侯的鬼,为夫君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多么斩钉截铁的语调,一如每次她对我的回答,那么好吧,让她代替细茹,今晚,我倒要看看,她真能为寒羽牺牲一切,真能配合我演好这出苦肉计么? 今晚最重要的目标,便是当朝太宰温躬良。 比起魏寥的刚直不阿,油盐不进,此人虽同是汗爻肱骨之臣,却远比他要好掌控的多。 贪财,重色,有所欲求的人,比无欲无求的人,更好控制,数年来,送给他的财宝,比进贡给裴氏王廷的都多,也缘于此人,我在汉爻的日子,要好过的多,监视也松了不少。 近来,他的公子告诉过我,他对伊人楼花魁柔夷念念不忘,可碍于身份,又不好公开追求。 柔夷,确实是个尤物。 当初我看到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是个绝佳的利器,我用了最好的调教师,最好的包装,让她成为明动天下的名妓,为的正是垂钓大鱼。 这条上钩的鱼,就是温躬良。 欲拒还迎,温躬良被柔夷吊得心头搔痒,让他参与此中一局,还有何难?我要的,就是他这个最有力量的旁证! 那晚的一切,堪称完美,公主的配合,出乎意料的完美,完美的,让我甚至有些意外。 当我搂上她的腰的刹那,那股子淡淡干爽味道竟令我有一点遐思,闻多了女人的粉腻香浓,第一次,有一个大家之女,如此干爽,如此清淡。 像极了她的人,意远隽永,总用一种透着点点畏惧疏远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如同所有人一样惧怕着我,又当我洪水猛兽般意图逃离我。 女人与我,不若是床头泄欲之用,或者多少,可以用来利用,幻惑他人,为我所用。 没有什么女人,可以迷惑我。 如母亲,懦弱无能,女子无外乎如此性情,或者,再有点贪婪,骄纵,充满了欲望,我可以利用这些,总之,女人,大多数是愚蠢的,惟独未曾体味过如寒羽和单兰环这样的男女爱情。 这东西,于我,是负担,在我看来,于寒羽,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如此重情,寒羽可以更洒脱。 不过有单兰环牵制,我能更好的掌控寒羽。 可是,单兰环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女,男人为之动心,可以理解,公主么,不过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如何却让寒羽记挂上了?而且好象,连我都有些个兴趣了。 酣馔楼上,伊人楼内,我借着酒劲拥着公主,让她无从反抗,我要看看,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顺从,大家女人的三贞九烈我在她身上看不到。别人看不到她的脸,我看得到,她如同一个旁观者,津津有味地品味着那晚的好戏,惬然自得,完全没有面对我的惧怕和懦弱,甚至应该表现得羞涩都没有。 身处在妓坊里,她平静得近乎超脱,她眼里的众生,仿佛是一个个跳梁的小丑,即便是我,我看她也并不真得惧怕。 哼,果然是会作戏的。 “妹妹第一次来伊人楼吧,不知有什么拿手的节目好让我等瞧瞧不?想来能让殷公子如此上心的,一定是个妙人吧,不如今日就表演一个如何?” 柔夷的挑衅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女人们争风吃醋玩的那点小花头只要无损我的计划,我都采取旁观,我甚至很期待,这回公主会如何表现呢? 所有人都对公主的表现予以好奇,因为我的刻意回护,不过柔夷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已,女人就是蠢,只是我的一点作秀也能如此嫉妒。 不过我也很想看看,公主到底如何应对。照以往的经验,没有哪个王族女子,忍受得了一个青楼女子的挑衅。 可是,公主又一次让我刮目想看。论技艺,我认为,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与柔夷这个天生的又经严格调教过的高手一较高低,如果公主应对只会自取其辱,但是,任何王族女人,又不会允许自尊受辱自不量力的逞强斗勇,结果可想而知。 这个公主居然以退为进,轻松的让自己避开了比试,她那一番自我贬低的话,四两拨千斤,让人无法再作计较。我更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有些因为我的纵容而时常跋扈的柔夷如此吃瘪。 避锐锋芒,不逞一时之勇,不做无谓之争,藏拙,这个女人应用得不露声色,看她又将皮球踢给了我,我不由哈哈大笑。 我再次感受到此女的与众不同。 我任由自己靠着那个孱弱的身躯倒下去,感受到她少有的一点点慌乱,然后是镇静,即便面对血淋淋的场面,我都可以感到她的不慌不忙,她可真是不同凡响! 呵,寒羽啊寒羽,你这个小夫人确实有趣,有趣到,我真想和她再多处些日子,我突然不想放她回去了。 “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妾会在侯府等侯爷平安归来的。” 但是这个女人的话,有时候确实令人生气,她还真能调动我的心绪,我就是不想让她再回去了,这个女人,对寒羽是个威胁,还是放在身边看者的好。 用一点威胁和诱惑,很容易让她老实待在府里。 而我要的结果很快就来了,有温躬良的旁证和说话,让已经对我松懈的裴奎砾很快下了圣旨,同意我回国。 在他眼里,我与死人无异,不死于重伤,半路上也说不定就被本国人杀了,侥幸活下去,也是个碌碌无为之辈。 汗爻依然那么苛刻,就我这么重伤在身,却还是只给了辆驴车,公主对此好象吃惊的很,她不知道她的国家加诸在我身上的,何止这么点小小的屈辱? 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也许,我真是烧糊涂了,我还真带着公主一起同行,早在出府之时,我就该甩了她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我不能在她面前暴露我的暗卫,我知道此去的路上会有来自国内的暗杀,我也知道带着这个女人很不安全,可是我还是让暗卫远远跟着,我就是想看看,公主那柔软的,如同记忆里那熟悉的身体,还能让我发现什么意外。 可是,终究,她还是趁我睡觉时离开了么?她这么对我百依百顺,是不是只是为了对寒羽的爱屋及乌?只是不敢忤逆我的威严?当知道我终于如此落魄的时候,终还是要离开我,和所有趋炎附势的人一样? 我静静地坐着,甚至忘了要招暗卫来问一问,我觉得内心有一股无名之火,烧的莫名其妙,烧得烦躁不安。 吱呀的门声,好象擂动的巨鼓,竟可以令我的心砰然一跃,那抹在梦境里熟悉又陌生的纤细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心头的火,突然灭了。 这个公主,总能给我一些意外,我没想到,不过是顺手给了她些碎钱,她居然去当了首饰,还很镇定的胸有成竹样子,似乎,她对如此的困境,很有经验。 这真的是一个公主么?如此从容不迫的计划,如此从容不迫的行事,对于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的浑不在意,她服侍我的手脚利落娴熟,似乎天生就会做这事,甚至不避讳的与我同室,睡着地铺理所当然。堂堂隆清王,会让一个郡主王女服侍他人么? 我静静地坐着,听暗夜里暗卫絮絮回报公主白天的行为,结合着我亲眼所见,那包袱里奇奇怪怪的一堆东西,不由得我不怀疑,这人,真的是公主? 挥手让暗卫退下,我任由寒夜的风潜入窗棂,刺入肌肤,任由烛火熄灭,寂静无声,任由天色,由黑暗转向黎明。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熟睡的脸。 有多久,我没有如此注视过一个女人的脸了? 在如此坚硬的地板上,她安睡如怡,只是,偶尔,皱起的眉头,又告诉我,她心思重重。 理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我,这个女人太多的不可捉摸,按以往的经验,她有巨大的威胁,在还没有成形前扼杀掉,是最明智的。 可是,我感觉到了我的犹豫。犹豫,是我从未体味过的感觉,为什么?这一次,我不能够爽快的,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是公主平淡无争的笑容?是她柔软温和的语调?是她含蓄淡定的问候,还是她不可捉摸的深沉? “殿下!”晨曦,不可阻挡的到来,我再犹豫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就如同事实,摆在面前,这个女人,不能和我同行,也不能再放她回去。 我必须作出决定,而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让我做出选择,此人,留不得。 站在驿站的门口等待,晨日的凛冽,晌午的微暖,我在等待中感受着冬日的变化。 腹上的伤口,如同刀割般疼痛,我是在等待什么? 不,我只是要确定公主买了马车回来,只是不能给公主和自己后悔的余地。 “典州下缶翩然居张启!”我听到自己恨恨地吐出这几个字,居然感觉到残忍。 纤弱的身影慢慢蹬上马车,有一瞬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差点击挎了我的决心,可是,我还是没有阻拦,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我却第一次有了遗憾,为自己的决定而产生的遗憾。 马车消失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如同那天边的墨云一般,吸走了天地间的最后一点暖意。 我让公主送去的信里只有五个字“杀了送信人!” 殷楚雷番外三 “殿下!”是幻觉么,我居然在被人追杀的时候又看到公主了! 我真无法形容在那样的场合下,我再次看到那张纤弱的脸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同天边翻滚的云层,我觉得胸膛里,也有什么翻滚了起来,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我吞噬,有什么东西,是我所不熟悉和无法掌控的,在脱离我的控制,咆哮而出。 我一定是疯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明知道有多么危险,我依然没有让暗卫出面,那些刀,和那些剑,砍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可是,抱着的人,却让我热血沸腾! “跳水,可能还有活路!”公主即便是这样的时候,依然能够从容,这就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公主。 她还能像以前那样,化险为夷么? 冰冷的河水如同冰刀,剐得人生疼,我果然是太冲动了,暗卫没有赶到,这个女人,真是我的克星。 …… “雷儿,我的雷儿,疼么,来母妃给你呼呼!好乖,不疼了!” 我又做梦了,好久了,真是好久了,好久都没有在梦里,看到母妃了。 母妃,孩儿很疼,真的很疼,孩儿累了,好累,好累! 您能再抱抱孩儿么,你好久没抱孩儿了! 身体在飘忽中,沉淀,终于,一阵钻心的疼痛,将我从迷幻的梦境中刺醒! 细细密密的光线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疏疏密密的披挂在眼前这个不是很美的,可以说是狼狈的身体上,如同织锦的霞帔,苍白污秽的脸,居然让我感到了魅力,一种从没在女人身上感受到的魅力。 公主,果然是个能让人永远意外的女人,这么一觉间,她就能弄起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这么强的生存能力,即便是个男人都未必做得到,我确实还是小看了这个公主。 “公主为何不自己先走?”我听见自己问,全身都是伤口,可是,公主给包扎的很好,这份能耐,连个战场老兵都未必会做,我记得昏迷前她对我做的,似乎我从没见过,一个闺阁里的丫头,她哪学的这一手,又如何不避讳?她绝对不是个简单如表面那么孱弱的女人,如果她抛开我,那会容易生存的多。 她回答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是我记得,她的语气里,多了份自信,少了份拘谨,这,是我从没看到过的,这才是她的本性? 越来越多的相处,让我越来越多的看到,这个叫千静的女人,纤弱的身躯里,不为人知的力量,我从没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看到过有如此强大的生存能力,强大到,连我,也自愧不如。 我殷楚雷,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敬佩起来。 我终于知道她那装着杂乱东西的包袱是干什么的了,她似乎有着先见之明,包袱里的东西可以说是救命不可或缺的。如果一个士兵能装备上这些,单兵之时岂不是也可长远奔袭? 而这个野林在她来说,如同一个丰富的宝库,她每天都可以为我弄来可口美味,捣鼓出千奇百怪的东西,在不耽误行程之下居然能让我的伤口恢复神速,并不比暗卫给的药差。 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会是一个公主?不可思议! 每一天,我都可以从那张可以说是脏乱不堪的脸上,看到对生命的持着,她的笑,如同山野里的野花般,烂漫而绚彩,她的手,编织着的,是生命延续的奇迹。 她的每一颦,每一笑,每一个动作,越来越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我,企图更深的了解她,打开她神秘的内在,探索这个充满迷团的女人。 为了这,我甚至拒绝了尾随而来的暗卫的帮助,我就是想看看,这个女人在这个荒野里,展现的迷人的风采,它如迷药,令我越来越沉迷。 我突然有些嫉妒寒羽了,为什么他总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女人,肯为他做任何事? 她明明就对我照顾有加,如果没有对我有意思,为什么能如此不避讳的,即便是我的手下,都没有这么尽心尽力过,我身边的那些女人,除了会争风吃醋外,几曾如此关心过我? 而且这时候,即便会有心,也没这份能耐了。 “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如果不能学会点保护自己的手段,可能,活不长久。” 公主的语调里,有一点点沧桑和悲伤,是什么,令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会有如此沧桑的口吻,那年轻的脸上透出的忧伤,和她的年岁如此不符,却又理所当然。 她那深深掩藏的脆弱,似乎只在夜深人静时才露出一点,有时候静静的看着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悲伤,如同冬日里的老梅,迎着寒冽劲挺,却无人知道它的艰难,面对冬雪霜寒,傲然的风骨里,一样需要识人的鉴赏。 看着她憔悴苍凉的睡颜,有时侯真令我有一瞬间的迷惑,她一身娇弱的身躯满布与我不相上下的累累伤痕,衣衫褴褛,本就没有多少姿色的她越来越落魄,为何,却越来越吸引我注视的目光? 我也为她拒绝对我的称呼而感到越来越不满,原本叫她静儿只是一时兴起,可是我喜欢称呼她静儿,似乎那样更显得亲密。为什么,她却依然恭敬,我讨厌她见鬼的恭敬! 我越发对她那明显疏离的恭敬感到厌恶,那就像是一层深深的伪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在寒羽面前会这样么?还是能看到她不设防的一面? 有时候,我看着似乎沉溺在梦魇里的公主,想要去抹平她紧簇的眉头,手到半空,却又缩了回来,我告诫自己,不能太过沉迷,毕竟,她是寒羽的妻子,我们两个,如同利益的两端,如果太过接近,于我于她,都不利。 我开始在两种矛盾心情中煎熬,我第一次体会到进退两难的心境,公主是那么吸引人,可是,我却必须时刻提醒,我不能险得太深! 这种感觉在公主胆大到敢去猎虎时达到了顶点! 我从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女人,连男人,不是艺高胆大的,都不敢轻易去招惹山里的大虫,这丫头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做?! 没能拦住这个丫头,我急得招来暗卫让他们一起去找,可是,我依然等得坐立难安,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女人竟令我如此挂心,我如果看到她,一定把她的皮拨下来,看她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骨肉! 我无法在山洞里待下去,暗卫给的药让我的断骨其实已经恢复的很快了,可是,我不想好的太快,只是想看着公主,看她为我做的一切,虽然看她拖着我走如此艰难,可是,我却很想继续这段旅程。 断骨因为我强站起来而疼痛不已,全身可以想见伤口又有流血的迹象,可是我内心却感觉不安,烦躁,愤怒,担忧,这种种情绪排山倒海地侵蚀着我的内心,令我坐立不安。 强撑到山洞外,一步一摸地往坡下走,所有的情绪,在看到那个细细的身影时,全都化成满腔的激动,让我差点扑了过去。 那个细小的身影倒先扑到面前,等我看清了,我差点就背过气去,这满身的血污是她的?她受伤了?下意识的抓住她的手,我用所有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当场发作。 那种没来由的担忧和害怕,居然可以如此强烈,强烈到,如同脱缰的猛兽,叫嚣着,妄图脱离我的控制。 我为什么要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如此担心,什么时候,她已经可以让我如此失态了,我不喜欢这种我无法掌控的情绪左右我的心绪,这太不正常了! 太傅说过,为人王者,忧心不显,杀机不动,无畏无为,不可揣度,才是为上者。 可是,我却让一个小丫头,控制了我全部的情绪,这是极其危险的,我不由得开始警觉和担心,我不能再被她控制我的情绪了,我要克制! “殿下,前面就快到了,林大人让小的来问,是否要来接您?林大人说时间耽搁太久于国内之事不妥!” 是啊,这已经是第几次林渊来催了?我在林子里,已经磨蹭太久了! “公子!”公主迎着风,走来,如同一个繁华锦衣的翩跹女子,丝毫没有被满身的血污掩盖住那抹风华!破落和污秽遮挡不住她绽放的绚彩。 “走吧,翻过这座山,就是目的地了。”我扶住她的手臂站起来!看向远方,也许,很快,我就可以结束这段错误的同行了。 娄村,处于绵图山麓里已经很久了,这个种族的村民有个奇怪的风俗,崇拜湖煞,如果遇到通奸的男女,都喜欢用前朝的定杀刑法祭祀给湖煞,以为可以保一村平安。 当他们用下了药的饭菜招待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是他们的猎物,这不正是我要的? 公主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一了百了了? “老人家,求你,杀我便罢,请放过我的同伴,他没有任何过失!求您了!”为什么,死到临头了,公主依然想到我? 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放开她,这天下,哪里还有这样一个如此有情有义死生不惧的女人? 林渊派来的人及时的出现了,我根本没空去看他们的杀戮,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在水里了! 带着巨大的恐惧和遗憾,终于让我找到那个细弱的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身躯,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想到她可能会死,我居然比看到殷觞差点灭亡还要心寒! “千静,醒来,醒来!”我死死抱住她,用全力给她输送内力,我要她活,我是真命天子,我不信我救不活她! 那双明亮的眼,在火光映衬下,是那么具有生命力,是那么让我激动,穷这一生,我都无法忘记,这双眼的睁开,带给我多少心灵的震动和喜悦! 我抱紧怀里瑟瑟颤抖的细弱身躯,紧紧的,如果可以,我想把她揉进我的血肉,我不会再放开这个身体,这个女人,我绝不再松手了,我不相信,我一个真命天子,还能被个女人击垮? “现在开始,我来守护你!”我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红颜祸水,那是怯懦的君王自找的借口,我绝不会让她和我陷入那种境地的,我会给她最好,最强的天下,我要与她共享这个天下! “殿下,这个虎皮扔了吧,也不是什么好皮!”莲姨为我洗漱整理,举起静儿为我制的那张虎皮道。 “不!”我脱口而出:“把它垫上,以后都用它。让人好好保养,坏了一角,小心脑袋!” “是!”莲姨将虎皮铺在床塌上,看我坐下,开始为我整理衣衫,轻声道:“殿下,那个公主,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看了眼莲姨姨,她还是那么稳如山岗的表情,从小到大,她算是我最亲近的一个人,比起母妃来还要亲近的多,尤其是我还不具备自我保护能力的时候,她给了我唯一的依赖。 她也是我唯一敬重的女人。 对于她,我不太隐瞒,而且我知道,莲姨可不是好糊弄的,她的心智,和她的功夫一样不可小觑! “莲姨,你说,我将她收了如何?” 莲姨整衣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会,又继续起来,“公主毕竟是汗爻的人,您能肯定她不会背叛我们么?而且,她还是卓骁的妻子,告过宗庙,祭过祖先的,恐怕会难堵天下之口。殿下的臣子,尤其,我看林尚书就不会同意!” 我闷哼了一声,虽然我知道莲姨的话没错,可是,一听到林渊的名字我就不舒服。 这个林匹夫,绝对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连我,都曾经被他耍弄过。 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以为他一身腐儒酸气,当初在徐渠县看到他一派读书过头的呆样,作为县丞文书,在那里晃着脑袋与告诉人念文书时的样子酸得让人掉牙,差点以为推荐他的太傅老眼昏花了才会给我举荐了这么一个人。 出于对老太傅的尊敬,我依然问了他有什么本事,他回了句:“殿下若有吞云之志,吾可为骞翮,若有揽海擎鲸之心,我当为舟头,只若有浅泽戏水之意,那吾不过尽一小鱼饵是也!” 口气不小,但酸的掉牙。 “那若让你灭了这徐渠县为害数年的流寇,你三天之内可以办到么?”看他如此自信,我想为难下他。 “若殿下委我生杀全权,吾半天可以解决此事!”口气狂妄! 我不信,但我还是同意了他,与他决断全权。 没想到我头刚点下,他就拔出我的宝剑斩了县令的脑袋,焚香点兵,用200县丞府兵杀上流寇据点,一个时辰内杀的这帮流寇片甲不留。 原来,他早就探明了据点,知道了县令通匪,等的,就是一个机会,而我,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后来,接触久了,知道此人品性狂傲,他什么都敢做,他曾对我说过:“臣平生所愿,唯助殿下开疆扩土,成就宏图霸业,为此,臣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扼佛!” 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犯起犟来谁都不听,如果他认为该做的,耍阴玩狠能让你完全拿不了他的辙,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 可是这个人,与我的大业确实有用,对他那点脾气,我也忍了,就是有时候,实在恨得牙痒痒。 这次上山,我就知道林犟子又犯犟病了,我拉着静儿不让她给他施礼,她是我要站在同个高度的女人,如何可以给我的臣子施礼? 于是,我看他那双贼溜溜的眼,又不知出得什么鬼主意,比起其他人,我更头疼他,在他眼里,不利复国,不利江山的事,他必不遗余力的铲除,杀了他他也敢做。 “哼,莲姨什么时候对林犟子赞同起来了?”林犟子也不知犯了什么魔怔,对莲姨上了心,可是莲姨似乎与他不对盘,这个老小子在这件事上惟独没什么办法,这一点是最令我解气的,原来,也有他搞不定的事啊! 可是这回,他俩什么时候意见一致了? 莲姨脸上有些忿忿然:“殿下,一码事是一码事,毕竟公主的身份确实过于敏感,现下时局关键,殿下若是在公主身上花太多心思,会对您的布局有所影响,这局,您布了快十年了,莲姨知道也许我僭越了,但还是要劝您一句,暂时放下儿女私情,对您对公主都好!” 我默然,莲姨和林渊的担忧没有错,但是,让我放弃公主,我却绝不甘心,我从没有过那么迫切的想要一个女人,可是,为什么,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却让我进退两难? “总有一天,这土地,这天下,终将归于我手!” 我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表露我藏的最深的内心,只为能得到她的回应,“静儿,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尽归我手,你我再来这里共赏美景可好?” 我想要得到她的认同。 可是,为什么,连这个女人都不肯回应我? 想到她迫切要离开的样子,我就心火难抑,她为什么总想着去见卓骁?我可以给卓骁给不了她的一切,卓骁有一个单兰环,根本无暇顾及她,她知不知道? 她对我的关怀难道都是假的?我不信,她给我的一切,绝不会是没有任何感情的人能给的,我知道,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她就会越来越重视我,只要时间足够,我一定能让她忘记卓骁! 所以,我不能放她走,即便所有人反对也不能! 莲姨的叹气声在头顶传过来,她走近一步,拥住我的头,我将头本能的埋到她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抱住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心里,却满满的都是那抹挥不去的倩影。 “雷儿,你大了,莲姨知道你的胸中,有这个天下,没什么人能改变,莲姨也不多劝你了,公主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你若想留,就留些日子,莲姨知道你会有分寸的。” 留下她,是啊,我何止想留下她几日,我真想把她留下一辈子! 可是,这个世界,总有人喜欢自作主张! 也许我早该意识到,林犟子决不可能如莲姨般好说话,但是看到鲁旷抱着她的时候我的火气已经湮灭了我的理智,我作出的反应,足以让林渊作出认为公主极具威胁的判断。 当我看到公主在议事堂外的刹那,我就知道我落入了林犟子的圈套,他将我极力隐瞒公主的事用我们的口,告诉了公主,这一刹那,我真想撕了林匹夫! 可是,更让我担忧的,是公主,我看到她的退缩,那种会失去她的恐惧比在湖里还要强烈,我绝不允许她就这么离开我! 我死死的钳制住怀里的人儿,她的挣扎只让我更加恼怒,更加恐慌。我也不敢去看她眼里的绝望,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的眼神产生畏惧。 那眼里曾经冷淡,却也曾经清澈,如同野山林里最清的山泉,泛动着灿烂夺目的璀璨,那抹神采,是如此吸引我的心,我的魂魄,我无法面对它的破灭。 幸好,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事态暂时停顿,公主再一次显现出她不同凡响的能耐,她对李镇的处理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虽然我很不喜欢这种方法,可是,她解决了所有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我看得出林渊也有些动容,呵,能让这老小子变脸的,可不容易。 这么个女人,上哪里去再找? 所以尽管危险,我还是同意带她在身边,我不想离开她,我总有些担心只要我不在,她可能就会离开。 我何曾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公主也许真是上苍派来的神使,连林渊这样博学的人都看不出的问题似乎到她这里却能很快看出门道。 而且…… “殿下,那些人也是这天下的百姓,你日后威加海内,四宇企伏,这些人,不也是你的子民么?” 我虽然并不在乎那个愚昧的村落人的生死,可是,这话,我爱听,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天下,还有哪个女人,能有如此见地? 我再一次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我非得到不可!只有她配和我并立在这天地之间,即便是那杀人的雾气差点杀了我们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可以和静儿死在一起,那也是无上的幸福! 老天终是不亡我,雾气没有杀死我们,不过静儿的话告诉我这个山头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本就决定回国内,此地的使命也是该结束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结束的,还有我与静儿的同行。 “该死的老匹夫,安敢如此自作主张!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么!”我无法形容我听到公主已经不在时的震惊和愤怒,林渊果然什么都敢做,他居然还是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遣人送走了静儿。 而且,我担心,恐怕,林渊还不会放过静儿的性命,静儿知道太多我们的秘密,以那老匹夫的行事作风,恐怕会容不得她活着回去! “莲姨!”想到此,愤怒已经被恐惧和担忧所代替,杀了林渊也救不回静儿,我又根本不可能离开谒金,我只有求助于莲姨。 能阻止林渊派去的人的,恐怕只有莲姨了! 不需要我多说,莲姨都明白我的意思,她叹口气,还是如愿为我去追静儿了。 我满以为她会带回静儿的,可是,我再一次失望了,看到独自回来的莲姨,我都无法形容我的绝望。 “殿下,公主没事!”莲姨总是知道我的担忧,她第一句便让我放下心来,可是…… “我把公主送去卓骁那儿了!”她再一句,却让我一时如落深渊。 “唉!”莲姨看着我,轻轻叹气:“殿下,莲姨知道你想什么,可是,莲姨也比你更了解女人,你对那些女人的手段用在公主身上,是行不通的。”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我想要一生相伴的女人! “莲姨知道,所以,才更了解,如果你想要把这样的一个女人用蛮力强留在身边,只会换来她对你的憎恨,我看的出,公主外柔内刚,决不会屈服于蛮力。林尚书虽然做法极端,可是有一点是没错的,公主留下,你俩个会闹得不可收拾。公主不能留在你身边,你放了她吧,对你,对卓骁,对公主,都好。” 我沉默,死死拽住了座下那虎皮。 “雷儿,相信莲姨,公主的心,在卓骁那里,莲姨不会看错,你强留下她的人,也留不下她的心,这个女人,是不会屈服于强势的。况且你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过多关注公主,好好多花精力在您的国事上,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等过些日子,您一定会忘记公主的。” 我望着远方,那是寒羽驻军的地方,天色,如同浓墨穹染,吞吐万象,如同我的心一样,翻腾汹涌。 忘了,能么,为何我的心,如同被剜去一块般,血肉模糊,疼痛难当?这天下,还有什么能给我足够的吸引力?还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还要让我忍耐到何时? 四十四 相会 我目送宋嫂扬鞭打马而去,回转身,望了望前方招展的旌旗,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林间,寂静狭窄,西南地带的崇山俊岭开始显露其峥嵘诡奇的高险,连绵长亘,远延天堑。 我站在巍巍高岗下,仰望四壁绝崖,突觉天地之雄奇,人身之渺小,我现在所处的,是一座古老的四战之地,古来多少拥兵自重者,据此而独,据说从此处可以东北进中原,东南进陆中,凭险自保,可以为霸一方,所以多少豪杰占此地利,多少征战血染青柏。 这个兵戎之地,处处张扬着一种苍凉的杀机,初冬的风,如同兵戈交立,铮铮作响,诉说着历史中曾经的呐喊。 比起曾经到过的古老战场,只能见到断垣残埂不同,这自古之重镇因长期军阀割据而总是重兵压镇,我虽远立,看不真切,也感到那掩映在半壁绝崖上披荆持锐的寒光柝气。 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去,我的到来于卓骁又有何用? 战争,于古于今,总是男儿领地,我对卓骁又能帮上什么忙? 可是,努力至今,人都到这儿了,退回去,又能退到哪里? 我正犹豫间,身边的草丛突然悉悉做响,从一边草地里嗖地窜出个人来,眼一花,一把长刀已经搁在我的颈脖边,森冷冷的寒气刹那刺的我直起鸡皮疙瘩。 来人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军营重地,可知死罪!” 我吓了一跳,待看仔细,才发现来人一身短打劲装,像是个小兵模样,头上带着草环,想来是个营地外的暗哨。 不远出,高大的营地辕门圆木苍劲,巍峨耸立,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营地的附近了。 刀子又进了几分,眼看要破皮了,我赶紧道:“小哥,此地可是夜君侯卓大将军的营地?我是来找人的,可否通禀一声,小的,叫方清,是来找谢军医的!” 卓君侯是一军统帅,我不可能说见到就见到,况且我不想太过张扬。还是说谢悠然的名字可能更能好办事。 也不知道,谢悠然能帮到我么? “你是何人,你找谢军医何事?”来人冷厉着声音到,脸上面无表情,可是一双眼却精光四溢,看着我的眼睛,不许我逃避。 我赶紧回答:“小的,是谢军医同门的小师弟,前日接到师兄之报说战事要开,伤者必多,让小的下山帮把手,也为日后行医积些经验。小的行了数日,才到此地,也不知赶没赶得上!” 来人眼里的寒气稍敛,架着的刀松了下,道:“既然如此,你随我来,不过你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我点点头,不吭声地跟着来人走,他带着我走过足有半人高的荒草地界,渐渐看到如同一个个蒙古包般的军帐,越来越显现出战地的严肃来。 来人带我穿过戎卫森严的巡逻士兵,径直走到一座白色的帐前,“在这等着!”他自己先走了进去。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有些担心,谢悠然能配合我撒谎么?我都没和他通过气。 帐边陆续走过几个拿着药材的小兵丁和医工,有人奇怪的看我,有人匆忙而过,看来此地该是后方了。 “哎,小子,谢军医让你进来。”刚刚的哨兵冲我喊道。 “恩?啊,是!”我忙不迭的应了,对方掀了帘子让我走了进去。 宽大的帐内燃着火炉,有股子浓浓的药味,陈设很简单,只有案几一附,木床一张,谢悠然正坐在案前,手头一堆药材,药杵,铜盆,俱是些医疗器械。 看到我走近了,原本有些迷惑的眼里闪过诧异的光芒,看着我,浓眉下的眼略略睁大,渐渐染上意味不明的笑。 我有些忐忑和紧张地看着他,想开口,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边上,还有个哨兵呢。 “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跑这地来!”他嘟囔了一句,我一时没听明白,却见他朝哨兵摆摆手:“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哨兵恭敬地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我暗暗松了口气,朝谢悠然微微一笑。 这个谢悠然,永远给我一个印象,机智敏锐,却不失纯真,爽朗大度又随性平和,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好相处的男人了。 看来,我找对人了。 谢悠然站起身,走近几步,咧开嘴冲我一笑,露出付洁白的细米碎牙:“公主?要见礼么?” 我乐:“此乃军营,何来公主?” “呵呵,那我什么时候有个小师弟了?” “你不承认了么?反悔了?” 我与谢悠然相视一笑,他指指案几边的凳子道:“这里简陋,你坐那吧。” “没事,我坐地上便可以了。”我一屁股坐在了案几边,谢悠然已经习惯了我在不经意时流露出的随意,也不多说,回案边坐下,又拿起手头的东西捣鼓,边问:“公主为何来此?这可是战场!” 我舔舔嘴唇:“侯爷在么?” 谢悠然看向我,一脸探究,语调里带了点调侃:“哦,公主你不会就为了见寒羽,千里追到战场来了吧!”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在所有认识的人里,他是最让我不惧怕的,我倒从未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过。 也挺奇怪,这个人身上阳光平和的味道,让人设不起防来,我从一开始认识他时的拘谨仅仅在几天之后便放松下来,他有种让人心态平静真实流露的本事! 也许,他是最早看穿我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不经意间,便在与他的交流中展露出原本压抑的本性。 看我瞪他,他不以为意,反问:“怎么,不是么?千静对寒羽的深情,天朝人尽皆知啊!” 我翻了个白眼,“谢军医,能不能请阁下让我见见侯爷,我有要紧事告诉他!” “怎么不叫师兄了?你不是自称我的师弟么?”谢悠然那张阳光俊美的脸上浓眉舒展,笑得开怀,连带这一屋子简陋也生动起来。 “不然叫如真也可以啦,军医不过是个临时的头衔,叫着别扭!” 我也笑了,这样一个人,你不喜欢也难:“那你也叫我想想吧!”那是我前世的名字,朋友都喜欢这么叫我,这个世界,他是我第一个想他用真实姓名称呼我的人。 “想想?”谢悠然诧异的看着我,略带探究,但随即坦然:“好,不过,你现在还是做我的师弟方便些,方清这名字不错!”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谢悠然偏过头,眼珠子转了转:“你找寒羽到底什么事?” “我,”我张张嘴,突然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一切仅仅只是源于裴清不着边际的一句话而已,我也不知道是搭错了那根筋,一门心思想过来提醒卓骁。 可是,经过和殷楚雷相处,我突然觉得我其实什么也干不了,帮不上,这些人七窍玲珑,哪里需要我的提醒,我实在有些多余担心。 “你这么远,怎么过来的?”谢悠然没有再追问,却又换了个话题。 这可是一句两句说不完了,我犹豫了下,还是觉得不须要隐瞒:“是殷太子顺道带我出来的,路上耽搁了些,还好赶到了!” 谢悠然的表情带上了一抹沉思,有些复杂,乌黑的眼珠子闪动着星辰的光芒,咕碌碌转得厉害。 一会儿,却换上了一付嬉笑的脸,刚刚的笑容阳光灿烂,这回,却让人觉得有些渗人。 我皱皱眉,瞪着他,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都有一个毛病,变脸比翻书还快? 谢悠然却不以为然地继续笑,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小师弟要去见侯爷吧?走,我带你去!” 不由分说,当先一步走出帐篷,我只好匆匆跟上。 他带我到了马厩前,让马兵带了匹马出来,自己上了马,朝我伸出手:“上来吧!” 我奇怪地看着他,这营地里见人还要骑马么? 谢悠然看出我的疑惑,呵呵一笑:“寒羽不在营地,他去练兵吓唬人了。现在去,正好可以看到他耍威风,快上来!” 我稀里糊涂地被他拉上马,莫名其妙跟着跑,就听见他嘟囔了句:“这回可终于热闹了,师兄啊,莫怪我咯,我也是帮你的!” 未等我明白,他驾的一声,纵马跑了起来。 马儿一路小跑,朝着远处蜿蜒的城壁跑去,穿过两边绵茂的丛林,不绝如缕的峭壁,那本来显得如同小蛇的栈道突然如同巨龙盘旋,正中巨大的城楼如同天堑阊门,铜墙铁壁般赫然仰立在一座巍峨崔嵬的山崖绝壁上。 谢悠然载着我往一处山坡上跑,越近,越可以听到战鼓擂擂,响彻云霄,铁马踢踏,吼声震天! 马在坡缘处停了下来,我终于看到下方山谷里的情形了。 远方,黄昏的落日依靠在黛色的山头,那一轮血色残阳,硕大的金红升腾着浴血的杀气。苍穹在巍巍青山间,成了一线长天,渲染着苍凉的血晕。 那绝壁高耸如同一柄鬼斧神工下的利剑,直插云间,与对面一座同样陡直的略矮山崖成一犄角之势。远远望去,两崖如阊阖巨门,天色一线。两崖之下,狭隘的隘口,有一条湍急的水流,如同天堑,横埂蜿蜒,宽足有数十米,长不见源头,去不见尽边。 山崖半壁之上,沿壁而建如同蛇形的栈道上,连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的城墙台,墙上垛墙凹凸,旗帜飘扬,配合着山险,峻险异常。 而在这险关之下,近处,我处的山谷下,金瓜黄钺,反射着明晃晃的冷光。旗帜荡荡,逶迤飘动,喊杀声,声震山谷,回荡蔓延,不绝于耳。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 “杀!杀!杀!”喊声如雷贯耳,和着鼓点在山谷里回荡,回环往复,不绝于耳。 谢悠然止马于坡头,与我下了马,站在坡上看去,这一片不过数百人的队伍洋溢着冲天杀气,人走马鸣,秩序井然,刀光剑影在残阳下透着冬日森冷萧瑟,刺骨冰寒。 “此地是戎麓六郡东面的第一道防线,号称雄关抵万军的鸡肠关,它离六郡郡首北昌郡剑台城不过百里,过了它,便能直取剑台。它和西面风节山的垄淤关,北面民山的肱崃关,形成它天然的绝壁屏障,整个绵图山脉团团围之,加上名川金川,咆坨河,青龙江,一直是退可自保,进可图霸的好地方。” 谢悠然在我耳边低低的叙说,眼中深邃长远,望着这片自古名地,语气也变得悠远而深沉。 我从《汇景集》中多少了解过这个地方,位于整个炫璜大陆的西南,绵图山脉如同一个马蹄铁,围在它的西北东三面,大陆最大的三条河流之一奢河发源于最西北端离戎麓八千里的昆仑脉,穿过整个戎麓,形成一处水土丰茂的戎麓盆地,与东之江汗平原,中心地带的璜贵高原一山相隔,自成体系。 自古,是个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群雄割据之地,此地各色人种混杂,有不少被誉为南戎的蛮夷,骁勇好战,残忍坚狠,用这样人组成的戎兵,乃是天下的悍兵。 戎麓三峡三关三水,天堑难通,除了这些,整个境内,还有34道关隘,十多条河流,自古被人称道:“天下险,在西南,戎麓通,天下通,戎麓塞,天下闭,宏图霸业王安时,均在绵图四千里!” 这么一个形胜险地,易守难攻,当年汗爻用了三年时间,穷百万将兵,才将之纳入版图,如今,以卓骁一人之力,能克下么? 虽然我看下面的士兵胆气正雄,但兵勇未必能克天险,上方的关隘丝毫不见撼动,下面也光是徒呼赫赫,并不进攻,卓骁意欲何为? 他在哪里?我探头张望,谢悠然一指前方,“师兄在最前头!” 不用他指,我已经看到了! 在所有的人群里,你永远可以第一个看到他,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的神采,可以盖过这个男人,没有人拥有如此傲笑天下,华衣怒马的丰采,也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兼具儒雅和张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的统一。 我见过他的风光霁月,华采万章,仿若天人,却从未见过被人称为杀人魅的鬼修罗的真面目,堂堂仪表,甚难想象他杀人挥戈的样子。 如今,真实的展现在我面前的,正是一幅叱姹威武,鹰甲耀敌的雄浑气象。 西斜黄昏的血色辉煌下,跨马当先,夔龙纹的黑亮甲胄覆盖着骏马和他俊邈的身躯,占尽天地之锐气,一杆红缨长抢,丈八余长,凛冽的寒矛在乌金下倒映着血色,冷到心寒。 修长有力的手,持矛一横,朝天一举,擂鼓之声喊杀之声立停,他将矛搁于马身,左手一摊,“弓来!” 下面立刻有人递上一把丈余巨弓,黑漆柳木,弓身如臂,牛筋犀骨,乃是把好弓。 但看他左臂轻舒,右手弦筋如满月,张弓搭箭,嗖嗖嗖,三箭连环,如追云逐电,飙发电举,瞬间而至,一箭直插在城楼正中的砖墙上,没入数寸,一箭穿过垛孔,有人的惨叫随即传来,再一箭已将正上方招展的旗杆一箭射折。 再看他将手中大弓随手扔还给小兵,举起长矛,朝空中一举,矛尖直指城楼方向,朗声道:“吴维小儿,反复无常,今吾在此,誓讨佞贼,若是识相的,快快出来投降,若还执迷不捂,定踏平汝之险阻,取尔肖首,祭奠林将军之忠魂。” 哈!哈!哈!几百人跟着喝彩欢呼,喊声震天,那巍巍青山都在轻轻颤栗。卓骁持缰挺立,迎着青山红日,长嘶而起,颀长恣肆的身躯如同鹤翔鸾翥,鹏程万里。 好一番幽岩跨豹之奇情,碧海擎鲸之壮采!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无法自控的吐出我掩藏在心底很久的呼唤“卓骁!” 深深的,深深的,近乎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呼唤,在嘴边,却化成低低的,低低的,近乎无声的呢喃,我还是无法将这份在心灵深处潜藏了很深,很深,深到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思念大声的喊出来。 可是那一种,纠结在心头缠绕了千百分,万亿秒的思念和委屈,却在那呼唤的一瞬间,化成惊涛骇浪,冲击着肚腹,梗塞着咽喉,在缅邈幽深的幽涧间,千古壁立的峰峦中,回肠荡气,婉转纠结。 “卓骁!”我想这样呼唤似乎很久了!我再次的呼唤。 依然是那么的低沉,可是,前方谷中的马突然调转了马头,马上的人,仰起优雅的颈脖,森冷的饕餮怪兽纹铜鎏金面具里,我仿佛看到那双梦里萦绕多次的黑宝石眼,熠熠光彩,直射山坡! 我的心,几乎漏跳了数拍!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有些迷惑,我何时开始有了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无法控制的强烈情绪,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迸发的如此激烈,如此令我害怕? 下面,马上的卓骁再次高举长枪,高声喝道:“回营!”那磁石般的嗓音如同青龙呼啸,穿透云霄。 几百人应和着,齐整的迈步徐徐退离,后方成前方,整束成一长队,前行,站在后方的卓骁屹立未动,等人都走远了,突然一喝马,夹马向我这方向奔来。 我有些踯躅,本能地要退后,耳边却传来谢悠然淡淡的声音:“师兄过来了,你不是想见他么?” 我有些怔忡地望着那马渐渐跑近,宛若天神的身姿越来越近,我仿佛受了蛊惑般挪不动脚步,定定站在那里,和马上那双越来越明亮的眸子交织,纠缠,沉溺,痴迷。 马越来越快,冲到我和谢悠然的面前。 乌黑高大的马如同巨兽屹立在了我面前,我甚至可以感到它喷出的热气,马上一身黑甲的卓骁犹如战神,他脸上的那张可怕的饕餮纹面具,在傍晚最后的余辉下泛动着金灿灿的光芒,但是,那眼里泛动着的神采,却比它热烈,比它深沉,比它隽永。 我再次鬼使神差地呼唤: “卓骁!” 四十五 军营 马背上的人似乎震了震,突然立马横抢,从马上一跃而下,一把扯去铜鎏金的面具,那张惊为天人的脸立刻清晰地在面前呈现出来。 还是那么俊美无俦婉若天神,那双黑曜石般的眼里洒落一天的碎星,看着我,流露出的神采,如同翰海雄风,波澜迭起。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 我张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嗫喏了一下,只脱口道:“卓,侯爷可好?” 卓骁似乎愣了下,随即棱角分明的唇角上浮了个好看的弧度,金辉天降锦衣,为他渲染了层华光:“我很好,公主呢?近来可好?” 我点点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无话。 有一点点尴尬在安静中洋溢,一边谢悠然凉凉的声音适时地传来:“师兄,咱们,是不是该回去聊?” 那一时的安静如同爆动的烛心,一闪而过,卓骁看了他一眼,恩了声。 谢悠然翻身上马,朝我嘻嘻一笑:“小师弟,人见到了,上来吧,咱们回去了!” 一边的卓骁也上了马,闻言却一皱眉:“如真,你说什么?” “公主现在的身份乃是我的小师弟,方清,师兄一会儿别叫错了,来,小师弟,上来吧!”谢悠然对卓骁一贯的嬉皮笑脸。 可是这回卓骁却没有往日的平淡,冷冷眯了下眼,他一身黑亮的铠甲,头上鹰盔,脚下黑骥,如同一身鬼魅的修罗,衬着他白玉面庞,当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人魅。 现下他眼一眯,那股子森森寒气表露无疑,他朝我伸出修长的手,淡淡道:“如真,你先走,公主和我走。夫人,上来!” 我如中蛊惑,乖乖伸出手,被他一拉跃上了马。 马儿在山间林地高低起伏中慢跑,我看着前方谢悠然的背影,略有些不适地贴着后面的伟岸。 他冰冷的铠甲紧紧贴着我的后背,一只手环绕着我的腰腹,有一股淡淡浅香熟悉地潜入鼻中。 也不是没有和男士同过一骑,殷楚雷也好,谢悠然也好,我都处之泰然,为何,独独此刻,却有些紧张。 “放松些,你这样一会腰会疼!”耳边传来熟悉的鼻音,磁磁柔柔,如同三月春风,与刚刚山谷的铮铮铁骨迥然不同。 我还是有些不适应,后面那位的声音继续道:“公主为何千里来此?” “我,妾身在王府听大哥提起这次的平叛是针对侯爷您设的局,所以想来提醒侯爷一声,千万小心。” “呵,千静是在担心我么?恩?”耳边的低语越发的接近,痒痒地让人心头一颤。 我缩了缩脖子:“妾身,是夫君的妻子,担心侯爷理所当然!” “呵呵,你我夫妻何必那么拘谨。私下里你叫我寒羽吧,我叫你静儿可好?” “叫我想想吧!”我其实不是很喜欢静儿这个称呼,这个叫法让我想起某个强势的人。 “想想?你的小名?”脸边的热气,轻轻喷在面上,聊动着心弦,有一种酣醇的微熏。 “想想,你是怎么来的?” “我找了殷太子殿下帮忙,他顺路把我带到这里的。”我简短的叙述,下意识的避免过多谈论这近个把月的事情,我总觉得还是不要在卓骁面前提起的好。 想起殷楚雷的强悍霸道,我突然有些头疼,但愿,以后,不要再和他碰面了,我不想再去招惹他了。 卓骁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我感到他揽着我的腰的手好象紧了紧,但没有开口,仍由马慢慢走回军营。 回到军营,卓骁扶我下马,“和我来!”他看了我眼,示意我跟着,进了他的营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勤务小兵打了热水让我们洗漱。 很快,热乎乎的馒头和汤端了上来,谢悠然从一边冒出来道:“哟,正好赶上吃饭,来来来,我带了好酒,咱们师兄弟好好吃顿团圆饭!” 卓骁冷冷看他一眼,他却不以为意的大咧咧坐了下来,三人坐好,他又乐呵呵拿了个馒头递过来:“来来来,小师弟,吃馒头,这军营里条件简单了些,你可别和某人一样不习惯。” “有吃就好,我无所谓!”我笑着去接,半途却插进来一个更大的馒头,卓骁将它直接摆到我伸出的手心上,面无表情:“就着肉汤吃,小心噎着。” 谢悠然依然挺乐和,将递出的馒头送进自己的嘴里,我也接过馒头,老老实实就着汤,吃起来。 帐内一片安静,卓骁的吃像一向优雅,我看他慢条斯理的吃着,脸上平静,我有些不安:“侯爷,那个,我大哥提到的事,您还是要小心些,毕竟暗箭难防啊!” “恩?啊,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卓骁似乎有些心思,回答的漫不经心。 “你们在说什么?小师弟,你到底为什么跑来?总不会真像某人那样想寒羽了吧!”谢悠然插上来,我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不过他那一脸的兴味却很耐人寻味。 我看了一眼卓骁,他专心吃着东西,一举一动都如同艺术,即便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依然给人如在华堂一般。 “没什么!”我回答道:“只是听到大哥说什么出征此地是有阴谋的,我不放心,就想来通知声侯爷,不过看来,其实没必要,也是我过于担忧了!不好意思,擅自来到军营,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能这么说,小师弟你可是为寒羽好,对不对,寒羽?” 卓骁抬头看我一眼,那双漆黑的宝石眼里洒落着一地的碎星,璀璨夺目,他弯起唇角,“恩,还是要谢谢你惦记着我。” 我突然觉得脸有些热,许是帐里的篝火烈了点,低头继续吃饭。 “我说小师弟啊,你怎么来的?这么远的路,难为你咯!”谢悠然吃饭倒不秉持食不言的规矩,频频开口,“听说你和殿下一起走的?他现在可好?” 我看了眼他,此刻他还是那么阳光无畏,无畏到连明知道我极力避免的问题却总是去挑起它,虽然我觉得他可以很好的缓解我和卓骁的尴尬,但是,不要总挑起这个话题不行么? “那个,其实我也只是和殿下相处了不久,并不了解,殿下运筹帷幄,我想侯爷应该很清楚殿下的计划,他现在的处境,用不着我来讲吧!” “也不能这么说啦,我想师兄也肯定很想知道太子殿下是否顺利,毕竟,计划也赶不上变化,总有意外不是么?” “人家殿下怎么可能让意外发生?你末小看了殷太子,他可是能把这天翻过来!”我不屑。 “哟,小师弟好像挺看重殿下哦,怎么几日不见,好象很熟悉了?来来来,给师兄我好好讲讲,你和他路上都遇上什么事了,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摆托,一路逃亡那有什么事好讲,侯爷才没空听呢!”我没好气的翻白眼。 一直没声息安静优雅进食的卓骁此时抬起头,黑玉的瞳眸映着火光,闪耀潋滟:“现下无事,倒也可以听听!” 我被一块馒头就这么噎到了,红了脸,咽不得,吐不得,谢悠然看着我哈哈一笑,伸出手来要给我拍背,却到半途又收了回去,因为已经有手拍上背了,“慢点吃,喝些汤!” 我抬头,正好看到卓骁冷眼睨了谢悠然一眼,对方却笑得很痞样,耸着眉看着我们,看我顺了气,接着道:“接着讲,接着讲,小师弟你还没说呢,你和殿下路上可发生什么大事没?” 对于这个好奇宝宝的问题,我大有想踢他一脚的冲动,可是,在卓骁面前,我做不了如此动作,只好不耐烦道:“还好吧,我和太子在谒金分的手,他应该是顺利到目的地了。” “这个把月小师弟一直都和殿下一起啊?那可挺险的,殷觞国内和汗爻都对他虎视眈眈,你们没遇上什么危险么?” 危险,那些危险都是那位太子算好了的,我皱眉,没好气道:“殿下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岂用担心?即便是有危险,也都能化险为夷不是么?” 在吃饭的卓骁看了我一眼,略略停了一下,没出声,谢悠然却谈性正浓:“小师弟啊,那路上一定惊险无比啊,快给师兄说说嘛,你怎么过来的?” 我皱皱眉,这个家伙怎么那么关心路上的事,有什么好谈的:“有殿下在,再险也过去了,我也没操什么心,主要是殿下的事,如果师兄感兴趣,可以问问殿下去!” “哎呀呀,我说小师弟啊,这你就不厚道了,我哪敢问殿下啊,我就一布衣白丁,殿下怎么能和我讨论这个问题?你就不能满足一下师兄的好奇心?”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扯了一下,刚想再开口,突然一阵风刮过来,一个人冲到帐内,人未到面前,声音已经到了:“骁哥哥,我已经把你说的都做好了,你不许耍赖,现在我可以留下来了吧!” 我一愣,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虽然面前的人穿着麻布粗衣,一副小兵丁打扮,可这咋呼的性格真是…… 细看,果然是单兰英,那眉眼,活脱脱一个泼辣小子,也亏她居然穿成这样,原本可是那么个娇嫩的小姑娘。 我看看她,然后再看看谢悠然,对方朝我讪讪一笑,带了点遗憾,我终于明白他之前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原来,不止我依然惦记着卓骁,还有别人也千里迢迢赶到军营里来了。 再看看卓骁,他已经吃完了,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向我,只是用布巾揩了揩嘴角,我听见他冷淡的语气:“做好了就去自己的营房,跑这来干什么?” “可是,骁哥哥你答应我的,如果我能做好你吩咐的事,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我不要去那个臭烘烘的火头营,我要待在你的夜魈骑!”单兰英梗着脖子道。 卓骁冷冷道:“我除了答应你能做好事情就不追究你的莽撞外,可什么都没答应过,夜魈骑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能么?” “怎么不能?我在北邙山都练功夫十年了,你不要小看我,火头营只能堆锅造饭,哪里用的着我么?骁哥哥你太小看我了!” “哼,我的夜魈骑每一个将士都是从士兵一步步做起的,做我的士兵,首先就要学会绝对服从,让你去做饭和让你杀人,你都只能服从,如果连这都做不到,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回去,省得我麻烦!” “骁哥哥,你怎么那么绝情!”单兰英跺脚道,一脸不情愿。 卓骁眉头皱起来,脸色越发暗沉,语调也开始冰冷:“你若连我现在的话都不肯听,那么现在立刻给我回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卓骁如此冷酷的对人说话,对方还是个小丫头,我瞅瞅单兰英,小丫头的眼里泪花滚动,可是愣没掉下来,死咬着下唇,眼珠子咕碌碌转动,眼风扫了过来。 我一惊,赶紧低头,可是她已经发现我了,直指着我道:“你,你不是那个……” “啊,这位是我们的小师弟,方清!单英,你还是第一次见吧!”谢悠然打断了她的话道。 单兰英没有接他的话头,一步走到我面前,瞪大了眼,指着我,哼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居然缠着骁哥哥到这里来了,不要脸!” “单英!”卓骁突然喝道,声调低沉却硬冷:“我再说一遍,回你的营房去,做好你自己的事,如果再任性,立刻回北邙山!” 单兰英张张嘴,可是卓骁浑身散发出的森冷如同冰刀,眼里不容置疑的决绝让她最终妥协,狠狠瞪了我一眼,讪讪退去,走到帐口,卓骁突然又道:“站住,记住了,要想继续待着,我以后不想听到别人谈论你在这里看到过任何事,任何人!” 单兰英顿了顿,看了卓骁一眼,退了出去。 屋里开始安静,卓骁看看我,我除了看到他黑沉的眼里映衬的火光憧憧外,无法探究到他的性情,他转头对谢悠然道:“我晚上还要议事,你帮公,帮方清去安排一下住宿吧!” 谢悠然看看他,又看看我,撇了下嘴,点头:“小师弟的事,我自会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来,小师弟,师兄带你去歇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吧!” 我朝卓骁欠个身:“那不打搅侯爷了!”卓骁也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我便跟着谢悠然出了大帐。 跟着谢悠然走在整肃严谨的军营中,两人均有些沉默,只有偶尔的列兵走过时甲胄摩擦的声响,还有不远处三五个聚在一起的兵丁低声的交谈,空气里,有些压抑。 我回头看看大帐,里面有人影憧憧,我回头幽幽道:“谢师兄,我,是不是来给你们添了麻烦了?” “恩?”谢悠然偏头看看我,本来沉寂的脸又换上平时的轻松,突然笑道:“你是不是被刚才的寒羽吓到了?别担心,没你的事,是兰英这小丫头太不懂事了,寒羽大概快被她烦死了!” “唉,”谢悠然摇头叹气,却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寒羽到哪里,都能惹不少风流债,老早就劝她别对兰英太宠着,他却看着兰环的面抹不开面子,这下好,可被小丫头缠上了吧,兰英其实也不是坏,就是倔了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又学了些本事,你还别说,她甩人的本事是见长,寒羽派人送她回去,愣是让她又溜出来了,现在是送也送不走,甩也甩不掉了。” “那个,其实,既然不想她留下,可以再送她回去,我也不便久留军营,既然话带到了,明天我就回去吧,我可以带她一起走!”虽然我不喜欢这个泼辣的丫头,不过想想打仗实在不适合女人,我和她,都不该待在这里,趁早离开的好。 四十六 战难 谢悠然瞄了我一眼,眉眼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没有直接开口,带着我进了他的帐篷,他让我坐下,在我面前摊开一张图,上面山川形胜一目了然。 “这是戎麓的地形图,是寒羽亲自绘的。”他见我不明白地看着他,显然明白我的疑惑,笑道。 我更不明白了,如此说来这还是份重要的军图,拿出来干吗? “别在意,不过是张草图,寒羽这儿有更详尽的,”谢悠然指指脑袋:“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绘着保存在我这里的。” 我看看那图,在一尺见方的黄帛上,虽比现代地图略显粗糙,但山川,丘陵,县郡都形象表现出来,方向纵横也有,是一张非常详尽的简略图,卓骁还真是个天才。 “小师弟懂得看这地图么?”谢悠然看我出神地看着地图,在一旁道。 我一惊,这东西该是军事秘密,我一个公主,不该会看这东西吧。 谢悠然看我有些慌乱的样子,却不以为意,道:“正好,你看得懂我就不用费太多口舌,这一张就是绵图四千里全境的地形堪舆图。” 他指着图的东端道:“你看过汇景集就该知道戎麓一带的地形,今日看到的鸡肠关在东面,是入戎的第一道关隘,有东麓第一险关之称!易守难攻,通了此处,戎麓可以说一半在手了。“ “时值冬季。对守军是好事,对我们攻的,却是不利,如果久攻不下,便陷入胶着,军队长途远驻,恐人心涣散,可是鸡肠关关道狭长,关隘高设,实在难攻下,明日起,寒羽便要攻城,今日便是为了去杀杀守将的威风的,不过,他们坚守不出的话,恐怕会久战难下。兵力损耗会很大。” 我听着点点头,从我今日看到的和书上了解到的,鸡肠关自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确实不易攻下:“那为何不另寻他途,这么大的戎麓,不可能就这么一处可以进的地方,再严实的蛋,敲敲,也终会有缝的吧!” 我虽不懂打仗,但对我来说,以前天下海陆空都可以到目的地,已经没有什么天险可说,其实道理一样,没什么地方,是绝对的四塞之地,总有什么地方,可以重新开辟,中国自古那么多险关,此消彼长,不就是因为一个地方,总有不同的攻击地点?何必在一条道上吊死? 谢悠然看看我,眼里有奇光闪烁:“小师弟倒对打仗很有见地!” 我扯扯嘴角,有些不明白他和我说这战场的事干什么,“我不过是乱说的,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打仗的事,确实不是你我操心的事,寒羽会有办法,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和兰英怎么来的,到了这地,再走就不方便了。” “不瞒你,汗爻现在对寒羽手里握着的五万骠骑夜魈骑是戒心甚重,戎麓有三十六洞八十二部族,长年征召的戎兵有十五万,这次为了叛乱又强征了四五万人戍守四方,每个重要关口都有四五万精兵,雄关之处更是七万之多,汗爻管兵部的是太子的人,不仅没给足粮草,还给了寒羽调来泗北府两万混杂各色人等的杂兵,这些人,是太子的嫡系,打仗可能不行,添乱大概很能耐。” 谢悠然微微叹口气:“寒羽现在全力需要放在对付这次战事上,他要保证夜魈骑最小的伤亡,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感情很深的老兵,谁死都会让他难过,不仅如此,当初节制戎麓的驻守伊阳县的两洲府镇辅使林易的五千兵马,现在归寒羽节制,这些人和来自泗北府的人马不和由来已久,汗爻军阀之间派系纷争对我们本是好事,但现在,却是添乱的隐忧。所以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在多余的事情上,更分不出任何人来护送你和兰英。” 我有些不安,果然,我还是添乱了:“对不起,我没有考虑清楚就莽撞的行事,你让我自己回去好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谢悠然笑着摆手:“小师弟,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别乱想,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要告诉你,兰英没被送走,是不得已,这丫头倒真是添乱来的,但愿她别再闯祸才好。” “至于你么,小师弟,我倒很期待你的到来,你也别想自己回去,别说寒羽绝对不会同意你自己走,我也不会,你一个女孩子,兵慌马乱的,我们不会放心的。” “而且,你难道不想和寒羽待得近些么?”谢悠然笑得有些奇怪:“难得来一趟,你不也想帮上忙么?” “我一介女子,能帮上什么忙,别添乱就好。”我可不会打仗,而且,我讨厌战争。 “战事一起,伤兵便多,我看小师弟平时似乎对医术也有些研究,不如来医帐帮忙,我这正需要人手,你不是也说了是来帮我的么?”谢悠然说到后面,眉眼间都洋溢起了满满的笑意,仿佛志得意满:“对了,就这样,我先领你去你的帐子,委屈你住在药帐里,没关系吧!” 我稀里糊涂地点点头,有些被他的热情萌到了,既然不能离开,我也想尽份力,能帮他做个军医也算干回老本行了,不错。 凌晨在一阵低沉悠远的号声中拉开了序幕,我穿衣出帐的时候,只能看到逶迤前行的部队飘动的靠旗,如同厚重晨蔼里蜿蜒的蛇,点地的马蹄和着战鼓,除却这一切,出征的大队悄无人声。 这天色,云层厚实,山林里,湿气未消,弥漫成厚实的雾蔼,很快将这支队伍淹没,只剩下擂动的鼓点,敲打着渗入林间,委入地下,大地在微微战栗,我的心,也在微微战栗。 “别担心,寒羽会安全回来的!”谢悠然的声音清亮的如同破空的一缕雀鸣,在耳边响起。 我看看他,张口刚想说什么,突然面前跑来个人,站定了,原来是和我一样女扮男装的单兰英,她现在被卓骁发落在火头营,叫单英,看她一脸灰头土脸的样子,也真难为她,小小年纪的丫头居然还要如此吃苦。 其实撇开此人火暴脾气不论,她这份执着很令我敬佩,不过十六七岁,能为了自己认定的人吃苦耐劳,也算勇气可佳,换了我,我不能做到为什么人去如此执着。 她跑到我面前,双手插腰,瞪着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要以为你也跑到这里骁哥哥就会重视你,我要和你决一高低!” 谢悠然摇摇头刚想走上一步,我却抢先开口道:“好啊,阁下喜欢的话,我没意见,你要怎么决个高低?要不叫上这留下的人,大家见证一下?” 单兰英和谢悠然俱是一愣,单兰英瞪着我,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接着道:“我长那么大,还真没在这种地方和人较量过,我看要不就在前面空地上好了,正好,侯爷不在,走吧,他回来了我们可比不了了。” 我上前,拉起她的胳膊就走。 单兰英啪地一声打落我的手,哼声道:“你说什么呢,怎么能在那里比试,若让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骁哥哥怎么办?他还不骂死我?你这个坏人,又玩什么花招,我才不上当!” 我笑了:“原来你也知道我们的身份不能被人家知道么?那你还那么大声嚷嚷?其实,你想帮侯爷,我也想帮,你我见面就吵给侯爷只会添麻烦,不如,我们各尽本事,给侯爷助力,看谁的帮助大,就算谁赢,这样各凭本事可好?” 单兰英看着我,那张娇俏的脸虽然满是黑灰而显得脏乱,但晨露寒气给她的面颊冻出了些嫣红,圆润的脸盘和朝气蓬勃的身子因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而活力十足,她眨动着水汪汪的大眼,口气渐渐低下来:“好,我们就各凭本事!” 一转身,跑远了。 我舒了口气,总算把这位小祖宗给哄走了。 嗤!身边的谢悠然哄笑起来,一张明亮的俊脸充满了惊奇和佩服:“我说小师弟啊,没想到,你哄人的本事也不小啊,这小丫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她如此听话!” 我瞅了眼笑的很开心的谢悠然,我只是不想给卓骁添麻烦,既然我离不开这里,又不得不和小丫头相处,尽量避免和她冲突吧。 其实这丫头也不难哄,心思还是挺直接的。 “今天要干什么?”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谢悠然领着我与一干医丁和药童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接收伤员的药材和物资,床位。 前方战争,后方果然不平静,当然,如此庞杂而琐碎的事情,在谢悠然已经驾轻就熟,今日的准备也是有条不紊。 我跟着谢悠然熟悉所有东西的摆放,配备,这个古代的战地“医院”其实除了没有先进的医疗器材,血液制备外,和现代也并不差多少。 治伤的汤剂,药材,型类很多,泥膏,敷剂,消炎消毒的灰剂,棉布,绷带,针线,一应俱全。 我除了弄不懂针灸之类的拗口的诊治方法外,对外伤的处理物件和草药多少还是熟悉的,要弄明白也很快,同时,也对这个时代高超的医技表示敬佩。 谢悠然的统筹能力也让人敬佩。 杂而不乱的情形到第一批伤员的到来而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呻吟,哀号,血肉模糊。 呼喝,嘈杂,前世曾经在战火肆虐的地方做为人道主义援助时经历过的一切再次真实的呈现在面前。 初起的不适应很快被灵魂深处的本能所取代,压迫止血,缝合,上绷带,谢悠然看我处理起来干净利落,就让我独自处理伤员,我充耳不闻身边的其他事,只是越来越娴熟地动手治伤。 “哼!”我刚处理好一个,又同时送来两个,一个稍年轻点的,只是轻轻地哼哼。 另一个满脸胡子拉杂的大家伙,一只胳膊没了,断口处正在冒血,他正破口大嚷:“娘的,老子还没杀够,放开我,让我回去!” “闭嘴!”我冷喝着,摁住他的身子推回板床,将消炎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用大块绵垫压上,狠狠摁住,用绷带缠好。 他嗷地一声痛喝:“妈的,哪来的娘小子,你他妈的下手轻点,老子没死在战场,若让你小子给废了,看老子不劈了你!” 我懒得理睬他,通常这么叫的人大抵不会有事,我转身去看另一个。 那边那个胸甲的缝隙里血在无声的渗出,我赶紧解开他的战甲,内里的棉布衣已经被血浸湿,撕开布衣和内衣,我看到他的肋下血正在无声的涌出来。 “我说娘小子,你愣着干嘛,快给我兄弟包扎,好了俺哥两个还要上阵去给卓侯爷打仗呢!快啊!”那个断了手的大汉看我突然不动了,停止哀号冲我嚷。 我看了眼他,再看看那个没什么声息的年轻人,张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将一快绵垫按上那个伤口,摁紧了。 年轻人动了动闭着的眼,微微睁开眼,一边的那个大汉看到了惊喜地大呼:“兄弟,怎么样,你他妈的怎么那么怂,半天没声息了,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年轻人扯了下嘴角,似乎是个笑脸,张开口想说话,可是白如薄纸的唇却颤抖的厉害,愣是吐不出话来。 大汉皱皱眉,“兄弟,咋了,说话啊,老子缺了胳膊还没啥类,你这没缺胳膊断腿的,咋脸色那么不好,可别又装熊瞢人,这回哥可不会再上你当,起来说话!” 他说着,就伸出好的手来拉年轻人。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冲他摇摇头,用一只手摁住年轻人的伤口,头低下凑近他的脸道:“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血污模糊的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焦距开始涣散,颤抖的唇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吐着:“娘,娘,孩,孩儿想你!” “娘,孩儿想你!”他反复在我的耳边吐着这几个字,我叹口气,用另一只手将他的上身揽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低地道:“乖,娘在这里,在这里!” 年轻人涣散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敛聚,污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在侧脸划过一道白痕,抖动的唇在我耳边再次说了句话,然后,两手紧紧拽了下,松了开来。 我低低的叹了口气,将他的身体放平,松开按住伤口的手。 那个大汉睁着一双牛眼瞪着我:“喂,你个娘小子,咋松手了?你倒是给俺兄弟治啊!俺兄弟他咋啦?” “他死了!”我淡淡的道,心里有些闷,也许,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有人死去了,尤其,是在我的怀里,在一个真实的战场。 “你他妈的胡说,俺兄弟是什么人,那是杀过百十号人的,怎么可能死?老子断了胳膊还没死呢!”大汉冲我吼,一翻身跃起,也不顾自己的伤口迸出了血,扑了过来。 他扑到年轻人面前,又吼:“你小子给老子起来,啊,你不是昨天还给俺说这次回去要升个校尉去给你娘报喜么?只要杀够百个,将军就答应给你升官了,你怎么可以就,就这么啊……你给老子起来,起来!” 他拼命晃动年轻人的尸体,我一把拦住他:“够了,他死了,你让他安静走吧,我给你再包下伤口,别摇了!” “滚开!”大汉一甩手,军人的力量何其大,我被他掀翻在地。 “小师弟!”谢悠然看到这里的骚动了,立刻跑了过来,正好扶起我。 “大老皮,你发什么疯,还不快道歉!”谢悠然脸色有些沉,喝道。 我摇摇头,我理解这个人此时的心情,看来这个人和年轻人是很好的战友,战场上,前一分钟前还在说笑,后一分钟却阴阳两隔,此中滋味,我虽未经历,却还是可以理解的。 呜!如同泣叙的号角穿越林地传来,低沉的号角响起,撼动地面,深入骨血,大军回营了。 云翌聚敛,压抑得如同三伏天的低气压,使整个营地如同一只静卧的猛兽,喘着粗气,舔拭毛皮,森严待发。 伤员还在送来,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看来攻城果然不顺。 我揉揉身体,全身像散架一样酸痛,看看发呆看着年轻人而安静下来的大汉,我道:“刚刚他让我带给你句话,让你带他回家看娘!” 四十七 军医 大汉身体震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动身体,我微微叹口气,还是让他自己待一会,能缓解下他的心情,还有伤员陆续送来,我还得继续工作。 “我没事了,师兄,继续救伤员吧!”我朝谢悠然笑笑,准备继续。 “都忙一天了,你还没歇息过,滴水未进,歇息一下吧!”谢悠然皱了下眉,难得看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看看天色,才意识到我已经干了一天了,此时才觉得腹中确实饥饿,点点头,是该进点食物,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才好干事! “到我帐里去吃吧!”谢悠然道,“顺便歇会儿!” 我看到分食的火头兵正在给医官和医丁分食物,我摇摇头:“不用麻烦了,就在这里吃方便。” 走近等待分食物的队伍,很快轮到我,对方给了个碗,倒上粥,又给了个白馒头,我笑着道:“谢谢!” 抬头,却原来是单兰英。 她看到我也是一愣,瞪了我一眼刚要张口,眼光落到我身上的满身血污,却又一愣,原本有些张扬的眼神有些震惊,然后又没了声息。 我朝她友好的笑笑;“谢谢!”端了碗,和其他人一样蹲在一边喝粥啃馒头。 狼吞虎咽地吃完,站起身想继续,突然感到头晕,眼前一阵黑蒙,哦,起太猛了,又犯老毛病了。 “你还好吧!”谢悠然在一边扶住了我,“还是去歇息下吧,都忙碌一天了,你的身体才好没多久,不适合拼命做事。” 我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道:“没事,就是起猛了,还有些伤兵,处理完了再歇息不迟!” 谢悠然微微叹气,摇头,眼里有些无奈:“早知道你做事如此拼命,就不让你来干这事了,寒羽知道非拆了我不可!” 我笑得无谓,卓骁怎么可能管这事? 正笑着,那边传来啊的一声惊呼,应声看去,单兰英正提着个捅给病员分食,到了大汉的面前,被血淋淋的两个人吓到了,一勺子没端稳,洒到年轻人的尸体上了。 大汉怒目圆睁,一巴掌挥过去,把单兰英挥倒在地。 单兰英来了脾气,她倒没被摔伤,一骨碌跳起来,指着对方道:“你,你怎么打人!” 大汉将年轻人尸体放平,拔起身来,足有兰英一倍高,浑身是血,满脸的污秽,犹如恶鬼,一步就迈到兰英的面前,恶狠狠道:“死小子找死,敢对我兄弟不敬,我杀了你!” “住手!”眼看着巨灵般的巴掌就要再煽到单兰英的身上,他那力气我是吃过的,在如此暴怒下,单兰英不死也半条命没了,我得赶紧阻止。 我三步并两步奔上来,拦在兰英和他之间,道:“你怎么连这么个小孩也要打,有本事回去战场上打去!” 大汉的巴掌悬在半空,瞪着我,终是没有落下,但很不甘心的道:“这死小子好没规矩,我就是要打死他祭奠我兄弟,你让开!” 我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气势,冷冷道:“军人战死杀场,天经地义,你兄弟死得其所,你有什么理由在这乱发脾气?你如果有怨有恨,养好了伤,去和敌人再打,战场上去杀个痛快,好过在这里欺负个小兵,和自己人逞强斗狠,算什么好汉?” 大汉死瞪着我,恨声道:“他侮辱了我兄弟,他……”他没再说下去,眼里,却开始泛起了波涛。 我叹了口气,拉下他的巨掌,又找来厚实的绵垫,再次为他迸裂的伤换好绷带,一边柔声劝道:“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你何必在自己兄弟面前和他计较?让你兄弟安心走吧,我帮你把他收拾干净行不?” 大汉没有出声,我当他同意了,回头朝傻在那里的单兰英使使眼色:“去忙你的吧!” 又招呼人给拿了盆水,绞干净棉布,开始仔细为年轻人擦拭起身体,先是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擦干净,露出一张年青白净的脸,这脸,如同那双曾经睁开时看到过的眼一样,温和澄静,还真很难想象他是个上阵杀敌的悍兵。 擦干净脸,又解开他满是血污和泥泞的衣服,洗脸的水已经脏乱成污水,有人换来了清水,有人递上干净的布,我抬头,很多人都聚拢在这里,伤兵能起来的,都搀扶着起来,这些人的脸上,都被血和泥弄得面目不清,可唯一相同的,是那双明亮的眼,默默注视着我和我手下的年轻人,有的人沉寂,有的人哀伤。 “他们都是寒羽夜魈骑的兄弟,都是多年战友了。”谢悠然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看向他,他看着我,阳光灿烂的俊脸上,洋溢着一丝动容;“很少有人,肯为死去的士兵如此用心的擦洗身体,都是草草埋了的,你,是第一个如此做的。” 我摇摇头,低头继续擦洗年轻人的身体,“这些人,用血肉成就别人的功业,用性命捍卫国土和荣誉。他们的命,和世界上所有人的命是一样的,理应受到尊重。更何况,他临死都想见他母亲一面,我想他的母亲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干干净净的。” 谢悠然沉默着,为我绞着棉布,打起了下手,认认真真的为这个年轻人打扫干净身体,有人拿来干净的衣服,那个莽撞的大汉也上来帮着为他穿好衣服,套上他的轻甲。 一个干净的如同生前一样的人,静静地躺着,被称为大老皮的大汉抹着眼,谢悠然上前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侯爷!”这一声呼唤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去,暮色四合中,站着俊美高佻的卓骁,黑色的夔龙战甲裹着紫袍滚着金丝蟒边,一屡雪白的鹤羽长缨在盔顶迎风招展,衬得如同一尊战神,完全不同与朝堂上的优雅冷俊。 在这尊神的身边,站立着四五个军官模样的人,同样黑甲红袍,红缨长羽摇曳,身躯晃动间,甲胄霍霍,如同拱卫战神的天官,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看到他,团团围着的人纷纷后退,很快让开了一条道。 几个人走上来,其中一个军官走到抹泪的大老皮身边,拍拍他的肩,道:“大老皮,别难过了,小李能全身而还,也算是幸运的了,侯爷答应让他裹尸回去,他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就多陪陪他吧!” “侯爷!”大老皮抹着眼,朝卓骁跪了下来。“多谢侯爷!” 卓骁扶起他,脸色凝重:“夜魈骑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你们为我出生入死,是我应该谢谢诸位!” 大汉再次跪倒,一脸激动和哀戚,那个刚刚拍着他肩的军官摇摇头,又去拉他,将他扶稳道:“好了好了,你大老皮什么时候这么多猫尿了,咱夜魈骑流血不流泪,把你那猫尿擦干了,别丢我霍天榆的脸!” “嘿,将军,俺老皮啥时候流猫尿了,你看错了,嘿,那是风迷的,风迷的!”大汉一脸赧然,胡乱抹把脸,可把原来就黑白一片的脸抹成了大花猫。 众人哄笑起来,一扫刚刚低沉阴霾的气氛。 霍天榆猛得一拍大老皮的背,满面风尘却不掩他一张年青俊逸的脸盘,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好了好了,侯爷答应给小李升校尉,任命书已经到了,你带着它和小李过几天上路带回去送给他娘吧!” “不,将军,你可别赶俺走,俺还要在夜魈骑给侯爷效命,俺还能杀敌!” “行了,知道你能,又不是赶你走,让你去给小李他娘带个信,刚刚这个小兄弟不是说了么,小李要你带他回去看娘,还得把恤银带给他娘,小李唯一记挂的就是他娘了,你这个做兄弟的,不会让他失望吧。” 大老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行了行了,大家忙一天了,都去休息吧!”谢悠然在一边招呼,团团围着的人群开始各自散开,伤员继续趟回去,医丁继续忙活。 有人来帮着大老皮抬起了小李的尸体。 我也想继续去帮忙,刚刚那个叫霍天榆的走到我面前,温和的朝我一笑:“这位小兄弟,请问你是?” “他是我门中的小师弟,方清!”谢悠然不等我答话,走上来替我答到。 霍天榆眼一亮,我看他有一双精光四溢的眼,体现了此人无穷的活力,不愧是打仗的军人,一米八几的个头,仪表堂堂,戎装果然是男人最好的装饰,衬得此人,身形俊秀,风采卓然。 看来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朝我一拱手:“原来是侯爷的同门,怎未听侯爷和如真说起过还有个如此出彩的同门?在下夜魈骑三品中郎将霍天榆,幸会幸会!” 我也学着拱拱手,“方清见过霍将军,将军客气了!” “哈,伯宁见着个对眼的小子就喜欢亲近,末不是又要给你家天香妹妹找郎君了?侯爷你可得小心你家这个小师弟,别被人家收了去!” 有个嘹亮的嗓门在卓骁身后的人中暴笑出来,惹的一干人都轰笑起来,连卓骁也微翘了翘嘴角,露出绝世一笑。 霍天榆剑眉一挑,回头瞪了眼对方:“小苏你给我闭嘴,没的乱嚷嚷什么?” 也不理那个人又大呼小叫的,转过头朝我一笑:“方兄弟别听小苏胡扯,在下看小兄弟如此年纪,却能明晓是非,老皮卤莽,对方兄弟不敬,小李却能有个干净的全尸,全亏了你的妙手,所以代我那莽撞的手下多谢兄弟不计前嫌,照顾我的手下。多谢多谢!” 我有些发愣,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到的? “伯宁又在那里拽个什么文驺驺的,听着老子累得慌,你想妹婿也没这么装的,小子,俺大老粗,没伯宁那么多套套,不过你小子老子欣赏,侯爷师门里的人,就是不同凡响,虽然瘦了点,不过没关系,跟着咱夜魈骑,好好锻炼锻炼,保管你长壮实咯!” 那个被称为小苏的人走上来,和他声音一样,人是五大三粗的,魁梧轩昂,他粗实的手掌啪拍到我肩上,直把我拍了个趔趄:“小子,有空我苏迅帮你历练历练,你说话挺大气的,身子骨可够娘们的,瞧这细胳膊细腿的,以后看哪个娘们要你。” 说着还要来拽我胳膊,卓骁冰冷的声音传来:“小苏,我叫你平时多读点书,没的又喷屎,给我放规矩些,这么没规矩成何体统?” 小苏愣了下,看看卓骁满脸阴云的脸,一时很是尴尬。 另几个也一头雾水的样子,霍天榆瞅了眼卓骁,很是惊奇道:“怎么了?侯爷?小苏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您怎么发那么大火?” 卓骁冷冷瞪着小苏还拉着我胳膊的手,脸色更不好了。 谢悠然笑了,走上来一步,将我从小苏身边拉开,道:“我们这位小师弟身子骨从小就弱,若不是师傅调理是连山也下不了的,如今学业有成我好不容易求师傅放他下山来帮我们,最多也只是做做后勤,你可别想着把他变成士兵,他那双妙手,是治病救人,弹琴诗画的,可没你小苏那么粗疏,况且前不久,师弟还病过一场,你下次可别把你那杀人的力气用在师弟身上,他可经不起!” 小苏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道:“哎呀,真是对不起,方兄弟,没打疼你吧!” 我朝他微微一笑:“没事,能让夜魈骑的将军拍一下也是我的荣幸。” 一群人都笑了,谢悠然道:“我这小师弟可是师门的宝贝,各位将军可要好好对待,连我家大师兄都当他是宝贝呢。”他瞅瞅卓骁,眉眼里浮上点调侃:“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卓骁脸色有些不虞和尴尬,撇开注视我的眼,不语。 一边的霍天榆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下我,又看看卓骁,眼里精芒闪过,然后朝我又露出平和的微笑:“既然都是一家人,大家不要客气了,方兄弟,你叫我伯宁便好。” 他又给我指着身边的小苏道:“我来介绍,这是苏迅,四品武都尉,大家都叫他小苏,这位是和我同级的左郎将方祖绶,字寅得,和我同是为侯爷的副将。”他指着站在卓骁右手的一个黑脸的汉子道。 此人脸盘方正,一派正气,肤色黝黑,有一双小眯眼,却很精神,只是有些木讷之气,像是个不多话实干的人。 他朝我点点头,和气的道:“方兄弟也和大家一样叫我寅得就好。” 我赶紧回礼。霍天榆又指着卓骁右首一个唯一没有穿戎装的,一身青衣短褂,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道:“这位是我们的军师,卤簿长吏许晋,是我们夜魈骑的大才子,前巽国天兆元年的探花郎擎州许探花!” 许晋有一张年过中旬却矍铄精神的脸,虽然岁月添上了些沧桑,却更显丰采,年轻时,大概也是个人见人迷的大帅哥。 我朝他拱手作揖,对方却朝我作揖到了九十度:“各位将军抬举老夫了,老夫就是干些案牍文书押运粮草的事,承蒙侯爷看得起,愧不敢当,小兄弟既然是北邙中人,那也一定是栋梁之材,老夫惶恐,请受老夫一拜!” 嘶,我有些牙疼。 一边的谢悠然在我身边叹口气道:“我说许夫子,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个酸的能掉牙的毛病改一改?别把我家小师弟的胃酸出毛病来。”他在我耳边接着道:“这位许大才子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酸,太能磕噌人了,大家都叫他许酸,许夫子,你也可以这么叫他。” 我眦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许晋却一脸坦然,拱拱手,一派大家风范。 大家也似乎早习惯了只是笑,霍天榆又指着另外两个一样铠甲的年轻人道:“他们和小苏一样都是武都尉,这个叫司徒引,你叫他小引子就行,那个是曹品,叫他小曹就好,另外的兄弟都在忙,下次见了再介绍给你!” 两个人都是一表人才的年轻军官,风姿卓然,我朝他们再次施礼,两个人也友好的笑笑。 许晋看看天色,朝卓骁一躬身道:“侯爷,天色不早,不如咱们回中军大帐,今日的军报明日的行动和粮草调度一干事宜都需要大家再议。 卓骁点点头,挥手道:“都到大帐里去,小曹,让小颖子去拿件干净衣物,打盆水来。” 曹品应着离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中军大帐走,我觉得我恐怕没必要掺合这种大事了,转过身,要往伤员处走。 “你到哪里去?”卓骁冷俊的声音传来,我回头,正看到一群人都看向我,卓骁的脸色有些暗沉,如同天色一样,暗云密布。 他好象有些生气,为什么? “我去为伤员上药,你们忙你们的,我不打搅了!”我小心翼翼的回答。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脸色,如同有雷霆雨露般,全没了以前的温文尔雅,我还是小心行事的好。 “那些医官会做,不缺你一个,你和如真都给我到帐中来,我有话问你们!”卓骁冷冷道。 我看看谢悠然,对我的疑惑他撇了下嘴,有点无奈,又有点了然的对我摆了下头,悄声道:“走吧,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唉,到时候你可得帮帮我!” 四十八 军帐 我听着谢悠然没头没脑的话很是奇怪,却被他带着一起走进宽敞的中军帐中。 一群人等走进大帐,霍天榆走到大帐条案前,将一卷图纸摊了开来,看卓骁走上来,指着图纸道:“侯爷,今日一探,鸡肠关果然是布陈了孙汤定最精锐的王牌,南定府铁甲兵七万精兵都在关防,看来他是笃定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要从鸡肠关过了!” 曹品领着勤务兵正在他讲话的当口走进来,卓骁看了一眼,道:“把东西放到后帐去,方清,去洗洗换身衣服!” 又是所有人都看过来,弄得我好不尴尬,我想说什么,不过卓骁的不容质疑的眼神锐利如刀,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内帐走。 “继续说!”我在内帐都可以听到卓骁冰冷的声音,好象带了点火药味。 “侯爷,林镇辅留下的五千人和太子调来的泗北府的人可不太和的拢,大概镇不了几日便会出乱子!” “少言和晏安已经带轻骑营出发,两日后可以到达侯爷安排的地方,只是这几日恐怕不好安置那些人!” “项沛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军粮才到,他就硬给取了数十袋,说是手下人多胃大,要养足了精神备战。” “看来他是成心要拖我们的后腿,侯爷你说是否该给他些教训尝尝?” “娘的,就是要给这小兔崽子点颜色看看,他连个鸟兵都没出,还养个屁精神,咱夜魈骑可是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死了多少兄弟?老子让他去看看那些兄弟,看他能窝到几时?” “行了小苏,你那火暴脾气收收先,侯爷自有计较,你安静些,别老跟个兔子似的乱蹦!” “侯爷,你看这几日是不是要给项沛些教训,也让他老实些?” 在所有人都说一通后,我终于又听到卓骁清冷悦耳的声音道:“不用,让他去折腾,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伯宁,你负责看好镇辅使的人,别让他们闹起来就好,明天,按计行事,你们的压力会大些,要作好准备。” 卓骁的声音里,有果断和决绝,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听他说话,与在京城侯府不同,入耳虽仍然那么磁性,却带了金属的锐利冰冷,不容置疑,但那语调好听的声线却又为他平添了份俾睨的不屑。 “侯爷放心,属下明白怎么做!”几个人齐声道。 我洗了脸,净了手,换了衣服,站在中帐,有些忐忑和犹疑,这说的,似乎关乎军事机密,照道理,我该回避,可是这些人都在这里,谁都没要我避嫌的意思,老大又没发话,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探头探脑地隔着帐帘往外张望,却看到卓骁眼光扫了过来,我正要缩头,却听到他道:“洗好了还不出来!” 我挪着脚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站在角落了,低头,一派等待发落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可是,老大的口气不好,我决定采取知错能改的良好姿态,省得我老是被他扯到众目之下。 “站着干什么,都干一天了,还不累?去坐着!”老大又发话了。 我抬头,一屋之人都在看我,也有人瞅瞅卓骁,一脸的惊奇,还有揣测,某些人还有点揶揄,反正,我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愿,看卓骁,他一脸面无表情,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对我的影响。 这个人自己是习惯了成为焦点,连带着理所当然的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会让人注目么? 我可不喜欢这样成为焦点。 虽然如此,我还是只能乖乖坐到帐中那个大条案后老大指定的座位上,形成一个很诡异的样子,一群大老爷们聚集在我前面谈论问题,我缩在条案后位子上,如坐针毡。 前面的人,还在继续讨论战阵布局,我已经无心认真听了,屁股咯着疼,大腿绷着紧,我哀怨地瞪着前面个个高大的一群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这如同上刑般的折磨呢? 谢悠然在众人中转过头瞅了我一眼,把我的满面愁容看个正着,突然扑嗤一笑:“师兄,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让小师弟早早去休息,他可没我们那么好的身子骨,明天爬不起来,可做不了事啊!” 卓骁转头看过来,又斜睨了眼谢悠然,俊眉颦起,脸色更加不好,挥挥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去忙吧。小曹,你让勤务兵给我帐里加个被子,明天让人架张床,方清从今天起在我帐中歇息。” 我觉得我都快被架到油锅上煎了,脸瞬间暴红。 帐里有一会的安静,大家眼里有一瞬间奇怪和好奇,但很快开始识趣地告辞,似乎习惯了卓骁的独断。 小苏朝我挥手,大着嗓门道:“小家伙是得侯爷好好看着点,瞧这小身骨,你师兄帐里伙食好,你小子有福,多吃点啊!” 霍天榆很客气的朝我笑笑:“有侯爷照顾你,你就不用担心营里人欺负你了,方兄弟,咱们有空聊!”拱拱手告辞。 其他的人,也纷纷告辞离开。 谢悠然也要走,却被卓骁一声冷喝叫住了:“如真,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谢悠然浓眉一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迈出去的脚却收了回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卓骁一步走到谢悠然面前,冷冷道:“我让你好好看顾公主,你怎么给照顾到医营里去了?还让她干照顾人的活?恩?” 卓骁几乎是顶着谢悠然的脑袋面面质问,神情冷峻的可以冰冻三尺以内的生物,他高谢悠然半个头的身量,加上一身魁梧的铠甲,让站在他面前的谢悠然显得很是单薄。 谢悠然却嘻嘻一笑,直视着对方,露出一付天真无辜的表情:“哎呀,寒羽,发那么大火干吗?你不是一向不管我的安排的么?兰英可是在火头房里没少受罪哦。再说我安排的也没什么不好么,公主如此能干,对你我都是极好的助力,人都知道他是你我的同门,没个活干,可说不过去不是么!” “你少给我油嘴滑舌,公主千金之躯,这么累的活你让她一个女人干?你想什么呢!” “哎呀,我也没想到想想那么能干嘛,大不了让我看着想想少干些,总可以了吧!” 卓骁瞳眸一敛,煞气顿生,黑眼里闪过煌煌的碎彩,揪住了谢悠然的衣领冷哼:“想想是你叫的,她是你兄嫂,以后说话规矩些!” 谢悠然面对这么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卓骁却越发的从容,两手一摊:“那叫什么?这里的人只知道她是你我的小师弟,何况,想想可是小师弟亲口同意我叫的,是不是?想想?” 他一脸无辜转向我,而卓骁面色更加难看,冷冷的目光也转向我,我觉得此时谢悠然一脸欠扁的样子纯粹在挑衅卓骁,这家伙似乎以逗弄卓骁为乐。 可是他干吗要如此刺激卓骁?以前不是一向挺正经的吗? “那个,侯,爷,确实是我同意他这么叫的,我觉得大家都是朋友不用太过拘束。其实,去医营做事也是我自己要求的,您别怪他,如果您不高兴我做你们的朋友,我可以收回。但是,在医营的事,我希望可以继续,我不想成为无用之人!”我小心翼翼看着怒气冲冲的卓骁回答道。 卓骁看着我的眼里,明灭不定的光芒如在浩淼的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薄唇抿了抿,有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懊恼,又显得无奈,最后朝谢悠然挥手道:“如真你先回去吧!” 谢悠然没再多话,他朝我眨眨眼,给了个安慰的神色走了。 帐中就剩我俩,卓骁走近我,微微叹口气,抬起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在帐中明黄温暖的篝火下,他白玉般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昏黄:“想想,你多心了,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很高兴你和如真能成为朋友,我只是,有些气如真,不知轻重,让你堂堂公主去照顾别人!” 他纤长的带点茧皮的手指在我脸上划过,如同轻羽挠过心头,搔得我心中酥酥麻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篝火让我身体暖意涌起,我觉得我的脸烧得热腾腾的。 我有些不适应,卓骁怎地如此温柔,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和我说话,面对那么一张绝世精伦的脸,我觉得我的心在一寸寸柔化。 我嗫喏道:“侯,侯爷,我挺,挺喜欢照顾人的,我可以继续工作么?” 我在说什么?大脑觉得一片空白。 卓骁温柔的目光渐渐晕出一层水气,樱红的唇角微微上勾,荡漾出一泓春水,娇娆如春雨后,满堂嫣红的棠梨:“寒羽,我说了叫我寒羽。想想喜欢照顾人?那一会儿可不可以照顾一下夫君?我打了一天的仗,很想有人能照顾下我!行么?” 我腿软了,面对这么个绝世美男如此温软耳语,我自诩坚定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堤。 混混厄厄我都记不得我到底怎么和他回他的营帐的,就记得卓骁用与以往不同的温柔迷惑了我的心房,那种缠绵的语调让我曾经渴望而不曾拥有的心,如同久旱甘霖,不可遏止的,让那温柔弥漫心田。 “啊!方军医,很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手重了。” “方兄弟,你拿错了,那是针,不是绷带。”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 “方军医,那很烫啊,小心!” “哎哟!”药罐烫到了我的手,我下意识连罐带药甩了出去,还好,没烫到人! “我说小师弟啊,一大早发什么呆?你到底是在帮忙还是添乱来的?”谢悠然一脸深意,口气调侃地在一边道。 是啊,我从一大早开始错误层出不穷,确实是严重走神。 能继续在医营做事是一大早在卓骁出征前我磨破了嘴皮才让他同意的,但他派了一个夜魈骑的人监督我准时吃饭,每工作一个时辰,休息半个时辰,不容反驳。 医营仍然每个人都忙得四脚朝天,可是,身边的这个家伙坚定的执行侯爷的命令,不容更改,油水不进铁面无私,关于这一点,谢悠然却意见一致,盯着我休息,我只好在休息时帮着看药炉。 “小师弟是不是昨晚有什么事?看你一直不停的傻笑?寒羽可怎么你了,要不要师兄给你出个头呢?”谢悠然继续问,笑意不减。 昨晚,其实也没什么事,除了卓骁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让我睡他的帐床,自己却睡着地上,我们两个,也并没有讲什么,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忍不住想到就笑呢? “你看你看,又傻了,来来来,师兄给你搭个脉,看是不是魔怔了!”谢悠然揶揄之声把我从沉思中闹醒,我避开他伸来的手,瞪了下他,对他闹腾人的喜好已经有些习惯了,并不去搭理他。 谢悠然要再开口,突然前头热闹起来,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惹的我也抬起了头。 “咦,好象泗北府的伤兵那块在吵,我去看看!”谢悠然抬脚便走,我也匆匆跟上。 这时候,不能让泗北府的人闹大事出来是我昨晚听到过的,所以谢悠然此时的表情没有了嬉笑,脚步匆匆,走到医营靠近安置泗北府伤兵的地方。 “妈的,老子在战场辛苦拼命,还比不上泗北府一群娃娃兵,你们医官怎么办事的,为什么给泗北府的伤药要比俺们的好,他他妈的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 我和谢悠然挤过人群,就看到有个士兵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正揪着医帐的一人质问。从这些人的扮相我知道他们是镇辅使林易手下的那五千两洲府的兵丁。 后面的另一个和他打扮相同的士兵道:“大哥,我说的没错吧。京里来的就是金贵,有着好药尽着京畿显贵的先用,哪想到我们这些长年在外的没爹没娘的,现在林大人不在了,更没人理了,大哥今天可得让这些没眼力劲的一点教训。出出兄弟们的恶气!” 那个大哥横眉对着手中的医丁,怒气满面,指着躺在床上的泗北府的兵道:“说,老子兄弟几个受伤那么重为何只给包扎了事,这却有一帮子人伺候这些个奶娃娃兵,是何道理啊?” 那躺在板床上的一个年青兵立刻坐起来,很不屑地哼道:“被人打的落花流水的残兵败将也来呈什么英雄?咱们可是泗北的精兵,主力,你们这些个打了败仗的熊兵还是靠边看你爷爷怎么打仗吧,啊,兄弟们,你说是不是!” 另外躺着的几个泗北府的士兵和着一块哄笑起来。 拄着拐杖的那个大哥脸紫涨的通红,甩开医官朝躺着的那个士兵扑了过去,纠上了对方的衣襟轮起拳头就打,这下好,都是士兵的地方立刻开始起哄,闹腾。 因为两个其实都是伤兵,而且都在脚,没法站起来,就滚在了一起,使了蛮力,互相没个形象的撕扯。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过来,大喝道:“住手!”啪的一声,双手拍下,架住两个人的胳膊,一边一个扯开来,左手一探,就住一个人后背的衣领往边上一摔,又扯住另一个的左襟往另一边甩。 俩个伤兵顿时倒在地上,摔个四仰八叉。 四十九 飞镖 来人正是霍天榆。 这两个虽然是伤兵,可是都是行伍出身的军人,又在使蛮力打架,可是霍天榆来了却如青菜豆腐一样轻松就扯开了两个人,看来,其功夫不小。 霍天榆此时俊脸含冰,果然不愧是夜魈骑的大将,显得威风凛凛,他喝道:“军营重地,你们不守军规,不好好养病,像个泼皮无赖一样撕打,成何体统?可是想军法处置?” 撕打得满头灰土的两个人均是一脸不甘,其中那个两洲府的“大哥”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恨恨道:“霍将军,你们夜魈骑人强马壮,我们比不起,可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夜魈骑人用好的药,俺们没话说,俺们也是为汗爻流血流汗的,比起泗北府成天窝在富贵窝里的孬种可好多了!凭什么他们用的都比俺们好?” “呸!你们两洲府的都是些怂兵,还敢说老子是孬种?你们两洲姥敢跟我们泗北的比?咱可都是京畿重兵,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另一边的那个很不屑的啐回来。 两个人的话引起四周围过来的伤兵的响应,一时间彼此开始破口大骂,我低头在谢悠然耳边道:“泗北府的药要比两洲府的好?” “泗北府自己带了医官,医药吃食都和我们划开来,他们怎么用,我可是管不着,不过两洲的人却是我们在管。” “那他为什么找泗北府麻烦?” “一来两派互不对盘由来已久,从汗爻开国时各自的将领就是死对头,二来么,我看,就是有心人存心找茬了,从这里开口,比从夜魈骑下手好起头的多!”谢悠然唇角含着讽刺的意味,冷淡的一笑。 那边,霍天榆俊目一睁,声音冠盖全场,“住口!”这声厉喝犹如银瓶乍破,声震寰宇,场内的人俱是一惊,耳畔嗡嗡做响,立刻没人敢再说话。 “你等都是汗爻将士,不想着报效朝廷,却在这里逞一时意气,为了点小事像市井泼皮一样叫骂,很好看是不是?”霍天榆神色冷峻,言语犀利,眼如利刀,扫过众伤兵,没人敢和他对目,纷纷低下头。 “发生什么事了?啊?”有一个声音从伤兵后传来。 大家往后看,纷纷让出条道来,有个满脸络腮,一身白色蟠螭纹银白盔甲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身材高细,三角眼里,透着一丝狠劲,三两步,便已经走到面前。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都聚在这里?哟,这不是霍大将军么?怎么有空,到我们泗北的地界来啊,这可都是些伤兵而已,不知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霍天榆眼里精光一闪而过,表情倒很平淡,拱了下手:“项将军,刚刚这里的兄弟和两洲府的兄弟有些摩擦,现在大敌当前,项将军应该知道此时大家应该同舟共济才是,还请将军约束一下手下,以免让敌人笑话我们自己手足相残。” 这个应该就是他们昨日提到的泗北府的项沛,节制泗北府两万兵马的东路将军。 项沛眯缝着一双倒三角的眼,愤懑之色一闪:“哦?有这事?胡亮,你做了什么?”他转身问倒在地上的那个年青兵。 胡亮从地上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拐一拐地挪了两步,冲项沛一作揖道:“将军,小的可什么也没干,是这位两洲府的人莫名其妙的来闹事,还骂小的是孬种,小的气不过,回了句,他就不分好歹打过来,小的也只是自保回击而已!” “哦,真是这样?”项沛挑了眉,胡亮一脸正气:“不敢有瞒,这事大家可以作证,就是这位镇辅使的弟兄先找来麻烦的,小的是气不过他侮辱咱们兄弟,回了句,他就打过来,还请将军明鉴!” “这位兵哥,我这个校尉说的可是实情?”项沛转向另一人,问。 对方冷冷看了眼胡亮,又眄了眼项沛,哼了声,不吭气。 项沛眼一瞪,“你一小小士兵,我问你话,为何不答?你叫什么名字?” “镇辅使辖下通曹许汉。”这人不甘愿地回答。 “小小曹司居然如此傲慢,你家长官没教过你军营规矩么?本将军问你可曾如我手下所说,是你主动挑衅,言语不逊,殴打同僚?” “是又如何!”这个许汉倒很有些骨气,对着比他高不知多少级的将军还是口气强硬,“将军是泗北的将军,俺归两洲,将军也不能越府治罪吧!” “你,好啊,果然是两洲府的,你可知道现在你我都属卓侯爷两府节制,我就是此军中副将,你个小小司曹,本将军惩治你,天经地义,来啊,给我把他压下去,按军规,对上不敬,目无军长,打二十军棍!”项沛气极败坏的厉喝道。 “慢着!”霍天榆喝止了要上前拉许汉的人,朝项沛一作揖道:“项将军请息怒,这个小司曹顶撞您是他不对,不过事出有因,也是一时冲动,这事,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为了医药之事,大家都有伤在身,难免脾气暴躁,看在都是同军同僚的份上,现下又有战事,何必为了点小事自损兵将,没的,给敌军个便宜,毕竟咱们现在需要战士,不是伤兵,您大人大量,是不是就不要打了?” 谢悠然此时也走上前道:“项将军一向胸襟广阔,我谢某佩服,这医药之事,实是在下统筹有误,让各位军士受累,在下给各位将士请罪,还请将军末怪罪别人,大家同心戮力才好!” 他说完,一拱手,作揖到底。 项沛有些犹豫,沉吟了一下,“这司曹冲撞本将军,可以不计较,不过,刚刚说的,他为了药和我手下将士擅自争斗,可是犯了军规的,不可不惩处,这军法可是有严规的,私自械斗,鞭笞八十,难道这也要算了? 鞭笞八十,这本就有伤的,还不半死?这个项沛摆明了不让许汉好过,便是要激这两洲府的人不满,到时候,恐怕难以压制情绪激动的镇辅使的人,五千人哗动,后果不堪设想。 霍天榆俊朗的眉微颦,眼里闪过凛然,沉吟着,一时没有开口,连谢悠然也沉默,这个军规恐怕不是劝和可以解决的。 我走近谢悠然,扯扯他的袖子耳语道:“军规惩罚可不可以用别的方式抵?这不过是两个人的平常吵架,让这两个人自己解决不可以么?” 谢悠然也在我耳边道:“也不是没有前例,可以军功相抵,可是许汉脚上有伤,无法上战场,当然也可以两个人私地下比试,当然,这是在事情闹大前,或长官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私自了结也可。” 一边的项沛注意到我们的窃语,他望向我,一双三角眼里掠过一丝疑问:“这位是什么人?” 我拱拱手,“见过将军,小的,只是个小小的军医。刚才目睹了全过程,能否容小的说句公道话。将军要惩处这位兵哥,主要是因为二人械斗,其实,小可可以作证,两位未用军械,只是逞口舌之争,而且,也确实是这位小哥先出口伤人,将军若要惩罚,这位小哥也该受罚才是!” “哦?!”项沛一挑眉,斜眼看了胡亮一眼,胡亮瑟缩了一下,不敢和项沛对眼。他犀利的目光又转了过来,恶狠狠瞪着我:“你是何人?” 谢悠然上前一步,挡住我,迎着项沛的目光道:“我家小师弟年轻卤莽,还请将军见谅,不过,在下也可以做证,大家都见到,这位胡兄弟确实出言不逊,许兄弟一时气愤,也在情理之中。将军三思,若是只罚许兄弟一人,怕是难以服众啊!” 项沛冷冷看了眼谢悠然,却挪了一步,仍然面对我:“这位小兄弟原来也是北邙山的高足,那必定也是位俊杰人物,不知道小兄弟有何高见,说来本将军参详一下如何?” 我歪了下头,朝项沛淡淡一笑:“将军抬举小的了,小的,只是实事求是,听师兄讲军中也有惯例,两人若在军中相互有嫌隙,可以以军艺比武解决问题,这样即可缓解矛盾,又不至于将事情闹大,如今大敌当前,何必为了一点嫌隙斗个你死我活,况将军今日如果处罚两人,未必解决的了两人的怨气,日后还是要惹出事端来。不如,几位将军做个证,让两位兵哥比上一比,胜负由天,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我话刚落,霍天榆已经接了上来,“恩,这法子好!项将军,如果要罚,两个都要罚,否则有不公之嫌。可是,这位方兄弟说的对,为今之时,两个都是我汗爻有生力量,若为此事自断臂膀,无益于与敌有利,将士寒心,不如就用这个法子,大家都做证,让两个人斗个心服口服。此次之后,再不准彼此以任何理由为借口,私自闹事,否则,严惩不贷,项将军以为呢?” 霍天榆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朗朗堂堂,每个在场的,不论远近,都入耳清晰。 不愧是名闻天下的夜魈骑的将军,我听帐里伤员议论,都称他是天下赫赫威名的名将,人称“墨蛟龙”一杆银龙长枪战无不胜。 卓骁名将手下皆能人,久经杀场的浴血奋战为他成就一付铁骨忠魂,他一发话,闻之无不色变,没人敢捋其虎须。 他这一声,让所有人都禁默,项沛脸色一变,似乎极其不满,却又无法反对。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既然霍将军发话了,末将不敢不从,那不知,将军准备让他俩怎么比?” 这确实是个问题,两个都是伤兵,行动已经不便了,如何弯弓骑射? 一时又是沉默,许汉和胡亮两个,一个眼神明亮,很是兴奋,一个,却有些焉。 我又扯扯谢悠然的衣袖低声问:“那个,是不是什么比试都可以?” “琴棋书画当然不可以,都是大老粗的,互相搏杀恐怕也不妥,其他倒没什么特别要求!” 霍天榆俊朗的眉目向这边望来,冲我道:“方兄弟是不是有什么建议?讲来听听。” “将军,我一介小民,胡言乱语,如果行不通,还请将军不要责怪!” 霍天榆呵呵一笑:“你且讲来,如果不行,大可不用,大家也可出出主意,不必拘束!” 我再次一弓身,朝两位将军施了个礼,道:“小的笨拙,想不出好的办法,只能提个建议以供两位将军参详,小的以前家乡有个小游戏,名曰飞镖,只需用手,直立或坐,都可以玩耍,两位兵哥如果能拉弓,那么就都可以用这个来比个高低!” 是的,飞镖,一种简单,花色繁多的游戏。 这种简单的投掷游戏在世界各地有五花八门的玩法,因为占地小,规则简单,很受人欢迎。 我前世工作之余,有时候会到酒吧里坐坐,看朋友玩,自己也来上几支,虽不常玩,却聊以解闷,看痴迷之人,一手持酒,一手掷镖,输了狂饮,赢了起哄,端是热闹。 我看这两个都是有伤在身,迈步不稳,直立尚可,玩这个不需要太多体力的游戏应该没问题。 我简单介绍了飞镖玩法和用具,霍天榆似乎很感兴趣,连带着身边的几个士兵眼也开始放光,看来,游戏是古往今来人们共同的爱好,尤其是这个缺乏娱乐的军营。 当然,镖盘和飞镖并不好找,我们商议了一下,将箭靶取来,在中心红心内外再画了几个同心圆,形成十环,我没有做扇形区,一来麻烦,二来也复杂,我教他们的是最简单的十环加分法,和射箭一样,这些人很快可以上手,争Double就算了。 取橡木削尖了,尾部做上尾羽,达到制衡的目的。 将镖靶放置在距离约三米远(应该是2.37米,太精准了,我量不出)处,悬挂在一个木框内,靶心距离地面两米不到(约1.73米),上下拉直,防止它晃动。 在我的提议下,霍天榆拿了一坛酒,算是胜利者的奖励,大家玩的开心,行军打仗期间,不许酗酒,有这么一坛酒是很不易的,这下字,两个人来了劲,连带下面围观的也越来越多。 我教导他们持镖掷镖的手法,抛物线的高低的好处,站立的姿势,总之,什么怎么更好怎么教,至于如何应用,就看两个人的悟性了。 给了一会两个人练习的时间,其间,各派的同僚也争着来上上手,研究讨论如何更好,热闹了半天比赛正式开始。 掷币开局,每组三镖,每人每次投一组,交替进行,以环数高低记数,七局定胜负。 开始两个人都有些手生,能中七环就不错了,然后胡亮开始发力,一时高了许汉很高环数。 可是,随着比赛进入后半段,两个人的心理素质开始体现出区别来,许汉越来越手稳,命中九环十环的几率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镇定,如同嗅到猎物的山狼,眼神越来越锐利,周围的喧闹对他没有了影响,他的手,抛出完美的抛物线,每每出手,几乎不需要思考。 相反,胡亮开始越来越急躁紧张,汗水,如同小河,顺着脸颊直淌,每次投镖,他都要思虑再三,环顾四周,才能掷出一支,却离中心越来越远。 这个游戏最能体现人的心理素质和极强的心态控制能力,它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现在,它将两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暴露无疑。 许汉,不愧是老兵,心理素质过硬,战场之上恐怕是越战越勇者。 胡亮,年青气盛,急躁冒进,后劲不足! 胜负已分! 五十 受伤 我悄悄退出吵闹的人群,因为大家都在围观,除了巡逻的卫士,其他地方都很寂静。 我挑了个依山的土坡坐下来。 今日的天色有些阴沉,满眼都是灰色的云蔼,远山,笼在一层蒙蒙的雾蔼中,隐约显现着连绵的巍峨。高大的辕门在山崖间如同稚子,脆弱渺小。 遥远的前方,是卓骁出战的前线,绵密严实的山,阻挡了我的视线,望不到远方,听不到撕杀,此地如此安详,可是远方,却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那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我刚刚待得有些气闷躁热,解开领口,卷起裤角,迎着冬日微刺的凉风,稍觉舒缓。西南之地,地势复杂,气候也多变,今日不甚寒冷,却有些湿热。 今日,前方,又不知道有多少人,黄土垅头,忠魂埋骨。 我突然很想抽口烟,喝口酒。 “别担心,寒羽不会有事的。”谢悠然清朗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回头,只是调整了下姿势,双腿盘起,交叉而坐,让自己更舒服些。 “喝么?”谢悠然伸出手,递来个水囊。 我接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咧嘴角冲我神秘一笑:“是酒,刚刚去取酒的时候我给自己灌了点,要不要喝?” 这个人,我看着有些无语。 还真是个知音! 我拨开塞子,仰头一口,辛辣,刺鼻,没有啤酒爽口,却有伏特加的劲道。 “好酒!”我咽下,赞到。 西风,列酒,断肠! 消愁,纵意,自在! 一撙同齐生死,一醉长忘天地,若能久酣不醒,倒不失为忘却人世的好方法。 我再饮,却被谢悠然一把夺过来,“如此好酒,你这么灌,岂不暴殄天物,给我留点啊,我好不容易取来的。” 我撇撇嘴角,“你是取还是偷啊?” “切,小师弟,你不懂,窃书不该叫窃,偷酒不能叫偷,如此好酒,藏着岂不浪费,能让你我赏品,那才是物以至用。” 此人大多数时候没有正形,歪理颇多,我翻了个白眼,不接话,说不过他。 他仰头也灌了口酒,咋了口,美了一下,在我身边坐下,撇了我一眼:“想想倒真是个性情中人,不说,还真没人信你是堂堂公主。” “哈!”我自嘲地一笑,“说了也还是没人信的。不过,别人叫我公主情有可愿,你再叫,不是寒掺我么?我本是隆清一个偏乡辟壤的地方的郡主,那里有公主如此高贵?” “依我看,你比京城里那些个自命清高的皇室女子要高贵,聪慧的多,”谢悠然看着我,“想想何必自我菲薄?你如果是男人,笑傲天下,开合擎纵,无往不可不利,天下女子,能与你匹敌的,能有几个?” 我嗔目结舌地看向谢悠然,此人是不是喝多了?“我说如真,你喝多少了?” 谢悠然晶晶亮的眼里如同星河灿烂,难得正经:“你啊,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自我压抑,自我否定,你可知道,你做的事,能令多少人注意你么?我可真替我那位师兄担心,他再不努力,说不定,都手的鸭子,就飞了!” 这个人说话前半句还可听,后面就有歧义了,听着别扭,我白了他一眼,“我哪能和你多才公子比?若我有你那些本事,说不定,就真能傲笑天下了!” “哈哈哈!”谢悠然朗声大笑,声震山谷,“我第一次听人如此赞美我的那些不入流的手艺,你要喜欢,我可以倾囊相授如何?” “真的?”这我高兴,有一技在身,吃穿不愁,何况谢悠然的本事,那可都是能变成钱的,以后若是要自力更生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你是我小师弟,师兄教导师弟有何不可?”谢悠然一挑浓眉,接着却有些不确定:“只是,我看,怕是寒羽不会同意哦!” “为什么?”奇怪了,我学些手艺他怎么会不同意? 谢悠然打量我,啧啧响了半天,摇头:“想想,你有时候挺明白的,有时候,怎么又那么迟钝呢?还是,你在逃避问题?” 我对谢悠然突然又正经起来的脸有些不可适应,他直视着我的眼,晶亮的双眼如同灯炬,直照进我的内心。 我缩了一下,避开那双洞悉人心的眼,他让我觉得无所遁形。 谢悠然微微叹了下气:“想想,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与其逃避,不如面对,也许,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说不定,还出乎你的预料,为什么不试试面对它?面对你真实的想法?” 我沉默,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我现在到底有什么想法,如何面对? 谢悠然有一句话说对了,我总有些自我否定,自卑,也许是我最大的弱点。 我可以渴望内心某些期许,可是,失败了怎么办?投入所有之后没有我要的回应,那么,我还有可以退的路么? 与其说破了没有结果,我还是选择带点期许,面对暧昧,如此,也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思吧。 我和谢悠然都陷入沉默,望向四野,苍茫秃壁的山头和层层叠叠翠黛的山峦交杂绵延,与天相连。 冬日的风,终是带了寒气的,如同片片小刀,刺刮着我的肌肤。 “你呀,会照顾人,却不会照顾自己,若是冻了,寒羽会杀了我的!”谢悠然看我瑟缩,无奈摇头,帮我拢好衣服:“小姑奶奶,穿好了,别冻了,你要是病了,他会剥我层皮的!“ 我一笑,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是幽默,却又如同邻家长兄,絮叨关切,我好久没有什么人如此关怀我了。 谢悠然又取下身上的披风,给我披上,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呜呜的长鸣声。 这声音如泣如诉,深沉婉转,吹得我心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我有些吃惊的看向谢悠然。 谢悠然张口想说什么,下面突然传来躁动,有人大声道:“医官,谢军医,快,快来,侯爷中箭了!” 我兀地一惊,挣开还没系好的披风就往下跑。 下面早已经是人声鼎沸,我远远看到几个高大威猛的黑甲夜魈骑抬着担架走进营帐,后面团团围上了里外多层的人。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人群外围,挤上去,急切地道:“请让让,让我进去!” 无奈我柔弱无劲道的手臂根本撼动不了这些士兵,有人甚至不耐烦地往后一拨,“哪来的小家伙,添什么乱,让开!” 我差点没站稳,被拨得往后趔趄。 有双结实的手臂扶住了我,我一回头,是霍天榆,后面还有谢悠然。 霍天榆扶我站稳,给我一个安慰的笑,然后脸色一绷,冲前面喝道:“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仿碍侯爷医治,还不快让开,让军医进去!” 霍天榆的话声震全场,立刻所有人都乖乖立到一边,留出一条路来,霍天榆朝我和谢悠然做了个请式,我也顾不得客气,当先一步就迈进营帐里。 后面传来霍天榆的声音,依然镇定如松:“好了,大家都散了,各守其位,不得喧哗!不得乱议!有扰乱军心者,斩!” 我一入帐内,便看见昨天看到的几个夜魈骑的熟脸,方祖绶,许晋,司徒引,曹品,不过没见到苏迅,几个武将身上尘土污秽满布,一脸的肃然。 我有些颤抖地望向营帐一张木塌上,这个昨晚还和我说着温柔片语的人安静躺着,只是却没有了昨日的详和俊美,脸色如同白纸,是透出青玉的白来。原本樱红的唇,也没了什么血色,如同没有生命气息的卧雕,如果不是胸口那枝还在渗血的长箭,他寂静沉默的如同玉像。 我心一凉,不会吧,真的中箭了。 外面突然传来有人的躁动,小苏如同惊天霹雳的大嗓门吼道:“放开我,让我去见侯爷,侯爷,您没事吧,都是小苏莽撞,是小苏没听你的命令,硬要强攻,硬要上城楼,侯爷,你处罚我吧,放开我,我要给侯爷去请罪!” 霍天榆冷喝:“小苏,你还嫌不够乱么?还不给我老实去医帐待着,让人给你上药去,快去!” 吵吵嚷嚷的大嗓门由近及远渐渐没了声息。 我愣愣站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去看仔细一些。我觉得手指颤抖,腿打哆嗦,我不敢上去,我害怕看到我不想看到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谢悠然从我身边缓缓而过,轻拍了下我的肩,低低地道:“别担心。” 我看到他走上前,遮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低头查看了一番,回头道:“让人去通知医丁,准备热水,伤药,止血药,纱布绷带,参片。” “是!”曹品拱手应道,立刻走了出去。 “我来帮忙!”我突然清醒过来,当务之急是治伤,我呆着也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忙起来,才能挥散心头的不安惶恐。 谢悠然看了我一眼,又对司徒引道:“司徒,你去安抚一下你们的兄弟,末要乱了军心,怎么说话,你掂量着办。如果泗北的人来探,记得侯爷的交代。” 司徒引脸色一整,行了个礼,也离开了营帐。 霍天榆掀了帘子进来了。 他进来就对上谢悠然的眼,问了句:“侯爷如何?小苏这小子就是莽撞惯了,如果不是本来就有打算,我还真要好好教训下他!” 谢悠然再次睨了我一眼,淡淡道:“伤得不轻,不过被弩机震到了内脏,一会会醒。就是这箭深了些,需要尽快拔了才好。” 许晋在一边道:“这次也算是意料中的意外了,也好,让外面那些个探听的家伙更放心些,只是这伤,要劳烦谢军医了,总要快些好,做做样子也就两三天而已,目的达到了,侯爷还是要起来指挥才是的!” 外面曹品端着盆水和医丁一起走进来,刚掀帘子,悠忽窜进来个人,带着哭腔直冲到卓骁的榻前,“骁哥哥,你怎么样,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天下第一的嘛,为什么会受伤?” 小丫头抱着卓骁哭得淅沥哗啦,旁边的几个男人有些意外和尴尬,谢悠然扯了下嘴角,道:“我说,那个英儿啊,你那么抱着寒羽我不好医治,你看你是不是放开一下?” 单兰英抽搭搭不放手,卓骁被她抱着身体弄得直颤,一边的霍天榆要去拉,谢悠然朝他摇摇头,又看向我。 我回视着他,看他眼里透出的歉意,无奈,本来有些哀怨的心软了软,咬了下唇,走上几步,板开单兰英的手,轻声道:“兰英,我们到外面去等着吧,谢军医要开始救治侯爷,奇Qīsūu.сom书不要打搅他们才能保证侯爷的生命啊!” 兰英抽抽噎噎的被我强行拉起,我半拖半拉揪着她就往帐外走。 我一直往前走,几乎拖着兰英有些踉跄,她刚刚在伤心,任由我拖,这会子醒过神来了,立马一甩手,我反被她大力扯得一歪身,停了下来。 “你使那么大劲干吗?”单兰英瞪了我一眼,揉揉手腕。 我冷冷道:“你刚刚差点伤了侯爷,如果他伤重了,恐怕你要被送上审判台了!” 单兰英愣了下,嘟嘴:“我哪里差点伤到骁哥哥了,你又乱说!” “侯爷身中弩箭,你抱着他晃,箭若再深些,大概就真要他的命了,你说你是不是差点伤到他了?”我觉得我现在有些控制不住心里的恼怒,这种莫名的恼怒让我对面前这个丫头没了平日的平常心,语气的严厉似乎我自己都吃惊。 我在迁怒什么? 小丫头却心思单纯,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因为她脑袋瓜已经全被卓骁的伤势占据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里又再水花泛滥,“那可怎么办,怎么办?你说骁哥哥会不会有事!呸呸呸,骁哥哥那么大本事,一定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她扯着我的衣袖问,我皱皱眉,淡然道:“我也不知道,你该去问谢军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这不是北邙山的方小兄弟么?怎么在这里呢?” 我一转身,看到项沛站在面前。 我心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道:“小的见过项将军,将军有什么吩咐么?” 项沛三角眼瞄了眼一边的单兰英,我扯扯单兰英的衣角,这丫头有些不情愿的行礼道:“见过将军!” “这位是?” “啊,是我来了这里结识的一个小兄弟,火头营的单英,他刚刚入伍,如果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请将军见谅!” 项沛贼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方小兄弟为何在此处?刚刚听到卓侯爷在战场之上受了重伤,末将甚是担忧,不知现在侯爷如何了?” “项将军见谅,我不过刚来军营数日,医术还待磨砺,侯爷的伤,不是小的能插的上手的,帐里谢师兄已经在为侯爷医治了,至于伤势如何,小的还真不太清楚,不如(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代将军去侯爷营帐里问一下?” 项沛露出个尴尬的笑,嘿了一声,道:“那道不用,末将也是担心侯爷,既然有谢神医在,应该不用担心才是。” 单兰英在一边眼里泛水,嘟囔:“谁说没事,都昏迷了,都昏迷了!” 项沛撇了眼单兰英,眼里闪过什么,然后咳了一下,“啊,侯爷有伤,末将也该为侯爷分担些才是,方小兄弟忙,告辞!” 我赶紧回礼,看着他朝泗北府兵营走去。 单兰英还在那里哀怨,我叹口气,小丫头倒是心思单纯,真是没有心机的人,除却有些莽撞外,倒比起那些成日算计人的,要好摸透的多。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好了,不是有谢悠然在么?别担心了,我保证,你的骁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真的?”这回单兰英倒没冲我发脾气,一把抓过我的手,欣喜异常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谢悠然亲口说的,你还不信?好了,你先回去吧,一会若是你骁哥哥醒了,知道你又乱闯,恐怕又会生气,你要知道他的事,我有机会通知你好了!” 单兰英想了想,估计还是挺怕卓骁的,没反对,“那你一定要记得通知我哦!” 送走单兰英,我一人站在原地,颇有些迷茫,抬头,依然是灰蒙蒙的天,因为夜色而显得更加沉闷,整个营地已经掌上灯火,兵甲摩擦,间杂着战马嘶鸣,大旗猎猎做响,一派森然。 我几乎忘了,我现在所处的,是灯火连营,是前线战场,这里的人,用的不仅仅是拼杀撕斗,还有谋略,还有诡诈。 兵者,诡道也,至理名言。 卓骁当世名将,怎么可能只是个闯关的猛将,他要用的,肯定不会是简单的对阵,他那个头脑,如何不会用上智谋? 可是,有必要以身犯险么?为何,都喜欢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谋略的筹码? 古人眼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伤之。难道都是假的? 是不是男人的眼里,一切,都是可以拿来为事业牺牲的? “方兄弟?方兄弟!”有人在我身后呼唤,打断了我的沉思。 回头,是方组绶。 他魁伟高大的身躯站在火光前,如同一尊巨像。 他朝我一拱手道:“方兄弟,侯爷醒了,要我传你进营帐。” 五十一 哭泣 我撇了下嘴,淡然道:“不知侯爷叫我何事?” 方祖绶摇摇头:“末将不知,只是侯爷吩咐要小兄弟速去营帐。” “请转告侯爷,在下略感不适,需要休息,就不去打搅侯爷了。”我不想去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有些别扭。 方祖绶的脸上未有一丝意外的样子,只是再拱手道:“谢军医刚刚说了,如果小兄弟不去,就让末将传个话‘侯爷伤势不轻,医帐人手不足,实在需要帮手,望小师弟不辞劳苦,帮师兄一趟’。” 我看看他,对方面无表情,方正黝黑的脸一脸正气,只是望着我,恭敬地拱拱手。 我叹口气,闭了下眼:“那走吧!” 卓骁帐内,现在就剩下谢悠然,正在为他敷药,一边的铜盆内,血水樱樱,一支硕大的弩箭被扔在盆内,一股子浓浓的伤药夹杂着血腥味,充斥整个帐内。 看我进来,谢悠然站起身,将血水盆端起,冲我嘿嘿一笑道:“小师弟来了?正好,我去换水,麻烦师弟帮侯爷上个绷带!” 我瞪了下他,他却只是弯起嘴角,眼里虽有些歉意,却更多是无辜,端着水走了出去。 帐内,再次只剩下我和卓骁。 我看着侧卧的卓骁,方组绶说他醒了,可是此时,他依然闭着眼,玉一般的脸上恢复了些血气,却仍然通透。 他上身半裸,胸口那儿赫然有一处巨大的伤药覆盖处,仿如在精美的玉雕上一处令人扼腕的瑕疵。 “想想怎么不过来给为夫包扎?药冻硬了可就止不住血了!”卓骁略带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双磁石美目渐渐睁开,熠熠然,正对上我的眼。 这个人,即便身受重伤,依然那么具有诱惑力。 我哼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拿起棉垫和绷带为他包扎起来。 因为绷带要绕着他的身体缠绕,我不得不一次次伏下身,几乎顶着他的胸,擦着他的下巴,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淡香气息。 可是我没有抬头,沉默,只是干活。 包扎好了,我依然低头,就是不抬头。 卓骁好听的带着些许鼻音的嗓音在我头顶传来:“想想生气了?” “没有!”我的回答快速而直接,几乎与他问题同步出声。 随即又再沉默,却听到微微的嗤笑声,从他胸膛望上去,优雅的颈项上一方精巧锐利的喉结正上下颤动。 一只手将我拉住,稍稍用力,拉住我坐了下来。 “小丫头的心思,还想瞒我?你那张小脸蛋,已经满是控诉,想否认也难那!”卓骁的语调略带上些调侃,精美的眼眯成凤眸,挑出无限风情。 这个人,好象与京城里我认识的卓骁大不相同了。 他充满了一种诱惑力,比之在京城的严肃,他原来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原谅我,面对一个受伤卧榻的男人,有如此评价。 可此时的他,确实比在京城更鲜活,更真实。 “想想,我不瞒你,这戎麓虽地处偏远,但它处于天下西南,如果攻下它,对殷觞来说,便可据有西南,日后出征汗爻便能两线包抄。所以,即便确实有人要借此次征战算计于我,对我来说,也是势必要拿下戎麓的。” “你知道,鸡肠关易守难攻,是北昌郡最大最强的前哨,也是戎麓自古征战的必由之路,博望侯孙汤定的嫡系吴维陈兵七万,就是笃定我必攻此关,等着屠戮我的夜魈骑。” “我其实已经派夜魈骑轻骑营一万至垄淤关,那里凭借着金川水险,但是现在是枯水期,只要我的人一到,趁此机会强渡攻下,只须一日,戎麓西面便在我手,再迂回到后方,我不需要与此地的强兵硬拼。” “可是,我现在必须做出要攻此关的样子,我需要将他们吸引到我这个方向四五日,才能保证奇兵险胜,所以我屡次带兵攻鸡肠关以迷惑敌人。” “泗北府都是京城子弟,平日逞强好斗,关键时候却贪生怕死,总不肯冲到前面,虽然此不过是吸引目光之战,但是我夜魈骑伤亡不能过大,此无谓伤亡会不利日后的战斗。” “所以我只有来个苦肉计,暂时按兵不动几日,也不至于被人怀疑。” 我悄悄瞄了眼卓骁,奇怪他今日怎么如此直接,将这些好象应该是机密的事告诉我。 卓骁眼光一掠,挟住我的眼神,山花一笑,拍拍我的头:“你个小丫头心思太重,脑袋瓜容易走极端,我若再不坦城,怕是连你的人都要丢了!” 什么话!我翻了下白眼,怎么听着别扭? 卓骁修长的手在我的掌心滑动,微微一笑:“我要在这里重伤卧床,还要烦请夫人多多看顾!” 我抽回手,没好气道:“将军,侯爷,你有谢神医,有军中一干医官,何需我这个没名没号的半调子医丁为您治伤?您不怕治不好,我还怕担上个治疗不当,延误军机的罪名呢!” 卓骁往后靠了靠:“哦,想想这是在担心夫君的伤情不能痊愈么?” 他又微微叹口气:“也是,本来打算只是演个戏的,未曾想,小苏莽撞,非要拔关隘上的帅旗以显威风,冒失上城墙,若不是我见机快,这百工强弩就要洞穿他的脑袋了,唉,即便有夜魈骑的藤胶硬甲的护卫,还是伤到心肺了,咳咳!” 他咳了下,大概牵动了伤口,脸色刷地白了,哼了下,无力地靠上了榻。 我吓了一跳,怎么说着说着倒了?赶紧扑上去呼道:“侯爷,怎么了?很疼么?要不要我去找止疼药来?” 卓骁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才睁开眼,弱弱道:“想想若肯叫我寒羽或夫君,我会好受些!” “好,好,好,寒羽,是不是很疼?”虽然我觉得卓骁现在有撒娇的嫌疑,不过,他的伤确实很深,以我的经验,疼痛决不是骗人的。 这些久经杀场的人,性子都很倔强,熬痛的本事都很大,可是,如此白了脸,说明确实疼得不轻。 “为什么要弄这么重的伤嘛!好好的人,难道不能找个别的法子?” 我突然有些怨恨,难过,心理极不舒服,这是我第一次,在看到一个伤患时,心态如此不平静,刚刚那盆血淋淋的水和粗大的箭头,一直让我心惊肉跳。 如果那箭不是伤在肺,再过一点,是直入心脏呢?只差那么一点点。 想到卓骁这个人可能死去,我突然被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入骨入髓的恐惧所缠绕,双眼一涩,鼻子发酸。 “唉,小丫头,你这是怎么回事?”卓骁眼一睁,掠过一丝慌乱,有些手忙脚乱地哄道:“别哭别哭,我骗你的,不疼了,真不疼了。” 我一下子忍不住了,索性趴到榻上,开始抽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多久了,我记不得多久了,上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眼泪,对我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从我独立开始,我就告诫自己,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一直都不允许自己流泪,以至于都快忘了哭泣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是,现在,那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泛滥成灾,心头那深深的恐惧和多日来的压抑,终于化成脱僵的野马,再也无法被理智所控制了。 “想想,不哭不哭了,啊,想想!”卓骁暖实的手在头顶轻轻拍动,哄着,安慰着,“不哭了啊,好了好了,乖!不哭了。” 这低低的,如同浅吟的磁音,清风悦耳,让我记起在车祸最后关头包住了我,以身躯为我阻挡死神的父母,在幼小哭泣茫然无措的我耳边最后的低哄。 那个在死亡的黑暗里,唯一的记忆,缠绵追逐了我一辈子,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乖,想想,你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乖,想想,别哭了……” 那温柔的耳边呓语,如同催眠的乐曲,我哭得累了,终于被困倦所俘获,任由自己在这暖暖的低哄中睡去。 …… “早安!”一大早,放大了的一张俊脸吓得我差点从榻上滚了下去。 哦?我什么时候居然躺到床榻上,和卓骁并排躺着了? 性好,这榻够大,我俩够苗条。 可是,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会抱着卓骁躺在上面,脸窝在他怀里,直抵着他受伤的胸? 好吧,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虽然包着层层绷带,但上半身是赤 裸的,我俩身上盖着一条被子,也就是说,我和卓骁在一个被子里,他还是半裸着的。 卓骁一手在我的头顶上方支着他美艳不可方物的头颅,优雅而带着散懒的表情仿佛一头丛林精灵,金钱豹。 豹目微眯,魅态横陈,笑意盎然的几乎与我脸对脸。 我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掉下去,他猿臂一展,将我捞住,“小心,别滚下去了。” 我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有些涩胀,昨晚哭太久了,两眼都肿了。 这时候,外面有人道:“谢军医,这么早来看侯爷啊?” “是啊,侯爷伤势很重,我来换药。” “啊,侯爷怎么样了,我要看他!” “小苏,你怎么又来闹了,快回去躺着!” “不行,我要看过侯爷才放心,伯宁,让我进去嘛,就看一眼!” “行了行了,小苏你还是先回去吧,侯爷在养伤,你这么大嗓门嚷,还不吵到他?伯宁,你帮我端下东西!” 帘一掀,谢悠然和霍天榆一前一后走进来,后面还有个小苏的脑袋。 本来谢悠然还在扭头看霍天榆,霍天榆倒是正面走进来,看到了我和卓骁两个人双双看着进来的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他一时愣住了。 谢悠然看他不动了,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来,看到我们,也愣住了。 后面一心要进来的苏迅还在嚷嚷:“让我进去,侯爷,侯爷,小苏对不起你啊!” 帐口两人和我们两个四眼对四眼,出奇安静。 帐外苏迅吵吵嚷嚷,要挤进来。 苏迅推得呆站的霍天榆一个趔趄,手里的托盘飞了出去,哗啦啦地一地狼籍,倒把我给弄醒了。 我一骨碌想爬起来,却手忙脚乱卷到了被角,哗啦一下把被子一边勾到脚上,踩到了地上。 卓骁光着上身揽着我的形象暴露无遗! 苏迅的身子已经快挤进来了,他大嚷着:“伯宁,你让让让让,杵在这干吗,让我进去!老大,老大醒了没?” 霍天榆反应过来了,立刻转身将小苏推出去,一边道:“行了行了,你这大嗓门的,老大还怎么休息?他没醒,去,一边去,让他再睡会!”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谢悠然看着我俩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呆愣变成意味深长的笑,对着在帮我站稳的卓骁道:“看来侯爷已经有人照顾了,我帐里还有伤患,就不打搅了,两位继续!” 然后又看我一眼,点点头,一脸严肃地走了。 我张张嘴,想叫住他,却又觉得此时叫人颇为尴尬,脚下还踩着被子,惶急间,又有些手忙脚乱。 卓骁一把抱住我,一手将搅乱的被子扯出来,道:“慢点,小心又摔着。” 我瞄了眼卓骁,他表情淡然,似乎没有任何不安的样子,我不由道:“侯,寒羽,要不我去解释一下?” 卓骁大概牵动到了伤口,皱了下眉卧回榻上,“解释什么?” “那个,”我语塞,是啊,解释什么?好象也没什么,可为什么我就觉得很奇怪呢? 谢悠然和霍天榆的表情很奇怪,我和卓骁刚刚的情形也很奇怪,这个,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 卓骁看着我,唇角微微一勾,道:“别想了,什么事也没有,你让外面的侍卫去再弄两份吃的来。” “哦,我去叫如真来给你换药吧。” “不,你待着,这两天你就待在我营帐里!” “为什么?”我惊道:“我还要去医帐里,那么多伤患,需要人手!” “怎么?”卓骁挑起了修长的眉,红菱薄唇轻抿,黑墨玉般的双眼里透出琉璃华彩,幻惑着我的心扉:“你夫君那么重的伤,夫人也不肯多陪陪为夫,我这个夫君,难道还不及那些伤兵重要?” 又来了又来了,最近是不是我错觉,老觉得卓骁如同一只展屏的孔雀,在我面前显露出他极至的魅力,熏熏然,恍惚中,我不知多少次,陷落其中,神思难续。 现在便是如此,我有些恍惚:“侯爷,不,寒羽,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下如真,他好象忙不过来啊!” “他有的是人手,你不用担心。”卓骁的语气有些不虞,脸色突如晨风雾蔼,凉薄清冷:“你这几日就负责照顾我的伤便好,别出这营帐。” 我张张嘴,想表示反对,但看到他突然严峻的脸,我默然,却有些不适,难道我就没了自由了?这人怎么也开始和殷楚雷一样霸道了? 卓骁看看我,轻轻叹了下,雾蔼消弥,却换上了和风:“吴维这个人,器量狭小,他一向自诩天下名将,却被我抢了不少风头,他若知道我受伤,虽不会出关攻我的营地,却肯定会派人偷袭以扰乱我的营地,你在外面我不放心,待在这里会安全些。” 五十二 拔营 诚如卓骁所言,这几日,每每半晚,营帐里总有呼喝喧闹,撕杀拼斗,兵器交戈,战马踢踏。 我有时候想起来看看,却总是被要求睡在同榻的卓骁紧搂着不能动弹。 我每每回头,都看到他安然闭目,恬静绝美的脸。外面再喊杀震天,再兵戈铁马,他也安之若素,神态安详。 这样的人,还真是千军万马若等闲,刀剑锋刃不变色。 第四日凌晨,随着一声高亢的军号,外面霍天榆大步走进来,道:“侯爷,少言迅骑传报,已攻下淤垄关,一万轻骑折损两百,已到金川北岸。” 卓骁将手里洗漱的布巾往水中一扔,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他朗声道:“吩咐下去,拔营!” 三日后,卓骁的大军在临近山狼郡百里的狼山坳分兵,霍天榆带了万余骑离开,大部队由方祖绶带领,而卓骁自己,带了五百黑甲近卫,快马奔驰,先期到了山狼郡阿莱城。 我随同卓骁一起,也入了阿莱城。 一路上,他告诉了我现在的形势,他的轻骑营一万人渡过金川,到了淤垄关对岸,趁势直下,攻克眠州,登州,伊阳,纛城等两郡十六府,现在只要拿下山狼郡北的夤州五盘关,直入临风城,得了山狼郡郡都,就可以收复三郡二十四府,包抄孙汤定后脊梁和右翼,在咆坨河隔河对峙。 在刚起程没多久,有一个小插曲,小丫头单兰英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执意要同行。 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卓骁没有给脸色,只是淡淡道:“跟着队伍末添乱。”便再没说什么。 单兰英高高兴兴的扮成近卫,跟着进了阿莱城。 城守将我们恭恭敬敬迎进了馆驿,我在这里,看到一个想不到的人。 “公主?你怎么来了?”如氲一脸意外幸喜地看着我。 卓骁领着我进到为他安排的房间,如氲正等在那里,眼见得我同他一起进来,愣了半晌,随即又显得非常高兴。 卓骁淡淡吩咐道:“如氲,公主现在的身份是我北邙山门下,如真的小师弟,方清,你去替她安排一个房间,他的起居这两天由你负责。” 自入了这阿莱城,我发现他又恢复了一派高深难企的孤缅,话语不多,神色冷淡。 我不知道他想什么,但我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不便多问,就以往的习惯,他事后都会解释,不过,我也实在对那些攻占和阴谋不感兴趣。 如氲告诉我,她是提前数天就随轻骑进驻阿莱城的,当然,她早先也身负间谍身份进阿莱探听虚实,为轻骑营攻下阿莱立了不小功劳。 轻骑营离开阿莱自有任务,她则负责留下接应卓骁。 是夜,我刚想脱衣上床,却听外面一声高叫:“公主,公主!” 如氲和我互望了一眼,她急步上前,推开门,单兰英像个火球一样砰地撞进来,如氲赶紧关上门。 “公主,你倒是住得安心!”单兰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不减嗓音,大声道。 我一抚额头,“单,英啊,你轻点声,这不是可以大声说话的地方,能不能请你叫我方清?” 自从卓骁受伤那日后,这位小姑奶奶好象对我态度好了点,虽依然说话不客气,但倒没再横眉冷对。 “真麻烦,我说方清,你怎么还能睡得下?骁哥哥都要被姥姥山的狐媚子给钩走了!” 我一愣,什么姥姥山?什么狐媚子? 如氲在一边道:“是缅崂族,英姑娘。” 单兰英皱了下眉,不耐道:“咳,我管他什么姥姥,缅崂的,反正,都是些母彘的低俗人,那个什么城守居然还以为什么宝贝似的献给骁哥哥,方清,你还在这里睡觉,不担心骁哥哥给那什么狐妖媚子迷糊了去!” 我听卓骁讲过,戎麓六郡聚居着各色少数民族大约百万之众,被统称为戎夷。这些小到几千,大到十数万的民族大多蛮横善战,不服教化,是自古位于大陆中心的王朝最大的边疆隐患之一。 这些民族风俗各异,不通中原,本来自立自顾,但自一千五百年之前名将宇文嘉六进六出,屠戮收服了绵图山脉以南这块土地后,一直附属于中原王朝。朝廷总有派王,或一地节度使节总揽此地,统逾一干民族。 这些派来的人,又往往会凭借此地的形胜优势据地独裁。 但无论如何,作为中原王朝的人到此地,总会有高人一等的姿态,迁移来此的中原人,他们称呼本地人为母彘,带着浓浓的侮辱味。 我不喜欢这种侮辱人的称呼,冷淡地道:“单小姐,这些人也是人,和我们没什么区别。别这么称呼人家。” 单兰英不以为然地哼了下,她大概自小就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很不在意:“这些个蛮夷的民族,就是不安分些,你看都要爬到你头上了,走走走,我们去看看那个狐媚子,就不能让她把骁哥哥害了!” 说着,不由分说拖着我就往外走。 如氲上前道:“英姑娘,侯爷可是吩咐过,让你好好待在房间,你可不要再闹事,坏了侯爷的大事!” 我也去掰她的手:“兰英姑娘,别,侯爷自有分寸,我们女人就不要去添乱了,天晚了,该睡觉了!” 单兰英拽着我的手不放,直跺脚:“什么天晚了,咱们睡觉,可那些人还在花天酒地呢,我说公主,你怎么这么没骨气,再怎么地,也不能让个蛮夷子给比下去啦!” “兰英姑娘,你不是讨厌我缠着你家骁哥哥么,干吗还拉我去?有人破坏我和侯爷,你该高兴啊?” “哼,我才不能让个蛮夷的人把骁哥哥给迷了,至于你嘛,我发觉你人还行,勉强同意你可以暂时待在骁哥哥身边,哎呀,罗嗦什么,快走快走,晚了骁哥哥被那蛮夷狐狸吞了可不好了!” 单兰英拖着我,推开如氲的阻挠,一路向驿馆正堂走去。 走近正堂,就听见里面丝竹声声,不绝于耳,间杂着女人的娇笑,靡乱放浪。 “侯爷,小女子仰慕侯爷天颜多时,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来,小女子敬侯爷一杯!” 有一个娇糯甜腻的声音传了出来。 单兰英柳眉一竖,推了门,就拉着我进去了。 屋子里,正是一派宴乐丝靡的景象,卓骁丰姿绰约的身躯半依在一方红木透雕祥云纹大方榻上,一边各有两个乐伎在吹奏着横笛,弹着古筝,左面下手,阿莱城城守端着酒爵,满面堆笑地向卓骁举殇敬酒。 最醒目的,还是趴在卓骁身侧的一名女子,她正举着精巧的方爵将一爵清酒送至卓骁樱红的唇边。 听见单兰英大力的开门声,不仅丝竹之声断绝,那名女子也转过了头来。 这可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绝色佳人。 我看过的美女,在这一世,那可真是不胜枚举,皎洁若芙蕖婉约的绝代倾城单兰环,动容华彩,高贵不可言表。艳丽如柔夷,丰姿绰约,妖艳潋滟,风情万种奢靡绝顶。 就是卓骁那一府的环肥燕瘦,俱都是倾城佳丽,各有风采。 可是,你把这个女人放到任何人堆里,都是明珠难掩,皎皎淬彩,灼灼妖娆。 她一身大红的民族服饰,裸 露着半胸,手臂,大腿上布满黑色妖娆诡诈的文身,满身的秀媚绚烂的戎绣披挂色彩斑斓,如同一片翩迁的彩蝶,吻在血色长河里。赤 裸的足踝上,领项间,耳后,双手腕,俱都是雕工细美,花色粗旷野性的金银饰和骨饰,动摇间,嚓嚓做响。衬得整个人如同一个惊心动魄的艺术品。 那一回眸的撇看,一双妖娆细眼如同雀目,细长而懒魅,琼鼻丹唇,如玉如珠。 最是惊心的,是那双流水长眉间如血如梅的痣记,如同雪地里怒放的血梅,樱红刺心,衬得她即妖且魅,却又不胜清贵昂然。 一撇似笑非笑的意味,在她唇边还未褪去,凝滞在一角,眼里掠过荼蘼烟丝,却又划过洌洌光泽。如同一只野猫,又如同一个妖灵。 单兰英一眼看去,似乎被这个如此妖娆的女人镇到愣住了。 丝竹静止,所有人都看过来。 卓骁略带迷离的美目在看到单兰英时动了动,再看到我,却瞬间山青水研,波光流丽,再一瞬,却又恢复迷离之色。 他眄看单兰英,微微坐声了身子,语调却有些柔和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房里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单兰英本来有些呆愣,还有些愤懑,却在听到他语调后一喜:“骁,大师兄,我睡不着,可不可以让我也来陪陪你?” 卓骁的语调出奇的柔和,但又很坚决:“不行,路上行了那么久了,你乖乖去休息,不然明日爬不起来可又要抱怨了。” 他又眼神一转,冲着我道:“师弟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还不带他回房去?” 他的眼神深沉如海,又如同黑夜的浩瀚,我无法探究到它的真实,只能点点头,去拉单兰英。 单兰英有些不高兴,奋力要挣开我的手,卓骁的磁音再次传来:“你乖乖听方清的话,回去待着,我一会去看你!” 单兰英听到这话,喜上眉梢,道:“真的?”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卓骁懒懒道:“但你要听话,别闹事。” 单兰英停止了挣扎,任由我拉着出了门。 延着驿馆的回廊我们往回走,一路上单兰英絮絮叨叨如同一只麻雀,欢快的和我说道:“嘿嘿,我说骁哥哥才不会被个蛮夷的人迷了心窍的,原来他还是那个疼我的骁哥哥。” “那个狐媚子长得还真好看,除了我姐姐,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人,不过,还是我姐姐好看,她有股子狐骚味。” “不过,我相信骁哥哥绝不会被她迷住的,骁哥哥是什么人啊,岂能被这些个母彘迷到了?你说是不是,方清?” 单兰英叽叽喳喳在我耳边絮叨,我无意识地应着,脑海里,却是刚刚离开时的惊鸿一瞥。 那个美艳的如同火焰的女人刚刚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着一抹毁天灭地的绝望,搀杂着冷蔑和漠然,却又映照着她绯红的衣衫,透射出一片妖红。 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吧,为什么,我却感到不安呢? 我带着忐忑的心情辗转着,直到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入了睡。 半夜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凉的颤栗,然后突然惊醒,就听到嘶嘶做响,一个吐着信子的硕大蛇头摇摆在我的床头。 我一动都不敢动,黑暗里,就觉得蛇头两侧上湿冷的眼森森瞪着我,长长的信子如同半空中游动的小蛇,时吞时吐。 我知道,蛇看不到不动的物体,它是靠吞吐蛇信感知冷热,如同一个红外线探测仪侦侧物体。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蛇,但是三角形的蛇头告诉我,这绝对是条巨毒的蛇,它随时可以攻击我,而它的攻击如同子弹,我根本无法避开。 蛇黏腻的身体滑动着靠过来,那布满斑纹的竹节般的身躯弯曲盘绕,渐渐靠近我的脖子,它的头,也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动的如同打鼓,我知道我现在的肾上腺素在急剧分泌,体温也在急剧升高,这对我来说,是致命的,它会告诉蛇它的攻击目标在哪里。 我闭上了眼,等待那一口的到来,我毫无办法! 就在我闭上眼的时候,听见刷的一声,我感到湿腻的热流溅到我的脸上。 然后,一声轻喝,屋内有人交上了手。 我睁开了眼,便看到两个黑影在不大的屋子里拳来掌往,刹那间已经过了数招。 我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一个正是如氲,与她对役的,黑幽幽看不真切,只是闷声不言,觉得劲风横扫,我的床帐被激得轻纱飞扬,铜勾晃动,我的眼都被激得连连闭目。 黑影人招式凌厉,拳摧掌劈,步步紧逼,但看见如氲却在节节后退。 只一晃眼,我看到如氲一脚勾起屋内一方膨肚方凳揣了出去,挡住对方拍到胸口的一掌,对方撤掌回防横臂当胸,将方凳撞飞出去,左臂一伸,袖风激射,嗖的一声飞出数道白色劲气。 如氲闷哼了一声,身形急退,砰地撞到花架,哗啦啦一声连人带架倒在地上。 黑影看都未看,却又朝我这扑来,左臂长展,又是数道白气嗖地朝我急射过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撞破窗牍,如离弦长箭,闯进屋内,手中黑影迅飚而至,嗤的一声将射向我的白气钉住,余劲未消,夺地一声钉在了床柱之上。 我一看,居然是一块碎木屑,尖长如刀,钉住的,竟然是数条小蛇样的生物。 再回头,那个撞进来的白影已然和黑影打到一处,掌风霍霍,身形隽永,不正是卓骁么? 他身手矫捷刚健,长拳如猿,腾挪自如,黑影似乎很快被压制住了,却见到黑影大开大阖,突然前门暴露,在卓骁欺身近攻时身形诡异扭曲,肩背弓起,嗖地,又有数道白光直扑卓骁面门。 我骇极惊呼:“小心!” 却见到卓骁迅疾扭身白光插身而过,而就在他闪避之时,黑影却再次抬手,直指我这方向,暴射出袖中白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一花,人已经被抱起,滴溜溜转了个360度翻身,躲过了这一生死关。 五十三 圣姑 黑影眼见得数次都不成,却站直了身子,不动了,然后,轻轻一笑,道:“侯爷,你果然还是更重视这位姑娘!” 这笑声,在黑夜里,软糯香甜,却又毛骨悚然,不正是晚上听到过的声音么? 我这才看清,黑影并不是真黑,她身上是一色深红裸 露四肢的粗布劲装,黑夜里,就显出黑沉来。四肢上满布的黑色文身如同蔓草,妖娆萦绕,身子晃动间,只留黑色如蛇般的身形。 她一拉面上的蒙面巾,露出晚上看到过的那张让我记忆深刻的妖媚面庞,那脸上,荡漾着媚态横呈的笑,却又透着凉薄,额头一点朱砂痣,樱红如血。 她那一身如同蛮荒的粗旷装饰,摇曳晃动,给人复杂妖惑的感觉,她身上,有与中原王朝不一样的气势。 “小女子优无娜见过侯爷!”她轻飘飘笑着,却风情无限。 卓骁抱我站稳身体,黑幽幽的眼在夜里依然熠熠光华,他轻轻对我道:“想想没事吧!”他的口吻已没有了白天的淡然,也没有了晚上的疏离。 我点点头。 卓骁这才正视对方,哧地一弹手,一豆烛火亮起,照亮了堂屋,映照着屋内这两个绝美的男女,他冷冷道:“圣姑有何见教?” 被称为圣姑,对方眼里一愣,随即眯上了眼,如同一头妖猫,细长的雀目中,燃烧起两捧火焰,艳唇轻僚:“夜君侯不愧是夜君侯,阁下怎猜到我是圣姑?” 卓骁淡淡一笑,拉我坐下,又去看如氲的伤势,将她扶起,出指如风点了数点,如氲呻吟了一声,有些半睡半醒。 我赶紧上去一块扶住如氲,帮她在我的床上躺下,卓骁任由我照顾如氲,才又面对优无娜道:“绵阑香,非缅崂族圣姑及土司才可使用,何况,姑娘这袖里乾坤,乃是缅崂不传之秘‘崂山雪龙’,除了圣姑,还会有谁能拥有此种绝技?” 缅崂圣姑闻言再次展露出她绝美的近乎毁灭感的笑容:“人道卓君侯学富五车,见多识广,果然名不虚传那!” 卓骁对她香糯的恭维并不在意,只是道:“圣姑根本无意隐瞒,如此明白的告知,本侯又如何能辜负姑娘?就是不知道,圣姑如此做,是所为何事?” 优无娜微微一笑:“侯爷屡次三番派人探我们缅崂,又所谓何事呢?” 卓骁黑眸之中精光闪动,这时候听到动静的驿馆人员和夜魈骑一干人纷纷赶来,卓骁一挥手,将众人都赶了下去,朝优无娜一伸手:“既然大家都有意愿,你我不如到堂上细谈!” 优无娜雀目瞄了我一眼,却在屋里的凳上坐了下来:“既然大家见了面,开诚布公了,那在哪谈,不都一样?还是侯爷怕优无娜伤了这位侯爷心心念念的人?” 卓骁眼中光芒一闪,淡淡道:“圣姑说笑了,我这位小师弟乃是门中小幺,师叔最宠,若在此受了罪,骁不好向师叔交代!” “呵呵呵!”优无娜掩口娇笑,灵动悦耳香甜如糯的笑里,带上了点讽刺:“侯爷,若是无心之人,你骗的过也就罢了,我优无娜若连个男女阴阳都分不清,还练什么魑术?” 她看看我,那抹好奇掩盖了她眼里闪耀的如同红莲的火焰:“今晚上,侯爷百般掩饰,可是,优无娜倒是知道,以侯爷这样心思深沉的男人,如何会在一群外人面前如此明显关怀一个扮成男人的女人,而又对另一个同样的女人熟视无睹?” 卓骁沉默不语。 优无娜继续道:“就是可怜西厢房那位小姐,自以为侯爷温柔待她,便是重视她,诸不知,侯爷在拿她当挡箭牌。不过,无娜也只是猜猜,今晚上一试,两厢都有杀手,侯爷到底还是出现在东厢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么?” 咚的一声,屋外传来一声响,一个人影飞奔而走,我看得清楚,是小丫头单兰英。 我站起身要追,卓骁却一挥手,“别追,随她去!” 他的语调虽然轻淡,却不容置疑,他也没让我回避,我只好坐下,继续旁听。 卓骁眼神闪烁了一下,将手一背,巍巍直立如渊停岳峙,冷冷道:“圣姑如此费尽心机,不惜伤害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女子,不知道,又为了什么呢?” 优无娜对于卓骁晶树冰挂的凛冽寒气不以为意,笑容如风过清波,却带上丝腊月的寒霜,妖艳里,透着残忍:“侯爷若是肯将围在我缅崂圣山下的一万铁骑撤去,无娜将不胜感激!” “若我不撤呢?”卓骁坐了下来,微微一笑。 “这位小妹妹年轻貌美,相必侯爷不想她出个什么意外吧!”优无娜懒懒一扫坐在一角的我,语带轻虐:“侯爷不知道么,我的雪龙可是天下一品,侯爷即便杀了它们,也已经晚了。” 优无娜的话刚说完,只一刹那,一豆烛火无风自摇,我感到屋子里如同到了数九寒天,那暗淡的昏黄摇曳欲灭,卓骁白玉的脸好似森罗地狱的战鬼,黑玉双眸激射着冰冷的刀箭,尽数扎向优无娜。 他的声音如同夜中修罗:“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要挟我卓骁,圣姑若是敢动这姑娘一根毫毛,我保证夜魈骑一万铁骑一夜可以踏平缅崂八洞十三寨子,姑娘要不要试试?” 优无娜此时的脸,也在瞬间变得透明如雪,额间樱红滴血欲出,她眼里的那两簇红莲火焰带着肆虐的绝望直直看着卓骁,不避不闪,任由那森罗的冰雪剐着她的身躯。 这两个人的气场,还真不是一般的吓人。 床上的如氲哼了一声,本来紧皱的眉头更是颦紧,我望了望屋里的两个人,突然轻轻一叹:“侯爷,您要不要先看看如氲,她不是很舒服!” 这屋子里鼓胀爆满的气场突然一泄,卓骁看看我,脸色稍霁,再转回头,淡淡道:“圣姑要我撤兵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又何需劳动圣姑用别人的性命相挟?” 优无娜冷淡道:“侯爷数万铁骑布陈我缅崂圣山,难道只是为了赏景不成?” 卓骁挺直上身,语带诚挚:“若我想踏平缅崂,又怎会围而不动?缅崂百年内困,难道圣姑不想族内一统,长安久治?” 优无娜脸色明灭,突然冷冷一笑,语带愤恨:“这天下,岂有人,能容我缅崂全身而栖?你们中原大国,什么时候不是妄图奴役我族人,分化我族群?你们除了会掠夺我们的金玉,侮辱我们的女人,征召我们的男人,还会关心我们的死活么?” 卓骁脸色肃然:“在下知道要圣姑相信一个百年来奴役你族人惯了的外人不太可能,不过,圣姑多年来,以身伺狼,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杀掉那个残虐好杀,荒淫无度的孙汤定,为你们千万被杀被奴役的族人报仇么? “在下虽不才,但在这世上,还薄有虚名,在下可以以这薄名起誓,若我拿下戎麓,一定减缅崂的苛捐杂税,亩田赋税以中原为准,金玉贡品也与中原同价,并允许你族人自营族事[奇+书+网],绝不强征兵丁,若有族人入兵丁役,军饷与中原士兵无异。圣姑以为如何?” 优无娜沉吟半响,眼里有一丝疑惑:“侯爷虽名满天下,千金重诺,但这些事乃一国之策,如何是侯爷一介人臣能左右的?汗爻侯爷虽位及人臣,但戎麓之事,乃封疆大事,侯爷真能说了算么?况且,我怎么知道,侯爷不是第二个孙汤定,用你们的话说,赶走了狼,引来了虎,你们中原人,最会骗人,你当我们还那么好骗么?” 卓骁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笑里带着俾睨的傲然,眉眼间寂寥开阔,大气磅礴,此时的他,在这小小的斗室之内,彰显出一派指点江山的气魄来。 这同样是我在京城没能见到过的,朝堂之上,手握重权,天纵英才的卓骁,朝堂于他,游韧有余。 自信寄傲,翩然风姿,能不令人折服? 他雅然一笑,自信满满,朗声道:“圣姑大可放心,我卓骁说出的话,没有做不到的,我可以立下字据条陈,圣姑日后若是没有得到我所说的这份国策,大可陈布于天下,毁我卓骁一世英名。” 优无娜看着意气风发的卓骁,有一瞬间的迷惑,带着一丝痛苦,一丝悲伤,幽幽冷冷道:“侯爷如此自信,于我族人如此大礼,到底,又图得我缅崂何事呢?” 卓骁坦然直视优无娜,黑色的眼里辰星闪耀:“圣姑知道,我大军长途跋涉,日后要与孙汤定嫡系吴维对峙,不知还要打多久,冬日快到了,粮草难以为继便会被动万分,而山狼郡一向是渔米大郡,夤州是我进驻临风城的最大障碍,若能据有临风,就可完全控制山狼郡。则不愁长期作战,我也就无后顾之忧,所以,还要圣姑助我一臂之力。” 优无娜眼神闪烁不定,眼里疑惑仍存:“侯爷发兵至此,十日便出奇兵攻下两郡,一个小小夤州,并无重兵镇守,侯爷何需我出手?” “不瞒圣姑,我军军力并不比吴维多,尤其在我攻下二郡已有伤亡,吴维却军力未损,五盘关险高,并不易攻,若要强攻,付出代价太大,我须得保存实力与吴维一战,只能取巧力以保有实力,所以圣姑若能襄助,我事半功倍!” “你要我如何帮助?” “我只要圣姑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楼原公孙介!” 叮当一声,优无娜手腕动了动,不知道她手上带了什么,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雀目一瞪,那簇红莲火焰再次熊熊燃起,仿佛可以蒸腾一切的三昧真火。 卓骁姿态悠闲,只是淡淡看着,耐心等待着。 优无娜眼里的火焰如同流星,辉煌而过,却又归于平静,死死瞪着卓骁的眼里,本来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对方一般,却在他的从容下,渐渐消弭。 换上的,是一抹淡淡的忧伤,淡淡的绝望,淡淡的肆虐。 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矛盾存在,一会儿娇俏温软,一会儿凌厉暴虐,一会儿,却又透出了绝望的极美,然后,有一种包含无尽的哀愁和无奈,如同挣扎在溺水边缘的蝼蚁,看着心酸。 她长长的出了口气,眼睛眨了眨,透露出绝望的坚定:“侯爷,明日,可否到我缅崂圣山一坐?” 卓骁看着她,眼里有了一丝同情,微微叹了一下,点点头,“圣姑相邀,卓骁荣幸之至!” 优无娜看看我,又道:“明日也请侯爷带这位小妹妹同行,一起来我圣山做客!” 卓骁脸色一沉:“圣姑还是不信在下么?” “你们中原人,我还真不敢太信了,侯爷既然有诚意,就务必带这位妹妹同行,否则,就不必再谈,”优无娜站起来,眼里不容拒绝:“侯爷该知道魑术的厉害,我也是不想这位妹妹有什么意外,若是能在身边,也好随时为妹妹解决,侯爷看着办吧,告辞!” 她说完,也不作揖,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卷着一抹妖红,闪身离开。 五十四 往事 卓骁看着那抹妖红,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看了看如氲,搭上脉又探了下,对我道:“如氲被‘崂山雪龙’震伤了肺腑,今晚上就让她在这里睡,你到我房内歇息吧!来人!” 屋外闪进个人影,“把窗户封好,让人守着,有事叫我!” 说完,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看看他,问:“侯爷……” 卓骁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改口:“寒羽,兰英这么跑了,真没事么?外面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小女孩,会不会出事?” 卓骁看看我,“没事,我让人跟着,这丫头不用你操心!” “可是,她毕竟是挺,在意你,这下子伤了心,会不会做傻事?”我可有些担心这丫头闯祸的本事。 卓骁冷淡地道:“她也该长大了!我不能总让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看他冷漠的表情,心里一动,“你不会,刚刚故意让她听到那些话的吧!” 卓骁撇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下,即不否认也不承认,带着我转过一个回廊,来到他的房间。 他带我走进房间,让我坐下,给我细细搭起了脉。 半晌,才放开,不语。 我轻轻问道:“寒羽,那个魑术,到底是什么,很可怕么?” 卓骁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来,倒出粒药丸,道:“你先服下这个,可以固本,优无娜要和我合作,暂不会催动魑术,你也别太紧张。至于这魑术么……” 他走到一边的木架上,将棉布绞了水,边给我擦拭脸上的血水,边侧头想了想,对我仔细讲起了什么是魑术。 这魑术,是当地独特的一门邪术。据说是缅崂始祖飨发明的,它有多种的方式,下到人身上,能够杀人,控人,名目繁多,当初,飨就是用它来控制他的子民的。 这戎麓地区,有两个大族,分别是崂山族和缅崂族,其实共同都是飨的后代,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分裂成两个世族,崂山擅长使毒,缅崂则长于魑术。 魑术邪就邪在它无形无影,若是缅崂人要什么人死,就种下死魂魑,若要人产生幻觉,就下幻魑,等等等等。 我听着,就像是前世我常在小说里听到过的蛊术。 但又不完全是。 蛊术似乎没有听到过有需要媒介的,但魑术需要,就像我今晚看到的雪龙,像白蛇一样的东西。 大凡魑术,都需要有个带着各种主人炼习数术的媒介物,是自小就跟从主人在一起的,由人的贵贱,皆有不同,如缅崂百姓,就大多只会用蚯蚓,昆虫,一些常见的生物,越是身份高贵,越用的媒介物就罕见。 优无娜用的,就是独一无二的,产自缅崂圣山的极其罕见的雪龙,通体雪白,如玉如龙,这东西,因为极其贵重,只有缅崂最高的精神领袖圣姑或大祭司才能拥有。 而且,蛊术,我没听说有很大的副作用,可是,魑术,却有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而且越贵重,越难练,越伤身。 因为它会反噬主人,加诸到对方身上的痛苦,有时候会反噬到主人身上,越高级,越伤自身。 而且因为它需要以血养魑,越好的血,越养得好魑,越杀伤力大,人血,便是极品,而养魑的主人自己的血,那更是绝对的极品,此类魑术,世间解者,唯魑主人一人而已。 我想起优无娜略显苍白的脸色,真想不到,这人居然是在用自己的血,养着一个致命的武器,即致敌命,也致自己的命! “难道她不能不养么?何必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就为了有个杀人的武器么?”我有些无法理解。 卓骁为我擦拭的手顿了下,重新下了水绞干,边擦边轻轻叹道:“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出生,注定了背负上沉重的命运。” 卓骁高诉我缅崂和崂山本是一个族,戎麓的少数民族被通称为戎夷,而崂山族是戎麓最大的一个戎族。曾经分布在整个戎麓偏东各个山洞之中,民风剽悍,不服教化,又会使毒和魑术,一直是中原大患,而且戎麓地处西南,物产丰茂又是制约中原进图霸业的一个好地方。 虽然当年宇文嘉屠戮占领了此地后一直以中原碌属地为名,但以往为了占领此地,总是会遇到这个族的阻挠,往往要花上数十万的兵力,糜费军力,压制了,他们又会从背后捣乱,不好管理,实在是中原一大头疼的问题。 大约五百年前,当时一统天下的是个叫鸿的王朝,开国勋臣荀开图想了个办法。 他作为使者拿着开国太祖的敕勒到戎族里面见族长,封族长为戎麓王,予他一切生杀大权,通领戎麓一干大小族落,并赐予金帛玉琮,许他朝歌觐见之尊,王爵世袭。 崂山族人本性质纯,有这么大的荣誉,自然高高兴兴的接受了。 然后,荀行图又让族长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交给他带到京城去,学习中原先进的文化,增长见识。 族长自然很高兴的同意了,送两个儿子进京。 在京都,两个年轻人见识到了繁华大都市的富庶,奢华,学习到了中原博大的文化,同时,也学习到了官场的尔虞我诈! 多年后,荀行图送两人回去,在两位的耳边分别说了句话:皇上认为戎麓要地,能者居之! 于是,本来和睦的兄弟,便开始为那个戎麓的王位明争暗斗起来,一族之内,迅速分成了两派,各自拥护一个王子,互相斗争起来,十年之内,不知道有多少族人为了这权力的斗争,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迅速削弱了戎族人的战斗力。 十一年后,戎麓王一死,这场争斗达到了白热化,两派各为其主,互相攻伐,族人死伤过半。 荀行图见时机成熟,立刻派大将军龙欣迅速领十万精兵,趁两派打得火热无力对外的时间,用了三日,便将戎族人杀得几乎灭族。 无奈之下,两族只好称臣,签下纳贡伏首的协议,朝廷出面,将一族分成两族,各自为政。戎麓其他的戎夷小洞也纷纷称臣。 之后数百年,两族内斗不止,各自内部,也是混乱不堪,对外,再无力反抗,中原屡派使臣,统治,奴役两族,两族人成了奴隶的身份。 这种情形戎族各族内部也有有识之士,为之痛心,却苦于族力日衰,但背地里,却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反抗。 十多年前,魏寥打败了当时的此地军阀胡筌,派了孙汤定主政戎麓,他刚刚到戎麓,急需一个机会震慑一下当地的戎人,他派人去戎人间征兵。 当时的崂山族长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早早投靠了孙汤定,他当然是极力应承,但当时的缅崂族族长和大祭司都是性格暴烈梗直的人,都想摆脱中原人的控制,不肯屈服于孙汤定。 孙汤定便发了三万中原兵在一万崂山兵的引路下,对缅崂发动征讨。 在息月坡一役,一万缅崂士兵血战四万大军,只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以极其惨烈的牺牲告终。 当年年仅六岁的优无娜作为缅崂新一代里最杰出的魑术弟子,被当时任缅崂精神领袖的大祭司看中,缅崂的规矩是,男弟子最杰出就成大祭司,女的就是圣姑,优无娜学魑术天资过人,事半功倍,当时被大祭司要求在圣山天魑洞里修炼。 当她赶到息月坡时,只看到族人四分无裂的尸体,被毒的面目全非的躯壳,她的父亲,兄长,大祭司,族长,全都死于息月坡。 余下的族人,女人被当成军妓,孩子,被买了充奴,缅崂几乎灭族! 小小年纪,她经历巨变,从此她便成了族人的圣姑,她用稚嫩的双肩,挑起了复兴缅崂,为死去的千万族人复仇的重担。 十一岁那年,她已经练就了魑术最高的境界。然后她扮成流民,混入北昌,因为她从小就艳美绝伦,被当时到处为孙汤定搜罗美女稚童的官吏发现,送入了节度使府,献给了孙汤定。 孙汤定这个人,卓骁讲到他时,一脸鄙夷和厌恶,就他的话说,就是对上反复小人,对下持强凌弱,而他特殊残虐的性 爱好,更是令人发指,灭绝人性。 卓骁说到这一点,语带隐晦,想来,是觉得不便在我这个女人面前说这种事,但他说,孙汤定每年玩死玩残的童子童女过百人,我可以想象到这个人内心的残缺和变态。 怪不得我总在优无娜眼里看到极其复杂矛盾的表情,能在那样一个可怕的环境下生存下来,那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能活得像个人,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那么,她有那么高的魑术,要杀人应该易如反掌,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手!”卓骁给我擦完脸,道。 我听得入迷,乖乖伸出手让他擦,又问。 卓骁摇头说,这世上,没有东西不需要遵循阴阳相生相克的道理,作为魑术,也不是没有克星的。 孙汤定是个阴险小人,他也知道他杀人无数,怕被人暗算,在这个充满魑术和毒的世界,他的小命随时不保,所以他千方百计要找到自保的办法。 他让崂山族人为他炼了猞嫠珠,是绵图最高的望月峰上四千米峰顶上罕见的生物离豹的血和蝤晰(类似于大蜥蜴,一种史前生物,这里人把它当成是神物)的内胆炼制的稀世奇丹,服用之后,百毒不侵,普通魑术也奈何不了他。 他还用离豹的皮和白犀牛的角编成软甲,贴身穿着,刀枪不入。 对于高等的魑术,他还威逼缅崂人告诉他方法,以两百童男童女的血养了12个影武(替身和保镖的意思),魑术再高,也最多一次可以杀死5到6个影武,施术的人便会被杀死。 而且,他还大量抓了缅崂的老人孩子,关在地牢,牵制缅崂的地下势力,如果他被杀,这些老人孩子就会被杀死,吴维也会大军杀到缅崂圣山,屠戮族人,缅崂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生气,再经不起一次屠杀了。 所以,优无娜找不到机会下手。 真是心思缜密的家伙,这个孙汤定,为自己的命,想的真是面面周到,惜命到了极点,也残忍到了极点,尤其是练影武的方法。 “那么,你说的那个叫公孙介的,又是什么人呢?”我很好奇,优无娜对这个名字奇怪的反应,说明此人对她意义非凡。 “公孙介,字元陇,是山狼郡楼原人,他的父亲公孙平嘉是我师父天丰子的好友,十多年前,就是个文采斐然的才子了。” 十二年前,卓骁游历天下的时候,曾经到过楼原,为师父传信,认识了此人,虽与他没见过几面,但对此人的文采,倒是很有些钦佩的。 可惜,这个人的出身有些尴尬,公孙平嘉喜欢上一个缅崂族的朴实女孩,生下他后母亲就去世了。他体内有一半缅崂族的血统使他在两边都不太受待见。 中原来的视他为缅崂杂种,缅崂人视他为中原间谍,他空有一身文治武功,却无从施展。 山狼郡郡守朱郓的小舅子贾思是楼原廷尉,当地一恶霸,看上了缅崂族一个部落土司的女儿,要抢回来做妾,这在当时是普遍现象。 但公孙介认为朝廷应该平等看待缅崂族人,不该奴役,否则,一旦激起民变,于两方都不好,所以他最不耻这种强抢人的做法。 他当时是楼原隶书主簿,负责一方的人事财政的文书管理,官职细微,他力劝贾思,贾思不听,一定要抢,当时的土司却也是个血性的人,不肯就范,反抗起来,就杀死了去抢人的官兵。 这下闹大了,贾思又带了上百人到那个寨子报仇,和土司和寨子里的人打了起来,成了混战。 公孙介以一人之力,在两方之间艰难的周旋,却最终失败,为了救助被残杀的缅崂族人,还失手杀死了贾思。 本来公孙介作为官吏,杀死了上司,他到郡守处去自首,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只为了朱郓能持公道,赦免土司寨子。 可是,公孙介没看到朱郓是个护短奸佞的人,他岂容公孙介杀他亲人,把他打入死牢,并带兵围剿土司寨子。 朱郓的妻子还到死牢要私刑杀死公孙介,公孙介彻底失望,杀了朱郓的妻子和牢头狱卒,逃了出去。 他彻底失去了官场仕途,而且与朱郓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至于他如何和优无娜认识的,如何到了缅崂的圣山,卓骁并不清楚,他和优无娜的事,都是在三年前,公孙介给卓骁的一封信里告知的。 公孙介在信里告诉了卓骁很多事,卓骁并不清楚公孙介为何会在那时候给他写信,但他说他有可能不久于人世,为了能让人知道缅崂人的磨难,知道优无娜等人的努力,也许有一日会需要卓骁来解决这些积累了数代的仇怨。也相信卓骁能为优无娜的族人讨回一点公道。 所以卓骁到了此地,就让一万轻骑包围了缅崂圣山,围而不攻,纯粹就是为了通知公孙介来见他,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优无娜。 听完卓骁的叙述,我对优无娜和公孙介都充满了好奇,这两个人身上,带着时代的枷锁和烙印,多少带了点无奈的凄凉。 但是他们都是一个时代下努力生存的小人物,我佩服他们的坚强。 “你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么?”我问。 “哦?”卓骁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想想认为我应该帮助他们?” “那当然,他们被如此不公正的对待,如果不能为为他们主持一个公道,那天理何在?那还谈什么兼济天下?” 我记得读书人都自诩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既然要兼济天下,如此不平的事,如何能不理? 卓骁看着我,递上件干净的衣服示意我换上,一边笑得颇有意味:“想想说的话,倒有些道理,可是在中原人眼里,这些人都是蛮夷,蛮夷不开化,又不肯臣服中原,只能用强制手段,想想是中原公主,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我皱了下眉,任何时代,都不乏这样自诩高人一等的想法,我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凭什么要把自己当成所谓的正统,而排斥别人呢? 只因为自己更强大,所以看不起比自己渺小的种族,然后,当这个种族反抗时,就给他贯上野蛮的名声,可在我看来,荀行图两桃杀三士的做法,更奸诈,更阴险,孙汤定,为人残忍变态,若说这样的人是文明人,那不是才讽刺? 难道卓骁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道:“我认为,把同样生活在一块大陆上的人分成三六九等,是不可取的。我中原数千年前,不也是饮毛茹血,若是有人比我们文明,是不是我们也该被他们所奴役?我们有我们的文化,缅崂也有自己的。既然我们总说,天下万民,皆我子民,那么,戎麓的人,又何尝不是子民呢?既然是子,难道还要分亲疏远近不同么?” “泱泱大国,要体现天朝大度,最重要的,是有容乃大,海纳百川。若能融会贯通,取长补短,去芜存菁,才能与时俱进,方显我中原气度万方,而不是压制别国,蔽塞言路,打击异地的文化,这与闭关锁国有何区别?最终,只会让被压制的,心怀怨恨,时刻想着反抗,国家,存在隐患,一旦有一天,那些人起来反抗,人民,怨声载道,官员,疲于应付,结果两败俱伤,那样不是更可悲?” 我一时冲动,侃侃而谈,直到换好了衣服,无意抬头看到卓骁含笑若思的脸,突然一惊,我怎么忘记了这不是酒吧里和朋友胡侃? 卓骁看着我,目光灼灼:“想想总让我觉得你不像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这些言论,还真是新奇,你如何想到的?” “没!”我有些慌乱了:“就是瞎想的,别当真!” “呵呵,若是想想是男子,恐怕,会是朝堂不可多得的肱骨之臣,真是遗憾!”卓骁微微一笑,一边感叹道。 我急道:“不要,若是男人要娶一堆老婆,岂不要累死!”我被卓骁笑的若有所思的样子弄得有些慌张,一时情急,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说完,我一愣,望向卓骁,就看到卓骁也是先一愣,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来。 “哈哈哈!如真还真没说错,你是个宝贝!想想,你小脑袋瓜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我第一次看到卓骁如此开怀的大笑,他的身躯都在震动,那从腹腔深处发出的笑,带着鼻音,如同清泉,划破黑夜的寂静。 我呆呆望着他,看过他如同月色撩人的浅笑,山花烂漫的微笑,如此山清朗月的大笑,如同秋风送爽,带着秋叶的芳菲,沁人心扉。 他伸出修长的大手,摸摸我的脑袋:“好了,小丫头,天色不早了,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去圣山呢!” 五十五 圣山 我在卓骁的床上,卓骁则在一张榻上打坐了一晚,天刚放亮,卓骁就把我叫起来,据说缅崂圣山很高,要早些起程。 我一出门,便看到今冬的第一场雪,整个空中,扬扬洒洒地飘舞着漫天的雪花,那段名满天下的接句怎么说的? 大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对了,这漫天的雪,如同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虽然天空灰蒙蒙云层厚实如被,但我以前一直在南方长大,后来,大多数时间是在赤道附近的国家工作,浩瀚的沙漠,看到过很多,这漫天的雪,却很少看到,只有在爬雪山时,才感受到过,但毕竟不常去。 “哇,下雪了!”我兴奋的道,甩开拉着我的卓骁,跑到中庭,伸手接过雪花,凉丝丝的,如果这么下一天,就能积起很厚的雪,能堆个不错的雪人。 我回头对正从侍从手中接过东西的卓骁笑道:“下雪了下雪了,快来看,很好玩的!” 卓骁手中抱着一个厚实的东西,微笑着朝我走来,在如梦如幻的飞絮中,他挺拔修长的身姿如同神祉,翩然而来,一身白色暗交织绮花纹绨衣,外面罩着石青色镶貂毛夹袄锦袍,风动衣袂。飞扬灵动的雪,如同彩涤花絮,为其铺设一路的锦彩。 他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大氅哗地抖开,将它给我披好,边系边柔声道:“雪天冷,别乱跑,你在隆清没看够雪么?” 我想了想,好象千静的记忆里是有雪的,但是她作为大家闺秀,是不能出闺房玩雪的,看过相当于没看过,她即没有玩过雪,大雪天还常生病,冻的! 我摇摇头,“那时候没敢出来玩,身体不好!” 卓骁系好带子,拉住我的手,“你现在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如真说你不能受寒,乖,不要把手伸出去,湿了容易受凉,走吧,我们上车了。” 一路打马,出了阿莱城,快马跑了有近两个时辰才到目的地。 缅崂的圣山叫玉莲山,是在弧形的绵图山脉中麓民山的余脉,呈南北走向,共有五座峰,东月息,西燕落,北卧牛,南青鸱,拱卫着中间的一座高耸入碧宵的孤峰朝天峰,如同一朵玉莲花,在云雾缭绕间盘桓。 在缅崂的传说里,这山是缅崂族的祖先飨的妻子,天神莫坎的第十八个女儿莲芯在天上看到飨俊美高大,心生爱慕,踩着玉莲从天上追随到人间,将莲花化成四座峰,将月亮悬在东面,帮助飨收复了西边的大燕鸟,北边的火牛,南边的青鸱,分别镇压到各个山下,自己也化成了一座朝天峰,镇守着四方。 所以,中间那座又叫莲芯峰,因为是神女躯体所化,圣山的中心圣地便在那里。 圣山的神奇,就在于大雪天的,山里却温热,气候潮湿,五座山山高三四千米,除了山头有常年不化的积雪外,并不寒冷,人都道是神女的奇迹,卓骁却告诉我,其实是远在百里外的眦融的影响。 我们从南边的青鸱走索道天桥,来到中峰莲芯,因为有圣姑的令牌,我们一路无险,不过我听说如果陌生人擅自闯山,满山都有圣姑布下的魑术,会死得很惨。 中峰远看如同一个窈窕的美女,半山腰向内凹,有很多的平缓之处,有不少缅崂寨子,缅崂人相信神女所化的神峰神奇灵秀,又有圣姑镇守,是最接近天神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很多在各个城县里被迫害家破人亡的缅崂人,都汇聚到了这里,企求圣姑的保佑。这里,是一个缅崂族人的大家园。 在山路绵延间,高大的千百年古树苍穹独立,遮盖着头顶不见天日,树阴下,我可以看到淳朴的缅崂族人三两个成群,口里哼着歌,嬉闹着,走过。 有时候,几个女孩咋咋呼呼走过来,手里拿着缅崂特有的花绣,唧唧喳喳的讨论着,然后,有小伙子突然从山路一边的老树边串出来,给其中一个女孩一枝花,然后又飞一样的跑没影了。 然后女孩子们便会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轻翠如莺啼,花枝乱颤。 有老人慢慢走来,摇头晃脑,也在那里哼着不知名的调,时不时来一下手舞足蹈。身边跟着个总角小儿,随着老人的哼唱也蹦达上一两下,老人会敲敲小儿的脑袋,嘟囔上几句。 我一路行来,看着这一路的人生百态,犹如在看一出简单质朴的人物故事,清淡隽永,我真无法想象,这是个被奴役和迫害了数百年的民族。 卓骁牵着我的手,慢慢走着,雪天路滑,他走得不急不徐,他的手心很暖,有一股热流时不时地从他手心传导到我手心,又流向我全身。 我时不时的东张西望,对这个神秘的民族充满好奇,也深深为看到的质朴简单所震撼,他也不催促,有时候,看我看得开心,就停下来,和我一起看,然后,悄声解释一下我看到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比如说,那些在唱歌的唱得是什么意思,大多是无意义的哼哼,也有对山神的景仰,对爱情的呼唤。送花是仰慕,表达小伙子对某个姑娘的爱慕,为日后的求亲铺垫,老人和孩子,是缅崂族人的宝贝,老人负责带孩子,以及用生活经历教诲孩子。 这个人,还真是一部活字典,什么都懂。 卓骁出色的风姿在哪里都是众目焦点,当他走过几处寨子后,后面已经聚集跟随了不少男男女女,老人孩子。 人越来越多,我有些害羞,试图离得他远些,他却牢牢拽住了我的手,不容挣脱,山路越往上,越不好走,他干脆抱住了我的腰,半抱半推着我上山。 终于到了山峰接近顶处,在穿过一个狭小的小径,沿着左首巨大的石壁转个弯,到了一处开阔地。 山头,开始有雪花飘起。 一个小屋,孤凛凛的杵在那里,我看到一抹妖红如同漫天雪花里醒目的标识,静静地在门口,脑后飘扬着乌黑的发丝,面上带着诡异的白色面具,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拜见圣姑,圣姑天寿!”所有跟着来的族人突然齐声拜倒,五体投地,虔诚地颂道。 优无娜仿佛没有生命般一动不动,她周身,透出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冷漠,只是那脖子上和四肢上带着的金铃,被风带出一片脆声,仿佛雀鸟,在浅吟低唱。 好半天,她才扬起她白玉的手,挥了挥,“下去吧,今天本圣姑要招待贵客。” 那绝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各个缅崂族人收起笑闹的表情,又恭敬地磕头,然后很快退了下去。 平坦的开阔地上,只余优无娜和我们。 这时候,小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高山的风,扬起来人雪白的衣角,连带带起他白色的发梢,如同一个雪天里移动的精怪,颀长消瘦的身躯,虽孱弱如风中杨柳,却腰杆笔直,弱而不折。 这人有一张如这灰蒙蒙天一样灰白的脸,但却眉骨刚健,极瘦的脸上,一双眼,却如同背后的苍穹一样深邃,如同脚下山峰一样梗坚。 那样的一双眼,为这个破败的身躯,平添了份不朽的灵魂。 他让我想起某部小说里提到的,不朽的白桦林,是的,他就像一株老朽了,却依然挺立不倒的白桦树。 只是这个人,明明看上去如此的年轻,为什么,却透出苍老的破败感来?仿佛生命,已到了尽头? 那人走出来,对跟前的优无娜道:“什么事那么热闹?是卓侯爷来了么?” 那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朗朗乾坤。 优无娜并未回答她,但她的目光让他抬起了头,就看到我们了。 他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如同一个风度谦谦的君子,朝卓骁一拱手,道:“不知侯爷驾到,公孙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风猎猎响,吹动他的衣杉,衬得此人越发形销骨立,却丰采华然。 卓骁微微皱了下眉,眼里掠过疑惑,但也抱拳回礼:“一别经年,元陇怎地如此客气,卓某忝居官场,少来拜访,倒是惭愧之至,还望元陇莫要见怪。” 公孙介呵呵一笑,道:“寒羽文韬武略,国之重臣,哪像在下两袖清风,一介布衣,自然是国事为重,何必介怀,如今介有生之年,能再见寒羽,已然瞑目。寒羽不必过于自责才是。” 卓骁皱眉,眼里疑虑更重,走上前,托住公孙介的手臂道:“多年不见,元陇为何轻减至斯?可是有什么疑难病症?让兄弟看看,好……” 他的话突然一顿,俊目一张,看着公孙介,眼里透出不可置信来,再看看无声的优无娜,终未再说下去。 公孙介清淡的笑了笑,挣开卓骁的手,“寒羽,你我多年老友,介今日僭越,咱们就不必为这虚礼客套,介备了薄酒,你我今日好好叙叙旧如何?” 卓骁顿了一下,也朗声笑道:“卓某正有此意,甚好!” 公孙介带头,卓骁带着我,优无娜一声不发的在后面,走进了小屋。 屋里很简单,都是用天然的石头搭成的家具,石凳石桌,还有一张两人宽的大石板床,下面架起,好象北方人的炕。 床上铺着厚厚的草,垫着棉絮,床正中摆着方案几,公孙介招呼我们坐到床炕上,自己也随意地盘膝坐下来。 床上挺暖和的,卓骁替我脱了大氅,让我垫在膝下,又将上半截掀起盖在膝上,拿了桌上的热水杯让我握着暖手。 公孙介很新奇地看着卓骁对我的照顾,咧嘴一笑道:“还是第一次看到寒羽如此细心照顾人的,这位可是嫂夫人?” 我脸一红,卓骁倒是大方,一笑道:“正是,内子体寒,本不欲让她上来,只是圣姑热情相邀,才不得已,让元陇见笑了!” 公孙介看看优无娜,后者一直沉默,我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一样,死气沉沉的,一改那晚看到的透着死亡的绚美。那没有生命的面具,将她笼罩在死亡静寂里,如同遥远山峰上经年不化的雪,冰冷永恒。 公孙介微微叹了下气,冲我歉意地一笑:“夫人见谅,无娜也是不放心才出此下策,介在这里为她给您陪罪,介保证,夫人不会有什么不适!只是要委屈夫人一些日子了。” 我赶紧回了个礼,“公孙公子客气了,优姑娘也是做她该做的事,我不介意!若是能够因此大家能通力合作,那也是好事。” 公孙介眼一亮,朝卓骁笑道:“嫂夫人通情达理,寒羽好福气!来,介敬二位一杯!” 卓骁淡淡一笑,和我举起杯:“客气了!”仰脖一干而尽。 然后,两个人开始大谈往昔,兴奋处,击案拍碗,放声高歌,豪气干云。 我再次看到卓骁不同的一面,他如同一个多面体,每每都有新奇的地方,京城里疏离雅致,高不可攀,关隘处,威猛果敢,锐不可挡,私地下,他又如风流俊儒,妖娆性感,如今,在这知交处,真情爽达,豪放不拘。 那个公孙介,看着一介书生,但狂放,不输卓骁,两个人,如同多年未见的知音,捧着酒,笑谈当年,酒过三巡,竟自放歌起来。 卓骁清朗的声音因酒而显得兴奋高亢,公孙介在一边一手拍案,一手以筷击碗,和着拍子摇头晃脑。 “今时痛饮,金槲烈殇,肝肠猎猎寸断,那堪他,卧榻懒伏,梦回千里关河,胡敌处,横扫敌寇,谁与我,黄沙共舞!” 公孙介哈哈大笑,道:“寒羽还是那么壮志凌云,介可真是比之如西山落日,垂暮之年了啊!” 摇头再叹:“呜呼哉悲兮,壮士暮年兮身老,西山日落兮垂垂,将军百战兮风霜染白,那堪回首兮生名不留!呜呼,此天下,何有介容身之一隅乎?” 卓骁饮酒的手抖了下,放下酒碗,看向公孙介。 公孙介微微一笑,也放下了酒碗,一双刚刚还浑浊的眼,重新恢复浩瀚清明,慢慢坐直了身,道:“寒羽此来,所为何事呢?” 卓骁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公孙介眼里闪过一丝悲凉,微微一叹:“寒羽,介此身茕茕孑然,身无长物,你要什么,介多少已经猜到,你不妨直言!” 卓骁闭了下眼,沉默,再睁开时,却带上了一丝决绝,轻轻一叹,道:“卓某此来,是来向元陇借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借元陇项上人头一用!” 当啷,卓骁话音刚落,优无娜的手一抖,手里一直捧着的碗摔到了地上,然后,碎成了数瓣。 屋子里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炕下时不时传来的劈啪声,公孙介和卓骁两个人面面相对,两个风采斐然的人,毫不掩饰地凛然对视!无语交流。 公孙介的眼里,如同浩瀚的夜,突然亮起盏盏明灯,璀璨光华,他扭头看看优无娜,突然朝卓骁一笑。 那一笑里,带上了世事轮回,刹那芳华的无常,带了点隽永的无谓:“寒羽要借我人头一用,尽管拿去便是,只是,今日是今年第一场雪,晚上按此地的风俗,要过丰年节,能否,容许我再和无娜过一个丰年节?” 卓骁点头,默然。 公孙介倒随意的一笑:“寒羽也带上嫂夫人一起来吧,今晚上,会很热闹!” 五十六 头颅 丰年节,是缅崂人为了庆祝当年的第一场雪来的及时,预示着来年丰收的好兆头而举办的大型活动。 地点,选在朝天峰半腰凹陷的山坳里,巨大的天然内凹可以容纳数千人在此聚会。而且此地,气候温润,没有山顶的寒冷。 德高望重的长者,首先向缅崂的天神莫坎献上诚挚的祝福,用最馥郁的酒祭献给天神,这是族人中最能干的小伙子们捣浆封桶酿出来的。 再向这座山神娘娘天女莲芯献上鲜美的瓜果和琼汁,这是寨子里最美丽的少女们在晨露中采集的琼花榨出的鲜汁,樱红芳香。 每一个片断,老人都用吟唱的方式边吟边唱,下面的族人在最后都会跟着也吟唱上一段。 然后老人一挥手,全场安静,由圣姑来主持讲话。 夜色,为这座朝天圣女峰披上黑色的幕布,巨大的山林篝火,又为这层浓浓的幕布染上一层巨大的晕黄。 在山火摇曳树影憧憧中,优无娜依然穿着一声娇艳的红衣,披着缅崂特有的五色花绣织成的外披,在晕黄的火光中,刺目的红,袅娜娉婷,分外妖娆灵动。头顶带着用巨大的山鸡尾羽做成的天雉冠,摇动不已。 在她半裸 露的酥胸和纤细的手足上,金铃摇曳,随着身形的迈动发出悦耳的脆响,直入山林间,而此时,山中传来山魈的怪叫,一阵一阵的隐约响起,与这铃声,交织成一种奇怪的呼应。 火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影到山壁上,显得巨大而扭曲,身上因走动而晃动着的黑色图腾文身,扭曲歪斜,诡异非常。 这个女人身上,总是透着矛盾,圣洁与妖媚,活力与毁灭。 可是,她的族人却都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她,眼里的希冀如同一条条细密的线,交织成网,将她牵绊卷裹。 优无娜清冷的声音与那日的甜糯迥然不同:“我的族人们,今天,是丰年佳节,愿天神莫坎佑我缅崂长生永存,愿我死去的兄弟姐妹们,佑我缅崂流传永远,生生不息。” 她的声音纤细绵长,传到每一个缅崂族人的耳朵里,她的话音刚落,下面的族人,便发出海一样的咆哮: “佑我缅崂,流传永远,生生不息!” “哎嗨哟,哎嗨哟喂!”不知是谁,开始大声呼喝起来: 山高高山咯,嗨哟喂哟喂! 水流流水咯,嗨哟喂哟喂! 缅崂的天佑,嗨哟喂哟喂! 娘娘护我咯,嗨哟喂哟喂! 愿我缅崂啊,长生长在啊! 愿我族人啊,幸福安康啊!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大家一起,唱哎哟喂嗨哟! 从次不再,哭泣流血,大家一起,唱哎哟喂嗨哟! 愿我长此,快乐幸福,如同那山林的雀鸟,如同那湖水的鱼儿,如同天上翱翔的飞鹰,如同地上撒欢的兔子!哎嘿哟喂! 一个,两个,当所有人都开始陆续接了上来的时候,歌声汇成颂唱的海洋,在熊熊的篝火中,形成浑厚绵长的调子,直冲云霄! 整个丰年节,开始喧闹起来。 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山林中,那一点点夜色的冰冷在缅崂族人欢快的热情中,消弥无形。 同所有的少数民族一样,这个缅崂族人同样喜欢用歌舞表达内心的喜怒哀乐,在这样一个丰年节里,这个饱受蹂躏的民族依然朝气蓬勃,用最真挚的祝福表达对节气时令最真实的畅想。 很快,男男女女开始分队分批对唱起来,卓骁说过,缅崂族人的小伙会在节日里,对爱慕的对方用颂唱的方式表达对心上人的爱慕,送上花朵,女孩子如果喜欢对方,就会对唱回去。 当然,缅崂族人里的女孩子,也会对自己看上的男子大方的先表达爱意,送上娇艳的花朵。 比如现在,四五个女子相拥着过来,一个面带娇羞的女孩子看着卓骁火光下灼灼美艳不可方物的脸,面泛桃花,朱唇轻启。 “外来的哥哥哟,美丽的人 你来之何方?又要到哪里去 请停下你匆忙的脚步,歇歇脚吧,嗨哟。 这里的姑娘哟,看上了哥哥 敢问一句,可否接受我的红花?” 这已经是几分钟内第三个上来表达对卓骁爱慕的美丽缅崂族姑娘了。 卓骁还是一样,用标准的完美微笑弓身,回答:“抱歉姑娘,我是外来的人,不懂回歌,请姑娘不要为难在下!” 其实,我还满想看一看,文武全才的卓骁如何对山歌的,中午在山顶,他不是唱得挺慷慨激昂的么?当然,那是激越的词,不是直白的山歌。 我正看着新鲜,身边却站定了一个人,等我抬头看,却是缅崂打扮的一个小伙,浓眉大眼,俊朗疏爽,他朝我唱道: “美丽的姑娘哟,你从哪里来? 可否停下你的脚步,看看你面前的人哪 你的温柔,如同山风,撩动了我的心, 你的腼腆,如同小鹿,撞进了我的胸怀, 敢问姑娘,可否接受我的红花?“ 哎呀,我也会有人看上么?真是很令人惊讶,千静那张脸,在人堆里,可并不显眼。 虽然不可思义,但心理还是挺高兴的,我被这些人淳朴直接的性格吸引,比起那些心思弯弯的中原人,这些人直接而淳朴。 张口,刚要说谢谢,却听见身边的卓骁冷淡的哼了一声。 腰上一紧,卓骁搂住了我,他的脸依然完美如神祉,但笑,却不达眼底,还透着不满。 “抱歉,此乃在下的妻子,我们只是圣姑的客人,受邀来参观丰年节的,请不要误会!”他将我凌乱的发尾撩了撩,归整至耳后,冷冷看着冲我唱歌的小伙,不悦地道。 众人一愣,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声尖利的乐声,如鹰击长空,破空而来。 所有人,都被那声音吸引。 卓骁拉着我,拨开人群,才看到前方一块大石台上,白衣胜雪白发飞扬的公孙介坐在一侧,手持一管似笛非笛的乐器吹奏着。 正中,一身血红的优无娜娇柔婉转的身躯如同精灵,在随之翩然起舞。 这似笛非笛的乐器下段,有一段段圆粗的节段,越往下越大,发出的声音,如同葫芦丝。 “那是缅崂的乐器,地录!”卓骁告诉我。 此时,公孙介好象在用全身的力量吹奏着,地录的声音一时高亢尖利,如雨打芭蕉,密如鼓点,优无娜灵动的身躯如盘曲的蛇,剧烈扭动,螺旋盘桓,雪白纤巧的莲足急踩,如同凤翔雀跃,急雨落珠。 随之掀起的五彩绣披,张开如同一道道彩虹,盘旋在身侧,一身的文身乱花飞舞,令人眼花缭乱,旋风含笑蹈莲足,细马鸣动金妖袅!银铃声声,亟亟促促。 舞至极至处,优无娜突然足尖一顿,铃声静伏,霞披逶迤。 公孙介的地录也骤然急止,然后,一个平调,又从低吟处浅浅溢出,急如雨点的节奏,突然婉转回环,转成缅邈缠绵,温柔细腻的曲调。 丝丝缕缕的细乐,如同情人的手,抚上爱人的脸庞,诉说着无尽的相思和哀愁,还有一点点不舍的离恨,纠葛呻吟。 优无娜的舞步,也逐渐缓慢,莲足黏滞,沉重难抬,身形缓慢,轻柔婉约。 乐与舞,如同身与影,配合得亲密无间,那如泣如诉的乐声,优无娜缠绵悱侧的舞步,交织成冬日里难以排解的纠葛,烙印在心头。 那抹来自白与红的交缠,像是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刻进了我的心中。 那调子,突然令我心酸。 我迈步离开人群,往空寂处走。 卓骁默默走在我身边,无语。 “他能不能不死?”我终究忍不住问,优无娜和公孙介是那么的完美,为何一定要拆散他们?虽然我知道卓骁做事一定很有分寸,可是我依然有些不满。那是条人命啊。 卓骁沉默了一下,终于长叹一下,站住了,回望身后,耳边依旧是那如同情人告别的低泣曲调。 他揽住我,轻轻道:“元陇即便今日不死,他也活不了几天了,对他来说,能用他的身体再做一件事,可能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我愣了下,看向卓骁。 夜色里,他玉一样的脸上笼着层淡淡的哀愁,剑眉浅浅皱着,有些慨叹道:“魑术这东西,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练的人,不会轻易使用,一般还会找一些低级畜生转化自身的伤害,将对自身的反噬降到低点。” “越是高超的魑术,则伤害自身的威力也就越大。如果想要导去对自身的伤害,就需要更高的生灵才能化解,想祭司圣姑之类的绝顶高手,他们往往因为魑术的高超,对自身的反噬也最厉害,所以一般缅崂族的祭司,或圣姑都不长命。” “但有时候,为了更长的为族人服务,他们也会养一个傀儡影,把自身的伤害渡给影,以此来延长自身的寿命。毕竟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祭司或圣姑要经过严格的漫长的训练,是很难成的。” “但这一类傀儡影都要从小生长在身边,而且体格要强壮,才有足够的承受力。” “公孙介就是现在优无娜的傀儡影,我不知道元陇怎么成了傀儡影的,但他本不是缅崂族内人,我是知道的,他的身体也不是那种经得起魑术反噬的体质,优无娜是高手中绝无仅有的高手,她魑术的反噬那可是毁天灭地的。” “我本来还在奇怪,以优无娜小小的年纪,有这么强大的魑术,如何做到不反噬,而只是有些体弱而已的,我本以为是那一身奇怪的文身的缘故。却原来,元陇做了她的傀儡影,化解了她大部分的反噬。” “我切过他的脉,他的内脏已经被魑术反噬消耗得尽乎衰竭了,今天他不死,也最多有半个多月好活!” 我摇摇头,有些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优无娜怎么能下得了手?” 卓骁沉默了一下,叹道:“我想,元陇他是自愿的,没有人可以勉强他做任何事,而想反,如果他认定了的,也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知道,他还是想有番作为的,但仕途的坎坷,是他希望的破灭,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了我,我想,他在给我写信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 “至于优无娜,”卓骁顿了一下,耳边如泣如诉的地录声依旧纠缠绵绵,如同在做最后的告别:“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卓骁幽远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夹杂在那绵长的乐声中,长长叹息。 夜色,如墨,冬寒,凛冽!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又被人请到了山头那个小屋里,一个大方盒静静地摆在昨日把酒言欢的案几上面,这个屋子什么都没有变,只有那个曾经笑谈吟唱风骨嶙峋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优无娜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浓浓的极度悲伤中,她定定地盯着木盒看,木然没有生命的面具无法显露她的表情,我猜,那脸一定苍白如雪,她张扬的青丝在屋中无风自扬,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冲撞挣扎,意欲突破束缚,却又被死死压制。 “优姑娘!”卓骁试着呼唤,从我们进门起,她就这么盯着一动不动,死寂般沉默。 “圣姑?”卓骁再次呼唤,优无娜猛地一震,双手抖了一下,一双充满血丝的眼恶狠狠地望了过来,两眼中的红莲狱火卷裹着腾腾杀气汹涌地袭来。 我突然感到心头一阵巨痛,不由地哼了一声,卷缩起了身子。 卓骁面色一变,一把搂住我,一股热流迅速涌遍全身,但也只是缓解了一下,随即,排山倒海的疼痛,如同万千刀峰,凌剐着我的皮肉,而后,仿佛一双大手,扼住了我的咽喉,窒息和凌迟双重的折磨让我颤栗不止,冷汗,顺着刹那苍白的脸直淌下来。 我只能本能的揪住卓骁的衣服,想要说话,却无法发声,双腿软了下来。 卓骁抱住我,如罩冰霜的脸上泛起杀气,怒道:“圣姑,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疼痛在加剧,我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我一手捂住喉咙竭力想要呼吸,却痛得浑身发抖,眼前开始发黑,我死死抓住卓骁的衣服,人开始倒下去。 杀气在屋内蔓延,我听见卓骁高亢的厉喝:“优无娜,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想想这山上的族人,如果再不停手,我要这一山的人陪葬!” 心头一松,窒息和疼痛感相继消失,我站立不稳,挂在卓骁身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卓骁搂紧了我,为我输着真气,一边冷冷道:“圣姑这是何意?” 优无娜的声音如同山顶的积雪一样冰冷,还透着一丝尖锐:“我只是要侯爷记住,如果侯爷不能履行承诺,你的女人就会死的很痛苦。” 卓骁一样杀气腾腾:“圣姑如此咄咄逼人,可还有合作诚意?你若不信,大可冲着我来,欺负个弱女子算什么意思?” “哈哈哈!”优无娜笑得近乎残忍,“我就是要让侯爷知道背信弃义的后果,你若不守信用,你就会失去你最重要的东西,这远比失去你自己的命要痛苦的多,如此,你才能遵守你的承诺!” 卓骁怒极,我感到他的胸膛气息翻滚,作势要动,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卓骁转头看我,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卓骁眯了下眼,真气一泄,消弭无形,他冰冷地眄了眼优无娜,哼了一下道:“圣姑不必提醒,元陇之托,卓某定不忘记。” 优无娜残虐的气势突然一顿,眼眸一转,停在那方盒上,眼里掠过压抑的哀愁。 半晌,她才长吐了一口气,将木盒递过来,有些幽怨和讽刺道:“你们中原人的话,我可不敢相信,但愿侯爷说话算话,否则,元陇和我|Qī+shū+ωǎng|,都不会放过侯爷!” 卓骁冷冷看着优无娜,但在看到那方盒子时,却眼中一黯,他用双手接过方盒,点点头道:“圣姑放心,卓某必不会负元陇之托!” 他将盒子用一手环抱,一手托着我,冷淡说了声:“告辞!”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在出门的刹那,我回头看,优无娜孤凛凛的身影站在那里,无限凄凉。 五十七 接吻 下山就没有了上山的情趣和精力了,我浑身无力,卓骁让我趴在他的背上,他用衣袍包裹好方盒,系在腰上,运起轻功,急行千里,只用了一刻钟,便下了山。 山下本就围着夜魈骑数日前攻下淤垄关的一万轻骑,早有夜魈骑的人来接应我们,送我们回了驿馆。 我被优无娜催动下在身上的魑术折腾得浑身无力,一入住地,卓骁便命人为我准备药浴,让恢复体力的如氲照顾我,自己急冲冲去忙军中的事。 这什么魑术我算是领教到厉害了,如同短时间里打了大剂量的兴奋剂,迅速耗光了我的体力,浑身痛如刀割之后是酸涩难耐,那种濒死的感觉真是心有余悸。 我现在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任由如氲给我泡好澡,擦拭干净,扶出浴盆。 一付有力的臂膀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 我已经无力思考,只想闭目睡去,耳边,却传来卓骁幽幽的长叹。 我睁开眼,看到卓骁俊美的玉颜上满是心痛和歉意,还有一丝丝恐惧,那双曾经清冷的黑宝石眼里,星芒暗淡,阴云密布。 我扯了下嘴角,“我要死了么?” 卓骁一愣,随即叱道:“胡说什么,有我在,你决不会死,我决不会让你死的!” 我无力地笑笑:“那你一脸哀戚的表情好象我要死了一样干嘛?” 卓骁又一愣,嘴角一翘,那眼里的阴霾立消,眸光又如同夜色里最璀璨的宝石,闪动着华光。 但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却又皱了眉头,“想想,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口无遮拦了?下次不要这么说话,哪能这么咒自己?” 我扯了下嘴角,无语。 卓骁却看着我,有一瞬间恍惚,突然将我抱起,转到我身后,让我靠在他的怀里,双臂一环,将我的手臂环进他的臂膀中。 我一怔,这是干嘛?扭动了一下身体,却听到卓骁在头顶幽幽道:“别动,想想,别动,让我抱一下!” 我心一颤,乖乖地没再动。 鼻中,传来熟悉的淡香,记忆里,那巍巍青山般的依靠,安心舒适。如同父亲的高大,母亲的柔软,还有很多与众不同的亲切。 我的心,刹那开始如翻江倒海般波澜涌动,我可以听到自己砰然的心跳。 卓骁啊卓骁,你这样,我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我,我能爱上你么? 我一动也不敢动,深怕内心的狂澜表露出来。卓骁却紧紧拥住我,他的手有力而坚定,抑制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声音充斥在我的耳畔:“想想,想想,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把你拖进了我的麻烦里,我解不了魑术,你怪我么?” “不!”我脱口而出。 卓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还带着些许的恐惧:“想想,你知道么,优无娜差点杀了你的时候,我真想要灭了她的族人,想到要失去你,我就控制不了我的理智,qi書網-奇书我真想杀了优无娜!” “别!”我心中犹如巨浪翻滚,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优无娜够可怜的了,我可以想象到她亲手斩下公孙介的头颅的情形,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如果不让她发泄一下,她可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她失去了爱人,心里一定不好受,让她发泄一下也好!” “想想,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你想过自己么?”卓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有些哽咽:“想想,我不能失去你,怎么办?想到会失去你,我就很恐惧,很害怕,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以前从没有过那么害怕的感觉,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的脑中轰地一声巨响,如同遭到了雷劈,炸得我当场呆滞。 “想想?”卓骁磁性悦耳的音线夹杂着丝丝热气,在耳边低唤,柔软的唇轻轻掠过耳垂,酥痒难耐,一股麻痒的感觉带着电流窜过全身,我不由得一颤。 “想想,怎么不说话?”卓骁磁石般的声音此时却如同催情的春药在耳边掠过,带起一阵阵的电流,我不由得两颊发烫起来,那环着我的身躯散发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让我浑身战栗。 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颌,将我羞红的脸抬起,头顶上,一张倒过来的俊脸正直直盯着我,黑色的眼眸里如同浩瀚广袤的宇宙里一望无垠的银河星海,点点璀璨,又如同深渊碧潭里搅动的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将我牢牢吸住。 四目相对,我不由大窘,想要扭开头,却被那只手牢牢拽住,他细眯起的凤眼里,开始荡漾出一泓春波,盈然欲滴,他的头,一点点靠近,一股热气,只喷上脸来。 我无法思考,无力挣扎,也无法挣扎。 柔软的带着微凉的唇,轻触了下我的唇畔,然后一下子附在了上面,辗转,吸吮,舔拭,仿佛品尝无上的美食一样,留恋俊巡,一抹芳香盈鼻斥唇,翩迁不去。 我再次被一片空白所控制,浑身酸乏,不知是原来就脱了力还是软倒在这份突然到来的激情里,我的脸上烧得如同蒸笼,我忘记了我曾经接过吻,忘记了自己不是个无知的丫头,我无力反应,只有呻吟着闷哼了一声。 我的呻吟刺激到了卓骁,我的闷哼松开了紧咬的双齿,他趁势长驱直入,灵动的舌撬开微张的齿,搅了进来。 他的舌舔拭着,搅动着,邀请我的舌与他共舞,他轻轻咬着我的唇瓣,带着些许的狂莽和肆意。 我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只能本能地拽住他的双臂,而他有力地托着我,攥取我最后的一点精神和意志。 一只手,悄悄抚上胸前的柔软,轻轻抚摩,隔着衣杉,依然感到粗糙的手面磨动的压力,我不由再次哼了声,一股遗忘很久的兴奋感觉突然刺激到了我的神经,我的手反环上了他,头颈微微上仰,与他一样,开始癫狂,纠缠住他的唇舌,吸吮着他唇齿间的芳香。 我的主动,似乎更刺激到了他,他顿了下,眼里露出惊喜,满意的一哼,随即更紧地拥住我,更重地柔捏起我的柔软。 这屋内,弥漫出一股子淫糜的香甜,两具同时升温的躯体互相燃烧,互相点火,都开始意乱情迷。 “咚咚咚!”这时候,屋外传来敲门声,犹如炸雷,惊到了我和卓骁,两个人一愣,停了下来。 我和他都有些喘,互相望了眼,均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丝尴尬,撞了下眼,又匆忙挪开了眼。 屋外的人又敲了敲门,道:“侯爷,少言来话了,朱郓愿意献降,请侯爷入城!” 汗爻历弘熙八年十二月,戎麓六郡之山狼郡守朱郓开城献降,卓骁不费一兵一卒过五盘关,到达夤州后,迅速拿下百里外的临风城,以夤州为粮仓驻地,解决后顾之忧后,等于据有了戎麓六郡之三郡二十四府,帅六万军师呈兵于咆坨河东岸,与博望侯孙汤定的嫡系吴维从鸡肠关回调的五万戎兵和从其他地方急调的两万军马隔河相望,两岸对峙。 这几日卓骁都很忙,忙得我都看不到他的人,偶尔有时候能在饭点,看到他匆忙而来的身影,但却急急忙忙,只是点头招呼,他问了我的起居,然后又被人匆匆叫走。 卓骁本要我待在夤州,但我还是喜欢做后勤医务的事,求谢悠然帮着说话,好不容易他同意了我跟到临风城设立的医馆,帮忙照顾伤兵,顺便,谢大医师挂诊坐堂,为临风城的百姓看起了病,我就负责搭个下手,有卓骁派的铁面无私的夜魈骑卫看着,我想忙也忙不起来。 我倒希望忙上一忙,因为空了,脑子里总会有些胡思乱想,我不知道我和卓骁,到底算是到了哪种程度。 那日的激情,是一时冲动还是情不自禁呢,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虽然,卓骁那些话,让我心动,但是,我害怕,也惶恐,那究竟是他一时说的冲动话,还是真的对我有什么意思了呢? 我想问问清楚,但又害怕去问清楚,每次看到他似乎想和我说什么,我即兴奋,却又担忧,我想要听他说话,听他说那日同样的呢语,却又怕他说话,怕他说他只是感觉错误。我甚至有时候尽量避免去接触他看我的眼神,借口有事,逃之夭夭。 我到底是怎么了?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思弄得我寝食难安,我从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因为前世,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经营感情,最多是解决生理的需要,我常常怀疑,这世界上,真有所谓的爱情存在么? 可是,如今,我发现,我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中,犹豫,忐忑,所有听到过,可能有的不安情绪重重笼罩在我的心头,挥之难去,难道这就是爱情?难道我爱上了卓骁? 这个认知令我更加害怕,如果我爱上了他,那么我还怎么去站在旁观的立场帮助他?还怎么去面对他那个心上人单兰环? 我原本可以很冷静的帮助他们,因为这只是我答应千静的一个承诺,可如今,我自己陷入到了感情中去,我岂不和当初我曾经笑千静一样,成了一个愚蠢却悲哀的女人了? 我还能帮助他们么?那我情何以堪? 唉,我叹息出声。 “小心!”有人在身边一喝,然后当的一声,有东西在我耳边呼啸而过,随即有人扑到我面前,闷哼了声,扑倒在地。 我回过神,才看到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叫王鹰的夜魈骑卫倒在我面前。 这是临风城大后方的医馆后园,我正在晒药,这又出什么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看到眼前一团人影朝我冲来,手中举着闪动着寒光的宝剑,直刺面门。 就在宝剑快要到面前的时候,我后方幽灵般窜出个人影来,掌风霍霍,直劈来人。 而就在此时,举着剑的人影后面,也窜出个人影来,口中大呼着:“别伤人,是表小姐!” 我后面的那个黑影身形一顿,犹豫了一下,却见得举剑朝我刺来的人身形一扭,亟亟朝左侧一扭身躯,右手一扬,手中飞洒出一片白雾。 紧接着,那后面窜出来的两个身影扑通一声,一起从半空中摔到了地上。 那举剑的人一个起落,到了我面前,站定,却朝着两人摔到的方向看了看,哼了声,“总算是解决了!” 我这才看清,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单兰英。 这一切变故,来的电光火石,结束在顷刻之间,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一个兵甲卫士,两个是短皮甲劲装的陌生人,再看看得意非凡的单兰英,我一时懵住了。 单兰英将剑收进剑鞘,拍拍手,转了过来,看着我,眼里有丝忿忿然,又有些不甘:“哼,你这公主倒真厉害,骁哥哥为你居然把贴身的夜枭甲卫一明一暗安排了两个在你身边,如果不是我知道有了明卫必有暗卫,别人说不定就没机会算计你了!骁哥哥对你真好,连我姐姐都没有这待遇!” 我听着一头雾水,但我至少明白了这小丫头并不是要来刺杀我,只是为了引出躲在暗处的所谓暗卫,才故意刺向我,一并解决了我的两个护卫。 可是,这丫头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我问。 “哼哼!”单兰英朝我撇撇嘴:“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有人在你身边我不好说话。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只会闯祸,可是这一回,我一定要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不可!你等着瞧,等我帮骁哥哥解决了这次出征的任务,他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的!我绝不会输给你这么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女人!” 我的嘴角微微一颤,道:“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要来告诉你,我们的约定没有结束,不要以为你能帮的上骁哥哥就自以为了不起,我也能,我要到吴维的军营去,找到那家伙的弱点,刺探他的情报,这样,骁哥哥也就能早日攻过河,收复北昌郡。” 我吓了一跳,这丫头果然是胆大包天了,居然还想跑到吴维的军营去,她今天跑过来,玩了这么一手,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的目的,顺便甩开卓骁给她安排的卫士么? 我就说这丫头不能小看吧,这手倒是很厉害,一下子解决了三人,可是,这下子,她要去干的,就没有人可以拦住她了,这可真是要命了。 卓骁还是小看了这个丫头的倔,我想所有他这样的男人,都不会把这么个小丫头放在眼里,而现在,这可是要发生大事的了。 怎么办?我试图劝道:“那个,我说兰英啊,去军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把握么?如果落到人家手上,被拿来威胁侯爷,那岂不是反而添乱?” 单兰英一脸不屑,“你就是胆小,我在北邙山练了十年的功夫,还怕什么人么?我又不是去打仗,若是被人发现了,我就跑,骁哥哥派的人,还不是一路都给我甩了?” 我被她这种乐天的想法弄得一乐,随即更加担心,我现在身边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卓骁远在河边大营,谢悠然今日有城中富户请他上门看诊,我身边唯一可以传话的人被兰英弄晕了,如果让这丫头去闯祸,那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卓骁再烦这丫头,毕竟她还是最重要的单兰环的妹妹,真出了事,他如何向单兰环交代? 我不能由着她去胡闹,可我看得出这丫头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是绝对不会被我说服放弃的。 “吴维的军队远在咆坨河对岸,你如何混进去?两岸重兵把守,你又过不去。”我问。 “我自有妙计啦,你不用管,就是来通知你一声,我们的比试还没见分晓,我会让大家都对我刮目相看的!”单兰英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你!”单兰英一脸鄙夷:“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你去干什么?” 我挑了挑眉,“怎么,你怕我抢了你的功劳么?咱们公平竞争,我也想去为侯爷打探消息,就是没机会溜出去,不如我们一起去,你帮我混进去,我们各凭本事打探,谁得到消息重要谁赢好不好?” 单兰英明亮的眼眸子骨碌碌转了转,估计觉得我的说法新鲜有趣,高兴起来,“也好,有个伴热闹些,那我们就各凭本事比一比好了,那走吧!” “我把这些人弄进去吧,躺在这院子里不安全。”我还是想给卓骁留个信什么的。 单兰英已经不耐烦道:“别管了,这些人又不是纸糊的,我只是洒了点迷粉,死不了的,你走不走?我可要走了!” “来了来了,等等我!”我无奈,只能跟上去。 五十八 变故(上) 我跟着单兰英走,她带我骑了匹马,奔袭了大约三个多时辰,颠得我浑身酸痛,终于到了一处绵密山林角下。 此处山林林深茂密,沟谷深堑,白雪皑皑,披山戴树,她带着我上山,在隐隐的半山间,有几处人家,是用人力凿了山壁挖了洞,直接当成住人的。 单兰英拉着我进了个山洞,给里面的人些碎银,吃了顿饭,要了两件当地人的衣服,自己换了,也要我换上。 我看着,是当地戎族腊洞窑人的女子服侍,简陋粗布,绣了些粗旷的边角花纹,短打袍裤,腿上缠上绑腿,背上有个背篓,是山林行走的人常穿的行头。当地人大多穷困,是打赤脚多些,我和兰英这点可做不到,要了双草芒鞋缠在脚上,虽然仍是不舒服,但好歹不直接接触地面了。 我好奇的问:“我们这么打扮是要干吗?” 单兰英一脸得色道:“我向当地人打听过了,这座山,架在咆坨河东南腊子滩上游东岸,与对岸一座叫图图山的之间有座飞索桥,是当地人过河的唯一通道。” 每天,窑人从这条桥到对面的图图山挖野人参和猎雉蝥(当地的一种特色动物,到集市上去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式之一。 因为战时紧张,对面的吴维守军只允许每天三到四人通过索桥,凭发给的令牌到山林里去。 单兰英给了户当地人家相当于半年收入的碎银,买了两件衣服,准备扮成当地人,从对面的图图山绕到吴维驻军的后方,再想法混进去。 打扮妥当,我们一起上路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法看能不能给卓骁传个信,无奈一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单兰英走得又急,我实在没找到机会。 咆坨河由南向北奔流入奢河,其源头八丈山山高冰厚,所以水量经年不枯,而且以水阔河深,奔流湍急著称。最宽处,大约有十几丈阔,整个水面俱是奔腾呼啸的惊涛骇浪,长年不冻,是个很难度过的天然堑沟。 所以,卓骁和吴维对峙于两岸,卓骁一时攻取不得。 我走在这辽阔河面一介飞索上,脚下是一块块小木板,木板间隙可以望到脚下几丈处急湍惊浪,抬头,是两岸高耸,轩邈迫然的高山,奔腾的咆哮声,呼啸的风声,破木板的咯吱声,还有因风动而跟着一摇三晃的索,交织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协奏曲,还真是渗人的很。 哗,单兰英脚下好象踩了个空,一下子就往下落,我在后面眼急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背篓,一手拽住了扶绳,单兰英还算灵活,一手拍向面前的木板,人应声跃起,落在了一块木板上。 此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咬着下唇开始一步一挪,每一步都很小心,很谨慎,还有些小腿打哆嗦,抓着扶绳的手指节发白。 我在后面看看她,小心翼翼在耳边问了句:“兰英,要不咱回去吧?好象挺危险的,我怕……!” 单兰英瞪了我一眼,松开被咬得发白的下唇,冲我大声道:“胆小鬼,要回你自己回,我一定要到敌营去!” 得,小丫头倔脾气挺横,精神力量是强大的。 我闭了嘴,默默跟着往前挪。 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对岸。 看到对面巡行的戎兵,我突然长出了一口气。 吴维的戎兵来自各个部族,这些人来自大山恶水间的山洞水边,很多都带着原始部落的习惯。 这些人剽悍野蛮,确实是一支悍兵,卓骁告诉我,自古就有云,“得此戎兵可以资战斗”冲锋陷阵,这些人实是一把好手。 我们面前的,就是一群高大强悍的戎兵。 一身纠结的肌肉贲突盘虬,如同印地安部落般头扎彩带皮环,项绕骨链,腰系兽皮,胸部要害配着胸甲,也是牛皮做的,手中的大巴砍刀寒光闪闪。 看我和兰英走近,四五个戎兵眼里出现了一丝猥亵,团团围住了我们。 “哟,这是哪里来的细部夷娜?是不是想哥哥我了?”细部夷娜是这里对美丽姑娘的称呼,细部是美丽年轻的意思,夷娜是姑娘的意思。 “嘿嘿,还真是细皮嫩肉的夷娜,来来来,给爷摸一个!”一个戎兵已经将手伸向了兰英的脸。 “放肆!”啪的一声,兰英抡起了巴掌打了过去。 清脆过后,戎兵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抄起大巴刀就要砍过来。 我赶紧扯住要再发作的单兰英,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息怒,我妹子性格火暴,得罪之处,军爷看在我们都是戎人网开一面,饶了小妹吧,小女给军爷谢罪了。” 那个发火的戎兵看看我,后面的另一个道:“老霸子,算了吧,这个夷娜说的不错,都是自家兄妹的,杀了她,又要让那些中原兵笑话了。” 发火的那个有些悻悻然,将刀往肩上一抗:“妈的,老子都憋了几个月了,为了这该死的战争老子都半年没回家了,摸一下会死?算了算了,你这个姐姐倒还懂点规矩。” “谢谢军爷!”我赶紧再磕个头,站起来,单兰英还在撅着嘴闹脾气,我只好满脸堆笑:“军爷,请赏个牌,放我们过去山里挖人参,如果有好参,一定孝敬军爷一根!” “嘿,这个夷娜倒很懂事,比你那个妹妹好多了,拿去吧!”戎兵嬉笑着递过来一块牌子,乘机狠狠摸了一下我的手。 粗糙而肥大的手,让我心里犹如千蛇万鼠窜过一般,毛骨悚然,却只能吞下心里的恶心,保持脸上的微笑。 正当我接过牌子准备和兰英走的时候,却听到后面有一声利喝:“站住!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回过头。 却看到一个中原兵校尉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一脸威严,冷冷打量了我和兰英一眼,突然挥挥手,朝手下道:“来人,把她们给我带到军营去!” 我一惊,眼看着单兰英要发作,我赶紧道:“军爷,我们都是山里的小民,求军爷高抬贵手,末要抓我们姐妹,家里还有老父等着姐妹去侍奉呢!” 校尉皱皱眉,喝了声:“少罗嗦,叫你走就走,少他妈废话!” 一边的戎兵走上来道:“简校尉,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允许每天过四五个人到山里采药么?这都还没过两个呢?” 简校尉睨了眼对方,哼了声:“上头有令,侯府缺乏人手,需要找百个女夷到孙侯爷府去,这几个刚好赶上,带走!” 我被两个士兵钳制住胳膊没法动,眼看单兰英是忍不住要动手了,我暗叫糟糕,她若一动手,我看不仅逃不出这么多人的追捕,我更要遭殃,不由大呼道:“兰英,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侯爷府的容光么?这回可称心了!我可怎么办?呜!阿爹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呜!” 单兰英被我的哭叫弄得一愣,看看我,若有所思了下,渐渐停止了挣扎。 那些士兵可不管我们,扭着我们的胳膊架着就走,我望望后面的戎兵,有几个脸上一脸的不满和愤恨,但是却没有人再说话,只是恶狠狠瞪着押解我们的中原兵,直到我看不见他们为止。 这些士兵押解着我和单兰英下了山,赶上了一架木栅栏做的蓬车,车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女子,各色打扮都有,来自于三山各寨,都是年轻美丽的女子,还有孩子。 我心一咯噔,这孙汤定从卓骁的介绍可以看出是个心思变态的人,如今找这么多的夷女娃子,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我叹口气,这可真是入了虎狼之穴了,吴维军营还离卓骁近些,孙汤定的府邸在北昌郡,如果进了那里,我们还逃得出来么? 可是,现在,又能如何? 马车载着一车人,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我挪近单兰英,轻轻问:“兰英,你还好么?” 单兰英哼了声:“好什么好,带着你这么个累赘真是倒霉!连带我也没法走!” 我苦笑了一下:“是是是,是我连累你,不过你不是想到军营去么?这正好,也省了我们混进去了!” 单兰英想了想,脸色好了些:“倒也是,我们可以趁机打听消息。” “可你有办法逃出去么?他们好象要把我们带往北昌郡。” “没问题,只要没人盯着我们,我们一定能跑得了!”单兰英好象来了兴趣,意志满满的道。 我再次苦笑,我有时候很佩服单兰英能在任何时候能够不多想,不怕输的性格。这位小丫头有信心是好的,但是有时候好象过于乐观了。但愿她的乐观能够保持到最后,我可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五十八 变故(下) 车上,有另一些个女孩子也在窃窃私语,有个很年轻的小女娃子拉拉身边另一个女孩的衣角道:“莎莎姐,我们要被送到哪里去?我想见阿爸阿妈!” 被称为莎莎的女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嘘,妹妹乖,别闹,阿爸阿妈不是说了么,让我们去侍侯大老爷的,如果侍侯的好,我们家里就不用再挨饿了,弟弟妹妹就可以每天吃上白米饭了,咱们要给阿爸阿妈争气,咱们已经可以干活了,要帮阿爸阿妈分忧,知不知道?” 小女孩茫然的点头,然后很高兴的问:“那咱们干活是不是也可以有饭吃?不会老是吃不了饱饭呢?” “那当然,我听带我们走的官老爷说咱们是给孙侯爷府去做事的,侯爷是好大的官呢,当然有很多的米饭可以够我们吃啦!”莎莎一脸的高兴。 我环顾四周,这些年轻的最大才最多十六七,最小十岁不到的孩子们,脸上倒没有害怕的样子,反倒是有些高兴的表情,这些人身上,都是些粗布烂衣,显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也许,能到侯爷那样的府邸去,在她们来说,反倒是无比荣耀的。 我有些沉默,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将我们载到一片军营连寨处。 在巨大的辕门处停下来,我们被吆喝着赶下栅栏,领头的简校尉道:“你们都是要到侯爷府去服侍的,要懂规矩,一会在带你们去的地方集中待着,不许吵闹,如果大声吵闹,就是死,听懂了没有?” 大大小小的应了声,跟着往里走。 一队人往营寨北边走,迎头走过来个人,浑身黑蒙蒙的,从头到脚都用黑布罩着,如果不是他在走动,会让人以为是个木桩。 这样子,似乎有些眼熟? 我刚想仔细看,突然觉得前面的人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恐惧感瞬间袭来,吓得我赶紧低头。 却听见前面有人招呼:“师爷,您怎么来了?”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互相磨砺:“恩,来看看侯爷吩咐的人,都收集得怎么样了。” 我听得这声音,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寒,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深深的害怕,有种拔脚要逃的感觉,可是,两脚又如同生了根,一动都不敢动。 简校尉陪着笑道:“侯爷的事,小的什么时候敢怠慢?就这一批,加上上几批,正好凑够数,师爷要不要去过过目?” 被称为师爷的人没有出声,我却感到一种被盯住的感觉俊巡过来,豺狼般锐利蛇般湿滑,我和所有人一样都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 好一会,才又听到那个可怕的声音响起:“很好,都不错,送过去吧!明儿个一起送走。” 我感觉简校尉舒了口气,赶紧道:“是是是,小的这就送过去。” 又朝我们呼喝道:“走走走,跟着走,别东张西望的,快走!” 我低着头,和众人一起往前走,一直到很远,我依然感觉那双深埋在斗篷里的锐利狡诈,湿冷冷的目光追随着如同鬼魅。 我们被集中到了一个帐篷里,我看到已经有近百的不相上下的女孩子在这里了。 晚饭,被分到一碗粥和一个小小的馒头,几乎无法管饱,我心里惦记着那个我似曾相识的黑衣人,没什么胃口,单兰英倒满腹牢骚:“什么破地方,也不让人吃饱,饿死人还怎么侍侯人?” 我悄悄问:“兰英你说刚刚那个黑斗篷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单兰英咽下最后一口粥,意犹未尽地看看碗,不满地道,随即转转眼珠,想了想,突然又有些兴奋:“那个人似乎是个很高级的家伙,我听到那个校尉叫他师爷,说不定是个大人物,今晚我们去探探看,说不定可以打听到什么!” 我吓一跳:“不行,那个人好象很厉害,你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不就是来探看虚实的么?你怎么老这么没出息,早知道就不和你来了,哼!”单兰英白了我一眼。 说句实话,我也有些后悔和她来到这个军营了,这里远超出我想象的危险。 我总觉得那个斗篷人很熟悉,他给我的威胁和神秘感,让我觉得这个军营里,危机四伏。 帐篷里的女孩都还不大,天色暗下来没多久,就陆续都睡了过去,兰英直等到大约戌时,跳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我们一群女孩子,没有威胁力,都没有捆绑我们,连外面都只有派了个老兵守着,单兰英眼疾手快,出指如风,将守卫点晕了,我虽然不想,但兰英执意要出去探看,所以还是跟着兰英走了出去。 今晚的夜色十分朦胧,上弦月昏暗无光,被一层云翳笼着,几不可见,除了营帐几处火把照着外,几乎不见什么光亮。 有几对巡逻的兵走来走去,还有几个戎兵在帐篷里喝酒划拳,传出吆五喝六的声音。 兰英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几个营帐边穿行,我紧紧跟着,但是因为没有功夫,比不上她窜得快,而因为我的缘故,她走动的并不快,眼里有不耐烦的意思,但终是没有甩下我。 终于,我们看到了一处不小的帐篷,在外有四个高大威猛的士兵把守着,看装饰,是个阶级挺高的军帐,虽然不是中军大帐,但在一路行来,就看到这个帐篷有人把守,看来里面的人级别不低。 单兰英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想办法走近些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我本想拉住她,无奈小丫头的身手对我来说灵动有余,我还没表态,她已经溜了出去。 我张张嘴,无奈地趴在暗角里,紧张地看着黑夜里那抹细小的身影靠近,再靠近,向那处帐篷靠近。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我终于深切的体会到做贼的心虚和害怕,以及隐隐的几度不安,我总觉得这样做,实在冒险,无奈我没有功夫,阻止不了单兰英。 老天,求求你,千万别出什么事! 这世上,往往是你求的,不来,不求的,偏来! 就在我祈祷着,哀求着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大帐篷的门帘子一掀,前后走出两个人来。 当前一个,正是那个从头蒙到脚的黑衣人,而后面一个,借着他走出来的刹那,火把照到他的脸上,赫然是泗北府节制副使,项沛! 我吃惊地看着他,项沛此时穿着戎麓当地老百姓的粗布衣杉,没有着盔甲时的威猛,本就贼眉鼠眼的样子更是獐头鼠目。 他此时拱着手,对黑衣人道:“军师,我回去立刻照你说的办,您看什么时候动手好?” “越快越好,卓骁一向以用兵神速著称,你上次就是慢了步,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这回,要越快越好。” “是,可是他让翟少言盯着我,我不好动手。” “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给你的药,是摆设么?他就一个人,你那么多人还玩不了他?”黑衣人森冷的声音在夜色里如同魑魅鬼魂,语气里透着无尽的杀意! 听着这如同磨刀般的冷言冰语,我机泠泠打了个冷颤。 “这回你再让卓骁大军挥进一步,我在太子面前也保不了你,记住,一定要把卓骁拖住,死了活的都不要紧,关键是决不能让他在这一个月内渡过咆坨河!” 黑衣人发出鬼枭般的磔磔笑声,如同寒夜里的山魈:“只要布成了鬼兽阵,再放他过来,管叫他有来无回!嘿嘿嘿!” 那深暗鬼怪的笑,如同钝刀磨砺,听得人汗毛倒立,身心颤抖。 我突然想起,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不正是在汗爻的太子东宫看到过的“黑袍巫师”么! 就听见那声怪笑突然一顿,喝道:“谁! 五十九 恶人 这喝声把我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一软。 我被发现了么? 就听见一声呼啸,帐篷后,人影一晃,嗖地窜出老远。 就在这时,黑衣人一抖手,一道寒光如同黑蛇吐信,直取人影,只听见对方闷哼了下,扑通一声,从半空中重重砸到了地面。 那几个士兵走上前,把黑影架了回来。 我手捂嘴唇,不敢发声,那正是单兰英! 此时,兰英的脸如同一张白纸,低低呻吟着,无力地被士兵半架半拖到黑衣人面前,丢到地上。 黑衣人走上一步,一脚踩到单兰英的肩膀上,沙哑的声音诡怪异常:“你是什么人?恩?” 单兰英惨叫了声,抬起头,恨恨道:“你这个没脸见人的坏蛋,放开我!” “哼,还挺倔,要是我卸了你的四肢,一根根拧断你的十肢,剥了你脸上的皮肉,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这么倔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乖点少吃苦头。” 黑衣人站在夜色里,如同一尊无常,他沙哑磨砺的嗓子一字一句慢慢的说出来如同恶咒,吐着残忍,却又如同述说故事般淡然。 单兰英的脸更白了,浑身抖的如同打摆子,可是依然倔强地道:“坏人,有本事你杀了我,吓唬人算什么好汉,我绝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杀了我吧!” “呵呵呵,这军营里居然有这么个小姑娘,可还真是有趣了,吴将军手下越来越会办事了啊!”黑衣人磔磔怪笑。 那个项沛走上一步,道:“军师,杀了这丫头,她可听了不少我们的话了,留着后患无穷!” 黑衣人蹲下来,面对单兰英:“啧啧啧,还真是挺俊的张小脸,上好的皮肤给我做张扇面倒是不错,鲜嫩滑溜,还挺新鲜!”他的手从长袍里伸出来,抚摩兰英的脸。 单兰英骇极挣扎,却被两边的士兵一脚踩住了动弹不得,她只能骇叫:“恶贼,有种你杀了我,我化成鬼一定找你算帐!” 噶哒一声,黑衣人一手将单兰英的下巴脱了下来,单兰英痛极,却只能哼哼,头垂了下来。 “既然问不出来什么,也没什么用了,杀了吧!”黑衣人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慢声道:“给我剥了皮,我要换个扇面!” “慢着!”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头脑一热,一把抓了地上的黑土,胡乱抹了下脸,扑了出去。 我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脑袋重重嗑在地上:“老爷老爷,请原谅我家妹子卤莽,求老爷行行好,别杀我家妹子,我们不是有意偷听老爷们谈话的,求老爷开恩哪!” 我连连磕头,半天,却听到头顶前的人呵呵一笑:“小老鼠终于跑出来投降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角落里躲到没人为止呢!” 我大骇,原来我也早就被发现了,只是被人当成老鼠在耍弄。 我继续磕头,“老爷行行好,我们姐妹只是今日到图图山去挖参的,被带来了军营说是要去服侍侯爷,家里还有老母和老父要养,实在不愿意,就想趁着夜色跑出军营去,可是,黑灯瞎火的跑错了地方,闯到了老爷的营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求老爷高抬贵手,放我们姐妹一条生路,做牛做马,我们也感激老爷!” 一双脚站定在我眼前,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不敢抬头,但是可以感到他如豺狼的眼利刀般切在身上,剐得我生疼。 我瑟瑟发抖,不是装的,是真害怕,面前这个人,犹如毒蛇,比大气磅礴的殷楚雷还要让我从心里感到恐惧。 “你说你们是今天被带进来的蛮夷女?”他问道,语气没有起伏。 “正是,求老爷放我们姐妹回去,至少让我们能通知下家里的父母,不然老父母怕是要饿死山头了!” 黑衣人又蹲了下来,突然伸出手,抬起了我的手,借着火光,我发现对方居然有一副如白玉一般比女人还要细腻的手,但是滑腻的感觉捏着我的手,如同蛇在游动,我想甩,却不敢动。 他悠悠地道:“山里的窑人常年风吹雨淋在山上采摘药材,你这身皮肤倒是经吹,还是细皮嫩肉的,虽有些伤痕,却是新近月内才有的,你家人,倒很爱惜你?” 他哗地又拉脱了我的芒鞋,冷冷道:“窑人过年节才穿一次芒鞋,平日里都是光脚行山路,有层厚厚的胼胝,你这脚上有些个小小的茧,不过是近日才有行了远路刚长的,你家人可真正是爱惜你咯?” 我心顿时一凉,黑衣人啪声放下我的脚,站起来,嘿嘿冷笑:“你这个妹妹好象身手不错,据我所知,这身法,可是北邙山特有的百尺竿头,就是功夫差了些,只有卓骁半成都不到!” 我趴着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心里如同翻江倒海。 项沛的声音这时突然冒出来:“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丫头不就是新来的伙房里那个单英的么?老是咋咋呼呼的,我说呢,怎么一个小小的伙头兵,老往那卓骁大帐跑,却从没看卓骁治她的罪,感情,还是个小娘们,这卓骁,还真他妈的有艳福,打个仗都有女人跟着。” “哦,你说她是卓骁的人?”黑衣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寸,“那这个女人又是谁?“ 项沛往我面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我的脸,我扭头朝单兰英看了看,突然哭道:“小姐,你别怪我,我,我,我怕,这可是瞒不住了!” 我又一次扑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招了,全招了,我家小姐和我都是汗爻人,小姐的叔父的二姨的表舅家三叔公是卓侯爷师傅的八拜之交,我家老爷就拜托侯爷教我家小姐功夫,小姐学了些功夫以后,就,恩,就喜欢上侯爷了,可是侯爷很忙,一直没空多教小姐,前日小姐听说侯爷来这里打仗,就一路跟了过来。” “小姐让我待在城里,前两天,她说看侯爷打仗累得很,想要给侯爷补补身子,听说窑人常去的图图山里有好参,就要奴婢陪着去挖个参来,因为听说只能去采药的窑人才能到图图山,所以就打扮成这副摸样想到图图山去,哪曾想,却被人带到营地来了,我俩本来想趁晚上逃回去,又没想到误闯了老爷的营地,老爷饶命啊!” 一次,两次,我发现我越来越具有撒谎的本事,说得溜得我自己都佩服。 我头也不敢高抬,匍匐于地,身体微微打着颤,连带声音都不受控制地有些颤音,这不是我装的,是真抖。 我打心眼里惧怕这个黑衣人,他每次说话都带着杀气,每次动作都优雅中透着血腥,他不露声色,却洞悉一切,他口中吐出的残忍,如同毒蛇,直咬进灵魂深处。 我猜不透此人的内心,我甚至都看不到他的摸样,可是那种压迫感让我无所适从,不知道下一步他是不是又会轻易拆穿我的谎言。 好半天,我觉得如同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头顶传来黑衣人森森的话语:“你这个丫头,倒比你家小姐识时务。” 我几乎瘫到地上,颤着声音道:“求,求老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放过奴婢吧!” “去,把那个丫头丢回帐篷去!”黑衣人吩咐道。 “军师,这个丫头听到太多,不杀,以后后患恐怕不小啊!”项沛道。 “这帮子夷女是要献给孙侯爷的,”黑衣人冷笑:“咱们可不能搅了孙侯爷的好兴致不是么?” 项沛犹豫了一下,“卓骁若是知道这个丫头在这里,会不会坏了我们的大计?不如扣了她,也好有个可以控制卓骁的筹码。” “卓骁战场之上,从不心慈手软,你以为这么个丫头会让他改变他的计划?他的心上人,可不是这么个小丫头,”黑衣人再次冷笑:“再说这丫头真重要,到时候让他去问孙侯爷要,不更好?把她带走!” 他又走到我面前:“你,过来服侍我!” 我眼看着单兰英被半拎半架拖走了,无奈地哆哆嗦嗦爬起来,看到黑衣人朝项沛挥挥手:“你,去办你该办的事,莫再失手!” 项培拱拱手,喏喏而退。 黑衣人黑袍一卷,背手往帐内走,走了一半,回头对愣在原地的我冷冷道:“怎么?还要爷我吩咐才知道怎么动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跟着,我甚至可以听到手脚关节咔咔做响的声音,僵直地跟着进了帐篷。 我很想逃离这个给我极具恐惧感的男人,可是理智又让我无法付之行动,他对付单兰英如同猫捉老鼠,我一个没功夫的,如何逃走? 只要我一动,大概就会死! 六十 假皇(上) 黑衣人在帐中榻上坐下来,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了灯光,那双纤美如玉的手在此时更显出白皙来。他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哒哒的声音来。 一下,两下,犹如重鼓,擂击在我心上,咚咚巨响。 帐篷里,安静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和他手指的敲击声。 好半天,黑衣人突然开口:“你这个丫头就是这么服侍人的?” 我扑通一声跪下,抖着身子道:“老爷开恩,老爷开恩,奴婢不知道,老爷需要什么,请老爷吩咐!” “去给爷到杯茶来!”那个声音磨得我觉得浑身肉疼。 我颤抖着爬起来,看到右手边案几上有个茶壶和茶盏,走过去,倒了茶,端到黑衣人面前,手狂颤着举起:“爷,爷请喝茶!” 手一抖,茶泼出了一半,倒在黑衣人的衣衫上,我再次跪倒:“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啪!”黑衣人抬起一脚揣了过来,将我揣到地上,我只觉心口剧痛,却不敢去揉,只是在地上又再次磕头:“老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是故意的!” 黑衣人冷哼:“去给爷倒水洗脚,再出错,你那双手就砍了吧!” 我赶紧爬起,匆匆从看到的木架上取了盆巾,将旁边还冒热气的水倒进盆中,试了水温,端到黑衣人面前。 跪倒在他脚边,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一只脚,除去靴子和袜子,不由得一愣。 那脚,居然是如同他的手一般,晶莹如玉,雕琢细腻,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脚,可以如此美丽,如同一个艺术品。 我不由好奇,这样一双手脚的主人,该生得何种模样,却为何,有一付如此可怕的嗓子? 不过只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我便意识到所处环境,再次不安起来,捧着他脚的手因为过久的僵直酸涩开始抖动的更加厉害。 我抖着手,将他另一只脚也脱了鞋袜放入水中。 抖啊抖地给他洗脚,沿着脚上如玉柱般地小腿直到腿肚。 当我还要往上洗时,手中的那双玉雕的腿肚子突然一紧崩,他又抬起脚将我揣倒,这次更加用力,直将我揣出去几步远。 胸口的疼痛让我几乎晕过去,眼前一片黑蒙。 黑衣人湿冷如蛇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吐来:“滚回你的帐篷去,安分些,可以活久些!” 我如获大赦,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爬起:“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我刚要走,黑衣人冷冷又道:“提醒你家主子一声,别再想着逃走,如果不老实,下次就不是小小的刀伤和脱臼了!” 我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到了帐外,直走出老远,我才对着夜空,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摆脱那可怕的家伙了。 晚风吹来,一身寒凉,原来已经汗透衣衫了。 如此夜间,依然云翳暗淡,可是,广袤的夜空下,寂寥开阔,清气澄新,黑衣人四周极度压抑的气场如同一个低气压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还是这夜色开阔处让人心坦。 如果长时间待在那里,我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那种窒息感,让人发疯。 我走回原来的营帐,帐里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有几个很好奇看着我走进来,我张望了下,看到躺在那里的单兰英,忙跑了过去。 单兰英的脸朝下,趴着,我可以听到她细微的哼哼,我赶紧把她抱在怀里,翻过来,就看到她狼狈的满脸泪花以及脱臼的下巴,本来挺漂亮的脸蛋有些走形。 “你忍忍,我帮你把下巴接回去!”我把她放平,轻轻道,然后将衣角撕了几条,缠在大拇指上,伸进她的嘴巴,两手托着她的下颌,往前一拉,再一送,嘎哒一声,接回了下巴。 我又看看她的腿,上面有个在流血的洞,不过不是很大,已经在收口了,应该没伤到脚筋。 我低低道:“怎么样,兰英,哪不舒服?” 单兰英的眼里泪花泛滥,更不可噎止,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呜呜的啜泣。 我将她抱进了怀里,让她舒服些,拍拍她的背,哄:“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没事了,啊!”也够这丫头受的了,那么一个可怕的人,估计单兰英长那么大,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她的世界,太单纯了。 还好,她的倔强让她没有莽撞地把我们的身份暴露出来,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该如何才能把我听到的消息通知给卓骁?如何才能摆脱这里?明天我们就要被送往北昌,那个可怕的孙汤定又会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还能活下去么? 千头万绪,我理不出来,迷迷糊糊抱着单兰英睡着了。 第二日,是被怀里的人惊醒的,我睁开眼,看到单兰英正小心翼翼的从我怀里坐起来,看我睁了眼看她,她眨眨明亮的大眼,很快挪开眼睛,一下子从我怀里撑了出去,低头不语。 “腿好些了么?”我问,手头也没有药,我担心她会不会感染。 单兰英低着头,不吭声。 我转过身去掀她的裤脚想看看是否愈合了,她一伸腿,避了开来,哼哼了一下:“没事了!” 我看看她,她却还是低头不肯看我。 “下巴还疼么?”我继续问,抬手去摸她的下颌:“我看看还有问题么?” 单兰英一扭头,再次避开我的手,继续低声哼唧:“说了没事了!” 小丫头又闹啥别扭了?我低头看向她的眼睛:“那小姐,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去办的?” 单兰英大眼一瞪,红嘟嘟的丰唇一撅,原本低黯的脸色染上了桃色,恢复了原来的生动明媚:“你,你也欺负我!” 我一乐,看看四周,凑近兰英低声道:“你下面打算怎么办?” 单兰英漂亮的杏眼里泛起一丝黯淡,又垮下了刚刚有些生气的脸喃喃道:“怎么办,那个人好可怕,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叹口气,确实,那个可怕的黑衣人,不仅吓到了我,也给单兰英心里蒙上了阴影,她已经没有了来时的勇气,而我也一筹莫展。 我俩个大眼瞪小眼,都是一脸无奈。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兵曹,大声道:“都起来都起来,要上路了!” 一大帮子女孩都是自找个地方卷缩着躺着,这一喝,都开始起来了。 也没给洗漱的时间,如同赶牲口一样又将我们赶上了木栏马车,每个人手中又分到个馒头。 押解我们的,是一队百来号的小队,但是身披重甲,手持钢矛,听卓骁描绘过,是吴维的铁甲兵。 我隐隐感到气氛的凝重,看来,在路上逃走的可能性很低,这个押送的队伍似乎很重视我们这些人,团团围住栅栏四周,即便是中午歇脚,阵形也不变。 另外,我看到一辆单辕蓬车,在路上从我们身边弛过时,飞起的帘布下,让我瞥见那个让人难忘的鬼魅黑影。 黑衣人也在这队伍中,我们就更不可能逃走了。 车马众人路上走得很快,三天后,终于到了北昌郡首剑台城。 剑台城城防坚固,外城垣高有十数丈,四角都有高两层的角楼,正中的敌台高有数层,几里外,便可见崇山俊岭掩映下的这方古老悠远的百年老城墙。 戎麓是千年前天下共国华的诸侯王埒斧公的采邑,剑台一直是它的王城,保留有千年前诸侯王城的建制,分外城和宫城两块大址。外城东西五百丈,南北三百丈,宫城东西四百丈,南北二百丈。 它北面有剑山,鬼山,再过百里,还有就是眦融,东面有青龙江的分支呙河,西面有阿南河,两河交汇处北面沃野一片,鱼米丰饶。 而他自古为大陆西南重镇,位于戎麓盆地的东北角,依山而建,江水环抱,为整个戎麓的水陆交会,乃全戎之襟钥。 他依山傍水,正和着古书所云:国之都邑,必非依高岗之下,亦为大川之上,勿忘离旱而水用足,近水而思防涝省。这地方能守能攻,自用自足,确实是个适合王图霸业的好地方。 而且,在它各面关隘林立,“会戎麓众水,控三川之上游,统御夷蛮地势险要。”因为位于绵图东麓地势拔高,三面环水,居高临下,宛若金汤。 其四围,还有关隘林立,北有鬼山和眦融,中间还有北隆关,城东南有呙河上游的拳头垭,西北有南风垭,西南有哥朗关,南面由内向外,百里内有关三道,浮屠关,彩垭,以及戎麓第一关鸡肠关,真正是层层拱卫,牢牢把持。 我从西南一路过来,关隘间群山绵延,高山峭壁,不绝如屡,要破关递进,实在是难如蹬天。 无怪乎,孙汤定稳坐钓鱼台,卓骁兵临不远,却依然忙着选美,丝毫看不出这城内有什么紧张的。 此地外城郭南东西,各有三门,城门很高大开阔,端地是诸侯都城的气魄,但是,我看到,除了守卫的几个兵戎外,几乎看不到往来的人群。 六十 假皇(下) 我们从最大的南门昌化门右门进,沿着南北向的大路一路前行,直到宫城处。 这一路走来,给我最大的一个感觉,就是空,街道上,商肆门关,酒楼空旷,大白天的,连个鸟影都没见到。 北昌郡首办公的节度使府是该在城东南的官衙区内,可是,大概谁都知道,孙汤定并不住在那里,而是在古城区宫城原来的诸侯王宫内。 剑台城与其他曾经的王城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的宫殿不是建在地面上的,剑台城没有北城墙,东西两面墙最后汇集到刀削斧劈的剑山墙上,剑台王宫应天宫,也就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仰脖而望,山高势陡,如同坠在山腰上的围带,镶着珠玉,黄瓦飞甍,廊柱高悬,檐角飞凌,当年的诸侯王在此一览群山,胸中丘壑,确实容易产生豪气干云的豪迈来。 西北角延伸出一片石台,直到地面,连着数座宫殿院落,那叫剑台,便是城名的由来,这块角,是当年诸侯王的园囿区,那些宫殿曾是王的离宫别馆。 我们,就被带到了这处西北角的区域来,在一处宫墙内停了下来,又被人赶下车,陆续走进了那个写着集花苑牌匾的宫殿。 殿内宽阔,站下百来号人没什么问题,这些来自各个洞族的少女没有见过如此奢华的的建筑,从进城之始,就变得唧唧喳喳,议论纷纷。 有一个面白无须白胖细眼的人,穿戴如同宫中太监,领着几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从内殿走出来,锐利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吵闹的女孩,尖锐独特的嗓子哼了一声,道:“都给我安静!” 女孩子们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大概还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并没有什么畏惧的心里,这个白面无须的人不如外面的士兵有威吓力,戎人畏惧的是看得到的强悍,还没意识到有些强势,是表面看不到的。 太监样的人白脸一黑,一挥手,两个中年妇女立刻上前,纠住一个正说着很兴奋的女孩,摁倒在地,轮起手中的棍棒就打了下去。 女孩尖锐地惨叫一声,顿时吓得唧唧喳喳的一群女孩鸦雀无声。 棍棒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整个安静下来的大殿,只有面无表情的两个妇女冰冷的棍棒敲击在地上弱小躯体上的砰砰声,还有那一地抹开的无声流动的暗红的血。 站着的女孩们眼里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渐渐染上了恐惧,娇小的脸上,不约而同的开始泛青,有些,开始轻轻啜泣,身子抖动起来。 单兰英牙咬了一下,拽紧了拳头做势要冲,我一把拉住了她,她朝我看来,我对着她摇头,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悄声道:“别忘了黑衣人!” 我是提醒她,她在这个敌人的地盘上,连自己都保不了,是没可能为别人出头的。 我也想去帮那个女孩,不过很显然,这些人就是要杀鸡敬猴,如果现在出去,我不仅帮不到那个女孩,自己也会成那只被敬的鸡,没有能力的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单兰英看看我,眼里有不甘,可是我装成害怕的样子死死抱住了她,我虽没有功夫,但我用两臂抱紧了单兰英,而她又有伤,自然脱不了我的钳制。 很快,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两个妇女才停了手,白面太监挥了挥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提了那弱小的身躯就走。 一路上,光鉴的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暗红,触目惊心。 谁也没敢再说话! 这招敬猴,效果真好! 白面太监又用他独特的尖细嗓音道:“姑娘们远到而来,不懂规矩,今儿个,就略做小惩,以示告诫,日后若再有人不听咱家的话,那就不是一个两个的挨扳子了,听懂没?” 下面默无声息。 白面人摇头叹气:“真是一群没规矩的丫头,唉,又要老身费劲费神,这调教一个就不容易,还要调教这么一群,老五是怎么办事的,怎么给咱家找这么些个秤砣,就没个省些心思的?” “公公!”有人开口了,从一群人中走出个高挑身材的女子,大约是十六七岁,脸蛋挺漂亮,算是百来号人里抢眼的一个。 她朝着白面太监作了个揖,满脸微笑:“公公说的是,我等都太年轻,不懂规矩,还请公公多多指教,也免得我们侍侯侯爷出了差错。” 白面太监斜瞄了眼女子,哼哼了一声,皮肉一抖:“恩,倒还有个懂些规矩的,你叫什么?多大了?” @奇@“小女海雅,今年十六了,见过公公!”海雅行了个屈膝礼,不是很标准,但还是很恭谨的。 @书@“哪人那?” @网@“回公公话,小女子是天池稗南洞海家寨的。” “公公,小女子是北戎鬼洞寨的,我叫娜丽,给公公见礼!”又一个差不多大的着一身七彩夷服的女孩也走上前,俏丽的面目娇好如桃,笑起来很美。 “恩,今儿招你们到这来,可知道为了是什么?” “阿爸说了,是来侍侯侯爷的!”娜丽抢着回答,换来海雅一付白眼,可是她却不以为意,继续笑餍如花:“阿爸临来告诉我,要好生侍侯侯爷,那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要多听侯爷府上管事的话,公公相必就是管事的吧,娜丽一定听管事的话,好好侍侯侯爷!” 白面人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笑:“恩,知道就好,刚刚没吓到吧!” 这回海雅先开了口,微笑:“公公也是为了咱们好,若是侍侯侯爷时出了错,可不是打个板子就了事的了!” 白面人脸又颤了颤,点点头,道:“不错,还有些明白人!来人,把这些个丫头都带下去,好好洗刷干净,让嬷嬷来调教,这两个,就由咱家亲自教导好了!” 很快,有几个中年妇女带着我们来到一个大堂,分给我们每人一套衣服,让我们到大通间洗了澡,干干净净回来接受侍侯人的教育。 无非就是宫廷里那套,我有千静的记忆,所以对这一切熟悉的很,可是原来我是被服侍的,现在却是去服侍的。 不过我们服侍的对象,不是真正的王,而是个小小节度使! 孙汤定倒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一切的用度和法则,均遵照着皇家的方式,太监宫女,一个不缺。看教导的方法,对皇宫的礼仪也是一样不缺。 可是,他这个皇帝,天下没人承认,充其量,也就是个假皇! 不过对于这些从洞寨偏远处来的女孩来说,孙汤定的身份已经是很高不可攀了,在她们眼里,他也确实就是皇帝,戎麓的土皇帝。 所以她们为能来到这个在她们看来很辉煌的城堡里来侍奉孙汤定觉得无比荣耀,尽管有第一天的残忍,可是依然没有阻挡住这些人的兴奋劲头,毕竟,眼见到的辉煌比她们生平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几百倍。 除了那点血腥,这里给的衣服,吃食,都比她们平时的时候要好百倍,这可是做梦也难求的,这些来自最下层的娃,哪里有过那么好的待遇,不用干粗重的体力活,就端茶送水,跪拜磕头,若是干的好,长相好,侯爷满意,据说还能被招去侍寝,那就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所以,这些人都很勤奋地学着规矩,只一天下来,便进步神速。 我直到夜里上了大通铺,都还听到几个女孩在兴奋地讨论着如何讨到侯爷欢心,如何过上好日子。 单兰英被一天非人折磨弄得心情很不好,若不是我阻拦着,早发了飙,这会子在闹别扭,听着耳边叽喳,没好气道:“吵什么呢,侍侯人还那么开心!” 一个女孩子白了眼兰英,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也是来侍侯人的?” 单兰英冷笑了下:“我可没想来!” “少骗人了,这里来的哪个人不是为了能有一日出人头地的?寨子里人哪个不想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能来侯爷这,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你装什么啊!” “就是啊,俺阿爸说,孙侯爷可是咱戎麓的天,能让他老人家看上的话,对咱一个寨子都有好处,要俺好好干,日后如果能被侯爷关照上,那咱寨子的娃就可以多活下几个来,爹娘也不用老起早贪黑那么辛苦了!” “你看那个海雅和娜丽,今天我就看到她穿了好漂亮的衣服到侯爷的宫殿去了,哇,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呢?” “都别想了,这一去,说不定还能不能再看到了呢!”我身侧的一个女孩突然幽幽的冒出一句来,声音很轻,并没引起那些女孩的注意,可是我却听到了。 我悄悄地问道:“怎么,这位姐姐你可是知道什么?” 那个人动了动,仰天躺着,轻轻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每年,这侯爷都要从各寨子挑百十号人,我的姐姐,还有一个好姐妹前年,去年都被招进来了,可是,我一次都没有听到她们的消息,我听说,别的寨子的人,进了这的,也再没有捎回去消息过。” “那你还来?”我好奇的问,我多少知道孙汤定的怪癖,误打误撞进来的,可是这个女孩又为什么来呢,既然知道有问题。 女孩轻轻叹口气:“这里来的,哪个不是因为一个原因?寨子靠着侯爷的施舍活着,赋税又高,年景不好,若是能有个机会出来干活,谁能不来?来一个,侯爷给的钱,够咱家过好几个月的了!” “为了钱,难道你不怕死么?你不是说那些来的人,都没话传回去?这阴森森的,还确实挺不是个地方的!”我听见屋外传来鸱鸺的啼号声,如同鬼哭,还有些不知名的动物时时的低叫,这地方,总让我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女孩轻轻一笑:“你不也是来了的么?咱这样的低等人,死活可有人关心过?侯爷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能给家里挣点钱,就算不错了!” 我沉默,自从我到这个世界,虽然知道等级森严,可是我一直在高级处活着,从没真正接触过所谓的贱民,我都快忘了,这里,还有这样一群没有社会地位的人,生死,比蝼蚁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地方,固若金汤,人若浮游,我还能再见到卓骁么?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找机会和他说说,我其实真的很在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他的冷漠,淡然,高雅,从容,威武,邪魅,温柔,肆惑,一寸寸,一点点,深深的刻进我的心里了。 夜深了,那外面的鬼叫声一阵一阵的,我感到从内到外的寒冷,我想念卓骁温暖的怀抱,我其实没有那么坚强,和殷楚雷在野外的独立出于无奈,其实,我真的想要有人能给我依靠。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要碰到无奈的事? 我蜷缩起身子,试图使自己温暖些,鼻子涩涩的,我感到心底的呼唤,寒羽,寒羽,你能来救我么! 我还想再见到你,真的好想,好想。 六十一 变态 白天,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我睁开眼看到的,依然还是一大房间的女孩,梦里那个俊美高大的身影,没能奇迹般的出现。 我吸吸鼻子,告诫自己不要存太多的幻想,只有努力活下去,才有实现希望的可能。 对我们的训练似乎很短暂,大多数女孩被分成两批,十岁左右的一批,十四岁左右的一批,分早晚,开始轮流进山崖的宫殿去工作了。 我和单兰英是在晚上的一批,白日里去伙房洗衣,得着空,我再次耳提面命的要兰英无论如何忍一时之气,不要把自己再弄伤了,总会有机会等卓骁来救。 自从那晚在我怀里哭了一通后,单兰英倒再没给我蹬鼻子犯倔,虽然还是不甘心的牢骚,但总算听了话,不敢乱发脾气。 午时的时候,我们还看到那天的海雅和丽娜,真是完全换了个人样,一身的绫罗绸缎,光鲜亮丽,又惹得一群女娃子艳羡不已。 两个人志高气昂地来到通铺,各点了两个丫头说是带去服侍自己,然后又昂着头,离开了。 夜色,很快再次笼罩了剑台城,这一晚,乌云密布,天光无色,我和兰英以及另外四个女孩在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的带领下,走上悬崖间的盘山道,进入那个神秘的应天宫。 这个具有百年历史的宫殿如同它的年代一般,古老而神秘,据说,七百年前,有一个诸侯王在此宫内纳千名童男,千名童女,以血为媒,习用禁术,妄图通达上天之境,阴时阴刻,天光大作,神鬼同至,引得双方戮战,山摇地动,百年古殿,顷刻倾覆。 一代妖王,也自此同千名冤魂同埋剑山。 如今的应天宫,是后来的地方官重新修葺的,本是作为凭吊,据说还有得道高僧给放了尊开光巨佛像,以镇压千年冤魂。、 却被孙汤定当成了巢穴,成了这土皇帝的老巢。 走在山崖间,如同悬在孤崖之上,古老的台阶钉在赤 裸的山壁间,咯咯作响,如同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山风越往上,越如同鬼哭狼嚎,呜呜作响,配合着远处不知名的山怪怪叫,真如同进了鬼域。 几个胆小的女孩互相抱着挪动步子,其实这山道还是挺宽的,并排走两三个人没问题,可是她们只敢靠着山壁挪,也不敢往下看。 单兰英也有些白着脸,拉着我的手,走在靠里侧的位子,手心里都是汗。 走在前面的中年妇人,举着一盏气死风灯,默默前行,也不回头看,也不开口。 我觉得这些人很怪,因为从没看她们开过口,而且,面无表情,动作单一,如同木偶。 这地方,除了偶尔的一两个人会因为需要我们服从命令时开口外,几乎看不到说话的人。 一派死气沉沉的。 终于蹬到尽头,转过前廊,我们被带往后殿。 一路上,整个大殿被辉煌的灯火照得通明,一盏盏雕刻精美的人形铜鎏金知母灯,镶嵌在殿壁四周,知母是此地的神话人物,只是造型有些怪,裸着的上身被缚住手脚钉在墙上,前胸外突,胸形饱满,两乳中间支着豆灯,一排数十盏,皆是如此。 头顶,还有人形的吊灯从藻井处垂下,链索和灯罩都是鎏金的,人形是金银错花,却是一半裸少年形象,身上有链索做成的绞索,缠绕着反绑着四肢身躯,口中衔着跟棍子,两头点着烛。 这一路走来,都是奇怪捆绑着的人像灯,寂静的大厅只有我们走动和呼吸声,处处诡异。 兰英和另几个丫头大概被山路吓到了,一路低头不敢东张西望,我悄悄的看四周,越发觉得这地方,透着无比的古怪和煞气。 无声的妇人将我们带到一处寝殿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抬手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很有节奏感,然后,巨大的透雕花镶金箔寝殿大门吱呀一声洞开。 里面出来一个细眉鼠目太监样的,看看我们,说了声:“侯着!” 又把门给关了。 妇人举着灯,直愣愣地站着,我抬头看,只觉得里面火光闪烁,隐隐有呻吟声和丝竹声传来,却不真切,大概里面有很好的隔音设备。 等了会,门内又走出几个人来,这回,是杠了个东西,沉甸甸的,抬东西的,依然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妇人,当她们从我们这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趔趄了下,手中的布袋松了,一只手,从里面垂了下来,然后,又露出了一个头来。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早上还在趾高气昂的丽娜么?可是现在,那原本青春朝气的脸蛋,如同灰败的布偶,毫无血色,反而显现出青紫来,那双原来美丽的大眼,睁得滚圆,却映着恐惧和震惊,绝望和不甘。 我甚至可以看到她雪白脖子下的一片黑紫。 这已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尸体了。 我突然想起卓骁曾说过的,每年,孙汤定要玩死玩残的人多过百人。 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难道,今晚,我们也是在劫难逃了? 我身边的单兰英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抓得我生疼,她咬着下唇,眼死死看着被带远的丽娜的尸体,手指发白。 另几个有些还是白天谈论着要飞黄腾达的女孩,刚刚的一瞥已经彻底击垮了她们的心房,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中。 这时,里面却走出来刚刚的太监,瞄了我们一眼,如同看着一群死人:“进来吧!” 我们全都犹豫着,不肯挪步,然而,不容我们拒绝,里面走出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巨汉,脸如石刻,全身肌肉如同一块块小石头,像搂小鸡一样,将我们搂在两条强健的臂间提留起来扫进了大殿。 几个女孩尖叫着被带进大殿,穿过一块巨大的玉石影照,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大厅中。 巨汉将我们朝大厅的地上一扔,如同一座巨塔,站在了一旁不动了。 我抬头望,不由再次心冷。 这都是个怎样的地方啊? 半空中,在丛丛诡异的人形吊灯中,用儿臂粗的铁链吊着数个铁笼,铁笼里,是几个全 裸的少年男女,被结结实实用皮绳绑成五花八门,嘴里压着舌石,有的被支着叉形的棍子,有的被一腿反绑在木桩上,五花八门,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各种残酷的不堪的姿势都有。 人人都是满脸痛苦,可是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来。 更可怕的,是笼子里还上下爬着数条长蛇,蛇游动着,缠绕在这些少年男女身上,有的,已经往这些人嘴里,鼻中,下身,凡是有空的地方转入,有人剧烈的颤抖,有人口淌白沫,两眼吊白。晃得铁链哗哗做响。 地面上,也有人全 裸着被架在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架上,摆成了各色屈辱的姿势,一边站着数名彪形大汉,一身用皮甲勒出层层纠结的肌肉,面上罩着铁罩,眼中赤红,边从面罩里发出嚎叫,边抡着鞭子狂甩在面前雪白的皮肉上,而有的则在被绑的人身下,口中剧烈撞击。 然而,在这些哀号和淫靡的可怕场景边,却还有人吹着笙瑟,丝竹悦耳,有几个打扮艳丽的妖娆女人,只着遮胸的片缕,扭着蛇腰,跳着艳舞,这些人绕着疯狂的大汉们作出种种挑逗的动作,使得这些人更加疯狂抽动,发出野兽的嚎叫来。 整个大厅,四角支着香炉,弥漫着一种绯红浓浓的腻香。如同在一处仙界,却又是地狱。 正厅的最北面,数极台阶上,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雕盘龙檀木巨椅,外髹金漆,恍若龙案。大的可以坐下四五个人,却被一个巨胖的人占据了一半的座位。 这个人肥得如同一座硕大的肉山,白净的脸上却细腻如玉,层层叠叠的肉耷拉着,眼,鼻,口,都挤在了一块。 如此巨大的胖人,徜开着怀,肉肉搭搭的,贴身全身覆着一件白黄相间的薄衣,却无法兜住露出的赘肉。头带着一顶皮弁,垂下两串巨大的珍珠链,正靠着椅子上,两个妖娆的女人给他一个用嘴哺喂醇酒,一个剥了手中葡萄哺喂,他手中还牵着一跟链子,一头正系在跪在他面前的裸体少女脖子上,她的头,在他的两膝间埋头为他品萧。 他接了口女人口中的酒,白净的脸有些泛红,突然眼一瞪,将手下的少女头强按向腿根处,死命的扭动自己的身体,嘴里发出呼呼的粗喘,两边的女子更是买力的为他揉动身体,腿间的少女发出呜呜的挣扎,却无力摆脱,只一会,就不动了。 他还在死命的压着少女的头,用力往前顶,可是少女的身体却软了下来,无力地任他顶动,如同一只雪白的羔羊,晃动间,链锁脆响。 胖人扭了半天,直喘粗气,涨红了脸好半天,却似乎没有满意,一脚抬起将面前的少女揣了出去,踢飞到大殿下,面朝上,路出面色青灰的脸,满脸污秽,早无气息。 不正是那美丽的少女海雅么? 胖人怒气冲冲地大喝道:“没用的东西,没用的蠢物,侯爷我还没满意就没气,谁找的这是,来人,再换个小点的来!” 下面的一旁站立的巨汉大步上前,揪起地上战栗的一个小女孩就要上前。 女孩哇地痛哭挣扎,拼死反抗:“放开我,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巨汉哪里会听,三下五除二,便将她的衣服扯了个稀巴烂,将海雅脖子上的项圈给她套了上去。 一扔,上面的看来就是孙汤定了,他一拉,就将小女孩拉到面前,抚摩了一下女孩消瘦颤栗的身体,发出满意的笑:“不错,这个肉嫩点,小嘴一定够软。” 一把将她摁倒:“张口,含着,如果弄疼了,本侯就杀了你懂不?” 小女孩拼命挣扎,却被孙汤定一把揪住了发往上提,疼得她立刻张了口想大喊,却被他一下字摁到了两腿之间。 小女孩费力扭动,却被孙汤定死死按住,就听见孙汤定哼了一声,眯成缝的眼一瞪,扯住了小女孩的头往后又一拉,恶恨恨甩了出去,砸在地板上。 “下贱的母彘,敢咬本侯,去,给我扔到蛇笼里去!”孙汤定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道:“都是哪来的蠢物,没有可用的啊?” 他推开一边的妖娆女子,一双眯眼努力睁开看下来,一只肥肠指指向单兰英:“那个,把那个丫头弄上来!” 那个铁塔般的巨汉应着,庞大的身躯迈着象步,一跺一个印般走到单兰英面前,伸出蒲扇巨掌扯住了单兰英的衣襟。 我大骇,眼看着大汉揪住单兰英的衣服要撕,单兰英开始尖叫着踢打起来,扭动着,掐着对方的手臂,甚至用牙去咬那坚硬的臂肉。 无奈她那力量在巨汉面前如同蝼蚁撼树,那牙都啃不动他的皮肉,他钳住单兰英细小的胳膊只一拧,便换来单兰英惨痛的呼叫。 我这下无法再置身事外了,猛地扑上去,抱住那混粗的象大腿般的手臂,拿起手中拔下的发簪朝大汉的眼珠子戳去,试图帮单兰英挣脱出来。 可是我俩的力量都太小,根本无法撼动,大汉看我突然冒出来的杀招,庞大的身躯居然很灵活的一扭,腾出一只手,将我的手臂拽住,将我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上面的孙汤定看得真切,不由的一乐,拍手道:“哪来的女夷蛮子,好玩好玩,混奴,把这个给我先扔上来。 巨汉混奴一听,将我轮了起来往上一抛,甩到了孙汤定的脚下。 我疼的龇牙咧嘴,还没等我去揉,头顶一痛,我大叫了出来,却看到孙汤定肥硕庞大的白脸离得我极近,露出雪白的獠牙微笑:“好一副细口嫩牙的小娘子,来,乖乖顺着点,如果不乖,本侯就送你去那蛇笼里待着!” “方清!”我听到单兰英急切恐惧的声音,我看着眼前如同腐肉般的肉脸,看到那眼里残虐的暴戾。 我闭起了眼,牙慢慢向舌上咬去。 我不怕死,但我绝不要这种变态的死法,我宁愿痛死! 别了,寒羽,我想活下去的,可是老天,不给我再见你一面的机会! 六十二 活着 就在我将要咬到舌头的时候,却被孙汤定一把扼住了下颌,细如长柳的眼透着凌厉:“还没侍侯我侯爷,就想死么?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如果再不好好照做,我让你全家都死光光!” 我被他掐着往胯间按,窒息感汹涌而来,我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就在我感觉生不如死的刹那,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呼唤:“侯爷!” 甜腻的声音透着娇憨,如娇似颤。 掐着我的手,顿住了,孙汤定抬头看过去,立刻满脸春风,白胖的脸皱起,一把甩开我,语调开怀:“我的心肝肉儿,你可是回来了,快快快,快到爷这儿来,让爷看看出去一趟,可瘦了不?” 一抹嫣红从我眼前掠过,扑进孙汤定的怀抱,一把揪住孙汤定肥硕的胸肉,发嗲道:“侯爷,娜儿走了那么多天,可想死人家了,娜儿为侯爷忙活,侯爷倒还在这里快活!” 孙汤定混不以为意,摸上对方的小手就往嘴里送,咬了咬,放下:“恩,没瘦,还胖点了,娜娜不在,都是些蠢物,哪里能玩得尽兴?你看看,可都是一群经不起玩的东西,哪有我心肝好玩,爷我可是日盼夜盼想着娜娜早早回来呢!” 嫣红的人转过头看我,我平复了气息也看清了,这不是优无娜是谁? 优无娜不动声色的撇了我一眼,此时的她犹如一头优雅媚态的母蛇,盘曲在孙汤定白皙的身躯上,红白刺眼靡乱。 她转回头,继续肆意抓捏孙汤定挤在外的肥肉,笑道:“侯爷玩得如此开心,如何说不尽兴呢?” 孙汤定由着优无娜捏揉,满脸适意,却又哼道:“那些个蛮兵没一个会办事的,都找来些不经折腾的,一晚上都三四个了,还是没法舒服,娜娜可有好方法,爷我憋得慌!” 优无娜笑道:“就知道侯爷一定不能满意这些个没教好的,这回娜儿回去,又偷学了些本领,其中就有个保证侯爷满意的玩意,娜儿一回来,就来孝敬侯爷您了,包侯爷喜欢!” 孙汤定顿时来了劲,挺直了腰杆叫道:“什么东西,快快快,给爷看看!” 优无娜朝天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两个女娃走了上来,头上带着繁复的穿银错花大帽,穿着透明的薄纱,最多只有十四五,可以看到窈窕的身段和身上奇怪的文身。 她们走到孙汤定面前跪下,一抬头,居然是两张一摸一样的脸,如同精致的木偶娃娃般雕刻精美的五官却无甚生气,只定定跪着。 优无娜从孙汤定身上跳起来,将两个娃娃揣倒在孙汤定面前道:“侯爷今玩就好好享用这两个我刚调教好了的傀儡水晶娃娃,看还满意不满意?” 孙汤定满脸跃跃欲试,连连搓手喜道:“好好好,太好了!” 优无娜道:“那侯爷可要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说!” “娜儿给了侯爷两个人,侯爷也可否给娜儿两个人?娜儿需要两个夷女给我新练的魑术做个试验,日后若是可以,说不定还能在调教些新鲜玩意给侯爷!” “行行行!你随便挑!” 优无娜仰起她高雅的脖子,高傲地指着我道:“你,跟本夫人走!”,又朝还被揪在巨汉手中的单兰英道:“还有这个,一起带走!” 她抬起脚,踢踢我:“还不跟上!”径自先走了,我赶紧爬起来,顾不得浑身酸疼,跟着,半路接上被巨汉放开的单兰英,忙不迭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这个人间地狱。 我同单兰英彼此搀扶着,跟着前面优无娜如同鬼魅般猩红的身影走出阴森的大殿,离开装饰诡异的外殿,朝左偏殿走。 她悄无声息的走在前首,一直头都不回,也不管我们是否跟得上,我两个被一番折腾全身酸涨疼痛,走路不稳,可是,一想到刚刚的情形,却徒生出一番力气来,咬牙跟着。 穿过回廊,走进偏殿,只到左耳室,她一言不发的坐在了一个梨花木大炕上,依靠在金蟾纹的靠背上。 我扶着单兰英坐在大炕对面一边的一方搭着猩红撒花椅搭的黑木椅上,忍着脑子里晕沉沉的感觉,走到优无娜的面前,作了揖一拜道:“多谢优姑娘今日救命之恩,姑娘有什么吩咐,千静一定尽力!” 优无娜睨了我一眼,此时的她,如同静卧的雌猫,雀目里,没了刚刚的妖媚,却染上煞气,冷哼了一声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这的主人,你们现在是这的俘虏,没我同意,也敢随便坐?” 单兰英只顾着揉脚摸头,理都不理优无娜,优无娜俏脸含霜,一挥手,袖中嗖地飞出一道白光,只弹向单兰英,单兰英哎呀一声尖叫,腾地蹦了起来,揉着屁股狠狠瞪向优无娜:“你个狐媚子的母彘,就会这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人!” 优无娜突然冷笑起来,眼里的火如同地狱烈焰炙烤起来,那额间的朱砂突然樱红滴血,整个人透出肆虐的残暴和毁灭的欲望来。 我大惊,本能地往身边的单兰英身前一站,就在我遮住她的身躯一瞬间,优无娜优雅抬起的手袖再次白光一闪,看不清任何东西,就觉得心口剧烈疼痛起来。 我闷哼着突然蹲了下来,单兰英一把扶住我,朝着优无娜喊道:“你这个坏夷女,有本事冲着我来,总是暗算算什么?” 优无娜看着我,眼里光芒闪了闪,放下了手,没再说话。 单兰英扶着我问:“怎么样了,你冲过来干什么,我才不怕她呢!” 我朝这位小姑奶奶扯了嘴角笑笑,刚想开口,却看到单兰英绯红的脸庞,“你有哪不舒服么?为什么脸那么红?” 单兰英摸摸脸,疑惑:“是啊,觉得很热,这天很热么?” 她开始扯自己的衣领,脸更红了,她顾不得扶我了,两手开始扯自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颈脖:“真热,难受!” 我趔趄了一下扶住椅子,看她迷乱的眼神,突然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虽然心口不疼了,却一股热流顺着小腹开始串腾。 优无娜幽幽的声音冷冷的传来:“不用我出手,你们以为离开了那大殿就算逃过一劫了么?孙汤定的寝殿永远燃着催情的迷麝香,对你们这些小丫头来说,这可够你们受得了。” 我扯了下脖子上的衣领,努力站直身道:“既然姑娘已经出手救了我们,还请姑娘继续帮帮我们!” 优无娜看着我,妖娆的面目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采,并没有直接回答,却用一屡遥远的声音道:“我一直以为我以魑术要挟了卓君侯,他一定反感于我,没想到,三天前,他却又亲自上朝天峰来求我,为的,就是找他失踪了的夫人。” “我的魑术牵魂引魄,既然下在夫人身上了,确实能追踪到夫人的行踪,只是,我没想到堂堂赫赫威名的卓君侯,能如此低声下气就为了找个人。你可真该看看他那时的表情,哪里还是几天前看到过的意气风发的大将军么?” 我心一动,觉得心里有什么蓬勃欲发,却又生生压住,颤声道:“既然如此,那么请姑娘救救我们。” 优无娜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打开来,取出一丸来:“办法倒是有,这里有粒药丸,你吃了就可以清心,但这药不好配,只此一粒,我可没多余的给别人。拿去吧,可别便宜了别人。” 我接过递来的药丸,看看迷糊了的单兰英,犹豫了下,走过去,扶起单兰英的头,将药丸给她送进了口,抬起她下颌,让她吞了下去。 单兰英呻吟的声音渐渐变小,脸色也在缓和,我轻轻嘘口气。 优无娜一直看着我,并未出声阻止,看我放松了,又道:“你可真奇怪,难道你不怕死么?你若不服解药,可得难过一晚,迷麝香折磨人一个晚上,恐怕你这么个小身体难以捱过去,何苦自做烂好人?” 我叹口气,道:“这位小姐是卓侯爷最重要人的妹妹,也是他一直最关心的人,我不能让她出事。” 优无娜挑挑眉:“是么?卓骁可只让我找他的夫人,连提都没提过这个丫头。若不是看你为这丫头莽莽撞撞去招惹姓孙的,我还记不得这丫头也是和你一起在那晚见过的,奇怪了,这丫头对你我看也没什么好的,她可是把你当成了情敌,你却对她很关心,你何必对这么个丫头费心?” 我耸耸肩,只是出于职业本能而已,而且:“她还是个孩子,你别和她计较就是了!” 优无娜奇怪地看着我:“论年龄,你并不比这丫头看上去大多少吧,为何,你这人说话却令人觉得好象历经沧桑了似的,卓骁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小丫头,没什么貌也挺笨的,没见过这么牺牲自己的!你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么?” 我一笑,还是热意难当,只好揭开衣襟,“既然姑娘答应了救我,我想姑娘不会放我不管的,何况,姑娘还要用我来牵制卓侯爷不是么?” 优无娜细媚的眼里一凛,冷冷道:“既然夫人那么喜欢自作聪明,那你就到外面吹吹凉风好了,夜风冰寒,可解热毒,这是除了解药外唯一的办法了!” 外面确实寒冷,站在半山腰的廊台上,我瑟瑟抖着蜷缩于一角,虽然有披上大袄,可是风冷露重的,如同北寒之地的精灵,叫嚣着,进攻我全身的缝隙。 剑台城地势已高,再加上这地方前无遮拦,处在半坡,山风回环,呼啸升腾,远处,厚云沉积,天光无色,远不见山头,近不见屋宇,只有近旁总是嚎叫的不知名的野兽,发出的声音如同鬼哭。 这个城,几乎不见百姓,几成一座空城,城市半空中笼罩着一层阴云,如同一头怪兽在吞吐着烟尘,即便是有天光,恐怕也被之遮挡住了。 整个剑台,如同鬼蜮。 在天色终于有些泛起青白的时候,我的脑袋也终于支持不住沉了下去,一垂到地,再无力保持清醒。 六十三 制煞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一张巨大的炕床上,头上是乌青丝的纱帐,身上是秋香色绣金钱蟒纹的条褥,对面一张黑高几上,摆着个弧形优美铀色发亮的黑瓷美人觚,插着几朵老梅,虬盘峥嵘,含粉带红,傲然点缀在枝头之上。 我略略转头,就看到优无娜轻袅孤独的身子傲立在南窗之下,透过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在她鲜红的身上洒落一身的寂寥。 她略转过头,看向我,“你醒了?” 身形一动,已站到我面前,乌瞳下垂,幽然地注视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千静,不过我现在化名是方清,是卓侯爷同在北邙山的同门谢悠然的小师弟。”我老老实实回答。 “据我所知,卓君侯年内大婚,娶了汗爻的一位公主,叫启荣?” “正是我,启荣是皇帝给我的称号,我本名是千静。” 优无娜伸出一双纤白的手扼住我的下巴,抬起,眼里迷惑着:“你这样的公主我还第一次见,你们中原人,不是一向趾高气昂的么?你没什么容貌,可也并不高傲,甚至有些卑微,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说你笨,看你头脑灵活,明理是非,懂得进退。可是说你聪明,却宁愿去挨冻,也不懂得变通一下,那么冷的天,你倒真乖乖待了一晚,不会想我是在耍你么?” 我一愣,道:“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耍我!是我自己把药给了兰英的,自然是自作自受了。” 优无娜咧了下嘴,哈了声:“卓骁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个女人?我真是奇怪极了!” 我略略垂下眼睑:“卓侯爷于我,不过是责任而已,他不会喜欢我的。” 优无娜一脸好奇:“是么?我怎么觉得我看到的卓骁完全是一副为你疯狂的样子?他因为我对你下魑,曾一度要灭我族人,为你失踪,全不顾我下在朝天峰的魑术,硬闯山头,如果不是他身怀旷世绝学,我看他早死无葬身之地了。这如果只是一个男人责任的表现,卓骁可真是尽责过头了!” 我一惊,抓住她的手臂道:“他没事吧,他受伤了么?” 优无娜眯起眼,撇了下嘴:“夫人也挺在意卓侯爷的嘛!” 我手一松,叹口气:“圣姑见笑了,我只是尽一个朋友的本分而已,侯爷有他自己喜欢的人,那个单小姐便是她的妹妹,所以我也必须保护单小姐,这是我的责任!” 优无娜皱皱眉:“你们中原人真麻烦,明明看着就是对恋人的,为何要找各种理由否认?那么多花花肠子费心费力的不累么?我可没看出来卓骁还惦记什么人,那个单小姐什么的,我听都没听提起,如果你说她是什么喜欢的人妹妹,我看他也没怎么在意那个人。一个人哪里能如此惦记两个人的?我才不信!” 我笑笑,也不知该如何向优无娜解释,只有沉默。 优无娜却来了兴致,继续道:“卓骁如此在意你,怎么会让你落到这里来?”她想了想,不由冷笑:“你不会是因为昨晚那个卤莽的丫头吧?” 我看了眼她,随即想到单兰英,不由问道:“她还好么!” 优无娜冷冷道:“这丫头说话没个分寸,我把她关到地牢里去了!” 我一急,道:“她虽然行事卤莽,不过心思很单纯,如果有让你不高兴的地方,请看在她还小的份上饶恕她吧,她并没有恶意!你能不能不要把她关起来?” 优无娜头略歪了歪,那张混合着妖媚和纯洁的矛盾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丝纯真和好奇:“我真是看不懂你了,我看那丫头除了会闯祸外,一无是处,你会到这里,十有八九是那丫头害得,你何必老惦记她?我看连卓骁都未必真在意,要不然,他当初又怎会拿她做你的挡箭牌?不就是怕我伤害你么?你忘记她吧,我带你离开,也好向卓骁买个人情!” 我大喜:“你可以带我离开?那把我和她一起带走不行么?我是和她一起来的,总要一起回去。” 优无娜冷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要带个活人走是要报备的,孙汤定给我的任务是要我臣服圣山的人,我为了答应卓骁救你离开,提前从圣山赶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离开,孙汤定谁都不信任,能带走你已经是大不容易了,再带那个会闯祸的丫头,我还能活么?不行!” 我泻了气,怏怏道:“那就算了,我想卓侯爷会有办法救我们的,还是不要冒险了。” “你这个蠢女人,真是笨到家了,哪有你这样的,那个丫头到底是你妹还是你娘?这么丢不下她?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还惦记别人,白痴!”优无娜突然愤愤道。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真是没救了,为什么放不下,就这么走了呢?也许真如优无娜说的,卓骁根本不在意单兰英的生死,我何必那么计较? 可是,我放不下,倒不是什么伟大的情节,我只是无法过我自己的心理关口,让我丢下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在这龙潭虎穴,她又没什么自保的能力,我如何能心安理得的离开? 我的上一辈子,都在无力救助我父母的愧疚中活着,我不想在这一世,再有什么遗憾追随我一辈子!愚蠢也好,白痴也罢,这个原则我放弃不了。 优无娜看我不回答,更是脸色黯沉,冷冷道:“你这种老好人,最让人讨厌,卓骁会喜欢上你,也够愚蠢的,哪天被你害死了,都活该!” 我看看那张精美的脸,那颗因为怒意而鲜活的血痣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身边曾经有个潇洒如风的男子,可惜,没能成为她永久的支柱,她如此的怒火,是不是因为我让她觉得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轻轻笑道:“谢谢你的关怀,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不能丢下伙伴,就如同你不能丢下你的族人一样的。” 优无娜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阴霾涌起,霍地站了起来,欲走。 我忙不迭唤道:“圣姑,求你,能不能放兰英出来,那地牢不适合小姑娘待!” 优无娜走了几步,身形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冷冷道:“你不用担心,比起放她在外面惹事,在地牢里反而安全,那地方没有孙汤定和我的命令,谁也不敢随便进去,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吧!” 我就这样成了优无娜的贴身侍女,比起那些被当成玩物的女孩,确实要好运得多。 我每天看到同来的一群女孩子们在一个个减少,看着那些脸上还透着稚嫩却又有着对未来美好憧憬的脸,我的心,如同投掷入水潭中的石块,一点点下沉。 我从没有对什么人如此厌恶过,即便是在以前,面多战火纷飞时的瓦砾场,面对哭泣的平民百姓,我虽讨厌拥有武器却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的士兵,可是,这些都是大政治下的无奈而已,不是个人行为。 可是,这个孙汤定,这么变态的一个人主持着一方的军政大权,不仅不管一方安危,还全然不顾一方百姓的生命,甚至以玩弄年轻男女的生命为乐,这么个丧心病狂不把人当人看的的人,却掌握着一片地域的人命,如何能不让人心寒? 当我面对着这些女孩的时候,我感到我的无力和悲哀,我虽想帮助这些人,可是我根本无能力帮助这些人,我第一次极度盼望着能有人来把这么个变态的家伙早日解决掉。 可是,我这几日里,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汤定一个个玩弄死那些女孩,还有些早就送来的男孩们。 优无娜告诉我,这个城里的百姓,已经被杀或者迁到百里外的农桑地去开垦,只留有宫城里服侍的这些太监和人薨,而这些弄来的各方男女,不仅仅是为了给孙汤定来玩弄的,还是为了用来做千童百阴煞的。 所谓煞,是比魑术更厉害也更诡异的法术,它的来历,比魑术更神秘,更久远,也更残忍。 魑术伤身伤己,但是练习的是自身的能力,用的,是自然界的低等生物作为媒介的。 可是,煞却不同,它不论是练习时,还是应用时,都是以人为媒介,以人的生命做注,各种煞法都是极其残忍的,有时候,连练习的人自己也会被煞到,疯狂变态的都有。 七百年之前,当时诸侯王用的禁术,便是这煞术的一种,与今天要做的千童百阴煞是相似的,只是,那时的方法是为了得道成仙,如今,孙汤定却是想用来拱卫剑台城。 为了巩固他的生命和地位,他将所有的兵力都调给了吴维作为外线防卫,所以,剑台是没有一兵一卒的。 可是他还是不够放心,这个孙汤定,果然是变态人想变态方法,他不知哪里听来的有这种方法,将剑台笼罩在一片煞气中的话,神鬼难入,更是能驱豺狼虎豹之精兽,环饲其中,可以将剑台围成铁桶江山,那么就可以阻挡任何人的威胁了。 他喜欢玩弄童男童女,玩死了一扔了事,如今,又可以用这些男女的躯体为他的安全做保障,他更是肆无忌惮,数月间,死了后埋到东北角去的男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这地方的煞气,也一日重过一日,后山养饲的虎狼畜生,更是一日比一日疯狂,每每听到那些嚣叫不安的畜生深夜狂吠怪叫,心里无论如何是极其不安的,这地方,简直就是个人间地狱,地狱的魔王却在那里没有任何制约的屠戮。 六十四 地牢(上) 就如同现在,我陪着优无娜来陪孙汤定吃酒宴乐。 这个孙汤定平时里什么事都不干,唯以吃喝玩乐为喜,可是,他的吃喝玩乐却有与寻常人不同,真正是拿着人命嬉闹的。 今日他想着要在酒池玩乐,便着人在宫城苑林区东北面摆了宴乐台,这地方有他让人挖的一方长三十丈,宽二十丈的池子,用上好的瓷泥涂了面,弄成了个大池,里面浇的不是水,而是酒,是几十缸上好的成年花雕,酒气熏人。 里面,不仅有酒,还有成千上万条蛇,滑腻湿粘的身子盘旋缠绕,孙汤定让他身边那个铁塔般的巨汉领着一群莽汉,朝酒池里扔着男男女女,全然不顾他们的惨叫。 整个酒池上空哀号遍野,如同地狱。 可是,孙汤定却似乎来了兴致,抓过身边的优无娜开始胡抓乱咬起来。 优无娜口中发出妖媚的嘤咛,衣衫委地,露出她娇好白皙的身躯,扭动妖娆,那雪白的身上,乌黑盘绕的诡异文身如同一副狂生走笔的飞描,屈曲盘萦,衬得她邪媚入骨。 她远远望着酒池,似乎媚眼如烟,可是,我却看到她死死盯着那酒池里的人,透出空洞和绝望。 那些男女里,我看到有些的服饰正是缅崂人的,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被投进地狱,却还要以身侍虎,我都不忍再看下去。 以前听卓骁说的时候,我还有些没什么真实感,可是如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的无奈,如同自己的无奈一样,而我只是一时的感慨,可是她,却已经忍耐了多少年了。 这个孙汤定的暴虐,与我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些暴君有的一拼,可是那些是写在书上的,毕竟只是段文字,可是,如今却真实的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展现了真实的暴虐,令我胆寒,甚至有了恨,短短的时间里,我就对一个人产生了恨意,想优无娜的内心,该是如何熊熊烈焰? 我终于可以理解,她对报仇的持着,甚至于牺牲自己的爱人,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恨,深入骨髓,深入灵魂。 公孙介以死成就她,因为他了解她,已经无法放下这种仇恨了。他唯一能帮上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换来一个有力的同盟。 我悄悄溜出了这个人间地狱,侍侯在孙汤定身边的,除了那些太监外,就是那些面无表情的妇人,优无娜告诉过我,这些妇人是人薨,不过是些活死人,没有感觉也没有性情,是用毒毒烂了五脏和脑壳,再用魑术填了畜生的灵魂进去的,没有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思考,只会做事先指示好的事。 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离去。 我逃离开那个令我极度不适的地方,趁着大家服侍的重心在酒林,我穿过苑林,离开园囿,往地牢方向走去。 在我一再恳求下,优无娜给了我个小牌,同意我一天去看单兰英一次。 地牢位于剑台皇宫的西北角,阴暗,潮湿,虽然环境很差,但是诚如优无娜所说,这地方人鬼不入,倒是个安全地方,总好过让单兰英这丫头待在宫殿里咋呼。 只是为了让满腹不满的单兰英平静下来,我倒费了番口舌,毕竟是从小娇养的小姐,大概还从没被关到这么个地方过,头天精力旺盛地大骂,连带我也骂进了。 我耐心等待小丫头发泄完,才好言劝慰一番,总算近日来这丫头被接二连三的经历吓到了,对我的态度有了些转变,我说的话,多少能听进去些了。 我唬着她无论如何要老实待在地牢,等待卓骁的救援。为了防止她时不时又冒出什么状况每日我都要去见过才放心,顺便给带些好吃的,牢里只有人薨和太监,没人会备美食。 单兰英毕竟是个十六岁的丫头,也没吃过苦头,她一边向我抱怨牢房的虫螨蚁鼠,一边嚼着我送来的糕点。 我听着她絮叨的埋怨,脑子里浮现着刚刚的一幕,不由哀叹,我到这个人间地狱已经快四天了,什么时候能再重见天日呢? 就在我哀叹的时候,却听到隔壁不远处,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关门声,然后,我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道:“就委屈鹰隼都尉屈尊在这个地方,可末要埋怨才好!” 天,这个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梦,那如同沙砾磨刀般的声音,真是令人心寒。 我一下子摒住了呼吸,回头朝同样有些惊慌的单兰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听。 黑衣人的声音又冷笑道:“瞿都尉觉得可还过得去否?日后,这地方可是要招待你们众位夜魈骑的弟兄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可以告诉在下,也好改进些!” 他话语里的森寒,让远远听着的我都感到心有余悸,可以想见他毒蛇般语调和原始猛兽般的噬人眼神。 我听不到人回答,只是在隔了一会后又听他道:“那么,在下就不打搅了,日后定挟阁下的同僚再来见瞿都尉,都尉就好生待着吧!” 随着磔磔的一阵笑声后,开门,关门,又听那磨人皮肉的声音道:“看好了,跑了人你就去做花肥吧!” 看牢的人喏喏应着,然后就是人离开的声音。 我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探头张望了下,阴暗潮湿的牢内,外廊再无人,我站起身,朝刚刚那个牢房走去。 单兰英被关在牢房最后一间,这间房在左手边拐了个弯,所以我在那门外站着,外人并看不到,也不会想到有人站在牢外。 看牢的人是个哑巴,大概没人会在意牢里的人生死,也许是过于自信,这牢并不是重兵守卫的。 据优无娜告诉我的,剑台城到处是毒瘴,魑术的结界,一般人也别想走远。 我听刚刚黑衣人的口吻,这个被关的,还是夜魈骑的人,这可非同小可,如果他真是卓骁的人,那我一定要联系他,也许可以探到卓骁的消息。 站在牢门口,里面阴暗狭小,不足两平米,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沿墙角坐着个人,太黑看不清模样,依稀可见上身魁伟坚韧。 我站到门口,那人闻而未动,我试着开口:“请问阁下可是夜魈骑的军士?能问一下,你是谁么?” 那人未动,也未开口。 我再道:“我叫方清,是谢悠然谢军医的同门,那间房,还关着卓侯爷的同门师妹,我们是自己人,敢问阁下是哪位?” 我话音刚落,对方身形突然长起,一声哗啦啦的镣铐晃动声后,人已经扑到面前,一个低沉的男中音道:“你是方清?缅崂圣姑三天前给我们传信,说你在此地,你真是如真的小师弟?” 我这才看清,这个人有一米八七的样子,高大,但是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蓬头垢面,胡子拉渣,几乎看不清面目,可是那双黑夜里依然光鲜灿烂的眼,透露出主人精力无穷。 我吓了一跳,随即点头,“正是,你是?” 那人打量了我一下,眼里有丝疑惑:“你是男人?” 我低头一看,恍然,我现在身着女装,哪里还有男人的样子?笑道:“我本是女子,军营不便,所以着了男装,方清是我军中的称呼,我本名千静,将军不信的话,我去找圣姑来作证。” 对方眼里光芒闪动,呵呵一笑:“末将信,来之前如真已然告知在下了。末将瞿云深,字少言,夜魈骑鹰隼都尉。” 我好象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想了想,我眼一亮:“你是先锋营的瞿少言?” 对了,这个名字我听到过很多次了,夜魈骑先锋营一日就攻下淤垄关,后来又被派到北面的矗城驻扎,我多次在卓骁和众大将讨论军务时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日听黑衣人和项沛讨论算计的,也是这个名字。 “正是末将!”瞿云深点头。 “我曾听到他们说要对你不利!你还好么?”我看此人身上似乎没一处完整,双足还系着镣铐,真佩服他还能站起来。 对方满不在乎的一笑:“这点小伤算什么,末将来此,是奉了侯爷的命令来找你的,没想到,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见到小姐你了。” 我一愣,随即喜道:“将军不是被项沛算计进来的么?我听到项沛和那个黑衣人要暗算你然后算计侯爷,正担心没能送个口信什么的,你真不是被暗算来的?” 瞿云深得意的笑道:“这些个只会阴谋诡计的人如何能算计我瞿云深?若不是侯爷的命令,不受点皮肉之苦哪能进得来?不过,运气还真不错,这么快就让我碰上你了,你没受苦吧!” 我笑笑,“你看我这全身上下,可比将军好看多了!” 瞿云深一乐,魁梧健壮的身躯发出一阵闷笑:“如真说得没错,小姐挺特别。既然找到小姐了,今晚我就带你离开!” 我呆了呆,半晌才道:“你能带我离开?” “当然,三天前缅崂圣姑说你在剑台,侯爷就叫人到矗城让我想法混进剑台,无论如何要把小姐安全带离剑台,我就是为此才故意着了项沛的道混进来的,本还想要些日子,哪想如此顺利,那就越早走越好,侯爷已经有攻此的计划,我们要赶在前面离开此地。” 我大喜:“那好,我去告诉单兰英,我们这就离开。” 瞿云深咦了一下,摇头道:“小姐,侯爷只吩咐末将带你一人走,可没提别人!” 我皱皱眉,“里面那位可是侯爷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不带上她?” “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侯爷的命令是带小姐一人离开!” “你一人也是带,两人也是带,侯爷大概不知道兰英在这里,你带着我俩一起不会错的。” 瞿云深摇摇头:“非末将不愿,而是不能,此地四周布满瘴毒,侯爷为末将与小姐各备了一套解毒方剂,末将是无法带多一人离开的!” 我呆了一下,沉默了。 想了很久,我道:“那将军还是带里面那位姑娘先离开吧,我留下!” 六十四 地牢(下) 瞿云深愣了下,道:“不行,侯爷严令,末将一定要带姑娘离开,十日后,夜魈骑必将兵临城下,到时候城里人要再出去,誓难登天,我们的人也难以再进城,如今趁他们还没防备,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摇摇头:“侯爷可说过看到兰英要袖手旁观,不顾她生死?” “那倒没有,侯爷并未向末将提起过这么个人。” “所以,侯爷可能并不知道她也在这里,那位姑娘是侯爷的同门,对侯爷很重要,你先带她离开,我能自保,你看我现在能够自由出入牢房就该相信了,这还有圣姑在,她会保我一时平安,你放心!” 瞿云深沉默了,显然是在犹豫。 我笑道:“将军,你只能带一人离开,我绝不会走,你还是带她先走吧,时间不多了!” 瞿云深看看我,有些无奈:“小姐还真是个怪人,如此龙潭虎穴,你不怕么?” “怕,不过,我相信侯爷会有办法来救我的,那单姑娘不适合在这里长待,恐有生命之忧,我却能自保几日没有问题!” 瞿云深犹豫了很久,才道:“好吧,末将只能听小姐的,侯爷若是怪罪,末将生受就是了!” 我笑笑:“将军多虑了,兰英也是侯爷看重的人,如果侯爷真发火,你就说是我硬要你这么做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瞿云深默然,并不接话,我想了想,道:“你回去记得告诉侯爷,此地有人在炼千童百阴煞,让他务必小心。” 我又转回去,告诉兰英今晚离开。哪晓得她把眼一瞪,“我不走,骁哥哥是来接你的,你管我干嘛!” 这丫头大概听到了我和瞿云深的谈话了,“你不走,想等着留下来让孙汤定玩死了做成煞么?”我吓唬她,怎么也要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她太会闯祸了,留下来,不定又闯什么祸。 “你说什么!”单兰英瞪着我,眼里充满恐惧。 “我听圣姑说了,这城里的所有童男女,都将被杀死炼成煞,你被关在这里,就是要等着准备让孙汤定玩死了做煞的,如果不是圣姑有意拖延,你早没命了,还不趁早走?” “那你呢,不也是要被作成什么煞的?”单兰英已经被我吓到了,可是还是不肯松口:“你不走,我也不走,是我把你带出来的,要回去一起回去!” 我摇头:“我已经和圣姑达成协议,她能保住我,这两天,你看我不是能自由来看你,但她只能保住一个,多了就容易被人怀疑,你再待久,她也拖延不了了,所以你还是先走,圣姑有办法保我一个的!” 单兰英有些半信半疑,我继续连哄开吓,终于说得小丫头动了心,她确实想早些离开,我再三提醒了她路上别再任性,她满口答应下来。 当剑台城鬼气沉沉的夜幕来临时,我在地牢的一角目送瞿云深抱着单兰英矫健的身影迅速消失于黑暗中,心头多少涌起些无措和茫然。 其实,我很想就这样跟着离开这个地方,瞿云深的出现,有着莫大的诱惑力,吸引我放弃一切逃离此地。 不是不想离开,不是不想自私,不是不厌恶这个地方。 可是,我的理智,终究还是阻拦了我的妄想,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的理智和清醒。 单兰英留在这里,以她的脾气,不出事才怪,优无娜并不在乎她的生死,甚至我看出来,单兰英的傲慢使优无娜非常讨厌她。 我有卓骁夫人这个理由让她对我不得不护着,单兰英可没有,如果单兰英真出什么事,我不认为优无娜会倾力帮助她。 我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抛下一切离开。 “为什么不走!”优无娜幽灵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回看过去,优无娜一身殷红,包裹着她妖袅玲珑却又单薄孤寂的身躯上,逶在地上的裙摆披挂,在黑夜里,风吹处,张扬飞动,无比凄凉又触目惊心。 粗旷野性的大件骨齿项佩和耳坠在黑夜里闪动着冷光,如同一个个野兽的獠牙,映着她晨露般苍白的脸庞,分外渗人。 她眯了下眼,黑夜里那两簇火焰依然醒目,直勾勾盯着我:“收起你那愚蠢的同情心,我不需要怜悯,我在问你,为何不走?” 我没有直接回答,却问:“圣姑你怎么在这里?” 她嗤笑道:“没有我的魑术,光凭避毒那夜魈骑的小子如何走得出剑台?” “那你会被人发现么?” “哼,那家伙是师爷抓来的人,我可没见到过,与我何干?” 我吁口气,这就好。 优无娜瞪着我:“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走?八日后,千童百阴煞就要炼成,到时候,剑台,外有豺狼虎狮兽军围城,中有魑术人薨,内有上下团团围之的阴煞,此地将成鬼域,卓骁即便是天纵英才,也无法再派人潜入,我也无法一定能护你周全,这次,恐怕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你为什么如此愚蠢,那丫头,值得你舍命相护么?” 我看看有些激动的优无娜,沉吟了下,叹道:“那圣姑为何不走?以你的能耐,离开这个地方,哪里不能生存?孙汤定杀别人容易,杀你恐怕很难,缅崂一族生死存亡,并不是你一人的责任,你大可不管这些,何苦在这里受苦?” 优无娜看着我,眼里的火焰有些明暗不定:“走?我能到哪里去?戎麓是我的家,生于斯,长于斯,如果没有了缅崂,我还能算什么人?介说过,无根的浮萍,飘零无依,有根的长藤,才能蓬勃生长。你们中原的人,不也说国之兴亡,民之重责,不言报国,何以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么?” “我走了,缅崂没了,我如何面对死去的族人?这城中百名缅崂老少如何活下去?” 我点点头:“是啊,圣姑放不下族人,放不下使命,你无法抛下一切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我也一样,我无法抛下单兰英自己去逃生,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无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说穿了,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优无娜瞄了我一眼,哼了声:“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个人,说话总那么奇怪,那你的自私,就不怕卓骁难过?如果你死了,卓骁恐怕会痛苦一辈子!也会恨你一辈子!” 我心微微一动,卓骁会么?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可是,我还是叹道:“那圣姑有可曾想过,你选择了你的族人,牺牲了公孙介的性命,他又是否会痛苦,会恨你?” 优无娜死死瞪着我,眼里再次燃起火焰,但是,很快,却又如同死灰沉寂,熄灭无声。 我俩同时沉默,看向剑台压抑的夜空。 耳边,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尖啸,划过沉闷浓稠的夜,刺入耳鼓,扎入心肺。 “看来逃犯之事已经被发现了,我去看看他们逃脱了没有,你这几日老实待在我屋内,别乱走!”优无娜吩咐了声,转身就走。 优无娜后来告诉我,单兰英两人顺利逃走,不过,这可引起了孙汤定的勃然大怒,杀了不少人薨和太监,她警告我老实待在他屋里别乱走。 我对这座几乎已成死城的地方本来就没有兴趣多逛,城内随着被玩死的少年越来越多,剩下的活人已经见不到多少,整个城的上空,除了野兽群越来越明显的狂叫,就是一层压过一层的阴霾,几乎涵盖了整个方圆百里的整片城市上空,太阳和云层都已无法瞥见,白天和黑夜已经分不太清了。 鉴于我现在是优无娜贴身侍女的身份,我乐地待在屋里不去看外面的深沉。 可是,就在六天后的傍晚,优无娜去侍侯孙汤定的时候,屋外的大门被人呼啦一声踢开了。 我诧然望向门口,就看到那个裹得严密的黑衣人慢慢踱进来的身影。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如同黑袍巫师般的黑衣人高大的身影幽灵般走过来,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在何地。 黑衣人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我可以感到那黑漆漆地头罩里,有野兽的瞳眸盯着我。 半晌他独特的恐怖嗓音冷冷道:“你这个小丫头倒很幸运么,居然还活着,不知道看到爷该行礼么?” 我浑身一颤,跪下磕头:“见,见过老爷!” 原谅我的怯懦,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面对着霸气磅礴时的殷楚雷都能保持着骨子里的倔强,却在这个如同蛇一样邪恶,兽一样恐怖的男人面前,屡屡软下我的膝盖。 我甚至都没有看到过他的面目,可是,一见到他,或一听到这声音,都可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从心里透出冰寒来。 “跟爷走!”黑衣人磨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自顾自转身就走! 我很害怕,可是我想做番挣扎:“恩,回老爷,优夫人要奴婢待在这里好随时服侍她!” “哦?!”对方回头了,我低头不敢去看那空洞,他的声音此时却透出些妖邪来,磔磔笑道:“你家新主子今晚是不会回来的,怎么,爷难道还差不动你么!”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立刻起身跟上。 黑衣人也不再说话,一步步如同一个幽灵般没有脚步声地往前飘。 我低头,不敢抬头地跟着走在幽黑空旷的殿间木板上,穿过数重回廊,走过一间间空无人烟的房间,有时侯,穿出殿阁,走上露天的悬台,重重复重重。 我的心,也如同这复杂不见尽头的路一样,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害怕,这走的,居然是往整个宫殿最深处的路。 看悬台如同孤崖上的一径,在黑夜里,蝼蚁大小的身躯行在悬崖半壁上,然后攀上台阶,进入山腹中的内殿。 内殿黑森森的,更没有人气,甚至透出点鬼气来。 原本头顶精美绝伦的青铜吊盏和殿前一流的仙鹤立灯已经蒙尘,殿廊藻井都有厚厚的尘灰,虽然大气磅礴的殿内摆设精致,但绸纱已破,蛛网接丝,显然没有什么人来打扫。 黑衣人带我来这干吗?不会是直接杀了扔这吧! 就在我忐忑不安胡思乱想时,他直接转过一方巨大的石屏风,往左耳室走。 我跟上,进入耳室,却又一小门,推开后,一阵阴风席卷而来。 却又有昏黄的灯光照来。 我跟着黑衣人后面进入小门,却豁然开朗起来。 第一个入我眼的,居然是一面整个山墙般高大的巨形立佛。 高七八米,阔三四米,在这个足有一个蓝球场大小的高大山洞里,昂然挺立,低垂长长的细眉凤目,慈航普渡,神祗般俯览众生。 我在前世中国名闻天下的云冈石窟群中,常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像。 云冈石窟是中国佛教史上不朽的艺术瑰宝,它所有的雕刻,石像,浑朴冼练,大气磅礴,被称为云冈模式。 我现在看到的这尊巨大的石佛,有着典型的同类模式,这个世界也有佛教,佛像的铸照也是统治者的一大功德。 这尊佛像,面相丰满,眼睑微垂,双目下视,肩宽胸挺,气势雄健,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态,本是非常高深末测的。 可是,在此时,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佛像脸庞灯光下的阴影错落摆动,竟使那慈祥的微笑显出异动来。 那笑,又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怜悯,三分讥讽,三分嘲弄,一分刻毒。 六十五 怪人 我被带到山腹中,看到一尊如此巨大的佛像,而更可怕的是,在那佛像下方,俨然有个东西。 说他是东西,因为我无法说那个匍匐在地上的人形生物还算不算是人。 他有着人的躯干和四肢,有着人的头颅,他俯面趴在地上,身上衣衫破烂,破口处可以看到一个个脓胞正流出腥臭的脓液来。 他正用他满是污垢的手指在大佛的趾下画着什么符号,血淋淋的,口里发出类似诅咒的喃语,整个佛像的四周,已经赫然爬满了同样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的符号,满是红褐色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闻听有人来的脚步,那人猛地回过头来,当场惊得我倒抽口冷气,这还是人的脸么? 整个脸上脓包,血包,此起彼伏,如同在地狱被油锅煎煮过般没有一块完整,原本长鼻子的部位已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作为人最明显标志的双眼,一个突如铜铃暴眼,一个内凹深深,干涩瘪进。 看到黑衣人,那人突然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獠牙,血盆大口朝着一个方向撇,真正是张鬼脸。 黑衣人却不以为意,用他磨刀般的声音道:“怎么样?” 对方发出嘿嘿一笑,犹如山魈魑魅:“再有二十几个童男女的血,便可以解开这佛浮屠镇,阴煞一出,绝无活口!” 黑衣人也磔磔地笑道:“到时侯你的愿望可就可以实现了。” 怪人伸出他畸形怪状如蛙蟾的手,手指头还滴着血,也跟着笑。 我看着两个如同地狱来的使者阴森森的笑,机凛凛打着颤,一身透凉。 怪人似乎注意到我,咦道:“你带什么人来了?” 黑衣人回头好象睨了我一眼,慢慢走过来,我看不到他的眼,可是就是感觉到黑斗篷里蛇一样的眼神吐着毒信死盯着我。 就在我几乎被这种杀人的目光盯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那鬼怪般的声音慢悠悠吐道:“你家小姐倒是能耐,你可知道卓骁居然还真派个人来把她救走了?” 我抽了口气,尽量表现出吃惊:“小姐走了?真的?” 黑衣人冷冷道:“你不知道么?” 我摇摇头:“奴婢和小姐到了这城里没多久就被分开了,优夫人要我服侍她,所以我好多天没见过小姐了!” “你家小姐可是跑了,丢下你自己走了,你就不恨她么?” 我低下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无奈和哀怨:“奴婢只是个丫头,即便有人来,那也只会带小姐走,如何能记得奴婢?不过奴婢命是老爷家的,小姐能自由奴婢就很高兴了,不敢作他想!” 我可以感到黑衣人洞穿人心的眼神在头顶死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要干什么,只好尽量扮演自己的角色,又多少幸庆让单兰英先走是明智的,她要在这种场合,恐怕要露陷了。 被救走的是小姐,这多少是合理的,我只担心但愿黑衣人没有认出我来,他毕竟是在宫廷里看到过我的,虽然那时侯我谨小慎微,低头做人,可是,我没把握他不会认出我来。 若是被他看出来了,那么,我不是被拿来威胁卓骁,就是被直接杀了泄愤,总之,我死定了。 黑衣人突然哼哼了声:“你可知道,你被留下来,可要代你那主人受苦?还从没有过被抓进剑台城的人能逃脱的呢!城主可是正想找个人来出出气,他折磨人的手段你大概见过了吧!” 我心一凛,扑通跪下道:“求老爷开恩,奴婢真不知道小姐被人救走的事,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却不管不顾,一把拎起我的衣领往怪人面前一扔,道:“你不是还缺童男女的血么,这个可以用吧!” 我大骇着要退,却见那怪人棘爪般的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如同铁箍,根本无法挣开。 怪人那张鬼脸就在我近前,几乎可以碰上他快脱落的右眼球,腥臭味直扑鼻腔。 怪人箍着我的手静默,右眼球骨碌碌转了个圈,却发出疑惑的声音来。 “怎么了?”黑衣人问。 “这娃娃体内有魑术,上等的一品魑术,是反噬魑,如果我随意杀了她,会反噬而死!” “哦,难道你也奈何不了么?”黑衣人有些诧异道:“还有你解不了的魑术么?” “倒也不是,只是这个魑术是最上品的魑术之一,照理该……”怪人犹豫着,似乎有什么让他感到困惑,那眼球转的更厉害了,流脓的脸凑近我,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师爷将本夫人刚调教一半的玩具带到这里来,意欲何为啊?”优无娜此时的声音对我来说如同天籁一般,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适时地响起。 所有人都一惊,怪人手一松,我乘机挣脱开来,连爬带滚来到突然出现的优无娜身边。 优无娜风情万种地依在门口,斜睨着这山洞里的人,也不看我的狼狈样,却对着黑衣人道:“军师趁我不在,擅自带走我屋里的人,可有问过我么?” 黑衣人冷冷道:“优夫人,我这可是在为侯爷炼制煞种,你可不要以为仗着侯爷宠就可以坏侯爷的大计!” 优无娜对黑衣人的诡谲根本不在意,也冷笑道:“本夫人也在为侯爷调教新鲜玩意,本来好不容易有了两个玩物,却被军师放跑了一个,这个正在关键时刻,怎么,军师还要再破坏掉么?” 黑衣人没有再开口,怪人却猛地走上一步,尖着嗓子道:“你,你是孙侯爷在缅崂的傀儡圣姑?” 优无娜对着这个满身腥臭的人极其鄙夷,一脸恶心道:“哪里来的脏东西,离本夫人远点,什么傀儡圣姑,本夫人就是缅崂圣姑,你敢对我不敬,小心本夫人对你不客气,滚远点,丑八怪!” 说着,揪着我的衣衫就走,嘴里还在叨念:“蠢丫头,要你打扫房间跑这来逍遥,还不给我去干活!” 我喏喏地跟着走,趁机回头瞅了眼,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如同两个小鬼,在巨大的佛像下,勾身屹立。 我跟着优无娜一路往回走,在诡谲的黑夜寂静中,前面的优无娜身形有些委顿,我本想开口问,却被她一身的傲兀森然所挡,乖乖跟着走,不敢开口。 直入到她的寝殿偏厅,她才腿一软,几乎摔倒在檀木椅上。 我大惊,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推了开去,只一瞥,看到她裸 露在外的玉肤上青紫相间的伤痕夹杂在黑藤蔓般交织的文身间,惊心触目。 每次优无娜应付完孙汤定,总是全身布满累累伤痕,我可以想象到孙汤定如何残忍的玩弄她,也亏了她能够隐忍下来,没被弄死! 两个人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她扶进八扇透纱戎绣大屏风后,听着她轻哼着在里面换衣洗漱声,我道:“多谢圣姑再次援手救了我的性命!” 里面的人冷冷的声音道:“你不用谢我,这只是我对卓骁的承诺,等阴煞成了,我未必还能保得住你!”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今晚上若不是你,我就被那两个人给杀了,不知那两人是谁?” 里面的人沉默了下,道:“那个黑衣的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就是他,撩拨着孙汤定闹起了独立,若不是他,还真引不来卓骁的大军,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你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么?”我对这个人有很大的好奇,为什么他能出现在汗爻太子的党羽里,却又出现在孙汤定这里呢? “这里的人,都称呼他师爷,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出来,即便我问过孙汤定,他独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剑台如今这付死气沉沉的样子,还真要归功于这个神秘的家伙!” “怎么说?” “不说他撩拨孙汤定谋反,就是这下煞围城的事,也是他的主意,那个能做煞的人,也是他找来的,就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如果不是你今天被带到那里去,引路魑带我找到你,我还不知道那家伙居然待在浮屠镇佛像那里,原来他就是在那里做煞的。” “那个人,怎么会如此骇人?”我想起那人鬼不分的模样就直泛恶心,如此一个人,居然还要作煞害人,真可怕。 “自古以来,天地阴阳,万物均衡,魑术伤人,自会反噬,煞这东西,逆违人伦,涂炭生灵,自古我的师傅就说过,煞是禁术,万不可习,那使煞的,又怎么会能全身而退?他那千童百阴煞,伤天害理,天理不容,这么一身脓包,还是便宜的,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能洗脱他的罪恶,这种人,你可怜他做什么?” 优无娜恨恨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显然对这个害死她众多族人的人恨入骨髓。 “那个千童百阴煞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能护住剑台阻挡卓侯爷的军队么?”我实在很好奇,这里听说的一切,与我曾经的世界太过不一样,鬼鬼叨叨的东西太多,太不可思议! 里面传出优无娜不屑的笑声,她尖锐的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绝对完固的东西?魑术如此,煞更是如此,也只有孙汤定这样胆小卑劣的蠢人,才会相信。剑台百年基业,就稳在那尊佛浮屠镇处,那据说是百年前得道高僧血肉凝结的镇魂宝像,镇着千年前那场浩劫里的冤魂,孙汤定却让人在那里破坏它的根基,我看,他的末日,真是不远了!” 我愣了下,道:“难道孙汤定不知道那地方的重要性么?他就真信一个煞能保全他的根基?” 优无娜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身上殷红的底衣刺目光鲜,她冷笑:“孙汤定除了对自己的小命很精明外,其他都是白痴,那个军师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说什么都信,等着吧,卓骁的大军一到,这剑台守不了多久!” 我一喜,道:“侯爷到了么?” 优无娜看了我一眼,细长的雀目里透出点惊奇:“素闻卓骁兵行诡道,大胆妄为,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孙汤定今日疯狂之至,大约就是因为听到了卓骁兵近城防,吓到了吧!” “侯爷居然过了咆坨河?”我记得那河宽阔汹涌,一舟难渡,来之前还听到过他们在为渡河而烦恼呢,这么快就渡过来了? “你知道你的侯爷干了什么么?”优无娜突然微笑,有些惊叹道:“他炸了图图山两山口,愣是截断了咆坨河上游的水源,”说到此,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有些迷惑:“不过,他并未等水位降低多少,就亲自带了五千轻骑强渡咆坨河,直捣了吴维的军营,如果不是几天前就有流言在吴维军营里流传,说吴维草歼人命,孙汤定拿崂山各寨人的少年乱杀做煞,军营人心紊乱,叛乱了很多人,所以没能阻挡住卓骁的进攻,但是依然还是伤亡不少。” 我听着有些吃惊,“侯爷受伤了么?” 优无娜扯扯嘴角,“你倒真惦记你的侯爷,放心,他盖世英雄,死不了,只是这次的进攻,实在不符卓骁的作风,据我所知,他行军,伤亡从不超过十分之一,这次却急行快进,损失大了些!” 她坐靠上雕缠枝纹花榻上,依上一个锁子锦缎的靠背,眯了眼,低语:“卓骁恐怕是为了你吧,你这公主,也不知道哪里好,烂好人,还老让人提心吊胆的!” 我静静坐着,优无娜的声息渐渐平和,入了梦,我却心里波涛汹涌,在这个冷清的屋内,宁神香悠悠从青铜错金银食狮兽嘴里逸出,却压不住我的忐忑。 我就要见到卓骁了,我能见到卓骁么? 我反复在这种矛盾中煎熬,希望和疑惑在脑海里纠结,搅得我不得安宁。 昏昏沉沉地过了很久,就在我迷迷糊糊中,突然被外面鬼哭狼嚎的噪杂声闹醒! 卧在榻上的优无娜一跃而起,愣了下,突然面色一变,道:“千童百阴煞成了,卓骁终还是慢了步!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六十六 鬼城 剑台城里风声鹤唳,豹啸狮吼,声声摧肝,我不出门,都可以感到整个宫殿摇摇欲晃,阴气阵阵。 这地方,真正成了地狱了。 乒,门被优无娜拍开,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看我,道:“你跟我来!” 我随着优无娜出门,只一迈出偏殿的门,迎面就是凌厉的风,如同刀割般,呼啸而过,走到外面的游廊,就看到整个剑台笼罩在一层诡异末测的灰暗里。 半空中,邪风肆虐,乱舞狂旋的风,扭动着畸形的气流,在整个剑台上空群魔乱舞,带动着尖啸嘶嚎,如同百鬼夜行,阴风阵阵。 外面,还带着野兽的疯狂嚎叫,将整个剑台笼罩在猿惊鹤唳中,我觉得连站着的这座百年宫殿也在微微颤抖。 优无娜急步前行,头都不回,我甚至跟不上她的脚步,我有些吃惊问道:“你要去哪里?” 优无娜转头,瞪了我一眼,略放慢了脚步道:“你千思万想的卓君侯传了话了,让我带你和我的族人从大佛的暗门走,他已派一营人在山背面接应!”她顿了下,停下脚步,冷笑道:“果然还是托你的福,你那夫君如果不是因为你,又如何会告诉我还有这么一条密道?” 我一喜,却又一忧:“那里有那个鬼般的人,你能过的去?” 优无娜卓然森冷的一笑,满是傲兀不屑:“区区煞术,能耐我何?你到时候跟着走就是,别添乱就好!” 我不语,只能跟着走。 优无娜带着我直走到一处北角的山坳里,进入一个镶进山里的洞口,沿着斜向下的道走了会,一处巨大的铁栏杆门横挡在前。 优无娜从手中掏出一串钥匙来,将大门打开,铁门发出巨大的轰鸣,就在这轰鸣中,数道黑影窜了过来,发出凌厉的尖吠,优无娜抬臂轻挥,数道白芒急闪,那黑影应声而倒,摔在地上发出了凄厉的呻吟。 我细看,却是几头如同藏獒般大小的巨犬,森森的獠牙□着,口角流涎,只有出气了。 又再向下行了几步,还是道大铁门,却是道铁皮封门铆钉严实的大门,她依然用钥匙将大门捅开,却又给我一粒药丸道:“把它服了,憋会气,里面有毒瘴!” 我听话的服了药,憋了气,等里面的浓浓雾气散了,又跟着走,每几步远,不是有凶猛的野兽,就是有毒瘴或人薨,而且是满身盔甲的人薨,优无娜从容不迫,一一解决。 直走了几十米下坡路,才看到一个很大的屋子,说是屋子,不过是圈起来的围栏,隔了几个区,分坐着站着些人。 优无娜远远站着,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来,贴脸带好,这一副雪白的看不到眼的面具为她平添了份神秘和威严。 带好面具,她才又迈步走到围栏前,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了,这些人群都是些老人和半大不小的孩子,其中一个老人脸露欣喜:“是圣姑,是咱们的圣姑!”大伙听到了,都站了起来,连几个小得还站地不稳的孩子也颠着脚一摇一摆地走近,奶声奶气的跟着喊:“圣姑,圣姑!” 优无娜摸摸奶娃子的脸,随即道:“乡亲们,今天我来是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的,你们跟着我,带好孩子,一会记得谁也不要说话!” 老人和孩子们的脸上都有欣喜,对优无娜的话奉若神明,优无娜打开栏杆,带着一干老少,又循着来时的路往上走。 我默默跟着,看着这一群老少恭敬而高兴的脸庞,大概多日的禁闭使这些人都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是掩盖不了内心的兴奋,尤其是孩子们,虽然被大人叮嘱着不敢吵嚷,却难掩童真里那抹畅想。 我看看前方带头的优无娜傲挺倔奇的身躯,单薄却又坚拔,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担忧。 优无娜为了这群人,吃了多少苦?这群人,又受了多少罪? 今晚,在这个地狱,我们又能顺利走得了么? 走出地牢的瞬间,一片鬼嚎的景象使老老少少吃惊不少,老人和大点的孩子还能牢记优无娜的嘱咐不响,几个奶娃娃却开始啜泣起来。 我看身边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吃力地抱着一个四岁大的孩子轻哄,伸出手,道:“老人家,我来抱吧!” 老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将孩子交给我,我轻轻哄着道:“乖,别哭了,一会儿,阿姨带你去玩好么?不哭了!” 小孩莲藕般的嫩臂抱住我的脖子,在微微颤抖,却又努力的吸着鼻子:“娃娃不哭,娃娃听圣姑的话!” 我心抖了抖,抱紧了臂中的小小身躯。 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带着苍老的颤音道:“唉,终于等到圣姑来救我们了,缅崂的天神啊,我伟大的莫坎神,你没有放弃我们,娃娃们有希望了!” 那声声的低叹,像这地狱里的暄风,暖过这里每一个人的心,我看到,所有的老老少少,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喜悦跟随着前方那个孤独的身影,即便是她冰冷的几乎像远山上的冰雪,依然挡不住这些人的喜悦。 小小的娃娃们,尽管确实害怕,却又都表现出与年龄不一样的坚强,只是低低的啜泣了一会会,就又不响了。 大家默无声息的走在我昨天走过的路上,直到昨晚那个大殿里。 优无娜示意她的族人待在大殿上,自己转进耳房。 我有些不放心,放下孩子,悄悄地跟在后面。 就在门口,就听到那个鬼森森的声音尖着嗓门道:“你这个孙汤定的傀儡圣姑,想找死么?” 优无娜冷的如同亘古冰封的声音回道:“我是不是傀儡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后,便是一阵鬼哭啸呖的声音,我可以感到里面山洞里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气,鼓胀得连我站的门口都有些扭曲,耳边是什么东西要涨裂的声音,吱吱咯咯的作响。 “乒”地一声巨响,然后是山洞里怪人嘶哑的声音:“你,你为什么会有雪龙,魑奴术?不可能,那是只有真正的传人才能会的!” “我说过了,我就是圣姑,你识相的,给我滚开些,我让你自生自灭去,如若不然,我让你带着你的煞,死无葬身之地!” 里面有很久的沉默,却又传来嘶哑的声音,只是带上了颤抖,“你,你真的是娜郦,芳香的娜郦?不,不可能,你身上文的是禁锢魑,是傀儡术,你不是孙汤定的走狗么?” 只听到啪的一声,然后优无娜声线异常地问:“你是谁?” 我推门进洞,就看到在巨大的佛像下,一片狼籍,那个畸形的躯体趴着,却努力仰起他满是流浓的脸,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看到他佝偻蜷缩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他的一只鸡爪般的手直指着优无娜:“绵阑香,我亲手调治的奴雪龙的香,我把它的方子亲口传给了你,你还记得么!” 这一下,连优无娜也开始颤抖了,她猛地掀去脸上的面具,露出绝美的脸,显出惊骇来:“你,你,你是大祭司?”她的身体仿佛被重捶打到,倚到了佛像脚下,却又连连摇头:“不,不,不可能,你死了,我在息月坡上看到你的锁佩了,上面都是血,你不可能还活着,不,大祭司风华绝代,你,这样的,绝不可能是他!” 怪人突如铜铃的一只眼里,开始流下污浊的泪来,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我被大军冲下了悬崖,摔断了浑身的骨头,没有药也没有人来救,我靠吃和我一起摔下来的族人的腐肉才活下来,用了整整三年,才从崖下爬出来,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样子?” 优无娜身体摆动的厉害,却又猛地站起来,扑到那个怪人身边,一把将脖子上挂着的一块银锁佩摘下来,泪眼婆娑道:“你是师傅?真是师傅?那你认得这块佩么?” 怪人颠颠地从她手中拿起锁佩来,哭道:“这是我亲手打造的银环锁佩,是我从不离身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认得!” 优无娜一把抓住他持佩的手,恨声道:“你是大祭司,你自己告诉我,绝不能碰禁术,为什么,你自己却去练这个?为什么,你要给孙汤定练什么千童百阴煞?” 面对优无娜的质问怪人却抖得更厉害了,一把甩开了优无娜的手,仰天哈哈惨笑起来,山壁间的昏黄火烛被震得一明一暗,将他畸形的影子拉的歪曲变形。 “哈哈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练,孙汤定这个丧天良的,屠戮我的族人,杀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杀不了他,我就要让他和他的王城一起同葬,看吧,佛浮屠镇一灭,他以为可以保护他的煞,将和他的王城一起,把他埋在这罪恶的山里,永世不得超生!什么猞嫠珠,什么影武,都救不了他了!” 怪人疯狂的大笑,作为人的理智已经远去,剩下的,是一个只有复仇欲望的躯壳。 优无娜一把钳制住他的胳膊,摇晃,大喊:“你疯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些被提供给你的死人里,大半是你自己的族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族人!” 怪人依然在那里狂笑,好象要把平生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整个佛像四周都有碎屑在往下掉,尘土飞扬的,仰头看,那佛像神秘的微笑里,带上一丝诡诈,仿佛藐看众生的愚昧。 我叹了声,提起声音道:“圣姑,你的族人还等着呢!” 优无娜猛地一惊,意识到什么,突然站起来,对我道:“你让人进来吧!” 我招呼在大殿里的人都往山洞里来,却看到优无娜又戴上了面具,她对有些颠狂的怪人道:“这些,都是被孙汤定关在牢里以牵制缅崂的老少,孙汤定以为我是有魑术天分的人,我让他给我文的这个禁锢魑,是为了消除他的戒心,现在他不知道我就是真正的圣姑,我才能知道他的很多秘密。我找到了一个帮手,可以帮我们的族人,他的人在后山接应我们,这个佛像下有可以通行的地道,你要么帮我们,要么继续残害自己的族人,你选吧!” 怪人吃惊地望着近百号的老老少少,终于止住了疯狂,他匍匐着爬向其中一个孩子,试图去摸孩子的手,孩子却一缩,害怕地缩进身边老人的怀抱。 几个老人自发地围到外面,将几个孩子团团围到中间,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优无娜。 怪人唯一的眼里透出一丝悲凉,颤颠颠转过身,对优无娜道:“你带人走吧!” 优无娜没再说话,她在佛像脚下摸索了下,一掌拍在了佛像左脚掌的大拇指上。 只听得嘎嘎作响,然后,巨大的佛像突然向左侧移动,露出一条黑森森的洞来。 优无娜对她的族人道:“你们快走!一直走,带好孩子!” 就在缅崂族人陆续开始往洞中走的时候,后面却传来鬼怪般的磔磔笑声来:“谁也不许走!” 六十七 湮灭 优无娜脸色一变,拔身而起,一边却冲着族人喊:“快走!”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闪电般窜了过来,紧接着一道霹雳朝着山洞上方的山石劈去。 优无娜半空之中人如红鹰,袖里乾坤白剑出鞘,硬生生挡住了那道霹雳,却被从半空震了下来。 黑衣人袍如鼓风,劲气激荡,再次擎起巨浪杀气朝还在陆续往山洞里跑的族人身后劈去。 在一边的怪人突然发难,十指作结,交印于前,口中喃喃,山洞里阴风突起,向黑衣人的滔天杀气卷去。 整个山洞里,原本开阔的巨大空间飞沙走石,阴风突兀,怪呖阵阵,直迷人眼,我被这里的风沙迷得睁不开眼,只能本能地往山壁上靠,就觉得山体在剧烈晃动,脚下不稳,天地摇曳。 在一片满天飞沙中,我听到黑衣人磔磔笑道:“刹丹约,你的煞术法是我给的,现在想对付我么?” 一片飞沙走石后,我努力睁眼,就看见那个被称为刹丹约的怪人双手互握,一身的脓疱流着腥臭的脓液,搀杂着血丝,但他依然咬着牙硬撑着,一只眼骨碌碌乱转。 “你原来一直在骗我,骗我缅崂已经被灭了族,我瞎了眼,才会信了你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今天,我要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黑衣人长袍一挥,森森冷笑:“那你就去对付你的族人吧!” 从黑衣人身后跃出数十个人来,不,确切的说,是死人,这些人,一个个面目狰狞,肤色发青,嘴角和身上,带着乌黑的血迹,瞳孔散大,毫无生机。 这些,都是被孙汤定玩死的缅崂族的少年男女,现在,早没了一脸曾经的清涩,被一种临死时的不甘和怨恨所取代,直挺挺向各个方向扑去! 一些正跟着往山洞走的后面的缅崂族人被扑上,这些男女便张开腥臭的口,一口咬去,被抓到的人,惨叫连连,倒了下去,一时间,哀号声,加上被吓到的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人群登时大乱。 我紧贴着山壁瘫坐,我被混乱的人群冲到角落,离山洞很远,如果我冲向山洞,只有穿过尸体群,可是,我哪有那本事?只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已经完全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帮不上,甚至,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就在这时,被打趴在地上的优无娜突然再次站起,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死尸摔了出去,纤长的身躯急如闪电,迅速又将几个尸体抓住摔了出去。 “快走!”她雀目圆瞪,眼里的红莲火焰如同燎原的野火,倾泻而出,磅礴喷涌,她狠狠抹了下嘴角的血渍,揉身向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双臂一叉,又挥舞开来,劲气如瀑,将优无娜凌厉滂沱的攻击荡了开来,口里阴沉沉道:“圣姑,你就是圣姑,你骗了侯爷还要带人离开,这回,我看你还能跑得了么?” 优无娜尖锐地笑着,如同绽放的一株曼佗罗,致命而妖媚,肆虐而绝望:“孙汤定草歼人命,天理不容,还妄图叛国自立,朝廷大军压境,如今还能活么?” “砰!”一声巨响,通往山洞的檀木大门突然被生生劈裂,在木屑飞溅中,一个巨大的人影闯了过来,轰地一声,站在了山洞里! 孙汤定庞然大物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横亘而立! 他眯着细小的眼,却从中射出骇人的光芒来,如同要吞噬眼前的优无娜般,声音里带着怒极的颤抖,满脸白皙无毛的肥肉都在颤栗,尖声嘶叫:“娜娜,娜娜,师爷说你可疑的时候我还不信,你居然真背叛我,我待你不薄,你居然背叛我!” 优无娜在看到孙汤定的时候猛然一震,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尖利的笑声,直激得整个山洞为之颤抖,哗啦啦四面都在掉落碎石。 “哈哈哈!”那狂笑里所带着的苍凉和悲绝,以及喷吐而出的恨绝,如同脱僵的野马,爆发的火山,挣脱束缚的巨石,闯开拦江的堤坝,一泻千里,喷涌苍茫。 “老匹夫,老匹夫,你玩弄人命,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到了!” 孙汤定浑身肉身巨颤,面目扭曲,指着优无娜,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优无娜狂性大发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久久才消后,孙汤定突然面色一黯道:“娜娜,你放弃你的族人,回我身边来吧,我即往不咎,好不好,缅崂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们买命,我是侯爷,我可以给你无上的荣耀,我还可以给你王妃的地位,只要你回来!” 优无娜死死瞪着孙汤定,两眼里,已经毫不掩饰她的怒火,又带着浓浓的不屑:“老匹夫,你以为我喜欢待在你身边么?你让我恶心,如果不是为了我的族人,不是为了复仇,要我跟着你,除非我的族人复生,除非日出西山!” 孙汤定细眉颤抖,面涨如紫,双唇泛白:“难道,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比不上这一帮子母彘下贱的东西!” 优无娜咬牙切齿地踢飞一具扑来的尸体,又一把拽住一个族人的尸体向孙汤定狠狠砸了过去:“你杀我族人,戮我亲人,我恨不能寝你皮,噬你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孙汤定的身躯因为愤怒而止不住抖动,他的眼开始泛红,一把挥刀劈裂飞来的尸体,看着洞开的山洞还在不停地进人,优无娜还在奋力扯开前赴后继的尸体帮族人通过山洞,不由得眼中凶光大盛。 “好好好,你要和你的族人同生共死,我成全你,今天,就让你的族人和你一起陪葬!军师,杀了这些人,一个不留!”孙汤定的语气犹如下了地狱的催命符,生生催命! 黑衣人用不阴不阳的声音应道:“侯爷吩咐,自当遵命!” 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些摔倒了的尸体再次如同灌上了生命,爬了起来,以更迅猛的速度扑向缅崂的老少,更多的人被扑倒,生生被咬断喉咙! 人群顿时大乱,没有人再能接近洞口,被推攘着倒的倒,死的死。 就在这时,被数名死尸围攻着的刹丹约突然发出犀利的嚎叫,那些个围着的尸体猛然被强大的气流冲了开去,直接撞在山壁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刹丹约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连脸上,也是血泪流淌,整个人就如同血池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吼一声:“姓孙的,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今天就和你拼个同归于尽!” 说着,他畸形的身体突然如同蛰伏的昆虫捕食一般弹起,皮包着骨头的瘦弱四肢如同蜘蛛般张开,生生幻化出千钳百肢来,张牙舞爪,如离弦之簧,弹向孙汤定! 还没等他飞至孙汤定的身侧,黑衣人鬼魅的身影已飘然而至,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张开魈魅的两翼,鼓风而动,强势的劲气向刹丹约撞去。 那席天卷地的霸道劲气里,我似乎看到巨大的蛇头昂扬起硕大的头颅,吞吐着丈长的信子,陡然立起铁搭的身躯,顶着头颅向刹丹约射去。 在吞象之蛇的面前,如同积木般的渺小的刹丹约瞬间被钳食住,巨大的蛇头如同甩动玩具般摇动硕大头颅,将口一张,刹丹约的身体垃圾般被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顿时没了声息。啪地,摔落在我的脚边。 巨蛇的余劲将山壁撞出个大窟窿,掉落下几快巨大的山石,咣当一声实实砸在山洞口,将生与死拦在了大石的内外 “师傅!”优无娜发出凄厉的叫喊,却无法从重重的尸体攻击中腾出身来。 在这时,我觉得脚下突然山体震颤,大佛也似乎晃动了下,整个山壁又掉落下很多的石块和尘土,一阵紧过一阵的号角声突然传来。 黑衣人鼓胀的身形突然一收,巨大的蛇影瞬息无踪,他鬼魅般的身影飘落在孙汤定的面前,森森然道:“侯爷,好象卓骁突破了狮虎精兽阵了,我得去看看,您还是回主宫里待着安全些!” “不,我要看着这贱人和他族人的下场,你去收拾卓骁,这些死煞给我留着!”孙汤定面目扭曲,恶狠狠道。 黑衣人沉默了下,还是同意了,语带隐晦地道:“那侯爷要站远些,别伤了自己!” 孙汤定不耐地挥手,盯着优无娜恶狠狠地眼神里却有透出一丝眷恋。 黑衣人就像个鬼魂,来时无声,去时悄然,他一走,孙汤定又继续喊:“娜娜,放弃你的族人,过来,我就不计较,你听到了吗!” 优无娜眼看着巨大的数块石头挡住了族人逃生的路,还有数十个族人没有过得去洞口,后面的死煞此起彼伏生生不绝地压来,满地都是缅崂族人的尸体,老人,孩子,以及不得不出手打得四分五裂的自己族人的肢体,不由得眼红如赤,浑身颤抖。 她咬紧了牙关,纵身而起,血红的身影在眼前逶迤出一片樱红向孙汤定扑去,“老匹夫,我杀了你!” 她的袖里,衣领后,齐刷刷暴射出数十道白光来,带着主人毁天灭地的杀意向孙汤定射去! 孙汤定骇然后退,庞大的肉山无法灵活的后退,亟亟举起手中的重剑横挡,但是依然有几道白光射向他的身躯。 然而,只听见梆梆梆的声音,那些白影却如同射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根本伤不到孙汤定分毫。 优无娜的身躯已经撞了过来,没有受伤分毫的孙汤定扔了手中的重剑,将一双肉实的巨掌实实向优无娜抓来。 孙汤定当年也是手握重兵,一战成名的武夫,如果不是多年来的养尊处优也不会如此巨胖,但是他的功夫还是没有没落,优无娜引以为傲的魑术于他无损,却用不擅长的近身肉搏与之缠斗,力气上就占了下风,数招之后,便被生拽住胳膊提了起来。 她拼命的扭动身躯,破口大骂,恶恨恨地想挣脱束缚,孙汤定噶哒一声就拉脱了她的胳膊,优无娜吐出口血来,无力挣扎。 孙汤定巨肉的胳膊夹住优无娜弱小的身体,眼里透出一丝迷茫,却又充满执着:“和我回去,我带你回去,我们永远在一起,杀了这些人,你就不会自惦记他们了!” 眼看着优无娜就要被孙汤定带走,他已然不在意面前的屠杀,转过了庞大的身躯,我却看着心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六十八 同归 我的脚下,突然一紧,低头一看,赫然是已经不成人形的刹丹约,他仰着头,颤着唇,似乎在说什么。 我蹲下凑近,就听见他道:“帮我,帮我,拦住他!” “怎么拦!”我急道,我根本连提个剑都是问题,怎么拦得住杀气腾腾的孙汤定? 他将满是血水的手抖动着艰难举起,手里是个奇形怪状的锥子,“扎,扎到我的后面大椎穴上!” “哪里?我不知道在哪里啊!”我无助地拿着血淋淋的锥子,茫然无措。 刹丹约的手突然打了个畸形的弧,弯到了背后,直指在头椎和颈椎连接的地方:“这里,快,扎下去!” 我犹豫着,哆嗦着,那里就我的知识范围里,是生命中枢的所在地,扎了,岂不死了? “快,扎,快!”刹丹约嘶哑的声音犹如催命的鬼叫,时间不容许我多犹豫,咬咬牙,我举高了锥子就狠狠扎下去。 刹丹约如同风箱拉动般突然挺胸长吸了口气,身体骤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暴长,两手一拍地面,再次如同昆虫一样剧烈的弹起,激射向孙汤定。 那如同子弹般的速度乒地将他的身体弹到了孙汤定肉山般的背上,他随即张开大口,露出污浊尖利的獠牙,一口咬了下去。 孙汤定嗷地一声嚎叫起来,一把甩掉了抱在怀里的优无娜,就向脖子上挠去,死命捶打,撕扯,然而刹丹约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盘缠在孙汤定的背上死死咬住他的肉,就是不松口。 就在这时,那些凶猛不死的尸体突然慢了下来,有些,甚至倒下来了。 刹丹约趁机松了下口,冲着优无娜吼:“快,快带人走!”随即又再下口咬住了孙汤定。 优无娜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自己的胳膊接回去,随即她抱起地上啼哭的一个孩子,对着还活着的几个老人道:“走,快爬过去,这家伙是死煞的母主,趁制住了快走!” 眼角掠到我,眼一赤:“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 我也顾不得解释,扶起个老人托着他攀上乱石,往山洞里推。 孙汤定嗷嗷地乱叫,尸体时不时抽搐着,有些能扑过来,都被优无娜挡了,我竭力帮着老人和孩子攀上乱石,对面还有人接手扶过。 孙汤定摸到被他扔在一边的重剑,一把向身后劈去,随即甩开劈成两半的刹丹约,举起重剑朝这方砸了过来。 “小心!”优无娜利喝了声,抓住我的脚脖子往回拽,堪堪躲过剑峰,那剑余势未衰,夺地一声,深扎进了石堆间。 孙汤定的脸已经扭曲变形,紫涨发青,他眼冒凶光,大喝:“找死,你们通通都去死吧!” 他的身躯突然晃动了一下,然后我觉得眼里一花,面前那个巨大的身影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瞬间变幻出12个身影,巨大而肥硕的12个身躯迈着沉重的步伐,眼里透着死亡的杀机,向山洞这个方向扑来。 优无娜的脸色突然变的青白,尖利的叫着:“不要!” 肥硕的身躯如同12个巨人,碰到还没走脱的缅崂族人就抓,举起来如同举个人偶娃娃般,嘶啦一声,把住人的两腿,便生生把人撕裂。 巨人的速度很快,一路撕拉,一路跑到山石边,就要往上爬,如同数个巨大的肥硕的史前巨兽一般,很快有几个已经爬过去,里面立刻传来惨叫声来。 优无娜的脸,浮上了一层彻底绝望的青灰,额头那滴朱砂却一反常态的鲜亮起来,眼里的火焰开始炽烈肆虐,她噗地一声吐出了口鲜血,突然张开染着血的口,浮现出一丝妖媚,喊道:“孙汤定!” 那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孙汤定被这突然的叫震了下,面朝向优无娜,优无娜突然用一种带着幻惑和邪佞的语调,带着我曾听到过的那种甜糯感,幽幽的道:“孙汤定,看着我,看着娜娜!” 孙汤定有些犹疑地望过来,一对上优无娜的眼,那精芒大胜的眼突然一黯,还有些挣扎,脸上的肌肉颤动着,试图脱离一种掌控,五官变形,扭曲。 但优无娜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如同呓语,然后,伸手去脱身上的衣服,那层薄薄的披彩和衣衫很快滑落,露出她娇好婀娜的裸 体来, 那雪白的肌肤上,蔓草一样的文身攀附妖娆,好似泼墨山水的走笔狂龙,又像是小蝌蚪,突然随着优无娜诡异的扭动而游动起来,很快将他的意志击垮,只是也喃喃的反复念叨:“娜娜,娜娜,和我在一起,在一起!” 优无娜轻抬莲足,默默像孙汤定走去,眼里,迷离出一层妖邪的肆媚,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有些喜悦,她定定立在孙汤定的身前,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肉山前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圣洁。 逆着光,我只能看到昏黄的光,晕在她的身躯四周,为她光洁赤 裸的身躯镀上层锦缎,如同九天的仙女,又似恶魔的精灵。 扑通,孙汤定巨大的身躯跪了下来,只在反复念叨,眼神迷茫。 优无娜踩着无声的步伐绕到孙汤定的身后,蛇般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轻语:“乖,把影卫收回去,乖!” “收回去,收回去!”孙汤定如同中邪般反复呓语,然后,看见那12个影武倒走着退回来,眼神木然,直直站定在四周。 优无娜看看四周,抬头看向我,突然朝我绽放了一个极其绚烂的微笑,那抹笑,为她亦纯亦媚的脸平添了份华彩,如同夏放的绚丽,灿烂夺目。 我有些怔忪,她浑身那份以前没有的绚烂,好似黄昏时霞焕荼靡,极尽奢彩,却透着最后的辉煌。 她朝我招招手,我不由自主地上前,在她面前跪下。 她细长的纤指如刀般锋利,在孙汤定额前划下,泌出一丝血珠来,她指尖一挑,接过这抹血珠,直直抹到我的额前。 “我解了你的魑术了,作为我拿你威胁卓骁的赔偿,我用孙汤定的颅心血送你一个礼,他吞过猞嫠珠,百毒不侵,我给你下个避毒魑,以后你虽不能百毒不侵,却也是小毒无伤,大毒不死,你见着卓侯爷,记得给我带个话,算我赔罪了!” 我摇摇头,“你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们一起走吧!” 优无娜笑笑,此时她的脸上平静如水,我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如此的平静,她美丽樱红的朱砂痣此时却淡如桃花,那一身的戾气和仇怨,仿佛已经风淡云轻了般,却又虚无飘渺,不可捉摸。 她纤细的手,摸摸我的脸,“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有点意思,明明年青,却透着世事凉薄,明明稚嫩,却心思九窍,无怪乎鼎鼎大名的卓骁却对你执着如此,你能看透身边人的心思,却看不透自己的,谢谢你这两天陪伴我,你让我看懂很多事,作为回报,我也劝你句,算是我这个痴长了你几岁的人给你的忠告。” “把握住眼前的,不要被自己的犹豫所蒙蔽,拥有过,比直接放弃要有勇气的多!你是个有勇气的人,别错过你应该拥有的东西!记得么?” 此时的她,言语轻细,却带着谆谆之意,如同教导孩提的长者,我第一次在这个矛盾的女人身上看到如此的温情,我不由点头:“记得了!” 她再次一笑,将手中一个银牌放到我手里:“你快走吧,如果出去了,可以的话,去找一下刚刚那群人里一个叫戎风的孩子,把这给他,他是我选定的继承人,他有很好的潜力,你能的话,帮我教导一下他吧!” 我觉得鼻子一时酸涩,有一种哭的欲望,为什么我听着,她这像是在留遗言? “圣姑,你和我一起走,现在不是没有人拦着了么?”虽然我看这个制服孙汤定的方法有些古怪,可是,应该没有事了吧。 优无娜的脸上浮起一丝悠怅,摇摇头:“影武卫,是魑术里最残忍最高超的魑术之一,用了一百童男的阳血,一百童女的阴血炼成的。相当于禁术,它进可攻伐杀人,退可自卫主人,威力无比,是很难破解的。” “我现在制服孙汤定的,不过是幻魂魑,引他迷惑在自己的幻想中,如果我离开超过一丈,效力就无,他一醒,便又会大开杀戒,我只有杀了他,才能一劳永逸。” 我挑了下眉,孙汤定现在样子杀不是很容易么? 优无娜看看我,又看向四周,语气里有了一丝无奈:“影武卫,上乘之术非用上乘之力才可解,用普通的办法已经杀不死孙汤定,他有这些人做替死傀儡。我的力量被孙汤定用禁锢魑锁了,只有释放出我被封禁的力量,才能杀了他!” 她叹口气,扯开没任何反应的孙汤定的衣衫,将他贴身的一层包裹在肥肉上的薄如蝉翼的淡黄色的皮剥下来,披在我身上,朝我道:“这是软甲衣,刀剑难入,遇水不入,遇火不融。披上吧,你快走,这里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佛浮屠镇没有了,这个王城都不会撑太久的。” “不,一起走吧!”我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道。 “解开禁锢魑的唯一办法,就是吃下傀儡影的骨血!”优无娜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从脖子上扯下一个挂在一条细链上的小瓶来,用一种无限眷恋的眼神凝视着它。 “介,我们终究会是骨血相溶,我答应过你,决不轻易放弃生命,可是,你也答应过我,黄泉路上,等我相会,你等我!” 优无娜将瓶盖一掀,仰脖吞下,一扬手,银制的小瓶划过一道弧线,被远远抛开。 她再次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地上那堆她脱下的衣物,“请你把它带回圣山,我把当年族人和亲人的血衣缝在红衣里面,是为了提醒自己我背负着族人的血债,如今,我还清了,请把它带回去埋了告慰我的族人吧!” 她哼了下,我看到她赤 裸的身体上黑色的文身突然开始渐渐染红,从四肢开始向身躯蔓延,仿佛有人拿着丹朱描临书法,走笔狂健,黑色染得血红,红得刺目。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绕住孙汤定的身躯,那殷红如同疯长的藤蔓绕过她的身躯,缠向孙汤定。 她歪斜过娇小的头颅,仰望远方,语调悠远,无限憧憬:“介,你答应我的,要带我游遍戎麓的山水,我来了,你还在么!” “悠悠的白云,青青的河,阿哥应着妹子,去看山咯!”优无娜轻灵的歌喉在空旷的山洞里绵绵的响起,四周血腥连连,却掩不住那灵动如同百灵的浅唱,在山洞回荡。 孙汤定的身躯突然开始死命扭曲,可是优无娜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紧紧箍住了他的躯体,那疯长的红,发出耀眼的光,突然照亮了山洞,血色荼靡。 整个山洞晃动起来,我听见啪啦一声巨响,抬头间,那巨大的佛头丰润的脸盘突然裂开数条缝隙,直抵眼角,慈悲怜悯的面上如同哭泣落泪一般,然后,头晃了晃,终于直直砸了下来,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山洞口,彻底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 六十九 崔嵬 整个山洞都开始晃动起来,尘土飞扬,巨石砸落。 我知道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从山洞走已经不可能了,我只有原地返回,寻找生路。 我裹紧那层皮衣,孙汤定真是胖,那皮衣我裹了三圈才裹紧,再用腰带束紧,将锁链银牌挂上脖子,拣起地上的衣服,塞进胸口,填实。又看一眼被红云缭绕的优无娜,咬咬牙,往来时的路冲去。 奔出耳室,跑出大殿,我依然可以听到在巨石摇落间,那轻灵的婉转穿云出户,如灵雀扶摇,跃动轻挑,如青山飞瀑,空翠飘渺: 蓝蓝的天哟,碧碧的草,阿哥带着妹子,去看花咯! 红红的日哟,鸟儿唱歌,阿哥带着妹子,去采药咯! 缅崂的山哟,岗岗哟,缅崂的水哟,甜甜哟! 愿我来生哟,化个鸟咯,阿哥阿妹永远在一起咯,永远在一起咯,永不分离! 我强忍住心里的酸涩,头也不回的往前跑,我必须带着优无娜最后的托付出去,这是这个饱受磨难的女人最后的愿望了。 大地在脚下颤抖,我感到这座剑台王宫已经随时可能倾覆,连山都可能溃塌,我必须快些找到出路。 跑出这个废弃的大殿,上了山道,外面居然下着滂沱大雨,连老天,都对这里发生的惨剧不忍目睹了,肆虐的大雨冲刷着山道,古老的楼道滑而破损,几乎不堪重负。 我摸索着攀上主殿的游廊,抓着扶手喘气,廊道歪歪斜斜地扭动着,使人站立不稳,天色暗沉的如同黑夜,仅余一抹灰白勉强在天上预示着依然是白天的事实。 我茫然四顾,我该从哪里走? 又往前走几步,看到下山的木板道,可是没走几步,却看到下面断了一大截,空旷旷的,可以看到十几米下的突兀巨石,森森骇人。 我无奈又重新回到悬在山崖壁外的廊台,这修在半山腰的宫殿,巍峨却险峻,如同山上的悬宫,我现在,上不得,下不得,宫殿还发出吱吱声,如同优无娜说的,即将坍塌,我根本没地方逃生,如何是好? 我不由望向远方,大雨如注,我连几米远处都无法看清,但我知道这整个剑台已然是座空城,死城,我的后面,没有了主人的宫殿孤凛凛如同鬼宫,我刹那间觉得,整个世界,只留下了我一个生物。 密雨如倾,山岗摇动,无比的恐惧和绝望,慢慢溢上心头,我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么?卓骁,卓骁,你在哪里,我需要你! 我不由的大声呼唤,意图摆脱掉心里的恐惧。 就在这时,寂静的只留下大雨倾盆的声音中,猛然传来马蹄急弛的声音来,在那空旷里,越来越重,急打的蹄声,踢踏着路面,却也踢踏在我的心里。 我扑上廊台,倾出身去,张望。 近了近了,在大雨中,在绝望里,我看到人生最大的喜悦,那骑飞奔而来的黑色,如同闪电,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照亮了我黯淡了的心! 我惊呼:“寒羽!” 是的,那黑色如同闪电的俊骑上,正是卓骁战神般的身躯。他在急雨里驰聘,胯 下的马,四蹄如飞,载着他如同天使,拨开雨幕,撩开暗沉,带着光,向我急驰而来。 然而,我看到,在他的后方,又出现了一骑,那诡谲的身影如同鬼魅,贴伏在一骑大马上,如同一只鬼门里逸出的恶鬼,追逐在卓骁数十米远处,也朝这个方向急弛! 我大惊,用力狂呼:“寒羽,小心,小心,有人在追你!” 卓骁恍若未闻,只催着胯 下的神骥向我这急奔,就快到山脚他长身厉啸,拔马而起,足尖一踏马背,岌岌射向山壁,他的声音如同天籁,声声入耳:“想想,别怕,我来接你!” 他颀长绝决的身形在山壁上如同鹰击鹊落,脚踩连环,提气纵身,只几个起落间已快到游廊下方,我甚至可以看到大雨下,他绝美却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怪唳,我在上面看得清楚,那黑衣人再次擎起山一般硕大的龙蛇,吐着信子向山壁的卓骁恶狠狠摧来。 我骇极狂呼:“当心,当心你的后面!” 卓骁长啸一声,身躯滴溜溜转,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一侧急旋,堪堪避过那致命的蛇头血盆巨口。 蛇头也在撞击到山壁的刹那,溃散了开去,但山壁被砸的轰隆巨响,山体晃荡起来,我几乎站立不稳,这地方要塌了。 卓骁响彻云隘的声音穿过雨幕朗朗传来:“想想,跳下来,我接会住你的!” 我犹豫着,看下面森森巨石,滔滔雨水,可是我的脚下,也不容我站立多久了。 远方,突然传来轰鸣声,大地和山峦都在颤栗,而且越来越大,仿佛雷霆巨怒,天下混沌。 “想想,跳下来,相信我!”卓骁穿越天地的声音压过这天怒龙吼,生压下我心里的害怕和犹豫,我一咬牙,蹬着栏杆,扑了出去! 我的身体一临空,便如重锤,向下砸去,如黄豆般大的雨点直砸到我脸和身上,很疼,眼也开不得,只任由身体落下。 不等我感觉天雨不适太久,我下落的身体已经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捞住了,虽然隔着冰凉的雨,我依然感受到那温暖魁伟的胸膛,那份熟悉已经深入我的灵魂里了,多日来的紧张瞬间得到了缓解。 可就在这时,原本卓骁抱着我背靠山壁,我在他怀里一抬头想去看他的脸,却在卓骁骇然的宝石眼里撇见黑衣人诡谲的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在晰晰呖呖的雨幕中,悄无声息地升腾在了半空之中,与我们面对面。 苍白的手掌根相抵,掌心直面我们,双臂一振,两掌之间瞬间凝聚起一团水气,随即如同有了生命般,头成水锥,尾如蛇身,逶迤昂扬,随即箭般激射了过来! 如此近的距离,逃不开了。我大惊,本能地抱住了卓骁! 然而,卓骁紧搂着我的身体突然180度大转,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捶击到卓骁的背部,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整个身躯的震动,然后,我贴着他的胸膛的耳朵轻微地听到了他一声闷哼! 随即,他猛地向山壁坠下半丈,足尖发力,生生踢进山石之中,又狠狠撩了起来,带起一股雄浑的劲风,哗啦啦碎石带着雨珠,挟雷霆之势,劈头盖脑砸向黑衣人。 他的坠势不减,稳稳落下,正跨上下方等待着的黑马,双手搂紧了我,两腿一夹,黑骥巨大的马头一甩,希律律嘶吼一声,仰蹄飞奔起来。 这时候,我再次注意到后面传来翻江蹈浪的滔天轰响,伸出头去看,妈呀,后面,剑台所在的山后,汹涌扑来滔天巨波,裹卷着山崩地裂的势头,翻腾而来。 那是北面的鬼山被暴雨捶击出豁然巨口形成走蛟,泥浆滚着山石形成万马奔腾的气势咆哮嘶吼,以摧枯拉朽的毁灭欲望滚滚而来,无怪乎山摇地动,毁天灭地! 只一瞬间,那座耸立着千年王城的峥嵘剑山如同脆弱的沙土,被这山河变色的浊流吞噬,压倒,融为一体,成为这饕餮巨兽的一部分,而后锐势不减,奔腾而来。 我抓紧了卓骁,豆大的雨如刀割锥刺,我看不清,也不敢开口打搅,只看到卓骁越来越苍白的俊颜坚毅如山,一手死抱着我,一手拽紧了缰绳,与自然毁灭的力量赛跑。 走蛟龙吟虎啸,只在我们数步之遥,声息越来越大,所到之处,山林俱灭,生灵涂炭,我们如同渺小的蝼蚁,在茫然挣扎。 千里骏马已经发挥了它最大的极限,我可以听到它极重的喘息,如同后面那催命的蛟龙,在生死间徘徊。 前方岔道突显,卓骁突然牵马拉僵,绕着一处山壁生生急转,后面的催命符在岔道被分成数股,一股,又向我们追来。 卓骁突然低头,在我的额上轻轻一吻,那冰冷的唇却烫到了我的额头,生烙进我的心里,他轻轻在我耳边道:“我送你上去,你抓紧,别摔了!” 我一把揪住了他,颤抖着道:“不,你不要放手,我要和你在一起!” “马跑不动了,我必须要把你送上去才能保你安全!” “不,那你和我一起上去!你不要离开我!”我突然觉得极度的恐惧,我觉得,卓骁好象在和我告别!是永别! “乖,想想,我没有余力把我们两个都送上去!”他的嘴角淌下一丝血,红的刺眼。 雨幕里,我看到卓骁凄美却无限眷恋的眼光直直注视着我,那里所包含的语言,似乎用最美的华丽也装点不出,用最深的缱眷也表述不了,却化成脉脉的一瞥,随即,他狠狠扒开我的手指,不顾我极力的反抗,将我的腰运力一托,抛向山峦高处! 我被抛得很高,用力甩在半山突起的山坡上,我猛的一翻身,撑住身体向下望去,哪里还有卓骁的身影,那咆哮狰狞的怪兽已经奔腾而过,摧石断树,留下一片狼籍,又向前方席卷而去! “寒羽!”我心胆俱裂,撕心裂肺的狂呼,可是这天地间,除了走蛟滔滔的怒吼朝天边而去的隆隆外,再无人与我回应! 第二卷完!!! 七十 劫后(上) 天地在经历过翻天覆地一番后,很快归于平静,连雨也在肆虐的泥石流远去时,一并带走了。似乎,山还是山,天还是天,连日来的阴霾突然消逝,头顶,显露出久违的阳光。 金灿灿的阳光,挥洒在曾经山崩地裂的土地上,除了那一地的泥泞和横七竖八的参天大树外,看不出曾经有过的山河变迁,曾经的毁天灭地仿佛只是幻梦一场。 可是我身上的疼真实的告诉我曾经发生过的意外,内心的惶恐更是如同刀割锥绞一般,我顾不得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和酸涩,猛地向下一跳。 因为泥石流,地面陡然垒高了数米,尽管如此,我从高处跳下,依然感到一阵刺痛。 可是那痛,远不及心里的痛来的炙烈,来的揪心,我顾不得去揉,爬起来就往前跑。 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卓骁,我一定要找到他! 泥泞的地面有些还未干,我一脚就陷下去,可是我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奔,我的脸上冰凉一片,我的嗓子因为嘶喊疼得要冒血,可是心底的恐惧在加剧,以至于那点疼痛却催生出更不要命的嘶喊。 “寒羽,寒羽,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我!”我被石块绊倒,被树枝勾住,我的身上血泪同流,可是,我依然拼命的喊,拼命的走,希望和绝望在心里翻腾,我迫切的需要有人回答,却又害怕见到我不敢想象的情形。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抛下我,抛下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寒羽,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我啊!求你了!”我再次被什么东西绊倒,再也无力爬起。 “回答我,求你回答我!”我哽噎着,已经无法再嚎啕大哭了,只有汹涌的泪,溢满我的脸,我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前世,我的父母抛下我,这一世,卓骁也要抛下我?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面对一个冰冷的世界,为了让我活下去就让我独自存活难道就是好的? 不,不,我不要一个人,再去面对这大千的世界,没有一个我的亲人,没有一个我爱的人,我一辈子被恶梦所缠绕,这辈子,我为什么还要被同样的事情折磨? 就在我觉得天地都将我抛弃的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微弱的呼唤:“想想,想想!” 我大惊,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对我来说却如惊天霹雳,响在心头,又如瑶池琼浆,一下子浸润进了心中。 我猛一抬头,就看到一边歪倒的一棵巨大的老树枝头,歪斜着一个人,此时,正在努力的往下勾,似乎有些力不从心,然后,扑通一下,掉下来,落在泥地上。 我赶紧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扶起来细看,不正是我提心吊胆了半天的卓骁么? 此时的他,浑身狼狈不堪,我第一次看到堂堂卓骁,也有如此狼狈的样子,满身的泥,糊在他已经湿透了的衣袍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俊美的脸上,也全是泥沙,发,凌乱地四散着,给他一种颓废沧桑的美。 这个人见鬼的什么时候都不缺美,即便他此时脏的如同泥浆里捞出来的,即便他的唇,没有血色,而他的人,还歪斜着似乎很不舒服! 卓骁美丽的黑眼里依然透着璀璨的碎星,用一种眷恋和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语气轻柔却又无限欣喜:“想想,想想!” 我一把抱住了他,浑身颤抖起来,想开口说话,但就是说不出来,双唇抖动的厉害,我只有死死的抱住这个躯体,用他的温暖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我太希望而出现的幻觉。 卓骁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异常,他回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用他独特的磁音轻柔的安慰着,“想想,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看,脸都哭花了啊!” 我突然抽出手来,握成拳去捶打他的胸,哽噎着哭骂,“你过分,你太过分,你为什么要抛下我,爸爸妈妈抛下我,你也抛下我,都不要我,都不要我,呜呜,都是大坏蛋,都是大混蛋!” 我拼命的捶,拼命的哭,多少天来积聚的恐惧,彷徨,无助与担忧,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号啕大哭起来,也顾不得形象了。 “呜呜,你们都是大坏蛋,你们都是自私鬼,混蛋,坏蛋,我要回去,我要爸爸,我要妈妈,我要回家,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我要回家!” 卓骁有些意外和迷惑,还有些不知所措,他任由我的捶打,听着我的发泄,最终还是揽上我的腰,另一手伸到我身后,包住了我,让我无法动弹。 “想想,想想,你不要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再抛下你了,好不好,我带你回家!乖啊!” “放屁放屁,我才不信,放开我,我要离开你,我要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放开我!”我开始口无遮拦,我觉得我再也无法掩饰,我也不想再掩饰。 可是,我再怎么挣扎,卓骁的手臂都强而有力的钳制着我无法挣脱。我开始发泼,我死命的踢打,我感觉火冲脑门,“放开我,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离开你,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受够了!” 卓骁显然没想到我如此有力,他突然咳了起来,一松手,把我放了开来,却捂着胸口痛苦地扑倒,伏在地上,吐了口鲜血出来。 我这下可懵了,我突然意识到卓骁不久前明明受了伤的,是为了救我被黑衣人伤到的,我只管自己发泄,是不是给他伤上加伤了? 我扑上去,抱住卓骁:“你还好吧,你没事吧,啊,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卓骁苍白的脸望向我,黑眸里旋涡搅动,突然伸手又拥住我,将他的唇向我印了下来。 我先是一愣,但口里随即传来的血腥味又让我不安起来,我扭动着,要摆脱他的钳制,可是他却略抬了抬唇,幽幽的长叹一声:“想想,想想,我很难过,身体难受,心更难受,你知道么,我想到你在城里可能的意外,我就心痛如绞,你能明白么!” 我愣了下,卓骁趁我发愣再次附过来,用他柔软的,冰凉的唇,附上我,带着浓浓的缱绻,轻轻撬开我的齿,用温柔的缠绵在我的口中眷恋,流连不去。 我想动,却心一软,在那带着一点铁锈味的唇舌里,我体味到酸,甜,苦,涩,五味杂陈,让人不由不感到心酸,我也许真是太任性而忘记了,是他不顾性命救了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源于对我的在意。 我任由他吻着,从心里发出一声轻叹。 仿佛我的轻叹被他听到了,卓骁的吻顿了顿,随即微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氤氲出了一抹淡雾,他将头搁到我的肩头,抱紧了我:“想想,想想,别再说离开我,别离开我好么?这几天你不在,我都快要疯了,我从没有那么恨兰英那丫头卤莽,我也从没有那么恨自己竟如此无能,我居然把你个丢了,就在我眼皮低下!” 卓骁带着无限的眷恋叹息着,“想想,你知道么?如真来找我,告诉我你和兰英失踪了,当我看到那些我派在你身边的人倒在院子里,我差点就要劈了我自己,我怎么能就以为你在我的地盘,就派那么些人保护你,我的自信和自大让我瞎了眼,我被教训了,可是这个教训却让我痛彻心肺,是我的错,你明明再三提醒我兰英的闯祸本领,我却不以为然,我的错误,却让你来承担,我真是罪该万死!” “可是,我还不能死,我要找到你,只要你回到我身边,要打要骂都随你,我相信我的想想一定能等到我找到她的,所以我去找优无娜,因为我知道她在你身上下了魑,却能保证她对你的控制和追踪,我不在乎她的山上那些魑术有多厉害,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支持我,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是受了点魑术的伤害,但我和优无娜达成了共识,我帮她的族人脱离苦海,她帮我找到和保护好你。想想,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优无娜找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可是,当我知道你被困在孙汤定的剑台时,我又是多么恐惧,孙汤定是个人渣,他若是要伤害你,我远在百里外,如何救你?” 七十 劫后(下) 卓骁将手臂紧了紧,用一种微微的颤抖告诉我他心里的不安:“想想,那几日,我寝不能安,食不知味,一想到你可能会受到伤害,我就浑身疼,想想,我卓骁从出生到现在,从没对任何事有过害怕,从没觉得有什么,是我卓骁不能掌控的,可是,这一回,我真的很无助,我不骗你,即便是兰环的事,我也能保持冷静,可是这回,我没有冷静过一天,想想,如果孙汤定真拿你怎么样了,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卓骁说到后面的语气,带上了鬼修罗的森冷,如同地狱来的索命无常,让我有些害怕,我抖了抖,却换来他更深的拥抱,“想想,吓到你了?别怕,我在这里,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唉,你这丫头总是打乱我的计划,总是只为别人考虑,我明明让少言混进去救你,你为什么让他把兰英带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兰英行事荒唐卤莽,要不是她,你何至于被困,你啊!” 卓骁絮絮叨叨的说着,似乎要把多日来都没讲的话一并说完:“我知道孙汤定炼鬼兽阵,妄图垂死挣扎,他不知道被谁骗了,那些玩意我不怕,可是一旦炼成了,对于剑台里的一切活物却是毁灭性的。 “我强渡咆坨河,急行军昼夜五百里,就是要赶在此前救你出来,老天开眼,终是没有让我失望,你又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想想,我好想你,我没有要抛下你,那只是当时我唯一能选择的方法,马驮两人跑不快,我却带不动两个人跃上山坡,我只有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再想办法找机会脱身,所幸这老树有百年历史,根深树高,顶住了走蛟的冲击,想想,我没有要抛下你,真的!” “想想!”卓骁突然低下头,与我对视,“我不想骗你,我卓骁,一生,愧对两个人,兰环,和你。对于兰环,我确实放不下,我欠她的,这生还不了了,只能下辈子作牛马赔给她。” “但是,我欠你的,却不想欠到下辈子,我对兰环都没有过如此心痛如割患得患失过,你给我的,是我卓骁这辈子没感受到过的,我曾想把你送回家,了却我对你不该有的想法,可是我在军营里思念最多的,便是你。” “你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赶来,就为了告诉我你对我的担忧,我就知道,你对我的付出,我已经无法漠视,我无法再放开你,你觉得我自私也罢,贪心也罢,蛮横也好,我都不想要你再离开我,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你说,你要打要骂都行,就是别再提离开我,我卓骁发誓,绝不再让你受伤害。想想,你别再说要离开我,好不好!” 卓骁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直白在我耳边低语,那种语气我从未在意气风发的他身上感受到过。 我看着眼前狼狈的卓骁,看着他殷切期盼的眼神和温柔哀怨的语调,突然猛地往前一倾,用唇堵住了那双完美的嘴,心里长长的概叹,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个如此完美的男人,当他用以往从没有过的深情,注视着你,吐露出他隐藏最深的心思的时候,他原本清冷矜持的高贵,被他抛弃到九宵云外,他为了你,日夜奔波,受伤受累,他不隐瞒他的错误,他的思念,他对你的爱,那么,你还挣扎什么呢? 管他日后还有什么磨难,我必须承认我的自私,我得到了一个这么完美的男人对我的承诺,虽然里面还是有个别人,可是,我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还求什么呢。 不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爱这个男人,他也爱我,这就是现状! 我满足了! 我的主动让他有些意外,但是一时的错谔后,却是带上点疯狂的回应。 我们互相抱紧了对方,像汲取温暖的野兽,紧紧相拥,我试图从他的吻中得到数日来寂寞害怕的安慰,他也试图在我身上找到空落了很久的思念。 爱,这个字眼太深奥,我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我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对这个男人的渴望,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我想要和他溶为一体。 卓骁似乎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他在我的口里蹁跹跃动,带着我口舌生香,他拥着我的手,开始滑向我的衣衫,灵巧的十指从我的颈脖,滑落我的肩,我的胸,那酥麻的感觉让我发烫,让我身子发软,向后倒去。 卓骁跟着我向我面前压来,扑通一声,我两个都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一跌,卓骁一下子倒在我的身上,我的脑袋,砸到了泥地,我两个同时哎哟出声。 我来不及揉脑袋,就听见卓骁剧烈的咳起来,我赶紧仰头看去,卓骁正困难地撑着地要爬起,但是眉头紧皱,脸色刹白,口中又有几滴血沫喷出。 我赶紧撑起身,将他也扶住,一叠声道:“怎么了,你受伤很重?” 卓骁摆了摆手,深吸了口气,闭了眼,好象调息了下,才道:“没事,就是被震到了,有些内伤,调养几天便好!” “真的?”我有些担心,好象从没看到卓骁如此狼狈,我不懂功夫,可是吐血在医学上可不是小病。 “我们快走,去找人给你看病!”我扶起他要走。 卓骁一把拉住我,“想想,别忙,这里是鬼山的北麓,和我在南麓的人马一山之隔,但是因为走蛟山路已毁,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只有往西南走,要过很长的路,才会有人烟的。” “那可怎么办,你会不会有事?”我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难道我终究要被抛下独自存活? 卓骁似乎看到我眼里的恐惧,揽过我,柔声道:“想想,我说过不会再放开你,你不信我么?我的伤看上去重,但是你相信我,只要调息几日,便可以恢复,那个黑衣人的功力还没到能伤我很重的地步,你不要瞎想!” 黑衣人,我猛得被提醒,抓住卓骁道:“那个黑衣人,我在京城里看到过他,他是太子的人,是他让孙汤定谋反,也是他策划了剑台那些怪东西,他是谁,你知道么?” 卓骁皱皱眉:“这个人神出鬼没,我屡次和他交过手,但是都摸不透他的来路,确实是个很麻烦的人,他没有为难你么?” 我将我离开后所见所闻简要的叙述给他听,历数这个人的危险,道:“他好象一直针对你,你要小心这个人!” 卓骁听着我的叙述,眼里有无数的心疼和伤痛,抱住我道:“想想,这个人的来历,我多少能猜到,你在这人手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别想他了,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可是他好象会邪术,你现在受了伤,如果他又从哪里冒出来,可怎么是好?”我始终对那黑衣人的鬼魅心有余悸。 卓骁扯扯嘴角一笑:“他那点旁门左道也就只能在剑台这座千年古城才能耍的出来,那里积聚了太多的怨气,剑台一毁,这些歪门邪道就没有了依附,你放心,不要说在走蛟下他不一定活的下去,即便真来了,以我现在的功力,堂堂正正交手,他吃不到好!” 我惴惴不安却又说不过卓骁,看他一脸的无谓,大有天下谁问英雄的气魄,却又不得不说,他最大的魅力,便在于那份淡定从容的气度和来自于绝对自信的强势。 据卓骁所说,我们被困在了荒无人烟的山区,方圆百里,不会有人烟,因为鬼山北麓,用当地人的话,就是阴间,山势高拔,谷内常年无阳光,阴气重重,那里,是鬼的地界,是生人不能过的天堑。 再往西南,还有片千百年鲜有人过的原始丛林,因为没什么人走,那里树木茂盛,物种丰富,但也瘴气四溢,很不好走。 所以当地人有一歌谣,是说鬼山南北麓的:鬼山跳跳,鸣声隆隆,小鬼叫,大鬼哭,遥望南麓,肝肠断绝,朝我死,魂不渡,千里万里,归家难回。 卓骁告诉我,鬼山并不难过,就是人吓人吓的,倒是前面的从林难走些,所以,先要在这附近逗留些日子,等他伤好些在走。 他话刚落,不远处传来希律律的马鸣声,然后还夹杂着什么动物的吠叫,非常的细弱。 卓骁眼一亮,“是战獯!” 七十一 野兽 战獯是他胯 下那匹神骥的名字,当初卓骁情急之下跳上老树,却顾不上它的命了,没想到,还真是匹宝马,居然也逃过了。 我和他站了起来,向发出声音处走去,就看到高大威猛的战獯在那里立着,脑袋低垂,打着响鼻,正用脑袋拱着什么。 走近一看,居然是个小的似狗非狗的动物趴在那里,眼还未开,毛是湿的,带着血迹,正发出呜呜的声音,正努力用四只短腿支撑起颤抖的身体。 战獯正用他硕大的脑袋拱它,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戏弄它,还是在帮助它。 在这个弱小的生物边,赫然横陈着一匹巨大的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的动物。 他足有牛犊那么大,四肢却比牛还要强健,通体灰毛,腹白,额头直到头顶向后再到肩胛,有一长撮黑色的刚毛,如同刺棘。 狰狞的獠牙露着,透露出它的凶残,只是此时,却躺倒在地,微弱地喘着气,它的身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它的背和石头面上,都有黑黑的血迹。 它曾经冷锐的眼里,现在却透出悲凉,看着身边的小家伙,肚腹正急剧起伏。 卓骁看了看,不由有了丝惊奇:“居然是那吉特!” “这是什么动物?”我很好奇,好象狼,又像犬,又如豺,我没看到过这种动物。 “那吉特在当地语中是神奇的精灵的意思,那吉是神使,神灵的意思,特,是圣物。这动物在当地人眼里是天神身边的使者,是圣灵。当地人认为看到它就预示着吉祥和好运。” “其实它是山里獒犬一种,生长在密林深处,一般人确实看不大到。可惜这只长成了的那吉特,大概是为了护崽,被石头砸到了!” “那只小的是它的孩子么?你怎么知道它是为了护崽而被砸了的?” “那吉特比狮虎还要勇猛,它的牙可以嚼碎山猪的骨头,它的跳跃力,可以一跃十数尺,它的机敏连最狡猾的老猎人也逮不住,这成年的那吉特,它若要避开一块巨石应该很容易,能让它倒下,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护这只刚出生的小崽,因为母那吉特护崽是出了名的。” “哦!”我看着颤抖着艰难站立的小那吉特,还有垂危的大那吉特,突然心里一动,道:“寒羽,我可不可以带上它走?它好可怜!”它让我想起了自己。 卓骁看看我,笑了,那如织如锦的阳光披霞如缎,狼狈如他,依然再次焕发出神灵的高雅,还苍白的唇略略翘起:“想想,你不会想养它吧?你别看它小,大了就和身边那只一样了,可凶着呢!”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母亲虽然救了它,却也即将把它抛弃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了,它那么小,没了母亲,如何能自己活下去?”我眼里一黯,心中酸涩。 地上的那只大那吉特突然动了动,硕大的头颅望着我,狰狞的脸抽了抽,发出一声低嚎,巨大的琥珀色眼里突然流下一行污浊的泪来。 卓骁看着我的眼里透出一丝迷惑来,随即笑道:“看来这头那吉特确实成了精了,居然能听得懂人言,它好象知道你要救它的崽子,既然如此,咱先留着吧,不过猛兽野蛮,如果大了不听话,还是放它回来吧!” 我点点头,走上去将那小小的家伙抱起来,将那颤抖的身子拢住,一边哄道:“好乖乖,别怕别怕,我是来照顾你的,你妈妈抛下你了,我来保护你!” 小家伙先是乱拱乱挣扎了番,头顶那撮小小的黑毛倒竖如刺,但是在我不停的安抚下,它开始安静下来,不抖了。 我抱着它走近大那吉特的身边,看着那双还在流泪的眼:“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它,让它成为这山林的一员!” 大那吉特低嚎了声,奋力仰起它的头颅,但是力不从心,又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卓骁惊奇的看着我,眼里又透出迷惑,但是他没有再说话。 我再次过上了在野外的生活,这一次,身边的人,换成了卓骁。 与上次不同,同殷楚雷那次纯粹意外,他浑身是伤,我是不得不同行照料,而且惊心动魄,身心俱疲。 这回,开头有些意外,但我第一次对照顾一个人,带上了点甜蜜的心思,开心和担忧并存,开心与卓骁的同行,担忧于他的伤。 我再次开始发挥我强悍的野外生存能力,在行走于山谷时,寻找食物和水源,这次没有急救包,全靠大自然了。 幸好,这地方接近亚热带式气候,冬日不太冷,夜里像窑人一样进个山洞,勉强能过。 我白天想法找一切可以吃的食物,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谷,大自然的馈赠还是挺丰富的,虽然穷山恶水,不易居住,但植被丰茂,可吃的野菜和小动物还是有的。 我想法设陷阱,做简易的工具,用各种植物和小动物来熬汤,像原始人一样钻木取火,尽一切可能满足一个病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的需要。 对于我强悍的生存能力,卓骁总带着一种迷惑,我知道他对我有那么强的生存力很怀疑,但我什么都可以说,惟独对这件事,我依然还是用对殷楚雷一样的解释说给了他听。 我始终担心,在这么个对鬼神敬畏的时代,我的话,会令他有什么反应呢?我不想破坏掉我们现在的和谐温馨。 不管相不相信,卓骁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执着,只是对我的忙碌颇有微词,他不许我再上窜下跳的到处折腾,告诉我他不需要我那么辛苦。 尤其在看到我满手是伤捧着野蜂巢回来的时候,一张俊脸几乎黑了,开始拿出大将军的口吻和威风,命令我老实地坐下来,不准再离开他半步。 我在他面前,开始越发没有顾忌,这么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他摆那个谱我才不放心上,况且,我现在看他是病人,我觉得我的话才是权威,我也不客气的要他多休息,多调养,余事休管。 我俩在这个问题上开始对峙,最后,是小那吉特的弱弱叫声舒缓了气氛。 我终还是不敢过于执拗卓大侯爷的威严,退一步,不再去弄会伤到自己的东西,本来,收集的东西也够吃的了。 卓骁也退了步,他不阻止我的忙碌,但不准我离开半径数丈之内,一天不超过一时辰。 其实我也没多大机会忙碌了,卓骁以神速恢复了内伤,就直接接手我的工作,生存或找吃食。 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种狼一样强悍的身体,恢复速度都那么快,殷楚雷如此,卓骁也如此。 不过,我见识到了卓骁的又一面,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居然有不亚于我的野外生存力,甚至比我,更能耐。 毕竟是男人,做起事来事半功倍,他手如刀剑,削出的竹剑锋利无比,掌如千斤,拍石如豆腐,林间的鸟,地上的猛兽,他手到擒来,不需要像我那样忙碌。 他煮的汤,烤的肉,美味无比,顺便说一句,他居然随身带着盐,看来,他并不是个只会被人侍侯的人,野外知识不低。 我的知识来源于书本和训练,可是他,却是自己琢磨的,年轻时周游天下的经历,给了他丰富的生活经验。 我不得不再次佩服这个其实只有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能文能武,卓而不骄,在现代,也是不多见的,无怪乎,天下人都对他敬畏万分,说起他的名字,害怕敬畏,惟独不敢轻视。 他可不是光凭张脸的偶像。尤其是在这深山老林里,经历过泥石流,又没机会清洗,我看他和我,都成了野人了,但望着他劳作时的有条不紊,却带上无穷的魅力。 “在想什么?”卓骁放大的俊脸凑近我,满是探究的笑:“天还未亮,你不多睡会,在哪里傻笑什么呢?”卓骁这几日都在傍晚和黎明前狩猎,这是最佳的捕猎时间。 我呵呵一乐:“在看寒羽你的俊逸风流,杀只鸡都那么好看!” 卓骁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含春,那张有些胡子拉杂的脸上,原本的儒雅带上点沧桑,却越发有男人味了。 “想想,你这个小丫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性格?为什么和在京城里如此不同?你还真不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 我一歪头:“这样不好么?还是大侯爷喜欢规规矩矩的女子?” “不,这样很好,很真实,想想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只是,你这个丫头倒会装深沉,京里头,谁也不知道你原来是如此不羁吧!”卓骁刮了下我的鼻子,戏谑的道。 我微讽地一笑:“在京城里,大家锦衣玉食,道貌岸然,谁不是带着面具活着?寒羽何尝不是?你那副面具,可比我的精致多了!” 卓骁一把揽过了我,用他的下巴蹭着我:“想想,我发誓,我以后决不在你面前带面具,我不会再掩饰什么,你也不要再压抑自己,在我的面前,你可以永远保持你的真实,好么?” 七十二 长情 我任由那刺刺的胡子刮着我,感受那扎着皮肤磨着心的酥麻,几日未洗,卓骁依然带着一种熟悉的香味,很好闻。 “好!”我柔柔的应道。 “既然醒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卓骁突然兴奋起来,拉起我,从我们这日睡着的洞口往外走。 他在洞外抱起我,飞纵了几里地,前方,居然是一处碧潭。 我们已经在鬼山和原始丛林的交界处了,不远处,山林掩映,密不透风,极远处,更是山峦隐约,云腾雾绕,时值天将欲晓未明之际,黑暗和灰白,在天角撕扭,一切,都在暗与明的对峙处。 背山极阴,峰高难企,近处的浓黛碧翠中,一流清潭汪盈于前,带着黑夜里的暗沉,又有几许将曦的莹亮。 月色已微,日未出山,这天将破晓的黎明将这本就幽然的寂静衬得分外凉薄。 这水面不大,却是连日来难得的一处水潭了,以往,不过是小小溪流,浅薄的只够喝上一口,没有机会洗漱,我俩像个野人。 “这里山阴,终年不见阳光,水潭阴寒,你体质太虚,洗洗手脸,别用来洗身子,我也去下段洗一下!”卓骁放我下来,道。 我拘起一汪潭水,果然是冰凉透骨,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不过嘛,清新润口,入口芳甜,是绝对的无污染之水。 我用水洗洗手,搓热了又洗了脸,抬头看看,卓骁不在,脱了鞋袜,我还是想洗洗脚,待在卓骁身边,觉得他不管是落拓也好总是清新爽健,好闻的很,就觉得自己臭臭的,也亏了他不嫌弃。 一只脚刚下去,就被冰凉的水激到了,哎呀一声,刚想抽出脚来,却一个没站稳,往前倒去,哗啦一声,栽水里了。 一阵冰冷的感觉顺着脖子灌进来,幸好水潭不深,我赶紧撑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捞住,噌地提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一抬头,就看到卓骁满是水花的脸上一脸无奈和生气:“想想,叫你不要洗脚,水凉,怎么那么不听话?” 我撑着手,想要挣开他太过紧箍的胳膊,却因为手下滑腻冰冷的手感吓一跳,低下头,一看,愣住了。 卓骁大概正在洗浴,一件白袍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的胯上,露出他结实健美,如同雕像的上身,比例完美,原来穿着衣服觉得颇为消瘦的他其实肌肉健美,大概是练武和行军的关系,看不到一丝赘肉。虽然身上带着一道道深浅不同的伤疤,不过在这样一副大卫般完美雕像上这点缺点,却也成了弥补他过于温静气势的优点,平添了份张狂。 他长发如瀑,散落于胸前,乌黑的青丝在玉一样的肤色下,透着隐隐的黑芒,带着湿气,动静间,缎彩流连,如一笔水墨,丹青描龙,走纸建劲。 我推推他,让他松开手,退了几步,眯眼看他,丝滑的肤面因敷上水气而更显华莹如玉,寒潭的水,顺着他白瓷美玉的脸,流淌下去,滑落那精美的锁骨,沿着那刚毅莹白的胸膛,滑向棱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呜,我深深吞了下口水。 原谅我的花痴吧,实在是这个男人太具诱惑力了。 这样子,仿佛从水里来的精灵,山林里的妖,在这一处阴山碧绿中,他带着氤氲雾气的幻惑,袒露着如此完美的肌肤,我不禁有些迷惑,这个人,是我爱的人么? 卓骁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又望了望自己,突然邪邪一笑,那樱红的唇,带着芬芳,凑近我,将那完美的脸抵到了我眼前:“想想看什么呢?” 我哆嗦了下,大概是水渗进了脖子,流进了胸口,我穿着那件孙汤定身上扒下的皮衣,本想交给卓骁的,想起那是孙汤定那肥胖躯体上的贴身玩意我就恶心。 可是卓骁却让我继续穿着,回头给我洗了照我身材裁件合身的,它倒确实是件宝贝,遇水不湿,但我头栽下,又没有贴身穿,那冰冷的水,就这么流进去了。 见我哆嗦,卓骁突然伸出长臂又把我抱回怀抱,“冻到了?不听话吧,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烘烘!”说着就来解我的衣服。 我脑袋突然轰地涌上了一团火,脸刷地红透了。 为什么呢,伤时也没少看他的裸体,在他面前还换过衣,连睡在一张床上都没在意过,为什么我现在极度的不好意思呢? 卓骁修长的指已经在解我的腰带,我突然拍开他的手,扭捏道:“我自己来好了。” 转过背,低头,去解腰带上的结,可是,我的手好象突然没有了力气,怎么也结不开那该死的结,明明就是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为什么,我的手抖的厉害,脸也热的很。 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声,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拢住了我,将手,搭上我颤抖着的双手,清新的香,带着露水的微凉,潜入鼻端:“想想,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更加不安起来,脸烧的可以煮鸡蛋,心里却更奇怪我为什么会如此,我开始扭动身体,要摆脱他的钳制。 身后的人却牢牢抱住了我,在耳边吐出微微的热气:“乖,想想,我帮你把湿衣服脱了,不然又要受凉了!” 在这柔柔的几乎要化开来的语调里,我觉得腿都软了,我的大脑开始空白,我懵懂的任由他把那件宝皮脱下来,将我里面湿了的衣服解开来,只剩下亵衣,却也有湿些了,被风一吹,我又哆嗦了下。 “想想,你的衣服都湿了,一会要受凉的,你要保持体温才行,你的身体太凉了。” “那怎么办?”我很白痴的下意识问。 卓骁已经将唇抵到我的耳边,轻轻咬了咬我的耳垂,他磁性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诱惑:“我们一起想办法热起来好么?” 我迷惑了,只感到身体渐渐热起来,他的吻沿着我的耳垂一路往下,痒痒的顺着脖子,咬上我的肩头,他的大手,探进我的亵衣,也抚上我胸前的柔软。 我哼了声,身子越发的软了,脚动了动,因为刚刚脱了鞋并未穿上,赤着的脚硌着一快尖石,不由哎呀了一声。 卓骁停下吻,看看我的脚,又抬头看向我,他那双黑漆漆的眼,浓的如同晕染在水中的墨,带着浓酽的情意,荡漾着波光潋滟。 他突然打横抱起我,将宝皮裹紧我,声音嘶哑性感:“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稀里糊涂地被他带着,在空中纵跃,他的身形,轻灵跃动,他光洁的胸膛,在稀朗辽阔的空中,飞跃茂盛的林木,几乎在树顶飞翔。 好半天,他才站定了,将我放下,对我道:“到了!” 我的脚,接触到一片绒绒的,如同站在一片草丛中,原来因为飞跃速度太快,我闭了眼,这会一睁开,真正是吓了一大跳。 我以为我是在一片草丛里,那想到,一睁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片云海。 是的,云海,在我四面远方,缭绕,如同身在琼瑶仙台,厚重升腾的云,如同温润缥缈的仙霞挂披,白帛玉带,萦绕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峰头处,犹如美人含怯,低颦羞露。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而我此时,却是在山巅树峰之上。 恢弘远旷的天,淡墨与灰白相杂,还有东头一点点锦彩,那云层,正在吞吐翻滚,堂皇大气,似乎,在为了载乘神日的天骥,开拓疆土,平荒道路,万千气象,尽在不言中。 我看脚下,赫然是一方圆数十平米的翠绿,那是,那是一棵树顶么?我下意识的腿软,我站在一棵树上?什么树,有如此博大的华盖,居然绵密的不见一丝树缝,茸茂厚实的如同一方绒毯,会掉下去么,我都不敢动了。 卓骁呵呵一笑:“你放心,这棵树,当地人叫它通天,有千年树龄了,枝干茂盛,如同床柱,你放心的踩,这里站数十个大汉都没问题。” 我小心翼翼的踩了踩,果然只有绒毛般的树叶扁了扁,如同在一张巨大的毛毯上一般,根本陷不下去。 我立刻开心起来,索性又光脚跺了跺,哇,好舒服,我仰头往远方看去,雾蔼缭绕,浓淡相宜,云海缅邈的如同软软的羊毛,如此高的地方,视野寂寥空阔,心境也辽阔起来,我奔向前,欢呼:“啊,太棒的地方了,你怎么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 卓骁一把拉住我雀跃的身子,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嗓子低低的在我耳边道:“以天为盖,树为床,这样的新房,好不好?” 我一愣,回头看,卓骁浓酌的眼里洋溢着薰人的酚酽,仿佛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带着芬芳和□,牢牢网住我。 卓骁轻轻拥住我,低头:“这树,还有个名字叫长情。长情,留情,与天地永恒。我们把这里,当成我们的新房,在这个最接近天的地方,我向这天发誓,我卓骁,要和想想,长长久久,白首不分,日月可鉴,天地可证!” 他语调带着浓的化不开的馥郁芳香:“想想,此生,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么?” 七十三 华容(羞答答,掩面奔~) 我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溢的满满的,眼里,不可抑制的浮上斟不住的泪来,我无法开口,因为哏噎,因为激动,因为暖暖的爱意。 卓骁温柔的吻,吻上我的脸,轻轻的为我吮去泪,又沿着脸往下:“小傻瓜,哭什么,恩?我的话,不好么!” 我一把抱住他,用吻回答他,我轻轻的咬住他软糯的唇,眼泪依然止不住的流,我紧紧的抱住他,用这种紧致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梦,我孤单太久了,我无法相信,这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卓骁将我的臀轻轻一抬,抱起我,将我的腿环住他的腰,跪下来,褪去我的衣衫,又轻轻将我放倒,那片柔软的树冠触到我的身体,软的犹如棉毯,卓骁玉雕的身体附过来,眼里已经染上比这云海还要绵密的情 欲,俊美的脸,带着微微的红晕,为他平添了份妖娆的绝美。 “想想,你好美,我想要你,可以么?”他愣愣地注视着我,目不转睛,他的语调已经因为极度的欲 望而显得颤抖,他的手,带着沸腾的热点,越来越重的抚摩我的躯体。 我没有开口,却勾住他的脖子,将腿更紧的环住他。 他哼了声,眼里掠过狂喜,埋下他绝美的头颅,轻轻含住我胸前的樱红。 一股激烈的电流从胸直划下小腹,激得我倒抽了口凉气,不由地将胸高高抬起,去迎合他的吻,我的手,插进他如瀑的乌发中,揉搓着,试图找到发泄点。 他的手,从温柔变得粗野起来,他重重的揉捏我的另一侧,并一路向下,撩拨起我火热的欲 念,他灵动的手指,或圈,或撩,或点或揉,激得我的小腹一股股的热流,向下喷涌。 我双手攀上他的肩,抚摩他宽阔的肩背,感受着他结实而纠结的肌肉在我的抚摩下紧绷,他突然将双手再次抚上我的胸,逗弄我胸前的坚硬,而他的呼吸,喷吐出烧灼的热,一路却向下去,舔试和吸吮。 我被双重的刺激弄的忍不住呻吟,扭动身躯,却在一刹那,感到他火热的吻,到了我溢满花汁的下身,在那里辗转流连,我尖叫着,扬起头颅,迷离的眼,无助地望向远方。 东方的霓彩已经扬起华丽的锦缎,在天云一线间,燃起血红的篝火,运载神日的天马呼啸升腾,展开它覆翮万里的翅膀,森罗万象的天云,已经在洪荒远处铺陈完毕,等待着,那天骥的奔腾。 日飙飒飒,动摇树冠,在我光裸的躯体下扫动,我敏感的肌肤因一而再的刺激而燥热,浅浅的雾蔼如同薄纱萦绕在两具火热的身躯四周,我们在这旷阔的天地间,感受着自然的宏大,和原始的愉悦! “想想!”卓骁沙哑的声音带着隐忍,在我耳边呼唤,“叫我寒羽,乖,叫我!” 一滴汗,沿着他好看的额头淌下,滴落我的胸,烫到了我的心,他的浑身肌肉紧绷,他的昂藏巨大而火热,抵着我的下 身,蓄势待发地等待着我,眼里反射着天边的锦彩,华丽璀璨。 “寒羽!”我下意识的呼唤,带着从灵魂深处久藏的依恋和爱,吐出灼热的情意! 卓骁在这一声呼唤中,低低嘶吼,带着极度的愉悦,披荆持锐,穿破桎梏,突破阻挠,如同鱼跃龙门,鹰啸长空,天地广袤,肆意纵容。 伴随着剧烈疼痛的呼叫,我仰起了上身,卓骁一把抱住我,将我翻起,紧紧抱住我,埋首在我的胸前,含住了我的柔软。 我仰头,远方,玫瑰的红,杏花的白,金丝菊的黄,妖娆的艳,靡丽的美,天女巧手五色十光的织锦,铺陈开来,穿越云层的覆盖,刺破山峦的阻隔,向天地无边无际的笼盖而来,也覆盖到我们的身上,为我两个披上华彩的天衣。 万马奔腾的天象下,一弧金轮,探出了刺目的金华。 我低下头,轻轻的呻吟:“寒羽!” 卓骁仰起他的头,幽深的眸子里点染上碎淬的潋彩,动如宝石,七华潋潋,他抱住我,迷离的迷起眼,凤目妖艳,拥住我的臀,上下耸动起来。 他的昂藏硕大每次都深深撞击着我的最深处,他的每一次进出,都带着火热激越的进攻,我发丝凌乱,娇喘连连,我无法坐立,却被他牢牢钳制,用一波一波的攻击带给我无比的欣快,我的指,深深陷进他光滑的肩背处,我直直的挺身,喘息着,尖叫着,在这天旷地袤的廖远中,放肆的挥洒我的激情。 如蜕变的蝶,如脱壳的蝉,如翱翔的鹰,如绽放的蕊,无上的快感和酣畅淋漓的快乐,在金光璀璨中,几欲疯狂。 “想想,想想,你真美,真美,看着我,看着我!”卓骁嘶哑的嗓子如同天籁,将我从几欲昏迷的快感中唤醒,他痴迷的眼神禁锢着我的身躯,我迷迷糊糊的望向他,在他的黑玉般的眼里看到一付雪白的染上桃红的身体,疯狂而淫靡,如同妖媚的蝶,七彩幻惑的轻雾好似万千的精灵,萦绕在我身体四周,蜕变出绝美的双羽,张扬扇动,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想想,你好美,我要你,我还要你”他胡乱的喃语,突然将我钳住翻倒,迅速覆盖上来,在我身上驰聘,带着粗暴和狂肆,声音穿透云翳,在天边回荡:“想想,叫出来,我喜欢听,叫出来。” 我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只有本能驱使着我,在几欲窒息的快感里沉沦,疯狂,呻吟,纠缠。 原始的疯狂带着一对男女粗喘和低吼,在这片旷无人烟的辽阔山野回荡,如同天边张扬铺开的霓虹,云蒸霞焕,升腾着人生最初也是最美的欲望。 阊阖天门轰然洞开,紫宵凌云,天马呼啸,终于,载着神日奔腾到皓皓长天,将福泽万物的耀目光泽挥洒向神州大地,挥洒到云海翻滚,挥洒到两个炽热贴合的躯体上。 卓骁仰起了他优雅美丽的颈脖,在一刹那,我看到万千光环挥洒在他绝美的躯干上,为他天地万物造化神秀的绝色涂抹上神圣的光辉,那满身满脸的汗水,反射着阳光里奇幻的七彩,镀上荼靡的瑰奇,如同神灵,如同妖! 我夹紧了腿,浑身颤抖,尖叫着:“寒羽!”在又一次的极至中终于得到释放,头脑一片白芒,下 身急剧挛缩,我感到我的身体仿佛飘向云端,在急速的上升中,感到了光的灼热,向四肢百髓一波波扩散。 卓骁闷哼了声,在我的身体里剧烈的撞击,随即,也爆发出狮豹般的怒吼,浑身一阵战栗,一股热流,在我体内扩散,伴随着这天边绝美雄浑的天象,翻滚出一种燃烧一切的隽永,他抱紧了我,喘息着,久不能平复。 我两个,在恢弘的朝日里,紧密地相拥,湿淋淋地两具赤身感受着余韵,感受着天与地的磅礴,许久,许久。 鸟雀的脆鸣在山林里回荡,扑拉拉有一群飞鸿穿越云海,箭般冲向旭日,在硕大的金轮里翱翔,卓骁翻了个身,学着我仰趟望天,与我一起看那鸟跃红日。 “这真美!”我感慨万千。 卓骁侧身支起头颅,望向我,眼里还没有完全退去情 欲,使他整个人都仿佛洋溢着致命的诱惑:“是美,想想更美!” 我白了眼卓骁,人道床上的男人和平时的男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个表面如此清冷高贵的男人居然有如此激情的一面,真是令我大感意外,我不得不说,如此酣畅淋漓的作 爱,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那么大胆的地方,也是我想都想不到的,这个男人,实在还是小瞧了他。 我突然扑上去,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口,卓骁哎呀一声,却带着微笑,环住我:“想想,干嘛咬为夫?” 我哼哼:“你欺负我,疼死人了,我也让你感受一下!”说实话,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蜕变女人的过程了,不过这一次,确实记忆深刻。 卓骁呵呵笑,由着我发泄,低声道:“想想不满意?要不,再来次!” 我牙痒痒地再次咬向他美玉无暇的脖子,烙下个深深的牙印,才得意洋洋的道:“不用,你让我咬几下就好,叫你也尝尝我牙齿的厉害,这样才公平!”谁叫他在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留了一堆印,不咬回来我不甘心。 卓骁发出悦耳的大笑,抱实了我打了个滚,让我趴在他宽阔的胸上,“想想,想想,你真太可爱了,要我怎能不喜欢你,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我扭捏着要下来,贴身趴在一个裸体男人身上,在如此空旷间,有些害羞,可是他一把压住我,语焉晦涩:“别动,小丫头,再动,我又要吃你了!” 我一惊,感受到他下 体那半硬了的物件,要死了,再折腾可要出人命了! 我讪笑,“寒羽,人都道你文武全才,你都没在我面前作过诗,作首我听听好不?” 卓骁看看我,似笑非笑,随即将眼望向远处,云海环绕,山翠耸峙,听鹰枭锐鸣,赏旭日东游。 “雾蔼狼烟,山鬼崔嵬八千丈。紫宵起,雄浑万里,光耀神州。破石开山惊断弦,兜鍪旌旗跨铁骑。只道是,乘风但破浪,看山河。”卓骁豪气干云的念了段,回头看看我,突然在我脸边一吻,轻笑着继续道:“娇酥手,兰柯心。琼瑶魄,美人魂。卧翠轩苍盖,凉薄纤纤。玉蕊雪肤花刚好,翩跹盈动怯怯羞。却原来,兵戈动金甲,只为汝。” 他的眼脉脉深情地看着我,好看的唇里吐露出抑扬顿挫的词,喃喃氤氲着一种低沉缠绵的韵调,配着他磁石的嗓音,犹如天籁,我一时完全沉迷。 看我痴痴的看着他,卓骁极美地一笑,红唇越发的鲜艳:“想想觉得如何?” 我讷讷了半响,磨叽了句:“好听!”原谅我的粗俗,词意远不及那韵律让我发晕,光看他如天神般的容颜在旭日辉煌中沐浴的绝美,我只觉得好听,也没在意那词的意思! 卓骁耸耸眉,我却突然很高兴的道:“我也做首献给你好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卓骁雪白的容颜带上了好奇,调了个舒服的卧姿,毫不在意他现在是全 裸的,似乎,他周身都是完美的,也确实要让人嫉妒造物主对他的偏爱。 我努力挪开视线,投向恢弘磅礴的远方,清了清喉咙:“注意了,我要吟了!啊!”我一声大吼: “美丽的太阳啊,你是那么的大啊,那么的圆,就像那烧饼,挂在我面前,我好想啃上一口!” “啊!高高的山冈啊,你是那么的高,那么的青,就像那菠菜,立在我面前,我好想吃上一口!” 我斜睨了眼已经目瞪口呆的卓骁,继续:“啊,宏伟的云海啊,你是那么的绵,那么的柔,就像那甜糯的棉花糖,漂浮在我面前,我好想舔一口!” “啊,对面的哥哥啊,你是那么的俊,那么的美,就像那柔软的面人,横躺在我面前,我能否咬一口呢!” 我眄着已经笑得“花枝乱颤”的卓骁,奇怪的想,有那么好笑么?多么压韵的句子,对仗如此工整,我还没说你老的屁股,像雪白的面呢! 不过,不得不说,连笑成这样的卓骁,都是不减风采,好看得紧。 卓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半天,才道:“好,好,好,我算是知道想想的才艺了,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下佩服,佩服!” 我妖娆的趴下,托着自己的脑袋:“寒羽喜欢么?” 卓骁一把抱过我,在脸上啄了口:“喜欢,我夫人的才艺那是天下一绝,能不喜欢?是不是饿了?” “老公真是聪明!”我在他脸上回敬了一口。 “老公?”卓骁迷起眼,奇怪的问。 “对,我听说,有些地方,夫妻间是这么叫的,我叫你老公,你叫我老婆,这比夫人,相公好玩的多!”我嘻嘻哈哈地道。 “好,想想喜欢怎么叫都好,你乖乖待在这里,我给你去拿些吃的来。” 他嘱咐我裹好宝皮,又将自己的衣服裹上,飞了下去。 不多久,他便带着几只烤好的山鸡和一些山果,飞回来,甚至带来了嗷嗷乱叫的小那吉特。 我们在这巨大的长情树上待了整整一天,期间他又飞了几回,把我俩的衣服带下去在寒潭里洗了晾上来,给小家伙熬了汤灌下去,反正我不会那飞上飞下的能耐,就看着他折腾。 吃饱喝足,他就抱着我,看四面恢弘的美境,这地方,风景一览无余,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不同的风景,不担心寂寞,卓骁告诉我,这风景,叫华荣,天下一绝,古书有载,却没人知道在此处,是他发现的,我,是第二个,天下间,只有我俩,知道这无边的美景。 坐在这天地造化的神秀中,身边是美男相伴,真正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我和他静默在钟灵绝秀里,偶尔交谈几句,有时候,他抚摩我身上浅浅淡淡的伤痕,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眼里的墨浓的要溢出来,我不知道他的沉默为了什么,他没问我的伤怎么来的,我也不敢多说,我身上一大半的伤来之于和殷楚雷的同行,只有几处是黑衣人和剑台留下的,最近的是前几天在走蛟时留的。 我不想有什么人和事来破坏这个和谐的时间,我没说,他也不问,却总是在亲热时,去亲吻那些深浅不一的伤。 有时互相亲吻,我并不避讳对他的觊觎,总是主动去吻,对我的主动他已经越来越习以为常,总能反钳住我狂吻,吻着吻着,就擦出火花来。 我俩个赤 裸裸屡屡滚作一团,在天地间疯狂,厮磨,在旭日中升腾,在午后癫狂,在黄昏里溶和,和着雀鸟的啼欢,配着山猿的呼唤,有时候松鼠在一边窜过,有时候猿猴在我们不远出停留,在这片原始中,我们极享生命本初的快乐,与山地同乐,与精怪同欢。直到黄昏吞噬那火红的金轮,云簇霞焕,烂漫雄放淹没在黛墨苍穹间,我再也折腾不起,沉沉睡去。 这一日的疯狂迷醉,深深印刻进我的记忆里,即便日后磨难重重,只要一想起这一天,我都能给自己一个会心的笑,迎接人生的坎坷。 七十四 回去(上) 当我在昏昏沉沉里睡醒的时候,发现已经在丛林里了,卓骁带着我,正穿越这个被誉为鬼难归的丛林里。 我发现,我跟着卓骁有一个好处,就是根本不用动脑子,他对路线,方位,地形,胸有丘壑,野外生存更不用我操心,什么都给你弄好了,就乖乖享用就好。 我的学识,第一次毫无用武之地。 在这个本来可怕的原始丛林里,他聪明的应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躲避一切具有威胁的东西,他的武功,劈狼搏虎不在话下,沼泽鳄鱼与他如若无事。 除了无法好好的洗一洗外,我俩安然无恙地走过了丛林。 终于在十数日后又走出了大山,看到久不见的人烟。 我和卓骁两人一马,还有窝在我怀里的那吉特的出现,让山角的人家吓了一跳。 我和卓骁犹如野人,但战獯高大神俊,那吉特更是圣兽,当地人敬若神灵,我们的出现换来山里人的恐慌和敬伏,有那吉特在,当地人是很敬重我们的,这些山里人也很淳朴,当我们提出吃饭和洗浴时,很热情地抬了水,备了饭,招待我们。 终于摆脱野人的日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吃上真正的饭食,收拾好了,便再次起程。 我在路上和卓骁商量过,优无娜临死的嘱托我一定要完成,需要到圣山走一趟,卓骁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我路过时可以弯去一趟。 出了山,我们就可以坐着战獯行走了,战獯千里神驹,日不停蹄,在行了数日后,便到了圣山脚下。 我再次回到了朝天峰,可惜这回,不仅没有了风骨嶙峋的公孙介,连那个妖媚和圣洁矛盾一体的一代佳人优无娜,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人生的变更,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我刚到山角,就有人来迎接我们,说是山中的长老吩咐过的,有圣女标识过的人一到,就迎进山堂。 山堂里,聚集着很多老少,我眼熟地认出几个当日被从剑台救出的老人,有一个老人走出来,向我俯身作揖,他告诉我,临离开那日,优无娜给过他一封信,告诉他日后如果当日帮助他们离开的那个女子再到圣山,要以礼相待,并且她已请我照顾她指定的接班人,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帮助教导那个孩子。 她说的孩子就是戎风,老人将那个六岁的孩子带过来,他有一付惊为天人的美,那么个男孩,脸上已经有了祸害千年的雏形,粉雕玉琢,尤其那抹额间的朱砂,不禁令我有一瞬间的怔忪。 我仿佛看到优无娜的脸,朝我微笑。 这孩子倒不认生,一见到我就扑到我怀里,他告诉我我身上有优无娜作为圣姑留下的印记,她下在我身上的保护魑术也是她告诉族人我的地位特殊,作为她选定的继承人,戎风自小便是优无娜培养的重点,所以,对我的特殊他也感受得更明显。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对我产生了依赖,他死赖着要跟着我,无奈我征求族中长老的意见,长老说,此子与我有缘,而且是上任圣姑托孤之人,他们同意我带走这个未来的大祭司,但不能出戎麓的范围。 我又将优无娜交给我的那件缝合了血衣的艳丽绣披交给长老,长老们无不流泪,很遗憾的说起,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界圣姑的真实面貌,却是这个圣姑,给他们的族人带来了重生的生机。 我心一动,看向卓骁,却换来他默默的摇头。 我是想叫他给缅崂族人画一副优无娜的画像,也好有人记得她的丰功伟绩,可是,卓骁悄悄告诉我,优无娜真实的面目在戎人间是助纣为虐的妖女,如果画出来了,恐怕反而令人尴尬,这恐怕是优无娜一直带着面具在族人面前的原因吧。 我更感到心酸,这么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陨,还带着恶名,没有人记得她的真实,没有人能替她洗冤,她完成使命走了,她劝慰我拥有过,比直接放弃要有勇气的多,可惜,她,却什么都没拥有过,除了公孙介。 我参加了缅崂族人为优无娜举办的盛大的纪念葬礼,用祭奠莫坎山神的最高祭祀礼节,虚葬了那件美丽的绣披。 芳华已逝,生活还将继续,我和卓骁也要下山,继续回设在山狼郡的行辕。 因为剑台已毁,暂领一方军政大权的卓骁的官邸就设在了荣麓第二大的山狼郡郡都临风城。 我们到了圣山朝天峰,卓骁便和他驻扎在山脚的夜魈骑联系上了,很快就有人来迎接,有了豪华的骅龙马车,终于结束了我们快月余的悲惨潦倒。 骅龙马车原是孙汤定出行巡游的伴驾,那个家伙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弄得和皇帝差不多,这伴驾的马车也是相当的豪华,用整车的红木围成重舆,金饰末,雕满了祥瑞寿云,金蟾仙鹤,内里卧榻髹金,大红洒金花的靠褥,紫金绣面的绣墩,晃得我眼花。 我担心太过奢华,卓骁倒很大方让我随意,看他不在乎的样,我也不好说什么。 骅龙驷驾,均是上好的黄膘大马,虽赶不上战獯的脚程,日行百里不成问题,不出六日,我们就到了临风节制府。 戎麓是个很奇怪气候的地方,靠东的剑台地势高,秋冬寒冷,最西南面,如原始丛林却湿热难挡,靠近中部的山狼,却又越来越温和,这临风,就是最舒适的,号称春城,四季如春。 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远远看到一排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的夜魈骑黑甲卫,黑甲黑盔黑马,在府门高大的扁额下,没有一丝杂音,辉煌金轮下,戈矛旁立,闪着凌厉的光芒,当真是鲜衣怒马,郁劲苍绝。 当骅龙稳稳停在府门前时,齐刷刷数十人下马,动作齐整,单膝跪地,“恭迎侯爷回府!”声震寰宇,气浪冲天。 卓骁清贵肆绝的脸白如雪玉,稳步走出马车,吩咐我在马车里先待着。 我看看他,四周环伺铁甲战骑,他虽粗布简衣,却依然气度雅然,仪态贵方,但神情冷俊,不怒而威。 我有些怀念在两个人世界里时的他,但我也知道,原始的世界里,人的本能凌驾一切,但一旦到了文明的世界里,他,我,所有人,都必须遵循世俗的约束,礼教的制约,他统领天下十数万兵马,是侯爷,是将军,不可能永远是丛林里的一个人。 现在起,他要扮演好他复杂的身份角色,我也要继续扮演好公主。 他威严地向跪伏的众人道:“起来吧,自家兄弟,不须多礼!” 甲胄摩擦之声响起,数十人纷纷站起。 卓骁又一挥手,“不必杵在这里,自去办该办的去!” 哗啦啦,依仗兵戈和几个后面的将领抱拳告退。 留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几个人,霍天榆,方祖绶,苏迅,曹品,司徒引,边上,还有文生扮相的许晋,当然,还有谢悠然。 霍天榆上前朝卓骁一抱拳,眼里透出喜悦来:“侯爷,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你不在,可把兄弟们担忧坏了,老天保佑,侯爷平安!” 卓骁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伯宁了,众位兄弟也辛苦了,总算旗开得胜,没白辛苦,这几日我不在,可有意外?” “一切按侯爷吩咐,没有出过岔子,戎麓各地残兵听剑台已毁,大多放弃反抗,小股势力,晏安都一一解决了,具体,许军师已经详细录为军案,侯爷可以详看。” 卓骁恩了声,“去衙堂,你们一一报给我听,小曹,去内室通知下如氲,让她找府上的主管,给备一应仆从和侍女,内室准备好了么?” 霍天榆点头道:“侯爷让快马提前吩咐,这内府的管事和如氲已经把内室和侍女都备着了,只是侯爷,你要安排的是哪位女眷?” 卓骁走向马车,掀起帘子,朝我伸出他修长的手,语调如山岳亘长:“夫人,下来吧!” 我将手交给他,在他搀扶下走了下来。 下了车,我试图退后些,站到他的身后去,可是卓骁却用一只胳膊揽住我,将我拥在怀侧。 带着我走到众人跟前,淡淡道:“我夫人,启荣,来见过几位!” 我朝众人敛衽一礼:“见过几位将军,先生。” 抬头,就看到所有人瞪大了眼看着我,一脸惊奇,当然,还有谢悠然,在看到我时,就已经笑得没眼露牙了。 当然,这里大多数人,都是人精,在一瞬的错愕后,都了然一笑,没有多问。 当然也有例外的,苏迅瞪着他那双牛一样铜铃般的眼,死死盯着我,半天讷讷的张目结舌,指着我结结巴巴道:“你,你,你,那那那个,方……” 没等他结巴完,霍天榆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叱道:“没规没矩,夫人面前乱指什么,还不快去衙堂!” 苏迅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一边的司徒引一把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强行扭转方向:“走走走,咱们先走,你不是说还有事没做完么,兄弟帮你,一会侯爷问起,好少挨些板子!” 苏迅挠着后脑勺,满是疑问地被拖走了。 谢悠然早走上来,一双眼在我身上流连:“啧啧啧,我说想想,离开那么多天,怎么好象没吃什么苦?越发漂亮了?亏师兄我还寝食难安担忧着,这怎么看着,都是春光满面,春水滋润,春风得意,春回大地呢?” 他的调侃让我无比怀念,却又有些害羞,斜眼瞅瞅卓骁,他一脸默然,但越来越熟悉他的我,已然看出他眼里透出的恼意。 就在这时,从马车里窜出个小小的身影,加一个更小的团,一下扑到我的怀里:“娘,娘,你怎么不叫孩儿!”然后是一窜嗷嗷的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的叫。 这下所有人都一付掉了下巴的样子,包括本来还笑盈盈的谢悠然。 扑过来的,正是戎风,另一个,是小那吉特。这小孩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地,一定说我像他的娘,他说既然师傅优无娜将他托付给我,说明我和他有缘,我又像他娘,他坚持要认我做干娘。 出于对这个孤苦伶仃孩子的可怜,那么小,就要成为一个族人的希冀,我不想他成为又一个优无娜。他可怜巴巴求我做他母亲,我一时心软,同意了。 于是乎,我多了个六岁的儿子,当然,是个极美极出色的孩子,很会讨我欢心,我很高兴有那么个小小的人儿和我在一起,这是我前世没有机会得到的。 不过他不喜欢叫我干娘,喜欢直接叫娘,这点,我是不在乎,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卓骁看到他的脸色总不是很好,尤其是他和我在一起后,总是黏着我,白天黑夜的,这令卓骁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我觉得,戎风不仅长得像优无娜,那脾气里带着点暴虐也像,他小小年纪似乎不怕人人怵之的卓君侯,反倒是很喜欢和他对着干,他总是喜欢霸着我,对卓骁的低气压视若无睹。 不过,那吉特却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孩,它除了喜欢窜到我怀里撒娇外,就喜欢待在戎风那里,戎风和卓骁对这干,弄得那吉特也似乎和卓骁开始过不去了,比如,戎风喜欢蹭到我面前,隔开我和卓骁,一旦他被卓骁赶走,那吉特就会窜出来,继续破坏事宜,弄得卓骁的脸色在回来的路上,就没好过。 刚刚若不是他睡着了,大概早和我一块出来了,现在,他这么一窜出来,跑进我怀里,卓骁的脸色,比腊月的风霜还要冰,如同三月凛冽的倒春寒,把原来温润的一点脸色瞬间冻成腊月冰。 戎风仰起他精致的小脸,对着我撒娇道:“娘,我们到了么?风儿痒痒,娘和我一起去洗浴吧!”小那吉特也跟着在他怀里仰头嗷嗷叫,一双眼,荡着水汪汪的,表示赞同。 一只修韧的手,将他的后领一把拎起,将小小的身体连同更小的抡起扔向开始眉眼乱颤的谢悠然:“如真,让人把这小子洗刷干净安排个房间,不准来打搅夫人安歇,如果今日他踏进夫人房间半步,仔细你的皮!” 戎风在谢悠然怀里大叫大嚷:“你个大坏蛋,你敢欺负我,娘,我要我娘,娘,大坏蛋欺负我!”嗖地一声,他叫嚷的同时,从袖里飞出一道寒芒来,直射卓骁。 卓骁俊面寒冰,鬓若刀裁,眉目如切,哼了一声,动都未动,只挥挥手,那抹寒光就消失于一挥袖的风淡云清中,黑墨玉的眼里,寒碎光潋,嘴角一撇,带上一丝嘲弄。 “连你师傅半指都比不上,也来搬弄?拜了干娘就该懂孝道,你干娘累了,不准再来打搅,让我看到你再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魑术!” 说完,揽着我,往府里走,毫不在意后面戎风哇哇的大叫和小那吉特嗷嗷的吠。 戎风继续奶声奶气的乱喊,我就听见谢悠然哭笑不得的声音:“小祖宗,别叫了,再惹,你我都要倒霉了!嗷,哪里来的狗,不准咬,你牙还没呢……” 七十四 回去(下) 节制府行辕用的是临风最大的馆驿,原本是孙汤定的别馆,很有气势,雕梁画栋,亭楼飞阁,带着当地特有的雕饰,古雅中透着异族风情,满园载奇花异卉,花木扶疏间,假山零落,颇有巽南风情。 我被卓骁拥着走在游廊道上,廊外,一处松林在风中飒飒做响,带着盘曲有力的松枝,摇而不倒, 有轻轻的馨香伴随着风,潜入廊台轩榭,我望望脸色暗沉的卓骁,斑驳的碎阳透过影壁的棂窗挥洒一片的金屑零落一身,点点璀璨如同画彩,为他雪白的俊颜添了层锦帛,却是一片肃穆。 我歪头看看抿着唇不语的卓骁,撇了下嘴角:“生气了?怎么跟个孩子置气?” 卓骁看看我,不语。 我看看四周无人,伸手环住卓骁,掂起脚,在他绝美无俦的侧脸上香了下,笑:“我的大将军,别生气了,不就是个孩子么!” 卓骁的脸色稍见冰融,带上了日的明媚,低头在我唇上啄了口,哼了下:“过两天就把这小子给送回去,成天腻着你算什么事。还有那只狗,野性难训,我让人扔回山林去!” “别,寒羽,你说了让我养得嘛,它还小,你让它在丛林里怎么活?” “还有,戎风是优无娜托给我们的,不管不好吧,再说,他不是挺可爱的?你大人大量,别和个孩子计较嘛!”我可舍不得那么一个可爱的小孩离开,平时有他在,还挺热闹的,卓骁马上就会忙起来,我有一只獒犬,有一个孩子,总不至于寂寞。 卓骁一把抱过我的身子长吻:“想想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俩自己生个?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磁性的语调吸引的不止是我的心,还有身体,他温暖的大手,包上我的臀,“想想,那死小子占了你那么多天了,今晚,该换我了吧!” 他语调里的一丝丝醋劲让我想笑,可是他熟悉的大手顺着我的臀向下滑,带着撩拨直到下方,却让我多日没有的身体在极度敏感下颤抖起来,我有些不可抑制的呻吟了一声。 这下子刺激了卓骁,他抱紧了我,将我抵向影壁,一路吻向了脖子:“想想,这几天都碰不到你,那个该死的小子!”他低咒了声,将手滑进我的内杉,隔着薄薄的衣襟搓揉我的花芯。 我的身体热流涌动,手也开始滑动起来,直摸到他昂然的崛起,轻轻抚摩起来。 卓骁的浑身紧紧绷住,在我手中的昂藏陡然坚硬,他纤尘不染的面目染上淡渺的红晕:“想想,你可真……我想要你,现在就想!” 他将我的身子死死顶在墙上,轩昂的身躯附在我身上,带着狂野吸吮着我的唇,给我带来微微的刺痛。 可是,这时,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师兄!” 声音不大,对我俩来说却如一个不小的炸雷,顿时两个人都定住了,我讪讪放开手,卓骁低咒了声,脑袋搁在了我的肩膀上,粗重地喘息着。 好半天,他才平复了气息,站起身,脸上一如平日的冷漠,只是眼里带着一团翻滚的墨浪,又似碎冰,点点散落冰凌。 他低低咳了下,看看我,将我略显凌乱的发拢了拢,又拉平我的衣摺,拥住了我,往前走了几步,过了影照,对站在影墙几步远的如氲道:“你来了?” 如氲有些不安,脸上带了点红晕,像个受惊的小鸟,点了点头。 “扶公主去沐浴吧,我去前厅议事!”说完,他冷俊□着如竹如松的背,往外走去。 我和如氲尴尬的对望着,她眼里有羞涩,我亦然,好半天,我看她不开口,只好笑笑:“如氲,好久不见了!” 如氲这才像恢复了神智般,泛上一屡微笑,她明朗的脸有如这空碧无云的天,爽健而磊落,“公主,欢迎回来!” 她走上一步,扶住我的胳膊,乐呵呵道:“恭喜公主,能和师兄鸾凤和鸣,可喜可贺,我还担心公主此次会出什么意外,也亏了师兄坚持,本还以为师兄失了理智,放弃了所有原来的部署急进强攻是一时疯狂,没想到,这么急行军,不仅没坏了计划,还能把公主安然无恙的找回来,真是老天保佑!”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由着她扶我往前走:“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是不是让你们很为难了?为我乱了部署,那是不是会让夜魈骑损失很大?” “没呢,大家都是身经百战,哪那么容易被一个小小戎麓伤到?就是你不知道,那天知道你失踪,师兄脸色那个难看,我跟了师兄那么久,都没见过,要不是谢师兄拦着,他会把那两个暗卫分拆了。吓死人了!” 如氲说到此,好象心有余悸,脸有些白:“人家老叫师兄鬼修罗,杀人魅,可是我知道他从不乱杀无辜,而且,也没看到他怎么可怕的样子过,还好您没事,那几天,大家可是连话都不敢在师兄面前多说,连谢师兄都没敢劝,他下的命令,大家都以为不妥,可是啊,他那好多天不睡的赤眼一瞪,谁都不敢劝了。” “还好公主你平安回来了,要不然,大家就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呢!”如氲舒了好大一口气道:“公主,师兄对你,可是真动感情了,你不知道,那天他去了趟圣山,回来满身是血,我要给他换,他却不许,就在你房里坐了一晚,后来,倒是换了,可是,那几天,他都是在你的房里一坐就是天亮。” “再后来没多久,圣姑来了什么口信,他就下令炸了图图山,不等水流小,又带人亲自攻过河,那么多天,我听夜魈骑弟兄们说,师兄没有一天不是满身血杀到刀口倦了,才被人硬拉下来的,八百里关塞之路,他愣是拼杀了三日就到剑山,那是铁人都做不到的,唉,如果不是救公主的信念,师兄不可能撑那么久。” 我心里犹如被架上汤锅,沸腾起来,不由有些哏噎:“寒羽的身体,没问题了么,我去找如真给他看看去!他怎么可以这么折腾身体!” 如氲一把拉住我要走的手,一脸笑:“我的好公主,知道你疼我师兄,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在师兄身边,我保证,这天下,没有人能真伤得了我师兄的,你还是别操心了!” 我有些赧然的看着调侃笑着的如氲,抹了下流下的一行泪,尴尬一笑:“是啊,是啊,我好象太多虑了!你别笑话!” 如氲呵呵笑了:“哪里会笑话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我跟师兄那么久了,他总是胸怀天下,从容大度,所有人都以为师兄风光无限,风华绝代,可我从没看他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过,以前还有个单姐姐可以让他笑笑,但是,这十年,我都没看到过他真正笑过,哭过,他总是压抑自己,我看着心疼,感谢老天开眼,给了他一个可以记挂,可以开怀大笑的伴侣,我真感激老天!” 如氲看着我,眼里有丝激动,带着晴空的爽洁和竹叶的清健:“公主,我从小跟着师兄,他于我来说从来是高山仰止,我一直以为,他就该是那么高高在上的。“ “可是你来了之后,我清楚的看到师兄的改变,他会记挂,会担忧,会大笑,会难过,这都是你带给他的,我才知道,师兄也是一个普通的需要有人能爱他,能让他爱的。不瞒您,以前,我在单姐姐还在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过师兄如此像个普通人。师兄为了单姐姐的事纠结了十年,可是,我看,这大半年,师兄才更像个人,我要感谢你,你让师兄更像个真实的人了。” 我有些动容的看着如氲,她是个直接而实在的人,从不会花言巧语,可是她今天的话,却很感人,却也让我有些不安。 “如氲,你别这么说,你师兄那么出色的,我,我配不上他的喜欢。”我有些怅然,我确实爱他,可是,我没有把握能长久伴随在他身边:“单姑娘才是他的良配!” 如氲微微叹口气,“公主,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跟了师兄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真真切切的流露他的感情,却是对公主的,单姐姐是好,可是我现在总觉得不真实,她和师兄在一起,老让我觉得太完美了,我以为那是最好的,不过,现在,我知道,那并不好,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我有些默然,他和单兰环之间的事,我一直有些回避,我也并不完全清楚他们两个的事,如氲的话,又勾起了我的不安。 我两个沉默下来,不一会,如氲突然又笑了:“瞧我,说什么呢,惹公主不高兴了吧,您别多想了,总之,我觉得,公主现在和师兄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了,你看,他刚刚走,都是飘着走的,临走还瞪我,我跟他那么久了,他第一次给我脸色,大概怪我坏了他好事吧!” 我大羞,忘了刚刚的沉闷,一把扭住她的胳膊气道:“你个小丫头,会调侃人了啊,一会我让寒羽早点给你提亲去,让你家君墨来管你!” 如氲羞红了脸来捶我,“公主,你说什么呢!” 我两个笑闹着来到房门口,刚要推门进去,一边转角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方,方清!” 七十五 重见 我俩个扭头看,却看到一个脑袋闪了下,又缩回去了。 我和如氲面面相觑了下,再转过去,却看到那脑袋又挪出来了,不正是单兰英那个小丫头? 看到我们看向她,她又一缩脑袋,退回去了。 “兰英?”我唤了声,换来墙后粗重的呼吸,然后没了动静,但我分明看到一角衣纹,在墙角晃动。 我走过去,转过墙角,就看到单兰英小小的身子倦在透雕繁花窗棂下,有些瑟缩,因为墙高檐深,此角落一片阴暗,看上去,她小小的身子有些乞怜。 我一把拉过她,叫道:“兰英,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单兰英看看我,她本有双活泼灵动朝气十足的眼,配着明艳蓬勃的脸,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可是,这一看,我发现她居然眼神暗沉,一脸阴郁,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我吃惊的看着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活力的单兰英,拉起她手将她带到中庭,我以为我只是眼花了,可是,在中庭阳光明媚下,七彩的尘土飞扬在空气里,潺潺流水,奇石旖旎,整个庭院明明妖娆多姿,可是就是衬不起灰暗的单兰英。 她整个人如蔫了的鲜花,眼神飘摇零落,眼皮肿的像核桃,楚楚可怜。 我大惊,啥事让一个天塌下来都可以不在乎的单兰英如此颓废? 我问:“兰英,你怎么了?生病了?怎么这么没精神?要不要我找如真给你看看?哪里不舒服?” 兰英抽抽鼻子,耸了下脑袋,突然哇地一声号啕大哭,一下子扑到怀里,差点撞了我一个趔趄,抱着我啜泣起来。 我一头雾水,连连拍着她的背,莫名其妙地望向如氲。 如氲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兰英小姐,你别这样了,公主刚回来还没休息,你这么闹,一会子让师兄看到又大发脾气,还是没你好果子吃!” 单兰英一下子从我怀里站起来,抽抽噎噎直抹泪,却又不敢再大声哭,眼泪却无法止住,拼命用手背去擦,却是越擦越多,嘴里一个劲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呜……” 我真从没看到她这么样子过,整一个惶恐的小媳妇样,再配上那么小的个子,我心都给哭酸了。 我走上去,拿过她的手,哄:“别哭了,啊,别哭了,这都成大花猫了,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我帮你就是了!” 如氲过来拉过我,对我低声道:“别,公主,你就别再搀和她的事了,上次她拉你出去,差点害死你,你知道么,上次师兄派少言联系了圣姑去救你,结果,少言背回来的是兰英,你没看到师兄当场就发作了,差点劈了少言和兰英,要不是他还有理智,只是劈碎了后面的案几,我看她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如氲看看哭的淅沥哗啦的单兰英,再叹:“师兄当时赤红着眼质问兰英,为什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的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自己回来,然后,一巴掌把他俩后面的案几和上面的东西拍成了齑粉,兰英当时就被吓傻了,你别说她,我都被吓死了!” “师兄他说了,他不想再看到兰英,要她回去,他也不派人送了,就让她自己滚回去。唉,公主,你别再管了,这件事,师兄在气头上,谁说也没用,你也别去添堵,这事,是她自己惹的,也是该吃点教训了。” 我有些赧然,不过,看看单兰英哭得如此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可怜极了,我心软了,怎么说,这也就是个十六岁的丫头,哪有这个年纪不闯祸的? 我拉过单兰英,哄:“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去洗个脸,你饿了吧,先吃些东西,什么事,一会再说!” 我拉着单兰英进屋,如氲皱皱眉,但看我向她使眼色,也是好摇摇头,陪我俩进了屋。 堂屋布局仿中原,甚为豪华,四方挂落雕饰精美,盘花雕雀,正厅抬头一面赤金乌木大方扁,书“馨湘堂”, 下有一幅幽雅大画,却是副工笔花鸟,精致美妙。 一方大供桌前,架着高两尺的四兽足青绿大方鼎,两小几各置一汗爻贡窑出品白瓷描缠枝牡丹纹的花插,里面插着时令鲜卉,一室馨香扑鼻。下两边一流排的四张方椅,搭着秋香色的搭子,每边还有高几,一色的茗碗齐备。 左边过了穿堂,有三间耳房,最靠近的一间最大,如氲收拾了作为我的寝房,一张巨大的仿巽制千工八步床罩着绡纱薄帐,位于东墙下,左首边是雕花鸟纹镶象牙的梳妆台,一方宝镜莹亮灿然,南窗下,还有一张大卧榻,铺上了粉缎绣金丝的大褥,摆着引枕和靠垫,榻前燃着镂空兽形薰炉,袅袅的安神香,染的一室微熏。 这真费了不少心思,看来,早就准备了好久了。 看这一室的温馨,便觉得了疲累,很久没在一个可以如此放松的环境里待着了,一身的酸涨在此时,开始如同海潮般袭来。 如氲服侍我很久了,她一看我的脸色便知道我的懒筋上来了,她扶我在卧榻上坐了,“公主,你先洗洗,就在这卧榻上迷瞪会,一会午饭我叫您。” 我看看兰英,她还在抹眼泪,我想帮她,不过现在,实在累得慌。 如氲明了地一笑:“我让兰英小姐去隔壁卧房睡会,也该哭累了,一会一起叫你们!” 真是个体贴人的好人,我感激的望着她,换来她好笑的摇头,端了水给我洗了脸和脚,我一头栽到榻上迷糊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斜阳将南窗菱形透花纹路映在地板上,带着窗外摇曳婀娜的芭蕉影,交错纵横,一室的暖熏挟裹着日暮的晕黄,涌动着柔香,那拔步床上错镂精雕的福禄寿喜,仙人祥瑞,都带了层氤氲浅黄,在柔和的午后,飘摇淡移,活色生香起来。 我伸了个懒腰,带着通体的舒泰,记忆里一直都是孤独如同茕茕的身影,全在这一睡长眠中得以忘却,我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如此了无梦痕。 如氲爽健的身影带着一脸朝阳微笑款步走来,“公主醒了?” “什么时辰了?”我看这阳光,似乎都下午快过完了,居然睡了那么久,好象很久都没这么能睡过。 “酉时三刻了,这的夕阳下山的晚,这会还亮着呢!” “这么晚了?怎么不叫我?”虽然我很喜欢睡足再醒,可是说好要吃午饭的,我还要帮单兰英那丫头呢。 如氲掩口轻笑,拉我到梳妆台前坐下,边为我梳洗,边道:“午时师兄来过,看你睡得熟,吩咐了不许叫,说您这几日累得狠了,估计得傍晚才醒,这倒说得真准,我看着时间差不多来看看,您果然就醒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这丫头是越来越喜欢调侃我了:“我饿了,有吃的么?” “师兄吩咐过了,您醒了就一块去前堂,今儿个大家为师兄和您接风摆了宴席,就等公主您了!” 我哦了声,没什么精神,热闹一向是我的软肋,我不喜欢。 “公主,今儿都是你我熟悉的人,你不用担心应酬,只管吃好就行,”如氲似乎知道我想什么,笑道:“师兄说了,您不必拘束,不用招呼,就管吃就好!” 我翻下眼,这听着怎么好象我是猪? “兰英呢?中午没碰上寒羽么?” “哪敢让她碰上,兰英现在一个人,都不敢去见师兄,就怕他再发火,要是让他知道兰英在这里,恐怕又要发飙了。”如氲为我整理好头发,又来换衣:“公主,我看你还是别管她了,何必惹师兄不高兴,他现在一提起兰英来就脸色不好。” 我想了想,我觉得单兰英不算是个有什么坏心的孩子,倒是因为被保护太好,才总觉得世界和平的可以任她随意,最近的事,她要负责,可是,原来一直保护她的卓骁何尝不该负责? 他一个大男人,为自己的错迁怒单兰英实在不该,我高兴他对我的重视,但我并不喜欢他过于重责单兰英,不管怎么说,我和单兰英相处那么久了,还是了解她的,这个小丫头没有恶意,想来教训够深的了。 而且,我上午看单兰英那样子,实在不忍不管,我想,她会来找我帮忙,也是对我的依赖吧,这么些日子,我俩也算朋友了。 “你去把兰英叫来吧,一起去吃饭好了,我在,他不会太为难,总不能真让她一人回去吧!”我想,卓骁总不至于在酒宴上发火吧,那么个小丫头,何至于气那么久? 如氲摇摇头,不是很赞同地去叫来单兰英,她还是一附死气沉沉的样子,眼更肿了。 我拉起她,“走吧,和我一起去见侯爷,我给你说情!” “不,我不去,他会劈了我的,我就想让你和他说说别让我走,我一个人怕!我会乖乖待着,再不乱跑,别赶我走。”单兰英甩开我的手,一脸慌张,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紧张和恐惧,看来,她真被吓到了。 唉,我虽然恼她的性格,但是,却又觉得现在这样实在不是一个她这样年纪的女孩该有的,从心理学上说,这么个阴影如果处理不当,留了后患,她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卓骁,你也太凶了点。 我再次拉起她的手,软声道:“别怕啊,有我在,没人敢劈你!”我牢牢持住她的手,一同走出房门。 屋外的暖风,带着春的温煦,秋的饱满,撩动我绣了滚边秋香色的衣角,带着花的芬芳,树的清新,我一路走过不枝不蔓的轻竹,落满红樱的梅林,穿过转山的耳房,带着久已寥落的心暖,踏入前厅。 前厅大堂,早已落座数人,都是老面孔了,算来,都是卓骁的心腹和老友。 大家都穿戴平常,显然此是朋友的家宴,我第一次看到平时铠甲全身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日常的样子,霍天榆的俊朗,方祖绶的憨厚,如真的阳光,还有曹品等的威猛。 在所有人中,卓骁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 除去寒光凛冽的铠甲,没有了原林里的落拓,卓骁依然永远渊停岳至,高山仰止。 一身秋香色家常锦服,领口,袖口,下摆,都绣着金爪菊纹,外罩团倭暗纹黑罩袍,腰间挂着缀着金穗的白玉双螭壁形佩,和一个小小的香囊。 一头瀑布青丝被束发乌金冠整齐束起,连着眉上黑闪缎镶暗金纹的抹额将他原本就白玉如冠的绝色美颜衬得更加清俊贵方,唇红眸黑,那耀眼的俊美如同瑶池胜境的天人仙客,遥远而缥缈。 我跨入大堂的门槛时,听到动静的卓骁转过头,如凤翅燕翼回眸流转间,看到了我,泠泠的眼,如银瓶乍裂,水银泻地,带出一室的辉煌,如同我走过带来的风,微撇的嘴角流淌着和煦暖薰。 七十六 别扭 他迈上一步,伸手要来搀我,却在看到跟在我后面跨进来的单兰英时脚步一顿,暖意融融的俊颜一瞬间凝聚起罩顶的寒冽,冷冷瞪着单兰英道:“你来干什么?还不回去?” 单兰英一下子瑟缩了一下,已经白了脸,一步没往前,而是往后退。 我一下子拉住了她,朝卓骁讪讪一笑道:“兰英是我拉来的,我在剑台多亏了她的陪伴照顾,今日大家否极泰来,理当一起好好庆祝下,你就让她陪我一块吃吧,也好有个伴!” 卓骁寒冰晓月的脸拢着层冬日的霜冻,惊艳的脸掠过一丝凉薄的笑:“她会照顾人?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单兰英哀戚戚看着卓骁,眼里已经波涛泛滥,只是咬着唇不作声。 卓骁黑浓墨玉的眼,带着幽冷如夜海的深沉,声音不容置疑:“兰英,看在你姐姐份上我容你胡闹也够久了,再说遍,立刻给我滚回北邙山,再留在这,我立刻以北邙大师兄的身份逐你出师门!” 单兰英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哀求一脸淡漠森冷的卓骁:“侯爷,她还是个孩子,你这么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点,算我求你,别计较了好不好!” 卓骁的脸色如同雾拢山岚,眼里的夜海洪波涌动,他一把扯过我的胳膊,将我猛拉到胸前,一手拍开我拉着单兰英的手臂:“我计较?你知不知道这丫头差点害死你?你做好人也要有个限度,这么个祸头你还护着她?不准再管她,你给我坐到位子上去!” 单兰英没了我的阻拦早一步跑了出去,我要动,却被卓骁牢牢钳制住了胳膊,弄得我生疼,可是,他却铁青着脸不管不顾,拽着我走到座前,一把把我按到黄梨木大角椅上,又对着四周霍天榆等人喝道:“还不坐下,不是要接风洗尘么?” 霍天榆等人互相望了望,没作声,安静的坐了下来,屋外大堂前是宽阔的青石板大院,宽敞明亮,四栽参天大树,气势宏伟,本是个亮堂所在,可是此刻,却只有静寂一片,带着些许的风声,飒飒落叶,悠然飘落,一地落英。 谢悠然坐于我对面,浓眉一皱,张口想说什么,但看到卓骁阴郁的脸,和沉静的我,却也一时无话。 就在大家一时安静诡异的当口,大堂外传来一人沉重急速的奔跑声,人还未跨进大堂,放炮般的大嗓门已经炸开来:“侯爷,算小苏求你了,看在夫人安然无恙回来的份上,您就赦免了对少言的惩罚吧,您那三十军棍打的还不够重么?” 苏迅魁伟的身躯一步大咧咧跨进厅来,还在嚷:“少言都趴了好些日子了,您就给找个军医看看吧,他……! 还不等他说完,离门最近的曹品霍地站起来扑向他,一把捂住了他乍乍呼呼的嘴,“小苏,闭嘴!”他喝道。 我眉头一皱,望向如同巍巍青山满面含霜坐在边上的卓骁:“侯爷,你,怎么瞿都尉了?我不是让他带话了么?是我逼他带兰英回来的,您是不是过于迁怒人了?” 卓骁冷冷看我眼,面上染着的九月风霜如同冰凌,刺向四周,然后瞪住苏迅,却语带疏离:“瞿云深枉顾军令,擅自行动,不管是谁,我夜魈骑的人,军令如山,不守军令,理当严惩!” “可是他是被我逼的,那时候,我不肯走,他如何能照你的军令行事?你怎么可以如此……!”我深吸口气,提醒自己,不能发火,但是胸口睹的慌,手臂上被抓的地方生生的疼。 我站起来,看着他:“我要去探望瞿都尉,你们慢慢吃吧!” 一室的寒气如同腊月隆冬,带着萧瑟素杀,傍晚的斜阳在地平线挣扎,余留一地的昏黄,可是却如同金属般冰冷。 “小苏,我说过了,不准任何人探望瞿少言,你没有听到么?一会你自去领十军棍,再有人敢擅自探望,严惩不贷!”卓骁看也不看我,却用一种凉到心里的语调从他薄薄的唇里一字一句缓慢的吐出,带着幽深的残忍,仿佛战场上的修罗。 我心一窒,手微微一抖,哗啦一声将手边斟满的酒殇碰倒,看着缓缓流淌涌动的酒,浓浓馥郁的芳香却熏不进我的心:“对不起,侯爷恕罪,妾身体不适,请允许告退!” 我朝四周看着我的几位熟悉面孔敛衽一礼,装没看到谢悠然朝我频频摇头的示意,又朝卓骁礼了礼,看看他发白紧握的修韧指节,退了一步,转身快步离开大堂。 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懑和酸涩快步走回我的院落,一路的芳草华英已经无法令我心醉,却带了黄昏余落的凄楚,我越奔越快,一头撞进了馨湘堂,把里面站里的如氲吓了一跳。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您脸色怎么那么差?”她走近我,望我身后望望:“师兄呢?您脸色不好,他怎么没陪你?我去叫他!” “不许去!”我突然厉喝,把如氲震得一愣。 就在这时,内室里走来单兰英,一脸哀戚,人已经委顿的没有任何生气,她背着个包袱,拿着把剑:“公主!” 我一步跨到她面前,瞪着她:“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细弱的声音还带着哏噎:“我是来向公主辞行的,顺便向公主道歉,我一直都欺负你,你却对我真好,我以前没好意思说对不起,现在,我要走了,再不说就完了,对不起!” 说完,她将包袱往身上一背,朝外走去。 我一把拽住她:“谁说你要走的?” 单兰英低着头,有气无力的道:“师兄从来说一不二,我再不走,就真要被逐出师门了!” “谁敢赶你?你原来的气势哪里去了?我就不信他卓骁就真敢赶你,赶你走,他怎么向你姐姐交代?”我一脸不屑,忿忿不平。 “不是的,师兄说过要赶我走,他这次一定是认真的,我闯了那么大祸,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不要被赶出师门,我必须听他的回去!”她惶恐地扭开我的手,再要走。 “谁说你要走?你就给我老实待着,哪也不许去,我看谁敢赶你!”我突然发飙了,厉声吼道! 这下,不仅把如氲再次震到,单兰英也惶惑地抬头看着我,一脸震惊。 我一把拽下单兰英的包袱,将它往桌台上一扔,尤未解气道:“你,今天起就和我一起待着,我倒要看看谁敢赶你!” 我把单兰英强行留了下来,如氲看我的脸色不虞,识相的没有再问问题。 晨曦第一屡阳光照到我舒适的拔步床头时,我睁着一夜无眠的眼怅然望着鲛绡帐的顶,这如雾如纱的朦胧间,透着的是精雕细琢的髹金漆幻彩,祥瑞的鸳鸯戏水,鸾凤和鸣。 可惜,只不过是花了我的眼,刺了我的心而已。 我一大早就让如氲找来谢悠然,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我要去看瞿云深,并要他给我伤药。 谢悠然看着我坚定的脸,有些不可思议的摇头叹息,尤其在看到像个小猫一样窝在我屋里的单兰英后更是扶额闭目,一脸沉痛。 “我和想想一起去吧!”他带着我,往瞿云深所在的院落走。 这个巨大的行辕分了东西两块,东是办公的地点,也是夜魈骑众干将暂歇之所,瞿云深在东跨院北角。 一路行来,谢悠然有些忍不住道:“想想,你和寒羽咋回事啊?昨儿个还甜的跟蜜似的,今儿个怎么老死不往来的样子?” 我睨了眼谢悠然,他满脸的惊奇却带了好笑,我不禁冷笑:“你不都看到了?咋回事,你该去问他?我可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了如此冷酷!” 谢悠然眦着牙,朝我好奇打量:“哟,多久不见,想想脾气见长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在寒羽发火时和他对着干的!不错,有进步!有侯爷夫人的气势了!” 我白了一眼乐得没眼的谢悠然,冷冷道:“你很喜欢看我俩吵架?” 谢悠然缩了缩脖子,做出一脸惊慌样:“别,想想,有火别乱发,今天我已经被东边那头豹子喷过一次火了,你就高抬贵手,别再冲我发火了好不好?” 我皱皱眉,不甚明了的看着他。 谢悠然两手在我面前一摊:“小姑奶奶,你两个这最大的主发火,下面的人可是在油锅里煎了,你是没事,你可知道从昨天晚上到今日,夜魈骑有多少人被那头炸了毛的豹子挠过了么?一片哀鸿啊!” 谢悠然一脸苦像:“想想,兄弟们都很可怜那,要不,你服个软,去和寒羽说说好话?男人嘛,终归是要面子的,何况你还在他最得力手下面前拂了他的面子,我估计,他那么大,可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的,这可是严重挑衅他的权威了!” 他随即挑了下眉,一脸憾然:“那个,算我不对,其实,我看你和寒羽那么好,兰英又求我帮她说说好话,我就想也许你可以说的上话,所以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去找你帮忙,哪想到会是这样的,我道歉,你原谅寒羽他也是关心你才会发那么大火的,你就宽宏大度别和他计较了行不?你再和寒羽倔下去,我看这行辕人都没法活了!” 我沉默着继续走路,东侧行辕没有西侧的柔媚,却有松柏高植,挺而苍劲,假山高兀,端是雄健,堂院宽阔,殿廊高大,亘墙丈长,青瓦铺陈,围有数处方圆数坪的大场子,铠甲鲜明的夜魈骑近卫营武韬卫个个立如坚松,持戈柄钺,寒光柝气,直冲霄汉,倒真是一派气象森严。 谢悠然哭丧着脸道:“想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几个兄弟朋友你也都认识,看在我们求你份上,你服个软,给寒羽个面子,就不要闹别扭了,行不?” 我撇撇嘴,对谢悠然带点虚假的哀求不置可否,但是心里却有些动摇,确实,我也知道男人都是爱面子的,尤其是卓骁这种成功的男人,他是万众瞩目捧出来的明星,我是不是确实太拂他的面子了? “恩,好吧!”我微微叹口气:“等一会我看过瞿都尉就去看看寒羽!” 七十七 对峙(上) 谢悠然咧大了嘴笑了,带着松涛阵阵,清新宜人,他雪白的袍子衬着轩昂的身躯,印着明亮的笑颜,好似清泉流淌过翠山,带着欢快的吟唱。 这个人永远带着阳光般的朝气,有这么个人做朋友还真是好。 瞿云深趴在靠窗的炕床上,我第一次正式看清这个人的面貌,还真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大约不过二十上下,最吸引人的,依然是那双精光四溢的眼,活力无穷,我想他站起来,一定是个魁伟英俊的将士,夜魈骑里,果然是个个精英。 只可惜现在,他却只能趴睡着,有些英雄气短。 我带着十万分的歉意道:“瞿都尉,都是我的任性害了都尉,请都尉原谅,我带来了伤药,您的伤可有好些?” 瞿云深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一脸的惊奇,先是望向谢悠然,谢悠然一哂道:“夫人听说你挨了军棍,来看看你!” 瞿云深麦色的脸上立刻恭敬起来,意图站起来:“不知夫人驾到,末将失礼,当初末将不知道小姐原是夫人,不然,也不敢如此托大,误了侯爷的大事,是末将的错!” 我一把按住他的身体,“你别起来,侯爷也是太过于严苛了,都说了是我逼将军的嘛,你快别起来,我听说你挨了三十军棍?快让我看看,可有伤到筋骨?” 我说着要去掀他盖着的被子,这下,瞿云深可不知所措起来,一把拉住被子,那么个大汉居然脸红起来,“末将已经好了,不劳夫人惦记,这点小伤,夫人还是别看了,别污了夫人的眼!” 我皱眉,怎么这么个大汉还那么腼腆?“伤筋动骨可是要一百天才好,那么重的军棍打伤的怎么会好那么快,将军攻城掠地不怕,难道怕我看个伤口么,我也是医生,你不必把我当夫人看!”夜魈骑的军棍就架在行辕校场,那家伙,可吓死人的粗。 而且我又不是没受过棍伤,知道它的厉害。 瞿云深死拉着被子不放,一脸赧然的看向谢悠然,谢悠然扯了下嘴角,凑上来,对着我耳语道:“想想,寒羽虽明说不让看,可是,暗着,他可睁一眼闭一眼,我和军医早来看过了,也给了药,你放心,他的伤只要静养,没有问题,寒羽不会真伤一个大将的,你也给个面子,他伤在那里,实在不方便你一个女子看!” 我恍然,职业病让我倒忘了这里不是前世,男女大防的厉害,一个男人的臀伤确实不适合我来看。 我抖了下嘴角,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是我卤莽,将军别见怪。”我给他拉好被子:“将军好好休息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断喝:“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人齐齐回头,就看到卓骁神祗般的立在门口,颀长伟岸的身形将门口射来的阳光遮挡的死死的,金线描龙,为他涂抹出一条优雅的轮廓,但是却无法压制他浑身的戾气,如同数九寒冬的凛冽,将一室的温馨挤压的点滴不剩。 迈着稳如泰山的步伐,携裹着泠泠的冷,他几步走到床头,乌钢透亮的眼里闪着金属的冰冷,死瞪着我掖被的手,“你在干什么,为何不在自己屋里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被这种杀气腾腾的气势吓了一跳,不由退了一步,扑通一下拌倒在床炕,一下按到了瞿云深的身上,只听他闷哼了声,表情立刻痛苦万分。 我意识到按到他的伤处了,立刻抬手去扶他的胳膊,慌张地低头致歉:“对不起,弄疼没!” 我的手臂立刻传来一阵巨痛,随即被大力提起,卓骁一脸阴霾,乌云密布,山雨欲来:“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么跟什么?我终于意识到卓骁的无礼,意图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我怎么扭动都无法摆脱他的制约,只好瞪向卓骁。 后面的谢悠然赶紧道:“哎,我说寒羽,别生气,那个是我让你夫人和我来看少言的,千静一直觉得对不起少言,我就想让她来看看少言没什么事,也好让她放心!” 我张嘴想要反驳,就看到谢悠然在我对面拱手作揖,一脸乞求的样子,心里一动,好象我答应了服下软,算了,我不计较这个大男人了! “寒羽,你放开我,我只是来看看瞿都尉,什么也没做啦!”我不计较了,不过你老大放开我的手好不好?我心理腹诽,却软了声音。 卓骁脸色稍霁,但是冰冷冠玉的脸依然冰冻三尺:“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屋里待着,怎可以这样抛头露面,以后吩咐个人便可以,不可再随便到个陌生男子的屋里来!” 我皱皱眉,这也太封建了吧,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卓骁也这么迂腐? “寒羽,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我也是有自由的,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吧!”要是以后他都不让我出门,那我还不如个丫头呢。 卓骁的眼里闪动着微拢的雾,带着浩淼宇宙长河里的深远,凌厉的扫视了眼趴着的瞿云深,在后者低下头去后,又冷漠的移开视线,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我是你的夫君,就是你的天,你没有我的同意擅自出现在一个夫君以外的男子屋里,还记得你学过妇德妇容么!” 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蛮不讲理的男人了,被压制的火终于无法再被理智所制约,我瞟了眼卓骁身后用手扶额一脸惨不忍睹的样子的谢悠然,突然冷笑:“好个夫君好个天,侯爷,千静驽钝,不识字,还真没学过什么妇德妇容的,要不,侯爷喜欢,我为侯爷招个识大体的来侍奉侯爷,反正侯爷后院里多的是美娇娘,千静回去就是!” 扑通,谢悠然一个趔趄,没站稳。 卓骁的眼里本来掠过朦胧的纱,仿佛崇山俊岭里婉约的雾,为峥嵘的险捎带上丝柔和,等我话音一落,刹那间,山河冰挂,浑身积聚起的霜刀冰峰,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撕裂的零落不堪。 他用浩瀚深邃的眼注视着我,一动不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战场的鬼修罗,什么叫杀人魅,他劈海断山的眼里,我几乎觉得要被磨碎。 可是,我依然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我就不信我还能被个眼神杀死? 我两个谁也不让谁的瞪视,屋里出奇的安静。 就听见下面有人怯怯来了一句:“侯爷,夫人,小的,其实真没事了,两位不如去歇歇?” 卓骁低头看看瞿云深,手中有些松劲,我一把甩开卓骁的手,夺门而出。 我提着裙角一路狂奔,就觉得心里的气要炸开来了,混蛋,该死,一阵狂风卷起我飞扬的裙裾,撕扯我满头的青丝,一时间漫天断红狼籍,如同我的心思,我任由风割据我的脸,继续奔走着,我需要什么东西来发泄一下我的愤慨。 一声喝彩将我的身子生生钉住,我居然跑到了校场上了,我瞧见前方校场上,有数人正聚在一起,夺夺的声音不时传来,伴随着喝彩和吆喝。 等我站定了细看,居然是我不久前发明的飞镖,这玩意想不到竟然在军营里流传开来,成了军营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游戏,我前不久还在路上听卓骁提起过,这个游戏即能锻炼体魄,又锻炼心理,是个不可多得的集玩乐和训练一体的游戏,现在是夜魈骑的一个常规游戏和训练。 看到如此熟悉的玩意,我突然找到了我的发泄点,一步迈上前,对着聚集的人群道:“给我玩玩!” 我的声音引来众人的瞩目,一群铠甲半除的军士看了过来,还居然有不少熟脸,曹品,司徒引,还有一个,恩,很眼熟? “方军医?”对方倒先开口了,但是带着明显的犹疑,一张胡子横陈的脸上满是困惑。 我想起来了,对了,不是那个飞镖游戏的主角,许汉么?看制服,他似乎升级了? 我冲他一笑:“你好,飞镖玩的不错嘛!” 对方终于恍然,但是有更深的迷惑泛上眼底,有些不知所措的摸着脸上的大胡子:“方,方,嘿嘿!” 我扯扯嘴角:“你还是叫我方清好了,你的飞镖玩得不错,我也来玩玩行不?” 许汉粗糙的脸皮刹那有些微红,鬼使神差般递上手中的镖,“方军医喜欢,当然可以!” 七十七 对峙(下) 我笑了,接过飞镖,掂量了下,这比我原来粗制烂造的飞镖好上数十倍,几乎可以媲美现代的,所以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看远处的镖靶,也细致了不少,而且居然有了扇区,这可是我没有教过的。 我心里不由涌上丝激动,好熟悉的东西,我虽不曾迷恋过这东西,却是我前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了,想不到,我还能在这里看到它! 卷起袖子,将费事的长帛扔在一边,撩起碍事的裙角掖进腰里,我迈步前跨,持起一支镖,就要投去! “夫人!”司徒引在一边小声呼唤,看我扭头,他一脸不可思义却又眼神飘忽:“那个,夫人,这是军校场,您千金之躯,还是不要摆弄这种利器了吧。” 我眯眼:“怎么,我不能玩么?这可是我想出来的!” 司徒引有些语塞,讷讷道:“一会侯爷要是知道了,怕……” 我不怒反笑:“怎么,侯爷连这事都要管?我若一定要玩呢?” 司徒引瑟缩了下,无奈看向曹品,曹品却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他只好自言自语:“又不知道谁要倒霉了!” 我懒得去管这些人的花花肠子,我今天就要玩飞镖怎么了? 举起一支镖,恶狠狠向镖靶投去,直扎进镖盘九环的圈内,没入数寸!我很恶意的想象了下镖盘如同某人俊美冷酷的脸。 “哈哈,方军医医术好,飞镖玩的也好啊!”许汉倒是一脸欣喜,他上来,拍拍我的肩,另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也露出佩服的表情来,对着我笑。 “许大哥似乎高升了?”我看这位原来的小小两洲府司曹,如今却穿着夜魈骑的军服,此人在飞镖比赛中显露出来的心理素质告诉我,他确实是个人才,果然,夜魈骑的人善于发掘和应用人才啊。 “嘿嘿,在下现在是夜魈骑战鸠营的都尉,说起来,还多亏了方军医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方军医可是我的大恩人呢!”许汉似乎想起了什么,很高兴的打开了话匣子。 “哦,那恭喜了,今日我们比试一下如何?你若输了你请客,我若输了我请客,恭喜许大哥高升!”我也一时高兴起来,总算还有人没有某些人的势利眼。 许汉憨厚的一笑,犹豫了下,要答应,却在看到司徒引眼色后一愣,没开腔。 我早看到司徒引歪眼咧嘴地做着鬼脸,不由喝道:“司徒,你想说什么直说,少在哪里耍猴!”我今天这个没妇德的,就要彻底到家! 大概是我从没有过的急言厉色吓到人了,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却突然望向前方,俱是低下了头,没了声息。 校场之上,突然响起松涛翻浪的声音,飒飒的响萧瑟肃杀,带着一种永恒的空灵深邃,在这亘古的交响乐里,卓骁华而不群的孤绝身影款步而来,带着昆仑巍巍的沉重,桂魄高寒的独响,万众瞩目的绝唱和凝重宏肆的幽深。 站到我面前几步远,他黑磁石的眼里波澜不兴,却暗流涌动:“跟我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回荡在校场四周。 许汉疑惑的唤了声:“侯爷!”却在他清粼粼晃过来的寒眸中戛然止住了话头。 我侧过身,避开他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眼神,拉住许汉的手:“来来来,我们比试比试,我就不信我今天赢不了你!” 许汉突然显现出一种不安,望望卓骁,魁梧的身躯却有些颤抖,犹疑着道:“那个,我!” “裴千静!过来!”一声断喝将许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飞镖落了一地。 满场突然刮起一阵热浪,如同席卷天地的滔滔热意裹着风动火势的烈烟,滚滚而来,灼得人站不住脚,炽烈的火舌张扬着森森的羽翼,一啸九天,将在场的几个将士骇的一弯膝,跪了下来:“侯爷!” 我也生生倒退了数步,我终于见识到传说中杀人魅的真实面貌了,我以为我了解这个男人的全貌,可惜,我终究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大将军,我可以想象,这付样貌在沙场上,该是何等的吓人。 可是,他用这种对付敌人的样子对我是什么意思?我是他的敌人么? 我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虽然我惧怕这滔天的怒火,可是,我终究更无法漠视我内心的愤怒,这算什么,向我示威么?在他说了我没有妇德没有妇容后,你凭什么还向我示威? 我就这样和怒意滔天的卓骁对峙了半天,突然拾起地上的飞镖,我向场中走去。 我站定在镖靶前,持起飞镖,朝靶前扔去,我怕了那烧灼天地的怒火,我不看总可以吧,用力投掷飞镖,我恶狠狠不甘心的想。 眼前人影一晃,卓骁隽美的身形直挺挺立在镖盘前,依然山般高远,松般郁挺。 “不准再掷了,跟我回去!”他伸出修长坚毅的手臂,眼中带上点赤红。 我举起手中的飞镖对准了他,可是他依然苍劲挺拔的立着,稳稳当当,不摇不移,就是用一种曼红的眼翻滚着滚烫的沸水扑腾着怒视着我。 我俩再次对峙! 最终,我颓然放弃举着的手,我可以把镖靶想成他的脸,可是正对上了那张脸,我可下不去手! 愤愤然将手中那点飞镖抓起,胡乱地往前一抛,扭身便走! 我一路黯然地往回走,抬头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馨湘堂。 我默然抬头看着花团锦簇的中庭,看风卷花蕊,沙沙的声音摇落一地的青叶红瓣,没来由感到一阵心酸。 昨日看来,暄风熏暖草色青,婀娜多姿华翠摇。 今日却觉,芙蓉憔悴绿叶残,丁香结裹秋风愁。 一样的园色,看得心情不同了,居然有那么大的差别。 步入院子中堂,就见戎风欢快的扑到我的怀里,蹭头:“娘,娘,你怎么都不去看我,风儿想死你了!” 嗷嗷嗷,他身后那个小跟屁虫那吉特也跟着蹭我的脚背,肉肉的身子下,颤动着的小尾巴甩来甩去。 我这才意识到我好象确实把这小子给忘记了,一把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在他精致的小脸蛋上香了口:“风儿,对不起,我一时忙,忽略你了!”捞起脚边的那吉特,也啄了口:“还有你,小家伙!” 戎风咯咯笑着,小手臂圈住我的腰,道:“娘,娘,我们去街上玩好不好?” “恩?待不住了?”我刮了下他小巧的鼻头,逗趣:“好,我们出去看看!” “公主!”我抬头看去,如氲立于堂下,带着一种不安的神色看着我。 我挑了挑眉,看看她身后闪出脑袋的单兰英,一脸淡然:“什么事?” 如氲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终没能说出口。 我等了半天,戎风已经在扯我的衣袖:“娘,快走啦!” “好!走走走,如氲,你要不要一起去?” 见如氲摇头,“那兰英呢?” 单兰英也摇头,从昨日被我留下起,她看着我就如同惊恐的小鹿,不大说话,只张望。 我也不强求,拉起戎风,抱住小那吉特往外走。 “公主!”如氲再次喊我,看我不耐地看她,忙不迭道:“师兄吩咐了公主出行要带随行人员,您的护卫队先行开道,一个人不能随意外出以防不测,您要出去,我先去向师兄报备一下吧!” 我冷冷道:“怎么地,我还成了犯人了?出门都要别人批准?” 如氲乖觉地闭了口。 我转身再次往外走,只走两步,却在繁花疏密下,看到站在那里的隽永身姿。 真是奇了怪了,一晚上我盼呀想的,愣没看到个人影,今儿个都吵到这份上了,怎么反而阴魂不散了? 我忽视这个秀美绝伦的身影,侧身想要绕过去。 “去哪里?”声音清冷如同天边的雪山,没有校场的怒火朝天,却依然淡漠疏离。 我抬头,花木扶疏间的透出的光影缀在他苍挺的身躯上以及莹百如玉的脸上,仿佛一副工笔细描走笔精准。 一簇光点,晕在他光洁的额头,如同金砂神印,衬得他仿若天人,四周摇曳生动的花木,只是为这位仙人装点的饰品。 他好美,可惜,却又好冷漠,虚幻神秘,漠视人间。 “不敢打搅侯爷,侯爷自便!”我学着用一种冷漠的口吻,无视他骤然发白的指节道。 “咦?大家都在啊,正好正好,今儿个是古阳庙会,热闹着呢,一起去看看!”谢悠然爽洁明朗的声音突然从一边冒出来,打破了一庭的寂静。 他走到戎风面前,一把抱起他:“小家伙跑的倒快,不是叫你等我?” 戎风张牙舞爪在他怀里扭动:“不要你抱啦,我要娘抱!” “别动,小祖宗,一会街上人多,你娘会累的,而且庙会上有戏台子杂耍唱戏,谢叔叔扛着你好看戏!” 戎风歪着他精致的小脑袋想了下,额头的朱砂痣在阳光下灿烂万分:“那好吧!”他停止了挣扎。 谢悠然招呼我们:“走吧走吧,一起去,兰英,如氲,都跟上跟上。” 在一大一下两个咋咋乎乎的活宝指挥下,节制府走出一大群人,和一只狗。 七十八 庙会 一行人从占据一条街的官衙府宅出了街口,进入临风大街。 贯穿城南北主干的大街临风街宽八丈,长有十几里,虽无京畿繁华,但此地各族人混居,大街上行人服饰各异,争奇斗艳,却令人目不瑕接,各种族人老少,穿着各自特色服饰,配着环佩叮当,讲着俚语,仿佛置身一个民族熔炉。 各色小吃,饰品,糕点摊,带着浓浓的少数民族气息,吸引八方来客,一时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戎麓常有战事,被孙汤定又压制了很久,如今得以解脱,竟至万人空巷,这么个小小的庙会,因为卓君侯行辕驻扎,老百姓觉得太平无事,纷纷赶着出来,感受久违的平和热闹。 及至年关,本就是家家户户置办年货的时节,各自商贩也抓住了机会,极尽买力的吆喝,整条街直至庙会堂内,人山人海。 我们一行人,最前面的,是谢悠然和骑在他肩上的戎风,两个人在前面大呼小叫,后面,是如氲和单兰英,略显沉默地走着,时不时看看四周的货品,如氲个性沉稳不足为奇,奇的是单兰英,居然也如此,以她平日里咋呼的个性现在却只是看,真是奇怪。 更多的,是两个人瞅着中间的我和卓骁,不作声。 我默然行走在街上,怀中抱着小那吉特,四周的喧嚣在我看来,如同隔着个冰墙。 这是因为我侧身几步不远处的卓骁。 他含英咀华的身姿,行云流水地漫步在街头,虽不复杀人魅的炽烈,但冰冻三尺的凛冽,排冰破土的气势却让他身边的人,生生畏惧,自发的离他三尺距离,硬是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而他旷世绝俗的风采,虽一介简袍也掩不住的俾睨使他永远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街头的大姑娘小媳妇无不为之侧目。 真正是个祸害,我冷冷的撇了眼,转头看向热闹的街市。 银饰摊前聚集着不少女子,这地方的女人身上有大到胸佩,小到耳坠都是纯银的,这摊上的,都是自家打造,虽无宫庭样式的繁复精美,却独有一份粗朴野性的美。 我也试着想举起块坠满铃铛的胸佩看看,可是小那吉特正是个奶崽子,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子正流着哈喇子睡着了。 小肉团长势迅猛,沉重的很,我困难地举了举胸饰,放下了。 一只修长玉质的手将那个肉团从我怀里抽走,交给如氲,“要什么?”他清伦的声音绝响低吟,听着倒很顺耳。 “哎哟这位大爷,你家夫人真会挑,这可是上好的锁佩,可是咱祖传的手艺花了三个月才雕成的,您看这做工,带回去,不佩摆着也好看哪!” 小贩直直看着卓骁,殷勤地招呼。 四周的大姑娘们都放下手中的首饰,开始注视这个绝世的身影,交头接耳,面带桃花。 卓骁神情漠然,他早习惯了这种场面,视而不见是他的强项。 可是我不习惯,放下胸佩抬步就走。 人群,突然又更加热闹起来,前方走来一群载歌载舞的人群,身着当地极富特色的黑底绣五彩斑斓纹的短褂短裤,大襟半敞,露出魁伟的胸膛,面上均带着古怪峥嵘的面具,一路夸张地手舞足蹈慢腾腾跳将过来。 这是当地特有的游街舞蹈,叫奈袒舞,是趋鬼趋吉的舞蹈,在当地的庙会里常有的节目。 我快步的往前冲,一下子被热闹的人群挤进了嘈杂的洪流中,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冲的七昏八素,找不着方向来,我茫然四顾,却发现四周都是陌生的人,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想站直身体伸头张望,可是人群实在是太拥挤了,我站都站不稳,突然,一张巨大的鬼脸出现在我面前,一个跳着奈袒舞的大汉窜到我面前,我赫了一跳,一个不稳,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将我牢牢抓住,明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想想,你没事吧!” 我站稳了回头,原来是谢悠然,他身边的戎风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娘,你怎么没影了,吓死我了!” 谢悠然用一双透射着明媚阳光的大眼看着我,浑身透着午后的和煦:“你怎么一下子跑没影了?可把大家吓到了,如果不是小风身怀魑术,能和你身上余留的魑呼应,还真没那么快找到你呢!” 我扯了下嘴角,勉强笑了下。 谢悠然看看我,突然呵呵一笑:“走,寒羽大概急坏了,不过他找错方向了!” 我被谢悠然拉着往人群逆流的方向走,他坚实地拨开前方的人群,为我和戎风开辟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来,远远的,我已经可以看到卓骁永不会湮灭的挺拔身躯正颦着眉,四下张望,在他一边,还有抱着小那吉特的如氲和单兰英,也是探头四顾。 即便街上人流如注,那个如同山岳般屹立,亘古永恒的身影,在熙熙攘攘里,依然无法崔嵬,他冰冷清贵的气势,在拥挤嘈嚷的街市里,依然如此醒目。 他似乎感到什么,往这边看来,当看到我们时,眼里冰结如数九寒天的冷意透出了一抹温煦,坚毅的脸部线条有了丝松懈,迈步就要过来。 然而人太多了,那不远的距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涌动的人群好似咆哮的怪兽,不受控制地往前涌动,这种巨大的推力连谢悠然也无法再阻挡,我们成了汪洋里的扁舟,在巨大的洪流前不进反退。 我意识到这样子,对身小的戎风很危险,我对谢悠然道:“把戎风抱起来吧,别给挤到了!” 谢悠然点头,弯身去抱戎风,突然一阵有力的拥挤,将我们往一个方向挤兑,我本能扯住了谢的衣袍,耳边却听到前面传来尖叫声。 我被谢悠然一臂抱紧在怀里,然后扯起了身子腾越了起来,在空中腾挪数步,落地站定。 等我站直了身子,才看到前方一团混乱的人群,推推搡搡地歪倒了一片,卓骁如同长虹贯日的身形在人群里箭般闪过,之后,怀中抱着个人,也落到了这边的角落里。 我一看,他怀里的,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穿着节日的正装,巨大的被称为那扎旺则的头巾上缀满了银饰,身上也挂着足足有十来斤重的硕大的银胸佩,印得娇若桃花的面庞银光熠熠。 此时她的脸上满是惊惧,抱紧了卓骁的脖子瑟瑟发抖。 卓骁眉头微颦,但却语气低柔:“小姐没事吧!” 少女用发白的脸抬头看,杏仁般的眼里先是混乱惊恐,然后却泛起一丝羞怯,脸腾地红了起来,一翻身要站起来。 卓骁趁势将她放下,客气但语气冷淡地道:“姑娘还是离人群远点,这人太多了!” 少女含羞露怯的脸如同雨后桃花,明媚非凡,她仰起了头颅,带动一片银铃脆响:“你是谁,你长得真好看,谢谢你救我!” 卓骁欠了下身,却看向我,眉头又一次纠结起来,浑身如同笼罩在一片清冷绵密的雾里,眼里凝聚起了一抹阴霾,如同风起大海,带着海浪将至的汹涌。 我意识到还在谢悠然的怀里,一松手,要站直,却被一只手拉住,顺势揽上我的腰,我抬头,正好看见谢悠然似笑非笑的脸:“想想,刚刚没被踩到吧!” 我有些发愣于这个突然暧昧起来的笑脸,他的俊朗总是那么阳光,他现在突然的亲密让我有些意外,但是,却又挑不出毛病来。 “恩,没有!”我应了声,他才又转头看向卓骁:“哎呀,这是谁啊?寒羽,你什么时候认识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了?” 那个女孩带着好奇和一脸仰慕,闪动着晶亮的眼,道:“我叫羌鹂,今天本来听说庙会很热闹特地来看的,哪想到刚刚差点就被踩死了,你们是外来的人么?这位美丽的客人,谢谢你救了我,我可以和你一起逛这庙会么!”她拉住卓骁的手臂,她的声音珠喉细润,如同百灵。 卓骁冷冷看着我,并不回答,墨玉的眼开始聚集更多的阴云,他不说话时带出的压抑如同乌云罩顶,气压极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有些不适的动动胳膊,突然有些愤愤,干吗一副我作了什么十恶不赦大事一样谴责地看着我,你身边不是还有个美女么?这里的女孩真是大方直接,瞧她看卓骁一连脸仰慕的样子,哼。 我一把拽过谢悠然的胳膊:“如真,这里人太多,我们去别处吧!” 谢悠然呵呵一笑,“好,我看也是太挤了,对了,寒羽,这位姑娘我看也受了惊,你不如好人做到底,就陪陪她吧,我带想想去逛!” 羌鹂听了很高兴,几乎是立刻挽上了卓骁的胳膊,“尊贵美丽的客人,走吧!” 卓骁看了我一眼,突然冷淡的道:“在下几位都是一起的,姑娘若是要逛庙会,就一起吧!” 羌鹂倒是没有意见,谢悠然乐呵呵的没说话,我却皱起了眉,可是,不管我愿不愿,羌鹂和卓骁走在一起,加入了我们一行队伍。 “公子,你看这怎么样?”羌鹂像个百灵般雀跃着拿起手中的面具,在一行人中,她始终对着卓骁,卓骁冷淡的气质如同寒冰凌厉,几乎不太开口,可是这个有着当地人爽朗直接的性格的女孩并不以为意,只拉着卓骁跑东跑西。 奇怪的是,卓骁即不表示厌恶,也不表示不耐,只是面无表情的任由羌鹂拉着,看她如同雀灵般扑上一个摊,又转到另一个摊上。 谢悠然则表情开怀地带着我,不紧不慢地跟着卓骁和羌鹂,我屡次要离开单独去逛,都被谢悠然以各种理由留下来,他耐心的陪我看各种摊头的物件,也很贴心的给我介绍一些我不认识的物件,可是就是不让我离开前面的两人太远。 我完全被一种越来越莫名的烦躁所控制,我想离开,却被拖着走不了,看前面一个明媚年轻的身影时而贴近那个孤傲绝俗的人,时儿窜过去拿个什么玩意举着朝他满脸欢欣的询问,那脸明明是那样芳华俏丽,可是却让我觉得刺痛我的眼。 “公子你看这画如何?”她拉着卓骁进了家字画店,人都在外面看街头杂耍,实在是太多人了,她得空拉人钻进了相对空闲的字画店,以换得一时的喘息。 “阿爹老说我顽劣,没有中原女子的气质,你们来自中原,那给我看看哪幅字画好,我好带幅回去给阿爹祝寿!” 她举起一幅俊马图,问:“公子,你觉得这副好么?” 卓骁淡然道:“色淡笔弱,差强人意!” 她好象没明白,又问站在另一边的我:“姐姐觉得呢?” 我冷冷道:“不懂!” “我也不懂啊,不过这马我觉得挺好看的,姐姐不觉得么?”羌鹂还是问我。 我心里不适,脱口道:“是挺肥的,宰了吃一定不错!” 噗,谢悠然在一边肩膀一抖,转过了头,颤抖不已。 卓骁看了看我,幽邃的目光闪动出一丝宝石般的光泽,如同透过字画店冰格纹窗棂的碎光。 羌鹂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又拿起一幅斜阳晚照图来:“这个呢,公子你看给我父亲如何?“ 卓骁低了头,似乎认真赏玩了下,长长凤翅般的睫毛微微一动,棱角分明的红唇微提:“苍凉大气,稍显落拓,夫人以为呢?”他看向我,凉薄的眼里带了丝玩味。 我皱眉,看我干嘛,羌鹂却也问道:“姐姐以为呢?” 我没好气道:“好大好圆,挺像个胡饼!” 谢悠然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卓骁原本如同寒山冻湖的眼里,如同吹过了一丝春风,带着冰消湖动的盈盈,整个人,雾散蔼弥,明朗起来。 羌鹂却更奇怪起来:“姐姐是不是饿了?前面是台台居,我们这不错的酒楼,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看看众人,始终在一边不作声的如氲此刻也带了一丝笑意,只有单兰英奇怪的看着我,仿佛没明白似的。 我感到无比的烦闷,心里没来由一阵苦涩,我这算什么,迁怒还是发泄,倒成了人家的笑柄,我干嘛待在这? 七十八 认错 “对不起,我不舒服,先回去了!”我终于忍耐不住了,今天出来就是个错误,尤其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在烦恼生气什么,颇有了点无理取闹的感觉,我是不是特招人厌了? “哎呀,想想,这么热闹的庙会都还没逛一半呢,回去干嘛!”谢悠然满脸掩饰不住的笑,却拦住我的去路。 戎风也拉住我的衣角:“娘,娘,我还没玩够,不要回去啦!” 我一把拔出衣角:“你和谢叔叔玩吧,娘要回去了!”我抬头冷冷看着谢悠然:“请让开!”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今天我没心情和你玩了。 谢悠然看着我冰冷的脸色,缩了下脑袋,侧开身。 我头也不回就往外走,如氲赶紧跟上:“公,小姐,我陪您!” 我一路默然回行辕,如氲和单兰英默默跟着我,都没有开口,只是路上想招辆马车载我回去,被我拒绝了。 我默默走过一路的喧嚣,只觉得身边冷漠寂静,所有的喧闹与我无关,天边的浮云舒卷轻飘,身边的人影陌生冷淡,每个人的笑,都带着疏离。 暖旭的斜阳投洒辉锐,这一路春城人如花,花若娇,空气里的熏香却暖不进我的心里,我觉得我阴暗晦涩的心里有一抹藤蔓在疯狂缠绕,蔓延,我用极大的毅力才让它荫翳在我的心里,我害怕它的疯长,犹如毒药,纠缠了我的心,它像把刺刀,剜着我的肉,嚣张叫嚣着要突破我的控制,尤其是在看到羌鹂时。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如此纠结,可是,我知道我再待下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表现出我的嫉妒,是的,我嫉妒,我讨厌自己这种几乎无法自控的感觉。 我更讨厌卓骁冷热难测的性情。 我走回馨湘堂,突然将衣柜打开,胡乱掏出一堆衣服来。 如氲随着我进来,眼看我在床头乱挑,不由问道:“公主,你要干什么?” “如氲,你来帮我收拾下,我要回去!”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再下去我觉得我完全不是自己了,我感觉我在自取其辱。 如氲吓了一跳:“公主,你要回哪里去?” “回家,回京城,这地方会有新人来住,我待着会给你家侯爷添麻烦的,我还是走吧!”鼻子好酸,我深深吸口气,真是没出息,怎么这么点事感觉老想哭呢。 如氲一把拉住我忙乱的没有任何头绪的手:“公主,你在说什么哪,哪里有什么新人?你现在怎么可以走?” 我冷冷甩开她的手:“你家师兄说了我没德没容,哪里配伴在他身边?我不走还等人来赶么?快来给我个包袱布!” 如氲长叹一声,摇头:“公主,你误会了,唉,师兄他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别忙,等师兄回来再说好不好?” “不用了,我不等他来赶我!”我的鼻子涨涨的,睹住了出声,话语里带上了哽噎:“我不来讨你家师兄不快,他自去找他觉得才貌双全的,我不来碍事,也省得他总是生气我不懂妇德!你去不去,不去拿我现在就走。” 如氲无奈的叹气,“好好好,公主你别急,这都逛一天了你还没吃东西吧,怎么也吃了东西再走对不?” “我不想吃!”我睹气地道,“我现在就要走!” “可是你走了一天了,不累么?脚很酸吧,先坐下歇歇好不?我给你打盆水洗洗好不好?”如氲开始用哄人的口吻道。 “不歇,我说了要走你不明白么?”我很不耐的道。 “可是公主不累,我和兰英累了,那能不能等我们先吃点东西再来给公主收拾呢?”如氲口气无比温和,回头看看站立一边的单兰英:“兰英,你说是不是?” 单兰英忙不迭点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骨碌碌转地看着我。 我无语,如氲顺势将我拉到床沿坐了,将被我捣乱的衣服归拢收好,才微笑着道:“公主先歇会,我和兰英先去吃个饭好么!” 看我不回答,她拉着兰英走了出去。 等如氲和兰英走出去,我长叹一声仰面载倒在床上,感觉到一种无力,还有些可笑,我怎么会如此幼稚,以为自己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可是,如今,却犹如一个蹒跚孩童,轻易的,被调动心思,显得那么可笑。 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很委屈,卓骁像个无法捉摸的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当我觉得他很重要的时候,又突然变的如此冷漠,仅仅只是为了点小事,他忽然急怒滔天,忽然又冰冷刺骨,他甚至说那么重的话,难道,几日的缠绵,不过只是哄人的欺骗?经不住一点风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捉摸不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侯大将军的心思,我果然不适合谈什么恋爱,尤其,对方还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我跳起来,将屋子里的门栓上,又一把将丝绒薄被掀起,将自己团团罩住,用一种自欺欺人的黑暗催眠自己,睡吧睡吧,什么都不要管了,什么都不要想了,又不是没了爱情就活不下去了,以前不也活了那么久,想想,想想,你是个独立的人,没必要让一个男人打击到。 我一个人在那里激烈斗争,屋外传来如氲轻轻的敲门声:“公主,吃饭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吃,拿走!”我没好气的道,然后不再理外面,自顾自窝在被子里,继续催眠。 屋外敲击了许久,才在一声叹息中,没了声息。 我一直闷在小小的空间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委屈,一会儿愤恨,一会儿生气,翻来覆去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芳草菁菁,清香弥漫,我在一种似是而非的场景里似醒非醒,满鼻充斥了一种淡淡的幽香,好象童年里熟悉的一抹记忆,又好象是曾经在什么地方围绕着我,将我温柔的包容。 清流如潺,泉冷呤喻,一丝微凉,如同轻绪柔丝,缠绵流连划过我的脸,带着一种无限的眷恋,划过耳畔,抚摩颈项。 “想想,想想,醒醒,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有谁的呢喃在耳边搅扰着我的沉睡,用一种温柔却不容质疑的口吻执意要将我唤起。 我被从一种很深的睡眠里拨弄的非常不耐,手脚乱蹬起来,连连哼哼,带着不满的呜咽,意图拨开这种恼人的打搅。 耳边穿来嗤笑声,我的手脚被用力按住,那个磁性的声音好象蚊子一般继续搅扰:“乖,想想,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我猛地吓醒了,眼前屋子里黑漆漆的,却有个巨大的黑影坐在身边,那熟悉的清香幽然的气息告诉我,不是卓骁是谁? 我明明关了门,他怎么进来的? 我突然意识到更要紧的问题,我和他,还处在一个对峙的局面里。 我立刻开始剧烈的挣扎摆脱他对我的钳制,大概没想到我突然的激烈,他被我乱踢的腿蹬到了,闷哼了一声后,松开了钳制,我趁机跳了起来,赤足朝一边跑。 可是没等我跑出几步,一双强健有力的胳膊就将我拦腰抱起,我拼命去掰那双箍在我腰上的手,可是这回却无法撼动分毫,我被抱了起来,我只有乱扭乱蹬徒劳的挣扎。 身后传来叹息和呼唤:“想想,别闹了好不好?” 我更加奋力的挣扎,一腿踢到了床边的梳妆台,哗啦一下将上面的东西扫落。 隔壁屋的如氲吃惊的声音传来:“公主,有什么事么?” 我还在乱扭,卓骁一把将我翻过身抱住,一手环抱我胸背,一手环抱我的臀下,将我牢牢抱在他怀里,使我紧贴住他宽阔的胸,一股熟悉的阳刚温煦的气息使我有一瞬的怔忪,他趁机道:“没事!” 如氲那头沉默了一瞬,便传来唏嗉的声音,然后道:“公主需要什么么?”我被挟住无法动弹,张了口向他近在咫尺的胸膛咬去,卓骁闷哼了声,道:“没你的事,去歇着吧!”接着便是开门关门人走远去的声音。 卓骁一把把我抱上面前的梳妆台,抬起我的头低头就吻,一边喃喃:“好想想,别闹了,乖,你都折磨我一天一夜了!” 我的头轰的就炸开了,带上了哭腔再也忍不住的摧打他坚实的胸:“明明是你折磨我,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你滚开,我不要看到你,你去找你的羌鹂,找你的美人去,我没有德容,你去找你的德容去!” 我语无伦次的乱喊,带着泪,嗓子因为酸涨而变得尖利,哽噎难受:“你走开,我不要理你,我不懂妇德妇容,你还来干什么!” 卓骁由着我乱打乱捶,好半响,才又揽住我唉叹:“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好不好,想想,你不要生气了,我认错好不好?” 我扭动得更加厉害,“谁要你道歉,谁稀罕你道歉,我受不起,我这就走,我给你的美人腾位子,我要离开这里!” 卓骁一口睹住我的嘴,带着肆虐的气息狂吻乱吮,紧紧捧住了不许我动弹,直吻得我喘不上气来才松开道:“想想,不许再提离开,说了不要离开我,哪里来的什么美人?我卓骁就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一个人,你再乱说我就让你说不出话来!” 我哪里肯听,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视野,我觉得一天一夜的压抑此时找到了发泄口,泪眼婆娑的哭叫:“我才不怕你,我要回家,你都不要我了,我要回家!” 卓骁猛地将我的手牢牢反钳在身后,环住,一手握住我的脖子死死抵向自己,低头咬住我的唇,狠狠咬了口,随着我的吃痛进军我的口舌,吸吮舔拭,一只手已经熟练的探进我的身子,柔捏我的柔软。 他的技巧娴熟而极富诱惑,他强大的男性气息魅惑着我的心神,我的反抗在他看来如同蝼蚁撼树,只一会就将我的抵抗溃泻瓦解,只弄得我喘息连连,我的哭叫变成蚊子一般的哼哼。 卓骁在我身上流连半天,才又喟然长叹了声,抬起头,将我拥进怀里:“想想,你还生我的气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有什么不高兴就说,别再说什么离开我,别不理我好么?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分开的么?” 我浑身酥软,没力气再闹,只能有气无力的啜泣:“明明是你先生气的,是你先冲我发火,我就想留下兰英,你为什么这么不讲理!” 卓骁语气轻柔,边用手抚摩我的头发:“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发火,我也是怕你再被那小祸头子惹出意外来,只是你看我从来没有在下属面前这么被人忤逆过,也就你个小丫头敢这么不给我面子,当时我是气到了,是我不对,不该这么没理智!” “明明是你迁怒别人,我去看看你下属,你却吓死人的凶,还不让我玩飞镖,你怎么可以那么凶,你还说我没妇德妇容,你要不喜欢我直接说,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人!”我继续啜泣。 “是是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可是下次你不要离那些男人那么近,我看着不舒服,我是男人,你是我妻子,看到你和那些人那么亲密我会不舒服!下次也不准讲让我去找别人的话,除非你不在意夫君我!”卓骁道歉不忘教训。 “你都不先来道歉,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却还朝我发火,明明是你先去招惹别人的,那个羌鹂你对她那么好干什么?”我继续谴责。 卓骁轻轻一笑,语气带上了一丝异样,如同春风拂面,吹皱绿波,他将我禁锢在他两臂间,两手搭在台上,低头,用黑暗里依然熠熠生辉的眼极近的注视我。 “想想吃醋了?我不是没来,我在你屋外站了一夜,可惜,一时放不下面子而已,至于那个什么鹂的,我不过是救了她而已,我都不记得了,想想还惦记么?” 他的语调带上一丝调侃和撩动,我几乎可以感到我烧灼炽烈的脸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不由低下头去。 他也低了头,和我并行,轻吻我的脸,用一种魅惑的语调道:“想想,别生气了,恩,你一天一夜不理我,知道我都快疯了么?只要与你有关,我就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的情绪,你不理我,我心如刀绞,你和别人亲近,我就嫉妒,你知不知道我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为你而变化?我从没被人如此左右情绪过,想想,别再不理我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由你,就是别不理睬我,好么?” 我低头,不语,他却用手捧起我的脸,再次吻下:“我的想想,我想你想的发狂,你知道你对我的影响力么?吻我好么,告诉我你也想我,不是我一个人在煎熬!” 他的语调如同上好的丝滑绸缎,浓酢的如同陈年的佳酿,我不由受到蛊惑,带着情动环上他的脖子,去回应他越来越烫人的唇,含住他柔软香甜的唇舔拭。 他从喉中闷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灵魂深处的淋漓畅然,他拉住我的手,放到他胸前,厮磨他的胸膛,又一路滑下,将我的手盖上他早已昂仰的男身,深深叹息:“想想,我想的好疼,抚摩我,求你!” 七十九 年节 长夜漫漫,销魂无限,被翻红浪,那一晚,如此漫长,我与卓骁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他用他高超的技巧和炽烈的情感撩拨我达到极至的高峰,我也用我毫不掩饰的热情回应和疯狂,刺激他屡屡雄浑低吼。 那一晚,又如此短暂,我在沉伦里昏睡,却被他霸道的弄醒,他固执的要我和他一起再次疯狂,用他无限不知疲倦的无穷精力在整个屋内寻觅快乐,“想想,叫我,叫我的名字,叫出来,我想要听!” 我被一次次抛向云巅,被一次次禁锢着唤他的名字,被一次次深深的撞击动情狂喊,他不要我压抑一点的声音,只要我和他一起共赴云雨之巅。 直到我求饶和哭泣,他才拥紧我,陪着天边的鸡鸣沉沉睡去。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斜阳晚照,浮光掠影,带着一抹不真实的辉煌,透过纱帐,氤氲着午后的暖意,跳跃在我的眼前。 一张浸浴在金红里的清俊神颜披着微笑放大在我的眼前,用一只修长的手指,挠刮着我的脸,令我一阵痒痒,我嗤嗤一笑,就往后躲。 “别动,想想,让我看看你,你真美!”卓骁带着一种沙哑的声音,绝世的脸上一双幽深迷醉的眼,渲染的酒酚的酡红,圈住我后退的身子,继续描摹我的脸。 “燕雀鸣窗丝丝缕,帐深拢暗骁未明,宿粉腻香膏沐横,酡醉星眸梦敛眉,谁言啼转是娇怯,却念衾里琼脂滑!”卓骁似笑非笑的滑动着手移到我的脖子上,姣好的唇半启半闭。 我咯咯笑,被制住了身子不好动手,只好一歪头咬住那只令我搔痒难耐的手指:“昂昂(痒痒),伯傲(别挠)!” 玉带金勾轻摇,撞击出清脆悦耳的篇章,曲环萦绕的窗阑外雀鸟灵鸣,卓骁迷了眼,凤目洋溢着百花枝头的一滴垂露,水波盈盈,口中带着芬芳兰玎的靡香,由着指头被我含到嘴里,轻轻撩挠我的舌,微笑:“想想没有吃够么?” 我轰地一下脸红了,一大清早发什么情,一口吐出他的手指,脱口呼道“是你吃够了才是吧!” 卓骁胸腔震动,发出混着鼻音的笑声,如此吸引人:“想想是说你还没够么?”他一手伸进薄被,抚上被下不着寸缕的我的大腿:“要不,夫君我再牺牲一下?” 我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告饶:“不,不要,我肚子饿,吃饭好不好?” 开玩笑,我的腿还在颤抖,我的腰快断了,再由着这只发情的公豹乱来,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卓骁总算没有再闹,披衣下床,为我去拿吃的,因为我根本无法下床。 卓骁也不知去那里弄来吃的,我实在是没力气起来,他就抱着我喂完两大碗喷香的米粥,又抱着我到了隔壁浴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准备的热水,反正有卓骁那么一个天上无一地上无二的人服侍你,乐的不多想。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个人实在精力旺盛,洗浴时又被他吃了个干净,于是我的休整期,延长到了第二天。 这一天一夜,还真是没人来打搅我们,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听到如氲敲门声,说是圣旨到,要卓骁去接旨。 汗爻历弘熙八年腊月二十八,天罡帝裴奎砾下旨卓骁驻守戎麓,封西南节度使,兼领两洲府处置使。加俊公侯,食邑由原来一千升为两千,加太子少保衔,京中开府仪同三司,同僚均升三级,但羁留戎麓,非招不得进京。 从某种意义来说,卓骁是从个一千的少侯伸为一品大员的公侯,握了总揽地方的军政大权,却又被逐离京畿重地,远离了政治核心,到底是好是坏,我弄不明白,问他,他却笑而不答,不过既然他表示出无所谓的态度,我想,一定并不是坏事。 我没空弄明白这种令人头大的事,因为卓骁陪着我在他的地界为王为主。 卓骁几乎是把我系在了裤腰带上,走哪带着,也不忌讳,我发现,这个男人空长一副皮薄光滑的脸,其实厚比城墙,明明前两天还在同僚面前对我如此声色俱厉,这会子又如同没事人似的带在身边,全不在意。 他的那些个近卫同僚,当然也是有足够的眼力劲,愣也能当成没事人,除了讨论公务事对我视而不见外,一起出去吃喝,居然也能绝口不提前事。 当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另一面,床上的那面,简直厚颜无耻! 诚然,这都是关起门来的一面,在外人面前,我只能维持他的尊严,这点,大概所有男人都一样,这是我从他身上学习到的。 就过年了,大小地方官开始向这个新到的主人递牌拜见,他一纸令要所有的拜见改到年后,空出了时间在这个行辕里过起小家年来。 大家包括几个近卫同僚一起忙了半宿,将行辕布置起来,当大年三十晚烟火燎天的时候,卓骁再未提赶走单兰英的话,大家都坐在大圆桌前,过上了真正祥和融融的年。 我的前生,在一生孤寂中度过,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家团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我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到了这里,大半年的惊心动魄后,居然能有这么祥和团圆的时候,是我无法想象的。 我再也不用因为害怕夜空辉煌的烟花下寂寞空冷的家而感到悲伤,再也不用因为听到别家万家团圆的嚣闹而借酒哭泣,我身边,有一个爱我而我也爱的男人,身边,是一众真心和乐的朋友,能有过这样的年,此生足矣。 我抱着小那吉特,看着戎风和谢悠然吵吵嚷嚷,看曹品和司徒引逗弄苏迅,看满天轰鸣的荼靡烟火,眼里带着一丝温润,嗅着空气里烟花过后的烟火味,夹杂着芬芳压枝的梅韵,有一种如在梦里的恍惚。 “在想什么?”我身子被一种暖暖的凉风包裹,近在咫尺的俊颜被夜色下的辉煌照耀得流光异彩,分外妖娆,冰冽的气势被一种春意浓浓所覆盖,他微凉的唇吻上我的颈,轻啄了口,又顺势而上,我闭了眼,就觉得那抹微凉覆上我的眼,吸去溢出的泪。 我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人都已经散了。 “为什么哭?想想,你在难过什么,告诉我好么?”他轻柔的语气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撩动了下山泉,轻掬起一碗心湖中的水。 我睁眼,远望,行辕雕梁画栋的馆驿,在璀璨辉煌的焰火下如同缀在夜空下的明珠,镀着七彩的流光,仿若幻境,可是只有那一刹那,又归于黑夜寂静。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 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很美,却又刹那短暂。 我指着那天边幻灭的焰火,幽然道:“看,多么美丽的焰火,映的天象好美,美的不切实际,你说,人生是否也会像这刹那的美丽一样,一瞬即逝呢?” 卓骁侧过身拥住我,在我额头轻蹭:“想想,你在担心什么?别怕,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不论风雨,不要担心好么?” 我拥抱住身边这个男人,用他特有的温暖和清香包裹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个真实的存在。 卓骁任由我抱着,用脸蹭着我的耳朵,带着微微的颤抖:“想想,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藏了很重的心思,明明就在我身边,却总好象就要远离我而去?” 他突然抬起我的脸,他眼里被一道道焰火辉映的熠熠生辉的眸子渲染着恢弘的斑斓,却牢牢钳制住我的眼神:“看着我,想想,看着我,我就在你身边,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不要再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人,那让我害怕,我不能失去你,懂么?” 我看着夜色里如同神祗般的男人,他深渊一般的眼里搅动着漩涡,牢牢吸附住我,带着轻轻的颤动,仿佛深泉里撩动了的涟漪,这样一个神鬼不惧的男人,却在我面前表现出他深深的惧怕,我刚做了什么么? 我抱住他,叹气:“寒羽,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也回拥住了我,用比我更紧的拥抱,在璀璨的年夜下,淡淡而隽永的在我耳边道:“想想,我们一生都不分开,好么!” “好!”我的声音伴随着新一年的钟声一起响起,刹那间,火树银花,映满夜空,将星辰暗淡在它的辉煌里,将夜阑点的如火如荼。 卓骁绝世的脸在这一片七彩中被掩映得如同琼楼玉宇的九天仙人,猗靡绯艳,幻惑出百千旖旎,那眼里琉璃绮丽的光彩,如同浩淼宇宙里的银河,熠熠煌煌! 在那一声好后,他用他温润的唇覆盖我的,缠绵眷恋。 在新一年的钟磬声里,我与卓骁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八十 评茶 没有对我的不满了,对我和他同僚打成一片的行为他也算睁眼闭眼,只要事先通知,他都大度的允许我和他那些手下玩,我的飞镖技术有了迅猛增长,和他的那些官尉们也混熟了,尤其是几个卓骁手下最近的军官,那是有些没大没小。 当然,这是在他没看到时,他总是只允许我在由暗卫明卫保护着在校场待不过个把时辰,等他处理完公务,便会叫人招我回去,若是让他看到我这么没规没矩和人玩闹,他那张脸,那是相当的骇人的。 一般此时,我也只好和大家作个鬼脸然后屁颠屁颠的老实跟他的卫士回去,因为我知道不能太不给他大将军面子,终究,他需要在下属面前保持他的威严,他也算给了我足够的尊重,我们都在学习彼此的相处之道。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原本是个不错的日子,据说,这天晚上,是当地的千灯节,仿中原灯会,热闹非凡,最主要的,是有千万与中原不同的灯,齐放异彩,临风最近的几个部族都会派最美的族女,在这一晚着节日圣装,跳磐婆舞,打南郎,都是当地最富特色的风俗。 早几天前卓骁对我讲述的时候就令我心驰神往,然而一大早阴冷的雨水把我一腔热情浇了透凉。 此地虽四季如春,可是却阴晴难定,一旦下雨,骤然变冷,所以还有一句,遇雨成冬,一下雨,非数日不止,气温骤冷,天色阴沉。 绵绵如织,雨丝如注,杉冷翠寒,百花凋零。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唉,我再次哀叹出声,对着窗外的雨欲哭无泪,那么好的一晚,就泡汤了,唉! “娘,该你了该你了!”戎风大声催促,扬着手中的红绳招呼。 我百无聊赖的伸手,挑花,翻绳。 这是我教戎风玩的我小时候的游戏,翻花绳,可以一个人玩,也可以两个人玩,小时候,我总是一个人翻这东西,能翻出三十多种来,前两天一时兴起,教了戎风,他是个聪明至极的天才,两天不到,就琢磨出不下于我的花样,这天老下雨,他也就和我一起窝着玩上了瘾。 “想想!”卓骁在书案后抬起头,“过来,别老待在窗口,会着凉的,”又冷冷对戎风道:“别打搅你娘,去做你的功课,午休过了。” 戎风被勒令不许在他办公的时候打搅,每天只许在吃饭和午后和我待两个时辰,余了,还是要去学习,卓骁给他安排了非常多的课业,我很怀疑,卓骁此举的用心,可惜,我说不过卓骁,戎风的反抗在卓骁眼里又如同挠痒,倒被折腾出了血性,一定要学好本事以雪前耻。 所以,他一说话,戎风再不愿意,也只有放下手中的绳,出去了。 “想想,乖,风口凉,这里暖和!过来!”戎风一走,他口气就软糯了不少。满脸春风,俊颜如水,荡漾心湖。 “奥!”我应着,磨磨几几蹭回去,在他边上那个特意为我准备的榻上坐下来,那榻铺了厚厚的羊毛毡,非常舒服,一窝上去便感觉人都没骨头了,我立刻软下身来,将下巴搁到案几上,继续没精打采。 卓骁看了我一眼,在阴冷的雨天里更显俊冷的脸露出一丝暖意,盈盈然眸含水雾,带着好笑:“还在为晚上不能出去烦恼?” 岂止,我可怜巴巴的看着屋外,书房里燃着火盆,丝毫不觉屋外所谓的冻冷,但淅沥的雨声昭示了天象,又不能去校场上,明明那些人都在继续受训,可惜卓骁绝不会同意我跑出去。 所以,总的来说,我现在非常的无聊,只有那吉特还陪在我身边,可惜,他现在太小,大多数时候还是吃了睡的循环生活。 “侯爷!”许晋从廊外屋檐下转进来,带来一大摞的文书,无视我如同软骨的动物窝在一边的样子,将文书放在卓骁案上。 “侯爷,下官核对了下面送上来的赋税核表,戎麓今年的赋税核收有很大一块漏洞,当地富豪都是中原迁徙而来,赋税和人丁亩数都是杂乱不堪,前几任录事分曹,参军知事都草率了事,互相扯皮,已经是一团乱麻,不知道我们该从何抓起!” “我让你核对的人丁田亩数可有着落?”卓骁冷俊的脸上透着隐隐的威严,他只有在面对我一个人时才会卸下他高贵如同天人的高傲和疏离,一旦工作起来,他周身散发的磅礴威慑,气势凌人。 谁面对这样的他时,都会不由自主的臣服。 许晋恭敬的道:“我朝律法规定一年一计帐丁中,三年一定户,以保赋税完备,可是,孙汤定在位时,根本无心政事,户籍通策全是由着性子的胡造,这丁亩之数,怕是全无实情,侯爷若要真实情况,怕是要另选人去下面挨户重新核对,非一两日才能完成!” 卓骁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敲击着案面,工作时的卓骁如同一尊威严的雕像,尤其是在心里想严峻的问题时,弥漫出的气魄,总能让人畏惧。 我坐正了身子,总也不好在这样的气氛下如此颓废。 许晋又道:“还有,当地的族长寨头,土司与各地中原的官僚都不是很和的来,迁徙来的豪强买卖土地严重,伪造帐簿,却将人丁瞒报虚报,逃避赋税,当地族群却人丁众多,赋税徭役沉重,常为此纷争不断,此乃戎麓大患,若不早解决,怕是酿成大祸。 我扯扯嘴角,自古有农业以来,土地兼并就是大问题,为此扯的赋税问题也是当政者最大的心病,以人丁为主的赋税和土地的大量流失,永远是征收赋税的两难,为政好的时候还好,摊上孙汤定这样的,估计戎麓问题不小。 卓骁突然对着我扯出一句:“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见解?但讲无妨!” 我吓一跳,腹诽神游的目光收回来注视卓骁,他正微斜了身躯对着我,黑磁石的眼玉葡萄般发着润泽的光芒,一旁的许晋有些诧异,但却保持良好的素质,但听无语。 我摇摇头:“没,侯爷办正事,岂有我小女子插话的道理?”我又不懂政治,才不敢发表不懂事的意见。 卓骁突然对许晋道:“远山,我于内子提起过你茶道一绝,今日左右无事,沐休未过,大家闲议而已,不若你将你的茶艺秀一秀,也不枉我在内子面前为你吹嘘过一番!” 他一身黑袍绣金线,使他如同一只优雅美丽的黑豹,从容淡定的似笑非笑,浑身透着淋漓的庸懒。倒让许晋微愣,但随即一笑,道:“承蒙侯爷看得起,那远山就献丑了!” 说话间,他就取来一套陶土鼎形茶炉,三盏茶碗,下有碟,内有盏托,均为黑漆抛光器物,但无茶盖。 他将茶炉燃上炭,置上铜胎茶釜,旁置了一水勺,两盂,一小撮白花花的细盐,在等待水沸时,他取来茶饼,用一杵在小盂内将茶饼捣成沫,用一小小的细绢罗筛细细筛滤,得到细腻的茶末,均匀分到三碗之中。 这时,茶釜微微有声,他将釜盖打开,洒了一撮盐,又等了会,微微水沿翻滚,又摇出一勺来,用一竹夹搅动,过会后又将先前舀出的水倒入,压下略沸的水并搅出许多泡沫来,这才将釜取下,向茶碗中倒来。 他手法娴熟,动作轻快,三碗茶汤不多不少,绿沫翻花,素蚁涌动,香气四溢,屋外是雨丝如须,屋内却茶香袅袅,馨香回醇,口舌生津。 许晋如同在做一件艺术品,儒雅沧桑的脸透出庄重和严肃,又有一份超脱的俊逸,我在这个原本有些迂腐的儒士身上看到一丝不笱的严谨和独特,不愧是一介探花郎,学识渊博,自然而外的气质,确有不同。 我恭敬的接过他递来的茶碗,闻了下,借着芳香润喉的气味抿了口,比起泡茶,煎茶的吃法口味重些,但却齿颊盈香,更富浓郁。 我真正第一次感受到煎茶的独特魅力。这套茶艺如同行云流水,配着许晋高山雾溪的身姿,真正是赏心悦目,令我大开眼界。 我由衷赞道:“好茶!” 许晋矍铄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放下茶碗道:“承蒙夫人谬赞,愧不敢当。” 我哈了口气,只觉浑身酣畅淋漓的痛快,略咸带鲜的茶如同清风,带着和煦透遍毛孔,吃得发热,又通体舒泰,不由道:“‘趣言可适意,茶品可清心’确实是好茶!” 许晋眼一亮,喃喃道:“‘心清可品茶,意适能言趣’夫人好个回文联。” 我一哂,脸略红:“不是我做的,书里看来的。” 卓骁唇角微咧,透出一丝春风沐浴的和煦:“远山的茶艺,一向是一绝,夫人,我没骗你吧,你上次说坐席炉煮三江水,吃茶品酒论古今。反正闲来无事,咱们不以政事论,单看这戎麓乱如团麻,夫人觉得如何才能理出个头绪来?” 八十一 回京 我咽了下口水,这午后吃茶,坐而论道,倒有些意思,不由脱口:“土地是粮食和赢余的来源,彻查亩地,均等亩田,老百姓丰收了,才能交税,也避免以人为主的征收赋税的不实之处!” 卓骁眼里划过一丝清水,如同微泻的江河,带点蓬勃:“说的不错,正是如此,那夫人还有什么好法子增加税收么?” 他话如催眠,带着微微的诱惑,我有些如坠雾中,捧着茶碗略有些醉于茶香:“商有大利,有人便有商,商行天下,能从中分一杯羹,征收商税,又能获知天下大事,其实是互惠互利的事,于我,征收商税也要保护其利,于商,得利反哺,也更能行商无界,当然,这税不可过高,不可强收,得有明确等级。” 也不知道是这午后室内熏染的香带了迷醉的功效,还是这一品的茶艺令我渐渐放松,我仿佛置身于大学论社,侃侃谈性不由自主。 我突然发现许晋突然如同注射了兴奋剂的狼,双目炯炯,我不由瑟缩了下,声音偏暗:“不过,任何法令都需要制定者严格制定和落实,人丁田亩也好,收商税也好,都必须严法而行,若是上无监管,下无廉吏,再好的措施都会成为空文,反而害人!” 别我想的法子成了后世害人的酷法了,我有些不安的想。 “夫人见解果然独到,这法子确实好!”许晋突然拍案道:“夫人请受许晋一拜!”说着就来了个九十度大弓身。 我吓了一跳,忙一挪身,吃惊地看着卓骁,我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土地和商业都是最重要的,国家的赋税最大的来源之一,许晋反应过大了吧! 卓骁拉过我,在他身边坐下,为我掖好毡毛毯,眼里蓬勃的江河之水有丝溃决:“我的夫人确实见解独到,那你说说如今虽说制度在人,但戎麓上下官员政令难行,可有法子解决?” 他微微的淡香盘桓在我四周,俊挺的身子透着无比张扬的肆意,又很随意,我不由看了眼许晋,却见他毫不在意,自己却正襟危坐,看着我,一脸期盼。 我不由下意识道:“戎麓是戎麓人的,我们为什么要只用自己的官员,最了解这块土地的是当地人,我们该平等看待戎麓,以戎麓治戎麓,不更好?打击豪强,让戎麓自己做主,有了这份自己做主的自由,有一个有容乃大的地方官,和平共事,我想,可以稍微解决下矛盾吧!” 啪,许晋整个人本来跽坐着,却突然直起上身来,一巴掌拍到置茶碗的案几上,略显兴奋道:“夫人所言甚是,天下人自诩中原正统,从不正视边夷民族,却又制约受困于边防,戎麓数百年顽症,正源于此,若能照夫人所说行之,与戎麓是好事,于我中原,也是好事,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远山佩服!” 我被许晋激动万分的神情吓道了,他又要再拜,我从茶艺的迷醉里惊醒,站起来让开身道:“许大人别如此,小女子不过是个深闺里的女子,您这么拜我,要折杀死我了,为政的事,我不懂,刚刚说的,是一时胡言,您千万别放心上。” 许晋满脸严谨:“夫人之言,是我辈不敢想也不敢言的,总以为高高在上,却忘记最简单的天下大同,夫人的几点政见也是为远山困惑许久的问题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怎是乱说?公主的远见炽识,令远山佩服至之,侯爷有如此巾帼夫人,是侯爷之福,也是戎麓之福。恐怕也是天下之福。” 我愣了下,望向卓骁,卓骁带着一丝摸不透的微笑,使他那张绝世的容颜美若缥缈不可琢磨,他拉过我的手,用指在上面摩擦,却对许晋淡淡道:“好了,远山,今日是坐论茶道,大家不过是畅所欲言,我说过我夫人见识独特,你也见识到了,那就到这里吧,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许晋作了个揖,但还带着一丝兴奋:“侯爷,那关于夫人提的对戎麓的建议你看……” 卓骁脸如冰山,带着永恒的高贵,透着凌厉:“你去拟个条案来,过了这年,咱们在戎麓施行看看,先去对伯宁说下,若再有人持强,拿来敬猴!” 许晋喏喏而退,离开书房。 卓骁等他走出去,便将我抱进了怀抱,拥紧了,带着一丝霸道。 我被牢牢禁锢在他宽阔有力的胸膛里,感受到他的沉默,不由有丝揣揣不安,闷声道:“寒羽,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卓骁松了松手,我抬头望去,他坚毅完美的脸庞轮廓就在咫尺,白玉无暇的脸上镶嵌的黑宝石眼灼灼盯着我,明灭着道不名的光芒,又如幽潭里致命的旋涡,死死吸引着我。 “寒羽?”我看他不说话,又唤。 他突然低头,在我额上深吻,游移而下,深深吻到我的唇,直到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才松开来,将脸和我贴紧,用他的光滑磨蹭我的脸:“不,想想,我只是很想把你深藏在闺阁里不让人发现你的锋芒,可是我又希望别人看到想想是多么不同的女人,是可以和我并肩一起的,我希望你得到和我一样的赞誉。” 他语气有些幽幽的,带着犹疑:“可是,发现想想你美好的,恐怕不是只有我,想想,如果有召一日,有人要把你带走,他比我有权势,有手段,你会和他走么?” 我有些迷茫地望着卓骁,对他突如其来的话头感到莫名其妙,我动了动身体,想要去看卓骁的脸,可是卓骁却把我抱紧了,“别动,想想,让我抱着你,这样才是真实的,答应我,不论什么事发生,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么?” 我默默的窝在他怀里,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可是我还是乖乖任他抱着,应道:“好!” 这一室的熏香伴着茶香,带着雨声淅沥的沙沙,协奏成一曲带着轻轻哀愁的午后小调,在宽敞的书房里萦绕,许久。 直到传来卓骁徐徐的叹息:“想不到我卓骁,也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唉!” “侯爷,圣旨到!“屋外一声短喝,打断了屋里的宁静,我两个坐直起来,互相看了看,我在卓骁清冷透白的脸上看到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冷漠,仿佛屋外的天,阴霾满布,细雨密织,带着冬日的萧瑟和凉意。 汗爻历弘熙九年正月十五,天罡皇帝诏,天下郡侯王公,进京,为圣贵妃娘娘二月华诞拜寿企福。 戎麓地处偏南,快马进京得走大半月,赶上二月十八娘娘华诞还有些紧,所以得赶紧起程。 我当然得一起走,出席华诞少不了要出面,一应人手并不同行,因为都是在戎麓有职在身,夜魈骑戍守戎麓,卓骁只带自己的亲卫军夜魈骑梅花营三千和泗北府的两万人马回京,副将项沛在进军咆坨河时已被其斩首祭旗,现在由方祖绶暂代统领一职,所以他也跟着回京。 如氲当然和我一起走,戎风却不能出戎麓,他是缅崂未来的精神领袖,不便带上京,所以他哭闹耍赖,卓骁也无动于衷,我这回也无法帮他说话,他只得恹恹的回圣山,临走拉着我要我发誓无论如何要回来看他。 送走了小祖宗戎风,人马浩浩荡荡上路,顺路送兰英回北邙,这回她老老实实的回去了,卓骁还是派了夜枭暗卫送她回去,临走时她对我说了声谢谢,保重。 我望着这个有些萧瑟却长大了的小姑娘的身影,有些不舍,也有感叹,人,终究是要长大,她是幸运的,付出的代价并不大。 “想想在想什么呢?”卓骁的声音绕着我的耳朵传来:“你都盯着壶盏发愣半天了。” 啊?我有些迷茫,脑子发僵,自从接近京畿地界我就在发呆和睡觉中度过,主要是太冷了,外面银装素裹,好是好看,可是非常冷,卓骁不让我出马车,在他豪华的骅龙马车里,装饰华美,铺陈着一方大氍毹,燃着炭炉,暖的就像五月天。 就在这暖烘烘里,我昏昏欲睡,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反正也没事。 我打了个哈欠,道:“什么时辰了?” 卓骁放下书,看看沙漏:“申时刚过。”阳光卷着尘粒,形成七彩霓虹透过鹅黄的幔帘射来,萦绕在他静美绝色的身躯四周,锦白的华服暗云流纹熠熠生辉。 如此美色若对多了也是有些省美疲劳,我还是继续睡觉的好,再打个哈欠将狐裘大氅裹好,继续埋进头去睡,闷声道:“吃晚饭再叫我!” 悉嗉声传来,我脑袋上的氅被掀开,抱住我:“想想,别老把头埋被里,会闷坏的。” 我扭扭身,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一声轻笑传来:“想想,你怎么越来越能睡了?这都快一天了,醒醒,陪我说说话!”他的声音好似磁石,悦耳的很。 “这叫冬眠懂不?”我眯着眼继续睡,“你又不让我出去,我要骑马你也不许,不睡干什么呢?” 卓骁呵呵笑道:“外面冷,你体质阴寒,又受过伤,不好好调养以后会拉下病根的。”他举起我的手,“手上的伤痕好很多了,再保养几日便会无痕留下,如真的药还真是不错。” 不知从何时开始,卓骁开始对我身上的伤痕特别关注起来,不许我碰这碰那,要谢悠然配了药膏,不仅空了就帮我全身涂抹,每日泡澡时还加了药浴。 总之,以让我全身包括双手伤痕消退为终极目标,是他现在除公事外最关注的问题。 我并不太在意身上那些伤痕,也不是很喜欢老被抹了一身的药膏,不过基于这药膏纯天然味不错,卓骁哄着想了一堆的理由一定要我涂上,我勉强接受卓骁的监督,成了药人。 卓骁这会子又在检查我的手,却又一路顺着手臂滑进了衣衫,温凉的手带着撩拨的痒意,一路上滑,掬上了胸前的盈软。 我不愿睁眼,嘟囔着扭动,却让本就松垮耷在身上的衣领滑落,感受到一丝寒气,随即耳边的呼吸粗重起来,一个温润的唇啄上肩头,一路吻上耳畔。 “想想,别睡了,我们一起做些事好不好?”充满诱惑的沙哑浓郁吐着热气轻咬我的耳朵,一掀大氅,滑了进来,拥住了我大氅下根本没穿内衫赤 裸的身子。 本是因为喜欢裸睡贴着毛茸茸的感觉很好,却被只色狼得了逞! “恩,啊,哼哼,别闹了寒羽,我,我醒了,醒了!”终于在某人锲而不舍的闹腾下,睡意随着一路下滑的热吻吓得清醒万分。 这可是大路上,骅龙毫不遮音,这男人可是太开放了,我死咬住下唇,抵过一波波荡漾全身的电流,这要叫出来,可不羞死人了? 我拼命的阻止,却换来更全方位的攻城掠地,我被吻得神魂颠倒,压抑的呻吟不可避免的溢出,直到被吻上极至的高峰,我算是彻底清醒了! 我死瞪着眼前这头吃饱喝足样的猛兽,娇娆地支着完美的头颅侧窝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我高 潮后泛着红晕的身躯上画圈。 发情期的公兽,也不知道是谁害我老睡不够的,好不容易睡一觉又给搅黄了。 卓骁一头乌黑长发瀑布般铺陈在雪白的氍毹和狐裘上,凌乱而妖媚,莹玉的脸上刻着极至的媚红血唇,如同镶嵌于美玉上的红宝石,分外夺目。 “想想醒了?”他漆亮的黑眸越发的深沉,带着碎彩,吐露着情 欲未消的语调:“想想,你家的宠物和你这个主人一样,可真能睡!谁信它是猛兽那吉特呢?呵呵!” 我看了一眼身边角落里盘成一个小肉团呼呼大睡的小那吉特,恨恨地一咬牙,一翻身扑上卓骁半裸的光滑身躯,朝他邪佞肆意张扬的笑脸啃去:“讨厌,我也让你尝尝厉害!” 莹雪映朝阳,山川裹素衣。清薄荡涟漪,飒飒柳枝妖。 一片银装素裹中,两匹黑俊的马拉动着马车徐徐前行,偶尔从风抛帷幔里透出一丝暖风,和如同饕餮噬足的男人低沉的喘息,一路踏进了汗爻京畿郊外的地界。 离京城还有几里,我与卓骁依依惜别,我和如氲低调的坐车悄悄回了侯府,卓骁带大军去应对为他设下接风洗尘宴的官僚。 我回到侯府,确切说是一品公侯府了,除扁额换了,皇帝给了一堆赏赐外,倒并无大的变化。 纵意居四面环水,有暗卫明卫环绕,没人进得来,我离开数月,愣没人发现,也亏我平日低调,而且间伯管的好,府内女人再怎么折腾,也进不了中心纵意居的。 当天,我在一种极大的疲累状态下早早睡下,第二日中午才醒,如氲告诉我卓骁昨日在几乎万人空巷中受到极大的欢迎,包括皇帝在内太子重臣都亲自迎接,彰显了他旷世绝伦的风范。 似乎,皇帝依然对他宠爱有加,今日一大早,又已经进宫述职,怕是又要很晚回来。 我有一丝空寂,曾几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绝美的身影,很可惜,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尤其是在京城,我与他除了夫妻外,还有更多的社会角色要扮演。 从回到京城,我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郁闷,也许我和这京城的水土犯冲,这地方让我不安。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不出大门,如果可以,我想留在戎麓。 八十二 进香(上) “公主,好了!”如氲适时打断我的发愣,对我道:“公主是越发美丽了!”她由衷赞道。 今日正是贵妃华诞前三日,宫内降旨大宏图寺文武百官同王公诰命往斋戒乞福,宫中和京城都为此忙碌了大半月,三日前已经着京畿武卫洒扫街面,设置围幔,清空道路,从清晨开始,我就被拉起按品服大妆,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将上下打点好。 望着精美雕花大镜里一品诰命大妆的自己,我有一瞬的怔忪,蝉鬓高挽,乌堆如墨,金丝八宝的头面华胜繁花镂雕,熠熠生辉,绕着雪白颈项的美玉赤金璎珞五彩生光,一身洋红缕金丝百蝶穿花缎礼衣,下同色绉裙,外罩了件刻银丝的貂皮褂,腰上的玉禁步玲珑玉璜,小步轻移便环佩叮当。 我被一种富丽堂皇所拥抱,水眸微眯,朱唇淡彩,桃面扑红,端庄莹然,正如如氲所说,贞淑娴雅的千静如今的脸,多了份妩媚娉婷,却又有些迷茫冷漠,疏离惶惑。 这是我么?那曾经我唯一可以辨别自己的眼里,有了与以往不同的神采,只是这神采,又含着迷茫不定,更显得凄迷幻惑,如同一位不可捉摸的仙子,带了虚幻的美丽。 微微叹口气,所以我说我厌恶这个京城,他让我不安。 “公主别忘了我给你垫了枕头,虽然是牢靠,但是行动时可还是要小心些好,别露陷了。”如氲提醒着,帮我整整玉带。 我愣了下,看肚腹上鼓出的一块:“这是什么?”怪不得我觉得不舒服,这是干什么呢? 如氲笑道:“公主忘了么?您还假怀孕着呢!” 我一愣,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都该有六个月了,怎么还没解决掉呢?我心里一动,好象忘记什么事了? “想想好了么?”我正努力回想忘了什么,卓骁雅然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我入京以来,多日不见其人了,我睡了他才回来,我醒了他已经上朝,总是互相错开生活时辰,今日,才正经见着。 清凉的晨雾带着初春的寒冽为他周身氲上一层湿气,束发皮弁,乌纱缚之,玉牙簪下绿缨九珠,一品武官紫色绣九章龙山华虫纹,黼领,绛纱蔽膝,金累丝镶宝石革带金钩,山玄玉佩,绿綟绶,一派气势煌煌。 他如同披星戴月而来的神祗,皓白莹玉的脸上还含着晨霜,星辰灿亮的眼,带着冰河远山的寒凉,却在入室的一刹那,化成一汪清水盈然。 他上前拥住我,难掩一抹惊艳:“想想真是越发美丽了,我们该动身了!” “恩,”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顺势靠上他的肩膀,沉重的脑袋有了依靠,想到这装要扮到晚上,我便头大如斗。 卓骁一把将我抱起,轻笑:“想想还是这么能睡?那再睡会吧,车里再吃东西。” 我胡乱应着,自顾自拥紧了这个带了些清凉寒气的身体。 迷糊间,我听到卓骁边走边吩咐:“去把黑狐大氅拿来,马车上的炭炉生了么,公主怕冷。” “回爷,一切都妥了。”下人应着,卓骁将我抱上马车,在晨曦雾蔼中,清脆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行于正南大道华南长街上。 因为满头珠翠环绕,我无法真正卧睡,只有靠着卓骁的肩膀假寐。 “想想,喝些粥,呆会儿人多事杂,不会很早吃饭,你一会要饿了!”卓骁在耳边轻唤。 我睁眼看看眼前香喷喷热腾腾的粥,摇头:“不想吃,算了吧!”从早上起,我就被一种难以明状的烦腻所影响,胃涨得满满的,如同饱腹,根本没食欲。 也许正是想到要面对如此多的达官显贵,要面对如同看猩猩的各色眼光,我就不舒服。 “乖,想想,好歹吃点,一会饿了会胃疼!”卓骁出奇的温柔,哄着将髹漆彩碗拿了过来喂我。 我勉强吃了几口,实在难以下咽,摇头:“吃不下了,寒羽,我不舒服,可不可以不去了?” 卓骁拿碗的手顿了下,放下碗,用一块丝帕为我擦拭嘴角,“好!”他突然开口爽快的应道。 我诧异地望向他,他不动如山的俊脸在晨露下带着清辉,又有一丝朦胧。 “我去叫掉转马头,送你回去,我再赶去!”卓骁淡淡的道,作势要起,我一把拉住了他。 只是我一时的冲动,我太清楚,现在再说不去有些晚了,只是发些牢骚而已,他怎么当真了?现在回头,再赶去,岂不要误了时辰让皇帝等? “别,算了,我只是说说,还是算了吧!”我拉着他的衣袖道,难道还真能不去么?我是卓骁的夫人,是启荣公主,所有的眼光都在身上,随意不出席,岂不是太骄纵? 卓骁沉默地坐回来,将我揽进了怀里,带着一丝隐忍:“想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其实,我也不想你今天去,真想把你藏起来!”他后面的语气有些怪,带着微微的别扭。 我有些奇怪,可是被他抱在怀里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俊公侯,启荣公主到!”随着小黄门尖细嗓门响起,卓骁为我整理了装容,自己也带上了那副瓷白面具,搀着我下了车。 车外,早已经聚集了不少达官显贵,都在等待皇帝和贵妃的大驾,我和卓骁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纷纷有官员贵妇向我们施礼,我强打起精神,与这些人客套。 还好没多久,只听得礼乐大起,大驾卤簿鼓吹之声冲震云霄,列班两排,金钲铙鼓,管萧羽葆等等等等入耳铿锵,左右皇庭内卫十二行开道,金甲耀光,戈矛林立,龙骥精神,华盖旌旗,徐徐而来。 哗啦啦一排人齐刷刷跪下,三呼万岁,一柄金黄华盖下,那魁梧的皇帝依然威武雄健,搂着肚腹隆起仍绝色倾城的单兰环在众依仗簇拥下逶迤而来,在南朝门前站定。 众人再呼万岁,裴奎砾一声洪亮的“众卿平身”中,众人这才起身。 当我抬起头去看向皇帝的时候,在那一瞥中狠狠被吓了一跳,魁梧明黄的皇帝一边是娇美柔弱的单兰环没错,可是另一边,隔着太子裴远珏身边的,赫然是殷楚雷那张邪恣肆意的脸。 就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眼花了,明明他好不容易摆脱汗爻束缚不是该在殷觞谋划他的大业的么?一定是眼花了。 我再次瞪过去,却被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猫科动物琥珀色的魔瞳攥了个正着,那眼里因仪仗幡旗五色七彩倒映的流丽粹彩的魔睛里一瞬间爆发出绚烂璀璨,晃得我心慌。 我站起时腿一软,一时重心不稳,身边的卓骁有力的臂膀一把扶住我,“夫人小心!” 我茫然从那双炽烈的眼里拔出眼神来,望向卓骁,却无法从他罩着面具的脸看出什么,只是他扶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哈哈哈,卓卿,你凯旋而来,又后继有人,这天下,好事都让卿一人占了啊!”皇帝铜锣般的大嗓门还是那么肆无忌惮。 “承赖陛下天恩!”卓骁淡淡回答。 “呵呵呵,今日爱卿为朕定了叛乱,又有娇妻美眷,如此福气,天下难有,不知可否为朕大驾前导,为今日娘娘的乞福添些喜气?” 卓骁顿了下,随即朝裴奎砾作揖道:“陛下之邀,臣之荣幸!” 在裴奎砾身边的殷楚雷迈了一步,那张俊美威仪的脸此时却恭顺低眉,朝裴奎砾作揖道:“外臣子也愿为贵国圣武皇帝陛下和淑毓贵妃娘娘开驾前导,以恭贺娘娘圣安!” “好!”面对殷楚雷的殷勤伏首,裴奎砾大为受用:“有劳贵国太子特使了!”他大手一挥,鼓乐再次响起。 卓骁轻轻在我耳边道:“想想,你去车上,有事让如氲找我!” 我手脚微凉,觉得万不想放开他拉着我的手,尤其是在看到殷楚雷后就被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里那抹波澜炽烈看得心惊肉跳,但是我知道我现在无法任性,只能犹豫着放开了他的大手。 卓骁安慰地捏捏我的手,放开我,走向前方去为此行的皇帝大驾作导,并行的,还有殷楚雷同样凤翔鸾翥的身姿。 我看着他们俩个在人前故作冷淡疏远的客气一番后前行的身影,微微叹了下气,就着如氲扶来的手,上了自己的白铜翟车。 大乐滔滔,鼓瑟齐鸣,本来只是去上个香,在皇家,却如此奢靡,一路围障清道,扫洒无人,堂堂公侯并一国太子为先导,本为先导的京兆牧,太常卿,司徒,兵部尚书依仗后行。 再后面,是左右皇庭内卫金领大将军各二,金领果毅各四,金领都尉各六开道二十四骑赫赫大马,引驾十二重拌鼓吹笙瑟乐队礼乐震天。 执戟队,斧钺林立,执旗队,青龙白虎,黄鹿飞麟,七彩华彩,逶迤缅邈,雉尾扇,朱画团扇,雀羽鲜亮,色彩缤纷。 御史舍人,黄门侍郎,左右京畿禁卫郎将军官,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围着中间象辂八马重舆,陪驾二十四同色通体雪白的御马,端得遮天蔽日,皇家威仪。 这还只是皇帝一人的大驾,包括值旗执仗,警跸将士各级官员已有千人。 贵妃仪卫重翟车,虽然明明人在皇帝重舆上,依然没有减免随行,该有都有,再加上同行百官仪卫,内外命妇仪卫,浩浩荡荡足有十几里,为了一次给贵妃华诞前的小小进香许愿,裴奎砾居然动用京畿大驾全城出动,可见他对单兰环的宠爱,可是,却也将他劳民伤财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至。 这样的兴师动众几乎成了汗爻的常事,以至于御吏习以为常,竟无人上书劝戒,敢劝的,不是已经老死了,就是被裴奎砾杀光了。 我听说,三日后的华诞,更是奢靡荼费,全城乃至全国都已经上下总动员,这样的奢华,却是和年前北方的欠收,南方的洪涝同步的,我无法想象,在那样的地方,如何交得起一重重赋税上的岢税,裴奎砾已经被久围的奢华所蒙蔽,一个国家,如何经得起一次两次的如此折腾。 八十二 进香(下) 我有些无力地倚着镂雕精美的车壁上,头上重重沉沉,压得我头涨疼,想松开衣领透气,又觉得冷得很,看车外,全是人,彩幡飘飘,宫姬美婢,看是好看,但全无景色,都在一片布幔里。 胃被晃动和嘈杂的礼乐弄得更涨满不适了,我只有用胡想批判来缓解自己的难受,可是依然无法缓解多少。 “如氲!”我有气无力地呼唤车外跟随着的如氲,有心想让她上来,却奈何规矩不许:“还没到么?” “公主,快到了,你有什么吩咐?”如氲恭敬地回答。 “我很不舒服,什么时候才到啊!”我无奈的轻声道,撩起布幔问,我算是在前面的了,可是依然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路,似乎还很漫长。 “公主耐心些,就快到了,您要不要叫侯爷来?”如氲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是不是晃车了?您快别出来,外面风大!” “不用了!”这种时候,叫卓骁岂不让他为难?我也不想让自己成为瞩目的焦点。我缩回去,尽量让自己坐的舒服些。暗自诅咒谁发明的这些礼仪,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终于在我要绝望的时候,听到礼乐结束的鼓点,大队停了下来。 大宏图寺位于京畿东郊鹿鸣山的半山坡上,整个寺院占地千倾,是汗爻皇家寺庙,早早洒扫庭院,朱漆大门洞开,五彩锦绣绫罗铺地,五百僧众静立,只为迎接汗爻帝妃百官的到来。 又是一番折腾,终于拜佛进香完毕,众女眷可以到后堂安排的精舍休息了。 我让如氲给我解下头面,窝进大炕躺了会,也懒得进食,如氲劝了回,但实在看我难受,也就罢了。 很可惜,我才没休息多久,宫中女御来通知我,贵妃娘娘要我陪她听经讲禅。 我看裴奎砾也没多少笃信佛理,到了寺院,就由着单兰环和众命妇自行理佛参禅,自己和众百官拜过正殿宝像之后,就和男人们不知道在干什么了,根本没听讲经的兴趣,只有内外命妇们陪着笃信佛教的单兰环在庙里转悠。 内殿首座一直陪着单兰环,我本借着午休溜出来偷懒,没想到还是被她给记起。 匆忙间带起头面,盥洗更衣,出精舍往中殿赶。 精舍僻静,这天下第一王寺为迎接皇帝后妃当朝显贵,早已将所有闲杂人等阻于寺外,各殿均由皇庭内卫府和京畿禁卫关防理监司的司鉴校尉将军领一众人等团团包围,各殿各台均有监守。 只有这精舍内算是清净地,也没有奢华的摆设,只是对皇室贵族客气些,给了单独的居室,毕竟是佛门之地,再怎么为皇家所持,也要保持一份清净地的境界,所以,除了香烟袅绕,梵音不绝外,倒还真是修竹掩映,一派清为。 跨出独院的精舍,站在修茂青翠的竹林前轻嘘口气,没有吃东西,依然还是觉得涨满,头上没有因为短暂的休息而缓解沉重,可惜不能甩开这精美却繁缛的东西,就像甩不开我现在的身份一样。 我刚要迈步,眼一花,却站定个人在面前,吓了我一跳,也吓了后面如氲一跳。 可是我们都没有叫出声,虽然守卫就在舍外,可是,眼前的,是我们都认识的人,殷楚雷!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可是很快意识到什么,低了头就要拜伏:“见过殷太子殿下!” 殷楚雷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也不顾那钳制的手有多么的用力,只一味用他魔魅的豹睛映着潋潋的阳光注视着我,似乎要把我戳出个洞来。 风过修竹,发出簇簇声响,合着遥远隐约的钟磬,将这个无上清净的地界修饰出一股悠远畅想,但是眼前的人,却在青山绿竹里,显露出他一直掩藏的觊觎窥视,毫不掩饰的炽烈在安静里得到最大的释放,如同狩猎的云豹虎狮,已经没有任何遮掩。 我下意识要退后,对于这个越来越具有威慑力和占有欲的男人,我潜意识里只想逃避,可是,没想到,我以为远离了,却又被掌控。 “殿下!”我痛极低呼,又不敢太大声,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殷楚雷肆意俊美的脸在丝缕透过叶脉间隙的阳光下,幻惑出阴阳不定的靡彩,琥珀的眼动了动,一抹透着雷霆闪电的威严冷冷射向如氲:“本殿要同公主说话,去一边守着!” 他的语调透着森冷威吓,他的眼深沉如海,他俾睨捭阖的气势都不是如氲敢反对的,她只有默默退远,走到竹林沿口,背对着我们。 一等如氲走远,殷楚雷浑身散发出压抑许久的张扬,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抱,用强而浑厚的胸膛拥住我,“静儿,可让我想很久了!”他发出久久满足的叹息,带着雄浑有力的气息,将我紧紧圈住。 这个极其强势又极其温柔的怀抱却让我吓得不轻,在野外也好,山寨也罢,至少,他还谨守礼节,可是此时,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却赤 裸裸毫不掩饰,这是什么地方,他又是怎么想的? 我极力挣扎,意图挣开他的钳制,这里可是汗爻的地方,他还是堂堂殷觞太子,他疯了么。 “殿下,请放开我,请注意您的身份!”我挣扎无果,只有轻喝。 殷楚雷毫不在意,只隔着胸膛发出肆意的笑来:“静儿什么时候在意起身份了?野林子里,你可从没在乎过身份不是么!” 我大恼,恨恨道:“殿下,你是殷觞太子,我是汗爻公主,卓骁的妻子,请殿下自重!” 拥着我的手臂松了下,我立刻趁机挣脱出来,倒退了步想要脱离他的桎梏,然而只见殷楚雷脸色如同乌云吞吐,阴霾雷霆,森森威慑的眼里,如同冰凌刀剑,剐人生疼。 他不肯放开我的手臂,攥紧了瞪着我,四周修竹无风自动,张扬起他锈着太子九章纹红裳绛纱袍的衣角,恣肆飞扬,却气势雄浑。 我皱下眉,不适和不耐让我无法冷静面对这个帝王之气彰显的男人,回瞪着他,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又来干什么? “殿下,贵妃娘娘要本宫去聆听佛理,如果没什么事,请容许本宫告辞!”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回来一样,不过我知道他不做没目的的事,所以,我不关心他要做什么,但我不想被他制约我的自由。 殷楚雷和我拉锯了会,却又突然朝我笑了下,他琉璃张扬的眼里如同波澜壮阔的海洋,在涌动中渐渐平静,但暗流不灭,只是松了松手,站直他挺拔威武的身子,道:“多日不见,静儿是越发动人了,只是脾气倒见长啊!” 我愣了下,对他突然变化的态度有些不适应,看他如同玩弄脚下猎物般的从容淡定在他邪魅诱惑的狂放里越发不可捉摸,反倒让我更加不安,头也越发沉,胃更涨了。 “不敢,殿下见笑了!”他不咄咄逼人,我也不敢太放肆:“殿下没什么事,本宫要去见娘娘了!” 见我要走,他却没让开,带着一丝玩味,眼神低垂,瞄到我隆起的假肚子,皱皱眉:“静儿还没解决这问题么?寒羽什么时候这么拖沓了?” 我不出声,他却看看我,越发显得从容随意,反倒显出慵懒来:“静儿一会儿可别太近那单娘娘,她身边有的是侍从,别去挤那茬,知道么?” 他的语调带着随意,却又透着警告,语焉不祥,神色阴晴难定,我听得如坠雾里,却看到他再次朝我微微一笑:“静儿可要小心些,日后本殿可还要想多多与静儿见面呢!” 我不及多想,他已然身影一晃,如同来时那样,没影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早没他身影的半空,疑惑,他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他最后那些话话里有话,而他那张脸上所流露出来的誓在必得又让我感到极其不安。 “公主!”如氲在一边不安地看着我,满脸忧虑,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我叹口气,道:“走吧,别让娘娘等急了。”总不能为这么个莫名冒出来太子误了行程吧。 扶住如氲的手,我勉力镇定,穿过竹林,过了青石小路,进入梵音袅绕,旗幡飘荡的中殿。 “启荣来了!”单兰环依然那么超然高贵,因为怀孕而整个人显现出与以往不一样的气质来,略略丰润的脸带上了红润,彰显出一种富态,原来清冷如仙的飘渺终于踏上人世的红尘,沾染人间的羁绊。 只是这样,单兰环显得更美了,美得富态,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她身边围着很多人,宫中的女御,尚宫,太医,各级命妇,皇帝把所有的人派了围着单兰环转,几乎是把她给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单兰环挪动笨拙的身子迎上我,带着一脸温润的笑,挽上我的胳膊。 这次看到她,她眼里似乎没有以前那种缠绵悱恻的幽怨难解,明眸善睐在动静之间透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光华,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这个女人,如同昭华正茂的牡丹,绽放出极至的动容来。 是什么令她如此明朗极艳起来?我从她眼里看不到以前的哀怨,而是种挣脱束缚的海阔天空,这就是母亲的变化么?真是太大了。 “启容总是窝在侯府,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今日出来了,怎还是窝在屋里,可不要憋出病来!”单兰环拉着我看了看:“恩,倒还好,侯府还养人,看着水灵了不少!你们看呢?” 一边的几个陪着的官宦命妇掩了嘴笑笑,不管是不是真心,都跟着应和着。 “就是啊,有咱们赫赫威名的大将军宠着,那能差么,以臣妇看那,公主红光满面,日后,定能给咱侯爷生个大胖儿子!”一个富态臃肿的中年妇人忙不迭道。 “就是就是,公主肚大幅圆,定是个男娃,日后定又是我汗爻一员栋梁!”有人跟着谄媚。 要知道我肚子里的只是个枕头,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说。 八十三 落胎 “就是公主身子骨我看弱了些,怕是侯爷这几日辛苦,一边要朝会,一边还要照顾公主,我看实在是不容易!”这个说话的有些奇怪,好像话里有话。 “看王夫人说的,侯爷府上不是还有那么多人的,公主,您有时候也别太操劳了,该让她们做的还是要做,怎能让这些个人白住着侯府不出力呢!” 我看看这个富贵堂皇的妇人,看品级大概也是个一品大员的妻子,只是看着我说话的样子带了些不一样的调调。 “朱夫人这话可不对呢,谁不知道现在卓侯爷宠着公主那是出了名的?咱汗爻的君臣可是都出了名的多情,您说是不是,娘娘?”一个年岁稍大点的女人似笑非笑的接口:“朱夫人可是也要劝陛下去别的宫里多走走?” 下面又是一阵有心没心的笑。只是那个朱夫人的脸色不太好了。 我拙于言辞,只好敛衽要给单兰环行礼,早被她拉住了道:“好了,自家人就不要这虚礼了,启荣也是身子重的,以后都不必行什么礼,来,咱们去听弘远大师讲经。” 弘远大师是大宏图寺的首座高僧,他的讲经是最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庶人白丁欢迎的,今日独为单兰环开了一课,也是看在当朝皇帝的面子,所以,笃信佛理的单兰环是满面幸喜,下面各位贵妇也是个个用心。 可是,我不太懂深奥的佛理,尤其在弥漫香雾和充斥各色人等的地方,我身上沉重的枷锁让我难受,时不时射来的各色眼光又让我坐立不安。 好容易熬到讲经结束,还不到回宫的时候,好兴致的单兰环拉着我要游历寺庙的后山几重殿阁,于是,浩浩荡荡的人群再次伴随着这位最尊贵的人开始游历大宏图寺。 说实话,这号称炫潢大陆南国第一大寺的景观和规模都是首屈一指的,有皇室的支持,香火从不缺少,再加上有这世界佛真身舍利藏于地宫,使得此宫远近闻名,中外驰誉。 这个百年古刹带着岁月的班驳,却依然恢弘大气,远倚的鹿鸣山苍黄绵延,山势不高却如镶嵌在天地间一条玉带,时值冬季,山头映雪,黄绿杂白,色彩缤纷。 寺庙殿阁金碧辉煌,廊柱藻井雕花繁复,佛像高大沉浑,每一个殿阁内的宝像均是巍峨雄浑,纯以游玩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不错的胜地。 只是,我穿着品服大装,头上珠翠环绕,足有十斤的头面如泰山压顶,我还要时不时面对身边各位高官命妇夹枪带棒的话语,实在令人不胜其烦。 我艰难抬动我酸涩的脚,微扭沉甸甸的脖子,其实此行对真正身怀六甲的单兰环还是相当照顾的,每走过一殿都会歇息一会,可是,寺院由山下往山上建,一路往上走,我依然觉得难受。 终于,单兰环大概也觉得累了,从只走了一半的路退了回去,沿来时的路往山下走,早有太监准备了步辇,说是陛下吩咐的,卓侯爷也请了份,给贵妃和我各一份,抬着下山。 这样,又是多少人看着我和单兰环,神色各异。 步辇抬到正大殿门口,才撤了,单兰环决定再去正殿最后参拜一下释迦牟尼佛像后起驾回宫。 所有人再次对着大雄宝殿上俯视芸芸众生像的佛祖三叩九拜后,又簇拥着往外走,日已西斜,照着皇家礼仪的走路速度,是该回去了,不然就要到晚上才能回到家了。 远处,各大官小吏簇拥着黄澄澄的魁梧皇帝,一众人里,最醒目的依然是我的夫君卓骁,当然,还有扮演着卑微谦恭的殷楚雷,他的外表,依然是俊美无俦的。 在大殿高台之上看下面远远立着的皇家大驾和一众人等,我还没来得及感慨人果然是多,就听见下面突然躁动了起来。 “护驾!护驾!有刺客!”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大喊,顿时各色旗帜飘舞凌乱,东倒西歪,刀剑晃眼,人声鼎沸起来。 在一片混乱不堪的色彩中,只见到数个黑影如同不和谐的音谱,在中间跃动。 我身边有个女人顿时发出尖叫声,我的左手被一边的单兰环一把抓住,她脸色苍白地望向下方,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焦虑忧愁恐惧不安,在她绝色的脸上浮现,也不知道她在担心谁,只是她紧抓的手让我生疼起来。 我刚想安慰她,身边却有人拽住了我的另一只手:“公主,您让让,让奴婢照顾娘娘!” 我抬眼看面前这人,一脸冷漠,一付宫中女官打扮,毫无表情的脸看起来特别深沉。 也对,我是不该挤在这里,我刚侧头想去对单兰环说让她放开我好让人带她退后些,却在扭头的一瞬间看到她右侧所有人都在张望下面的混乱时,却有一个人在看着我们这个方向。 而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可怕扭曲的仇恨。 有一道寒芒刹那间高高举起! 在经历过数次急变的我几乎有了种对危险异乎寻常的本能反应,我猛地挣开两边被抓住的手,迎着寒光冲了上去,将那双握着寒芒利刃的手牢牢高抵在了半空中。 伴随着一个凄厉尖锐的叫喊:“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妃,还我爹爹命来!”那手的主人几乎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和我拉锯,我只有用最大的气力和她对抗。 身边顿时更乱做一团,尖锐的叫声伴随的女人们与生俱来的高音将整个寺院上空拢在一片高音波里,一群养尊处优贯了的女人们混乱中只会互相推委,四散奔逃,远离我和杀手,反倒将我身边空出一大快空地来。而内卫围在外围,此时却挤不进来。 面对着混乱,我的大脑反而冷静下来,我一面抵住那个疯狂女人的压势,一面大喝:“快保护娘娘走!” 一团人里终有人开始清醒,将摇摇欲坠的单兰环团团围住往边上护,只听到她依然在微弱的呼叫:“公主,公主!” 我一脚揣向那个女人,与她一起倒在地上,扭成一团,我身上繁缛的衣饰和帛带成了我巨大的拌脚石,我根本无法施展开手脚,可是我又无法放开手,对方用了平生力气和我扭打,她眼看刺不到单兰环更加疯狂,灰沉沉不成人样的脸突然对我狰狞起来。 “你也不是好东西,我杀了你!”她的力气陡然变大,刀尖向下,要朝我刺来,四周所有的皇庭内卫终于团围上来,可是谁也无法插上手,因为我俩个衣服缠绕,身体纠缠,一时分散不开。 我就听见远远的,如氲慌乱的呼声:“公主,快救公主!” 可是内卫将所有人牢牢阻挡在外围,谁也上不来。 我死死咬住牙,将对方的手钳制住,又一翻身想将她压到身下去,可是对方也和我较起劲来,我俩个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大雄宝殿前的地面再宽畅,也无法够我俩翻滚,只滚了几下,就落下台阶,这下,我们谁也无法抱住谁,哗啦啦向下滚去,只觉得坚硬的台阶将我的身体捶击的生疼! 上面传来惊呼:“公主!!”,而下面喧闹金戈之声突然大盛,远远听到响入云霄的清亮:“想想!” 在滚落了数十级台阶后,我重重砸在地上,浑身带上一种无法言名的疼痛,我繁缛的衣服早划破了数道口子,身上配满的挂饰四散零落,这些又都成了对我的凶器,戳得我疼痛不已。 有一瞬间,我几乎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可是疼痛又让我清醒过来,我艰难扯着头上的头面,只觉得手火辣辣的疼。 “想想!”一个带着些许恐惧颤抖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把将我身侧压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昏过去的女人身体扯开扔远,还没等我看清,就被人紧紧楼在怀里。 “想想,你没事吧,啊,没事吧!”卓骁几乎惨白着一张俊脸,将我抱住,他的眼里充满我从没看到过的恐惧和赤红,用颤抖的手将我血淋淋的手捧到手心,有一刹那,他突然用一种凛冽的眼神抬头看了眼。 我望望他,他对面突然出现了殷楚雷的脸,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从容肆意的男人脸上看到慌乱和不安,然后又有很多人从面前涌过,全奔向上方,最洪亮的,依然是裴奎砾的大喝:“环儿,环儿,混帐东西,还不快去看我的环儿怎么样了,她要出事,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我扯出一抹笑来,想要告诉面前的人我并没有什么事,可是我突然看到卓骁和殷楚雷的眼里流露出比刚刚更恐怖的表情来,生愣愣瞪着我,一个比一个苍白了脸! “公主!”如氲终于挤过拥堵的人群跌跌撞撞扑过来,也就在她扑过来的时候,她瞪圆了眼,看着我的身下,两眼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都抖起来:“公主,你,你……” 我顺着她眼看下去,赫然看到自己两腿之下,涌出浓浓的血流来。 浑身火辣辣的疼痛掩盖了我腹中的绞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正一阵绞过一阵的疼,也就在这一瞬,我才想起我一早上困扰了很久一直想不起来的念头。 千静羸弱的身子经期长时不调,混乱的日子总是无法记住,以至于我忽略了一个问题,似乎,我的例假,这次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了! 一股子血腥味在这个百年古刹混杂在袅袅佛香里弥漫开来,远处,是横七竖八倒着的数十个黑衣人的尸体,染红了这一方佛门净地。 头上的天,突然被浓厚的云层压去本来张扬的余晖,天象暗淡,波诡云谲,刹那风云。 僧众悲悯的吟唱突然四溢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仿佛佛语敦敦,面对芸芸众生的苦难吐露着怜悯的哀叹。 上方拥挤的人群的喧嚣突然离我很远很远,那扑动张惶的人声,仿佛寂静里的慢镜头,在这个本该清净无为的场所演绎人生百态。 “哈哈哈哈!”我突然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人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富有戏剧性?我还有什么,可以得到,可以失去? 卓骁的眼里开始弥漫出一种惶恐不安,他从来镇定无虞的脸如同冰河迸裂,带上了一种痛苦和浓浓的哀愁。 “想想,你别笑了,求你别笑了!”他抱住我颤抖,我抬起头狂笑,却依然抑制不住眼角滑落的冰凉。 在抬头的视野里,我看到脸色铁青的殷楚雷,他琥珀莹玉的眼里涌动着一种震惊,倒映着的,是一个疯狂而蓬头乱发的女人碎裂般的惨笑。 “哈哈哈!”我的笑,并没能维持多久,眼前被一种黑朦所取代,我的笑戈然而止,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流失的体力,将我推到这个身体的极限,我全身瘫软下来。 在我陷入黑暗的刹那,我感到身子腾空而起,卓骁带着极度恐惧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不,想想,别晕,别晕过去,坚持住,我会救你,你要坚持住!” 八十四 心伤 不,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坚持,让我睡吧,永远沉睡!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我,浓稠的黑幕将我躯体包裹,我任由它慢慢吞噬了我的躯壳,沉溺在无垠的空寂里。 好似有千张网,万道丝,将我牢牢俘获在浓酌的黑暗里,安静,沉寂,仿佛母亲的子宫,安详的没有纷争。 “想想,醒醒,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好不好!”有一个很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试图划破黑暗,冲破迷雾,将我引向光明。 可是,我惧怕那抹光明,黑暗是永恒的,它给我安全感,我不要去那抹光亮里,我害怕。 “她为什么还不醒?如真,你不是说想想没事了么?为什么三天了,她还不醒?”这是卓骁的声音么?曾几何时,它是清亮好听的,怎会如此沙哑,如此焦虑? “你冷静些,寒羽,我早说过了,想想身子弱,你要多看着点,早干嘛去了?”是谢悠然的声音?怎么那么严肃了?全没了平日的戏谑? “我早和你说过,想想对别人都细心,唯独对自己的身体大大咧咧,你得在她身边多看顾着,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现在念了有什么用?”如真啊如真,你怎么说话如此不客气了?语气冷硬,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吓人的语调。 人都道谢悠然面热心冷,硬起来六亲不认,我还不信呢,这时候倒有些相信了。 “是我的错,我该死!我连想想有了身孕都不知道,我真是混帐!如真,你让想想醒来好不好,只要她醒来,她要怎么对我都由着她,如真,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没有想想!” 寒羽的声音好悲伤,我很想伸手去抚摩他,可是,我只是默默立在黑暗的一角里,徘徊不定。 “想想,你不能这样把我抛下,在你告诉了我什么是我卓骁一生最在乎的人,最在乎的事以后,抛下我,这太残忍,求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想想,你最喜欢喝的花茶,还有喜欢吃的枣子糕都在这里,你起来看看,很香,真的,你睁开眼看看,我知道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吃好不好?只要你睁开眼看看我!” “对了,还有梅子和葡萄酒,我都放在外面的榻上了,你不是喜欢在太阳下品酒看书么?只要你醒来,我都陪你一起,好不好?” “下雪了,雪里的梅花很好看,想想,你不是说喜欢看雪中梅花么?起来看看好不好,真的很美!”寒羽絮絮叨叨的用沙哑的嗓子喃喃耳语,如同黑夜里一丝丝看不见的丝线,牵绊着我,拉扯着我。 “唉!”如真的长叹穿过了黑幕压制,直达夜幕的深处,震颤着我的心底,可是我依然只能默默卷缩在角落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寒羽,你别这样了,想想一直很坚强,她会醒的,我说了她身体太弱,这样落胎几乎流光了她的血气,总要昏睡几日的。你这样不吃不喝不睡,不是想想愿意看到的,去休息一下吧,让如氲看会儿!” “师兄,你去休息下吧,啊!”如氲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师兄,你要生气,要发火冲我来好么?你别这样折腾自己。是如氲不好,没能保护好公主,公主一直都在说她不舒服,可是我都没在意,是我不好,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公主醒了会难过的,你去休息下吧,好不好?” “不!”寒羽的声音听起来无限疲惫,带着浓浓的歉悔:“她一直都在告诉我她不舒服,她不想去,可是我都以为她只是一时不快,是我太大意,是我粗心!” “她从进了京城起,就是那么不快乐,这繁华的都城从来不是她的乐土,我知道她向往自由,却总是把她制约在这锦绣牢笼里,我知道她想要我陪她,可她从不说让我为难的话,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是我的错,却让她遍体鳞伤。” “我每一次都理所当然的接受她的付出,从没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想想,寒羽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告诉我,你要我作什么?你答应过我,不再离开我,你忘记了么?只要你醒来,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看漠日孤烟,狼山釜水,好不好?” 唉,我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出酸涩的叹息,我不想离开你,寒羽,可是这个世界里的意外太多,太沉重,我有些累,让我休息一下吧! 黑黑浓浓的世界里只有我孤寂的身体,这份冷清是我很久很久以前体味过的,它虽然冷漠地啃噬我的灵魂,却又让我感到无比安全。 此时,一缕畅扬的萧声仿佛轻轻舞动羽毛的鹤,迈动它纤长的足,踏着优雅的舞步款款而来。 又如同一抹春风,悄悄拂过我的面庞,仿佛母亲的手,安抚我空寂的心。 我静静窝着,聆听这带着一点点哀怨忧伤的萧曲,品味着那一点点述求和叹息,有一点点裂缝,从黑幕里撕开。 可是萧声突然嘎然而止,续之的是一阵沉默。 怎么了,这世界终于放弃我了么? “殿下不该来,这里并不安全!”寒羽的声音还是有些沉哑,但更多的是一缕冷漠,如同远山的冰挂,亘古冰寒。 “寒羽在怪我?”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殷楚雷张扬跋扈的声音如今却透着一丝隐忍和不安。 “不敢,臣只是认为多年的计划,殿下不该任意改动,这京畿,殿下确实不该过早回来!”寒羽的语调无波无澜,深沉淡漠。 “公主对我有大恩,能摆脱质子身份,公主功不可没,可否容许我探望一下?” 在一瞬的沉默过后,寒羽淡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疏远:“殿下万金之躯,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内子未醒,就不劳殿下惦记了!” “未醒?”殷楚雷的声音陡然升高了些:“如真怎么回事?为何还没醒,我去请国手来给公主看看!” “殿下好意臣心领了,内子没事,只是有些累,殿下不必挂心,您还是早日回去,以免国内四殿下的人乘机作乱才是!” 又过了好久的沉默之后,殷楚雷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懊恼:“寒羽还是在怪我?我明明警告过公主了,也安排了人带公主离开是非,可是谁想到她还是会出意外?你这样怪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臣并无此意,殿下多虑了。臣只是认为,此法过于激烈,裴太子位子尚稳,那女子来历蹊跷,裴奎砾不是傻子,即便现在激的一时上当,难保日后生疑。况殿下国内尚未稳定,四殿下之流终是大患,当日你我定下先安内再图外的大略,殿下怎能随意改变?” “哼,这女人自己撞上来一心要为她那冤死的爹报仇,以为是裴太子的人救了她,我不利用一下岂不浪费?让她以为是为裴远珏做事又报她的父仇何乐不为?” “何况这女人又不知道我在这一局里。那裴远珏虽然位子稳,撬撬总会松的,让他老子心里有根刺,让这小子没空总来算计我,总是好的,又岂会对我国内之事无用?”殷楚雷这人说话的调子永远那么张狂自信。 “殿下可想过,如此做,即便内子的事是个意外,这也可能会伤害到兰儿?您可答应过我,日后会放兰儿自由!何必伤害到她?” “哦!寒羽还惦记着兰环么?”殷楚雷的语调突然有些不虞:“怎么这次,没见寒羽去看看宫里为之闹翻天的贵妃娘娘?娘娘早产,可是让裴奎砾差点把这皇城翻过来,寒羽不该去关怀下你那位兰儿么?” “兰儿有一宫的人为她忙,臣插不上手,自不该臣多担心!臣认为殿下也不该在此地多留,还是早回程的好。” “我看寒羽对兰环姑娘如此不放心,可想过对公主不公平么?” “殿下什么时候对臣的家事感兴趣了?” 屋子里很热么,我怎么觉得身上被沉闷压抑的透不过气来? 真是吵,这两个男人在干什么? “公主!”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欣喜。 悉唆的声音传来,隐约听到谢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听到……继续……!” 过了会儿,殷楚雷的声音响亮地传来:“公主对我有大恩,今日我特来向公主道谢的,寒羽,不能让我去见见公主表示下感激么?” 寒羽的声音冷漠中透着凉薄:“内子无事,不劳殿下记挂,只求日后殿下行事末要再如此凶险就好。” 我感到即便所处在黑暗里,都能感受到一种压抑和升腾起来的气势,将我处在的一方小小静地也搅得不甚安宁,真是好吵。 这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寒羽真是好福气,只是不知,日后你我所谋之事一起,天下大乱,这公主,你将如何处置?宫里那位,你又准备如何?”殷楚雷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搅动着黑暗里也风啸云涌。 “殿下只管谋这天下大事,臣之家事,殿下不用操心!”寒羽的声音亦高了不少,在一种龙吟虎啸里,不急不徐却又鹤呖猿惊。 我感到仿佛冬风呼啸,铺天盖地的压来。 “吵死了!”我终于无法再蜗居在黑暗寂静的一角,发出了压抑很久的愤懑。 八十五 冷战 “公主!”欣喜之声大涨,“你醒了!公主醒了!”如氲什么时候也这么咋呼了?好吵。 我随即感到被一个熟悉的温暖抱起,卓骁有些颤抖的喜悦溢于言表:“想想,你醒了?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 我艰难扯开粘滞的眼,好半天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全身犹如被碾压过一样酸涩绵软,许久,我才从聚焦的眼里,看到眼前的情形。 对面站着的是明显憔悴的如氲,她一脸欣喜看着我,眼里蕴着泪,这么爽健大方的脸第一次那么无措。 抱着我的,自然是卓骁,他还是那么俊美,只是没有意气风发的绝代,更多了份哀伤的疲惫,冰晶黑玉的眼,布满血丝,但此时又带了浓浓的喜悦,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脸。 “想想,你终于醒了!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吃东西?”看我看他,他露出那熟悉的绝美笑容,抚摸我的脸道。 我闭了闭眼,张张嘴,声音因为多日不开口而有些哑,但是我依然清晰的道:“侯爷,我累了,可不可以让这里安静些?” 卓骁愣了下,抱着我的手一紧,随即脸上绵延开来一种哀伤,重重的哀伤,如同余晖染上了秋霜,萧瑟覆盖了山林。 “想想,你说什么?”他的语调有些变,如哏噎了一般。 我挪开眼,不去看那抹让自己不由心碎的忧伤,只是用一种淡漠恭敬的口吻道:“侯爷,妾身想休息,你能不能让大家都退下去?” 卓骁沉默地搂着我,我感到他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很久很久后,才又小心地将我放下躺好,为我掖好被子,轻柔地道:“想想是需要休息,那我就不打搅你了,一会儿让如氲给你热了粥吃了再睡吧!” 我闭上眼,默不出声。 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深深的,深深的潜入我的心房,让我的心,微微颤动。 可是我还是不出声,任由那抹熟悉的浅香飘出屋子,门扉轻轻合拢,却又重重压在我心中。 很久很久以后,我都在想,那一阵子,我是不是过于执着,而让一时的恼怒蒙蔽了自己?只是,我醒来后总是处于一种说不清的烦躁里,以至于让自己做出后悔的事来? “公主!”如氲轻声呼唤,当我看向她时,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恭敬地道:“要不要坐起来会儿?” 这已经是我醒来后第三十天了,这次的流产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我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五天,好不容易从死亡线上被谢悠然拉回来,却还是躺了整整三十天。 因为血气亏虚,侯府每天用大量的补血益气的灵药填鸭式地灌,还是让我躺够了三十天才勉强恢复了自主的力气。 我窝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不知道岁月几何,也不知道白天黑夜,而这些日子的汗爻宫廷里,在三十日前,贵妃单兰环受惊早产,生下个不足月的男孩,气血两亏,但是裴奎砾几乎将整个王朝翻过来遍寻名医,终将单兰环母子保下。 谢悠然和我聊天时倒说幸好兰环早产,不然以她狭小的身子,足月的孩子反而会要了她的命。 总之,宫里那位终是有惊无险,而那日大宏图寺刺杀事件据说牵连死去的足有千人,那血,不仅染红了大宏图寺,更染红了东市口刑台,数日都洗不去那血腥味。 那个刺杀的女人,据说被裴奎砾活活抽了筋扒了皮,当日因为她的父亲上疏对单兰环不敬而被杀,如今却被灭族。裴太子一党被株连的人有百人,太子被禁锢在东宫不得出门,虽未被废逐,但气焰严重受到了打击。 朝堂都在说太子要垮,大家都在寻找新的依托,母凭子贵的单兰环的儿子最有可能是未来的希望,而同为曾经一国人的卓骁再次成了更风光的人物。 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不问侯府任何事,甚至很少开口,外面的事,都是谢悠然和如氲时不时说起的,他们说,我听着,不说,我也不问。 卓骁每日总会来看我,可是每次他来,我都无声无息装睡,他并不以为意,却总是嘘寒问暖的说话,虽然得不到我的回答,但是他却从不间断,只是总会在一声叹息里结束话题,默默离开。 谢悠然在诊脉时问过我,到底怎么想的,总要给句话,如此纠结着他看着都累。 我沉思了很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卓骁不理不睬,我的理智告诉我,卓骁并没做错什么,可是,我仍然不想和他说话。 有时候,我偷偷看他那张明显憔悴了的脸,我也问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可是我就是无法扯开沉默去面对他,想起醒来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我真想再回到黑暗里去,这样,我就什么也不用面对了。 谢悠然当时长叹一声,难得他最近也总是面色严峻,他只是摇摇头,说了句:“想想,有时候人太钻牛角尖不好,可以平着过,何必绕着走呢?” 我默然。 自从好了后,身上总是懒懒的,流了那么多血终还是亏空了身子的,我越来越沉默无言,不是不说,只是懒的开口,奇怪的是,我越不说话,屋子里的人越是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我,上至卓骁如氲,下到屋子里的大小仆从,都是几乎看着我眼色做事说话。 如氲见我不出声,又轻轻问了句:“公主?” 我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听屋外传来鸟雀的脆鸣,突然有些心动,算日子,也该是仲春时节,一年里最美好的光景,闷在屋子里坐月子般够久了,真该出去走走了。 “我想出去走走!”我支起身,待了那么久,屋子里都有股霉味了,多久没通风了?古人小产如同作月子,一样一个月不能见光,不能吹风,不能下床,不能做很多事情。 昨晚好不容易在谢悠然同意下沐了浴,身子利落了,精神也上来了,我何必弄得和怨妇似的? “公主,身子刚刚好,外面还有倒春寒,小心冻到了,还是再过几日春河全开冻了在出去吧!”如氲柔声第语地劝道。 “拿件大氅来我披着就是了,闷死了,不想再待这屋里,我就在庭院里转转,没事!”我并不在意,直直站起来就往外走。 “公主!好好好,你等等,我去取大氅来!”如氲忙不迭地拉住我,一溜烟去取来黑狐裘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才扶着我出了屋子。 一出屋,就感受到了春的景象,阳气清明,祁祁甘雨,膏泽流盈,习习祥风,启滞导生,禽鸟逸豫,桑麻滋荣,纤条被绿,翠华含英。 古人赞誉春之美丽果然不朽,在崇尚园林自然和谐统一的建筑风格中,春的气息被表露无遗的点缀在一府山水里。 春日阳光明媚地要将我的眼刺出泪来,满庭满院的七彩下的尘末卷着彩蝶翩跹其舞,如同万千精灵,嬉笑怒骂着在广阔的庭院里嬉戏。 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怪不得诗人都喜欢春的美好,山花枝头的烂漫,水波潺潺的清浅,即便吹面微寒的风,都带着桃红柳绿的明艳,空气里的馨香扫荡了胸中那禁锢很久的阴霾。 我深深吸口气,再狠狠吐气,在绿叶丹荣,翠鸟盈动中,一声吠叫欢呼雀跃着扑来,和着柳絮的飞扬,桃粉的迷香,一下子滚到我的身边。 “那吉特!”我一喜,将小肉球一把揽在怀里。 小家伙长势喜人,已经由原来巴掌大到了要两手抱了,不过还是肉肉的,看来吃得很好。头上那撮乌黑瓦亮的钢毛如刀如刺,一双乌溜溜的眼还是水汪汪的,灰灰的背,白白的肚子,四肢小短腿,抱在怀里拼命拱啊拱的,好可爱! 我一乐,将小家伙举起来平视:“那吉特,你可长了不少肉啊!” 小那吉特空了的下肢乱蹬,伸出长长的粉舌呼呼做响,一个劲的摇他那条小尾巴。 如氲在一边笑道:“师兄知道公主一定会喜欢的,这两天一直是师兄亲自喂着呢,今儿个刚抱回院子,说是让公主看看,可惜师兄忙着去上朝,不然一定亲自抱来。” 我顿了下,默默将小家伙抱回怀抱,裹着狐裘继续往庭院走。 庭院外浩淼平静的平波湖依然那么清幽,只是在堤旁柳树成阴,芳菲掩映,没了当初秋的肃杀和萧瑟,人世间总是有秋也会有冬,而冬后,终会有春,大自然默默无语的四季变更,总比人间要坦白的多。 碧莹的水上,远远的,看到那湖心亭点缀在波光潋滟处,分外娇巧,湖面视野辽阔,天碧如洗,这春的美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氲啊,你去搬个榻来,我想去亭子里坐会,顺便弄些茶水梅子来。”我好久没有享受在大自然馈赠下的惬意了。 如氲有些犹豫,我看看她,她最终妥协:“那公主先站着别动啊,我去准备东西!”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撇撇嘴,抱着那吉特慢悠悠往湖心亭走。 湖心亭大概已经出了纵意居的范围了,所以有了好大一片的空阔,对于我来说,反倒是最好的看景处了。 我裹着狐氅,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那吉特,闲闲落坐在亭内的廊杆上,背靠亭柱,一腿悬空晃着,感受着微寒春风的抚动,看寂寥开阔平研如镜的湖面倒影着碧空的点点淡云,心中多少有些寂寞。 又有些自嘲,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千古名句那样的闺怨样子呢?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嘿嘿,还真是闲过了头,大自然给予的,是无言博大的赋予,孔子说过,子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子何言哉。天地万物,并不以人世间的喜怒而默默随意,人,不过是这里承载着的极小的部分,比起博大恢弘的世界来说,我们人类,是不是过于渺小? 那么,在如此亘古的永恒里,我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怨怼呢? 也许,我确实不该过于对卓骁苛责。 八十六 美人 我在这春的自然里对自己进行反省,却听到一个尖利的,带着讽刺的笑声传来:“哟,这不是我们侯爷捧着疼的公主么?怎么有空一个人坐在这里了?” 我随声望去,行走在亭前廊道纤袅而来的数个花红柳绿的美人,披沥着春风,款步挪向亭中而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着那头前熟悉的身影,一丝感慨油然而生。 我大概都忘了,这府上,还盘踞着一群卓骁的美女们,也许,我在自己的天地里待太久了,忘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还真是有缘哪,我刚坐着,就能再次遇到那个曾把我推下湖的秦美人,后面那些个,也是多日没见过的熟面孔。 美人终究是美人,春日下,早早换起了春衫薄纱,粲粲绮罗,金雀藻翘,琼佩结环,这样顾盼遗光的走到小小的亭里,刹那间亭满馥郁,香飘金屑,卓骁还真有福,那么多美女供他一人享用。 我迷了下眼,被那些飞扬裙裾里的暗金线晃到了眼,转头看向湖中,不想理睬这些人,原来还有些顾忌着应付,现在,原谅我可没这心思了。 “哟,多日不见,公主怎还是那么羸弱?瞧这脸白的,咱爷岂不百疼了?”秦美人的语调还是那么不客气,直走到我面前毫不客气的道。 我睨了眼对方,后面几个美女面色各异,有些是忐忑不安,有些则面有幸灾。 我叹口气,为什么总是在美好的时候,会出现让人郁闷的意外呢? 站起身,冷淡的道:“几位慢慢坐,恕我告退!” “公主!”秦美人突然大声道:“公主每次都见着妹妹们就走,难道妹妹们如此让公主讨厌不成?” 我慢慢转身,面对这群突然的来客:“各位有什么事?我想各位也不喜欢见到我,既然大家都不喜欢,何必假客气?” 面对我的直接,所有人都有些发愣,秦美人咬了下唇,美丽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愤恨,瞪着我:“公主既然这么说,妹妹也就不客气了,大家都是一个府里的,公主是正夫人没错,可也不该老霸着侯爷不是?姐妹们已经数月都不曾见着侯爷了,难道公主作为一府正妇,不该劝着点老爷雨露均沾么?” 我冷冷道:“这事,是侯爷的事,你该去问侯爷!” “公主说的是什么风凉话,谁不知道侯爷现在除了公主哪个妹妹都不见,我们哪有机会见着爷的面?姐妹们说是不是?”秦美人用一种尖利的嗓子回头对身后的人道。 那些个美人纷纷点头,均带上点嫉妒不满看着我。 我冷笑:“你家侯爷是什么人,哪里是我一个公主管得了的?既然几位要见侯爷,那好,请自己去见,他那么大个人,我难道还能藏起来不给见不成?” 我转身要走,再说下去可真要吵了,说实话,我依然觉得这些女人可怜,我也可怜,居然和一群女人在讨论争男人的问题。 “这女人没了孩子果然脾气长了,公主是不是在烦恼这样就留不住侯爷的心了?我看,这两天侯爷对府里声色俱厉,呵呵,公主可要小心,没准侯爷也会朝公主发发火,连孩子都保不住,我看公主这正夫人位子可不稳了!” 我一转身,看向冷嘲热讽的秦美人,我可怜这些旧制度下被人送货一样送来的女人,可是我也不喜欢这些人狭隘的心理和品性。 “你见不见的着侯爷与我无关,何必指桑骂槐,”我冷冷看着对方:“拿别人心里的伤说事,不该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 我懒的再纠缠在这样的环境里,心里没来由上了火,原来好不容易才平静点的心如同湖中水波,泛起了涟漪,再下去,我保不定也要没什么风度了。 我的手突然被人死死拉住,秦美人拦住我的去路恨声道:“公主高高在上,可知道独居空室的寂寞?公主现在身子不好,是不是也该给妹妹们一个机会了?总霸着外面人可要议论了,公主也该为侯爷日后的子嗣想想!” 我皱皱眉,怎么老计较这个问题没完了?没等我出声,我怀里突然发出厉啸之声,那吉特终究露出它山林猛兽的本质,钢毛倒竖,小小的嘴裂开,露出它刚长出的森森白牙,狰狞的表情突然显露,冲着秦美人一阵狂吠。 姓秦的女人大概没有想到我怀里如同一只小犬的玩意居然如此凶悍,一惊之下推了我一把,自己也连连后退,我俩个就站在亭栏边,这一下,她拌到了就在她膝下的栏杆,站立不稳,扑通一声翻了出去。 我被退得一趔趄,却在一刹那间眼前黑影一闪,被人稳稳扶住。 抬眼望去,是个陌生的脸,不过黑皮甲短打利落,身形高大健硕,神情冷俊,我知道,是卓骁的夜枭暗卫,他扶我站稳,才退了一步恭敬地道:“属下救驾无礼,请公主恕罪。” 身边传来尖叫声,我这才注意到秦美人跌落湖中,她大概不会水,正自挣扎,亭里的女人全都面色发白,慌乱的互相看着,一筹末展。 我叹口气,“劳您去救下那位夫人!” 黑衣暗卫并未动,只道:“侯爷吩咐只管夫人您安危,若有对夫人不敬,杀无赦,那位已对夫人您不敬,死有余辜!” 我一愣,眼看得那些女人在听到这话时花容变色,我突然有些烦躁:“叫你去救就去救,那是条人命,快去!” 对方这才一躬身,“是!”黑影一闪,就将水中挣扎不已的秦美人捞了起来,眼看得她水淋淋衣服贴着纤细的身子在春寒下瑟瑟发抖,面无常色,我挥挥手:“送她回去吧,别冻着了!” 那人恭敬地道:“属下让地字组的陪公主!”一挥手,又冒出几个黑衣大汉,自己如同拎个小鸡崽般拎了秦美人就走。 之后冒出来的黑衣暗卫在我身边将另外的美人隔开,恭敬地道:“公主要继续走,还是回去?” 这阵仗,让我全没了兴趣:“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不要跟着我!” “回公主,侯爷让我等保护公主,公主不必担心,任何不利的人和事,属下都会替您解决,侯爷吩咐过,公主不喜欢看到属下们,属下这就回暗处去,不过离了纵意居公主还是要小心些,外面人杂。”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要跟着了,我不想逛了!”回转身,我就要回去。 “公主!”我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唤,那些被隔开的女人扑通几声都跪下了:“公主,求您开恩,我们几个没有要对公主不敬,求公主别让侯爷赶我们走!”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那几个黑衣人,其中有个低头道:“侯爷吩咐,不得有人来打搅公主,这些人搅了公主的兴致,照侯爷的吩咐这些人是要被赶出府去的!” “求公主开恩,别把我们赶出去!”一下子,这些美人开始哭得梨花带雨,呼天抢地的赌咒发誓没有要对我不敬,我真是头大如斗。 “这件事谁也别提了,都散了吧!”我挥手,突然感到极其疲累,这地方哪里还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美境? 我顾不上听后面的哀号,冲冲往回走,正赶上如氲指挥着人抬着贵妃榻和茶水往这边来,眼见得我风风火火走过来,有些诧异的道:“公主?您不要去亭边坐会了?” “太吵,不坐了!”我冷冷走过。 八十七 离走 夜里的纵意居很是安静,除了那抹哀伤的玉萧管乐。 卓骁因为我的不理不睬多少觉得尴尬,他也不总出现在我房里,而是每夜总在屋外庭院里吹萧,撇开心境说,萧声很好听,悠扬,婉转,带着述求的乞愿,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每每此时,我都沉默的听着,直到香燃烛尽,困意袭来,在迷迷糊糊中,都能听到一点点的叹息,伴随着无比轻柔的动作,将我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是,今晚,我却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不耐和烦躁听着,屡屡玩转着手中的杯子,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冷笑,坐在窗头。 “公主……”如氲带着不安看着我,虽然有些惧怕,但还是道:“公主,您好歹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什么了,身子骨还没好,可不能这么折腾。” 我皱皱眉,“不吃,拿下去,我不饿!” “公主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要不要让师兄进来,有什么事,他都能解决!”如氲还在为她师兄做说客。 我冷笑一下刚要说话,却听到外面萧声一断,然后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洪亮张扬的声音道:“寒羽好兴致,这么晚在庭院里吹萧,可是为公主所吹?” 我一皱眉,他怎么又来了? 卓骁清朗冷淡的声音听着毫无波澜:“殿下明日要归国,怎还有空过来?” “呵呵,寒羽,你我私下里不是一直只道字么,怎么最近见外起来?明日确实是要走了,今日特来向寒羽道个别,也来向公主道个别,前日公主未醒不便见,今日,寒羽可否让我见公主一面,也聊表我一番感激和歉意呢?”殷楚雷永远那么跋扈捭阖,他越来越显现出一种王者独霸的风范来。 屋外略略沉寂,透过一丝虫鸣鸟叫,随即传来卓骁的声音,只有他似乎永远不受帝王的威慑而能水波不兴:“殿下好意臣心领了,礼不可废,亦不可乱,内眷无故不可见外男,况内子重病初愈,实在不便出来见客,殿下的话,臣会带到,殿下放心!” 屋外有一瞬间的安静,安静的诡异,我看到如氲略显不安地向窗外张望,眼里都是担心。 屋外随即传来一声大笑,带着肆无忌惮的张狂和浑然压迫的气势,他倒在卓骁面前从不掩饰,“寒羽,你的星相术一向神通,你可否给我看看日后的走势?你我所谋之事可有几成把握?” 卓骁不急不徐淡淡道:“殿下,臣以为谋事在人,此一也,所以天象所示,不过是个预兆,并不一定准确,不过既然殿下吩咐,臣且为殿下看看!” 过了一会的沉默,卓骁又淡淡道:“岁在中野,殷州将行,心亢二宿光芒炽盛,我殷觞国势将隆。然太白之星晦暗不明,军力有虚,殿下当谨之,殿下命岁在辰,岁运于辰星之中,殿下只要顺应时势,所谋之事将大利!所以殿下当尽早赶回国内,以免到手的军权被四殿下夺了。” “呵呵,寒羽之言,吾卿记得了,看来我是该早早赶回去才是,不过,吾卿一直有个遗憾,自北邙山之后,你我便没机会切磋一番,今日之后,大家都会很忙,不如今晚你我切磋切磋如何?” 卓骁此时的声音也带上了点狂性,那点沙场点兵的弘肆一点点将他儒雅清俊的声音吞噬,长啸一声道:“殿下不弃,臣当奉陪!请!” 随即传来的,是一阵带着喧嚣的呼啸,外面拳风呼喝,时而沉闷,时而清脆,带着叱诧腾挪的踢打,好不热闹。 如氲脖子都快伸断了,脸上越发忐忑紧张,甚至带上点惊恐,我冷冷道:“如氲,你担心你家师兄就出去看看吧,不必窝在我这里!” 如氲缩了下脖子,看看我,带了点小心谨慎弱弱道:“那个,公主,您,您能不能去劝劝,到底是太子,这么打下去对谁都不好。” “笑话了,你家侯爷和堂堂太子切磋功夫,我一介女流能劝得了么?”我冷淡的道:“你既然担心,就出去好了,我这也没事,顺便告诉外面一声,我要睡了,要打去远点地方打!” “公主!”如氲好象急得要哭出来了,满脸哀求的看着我:“我不敢,这可怎么办好!” 我烦躁地抚着脑袋,感到心里的火越来越大,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大,我霍地站了起来,冷笑声:“你要他们不打是不是?简单……” 我抄起手边一盏茶壶,将头顶的支摘窗撑起,狠狠摔了出去,哗啦啦一声巨响,把窗下窝着的那吉特吓了一跳狂吠起来:“那吉特,吵死了,叫什么叫,有本事去把外面那些吵死人的苍蝇给我赶走,还让不让人睡了!” 只一下,外面正闹得欢的呼喝声瞬间静寂无声。 我啪地一声将窗合上,看看也不知道是我吓的还是外面人吓的苍白了脸的如氲,冷冷道:“行了,你去‘请示’一下你家侯爷,说我求他今晚给我一个自由的夜,把外面所有监视着的明卫暗卫都撤了,不然我睡不着!” 如氲看看我的脸色,低头恩了声,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只一会儿,她回转来道:“师兄已经将人撤了,他让公主好好休息,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我躺回床,淡淡道:“没事了,你也早点睡吧!” 许久的沉默后,如氲才将门轻轻关上,走了。 我呆呆望着床顶轻柔飘渺的白纱帐顶,玉带钩在夜里透着泠泠金玉的冷光,反射入我的心里,我一直不出声的沉默了很久,突然一跃而起。 我走到红木镶象牙雕巨大的衣柜里,翻箱倒柜了半天,选出件素布简衫穿上,将自己收拾利落了,顺手将妆台上几件小金饰揣进怀里,开了门走了出去。 大概刚刚那吉特叫的太凶,被如氲抱走了,正好,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了。 我住的后进有一条独门的小径通向后门,就穿过右手的游廊,转过假山,寂静无声的黑夜,没有任何生物,也没有任何灯火。 这里原本就是一条无人会走的偏门,谁也不会知道堂堂一府的公主会走这样一条偏径,我也只是临时起的意。 在今日被湖边一事闹过后,我久久压抑住的火终于不可避免的将我逼迫到了一个需要发泄的边缘。 很久之后,我想起了大学导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类,是情感左右和理智盘踞的生物,情感深深植根在我们的内心,我们应该控制自己的情感让它在理智的范围内,而不要被情感所左右。 可是当时的我,深深被一种愤怒和任意做支配,以至于让情感左右了自己的理智,在这样一个夜晚,我选择了出走,离开让我厌恶和失望的地方,却忽略了这也有我留恋和难舍的东西。 我更不知道,我这一时的冲动,竟让殷觞侦骑四出,夜魈骑一千八百骑马踏天下。 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的这次出走,将为我的人生带来怎样一个刻骨铭心,痛彻心肺的记忆! 不过,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却一门心思的想要离开侯府,并未过多的考虑应该不应该的问题,我大多数时候都在考虑该不该做这个问题中度过,原谅我给自己一个一时冲动的理由,我就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像以前一样,走一走,静一静。 当我的手扶在门栓上的刹那,有一点点犹豫,可是,望望远处静谧的侯府,花园假山安静矗立,这园子里的一切掩映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想想那一园子的美人,想想那绝美的侯爷,想想那个殷觞的太子,不由烦躁涌上心头,一拉门,迈出了侯府。 当我迈步在后院出门后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时,我突然有一丝不安,黑暗里,似乎掩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在窥视着我的行动,我猛一转身。 什么也没有啊,我长吁口气,是不是我老是被意外刺激,变得疑神疑鬼了么? 我刚要再转过身去,只觉得脑后凉风一扫,一阵剧痛传来,在意识陷如黑暗的刹那,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了,我终还是给卓骁带来麻烦了! 卓骁番外六 我一直以为,老天待我卓骁还算不薄,给了我如花美眷,给了我足够笑傲天下的资本,曾经,我以为那是完美,我自负的以为,我拥有人世间最多的东西,功名利禄,手到擒来,无甚可难。 所以我选择艰难的道路,只是为证明,自己这一生所学,兼济天下,再难也易。 我付出的代价,是兰环的自由,是我的自由。 我以为,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失去,可我依然可以直面相对,所以,我仍然没有失去信心,我觉得,这世界,没有什么真可以打击到我,我唯一对不起兰环,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偿还她。 可是我太过自信,天下事真没有绝对可说,当我和那个叫千静的公主携手拜堂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我走入了一个万劫不复却又甜蜜无比的陷阱了。 所有和这个小女人有关的事,都超出了我的预料,所有可以引以为傲的矜持和威严,都在这个女人面前跨塌,一次又一次的彻底颠覆了我卓骁自以为平静的人生。 在战场的见面,告诉我已经无法放下这个不知道何时走进我心里的小女人,她的聪慧和坚强,让我不得不佩服,却也让我不由担忧。 她对士兵的一视同仁,她对经手的事专注用心,她对如真的平和开心,一件件,一桩桩,用不经意的行为越来越让我专注流连,我发现,我的视线已经无法移开她分毫。 喜悦,嫉妒,心喜,担忧,我一次次体味到我一生都没有体味到过的情绪变化,全缘自于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 如果说,在之前还只是一点点心动,只是觉得我这个小夫人是那么让我牵挂,那么,在她陷落到我的敌手中时我剧烈的情绪波动终于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把她放置在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心灵深处了。 我体味到了恐惧和患得患失,这太令我震惊了,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害怕的东西,居然,让一的小小的丫头轻易打破。 这样一个小女人,如同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蕾,在越来越多的接触里,终于在我手中绽放出让我眩目的神采,我一次次在她呈现出来的才华中陷落,在她那张越来越美丽的脸庞里迷惑,她究竟还有多少没有发散出来的魅力,要让我为之倾倒呢?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种女人的美,是从内而外逐渐散发出来的,我终究还是不太了解女人,我以为兰环是美的,原来,还有一种美,是要去发掘,是要去用心发现的。 感谢如真,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不要被眼前看不到的事情所欺骗,要去珍惜拥有的,不要被自负和自傲所蒙蔽,等被人夺走了,可就晚了。 是的,我的这个小夫人如同蒙了尘的明珠,在拭炼中,蜕变出如同蝶变的靡丽,无怪乎如真总是感叹,女人,真是千变万化的,我捡到了的,是一块掩埋在山石里的绝世美玉。 是的,想想是块美玉,美得让我心醉,让我心甘情愿的陷落。 我在剑台飞弛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想想一定可以等着我去救她的,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就在走蛟要吞噬我们的刹那,我都只想到我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可她却用她让我迷惑的语言告诉我,她要的是活着的我,如果我不在了,她似乎也就不会留恋这个世界。 她就像个迷,我无法听懂她所有的话,她的行为离经叛道,可是,也正因为这样的不同,让我越来越深陷到她的世界里,我发现,我真的无法离开她了。 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她在华荣顶上展现的绝美,我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在那样的时候,绽放出如斯的美丽,那种破茧成蝶惊心动魄的美,燃烧了我的心灵,也燃烧着我的欲望。 从没有哪个女人,可以让我有如此狂野的欲念,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呼唤,都可以让我颤抖,原来,女人,可以如斯美丽。 我对兰环,从没有如此疯狂的渴望过,我身边的女人,更没有让我如此疯狂的想要一遍遍占有过。 我想要将她融进我的骨血,我想要她和我一起疯狂,每每在孤灯陪伴的夜晚我想起她的美好,就疼的彻骨销魂。 可是她绽放出来的美丽,却也让我越来越惊心,曾几何时,我卓骁,也会有担心自己魅力不够的时候,也会去嫉妒,一个个靠近她的男人们。 她可以毫不在意我堂堂大将军的威严,直面冷对我的怒火,就在我的兄弟手下面前,只要她认为对的,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的面子。 还从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不把我的怒火,我的意思放在心里的,可是,她敢,最终我的妥协又告诉我一个我没懂过的教训,女人,也有不怵我的,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无条件盲从我的威严。尤其是我的想想,如果我要用以往对待和别的女人一样的态度对待她,恐怕是不可能的。 如真笑我越来越没有大将军的威严,可是,他不懂,我越了解想想,我越感到不安和一种从没有过的失落。 她那深深浅浅的伤痕告诉我我的猜测,她和吾卿在来的路上,绝对不是没有意外的,而我很了解我这个夫人,她的魅力,绝对不只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很清楚,我和吾卿制定的计划,想想绝对不会在这个计划里,但是,那么多天,她才出现在我面前,她和吾卿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太清楚吾卿的性格了,如果是对一个他不在意的人,想想活不到现在,那么他会留着想想那么久,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他一定有什么以前没有过的想法。 吾卿是怎么一个人,我还不了解么?他对女人的吸引力太大了,想想如果入了他心,那么,我卓骁,将平生第一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因为,我的想想,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看待的女人,她眼里总有的那些陌生和疏离让我感到害怕,让我觉得她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我一次次要她保证不会离开,她一次的离开就让我感到了痛彻心扉,那么,我如何能够承受再一次别离呢? 我很想把她就这样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她蓬勃的美,可是,我的想想,不是一个可以安于室家的女人,她是远徙的鹰鹞,是山林的香霏,绝非金笼里的燕雀,庭廊里的牡丹,我已经因为我现在的事束缚了她的自由,如何还能束缚她的精神呢? 何况,许晋这些人,跟着我南争北战而来,经历过巽的灭亡,我答应过他们给他们一个统一的盛世,如何能让他们以为我沉迷于安逸而忘记了承诺呢? 我不想让人以为我的想想,是红颜祸水,我要她得到我所有朋友的祝福和尊敬。 然而,我的担忧,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我拥兵戎麓终是京里某些人的祸患,迟早还是要招我回去的,只是,我也知道,想想并不喜欢回去,我也不喜欢,曾几何时,我发现,我越来越迷恋这个土地,它有我和想想,最好的回忆。 可惜命运,不容我们拒绝,而回到久别的京城,当我看到吾卿的身影出现在殷觞使团的时候,我就猜得到,他枉顾我们的计划,擅自回到好不容易摆脱的汗爻,绝不止做个使者让裴奎砾对他更加放心那么简单。 汗爻何曾有让他如此留恋而返的理由了? 他本该在殷觞,站稳脚跟,用一班老臣的忠诚伺机夺得四殿下谋划已久的京畿防守军,一举灭了他在京城的势力,雷霆之势上位称王。 可是他却缓了进程,撇下殷觞的事,做了使节,来汗爻只为名义上给称臣的上国皇帝宠妃献寿。 我知道他不打没把握的仗,我知道他一定有安排,我也相信他有把握手下成功,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离开该做的事而只身前来,我不得不说,他选择这种冒险的行为让我佩服也让我担忧。 佩服他的勇气,担忧我的想想。 卓骁番外七 吾卿见到我私下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公主可好,我就可以肯定,想想,不仅让我对她牵肠挂肚,也让吾卿,这个花从中从来只讲利用的人上心了。 是啊,想想那么美好,我会动心,吾卿岂能不动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我,是同一种人,也当然,也会对同样的事感兴趣,想想,就是一个会让身边人越近,越能发现美好的那么一个女子。 他看想想的眼神那么不加掩饰的热烈,让我妒忌也让我害怕,吾卿对自己要的东西,从不手软,从不在意手段,那么当他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时候,他会如何做呢? 大宏图寺的血,将我的心,都要碾碎了,想想流的,似乎不仅仅是她的血,也将我的血,抽走了大半。 有那么一刹那,我痛恨吾卿,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手段,让兰环陷入危险的同时,让我的想想,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我第一次,对他的不折手段感到痛恨! 如果想想就这么走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也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想想的异常,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这一次的恐惧,比上次在戎麓的更甚,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我抱着想想时感受到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是那么的轻,轻得随时都会飘走一样,那血,为什么那么红,红得我连梦里都是一片血,我在战场上浑身浴血都没有那么惧怕过。 一个人能够流那么多血还活着么?而如果想想不在了,我还能活着么? 老天终待我不薄,他没有夺走我的想想,可是,却仍然惩罚了我,要面对想想的冷漠。 她又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缩回她的龟壳里去了,我看不到她的光彩了,她用那疏离的语调在醒来后说的话,就像把钢刀,捅在了我的心口。 想想,想想,你可知道,你的冷漠,是对我最大的惩罚,是要了我的命啊! 吾卿迟迟不肯走,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我都见不到想想,我为什么要让他见到?想想是我的,我绝不会再像兰环一样,保不住,吾卿也别想。 好,他邀我比试,我知道他在向我挑衅,正好,大家都不痛快,打吧,打个痛快,也许,想想听到了,会出来见见我,说说话,我想她开口想得疯了。 呜,想想总能给与我意外,她那声吼,不大,却愣是把我提起的真气泄了个干净,差点让我摔下来,好不容易站稳了,瞅瞅吾卿,很好很好,他落地的姿势也不怎么样,这天下,能让我俩这样的顶尖高手如此狼狈,除了我家想想,还能有谁? 唉,想想是开口了,不过,好象更气了。 我无奈的同意了如氲的传话,撤走了暗卫,我不想再让这丫头心里不舒服,我好像又让她不痛快了。 “我说寒羽,你怎么还没解决你俩问题?”如真每次来看到现在的气氛就摇头,他说我该主动些,女孩子都喜欢被宠的,我既然那么在意想想,为何就不能好好哄哄她呢? 我怎么没哄了?可是,想想就是不开口,那么多天了,如果不是这样,何至于今日又弄巧成拙? 我冷冷看眼还在我书房里喝茶的吾卿,他倒好,被想想那一喝,不打了,却和我讨起茶喝,我是不好赶,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君臣之礼么? 想想怎么也是我卓骁的妻子,他难道还真要强抢不成?我怎么以前没发现,我选择的这个君主有这方面的无赖行径? “侯爷,那个,公主吩咐要睡了,让我别打搅她,就把我赶出来了!”如氲低着头来给我回话,她在吾卿面前总显得有些害怕,这世界,大概除了我,如真,没有人敢于直视吾卿的,他的帝王气,越来越浓了。 不过,我想,我的想想,一定不怕他。 “如氲,今儿个,你家公主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要寒羽撤了暗卫?”吾卿吹着茶叶,状似随意的问。 这个问题我本想等吾卿走了再问的,没想到他现在问出来了,他还真关心我的夫人。 如氲摇头:“奴婢不知道,就是今早上公主要出园子走走,让我搬把榻来,等我搬来了,她却又气呼呼说不要了!晚上就一直坐着好象不开心,连晚膳都未用!” “哦?”吾卿看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罢了,我也想知道想想到底为什么发火,不可能只因为我俩交手的原因。 我招来夜枭暗卫天,地两组的人,自从想想出过一次事后,我都有安排两组人轮流不息暗中保护。 暗卫一来就向我请罪了,原来白天发生过这样的事,我说想想明明这两天看着消些气了,为何却能发那么大火。 吾卿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责怪我,没来由我有些烦躁,你不也是女人一堆么?这里面还有你送来的呢,我能随便赶走么?凭什么这么看我? “寒羽,你确定想想只是叫你潜走暗卫是为了要睡一觉么?”如真在一边打断了我和吾卿的较劲。 我心一动,突然不安起来,我想起想想眼底深处永远的一抹孤寂,那是我无法触及到的,越来越了解她,我就越没把握说,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受了气会安安稳稳的睡觉,等事情过去。 她有些反常,我霍地站起来,看向如真,他眼里有和我一样的担忧。 “如氲,你再去公主那里看看,她睡了没?”我要去确定一下我的担忧,一次暗卫不在就出过事,这次呢?能不出事么?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如氲回话,我看到吾卿也放下了他一直装模作样端着的茶盏,再不掩饰他的担忧。 “师兄!”如氲是撞进来的,她如果不慌就绝对不敢在吾卿面前如此失态,没等她开口,我的心就已经沉了。 千万不要! “师兄,公主不在房里!”如氲的话,如同重锤,毫不客气的捶在了我脆弱颤抖的心里。 我根本没空听下句,运起身形就往后院飞。 吾卿和如真,就在我身后,紧跟着,一同来到公主的房间。 一点豆光,屋内空旷,三两件衣服散落,几件金饰不在了,所有的迹象表明了,想想是自己走的,她离开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匆忙而决然。 想想果然是不同与所有的女人,她走地那么仓促,走的那么决然,她都没有留什么话,如同她的性格,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可是,想想,你知道么,你这样做,让我心痛如割,让我觉得世界就那么塌下来了,你带走的,是我卓骁的心,是我的命。 我呆呆看着床,那里躺过想想,如今却冷的没有一点人气,想想,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抛下我?连听听我的解释都不肯么?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我的,不是么? “寒羽,你发什么愣,如氲刚还看到她过,她一定没走远,你还不快追?想想身体还没完全复原,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哪里吃的消!”如真的大喝如同当头一棒,我刹那意识到我该做什么! 我拍裂了面前的桌子,狠狠发泄了下心里的痛,立刻招来梅花卫和夜枭暗卫,“把府里所有的女人给我赶出府,”如果不是看在想想还想替她们隐瞒的份上我就直接杀了她们了,都是些愚蠢卑鄙的女人:“立刻让卫队出动,不得大肆宣彰,给我去把公主安全找回来!” 吾卿这时候却向我告辞:“公主是我的恩人,本殿也要派人去找,告辞!”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想想如果被他先找到,他一定不会把她还给我! 想想,你在哪里,你一定要等我,我不能没有你! 可是,我真没想到,我以为我已经体味到了痛苦和恐惧,但这世界,居然没有最痛苦的事,而是会有更痛苦的事。 我不知道,我再见到想想,竟会是在那么久以后,我更没想到,我再次看到她,居然会让我更加撕心裂肺! 八十八 魔鬼 当我从迷离中醒过来的时候,我好象在摇摇晃晃的小船里一样。 后脖子疼的裂开般,我不由自主地往脖子上摸去。 “醒了?”一个声音传来,却把我彻底吓醒了! 那磨刀石磨人皮肉的沙哑声,带着冷冷的寒意,在春融暖暖里透着凛冽,生生把我吓出一声冷汗,那如同恶梦般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不正是那个“黑袍巫师”的声音么? 他没死!我一下子弹坐了起来,向声音处看去,却愣把自己给看傻了。 我好象在一辆马车上,在小小的蓬车摇晃间,车后背靠坐着的,是个用语言无法形容出来的美人。 尽管粗布简衫,尽管四壁简陋,然而此人跪坐莆席之上,却如在华堂,整个的脸轮廓鲜明而线条尖锐犀利,白瓷莹润的肤上,眉如远山,鼻如巧塑,耳似琼玉,只是那春花宝珠的脸上,有一双妖艳的眼,眼里的瞳眸,居然透着隐隐的绿,一点瞳仁,黑束成针,在那丛密纤长的密密长睫下,如同丛林之狼,黑夜之猫,直射出冰冷和锐利,密密扎在我身上。 那声音的主人,居然是如此美艳的一个人?无怪乎,我看到他的手,看到他的脚,都是这般完美不似人间该有,也只有配了这样一张脸,才能算得上完美无缺了。 他比之卓骁,竟不承多让,只是没有卓骁的儒雅,更多了份阴狠! 卓骁是天地间的仙鹤,他却是山林里的精怪。 “可看够了?”磨人的声音又起,却带上了丝轻蔑的嘲讽,他有一张水润而轮廓分明的唇,却线条轻薄,看着,就似那凉薄的人。他略略调整了下坐姿,瀑布般黑亮的发蓬松落下,半掩在他娇好若妇人的美颜上,带上了丝致命的诱惑,真的是致命的。 我机凛凛打了个冷颤,猛望后退,却砰地一声撞在车壁上,大骇着惊呼:“你,你……”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称奴婢了?”对方带着丝残忍的轻笑,用他修长白瓷般的手将自己的发撩了撩,带着无限风情,却让我冷到了心底:“看来我是不是还要给你见礼呢?启荣公主?” 我算彻底清醒了,却也很清楚意识到,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是落到了这个人手里了,而且,他已经对我的来历一清二楚,而我对这个人,除了看到他掩藏起来的惊天美貌外,一无所知。 知己盲彼,怕是后果堪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远离对方的莆席上跪坐下,可惜,这是个破旧的小蓬车而已,我还是离他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在昏暗的箱车里荧荧发光的猫眼! “既然阁下知道我是谁?请问阁下是谁?意欲何为?” 对方突然探过身子,凑近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带着的一股浓香来,有一种甜腻的味道,却在最后,划出一丝辛辣来:“恩,这脸蛋也不见得多有魅力,怎么就能让名闻天下的卓骁连命都不要了呢?” 我努力挪开脸,避开那丝香甜,皱了眉冷淡的道:“阁下请自重!” “呵呵,怎么不装了?想不到堂堂汗爻的公主,居然能纡尊降贵服侍人,若不然,又怎会把爷都给骗过了?恩,这份胆量倒是挺吸引人的!”对方坐了回去,却带上点探究的打量我,仿佛要将我的皮肉剐去般细细研究。 我深深恐惧他那磨刀石般的声音,虽然他那张脸将那种神秘恐怖的气息蜕去了不少,但那双绿宝石般的妖眸,却更让人心惊胆颤。 “阁下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将我抓了来,不会就想要威胁卓骁吧,听着他的口吻,看他之前的行事,还有卓骁的分析,都表明了这个人,并不算是裴太子的人,他究竟是谁?他现在,又想干什么? 对方冷冷一笑,道:“堂堂公主深夜从侯府后门出来,又所为何事啊?” “阁下深夜蹲在侯府后门又为什么?”我还真奇怪,他怎么能在我突然决定出来的时候刚好逮到我? 对方换上了副满意的笑,那磨死人皮肉的声音低沉的如同未亮的天色:“本想让小子们在后院逮个小老鼠什么的,没想到倒给逮到只更肥的,公主既然不想在侯府里享福,那就随我走一躺如何?” “我有选择的权力么?”我看着对方,淡淡地问。 “您说呢?”对方反问,依然是那种透着残忍的微笑,仿佛看着一头待宰的羔羊。 我沉默了,看来他不会放我走,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带给自己麻烦,恐怕也带给卓骁麻烦。 “公主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不好奇我要干什么?”对方却好象对我有点好奇了,带了丝新奇看着我,如同在打量着一个玩意一般。 “如果您能告诉我你是谁,我更高兴,既然你认识我,礼尚往来,你是不是该想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或者,至少告诉我你怎么称呼?”我可不认为我能在他口里听到他不会让我知道的事,但介绍下自己的名字总可以吧。 “呵呵,公主不是听到人都叫我斯爷么?斯拓雅,我的名字,公主以后也该叫我斯爷!”对方这次没有回避,似乎很爽快的回答。 原来不是师爷是斯爷,名字到很雅,可是,却有些异域的味道,他不是这大陆中原的人,怪不得有一双绿色的妖瞳:“为什么要我叫你斯爷?” “因为公主从现在开始,就要委屈下做我的奴隶了!”斯拓雅带着一点讽刺的轻笑,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默然,却换来对方一声冷笑:“怎么?公主可是委屈了?前儿个在戎麓公主做的不是很顺手?我真好奇,卓骁平日里都让你干什么了?还是堂堂隆清王府没照顾好你?下人的活,公主干得还真溜,那就麻烦公主继续吧,爷我也享受下公主服侍人的待遇!” 我哼了下,表示了不屑,既然都暴露了,我没必要再装卑微,我没有理由无偿服侍一个恶人。 一双修白的手却有力的捏住我的下颌:“启荣?好一张多变的脸,我倒要看看,你那张脸下,还有多少张脸?那个谨小恭顺的公主?还是卑微低劣的丫头?亦或是现在,倔强不屈的侯府夫人?” 我被捏得生疼,奋力扭动却挣不开桎梏,那双猫眼泛着幽幽的绿光射来森森的寒意,透露出主人隐隐的怒火,他将另一手一弹,一丸腥膻的丸子顺着我的喉咙溜了下去,他才松开我,冷眼看着我扑倒在车上喘息不已。 “记住,在我这里,你就别想着做什么公主了,如果不听话,那丸子叫九日焚肠散,没有解药,九天后,一天焚烂你一寸肠子,直到焚光你所有的肠子,你就可以升天了,可记得离爷别太远了,这可是爷自己做的玩意,没别人救得了你!” 我恨恨地瞪着斯拓雅,对方却一脸漠然的退回去,外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道:“爷,城门快到了!” “开城门了没?”斯拓雅懒洋洋的问道。 “开了,不过城卫多了些,好象盘查严得很!” 斯拓雅看了我一眼,突然浮现出一丝阴阴的笑:“看来卓骁发现的还真快,你究竟为什么从那府里跑出来?就为了落了胎么?说实在话,卓骁对你比对宫里那位上心得多。” 我心一凛,这家伙到底知道多少? “本来还想着用宫里那位袢住卓骁,看来有更好的了,虽然我就看不出,你比那大美人好在哪里,不过只要你在手,爷就不用老担心他给我坏事了,你说是不是?公主?” 我冷冷一笑:“你还想怎么算计卓骁?恐怕最终都会落空吧!就剩下利用女人这招了么?看来你比卓骁确实差点,不然也不会老输,呃……!” 我的话被瞬间掐断在一双手中,几乎窒息的同时,我感受到小小车厢里的腾腾杀气:“记住,爷让你活着是因为爷还要用到你,可是你再逞口舌之快,爷不介意把你变成残废,我想,送你的舌头给卓骁看看,也许会增加些乐趣也说不定!” 我被对方狠狠摔在车壁上,碧玉的脸上泛动着青气,妖瞳莹光潋滟,却升腾着杀意,乌发掩映间,直透着妖魅。 “爷,城门口快到了,请爷明示!”外面的声音适时地传了进来。 斯拓雅微微敛起一身的戾气,从怀里掏出个牌来,伸出手臂递出去:“给守卫的士兵!” “是!”外面人恭敬地道,斯拓雅也不在开口,靠上车壁就假寐起来。 很快,马车晃到了城门口,我都可以听到门口盘查的士兵吆喝着让车里人下车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刚刚的声音大概将牌递上去。 我犹豫着要不要探头去呼喝下,难道就由着这个魔鬼带我离开去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眼望着小小的车帷,却在眼角余光中瞄到帷边的斯拓雅,吓到了。 他是在假寐,可是薄薄的唇角边似笑非笑,透着阴毒,那股子阴冷,却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付之行动。 只有听着外面士兵谄媚的笑:“哟,是太子府啊,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望车里的贵人大人有大量啊,快快快,放行!” 车子再次晃晃悠悠走了起来。 车厢里,陷入到一种异样的寂静中,我僵直着坐着,旁边虽有个绝世的美男卧着,于我,却如同有条毒蛇在盘伺一边,让我坐立难安。 我该怎么办,任由着他带走我,然后施展什么阴谋去害卓骁?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卓骁再通天本事,若是有了弱点,还能保全自己么? 我现在就是他的弱点,尽管我生他气,但是理智没有消失,我清楚我自己在卓骁现在的心中,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如果我真被拿来威胁到卓骁,那么该怎么办?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累赘,我要想法逃离这个魔鬼,不过前提是我必须让这个人对我放松警惕,我唯一可以有的优势,是他还不真正了解我,也许会有机会的。 我安慰鼓励着自己,马车在走出很远后,停了下来。 一停车,斯拓雅突然就睁开了眼,猫眼石的绿眸湛湛精光,他果然没有真睡着。 他一掀帘,跳下马车,又冷冷对我道:“还要爷扶你下车么?” 我赶紧跟着跳下了车,眼前,是片茂密的树林,而就在我下车的不远处,有四五辆差不多大小却模样完全一样的马车停在那里。 斯拓雅冷冷看了眼马车边站着的车夫:“很好,你的使命结束了!” 赶着来时马车的车夫是个模样普通的大汉,闻言点点头,漠然的眼神里波澜不兴,却在点头过后,猛从怀里拔出把剑来,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我只来得及脱口惊呼,就看到那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具尸体。 斯拓雅连看都不看,将一只手钳上我的胳膊,拖着我就往那四五辆马车前走。马车边一溜站着面无表情的车夫,他只拖我到了其中一辆上,坐定了,冷声吩咐:“走!” 所有的马车一起起程,朝着各个方向分弛而走。 我坐在急弛的马车上,比起出城来说,此时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几乎是在飞驰,在晃动更加剧烈的马车箱里,我咬牙恨声道:“你,你简直是个魔鬼!” 没想到斯拓雅却在晃动中朝我无谓的一笑,那笑里,带着凉薄,透着漠然:“奇怪了,公主现在才知道么?你家的那位,恐怕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吧!” “为什么要杀他,他不过是个车夫!” “我有杀他么?” “你!”我无话,却再次体味到这个人的残忍和无情,我不由担忧,我真能逃脱么? 八十九 下缶 我们的马车在一路上急弛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不定时,不定点,又数次换乘不同的马车,同时有数辆马车朝着四散方向飞驰,在第四日的中午,到达了典州下缶镇。 这是位于汗爻和殷觞南北交界的一处城镇。禄属汗爻,离殷觞东南重镇仅有一山之隔。 我被斯拓雅带到一处不大的院落后,他就消失无踪了。 等他再出现,已经是夜灯初上的时分了。 他一来就看着我,用一种夹杂好奇和厌恶的表情瞪了我半晌,略带调侃地道:“恩,实在看不出来,你这么个瘦弱的没几两肉的丫头,倒是真有本事,居然不仅仅迷惑了一个男人呢!” “你可知道这天下,都快被夜魈骑和殷觞的人马翻过来了么?嘻嘻,我看那位成天玩乐的殷觞主子好象没传闻那么不堪么,能指挥动那么多的人,啧啧,不简单!”斯拓雅带着蔑然自言自语,却又好象是在对我说话。 我小心的为他端上茶,基于我想要让对方放松警戒的目的,他要我作什么,我一般都沉默的做,即不反抗,但也不示弱,只是不开口,因为我觉得开口只会自取其辱。 将茶放到他面前,刚要缩回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他那双藕白的手臂如同玉雕精刻,倒衬得我的手如同枯木了,但是他手上传来的力度,却让人不安。 “斯爷!”我低呼,想要挣开他,这个家伙又受什么刺激了? 他那双碧玉的眼透着烛台上的火,妖魅却森森,他将我的手举到面前,好象猎物般闻了闻:“恩,也没什么狐媚的味道啊?” 有时候,这个家伙总是会用一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自管自沉浸在他的世界里,用一种动物的行为作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比卓骁更深沉,比殷楚雷更霸道,带着独有的苍茫诡诈,让我无所适从。 好在他只是闻了下,没再出什么妖蛾子,却长身而起:“跟爷走!”他冷冷吩咐。 我只有跟着,出了门,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一处豪华热闹的街市口,停在一幢巨大的门楼前。 楼高数丈,三层,四间朝天栏杆垂柱重檐式,门楼雕花繁复,九龙挑头冲着街面,显得气势磅礴,楼檐绦环下一匾额上大书翩然居三字苍劲有力,又显飘逸遒美。 我跟着穿戴一新的斯拓雅走入喧嚣尘上的大厅时,有一刹那,这人来人往的厅堂安静了几许。 斯拓雅本就是一尊雕刻到完美的妖艳塑像,在一身飘逸的大撒金花浅绿锦袍和着白玉金累丝云龙纹腰带束缚下显得纤长飘渺,款款如山林间蹈花而来的妖,雌雄末辩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碧玉猫眼映着大堂高烛华灯,又好似不经意间零落人间的仙。 早有人上来招呼这个醒目的家伙了,他现在就像个孔雀,完美的屏下神彩焕然,没人注意才怪。 “哟,这位爷可面生的紧,可是第一次来我们翩然居?”来的人,是个三十上下风尘满面的女子,岁月镂刻出风霜将她曾经的美丽划出印记,但又平添了份沧桑干练。 斯拓雅手背身后冷淡的道:“初来下缶,人道未至翩然,枉来汗爻,特来拜会拜会,有什么可以让爷开心的?” 他一开口,我吓了一跳,哪里还是那磨人皮肉听得渗人的沙哑?分明晴朗却有阴柔夹杂,十分符合他如今的形象。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脸? 我低着头,尽管心里惊滔骇浪,却不敢表露。 女子微微一笑,带着风情无限却又并不谄媚露骨:“爷可来对了地方,奴家这里,没有高堂雅庙,没有清规戒律,就是能让各位四方之客玩得舒心,这位爷喜好那口?我这有戏台唱曲,有棋阁琴舍,也有风味美食,还有天下绝色,如果爷不满意,也可以提自己的喜好,奴家不才,一定让阁下满意!” 斯拓雅冷冷一笑,道:“让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对方一愣,却在看到斯拓雅森冷的猫玉眼后低了头,躬身一让道:“那请这位爷随奴家来雅座稍侯!” 我跟着斯拓雅和那女人穿过大堂,跨过一处载满奇卉的小院子,走往后院,她带我们进到一处三间堂屋前,道:“这位爷请自便,奴家去请我加主人,不知这位爷如何称呼?” “斯拓雅!”他冷冷抛下话后,边自管自推门进去,而那女子也躬着身走了。 我默默跟着进屋,却被斯拓雅冷冷一句:“在外面站着!”给赶到门口成了门桩子。 只余片刻功夫,从小院里姗姗行来一人,白衣落落,行云流水,只一会儿,便走至近前。 来人三十上下,身形高拔却不威仪,气势儒雅却不藐然,一张脸,虽比不上我看过的几位俊得不象话的人那样出彩,却别有一种过目难忘的淡定从容。 他施施然走来,不急不徐却又步履坚定,不闻脚步声,却由步步沉稳,当他走到门前时,看向我,对我对他的打量微挑了下眉,却并不介意似地温和一笑,唬得我立刻低了头。 他并未在我面前停留,直接推门进入,带着温润稳重的嗓音道:“翩然居张启见过斯先生!” “客气,张居士请坐!” 两个人似乎坐下来了,然后张启道:“不知道阁下所为何来?见在下又为何事?” 斯拓雅嘿嘿一笑,也许是我的错觉,他那笑声里总那么渗人:“久闻翩然居汇天下情报之总,若要问什么难解的事,只要问问翩然居,莫不迎刃而解,可是事实?” “江湖人抬爱,给小可这地方一点虚名,呵呵,实在是惭愧,不知阁下此来,可是要问什么?”这个叫张启倒也不客气,直奔主题。 “张居士倒是痛快人,那在下也不客气了,不知道驮阕山堪舆图,阁下可知道哪里能弄到?”斯拓雅懒懒的声音道。 屋子里有好一会沉默,之后张启才道:“不知道阁下要这图做什么?” “有意思,翩然居卖情报的,还要问主顾要来何用么?” “呵呵,此图乃前朝大居士方谦的遗作,当年他临终托于其独女,言此图揽驮阕山南北之要津,矿沙铁石布局之详细,若为人所得,将据有炫璜之西北,无往而不利也,所以他要其女深藏此图,断不可为野心人之所有,三年后,其女携此图在漠南呼图里城失踪,至今已逾百年,江湖上常有此图出世之传言,一直没有确实的消息,不知道何以阁下会想到现在来我翩然居问起此图之下落?” “呵,既然张居士知道如此详尽,也该知道此图现在有何消息咯?既然有消息,你卖我买,阁下要多少,直管开口!” “斯拓公子误会了,在下所知,也只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翩然居不做无把握的买卖,也不做那欺上瞒下的买卖,确实这堪舆图在下没有确切的消息,不敢糊弄阁下!”张启说话和他人一样温暾却坚实,字字句句不卑不亢。 屋里安静了下,就听见斯拓雅轻轻嗤笑了下,“既然居士如此,在下信就是,翩然居果然说一不二,那么,我再买条别的消息,近日汗爻和殷觞国有何大事发生,我还要所有三品以上京官的一应大小事,不必一一道来,我只要文案即可。” 张启轻笑道:“这个容易多了,我让手下给斯拓先生住的地方送去就可,先生住哪里?” “不用麻烦,让外头我家丫头等着取走就是,现在,在下倒要好好品味下你们翩然居的好酒好菜!” “哈哈,那是在下的荣幸,斯拓先生就请吧!” 屋子的门大开,张启引着斯拓雅走了出来,斯拓雅走到我面前,略略低了头,斜着眼眄视我,冷淡的道:“一会跟着张先生去取爷要的东西,回头可别跑错了地方找不到爷!” 我低着头都可以感觉到他那双猫眼里奇异诡诈的光芒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我清楚他言下之意的威胁,若是我跑了,大概会很惨。 “呵呵,斯拓公子且放宽心,不会让你家丫头难找的,在下一定将她好好送回公子那!”张启很客气的道。 “有劳!”斯拓雅冷淡应着,在张启招来刚刚那名女子带领下往前院走去。 我望着斯拓雅消失的背影轻轻松口气,却听到张启温和的声音道:“这位姑娘请随在下来吧!” 我看看张启温润的脸,默默低了头,随行在他身后,反倒是他顿了下脚步,略等我上来并行了,才笑笑道:“姑娘是那位斯拓公子的随从么?那位公子倒是位人中龙凤般的人物,就是阴冷了些。” 我抬头看看张启,好象他同我说话似乎很理所当然般,丝毫不以我是个丫头的身份为异,我不由问道:“斯拓?您怎么这么称呼公子?” 这回轮到他一脸奇异的看着我了:“你不知道你家公子的姓么?” 我突然觉得对方的眼里深邃的如同翰海,这让我想起卓骁,不由心里一酸,忙低头道:“公子就让奴婢叫他斯爷,别的一概不知!” “哦!”张启应了声,并没有再追问,带着我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前,道:“你在这等着,我将你家公子要的资料藤录一份给你。” 我点点头,眼看着对方进了屋子。 这一院落明明在闹市中心,却闹中取静,丝毫听不到近在咫尺的前堂的热闹,也感受不到院外就是下缶的市中心,春天的暖意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凝聚起点点青翠,绿叶丹荣,团簇锦彩,带着风动柳枝,摇曳雀鸟。 这样一处静幽的所在,让我想起京城的侯府,如果我没有一时冲动的走出去,是不是就不会陷落在现在这个局面里呢? 我该如何是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买,我总要面对我现在的处境,要找机会逃出去。 门突然又开了,我应声望去,却见张启几步走出来,手里捧着几叠纸,但是眼神里却有些与刚刚不同的波澜,他直直盯着我,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起来。 我被他眼光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道:“公子可否将东西给奴婢了?” “恩,可以!”他将手中的东西递上来,可是那叠纸上还摆着个显眼的东西,那赫然是幅画,一幅我的画像。 是的,也就是千静的,虽然不是素描那么清晰,但是轮廓鲜明,我对着镜子看过多少次我现在这张脸,这图很好的把握了脸的特征,纤细而端庄,普通,却有一双从容淡定的眼。 我吓了一跳,几乎拿不住手中的纸,抖了下手抬头向张启望去,在他那双温润却深邃的黑眼里,我看到了我惊惶的脸和忐忑不安地神色。 “千静姑娘?”他似乎在证实自己的猜想,略显犹豫地叫了声,对我来说却犹如霹雳,我呆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我? 我的反应让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放松下来的坦然,接着微微一笑道:“果然,还觉得只是巧合,原来真是姑娘,真是太好了,天下都在找姑娘,却不想让我找到了,也不枉殿下紧急催逼了那么多天!终于能给殿下一个交代了!” 我心一动,问道:“请问,您是?” “在下奉殷殿下之命,正在找寻姑娘的踪迹,姑娘不必害怕,殿下吩咐要将姑娘安全带回京城,在下这就送姑娘回去!”张启温润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清晰,仿佛晴空下碧洗的庭院,清爽而从容。 我一喜,道:“您是殷,太子殿下的人么?” “正是!”张启呵呵一笑道:“总算不负太子所托,为寻姑娘,我翩然居及大江南一众侦骑可都出动了!”他带点好奇看着我,但良好的职业素质使他并未细问反道:“我这就送姑娘走!” “等等!”我虽高兴终于可以摆脱斯拓雅,但终究还是不敢轻易走,何况我身上还有他下的毒:“刚刚那位可是个厉害的人物,我不能说走就走!” 我将斯拓雅的所为向张启简略的说了遍:“我现在在他手中掌控着,此时走,你有把握么?” 张启闻言皱了下眉:“确实是在下思虑不周,那人有些棘手,光是用腹语之术就挺邪气,肯定隐瞒着什么,现在看来是来者不善。斯拓雅,斯拓雅,这名字我好象听说过?” 他想了想,摇摇头,又看看我,作了个揖:“姑娘得罪了!”伸手为我搭了下脉,过了会:“那毒好象有些麻烦,我不会解,须速带姑娘离开,这样吧,你先委屈下随他回去,我派人跟着你,寻个机会带你逃走!” 我点点头,将手中纸拿好:“这些东西会对你家太子不利么?” “呵呵,这些都是公开的消息,真正的秘密都是半真半假,姑娘不必担忧。” “那我先告辞了!” “姑娘保重!” 九十 出逃 当我拿着东西回到前堂时,斯拓雅已经酒饱饭足,也不等我用饭,抬脚就走。 基于有了希望,我心里多少轻松些,跟着他回了那处小小的院落。 是夜,斯拓雅在他屋子里大概已经入睡,我的床前出现了个黑衣人,问了句:“可是千静?”见我点头,便一把将我抗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跃上了墙。 夜幕阴陇,昏聩之下不见五指,在寂静无人的街巷中,我被带着上窜下跳了很久,来到镇头的城墙。 在守卫士兵骂骂咧咧之中,一块金锭黄闪闪晃花了对方的眼,开了小门,让我们出了城。 城郊外,张启翩然宁静的身影在黑夜里傲然独立,分外显眼。 黑衣人将我放到他面前,一躬身后消失在黑夜里。 “姑娘请上车!”张启指指身后的马车:“我们这就走!” 我有些发愣,看着对方在沉沉黑暗中依然镇定温和的脸:“就我俩么?那你的翩然居呢?” “太子所令,不敢假手他人,况那个斯拓雅绝非简单之辈,交给别人在下不放心。姑娘不必多滤,在下一定将姑娘安全送到殿下身边。” 我糊涂了:“殿下身边?他在哪儿?” “姑娘请快上去,路上再说!”张启掀来帘子,扶着我坐进车内,他一撩袍上了车驾,吆喝一声驾马就跑。 在沉沉夜幕下,我俩和这小马车急惶惶如逃命般在奔驰,所幸那马似乎是匹上好的马,马速相当快,在天放亮后,我们已经越过山岭小道,到了山这头的殷觞城镇狄州。 入了城门,张启带我穿街绕巷,停于一户人家前。 应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见张启,立刻开了大门迎我们进去。 张启让女子带我去休息,自己去找人安排下一步的路线。 接待我的这个年轻女子大概十七八左右,长相很讨喜,一张圆润的脸上粉腮微红,看她利落忙碌,我不由道:“我叫千静,姑娘你叫什么?” “你叫我甜儿即可,一会儿我给你换个装,保管谁也认不出你来,这样就可以放心去殿下那里了。” “甜儿也在为太子作事?” “算是吧,我们都是张大哥手下!姑娘您先睡会,起了我再为你收拾。”她笑咪咪的道。 当日头再次西斜时,我已经休息好整装待发。甜儿有双巧手,在她收拾下我成了个皮肤黝黑的小厮,照镜子半天,还真连自己也认不出了。 “姑娘,我们要连夜赶路,您吃得消么?”张启问道。 “没问题,我能坚持!”我点头:“可是我们能不能去汗爻?我想去它都城!”我不太想去见殷楚雷,尽管现在我似乎只能靠他的人救命。 张启有些为难:“殿下的吩咐在下必须遵从,况且那个方向我们未做安排,九日内也不能到得了,到时候,姑娘的毒也不好解!” 我默然,只能认命。 出城的马车已经完全不同,因为我小厮形象只能坐在车外,但是赶车的多了个大汉,张启则换了张脸,依然公子模样坐上马车,还多了个甜儿。 连着三天,我们都在日歇夜行中,走的,是山林小道,连着过了两个城镇,只在马车里休息,每一日,甜儿都会为我们几个换衣换妆,全换个样再行。 几日行来,我多少也熟悉了张启,甜儿,那个像木头一样从不开口说话只做事的李信,全都是殷楚雷手下,为其收集情报,处理紧急事物,做间谍工作的人员。 翩然居和天下三十六家七十二站一样,都是殷楚雷庞大情报网络来源之一,尤以翩然居最富盛名。 天下人都喜欢到翩然居买卖情报,却不知,它不过是殷某人纵观天下的一个站点而已。 张启这个人相当有职业素质,他就像其人一样做事滴水不漏,行事沉稳厚重,即便他对殷楚雷倾天下之力找我这个丫头表示好奇,但他也只是有时候好奇地打量下我,从不多问。 即便一路辛苦,他也尽量顾及到我的身体状况,允许之下,他都让我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总得来说,我的逃亡生涯不算太苦。 这一日,终于来到一个叫嘉平的大都市,他破天荒未让继续睡在马车上,而是入了城,在西市一家叫悦居客栈的地方住下。 等我休息够了,他来告诉我,此地是他们一个站点,我们就在此等待殷楚雷,他已经和太子联系上了,二日后便可等到殷楚雷。 听到这消息,我也不知道是喜是悲,能摆脱斯拓雅固然好,但是要面对那个龙虎张扬的男人,我还是有些不情愿。 黄昏时候,张启又有些担忧地提醒我,今日城中人员调动频繁,生面孔很多,他觉得有些不妥,让我和衣而睡,甜儿陪着我,随时准备离开。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房间里不敢入睡,可是下半夜袭来时,疲惫还是让我迷糊过去。 我是被一阵喊杀声惊醒,入眼的是窗外火光攒动,人影憧憧。 我惊跳起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火光下,甜儿的脸红得像赤染一样,原来甜美的脸变得有些呆滞,一身劲状干净利落,当她看向我时,却用一种坚定的口吻道:“姑娘别动,一会张大哥一定会带你离开!” 我刚想开口,门被撞开,浑身浴血的张启飞奔进来,将我一把抱起:“得罪了,快走!” 他一步跃出门槛,我不由低呼:“甜儿怎么办!” “她有该做的事!”张启的语调带上丝苍凉,我借着他的肩膀望去,就见甜儿出现在门口,拔剑出鞘,朝着一片混乱迎去。 屋外已经被火光映染得通红一片,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整个客栈西北面已没入火海里。 火光冲天中,金蛇狂舞火星四溢,在火中的客栈如同畸形的怪兽,扭动着身躯,似乎随时都要坍塌下来。 妖异的火舌已经向这边吞吐绵延过来,红赤赤的火光映照着黑沉沉的天,也映照着空地上一群兵戈交锋的人影。 喊杀声和着火中霹雳声,地上横满了尸体,日间看到的众多面孔都已经面目血污倒在地上,仿佛置身地狱一般。 我眼看着那甜美的身影披沥上肃杀卷进刀光剑影中,如同慢镜头一样,发舞飞扬中,一刀刀,一剑剑闪着赤红向她劈去。 “不!”我惨呼,却被张启牢牢抱着向前窜去!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四殿下吩咐过一个不留!”那喊杀人群里迅速涌来几十号人,身披轻甲,刀头舔血,森森向我们杀来。 与此同时,又窜出数名黑衣人,迎头而上,短兵交锋,血腥冲天。 张启头也不回,只管抱紧我飞奔,有不少轻甲兵冲近了,都被他砍杀在地,只护着我不被伤到!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脚步越来越浮,他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沉稳温润,只有渐渐游移的眼神和苍白的神色。 他狠狠劈翻又一个人,深深吸口气,将我抱实了一纵而起,在黑夜里几个起落,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口,将我放在巷内,沉声道:“姑娘,看来我无法完成太子使命了,只能将姑娘放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您自己保重!” 我一把攥住他要离开的手,急声道:“你要干什么去,他们到底是谁?” “那些是四殿下的轻甲屠龙,不达目的绝不收手,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踪迹的,但是太子吩咐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护好您的生命,所以我要去引开他们,这链子您带好,有机会跑就往凤城走,殿下在那里,用这个可以见到殿下!” 张启的脸掩埋在黑巷中看不出神色,但他粗喘着将手中的一条链子挂上我的脖子,然后便要离开。 我攥紧了手不肯放:“不行,你受伤那么重,出去岂不送死!不要去!”我今晚看到太多人死了,难道这仅仅是为了保护我?不,我不要,我欠不起这些血债! 张启一时掰不开我的手,突然蹲了下来,黑夜里我唯一能看到的,是他黑亮的眼还在闪光:“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要下死命令绝对要护好您,但是我只知道殿下的话,就是圣旨,我们都要遵从,今天在下没有能完成使命已经是死罪了,就让在下死罪之身为殿下最后尽一份力,这是为臣的唯一可以报效殿下的了。” “请姑娘不必介意,我知道姑娘是个好人,但是这是为臣子的必须做的,甜儿和我们都是殿下的人,都做好了为殿下牺牲的准备,能为殿下死,也是臣的一份荣幸,请让属下走吧,这是臣能为殿下的嘱托唯一还能做到的了!” 张启的语气如此沉重,沉重到我无颜再拉住他,轻轻一松手,他长身而起,窜了出去,带起一声滚滚漫向天际的长啸。 “在那里,快追!”这啸声立刻引起了不少追兵的注意,霍霍声中,一群人从巷口朝他飞去的方向追去! 我眼见得追去的人呼啸而过,无力摊坐着,想哭,却感到喉咙堵得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巷中,抬头,是一线长天,却没有一丝星光。 我可以听到远处,还在传来的喊杀声,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凄厉的惨叫!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眼看着挺顺利的事转眼间突然风云变幻,杀戮四起了? 但我清楚一点,今晚上有许多人死去,起因,是因为我。 张启是奉命带着我到了这里,到了这里后却发生了大屠杀,一张张拥有鲜活脸的主人,突然在火焰里成为尸体,我想起甜儿那张圆润的脸,想起张启沉稳的神情。 在这一晚,俱成为历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巷口突然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只看到一个黑影慢慢移来。 头顶的黑云,突然被一双大手撕裂一般,吞吐出掩盖的银彩,清冷冷的光芒露出惨凉的凄切,挥洒到地面。 同时,也照到那个黑影上。 斯拓雅如同妖魅的身影在银勾凉月下,款步而来,仿佛置身在自家庭院一般,踱步慢移。 我愣愣看着他,心中一片寂冷,如同沙漠,苍凉无垠。 他邪魅的身体拢着黑纱,鬼魑寒玉的脸反映着天边的那勾上弦月,惨白如鬼,镶嵌在上的绿幽幽的眸子仿佛魍魉,居高临下冷冷凝视。 他在我面前几步处站定,一派闲散和凉薄,略启薄唇,那仿佛地狱里来的沙磨低沉一字一字刻进我的心里。 “爷警告过你,不要离爷太远,怎么那么不听话呢?” 他略略蹲下身,用那惨白绝色的脸贴近我,猫眼石的眼闪着寒芒,轻轻一笑,仿佛远山吹来的寒气,刹那将我的心冻结。 “下次还敢乱跑么?” 我噎住的喉头突然冲破了阻碍,泪如泉涌,脱口而出:“你,是你,那些人是你找来的?你一直都没有放过我!” 斯拓雅笑得如同一个无辜的孩子,却眼底冰凉:“你觉得爷那么好骗?本来想让你出现一下让翩然居给搭线引些个苍蝇的,还真没想到,翩然居居然就是殷楚雷的地盘!呵呵,这个殷楚雷,我真小看了他!” “不过要谢谢你,让我能借他人之手拔除不少钉子,你看你这一路来,可给我带了不少信呢。我想,那个四殿下一定很高兴可以铲除那么多个暗桩,啊,哈哈!” 他的笑彻底将我的意志摧挎,如同掉进了一个冰窖里一样,我浑身透出彻骨的寒冷,颤抖着手指向斯拓雅,只能骂出一句来:“你,你不是人!” 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无辜的脸,想起那几十条人命,甚至可能更多,想起甜儿最后惶恐却坚定的脸,想起张启远走的背影,第一次,一种恨狠狠爬上心头。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会遭报应的!”我扑了过去,想要揪住斯拓雅的衣领,却被他一巴掌挥到了地上。 他发出磔磔的怪笑,如同鸱鸺的夜嚎,毫不掩饰自己的残忍:“我的确不是人,你何必当我是人?你不是说我是魔鬼么?所以记住,不要妄图逃跑,记住今天的教训,如果你不想再有更多人为你的愚蠢死去,就老老实实待在爷身边!” 我突然觉得腹痛如绞,在他的冷笑声中,剧烈的疼痛翻肠倒胃地将我的意识压向迷糊,我不由痛呼,一张口,吐出了一口腥甜。 斯拓雅冷冷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我,仿佛看着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记住,你在我这里就是个奴隶,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尊贵,下次再对爷不敬,就让你痛上三天三夜,你可以试试看!”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铺天盖地的疼痛占据了我所有的意识。 “现在,你的卓侯爷正在裴太子那里找你,殷楚雷日后一定以为是四殿下抓了你,谁也无法真正来救你了,所以,乖乖跟着爷,不要再妄想逃跑,懂了么?”那魔鬼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吐露残忍,直到我陷入黑暗里。 九十一 蛰伏 我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里,当我醒来时,我就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如果以我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在这样的经历过后,我对斯拓雅那是到了恨的地步,我绝对不会去屈服于一个没有人性的人。 但是,我的身体却被迫必须屈服于这个人,他在我身上下的毒几乎把我折磨的痛不欲生,我也许可以抵抗这种疼痛,可是,斯拓雅太了解人性了,他不仅不允许我自杀(我也不会去自杀,好死不如赖活,我还有活下去的信念,终究不舍得我这条命),而且,他又一次次以不相干的人的命来威胁我,如果我不屈服于他,他就会杀死身边任何有可能的人。 一个过路人,一个孩子,一个老人,只要他不高兴,他随时都会杀人。 在数次毒发的疼痛和三个路人的生命终结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再倔强,受苦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更多的无辜,斯拓雅的人生准则里,根本没有尊重生命这一点,我与其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若暂时妥协,等待时机。 我现在就是他口里的一个奴隶而已。 在当他的奴隶跟着他在殷觞境内往北走了十天后,终于到了殷觞最北的都城没水城。 这个与斡沦国仅隔着一条混沌山脉的北部边陲因为地处沙漠边缘而风干物燥,是屯守有三万北部殷觞重兵的军事重镇。 在它的外城墙数公里外,是名闻天下的重关挡驼关,它和西面的漠龙关,东面的煌虞关,并称西北三雄关,将曾经骁骑善战的斡沦铁骑挡在了关外沙漠。 历史上数千年,炫璜大陆的中原人都将位于西北面水草沙漠中崛起的游牧民族称为外族,对他们的骁勇善战和风卷残涌般的掠杀方式甚为诟病,以礼仪治国的中原人是看不惯用沙砾洗面,用弓刀称霸却又买卖奴隶,毫无廉耻行经的马族人的。 四十年前淌驼族大扎萨薛延毗南兴起于林西王庭,燎原之势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那片土地上的人,以斡沦立国名,自号扎萨大汗,它下面有漠南,漠北,林西,三面共五百部曲,广有大片水草丰茂的土地,兵强马壮,人悍戈利,对于中原驻地屡屡侵犯,妄图越过三重关,直捣大陆核心,称霸中原。 只是这个斡沦内部依然矛盾重重,他各个部曲之间,利益不均常有征战,而他保留了一个陋习,就是奴隶制度和精神领袖并存,扎萨大汗自己就是大扎萨,意思是神使,他们信奉扎萨教,在宗教领袖下大贵族大奴隶主占有着比自己力量大千百倍的奴隶,奴隶没有人权,却在战争,掠夺,生产中,占据着主要的劳动力。 自从五年前薛延毗南死了以后,他的为数众多的儿子在争夺汗位里耗尽了实力,所以终是让中原西北面有所安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斡沦人的上马征战下马放牧的全民是兵的生活方式依然是对中原大陆极大的威胁。 在没水城,我见到了一个斯拓雅的手下,多日来,斯拓雅都是一个人带着我上路,只有有事才招见什么人,可是这一次,却是这个人主动到了斯拓雅下榻的客栈,拜见斯拓雅。 这是一个冷到极点的女人,我从没有看到过有一个女人可以像这个叫宁古颐的女人那么冷。 她有一付北方女人一样高挑的身材,五官立体,却线条僵冷,虽然深鼻高目的如同西方人,黑邃的眼和麦色的肤让她有种高原民族深邃的美丽,但是她如同高原亘远的冰山一样的冷把她的美丽刻画成了高不可攀。 她的眼神就和斯拓雅一样,森冷,坚定,没有感情,她看我的眼神,和他的主人一样,如同看着尸体,恐怕还多了份恶意,这主仆两个还真是绝好的一对。 她粗暴地在客栈里给我涂抹和装扮,将我折腾得半死后装成了一个和关外女子一样的模样,粗黑的皮肤,两节麻花辫,一身粗布葛衣,我原来身上有件被谢悠然改制成符合我身形的宝衣,当初从孙汤定身上剥下来,本来一直被卓骁要求穿在身上现在也被剥下来收走了。 然后,带着我上了一辆大花车,一车都是美丽的舞姬,她则和斯拓雅上了另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开往城外。 从车上这些叽叽喳喳的舞姬口中我多少打听到,这车的都是斯拓雅从关内找来的各色舞者,是为了给漭古城的城主贺生日祭的。 这块关外的大陆分为三大块,以部曲为基本单位生活在中间最大的混沌沙漠四周,有些类似中国蒙古族的氏族方式。在它南端靠近关内的,是水草丰茂的漠南,有固定居所的部曲二百三十部,其中最大的就是漭古城。还有就是西面靠近大陆最高山脊昆仑山的林西部曲一百五十部,和漠北的沙砾部曲一百八十部。 在这些舞姬口中,斯拓雅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他的货物,是关外趋之若骛的,玛瑙,香料,丝绸,黄金,皮毛,甚至弓箭兵器,都可以在他这里买到。 我还真不知道,斯拓雅到底有几重身份,不过我知道,他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总是在冷酷的计划着什么,然后,总有什么人要死在里面。 花车摇晃着经过城门,出了关墙,进入浩淼风沙遮天蔽日的关外。 我回望关墙,那高冈的关墙如同一条巨龙,卧在翰海沙漠中,俯仰关外,大地苍茫,碉堡林立,城楼高峙,用雄浑的沧桑无言矗立。 我已经远离了关墙,也就远离了中原大陆,看着那最后的关塞,我的心重重压滞,京畿的繁华也许不是我喜欢的,可是那里有我魂牵梦萦的隽永身姿,我在这个世上好不容易拥有的一份亲密,却因为自己的执着而轻易放弃了。 世界上的事,总是用一种相当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们不可后悔的教训,大概有不少的人,都会在拥有时不懂得珍惜而失去时才懂得珍贵。 我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离开卓骁温暖的怀抱,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其实很爱他,我想要他的唯一,他的爱护,他对我的宠爱。 我总是在前生里劝解我身边的人要懂得忍让和珍惜,而恰恰是我自己,却对我自己拥有的东西没有珍惜,因为还没来得及到来的一个生命的终结,我判定了卓骁的罪过,我似乎没有想过,我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对的,我没有及时发现自己的异常,却用所有的责备去怪罪卓骁。 我是不是太过于极端,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我学会了自我保护,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总是先去将自己龟缩在坚硬的外壳中,用独立去孤立四周,用坚强去漠视他人。 这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是个不错的保护色,不过,诚如我的心理医生说过的一样,我看似独立的人格却透着冷漠,我的博爱也许正是无爱的表象。 在那个世界里,我永远对所有人平等视之,可惜我从没有感受过父亲小时候说的所谓博爱惠人及己的感觉,孤独和寂寞是我最大的朋友,很可惜,我在这个世界尝到了被人关怀和爱的滋味,却被自己的冷酷推到了一边。 寒羽,我错了,我想你,你在哪里,你好么? 九十二 交 媾 “扎旺罗在想什么呢?”有人在我耳边大声道,等我看清了,却是个长得浑圆壮实的妇人,正黑着脸冲我道:“你这个细杆子没两肉的扎旺罗,斯拓大爷叫你呢,还不快去!成天个像南柳子一样发什么呆!” 这里人对中原人的身板总带着蔑视的心理,认为他们身材矮小,体型纤细,如同混沌山上的细柳子树,所以叫南柳子,像我这样如此细长的个子就最符合这种形象。 我现在是斯拓雅的贴身奴隶,这里人对奴隶的称呼分九级,以各自的主子身份决定,主子各有三级,我的主子是什么身份我还真一时没弄清楚,但是像我这样的奴隶就叫扎旺罗,应该是相当有身份的人的奴隶了,我下面还有扎西罗,和扎那罗,一级比一级低。 这个漭古城是塞外最大的城堡之一,边塞古城,风貌独特,以石为基,以沙为墙,浓郁的外邦色彩,因为是东西南北必经之道,又有很远的外邦古国的特色,所以,这个城,东西南北四方的特色融为一体,在这样一个塞外城邦,你可以看到所有看到过和没看到过的风情。 不过,我可没有心思看风景,在这个城内最大的一处院落里,斯拓雅将他的队伍带进来,不得不说,这个斯拓雅是个人物,在这里,他也有那么大的独立地盘,我听说他只是个商人,哪个商人如此明目张胆有这么大的落脚处的? 我不过是在斯拓雅和他那个看起来很凶冷的女人手下商谈事情的时候出了他的院子吸口新鲜空气,这主仆两个四周的低气压简直堪比青藏高原最顶端。 才过一柱香,就叫我,那么怕我逃走么?我能逃哪里去?我一路经过了亘长的沙漠线,如果光凭我小身板,挺不过那漫长的干燥区。 我向那个巨塔般高的大嫂弓了下身,赶紧穿过她往斯拓雅所在的院落走,这里虽说是个大院落,但比起汗爻京城那种奢华的地方来说是绝对比不上的。 它没有亭台轩榭,没有水池假山,在这个水是生命根本的地方,不可能奢侈的用一池水来做装饰,连带着,也无花木扶疏,翠柳青杨。 不过,在用沙砾材料砌成的屋舍中,到底还是有雕刻纹饰精美的图案,在略显青白的石墙上,色彩艳丽的纹路绵延不绝,为这个以苍黄为主基调的塞外城堡添抹了份异域华丽。 我走近内院,在斯拓雅的卧室前停下,门扉大开,我刚要迈入,却听到一阵让人面红耳热的呻吟。 “爷,求你了,快些,快些!”那声音里的情 欲如同这天边的云彩,将暗未暗,靡丽浓艳。 随即传来更大声的呻吟,带着愉悦和痛苦并存,间杂了一声简短的男人清冷的哼吟,清晰的传入我的耳。 我愣了下,这是在干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是不是该回避? 我刚想走开,却听见里面斯拓雅冷厉冰寒的声音毫无感情的道:“谁让走了?给爷滚进来!” 我哆嗦了下,乖乖走进去。 踏入内室,就看到一副绮糜淫 乱的场景,在一张石桌上趴着宁古颐,此时她衣衫凌乱,半掩裸体,麦色的肌肤发出莹莹的光泽,染上淡淡的晕红,那双曾经冷冽的眼全是凄迷和迷幻,带着愉悦和痛苦,矛盾凝聚在她那本来线条过于凌厉的脸上,却平添了份妖娆。 她就像是个海中的女妖,柔化了她曾经的坚硬,开始流露出平日里没有显露出来的美丽,只是在我进来时的刹那看来的眼里,掠过的阴冷愤怒却让我心惊肉跳。 斯拓雅在她身后如同一尊天神,大敞的袍子下他片缕不着,显露出他完美白玉的胸膛和修长玉柱般的腿,他用他雪白的手拽着宁古颐的乌发,迫使她仰起头颅,却死死抵住她的下身,剧烈而毫不怜惜的撞击。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熠熠光芒,浓浓迷雾,妖艳美丽。 淫 乱的撞击声和痛苦愉悦的声音交织起来,成为这个屋子里一支原始的交 媾曲,我实在看不出,我现在出现有什么必要。 “爷,用力,再用力!”宁古颐一改往日的森冷无言,此时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疯狂迷乱,被斯拓雅强制成扭曲的姿势却带给了她无上的快感,反到是继续哀求疯狂摆动。 我皱了下眉,低下头不吭声,却听到斯拓雅冷喝道:“抬头,谁允许你低头了?看着爷!” 我不得不再抬头,斯拓雅突然猛地将宁古颐翻转,摁在石桌上,继续撞击,一手却狠狠扭住宁古颐的一侧胸,在对方发出痛苦呻吟的同时却又低头狠狠咬上她仰起的肩,一抹血顺着那口流了下来。 斯拓雅如同野兽般的眼冷冷注视着我,毫不在意身下人的痛呼,然而宁古颐却在痛呼之后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尖叫,死死抱住斯拓雅大声呜咽:“爷,再用力些,再用力些,好舒服,宁古是你的,是你的!” 我觉得眼前哪是两个男女,简直是两头野兽,实在无法用常人的理解来形容这主仆两个,我想扭开头,可是如同被禁锢住了一般,我在他生吞活剥般可怕的眼神下,不敢挪动分毫。 不过我的思想是自由的,我只有恶意的腹诽这两个变态的主仆。 真不明白他让我来干什么,看他交 媾么! 在宁古颐突然的尖叫里斯拓雅突然眼中泛起赤红,低低嘶吼了下,将牙更用力的咬下去,生生扯下块肉来,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狼一样的低嚎,一巴掌将宁古颐挥了出去。 宁古颐身子被摔在地上,却很快又爬了起来,爬到斯拓雅身侧,张口就将他还没软下去的分 身含住,舔拭,却被斯拓雅又一巴掌挥开,冷冷道:“出去!” 宁古颐愣了下,随即却默默起了身,也不顾自己身上血流如注躬身退了出去,临走看了我一眼,那眼里的森狠倒把我吓了一跳。 奇怪了,我怎么总觉得这女人看我有深仇大恨一样,我又没招惹她。 “看什么?还不给爷来擦身子?”斯拓雅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看他大大咧咧敞着袍坐在凳上,全身赤 裸毫不在意,不得不说,从纯粹的美学角度来说,他的身体完美得不比卓骁差,全是上天的杰作。 可是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气质,卓骁温润清贵,高雅卓绝,人人见之,没不臣服,这个人,却浑身邪佞,尖酸阴毒,与人诡诈,手段卑劣,毫无人性。 “在编排爷什么坏话呢?”下巴一痛,被斯拓雅狠狠捏起,被迫着面对他冷厉的脸,他满面阴霾,正用他猫绿的眼迷起他狭长的瞳孔扎向我。 我心一沉,两个月的相处我太了解这副表情了,往往在这种表情下,我都要遭殃。 果然我被揪起丢向东北角的床,那坚实的床沿把我磕得生疼,还没等我呻吟出声,那颀长的身影就泰山压顶般罩了过来,一伸手就将我的粗葛衣衫的领子扯下,一只冰冷的手恶狠狠捏住我的胸,疼得我痛呼:“不要!” “由得了你么?”斯拓雅突然如同一只猛兽,俾睨脚下的弱兽,将我的手钳在一只手中摁在头顶,一手就将我的衣衫剥落,一阵凉意让我机凛凛打个冷颤,却让我无比清醒,反而不挣扎了。 斯拓雅本来如同狂性大发的猛兽,却在我突然不动中停了下来,绿幽幽的眼死死瞪着我,冷声道:“为什么不反抗了?想通了?屈服了?” 我看着他的眼,只看到那绿的如同浓墨的宝玉反射着素彩阴冷的光,倒影着横卧着的一个被钳制的女人,那双平淡的脸上有双平淡的眼。 “反抗不了,何必多事?”我没有为贞操反抗求死的贞烈,而且,我知道,反抗在这个人面前只会激起更大的侵犯。 斯拓雅冷冷看着我,用一种要刨开我的胸膛挖出我心的狠烈瞪着我,眼里波澜汹涌,带着一种疯狂,肆虐,鄙视,厌恶,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将我团团包围。 许久,他突然将我的手松开,又再次大咧地坐了下来,刚刚发情猛兽般的表情似乎只是我的错觉,他只是看着我,冷笑:“倒看不出你堂堂公主这般不知羞!” 什么跟什么?难道要我死命反抗才好? 我低着头坐起来,拉好自己的衣服,冷淡的道:“是您吩咐您是爷,奴婢不敢反抗!” “公主果然够冷静,可是因为见多了?在卓骁和殷楚雷身下你也这么大方么?”他口中的恶毒如同一把刀,能把人的心捅出血来。 我觉得斯拓雅这种人一定小时候有什么阴影,才会将人性看得如此不值,虽然我不同情这个人,但我也懒得计较这种人说的话。 “敢问主人有什么吩咐么?”我下得地来,眼观地,脚并拢,态度恭敬的问。 好半天,我感觉到头顶烧灼般的眼神要将我洞穿,但是却很意外地没有再次发作,只是冷冷道:“给爷擦身!” 我熟门熟路端来热水,给他擦身,这几月来,我在路上已经沦为他贴身使唤,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我也习以未常,虽然这个人以前并没有让我擦身这么奇怪的行为,但作为曾经的医学工作者,我什么样的裸体没见过?我当自己在照顾病患就好。 我将棉软的布轻轻擦拭他白玉的身体,一路向下,屋子里安静得只有我和他的呼吸声,然而我擦到他的下身,却觉他突然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如同豹般突然绷紧,一巴掌挥过来,将我掀翻在地,那不平的沙砾地面将我的身体撞得生疼,该死,今日都撞两次了! 他眸中瞳仁聚敛,森冷冷咬牙道:“下贱东西,不知道怎么擦身么!滚出去!” 这个变化无偿的变态,我暗自诅咒,却只能忍着痛端了水就走,免得他又对我变花样。 当我走出房间向我的下房走去时,却在弯道上碰到了一个人。 宁古颐! 九十三 舞姬 天色暗沉,在这黄沙古道的苍茫古城里,基调硬朗的背景下,宁古颐高挑的身型犹如雅典娜,骁勇而健美,只是硬朗的线条给人凌厉的冷酷,很难想象这个女人在□下竟如此娇媚。 她正呆呆站在黄澄澄的天下,在落拓光裸的石屋前,带着一抹苍凉直挺挺站着,仿佛一个占尽萧瑟的塑像,在所有我见过的女人中,她是唯一一个用力量体现出美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站在路边干什么,只能略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一出现,她便低下望天的头,天色已晚,却无法掩饰住她刹那的冷厉和肃杀,她在看向我的时候,那抹杀意如此明显,让我觉得她随时都会挥剑刺来。 可是她只是迈了几步,在我面前站定,用一种陌生和刨析的眼光打量我,把我看得发毛。 然后她突然道:“前头的舞姬缺个人,你去顶着!” 我一愣,啥时候我会跳舞了?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但是又有些讽刺:“怎么,爷吩咐得动你,本小姐吩咐不了你么?” 我低了头,淡淡道:“不敢,不知道是不是爷的吩咐,爷要我贴身伏侍,实在不敢擅自离开。” “呵呵呵!”宁古颐发出的笑无比渗人,带着和她那个主子一样的冷酷,“放心,爷可不会太在意他手下人,你如果可以在生日诞上一舞惊人,那说不定爷可是会放了你,这不是你要的么?公主?” 这样一个冷美人吐露出邪冷的笑,仿佛又一个斯拓雅在面前,我打个冷颤,只有默默往东院舞姬所在处走。 明日就是这的堡主生日宴会,我不太明白要我这么个人来顶个舞姬的缺是为什么,我不会跳什么盘桓舞,胡姬舞,飞天舞,那些个舞姬口中拉拉杂杂一堆舞蹈名词我一个也没听懂。 千静的记忆里没有学过这些舞蹈。 “你到底会什么?”教我的舞姬有些不耐,我两手一摊:“对不起,我什么也不会,是这里的主人要我来充数的,如果实在不行,要不,您去和宁古姑娘说说让她再找人?”我才不要去跳舞,看这些人给演示的舞蹈,全是扭捏挑逗的动作,以我的性格还真做不来。 “不行,来不及了,这样吧,荡秋千你会么?”眼前这个扮相妖娆只穿着铺胸小衣和包臀长裙的女人眯着眼道。 荡秋千?作为贵族女子的千静倒是会,我点头。 “一会儿晚上你就在秋千架上荡着,别的你不用管了。” …… 这还真是个秋千架,我欲哭无泪地站在秋千架上,孤凛凛地望着下方。 下面是丝竹管乐异域情调,胡姬美女妖娆多姿,在一个建筑成帐篷形式的石屋内,地上是远之万里外走古道运来的异国地毯,繁绕花纹入目绚烂,赤足站着的美姬足踩银铃,翩跹妖娜,雪白和眩靡升腾着围坐在四周的男人们的激情,胡言淫语,喝唱调笑,时不时传来。 我所在的地方就好象是现代马戏团在帐篷顶吊下的悬空秋千杠上,吊在很高半空中,被蓬顶遮盖住,我看得到下面,下面看不到我。 我被浑身抹了浓郁的香油,使我被宁古颐抹成麦色的肌肤透着油光,穿着如同阿拉伯女子露着肚腹的贴身小衣,缀满了金箔,我的脸,被一晚上涂涂抹抹不知道折腾成了什么模样,外面蒙上层轻纱,似乎显得飘逸神秘。 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个马戏团的小丑,半坐在杠上,四围围着个金笼,很大,大的从缝隙里可以转出去,纯粹只是个装饰。 “斯拓安挞真是好闲情,都这时候了,还有空来给老堡主过寿啊!”当我在发呆时,下面有个粗嘎的声音传来,主位上的人出了我视野,我只能听到声音。 “老屠犀王是我们斡沦的英雄,沙漠的雄鹰,他老人家的寿,斯拓就是被风沙迷了眼,被野狼叼了腿,也要爬来给他老人家祝寿的!”斯拓雅的声音依然那么沙哑,但是难得,居然会如此恭顺。 “哈哈哈,斯拓安挞果然是性情中人,我乌脱儿佩服,不过,我听说西骨力王已经用五万骑兵包围了你辅佐的东贝熙王的领地,你不急着去救他么?再晚点,你可是要给他收尸了!”粗嘎的口音有些含混,大概是含了快肉在咀嚼。 斯拓雅的语调并未有什么波动,依然慢悠悠道:“所以今日即是为屠犀王祝个寿,也是来请见乌脱安挞,不知道,以你我的交情,您那三万人马可否借我用用?” 那个粗嘎的声音发出粗旷的笑声,压过了这一屋子的丝竹,他的大嗓子让我觉得我所在的屋顶的灰一层层往下掉。 “哈哈,斯拓安挞,你果然是快人快语,我说屠犀王您老人家怎么有心请我来,原来在这等我呢?斯拓安挞你既然说了那么明白,我乌脱儿也不藏着,草原上的规矩大家都知道,头狼要猎物,就得给手下分到手的肉,你既然要借我的兵,总要许我些肉食吧!” “好说,你要什么只管提!”斯拓雅毫不客气。 “巫突河边那块草地老子看中很久了,斯拓安挞肯割爱么?” “没问题,乌脱安挞直管拿去便是!” “那可是你最大的封地,您真肯?” “嘿嘿!”斯拓雅再次冒出让我寒栗的笑来:“如果贝熙王都没了,我那点封地还会在么?日后如果乌脱肯跟着我,咱可以去要更大的地盘,何必惦记那小小的巫突河?” 乌脱儿似乎愣了下,随即爆发出比刚刚更大的笑声来:“斯拓安挞果然名不虚传,我乌脱儿佩服,好,今日你我就在这里歃血为盟结为扎搭,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有一个很苍老的声音传来:“好,今日果然痛快,来娃娃们,上酒!” “屠犀伯伯,您老高寿,让宁古给你送上个礼物,顺便也祝两位结为扎搭,好不好!” “宁古想的周到,好好好,上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那些舞姬停下来,一窝蜂地退了出去,当再次响起鼓点时,乐声一下子靡丽起来,我所在的空中吊杆开始缓缓下降,慢慢降到了火光通明的屋子正中。 我被一种突然的明亮晃花了眼,抓住杆子不敢动,吊杆却在半空之中开始晃动起来。 曼妙的音乐响起,我身后默默涌来数个和我一样半纱蒙面的半裸女子,踩着那音乐扭起蛇一样的曼腰,在一屋子男人淫靡的眼里开始舒张丰硕的手臂舞动起来。 我握住我身侧的杆子,在上面轻轻松了下腿,实在是坐在一条细杆子上太久了,只是我穿着的这裙子确实是太片缕轻掩了,只一伸腿,那开了大杈的裙角就叉开,露出了我长长的腿,在黄澄澄的灯火下,抹了油光亮润滑的腿熠熠发光。 我听到人们抽气的声音,我抬头,终于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在主位上,左中右各坐着三个人,正中是个老人,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骁勇,很是魁伟。 左边是斯拓雅,他今日穿的是斡沦的服饰,满是皮毛的薄皮袄,镶着粗犷而繁缛的花纹,不过,什么衣服到他身上,大概都是衬托,衬托出他野兽般妖邪的气质。 右手的,大概就是那个乌脱儿,典型的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蓬头垢面的,却在额头箍着一块乌铜的箍,纹这粗疏的纹路,身上披着粗糙的皮袄,用各色的皮缝制而成,捞着块硕大的羊腿,但是现在却呆呆看着我这边,口里咀嚼了一半的肉还镶在他粗口大牙中。 我随着荡动的秋千在空中飘荡,挽起一身飘渺的轻纱裙,我觉得我整个人如同要飞起来一般,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因为笼子越荡越高,我只能在这空中鸟笼荡向主位时多少看清座中的人,后一秒,又被扯向另一边。 晕晕乎乎间,我仿佛看到斯拓雅绿幽崭然的眼里倒映出的一张金灿灿的笼子,里面缥缈着一个慵懒半卧的修长女子,精致的浓妆将原本平淡的千静竟弄得妩媚无比,那被描得浓黑细长的凤目里,透出迷离,更显魅态。 只那么一刹那,我在那双猫眼里看到黑森的瞳孔,针般聚敛,仿佛窥视到猎物的狼,森冷冷压出血腥来,一种铺天盖地的杀气裹卷着漫漫铁针,密密扎来。 他那残忍的薄唇微微咧开,露出似笑非笑的一副表情来,却冲着我叫了声:“裴千静!” 很轻,四周没有人听得到,却如同一个钉子,扎向我的耳朵。 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却一脚踏空,整个人揣到笼中的空隙处,我说了那笼子连个熊都关不住,何况是我那么细瘦的身子,瞬间,我就从空隙处掉了下去,在一阵惊呼声中一脚蹬落地面。 我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只觉一阵剧痛沿着神经传到我的大脑,我站立不稳,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还不等我从那一波剧痛中反应过来,头上便传来同样的疼痛,我的发被揪在斯拓雅的手中,被迫仰起头来看,斯拓雅如同一尊神,高高在上,却狰狞如同魔鬼:“好你个贱奴,像个发骚的母马发到这来了?爷还不够满足你个浪蹄子的?” 我疼得根本无法开口,眼泪不受控制的狂流,然而斯拓雅毫不怜惜地将我更大力的提起,我觉得我的头皮都要被揪下来了,我不由大声痛呼,大力挣扎,无奈却毫无作用。 “乌脱扎搭见谅,我这个暖炕的小扎旺罗是匹发情的野母马,很是不驯,扫了扎搭的兴真是不该,我给你另外备了上好的女人,这就给你送去!” “哎呀斯拓扎搭哪里话,我看你这个小女奴就不错,俺就喜欢倔强的母马,那比小羊羔好玩多了,不如你就把她送给我吧,我来调教调教!”那乌脱儿的口吻完全是一付垂涎的样子,借着余光,我看到他喷着肉沫的嘴流下的口水,以及闻到一股子腥臭的口气。 “呵呵,扎搭喜欢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匹小母马实在没几两肉,要不你自己看!”斯拓雅残忍的笑在灯火倒映下分外狰狞,伸出另一只手嚓啦一声就把我身上薄薄的短衣撕成碎片,将我赤 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顿时,极度的屈辱感油然而生,我在这些人眼里,竟然不过是连牛马都及不上的一头畜生么。 作为人的尊严如此被践踏,如此被玩弄,与牲畜何异? “这瘦骨嶙峋的母马实在没什么玩头,也就张脸有看头,实在不该给乌脱扎搭,你看我给你备的几个可就不一样了,肉丰臀肥,你可以尽管快活!”斯拓雅的声音冷的如同冰,恶意地揪着我将我□的上身提得更高,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底。 那一屋子的暖,无法透过火传达到我身上,我只感到一身的冰凉和疼痛。 “恩,那好吧,看来也是!”乌脱儿好象没有刚刚的兴致了,挥了挥手:“斯拓扎搭你的喜好挺奇怪的!” “呵呵,我就是喜欢驯服不羁的母马而已!这身子,可确实没什么嚼头!”斯拓雅更加恶意地笑,一手捏上我的胸,却大力扭搓,我已经被痛折磨得麻木了,只咬着牙伸手去拉他揪着我头发的手,可是我的右腿生疼欲裂,根本没法站立起来用力。 斯拓雅就在头顶的脸凝聚起肆虐的暴戾,绿幽幽眼里精芒大闪:“扎搭慢慢尽兴,屠熙王,请恕我告退,我要去好好调教下这匹烈马!” 九十四 狂暴 我的身体被由头发牵拉着一路拖在了地上,上身完全的赤 裸使我直接摩擦在地面,沙砾和土石尖锐地划破我的皮肤,我无法站起,也来不及站起,斯拓雅拖着我走得极快,我根本就无法来的及站。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数日前九日焚肠丸的药效已经将我的痛域大大的历练出来,刚刚的耻辱又将我心里那点压抑很久的倔强彻底激发,我今日就是死,也不再求饶,这个变态的混蛋,没有人性不会尊重人的混蛋,我决不屈服! 我忍受着一路烧灼和切割一样的疼痛被一路拖回到斯拓雅住的小屋,狠狠被他扔到地上,一脚踩住我光裸却已经血肉模糊的背,那里因为香油和血粘上碎石,这一踩,又疼得我差点闭过气去。 斯拓雅恶狠狠道:“大胆了,能耐了?爷说过什么?真够下贱的,这么迫不及待要找男人了?果然是离了男人没法活是不是?” 我死死咬住牙,感受着口腔里那抹血腥,告诉自己顶住背上那几乎要踩断脊背的力量,告诉自己不要屈服。 “说话,不是挺能说么?怎么,就会用那双媚眼勾引主子,却不会说话?是不是你那张嘴,就会含男人下身那玩意?”斯拓雅更加重了脚下的力量,却用更加侮辱人的话语刺激我,真奇怪(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平时没有如此多话的,此时,我可以感受到他不同往日的愤怒,我做了什么让他能如此激动? 我的沉默让他似乎更加愤怒,他突然挪开脚,将我翻过来,我浑身鲜血淋漓,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他这样粗暴的动作几乎让我痛晕过去。 我的下巴被一种要捏碎的力量钳制住,斯拓雅的绿眼里有嗜血的疯狂:“那么会发情的母马,那么喜欢勾引男人?看来爷没有调教好?是不是要爷再好好调教调教下?” 我冷冷看着斯拓雅,咬紧了牙让自己不说话,虽然生理本能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泪,但是我依然用模糊的眼瞪着斯拓雅,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屈服,死了如何,活着又怎样,与其这样一次两次被一个变态的人喜怒无常的玩弄,我还不如死呢! “怎么,胆子大了?敢去勾引人,就以为不用怕我了?爷不会让你得逞。是不是想死?爷有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你信不信?”斯拓雅暴怒地瞪着我,眼里的波澜已经不是急风骤雨而是雷霆霹雳了。 我信,但是如果想死,你一定拦不住!我依然不开口,冷瞪着发飙的斯拓雅。 斯拓雅再次如同一头发了狂的恶狼,那双绿眼泛着赤红,像昨日一样将我已经破烂不堪的下裙一把扯了干净,我算是赤条条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他就像看到了猎物兴奋了的虎狼,一下子扑到地上,将牙咬到我已经血肉模糊的胸上。 疼痛已经麻木,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我浑身破口,右腿骨折,我被拖动时耗尽了所有的力量,现在我就像一头待宰的羔羊,扑在我身上的,是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前日我还在说那个交 媾的男女是野兽,如今我就成了这头雄狼的猎物。 世界上的事,真是奇妙,也真是讽刺,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屈服在淫威下,却原来,我也是有骨气的,我以为没有什么可以再让我痛,可是当这个男人野兽一样匍匐在我身上啃咬的时候,我却又想起了卓骁。 寒羽,我是不是死了,就可以去到你的身边,再不用受这些侮辱,再不用委屈自己,屈服于这个吃人的野兽? 寒羽,我想念你的温柔,想念你的呵护,想念你流连于我身上的手,还有那永远温润的唇。 当斯拓雅将他带着肆虐的啃咬突然攻击到我的唇的时候,我突然狠狠咬向那个薄薄的唇,就在一片痛呼的诅咒声里,我被一巴掌拍了出去,滚翻了几米远,撞到了床角。 我的口里全是血腥味,我看着被咬得血流如注的斯拓雅,很可惜,我的气力已经耗光,没有能咬下块肉来解恨,那血沿着他白玉的脖子流下,衬着他雪白的容颜,仿佛一只吸血鬼,美的诡诈。 我突然爆发出一阵笑,斯拓雅本来要扑上来时突然被我笑得有些发愣,我在他发愣的时候突然用一条腿用尽了力气撑起来,扑向床沿摆着的一把镶嵌着绿松宝石的弯刀,嚓地一声拔了出来。 当我将刀插向自己心口的时候,我只喊了一句:“寒羽!” 然后,我听到嚓的一声,也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陷入了黑暗的怀抱。 …… 我是不是可以说我死了?站在茫茫的白雾里,我四顾虚无,有一种飘渺的雾气萦绕在我的四周,几乎将我淹没在这虚无里。 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在舞气飘摇里隐隐若显,站在那里,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想想,想想!” “谁!”我竦然一惊,那身影是那么熟悉,带着隽永的意味,透着幽幽的清香,“谁在那里!” “想想,过来,过来这里!”那个影子继续用一种充满诱惑的口吻淡淡的催促,带着那熟悉的磁性声音,在虚无中回荡,好似天籁。 我大喜:“是寒羽么,是你么!你来接我了!” 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突破桎梏冲出来,喜悦和痛苦一起搅动着我翻江倒海的心胸:“寒羽,你在么,是你来接我了,带我走,我不要离开你,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呜呜!” “想想,乖,过来!”身影长长的叹息,将这种叹息放射到无穷大的空间里,回荡在这片缥缈里,那种诱惑的口吻如同催眠的乐曲,将我吸引,我迈步向那黑影走去。 可是无论我怎么走,都无法靠近那身影分毫,我不由大急,迈开步子奔跑,可是如同在粘腻的水中一样,我发现我的身子居然不进反退,似乎离那个身影更远了。 “寒羽,寒羽!”我更急了,拼命的呼唤。 “想想!”对方也在呼唤我,可是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一样,越来越远。 “裴千静!”一声断喝将我生生截住,我只觉得胳膊生疼,一只手将我牢牢抓住,将我的身形死死禁锢:“你要到哪里去?” 斯拓雅狰狞的俊脸就在我面前,他露出森冷的远古猛兽遥远而冰冷的目光扎住我,用那噬人的唇在我面前吐露着残暴:“你想走么?你是我的奴隶,想跑到哪里去?” 我大惊,试图挣扎摆脱,可是那钳制更加牢固,那脸居然在变化,显露出一副狼头来,扯开狰狞的大口露出了獠牙:“你是我的,我要吃了你!” 不要!我狂叫,寒羽,救我,救救我! 我在狂叫的余音里猛然睁开了眼。 一切,原来是个梦。 我这才发现我居然是躺着的,不过,不是什么床,晃动的感觉告诉我我是在一个在移动的帐篷里,恩,应该是帐篷,因为四周很大,顶是个长圆,晃晃悠悠的,我躺着的是帐篷的里角。 四周很暗,堆放着很多的杂物,我也像个杂物一样,不过身上至少穿着件粗布衣服。 我意图坐起来,但是浑身立刻疼痛的如同火烧一样,我拉开衣襟往里看,身上伤痕累累,结着丑陋的疤,我这身体也被我快折腾得没有什么好皮肤了,在左胸的位子,赫然还有一道清晰的牙印,那让我想起昏迷前那场可怕的经历。 我苦笑了下,终究没能死成么?我不得不说,我的生命,千静的生命,是如此强大,强大到终如斯拓雅说的,他不让我死,我就别想死。 我依然还是在他的手中,没能见阎王么,可惜了,我还挺想念地狱里那对无常帅哥的,至少,他们不会变态到要强 暴我,也不会算计我。 我不知道斯拓雅抓了我到底为了什么,但是,总跑不过要拿我奇货可居的目的,尤其在知道我和殷楚雷也有瓜葛之后,看他虽然对我从没有手软过,但是始终没有将我往死里整,就可以看出,我还是有价值的。 我只是有些奇怪他只是抓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要拿我去交换利益,也许,他这么久不出手,就是在盘算什么时候拿我交换最大的利益。 我想下地,一动脚,觉得骨头疼得厉害,我想起我大概是骨折了,可是没有人处理过我的伤,自然也别想有人为我固定。 叹口气,昏迷前大概是抱了必死的性念的,可谁想到没死成,人,其实就是这样的,也许可以在一时间激发寻死的勇气,可是过了,依然还是希望活下去。 卑微的活着,壮烈的死去,我现在只有选择前者。 我四下看看,拿起一个细杆子,摸摸骨头,没有假关节,腿还使得上力,也许没有全断,我咬了下牙,死命将骨头摁直,疼得我直哆嗦,估计力气不够,骨头并没有对齐,但只好先支着杆子固定好。 等我全身是汗地折腾好,外面突然帘子一掀,一丝光线射进来,露出张污浊皮糙的脸来,完全是奴隶的扮相,他吆喝道:“快,斯拓老爷叫你!” 我心一咯噔,却只有慢吞吞站起,剧痛刺激着我,但是我的头脑却清醒了些,既然那晚他没有杀了我,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我,也许,他还是更看重我的利用价值,应该不会再像那晚一样发疯。 虽然,我不明白他那晚的发疯是为了什么。 “快点,磨蹭什么!”那奴隶朝我叫嚷。 我极力平衡住自己,尽量少移动那条伤腿,出了帐篷,艰难地下了地。 一到外面,就被一种浩瀚苍茫所震撼。 好一副塞外沙漠的苍凉大气。 天外接地连一线,狂沙乱舞石乱走。 出挡驼关外,还多少有城邦草木,现在,一片浩浩无垠,全是黄沙漫漫。 远不见边的沙石和莽莽无垠的远山连绵成一抹黄澄基调的大画卷,在画卷里,是一条绵延移动的长蛇,渺小的匍匐在浩浩沙漠中。 我站在那条小蛇的前段,一阵咸干的风,卷着土扑面而来,刺得我面目生疼。 九十五 战争 “爷在哪里?”我问。 “在主帐车里!”他给我指了指那最前方最大最豪华的蓬车。 我一瘸一跳地往前走,接近蓬车时看到上面下来个人,宁古颐。 和她一照面,不由有些意外,她麦色的脸竟然透着苍白,身形有些委靡,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 我略感诧异地看看她,她与我擦肩而过时却猛抬头与我视线交织,带着一股子阴狠如刀一样扎了过来,带着风沙卷起的猛烈,刹那生生把我吓得倒退了步,腿疼的差点跌倒。 我努力稳住身子,刚要开口,却见她突然低了头,冷冷走过了我身边。 我有些莫名地看看她,还是走到车蓬前,深吸了口气,一掀帘,费力地爬了进去。 姿势不是很雅观,不过我现在身份也高不到那里去,不需要雅观,减点痛就好。 帐篷里,斯拓雅就坐在一方巨大的狼皮拼成的地毯上,依然那么邪魅,依然那么危险。 见我进来,他眯了下那双幽绿的猫石眼,似乎眼里闪过什么东西,但是,也许是我眼花,等我细看时,却分明就是一双冷酷肆虐,毫无人性的冷冷宝石眼。 我竭力平衡了下自己的身子,低头,淡淡道:“爷有什么吩咐?” 有一瞬间,我似乎又感到了昏迷前那种暴虐的气势,不过,只是一瞬而已,就听见斯拓雅在我的前头冷笑了下道:“怎么,怕爷吃了你么?那么远站着干什么?” 我确实是怕你吃了我,我暗自腹诽,但是还是挪了下步,一瘸一拐凑近了下。 “做那么久奴隶还不懂规矩么?站着爷怎么说话?”斯拓雅冷冷在我下方看着我,凑近了看,他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透着青白,几乎可以看到皮下的血管,那双最具气势的眼,此时如同雾掩寒山,些许朦胧。 我艰难的先弓下腰,撑着地慢慢跪下来,依然无法减轻腿上的不适,粗糙的布衣磨得我身上的伤隐隐火辣,我略皱了下眉,道:“您有什么吩咐?” 斯拓雅看着我,这次倒没有什么特别渗人的眼神,但是那绿得如同墨玉的眼里,却有我弄不懂的深沉,他右手搁上盘着的腿,腿上有一快黄白色的羊皮地图,他混不在意的架在上面,依然冷笑道。 “公主昨晚倒很有些贞烈,怎么这会儿又奴性十足了?还真是能屈能伸!”他的话语里有一丝嘲弄,带着轻蔑。还是那么喜欢讽刺人。 这个人,总是用一种轻蔑的态度对待我,仿佛我是什么让他看不顺眼的人,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只淡淡道:“斯拓大人要我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么?”经过那一晚,我对他的恐惧有些消减,因为曾经那么接近死亡,我觉得,我似乎也没必要总战战兢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这么对待我。 斯拓雅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下,暴虐感弥漫开来。 我只是看着他,也不避讳,也不退缩,但不张狂,也不蔑视,就是看着他,平静地道:“我想,斯拓大人既然没有杀了我,一定有留下我的必要,您是大人物,何必总计较我一个小女人态度问题?直接说您要什么不更好?” 斯拓雅用他绿幽幽狼的眼看着我,带了丝迷惑,又有不屑:“你能给我我要的么?” “我不知道您要什么,能不能给,也取决于您,不是我。” “哼,我这里,只有四种生物,战士,草原最重要的,战马,攻占最需要的,牛羊,部落最需要的,奴隶,干活少不了的,女人,暖炕的,你能做哪个?”斯拓雅用一种藐视的态度冷眼看我。 “我不是你们斡沦的人,请不要把我同阁下国内的一同比较,既然是你把我抓来的,我有什么用,您不是该比我更清楚?”我冷然回应。 “哼哼,我要什么,你既然那么聪明,想不到么?”斯拓雅被我的冷淡弄得更加愤怒,但是依然没有发作,只是口吻更加凛冽。 “我只猜得到无非是要用我威胁卓君侯或殷太子,不知对不对?” 斯拓雅哼了声,冷笑:“正是呢,不知道,该拿你一条腿呢还是胳膊,亦或是一对眼珠子还是耳朵更好些!” 他用那一贯让人听了脊背发凉的口吻和磔磔的笑声对着我,并且用那双猫眼上下打量我,似乎在评价我身上那块肉更好些。 我虽然依然对那双眼和他的声音发怵,但是已经可以冷静面对了,习惯果然是个可怕又挺好的本能,何况,那晚他没有放任我自杀,那么现在更不可能要杀我。 “我想,您一定奇怪为什么卓骁和殷楚雷会对我这么个相貌普通的丫头留恋不舍吧!”我笑笑,成功地看到他收敛了笑,继续道“我本就是他们一时的迷惑而已,如果您把我弄残破了,那么也就没什么值得他们惦记了,那您还拿什么和他们交易?” 我打赌,这个斯拓雅永远也不会懂得爱情是什么,在他的理念里,我一定只是卓骁等人的一时迷惑,完好的身体比残缺的更让人挂念,所以,我也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斯拓雅死死瞪着我,在晃动的车蓬中他用一种狼一样的眼神看我,那眼里的深邃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重,那里闪现的杀意,幻惑,充斥着这个帐篷,密密压抑。 好半天,他才又道:“看来你倒很自信,昨晚怎么不见你那么聪明?” 什么意思,我有些莫名,却又想到刚刚出去了的宁古颐,心里一动,莫不是为了那晚她要我去做舞姬的事? “你只是我的奴隶,别人的话,你该懂得拒绝!”斯拓雅突然冷笑:“既然那么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别白痴的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本来那晚的事,他发的火就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宁古颐不是他得意的手下么?她要我做事,我能拒绝? 这时,外面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来:“大且渠,到地方了!” 马车停了下来,他对外面道:“扎营!” 这一天,我看到了沙漠浩瀚中斡沦国作为马背民族的生活方式,他们在一望无垠的大沙漠背靠着一处水草贫瘠的地方迅速安营扎寨,以几个时辰的时间制造起连绵的营地。 当然,这支营地是由一支三万人的骑兵和一些奴隶牲口组成的。所以,营地以战包为主,夹杂些后勤的奴隶包。 这三万人,正是那晚他向那个叫乌脱儿的人要的兵马,他们是向沙漠中部行进,越过了混沌沙漠东边混都达克沙漠的广大无人地带,到达被称为漠东明珠的赤野外围。 赤野地处大陆的东北端,东有细那图山脉,南依大陆三大河天河的支流乌兰河,与当时东面小国卫相邻,有着天然牧场之名,因为它的水草丰茂,山野葱茏,水流丰沛,是个难得的绿洲。 这一路行走了大概三天左右,当这支部队在外围扎营的时候,我与斯拓雅达成小小共识,我不逃跑(当然,我现在还一时跑不了,但我不会就此放弃),老实做他的奴隶,他也不动不动摧残我,至少当我是个人看待。 我很意外他这么个残忍的人,能轻易同意我的要求,居然没有很不好说服,我一度怀疑,他又是有什么阴谋,不过,有他口头的承诺总好过没有,我暂时不用担心我的小命。 可是我可悲的奴隶身份却也并不轻松,要侍侯他的起居,他支使我做这做那,我没有机会停下来,走来走去的结果是我的腿无法休息,骨折无法修复,我想,我注定要瘸。 我觉得斯拓雅是故意让我没法休息,因为我瘸了,逃跑的机会更少,他这个人,就是什么机会都不会给你的恶魔。 当晚时分,我在帐篷一角打盹,外面沙漠的风,带着一种呜呜的低鸣盘旋,荒瘠的天地里沙漠狼的低嚎带着呜咽,这虽然已经是塞外沙漠草原里最好的时节了,比起中原的地带来,还是显得苍凉。 我已经习惯了在狼嚎和风啸里入睡,以我低贱的奴隶身份,我只能睡在冰冷的地面,不过吃苦耐劳是我的习惯,在忙碌之后能睡,已经很不错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惊得我立刻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帐正中坐着的斯拓雅假寐的眼突然睁开,那绿幽幽的眼里全是熠熠奇光,如同噬找猎物的狼,妖艳诡诈的脸浮起一丝让人心惊的的笑来,抛下一句道:“老实在这待着,别乱跑!”就一晃身,闪出了帐篷。 他不说,我也不会莽撞地往外跑,我的腿还在疼痛中,身体的伤都没有长好,跑出去只有挨宰的份! 突然的喊杀声里,我听到刀砍进肉的声音,听到有人嘶声的凄厉,听到箭只呼啸的尖利,在一片厮杀吼叫声里,还有一声声的狼嚎,凄切的戾叫呼啸而来,这突然让我觉得有种在剑台鬼城里的感觉,鬼哭狼嚎的。 四面都开始有喊杀声,马蹄奔跑和踢踏的声音,刀剑交锋,几乎就在帐外,我甚至看到有一刹那,一把弯刀嚓啦一声刺进了帐篷,带着鲜红的血和死亡的哀号。 不怕是假的,我毕竟没有直面过真实的冷兵器战争,我在战场救人的时候已经是炮火结束了的时候才被允许进入的,而现在,一场杀戮就在我身边,血凛凛的死亡就在身侧。 但是,我看到过斯拓雅冷静的脸,我虽然很恨这个人,但是他的厉害却也饱尝过了,我直觉这个人不会有事,而他既然要留我在这蓬里,又要我作以后的交易,我的小命应该没问题。 外面的喊杀声经历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战争不会结束了,久到我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就在这时候,突然大帐一掀,斯拓雅卷裹着血腥味和杀气风卷云涌般闯进来。 看我趴在他的羊羔皮大毯上,他那双绿幽幽的眼因为杀意充斥着虐杀暴戾,却又眯成一条缝,那张白玉的脸上血污点点,仿佛修罗夜叉,几步跨过来,将我一把提起,像个小鸡似地给夹到腋下,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帐。 一到外面,血腥味更加充斥到了我的鼻子里。 我艰难地抬头,就看到一副血色朝阳下的人间地狱。 九十六 奇迹 荼靡惨淡的朝阳红的如同地面上殷红的血,毫无热力可言的挂在东边角,与东边的山拉扯着,推拒着,惨白的天像上,碧天青灰,升腾着一种漂移模糊的浮像。 地面上,满满堆叠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箭只,弯刀,横七竖八,将这个沙砾尘土黄沙肆虐的苍茫大地染上血的画卷。直铺陈开方圆百里。 燃烧着的烟,在车马残毁的战场冉冉升起,如同点燃的香,为每一个枉死的灵魂祷告引路,为这片土地上消失的生命焚唱祭歌。 我实在不想看这人间地狱的惨像,只有人类,才会彼此制造如此大规模的屠杀,而且,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可是,我被狎在斯拓雅的腋下,他纵身上了一匹斡沦战马,将我横置在马背上,如同一个货物,他突然仰天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啸声,紧接着,不远处,回应着同样的狼嚎。 一只,两只,在尸骨堆砌的战场上,奔跑着数十匹狼来,它们开始都发出低低的嚎声似在回应斯拓雅的长啸。 斯拓雅那沙哑磨人的嗓子突然在这空旷大地森冷冷响起,如同催命的号角:“进攻!” 顿时,后面已经整装待发的一排数千人的马队呼啸应喝着,挥舞着大刀口中发出怪叫,如同脱僵的野马,扬起漫天的沙尘,同斯拓雅一起,穿过人马堆彻的尸体,向着朝阳的方向飞奔。 而那些狼,亦步亦趋地跟着弛聘在四周。 一群人飞扬跋扈地咆哮而去,下方一处水草丰茂的木城里,战旗飞扬,喊杀一片,咸腥的土石含着血腥,混杂在令人欲呕的灰蒙蒙气息里扑面而来,将原本就颠的七荤八素的我冲得胃内翻腾。 斯拓雅却毫不停留,直直带着一群怪叫的人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入土城,在沙土飞扬间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手起刀落,血肉横飞。 我极力要撑起身子,因为这样我的腿疼得几乎要裂开,脑袋朝下,也使我的头面涨得要爆开一般。 斯拓雅却毫不客气地一手压着我的身体,一手也不忘了杀戮,一刀刀间血肉四溅,一拔出来,又带得血沫横飞,射在我身上面上,几场下来,我也成了一个血人。 一路上,几乎是一场场的大屠杀,还有那些个沙漠狼,露出狰狞的獠牙,咬断每一个送上面来的战士的喉咙,一时血雨腥风,哀鸿遍野。 当我几乎要被颠晕过去的时候,那些负愚顽抗的人几乎被屠杀殆尽,终于这厮杀的戏码停了下来。 绿油油的草地上,沾染着点点血污,将原本碧天辽阔的青翠生生洗染地绿红相间。 远处,有莹白点点的帐篷,如同小小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有条小溪潺潺流淌向远处。 这样原本静谧的地方,却被人类杀戮所破坏,我听着斯拓雅身边悍兵发出的欢呼声,不由悲哀地想:还有什么比人类,更会屠戮自己同类的? 斯拓雅稳稳坐在马背上,终于绚烂的午日将灿烂挥洒向大地,可是,他那一身如沐血浴的挺拔修长却冷得让人牙间打颤,我扭头望,只能看到他尖锐鼻梁上一双如同恶狼的眼,赤红覆盖了凉绿,带着冷蔑世间的不屑。 宁古颐纵马上前与他并立,这主仆二人在阳光下同样带着冷到骨子里的冷漠,与周围的热烈形成强烈的对比。 她高挑不群的身子同样浴着血,却又带着噬血后的满足,道:“大千户,奇袭的人马回报已经从左翼迂回包抄了西骨力王的左军,我们吸引了他的中军,现在可以全线收网捕鼠了。” 斯拓雅无语的凝望着前方,默然无声。 “雅,贝熙吉人天像,扎萨会保佑他的,一定会坚持到我们去接他!”宁古颐难得语调低沉,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斯拓雅冷冷看了她一眼,催马前行,却不再狂奔,我的胃,多少舒服了点。 一大群人终于停止了喧闹,诡异的安静下来,我发现斯拓雅有极强的感染力,他兴奋,手下就兴奋,他冷漠,手下就跟着安静。 几头沙狼低低嚎了声,在同伴的尸体前盘旋了几圈,才又窜上来,在斯拓雅的马前低吼了声。 斯拓雅低头看了看,从喉咙里也发出类似的低嚎,然后,在他那双绿幽如墨的目光中,几头剩下的狼离开人群,向旷野里奔去。 斯拓雅的目光略略扫了眼远去的狼群,只一刹那,有一点点哀伤一闪而过,在他眼角余光掠过我时,却又迅速染上了凌厉,使我肯定自己刚刚一时间看到的,一定是错觉。 他带着一种肃杀之气进入那几处小帐包处,这里山清水秀,与刚刚的大漠石荒形成强烈的对比,可是,此时,那几个白色的帐包上,血迹斑斑,帐前横七竖八堆叠着诸多尸体。 与刚刚看到的不同,这些尸体全都是老弱妇孺,大多是奴隶打扮,死状极惨,刨腹挖心,断头残肢,女人更是赤身裸体被凌虐至死。 眼看着这些,我不禁一阵反胃,不是怕,而是愤恨和悲哀,稚子何辜,这场战争中,老人和女人,又何其不幸? “这些骨力王的野兽,比沙漠里的豺狗还不是东西!”宁古颐发出一阵恶毒的诅咒,用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语调道:“一定要杀光西骨力王这个老家伙的部曲,让他们也尝尝这个滋味!” 斯拓雅并未马上开口,但我从他紧绷的双腿肌肉和暴虐的杀机中感受到他的愤怒,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话道:“杀光俘虏,前进,与乌脱儿汇合!” 只一瞬间,被绑在马群后面的几个俘虏惨叫凄厉,斯拓雅充耳不闻,打马狂奔起来。 连过了几处小帐包,又驰过几道栅栏,一路上,都是战场屠杀下的尸体,也有大片被杀戮的奴隶无辜,清澈的溪流汇成了远处滔滔的大河,也被浸染成淡淡的血红,向东方流去。 这样的大屠杀简直可以媲美二站时的大规模杀戮,没有任何人性可言,我无法想象,一个种族有多少同类可以被屠杀,我也无法相信,这里的人对没有地位的奴隶可以如此随意的屠杀,[奇+书+网]我第一次被一种深深的震撼所压抑,书本上写的毫无人性的屠杀就在眼前,真实的展现在这里,人类果然是最残忍的一个种族。 战争的屠杀,也许无奈,可是这样对一群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屠杀,是不是太过于狠毒了? 我在这个世界,感受到太多次,对人的藐视,对命的凉薄。 当我感叹于人的渺小和残暴时,终于在傍晚时分,进入了赤野的中心地带,看到高过数尺的大栅栏,用的是整根的大杉木,青天白日下,几座硕大的帐包历历在目,旌旗招展,角马共鸣。 犬马呼喝的声音越来越多,草原上奔驰的马匹越来越杂,远处,还有一条奔腾的大河,咆哮欢呼。 在斡沦特有的犀牛角号和羊皮鼓声中,有一群人从栅栏中奔驰而出,向斯拓雅这边奔来。 “阿礼达!”还未奔到面前,就有一阵压过一阵的呼声传来,和着马上铃铛脆响一路逶迤而来。 这世界上,我认为有一种奇迹是绝对不可能的,斯拓雅的笑便是其一,我指得是他身上永远透着杀戮后的冷笑和肆虐,带着藐视的神情,我永远无法想象他的脸上会出现所谓和煦的表情。 不过,奇迹,永远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骤然而至。 当草原的斜阳用扫除阴霾的余晖挥洒到这个浴血的魔鬼身上时,也许,真是上天创造的奇迹,这个俊美的修罗身上披沥着璀璨,真的赋予了他一身近乎神迹的温情。 他绿沉的眼在金红的辉煌中反映出了七彩的闪烁,如同草原玉带的河中反衬的点点鳞光。 他满面血污的脸微微洋溢着一丝温暖和和煦,如同三月天冰河春裂后流淌的河水,泠泠清澈。 奇迹在延续,前方的呼唤也未终止。 头前一匹雪白的马上,缀着彩穗织成的璎珞和金色的铜铃,衬得马上的少年俊朗朝阳,挺拔活泼。 直奔到前,一个翻身下马,一下子扑进已经下了马站在那里的斯拓雅的怀抱。 “阿礼达,阿礼达,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哦!” 我知道,斡沦语里阿礼达是对最尊敬的人的称呼,这个扑到斯拓雅怀里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似乎对斯拓雅有着极高的敬意。 斯拓雅奇迹般的温和在这个少年面前似乎理所当然,他拥住少年几乎是将他揉进身体一样的灼热,很久很久。 当他终于将同样拥紧了他的少年抱开一点后,眼中泛着一丝异样的光芒,流连在少年脸上,淡淡一笑:“我们的贝熙王长大了,是草原的小鹰了!” 那个一身雪白皮袄的少年在青碧白日映照下显得无比灿烂夺目,黝黑的皮肤熠熠发光,一双浓黑的眉毛下,有一对晶亮的大眼,格外精神。 他咧开红润的唇,笑道:“阿礼达,我已经是只草原的鹰了,你信不信?” 四周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来,倒把那个少年贝熙王笑了个大红脸,衬着黝黑的皮肤更是光润:“笑什么,不是么?古塔里,你给评评理,难道我还不能算是这草原的雄鹰么?” 九十七 奴隶 站在贝熙王身后的一个大汉爽朗的大笑道:“是啊,我们的贝熙王是长大了,大且渠,这几日,如果不是王努力对抗,咱们可坚持不到您的援兵来!” 贝熙得意的看着斯拓雅,俨然一副要讨赏的样子,斯拓雅笑着摸摸对方毡毛帽上的帽缨,道:“是,我知道我们的小塔塔是草原展翅的雄鹰了,我一直相信,你能等到我回来!” 贝熙王乐呵呵挽上了斯拓雅的胳膊:“阿礼达,你这次去中原,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么?我一直很想你,想你带来的那些中原的希奇玩意!” 斯拓雅对上来牵他马的人道:“把我的东西放我毡包去,这个人给洗洗干净!” 他说的是我,贝熙王很好奇地看了一眼如同一个包袱搭在马背上的我,很是惊奇的道:“这个人是谁?阿礼达,你怎么把个女人驮上了?” “一会和你说,走吧,去王庭!”斯拓雅拥着贝熙王和着众人欢呼着往帐包走去。 这时,突然响起羊皮钲鼓急捶之声,然后有铺天盖地的哭声传来,夹杂着孩子的尖锐的哭声,穿透云霄。 斯拓雅皱了下眉,问:“怎么回事?” 有个大汉道:“是随着骨力王那穆拓一起过来的奴隶,这老小子杀光了我们的奴隶女人,牲口娃子,就带自己的过来要占领这里,被咱们杀回来就丢下这些人跑了,咱也要让他尝尝被灭族的滋味,总共有五百多号奴隶和俘虏,今日要被祭奠咱们死去的弟兄们!” 斯拓雅沉默了下:“去看看!” 我被当成个货物继续驮着也牵着走,来到一快空旷的大场地上,来到这里,便更加感受到哭声震天,密密麻麻排着几百号人,有满面血污垂头丧气的士兵,有一身破布皮毛的女奴,还有襁褓中的孩子,一个个惶急惊恐地看着四周围着的如同凶神恶煞的士兵,绝望和悲伤弥漫在这块空地四周。 斯拓雅冷冷地扫视了下场地中的人群,眼里的墨绿被一种冷冷的漠视所代替,蔑然地一笑:“看来没什么可用的,都杀了吧!” 顿时,哭声滔天而起,将整个草地上空包裹在一片哀鸿之中,眼见得斯拓雅转身要走,我突然被那人群里惶恐的孩子眼里的惊惧触动了,一下子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连爬带滚到了斯拓雅身边拽住了斯拓雅的衣角:“大且渠,你饶了这些人吧,两军交战,不杀俘虏,他们都手无寸铁,您不能高抬贵手么?”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向我,可是,我也顾不得了,我知道自己有些自不量力,可是,一路来看到的血淋淋的杀戮刺痛了我的心,这些人,都是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人,难道也要被杀么? 我的良心过不去,我的职业本能凌驾到了我的恐惧上,几百人那,那些孩子看过来的眼神,让我的心都颤抖了。 斯拓雅看过来的眼神已经被凌厉所代替,但是,也许是一边的贝熙王在的缘故,他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以往一样冰冷的眼神警告地看着我。 “大胆的奴隶,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斯拓雅不开口,宁古颐却不客气地开口了,她一脚踢过来,直踢到我的胸口,疼的我眼发黑:“下贱的东西,这些人都该死,你敢多嘴!” 我深吸了口气,使自己视线清醒,又扑上前拉住了斯拓雅:“求您了,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不能因为对方杀了我们的人,我们就要杀他们的,这样做,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斯拓雅眼里的波澜开始汹涌起来,蹲下来用一种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就敢放肆,在这里,你只是个奴隶,少管闲事!” 我拉住他衣袖,今日我既然已经做了,就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也许莽撞,但对得起良心,“斯拓大人,这些人,你杀了,只是无用的尸体,你留着,却是你的财产,狼尚且知道只取需要而不滥杀,你为什么不能将这些人收归自己所有呢?骨力王杀奴隶是自己的损失,何必用别人一样的愚蠢方法让自己也走老路呢?” 斯拓雅瞪着我,用他那双墨绿的眼映着即将消失的辉煌刺到般扎向我,但是我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我告诉自己,要坚持住。 草原的风,带着青草的香味盘旋舞动,带动了犀牛骨铃轻脆的响蔓延向远方,四周旌旗猎猎做响,在天地间跃动。 在这样一个空寂的天地间,我仰头看着斯拓雅,在他沐浴余晖的眼里,我看到自己狼狈的脸挂着决绝一动不动的在那双墨绿的宝石里静止,也看到某些不同的东西在闪动。 斯拓雅突然站了起来,撇了眼哭得东倒西歪的那些俘虏和奴隶,突然对着站在身边的人道:“乌脱儿,王谷,你们不是嫌手下损失了太多奴隶和士兵么?把这些人补给你们,怎么样?” 两个大汉闻言一愣,那晚看到过的乌脱儿随即哈哈笑起来:“斯拓扎搭你可真慷慨,恩,果然够爽快,你可也损失了不少奴隶呢!” “没有你们的帮助,贝熙王的领地就要被骨力占了,理应先照应扎搭!”斯拓雅淡然一笑,大方随意。 “呵呵,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来啊,小的们,去挑人去!”两个大汉很是高兴,转身朝哭喊的人群走去。 “大人,这样不妥吧,杀敌人的奴隶和俘虏是传统,哪里能留下这些祸害?”宁古颐走上前轻轻道,一边恶毒地瞪着我,好象我是个千古罪人。 贝熙王却一脸好奇的盯着我,对斯拓雅道:“阿礼达,你那里弄来的南柳子啊?我第一次看到敢阻拦你的人呢,哈哈,这个女人我喜欢,你能让她服侍我么?” 斯拓雅瞪退了宁古颐,却对贝熙王的话沉吟了一下,又对手下奴隶吩咐道:“把她洗干净送到王庭来!” 我被几个女奴隶带到一处帐篷里,用大木桶上下洗刷了个干净,我觉得我在几个女人眼里如同一只动物,连眼都不斜一下,本来就是满身的皮肉伤更是给挫掉了一层茧皮。 等我将水染成了点粉红,又给拎了出来,穿上粗布衣,裹个破皮袄,折腾成干净的人样,才被人带着一瘸一拐地到了贝熙王庭。 厚厚的羊毛毡垫铺满了整个大帐,高入云顶的帐顶吊下旗幡吊灯,酥油香弥漫整个王庭。 王庭正中的王座上坐着少年贝熙王,斯拓雅就在他左侧,再没有其他的人了,我拐着走进去时,两个人都朝我看来。 奇迹可以延续多久我不知道,但是斯拓雅在贝熙王这里所体现出来的祥和倒是延续的挺久,我这么进来,那个阳光少年贝熙看着我倒没什么压力,难得斯拓雅也用一双绿宝石的眼淡然的看着我,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和肆虐,他身上穿着斡沦的服色,上好的狐皮袄衬着他如玉的脸盘,难得没有了戾气。 不过邪气不减,这个人在哪里,都是一个完美的妖精,区别在于平时他吃人,这时候颇有让人吃他的诱惑力。 我真是无聊到家了才有这闲功夫这样想一个时时刻刻会杀了自己的人,暗自鄙视了下自己,定定神,走到两个人面前,朝贝熙王艰难地跪下行斡沦国的礼节:“奴婢见过王,见过大且渠!” 我从奴隶口中知道斯拓雅的身份是贝熙王手下大且渠,相当于一个封国的宰相,这个人果然是只千面的狐狸,到底有多少身份我不知道,不过,所有的,都汇集到这里,这才是这个人最后的落脚点。 斡沦有一套自己的官吏制度,它在大扎萨下,有东西贝熙王,东西骨力王,东西弩犁王,都是由王族担任,官员有万户,都尉,东西将军,还有四十八部落首领,分管着五百多部曲,各自为王之下属,又各自有自己的部队和官员,什么千骑百骑,稗王之类的,比起中原来简单的多,而又是世袭制所有的官爵世袭,当然,也有额外分封的,但是,这个部曲种族等级分明,出生,就决定了命运。 “起来吧,你的腿不好,坐一边吧!”没想到这个贝熙王倒是个好孩子,比某人好多了。 我看看没什么表情的斯拓雅,他挥挥手:“王让你坐就坐!”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客气了。 贝熙王呵呵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小虎牙,阳光灿烂的脸带着万分的好奇:“你们南柳子的女人也挺豪爽的么,以前我看到的都是喜欢哭哭啼啼的,好烦人的!” 我看看斯拓雅,他对我的表现没有表示出以往的不满,但是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是我熟悉的,我坐正了身子,恭敬地道:“贝熙王见笑了,我只是个没有文化的野女子,不能和那些官家女人比!” “哦?可是阿礼达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懂礼识教,阿礼达,我喜欢你这个侍女,你就让她来陪陪我吧!”贝熙王小小的脸带了哀求看着斯拓雅。 我看了眼斯拓雅,他面无表情的道:“日后老实待在王身边,小心服侍,不要乱跑,仔细脑袋!”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威胁,可是,他答应的还真爽快,他倒真大方了,怎么到了这里,他就这么放心我了?他好象很重视这个小孩,一点也不掩饰对他的重视,这又让我犯疑,这个人,会真重视自己以外的人么? 我犯嘀咕,斯拓雅却没有再说话,站起身道:“王,很晚了,你该休息了,这丫头你不要太亲近,毕竟是个外族!” 贝熙王应了声,起身亲自将斯拓雅送出帐篷才又折回来。 九十八 塔塔 回到王庭里,他立刻扑到我面前,咧了张嘴冲着我笑道:“你叫什么?” 我保持矜持,恭顺的答:“奴婢叫千静!” “我求了阿礼达很多次了,要他给我弄个南边的人来,别人给掠来的都只会哭,以前奶娘总说南边怎么好的,我很想有机会去一次,你能告诉我南边那些国家的事么?”贝熙王一脸向往的样子,还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孩子。 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斯拓雅要把我交给这么个小孩:“王要听什么?” “你叫我塔塔就好了,我奶娘一直那么叫我!” “可是您是贝熙王,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我们私下里可以这么叫,我不喜欢老被人叫王啊王的,所有人都那么拘谨,真没意思!”贝熙王一脸不满,嘴翘老高,和他刚刚的活泼有些相孛。 我笑笑,这个还真是个孩子:“塔塔,你要听什么?” 塔塔立刻高兴起来:“真爽快,我以为又要费好多唇舌呢,恩,阿礼达果然有眼光。你拣你知道的说,我什么都喜欢听!” 这可有些为难我,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孩子也许会是我转折的机会,不管斯拓雅如何打算,我可以在这个孩子这里找到突破口,也许,我可以利用下这个孩子的天真和地位。 是的,我没有放弃逃跑的想法,那晚未遂的自杀告诉我,我在这个国家待得越久就越没有保障,而且,会给卓骁或则殷楚雷带来无穷的麻烦, 可以找到机会,我一定要想法逃离这里。 我为了博得塔塔的好感,大概使了浑身解数,将我到过的地方,听说过的地方,好吃的,好玩的,统统说给这个没有走出过草原半步的半大孩子,几乎说了一晚,子夜才在我好说歹说劝说下把他哄睡了。 贝熙王是老扎萨大汗的最后一个孩子,却也是最受宠的,贝熙这个称号在斡沦语里是圣者的意思,几乎都是由最得宠的未来继承人才有资格得到的,可以想见老扎萨大汗对这个儿子的宠爱。 可是,塔塔毕竟太小,扎萨大汗薛延毗南死了,他还是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如果不是斯拓雅明智果决,手段凌厉,镇压和屠杀了当时被煽动反叛的部曲头领,保住了他的领地,让他有了安逸的后方,而现在,斯拓雅要做的,就是将他扶上大扎萨的汗位。 塔塔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他对我倒是没有隐瞒,我从旁敲侧击到直接问,他都不掩饰,不过,他还小,真正在运作操纵的是斯拓雅,他知道的,毕竟不多。 也许,这正是斯拓雅放心让我待着的原因,我在塔塔这里,是问不出什么重要的问题的。 不过,贝熙王对我比斯拓雅对我好多了,我有可以睡的毡毯,虽然以我现在奴隶的身份只能睡地上,但是总好过直接睡冰冷的地面。 我的知识对没有出过一方小天地的贝熙王是极大的诱惑,他对我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客气,给了我很多照顾,我能在他的王庭大帐里休息,不用太过劳累,只负责给他讲故事,我的伤势得到了极大的休养。 只有腿落下点小麻烦,没有固定和石膏,腿接合不好,好象长歪了,也许我一辈子都要瘸了。 斯拓雅倒是没有再找我麻烦,好象他非常忙碌,每天都看到他匆匆忙忙的身影,贝熙王还没有能力处理政务,全权都是他在处理,俨然比塔塔本人还忙。 我在这个草原牧场总算平静过了两个月,在身体复员的同时,迎来草原最大的盛事五月中旬的大祭祀! 每一年五月,是北部大陆上时节最好的,水草丰茂,为了能有一年的好日子,为了感激上苍扎萨,一年举行一次祭祀上苍鬼神,祖先,天地,在位于混沌山脉西北麓的泷狐城举行。 这里是薛延毗南发迹的地方,靠近林西高原部曲的地段,距离赤野千里之遥,所以提早了半月起程。 高原部在混沌山脉西面,由更高的昆仑山延续下来形成高原地带,海拔均有二三千米。再往西,就是独立而人烟稀少的更高高原,类似于西藏,但是在这里,人烟更加稀少,甚至不是个国家,只有广大的空旷高原。 因为有充足的水源和西面的槐林,昆仑的隔绝,这里土地肥沃,又没有天敌,当初淌驮族就是在这得天独厚下发展起来的,也是现在斡沦的政治经济中心。 可是,因为没有选出新的扎萨大汗,所以,各方王侯都是以独立名义来祭祀,薛延毗南生前有十多个儿子,有实力的,只有封了王的几个,这些人互不相让,各自争斗,于中原是好事,对他们自己,却有些难堪了。 这次出行,我看斯拓雅带着足足有十数万人的部队,哪里是去祭祀的,倒像是去打仗的。 我跟在照顾贝熙王的队伍里,因为贝熙王对我的喜爱我被允许一直跟着离贝熙最近的列队,这个塔塔没什么心机,倒常很高兴地和我说起往年几次祭祀的盛况来,还告诉我,自从老汗王死了,已经有五年没举行大的祭祀了,这次,是大王子,东弩犁王佘古发出的号召。 顺便带一句,这个大王子佘古和上次东骨力王是叔侄,东骨力王那穆拓是佘古母亲的哥哥。 这样情况下,仍然前行,我严重怀疑这次祭祀的目的,刚打过仗,大家还能平心静气的和平共处? 塔塔年纪小,但是他倒没有一点害怕,还告诉我,大祭祀是一年最大盛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祭祀上,即便有刻骨之仇都要和平共处,不然,扎萨会降灾到部曲里,这是笃信神佛的斡沦人最怕的,谁要违反,所有的部曲都会谴责他,所以,祭祀前到结束,是不会有人冒大不韪的。 所以说,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 但是结束了祭祀,那就不同了,所以,还是不可避免要打仗。 这真是个以战争为乐的民族。我看着明显有些兴奋的塔塔感到悲哀,一个从小就以战争为乐的方式培养的王,也许现在还小,大了呢?不是又一个杀戮王? 可是,这个种族的生存方式如此,我能说什么?我连保住自己的命都还悬乎呢。 大祭祀果然非常热闹,在泷狐城最高的祭祀台前,近乎数十万人朝拜日月,天地,鬼神,祖先。 我作为一个下奴,当然无幸去看最高规格的祭祀,但是有机会在人群嘈杂的下等民众里看到斡沦人民对自己宗教信仰的疯狂,当这个祭祀到□时,托着金盘的大祭祀长,亚扎萨(大扎萨下的副手)走出来时,那响彻了云霄的欢呼,可以把天吼破。 金盘上是祭祀用的金鹿角和金马蹄,焚香告祭的仪式非常的复杂,而最后,居然还有人牲! 人牲,那是远古时候才有的野蛮行径,以人作为祭祀品杀了祭祀,那是多么可怕和残忍的。 可是,我看到的,却是疯狂的人群在数十人被活生生割断喉咙后发出的欢呼,相比与金贵的牛羊牲,却只是几头而已,在这里,人命比牲口不值钱。 这些我也已经顾不得了,经过几天的准备,我已经收集了不少需要的东西,完全可以够我在沙漠里独行,今晚,在万民狂欢的时间里,没人会注意到我一个小小奴隶,正是最好的逃命机会。 经过近两个月的计划,我确信我有足够的装备可以独力穿越来时的大沙漠,方向和路线我也研究过很多时候了,我甚至手绘了一张地图,用以前我看过的地图和来时的大致方位标识绘制而成,我现在在混沌山脉西段,离中原很近,这是个机会,我一直就缺机会。 感谢我有野外生存的技巧和知识,这还真有用。 当远处主人都还在狂欢的时候,我将准备好的东西包裹好,穿上几层皮袄和布衣,偷偷趁着无人,溜出了帐篷,装着若无其事地往偏僻处走,所有留在帐篷里的只是些老弱的奴隶,能走动的,都到前面去狂欢了,我借口腿疼,成功地让塔塔体贴得让我待在了后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抬头望望晴朗的夜空,这地方没有污染天空晴如墨稠,一望无垠,点缀其间的银河星空璀璨浩淼,疏朗大气。 结合卓骁和我讲起的这个世界的星空知识和白日里自己留心的观察,我认准了方向,独身往沙漠走! 还是很顺利的走出很远,只是我现在的身体实在有些弱,腿还有些瘸,一晚走不出多少距离。 我望着凄凉的城外沙漠叹口气,总是走出了点距离,歇歇吧。 颓然坐下,望望天,晴朗漆黑的天,一片云也没有,稀疏的星特别的亮,此时辨别方向容易的很,四周,只有远远连绵的山,那是混沌山,如同一条巨龙横卧,如果我要到达并且翻过山脉,以我现在的身体需要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我需要迂回些路线,走夜路,不走白天。 此时,我甚至有些盼望这些在城中的人打起来,这样斯拓雅就可以顾不得我这头了,我并没有把握能从他手里逃脱,这个人太残忍也太聪明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就听见后面传来得得的马蹄急弛声,这声音愣把我心踢得凉了半截,难道,我的逃亡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这要再落回斯拓雅手里,还能活么? 九十九 抉择 我几乎是本能地伏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将自己滚进地势低处,借着夜色掩护向来声处看去。 夜色下的莽原上,奔驰而来几匹斡沦特有的矮马,这种马虽没有斡沦名马种好,但是却更吃苦难劳,是一般的士兵和中等长官惯用的马。 这不是斯拓雅骑的马,应该不是他本人,我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随即又有些不安,这么晚,这些马跑得如此急,不是来抓我的又是为什么?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些马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这地方没有任何遮掩,最多只是地势有些高低,他们会是来抓我的么?会看到我么? 那些马在我极度紧张中从我头顶前方一跃而过,我的心刚有些放下,却又听到马上有人喝了声,几匹马居然在不远出停了下来。 我的妈呀,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可是那几匹马并没有往我这方向过来,而是就在我前方不远处下了马,居然围成个圈,生起了火堆,烤起火来。 借着火堆的光芒,我看到是四个斡沦士兵扮相的人,就我这几日的观察,这几个是林西部曲的士兵,穿得比较厚实,四匹马上其中有一匹搭着个大麻袋,也不知道驮着什么东西。 四个人坐下来显然是要休息一下,我暗叫倒霉,这样子,也不知道要趴到什么时候去了。 只听见其中一个人满肚子抱怨的语调道:“咱兄弟可真是倒霉,这热辣辣的娘们没碰上,却得送这小子赶夜路!” “就是,妈的,真是霉运,嘎果他们就好,只负责迷昏这小子,交了人就拍拍屁股走人,真他妈轻松!” “得了,别抱怨了,今晚把这小子送离泷狐城,咱们兄弟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还愁没女人么?有一大把奶子让你小子摸个够呢,啊,哈哈!” “那倒是,等这小子运到地,贝熙王那个大且渠大概怎么也不会知道他那个宝贝主子给咱掉了包了,过两天,咱们大军里应外合,给前几日死了的弟兄报仇,杀光他们的奴隶,抢他们的女人,哈哈,到时候,那轮起功了,可是有更多财宝和女人供兄弟们吃喝玩乐了!” “所以说,咱们还是苦有所得的,这个小贝熙王可是咱的保障,你说,那个狼崽子斯拓雅真有那么难缠,要出这么麻烦的主意?” “嘿,你刚来不知道,那人可是沙漠上出了名的狠,据说可是狼养大的,所以和狼一样喝人血吃人肉呢,你看他那双绿幽幽眼了没?说不定就是个狼精变得,我娘说,这样绿眼的人,都是妖怪,是狼魔下凡,要吃够九万九千人的血肉才回去呢!” “哎呀,真是邪了门了,怪不得都尉大人要我们用这法子偷偷抓人,这要被知道了,可不得给吃了?兄弟,你说,咱会不会被发现?沙漠里的狼凶着呢!” “休息一下马上走,交了差好完事!” 在这四个人的交谈里,我终于明白这马上驮着的,正是塔塔,他们好象将真的用假人换了出来,以图日后能里应外合消灭了斯拓雅。 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把贝熙掉包出来,但是,显然经过了周密的策划,现在,他们要带着塔塔离开泷狐城,到他们的巢穴去。 怎么办?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本来这件事,还真让我祈祷到了,他们内部打起来,大概就顾不上我了,我可以更加顺利的逃往中原。 可是,我又一次被自己的情感左右了,我想起几月来和塔塔朝夕相处的日子,这个心地开阔爽朗的孩子的纯真,真是前所未见,我想,斯拓雅对他的宠爱大半是真的,他有沙漠民族少有的淳朴大度,是个可造之材。 他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反思能力,他虽然有斡沦人争强斗狠的性格,但是,我经过几天的教育和观察,他并不喜欢滥杀,而且对我说的以仁宽爱的理念善待奴隶的想法也能接受,也许,比起那些只知道杀戮的王来说,他如果能成为斡沦的扎萨,可能会好很多。 而且,他对我一直很好,我能见死不救么? 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抉择,那些人很快就要走,我要救么? 可是,我救了他,如何处置?送他回去?那我不是前功尽弃?带他走,我能走多远,他又肯和我走么? 那些人果然没有多久就要站起来,熄灭了火要走。 我咬了下牙,立刻从包裹里掏出了一样小东西,那是个弩,非常小,是贝熙王拿来炫耀给我看的适合他玩弄的小弓弩,其实,就是他手下做来哄哄他玩的。 他玩过几次后就没了兴趣,扔在一边,却被我收集走了,这东西配上尖头涂了麻药的小镖,其实还是有点功效的,就是射程短,劲道不足。 小镖有他手下现成做的,我用一些巫医那拿来的麻药涂了收着,本是为了对付路上可能有的野兽的,现在,这些人在我的射程内,他们又灭了火,正是好机会。 我想也来不及想,就朝一匹马射了过去。 嗖地一声,马吃一惊,朝前突然跑去,把四个人吓了一跳。 我又一镖朝那个驮着塔塔的马射去,马受惊立刻也撒开蹄子奔起来。 这时候,几个人慌了,有人四下惶恐探望,战战兢兢喝问:“谁!” 我鼓起胸,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狼嚎来,原谅我学得并不像,只是从几月前斯拓雅那次招狼时学来的,但是,在寂静空阔的沙漠地带,这狼叫,可有些凄厉。 对于刚刚谈论过斯拓雅是狼精的四个人来说,这狼叫无疑是个极其恐惧的信号,他们立刻面露恐惧,四人二马,跨上了就跑。 我轻吁了口气,站起身往那驮了塔塔的马跑的方向走,麻药挺烈的,足可以麻倒一头成年马,就是因为镖小,所以可能没那么快。 我气喘吁吁跑了半天,才终于看到那匹马歪在地上,麻袋摔在一边。 我赶紧把麻袋解开,露出塔塔睡得正香的脸,大概也是被迷倒了,倒没有吃苦的样子。 我将塔塔弄出来,坐在马边大喘气。 好歹,我也弄到了匹马,总好过自己走了。 我守着塔塔,好半晌,他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揉着眼,终于看清是我时很奇怪的问:“千静扎旺罗?你怎么在这里?” 我叹口气,将他的遭遇告诉他,但是对自己的事却撒了个小谎,说是无意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就跟过来,听到谈话所以才出手救了他,吓跑了对方。 幸好,塔塔年纪小,好哄,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他没有细想,只是立刻担心起斯拓雅来,要赶紧回去报信。 在他昏迷期间我早想到了,我不能和他回去,但现在他又不可能让我留下自己回去,那么,我只有劝服他继续和我同行,到中原间有不少关外之镇,让他去找他们的人,这比直接去面对斯拓雅要轻松的多,别人谁会注意一个奴隶身份的我? 我试图诱惑小塔塔:“塔塔,你不是一直想让大家承认你是个可以独挡一面的大人么?现在有机会了,你怎么放弃呢?” 塔塔一脸兴奋,立刻扑到我怀里:“你说你说,什么机会?” 我笑笑,道:“你看,你现在名义上还被挟持着,斯,大且渠那里肯定有人盯着,你一回去,不是直接让他们撕破脸打起来么?这样的混战,对大且渠未必有利,咱想个出奇不意的招,先让那些人以为胜卷在握,咱们从后面突袭,当时候打起来,我们反来个里应外合,不是更有胜算?” “怎么个出奇不意的招呢?”塔塔满脸激动,拉着我催问。 “你在西北方向那些漠南部曲中有自己的人么?那里离这近,我们去那里讨救兵,带人来接应大且渠!” “有有有,呼兰族的头领山顿是我的寄师,从小看我长大的,他有三千人的队伍,我去见他,一定会帮我的!”塔塔几乎跳了起来,看着就要走。 我拉住他:“他在哪里?” “朝北走二百里就到,骑马不到两天的路程!” “好,我们去找他,但是得等马醒了,光靠我们走可走不了两天!” “这没问题,我把它弄醒!”塔塔很是高兴,对于自己终于能独立做一件事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他不愧是马上民族的后代,经他一折腾,马很快醒过来,站了起来。 我没有斡沦人精湛的骑术,只有让塔塔带着我,好在我们两个都不重,这关外矮马别看小,却很吃苦耐劳,驮着我们一路往北走。 我身上有数个皮囊,带了很多水,贴身还用两层皮袄缝起成双层,也灌了水,足够我们喝的,包裹里的干肉也很充足,幸好身边的是塔塔,他只管渴了喝,饿了吃,倒没置疑我带那么些东西的可疑。 二日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处沙漠城市,土砖砌的城墙其实并不高,但是,在一望无垠的黄土地上,却格外醒目。 据说我们得过了这个城,才能到塔塔说的呼兰族首领地盘去,而这个城的城主是敖朗族的,是林西弩犁王的人,我对斡沦内部错宗复杂的关系网非常头大,可是,我也不得不走这条道。 城门口,有很多士兵在盘查过往的人,我觉得有些不安,将包袱搭在马背,让塔塔将他那件醒目的白皮袄翻个面穿上,将他的现实地位的头辫打散了重新编好,告诫他无论如何别开口,等在城外,自己下了马,准备先去看看。 “站住!”守门的士兵果然拦住了我,厉声道:“干什么的?” “军爷,我是来走亲戚的,请军爷开个恩,放我进去!”我现在的样子和个普通的奴隶没什么区别,黄沙满面,蓬头垢面的,只是担心塔塔不够低调,我从怀里掏出一窜铜钱,这还是我从小家伙身上拿到的,但愿看在钱份上能通过。 那个粗俗样子的士兵露出口黄板牙,一口膻味随着他的笑传过来,“啊,过去吧!” 我赶紧点头哈腰,往城里走,沿着城墙口,我看到张贴着很多的画像,全是塔塔的,虽然不算很像,但是以塔塔现在的模样,是绝对进不了城的,画像下有着诱人的条件,但是却没有明言他是谁,看来这些人还不那么明目张胆。 我叹口气,看来现在不能带塔塔进来,还得想法改个装。 我低头望回走,却看到塔塔已经站在城门口张望,他大概很担心,毕竟是个孩子,沉不住气,可是他这样站在门口,却把我吓到了,如果让拿着画像的士兵看到他,岂不是完蛋了? 可是,塔塔看到我,居然还很高兴地挥手:“千静扎旺罗!” 我赶紧扑上去,拉转马头就要走。 “等等!”有人突然在我身后喝道。 一百 沙暴 这一喝,把我的心都吓跳出来,我看塔塔,朝他做暗示,塔塔几天来已经熟悉了我的意思,一拉缰绳作好了随时跑的准备,这时,上来一个尉官模样的人,大步过来了。 塔塔脸色一变,小家伙此时倒显现出了王者的果断,一把将我拉上马,掉转马头就跑,后面立刻传来啸喝之声,伴随着追的命令数匹兵骑向我们追来。 我努力让自己坐稳了,对着后面大声问:“塔塔,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呼土里的尉官,他曾经到我的领地见过我,一定能认出我!”塔塔用力策着马,也大声回答我。 我的天,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我悲哀的想,塔塔的骑术再好,也毕竟只是个小孩,带着我,面对后面如狼似虎的追兵那可真是没有一丝胜算,我都看不清我们在往哪个方向跑,我不由大呼:“塔塔,你往哪里跑呢?” “我也不知道,后面追太紧,我只知道跑,没看方向!而且只朝一个方向跑,很容易被追上的,阿礼达教过我!” 我再次叹息,这是在沙漠啊,这样乱跑,我们逃得了人追,逃得出沙漠么?可是,我又无法让他停,后面还有数骑正凶神恶煞地追过来,那些才是真正的骑兵,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我都不知道我们在这追逐的险恶里跑了多久,那些人穷追不舍,以塔塔的骑术能坚持如此久已经不错了,但是,我想,我们几乎不可能跑得了的,因为后面的马越来越近了! “把我放下来,你自己跑,这样快些!”我大呼。 “不行,斡沦的男子汉是绝对不能丢下自己的族人不管的,何况你还是个女人,丢下你他们会杀了你的!”塔塔这时候倒讲起气概来。 我的姑奶奶,你就是个小孩子啊,我欲哭无泪:“塔塔,听话,他们要的是你,不会为难我,你把我丢下跑吧,否则谁也跑不了!” “不行,我堂堂贝熙王怎么可以丢下个女人自己逃跑,阿礼达说过,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那么没出息!”塔塔环住我拉紧缰绳,就是不松手。 我虽然有些感动,可是却更感到悲哀,这样下去,我们是逃不了的,小孩子怎么那么不知道机变,斯拓雅,教得是什么,你自己可不是什么男子汉! 后面的马越来越近,就在我就要绝望的时候,突然沙漠里传来野狼的嚎叫,那叫声,是那么的熟悉,带着孤寂的嘶嚎,带着发泄的怨愤,在空寂里传播开来,滚滚奔向远方! “是阿礼达,是阿礼达,那个声音是阿礼达的沙狼在叫!”塔塔突然兴奋地大叫。 他兴奋了,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地,终究,我还是逃不脱他的魔掌么? 那狼叫一声高过一声,那些追得很紧的追兵纷纷露出害怕的表情,马速慢了下来,东张西望间,已经将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随时准备劈向敌人。 反倒是塔塔,大概是觉得没有了威胁,居然将马速也调慢了下来,而此时,那些追兵并没有拉下多远,所以有一个见我们慢下来,伸出手就要来拽塔塔。 只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条黑影横窜了出来,一声惨叫过后,接着是一道血雾喷出,我眼看到那个人被瞬间咬断了那只手臂,跌落马去,滚向黄沙堆。 后面的几个人顿时吓白了脸,勒住马,掉转马头就跑。 “阿礼达!”我听到塔塔提高了嗓子在冲什么方向喊,我鸵鸟心态地埋下头,悲凉地绝望。 只感到一阵风呼地刮过,一匹马呼啸而至,却在拉住缰绳的同时用那沙哑的嗓门突然催促:“快走,沙暴要来了!” 啊,我悚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绿如宝石却凉如冰雪的眼珠子。 那眼里,有一瞬而过的凌厉,却没有平日的肆虐,虽然依旧如同针一样扎到我心里,却远比我预想的要轻松。 也不容我细看,他已经一鞭挥在我们的马屁股上,厉喝:“快跑,往西跑,那里有个丘,躲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头顶天,碧蓝泛黄,没有一丝云朵,气压出奇的低,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日头高高在上,却一点也不刺眼,有一抹晕黄染在它四周,如同一轮暗淡的光环,远远的一线处,有什么黑黑的东西正用一种肉眼辨别不出的移动,朝这里涌来。 是沙漠风暴的前兆,而且,那风暴,已经形成,那远处,正可能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时速席卷而来。 这个世界的沙漠,一样有沙尘暴,我听卓骁说过,和我在以前徒步沙漠时听有经验的老人教导过的一样,沙漠里的风暴,可以将一座山那么高的沙丘平移几十公里,可以卷起数吨的沙子,摧毁地面任何生物,包括人! 我以前多少有气象预报,没有真面对过大的沙尘暴,可是,这里,只有靠人的经验,斯拓雅已经够早的预测到了,可是,对于要逃命,还是时间不够,我看,那气势,称之为强沙尘暴不为过。 塔塔虽小到底是沙漠里的人,可能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不等斯拓雅再开口,挥了鞭猛赶,马大概也已经感受到了害怕,也撒了蹄子狂奔。 斯拓雅不离左右,甚至在急跑中还将我从那匹马上提溜过来到了自己的马上,我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后面是大自然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我想此时,他也只是想保命,不会和我算帐的! 一头硕大的黑色巨狼跟在我们的队伍里,我可以看到它的一双冰冷灰白的眼,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我们一眼,四蹄张开跟着我们奔驰! 斯拓雅没有声息地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怀里,和塔塔并驾齐驱,后面的风沙已经很近,我们都已经嗅到风卷着沙的灰尘味,漫天突然变得混沌一片,天和地,全都是黄沙。 我们大概就在混沌沙漠区,无怪乎这里叫混沌沙漠,曾听说,这里一年有大半年笼罩在混沌之间,因为风沙的频繁,所以,中间这块地,是没有什么人生活的。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身在何方向了。 就在这时,斯拓雅断喝一声道:“下马,躲下去!” 我被抓住了呼地腾身而起,和塔塔一起被拽着飞落在一处山坡背阴处,哗啦一声,斯拓雅抖开一张硕大的皮斗篷,将我和塔塔以及那头巨狼都罩在了斗篷之下。 几分钟后,沙尘暴开始在外面肆虐起来,只听到呼呼的如同龙卷虎啸的声音,又好似鬼哭狼嚎一般,将我们的皮蓬扯的仿佛一只巨手,要掀开这个唯一的生存空间。 外面沙沙的拍打声似乎老天要将我们倾倒添埋,我听说,这混沌沙漠的沙尘暴,可以将人和牲畜掩埋到地底,也可以将整个村庄移动几十里,我们在这样的强大自然力量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能抵得过去。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是渺小的,即便是有上彻通天本领的斯拓雅大概也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也许,今天,我和他,都有可能葬身在这个黄沙的世界。 没想到我最后会和他死在一起? 我偷偷撇了眼斯拓雅,却正撇见那双绿宝石的眼,在皮蓬下黑暗的空间里,发着幽幽的光,隔着一双同样冰冷灰白的狼眼正看着我,真正是两双狼眼,吓得我立刻移开了眼。 可是,斯拓雅沉默着没有开口,他开口能把人吓死,可是,不开口,也能把人闷死。 我艰难地挪下身,努力使自己团起来,尽量少靠近点斯拓雅,无奈,这空间,小的如同鼠洞,再怎么缩,我的脸边几厘米远,还是那张白玉无暇却邪佞可怕的脸。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听着他一呼一吸间吐出的淡淡气息,明明是好闻的青草味,却让我毛骨悚然,心神不宁。 他身边那头黑狼倒没让我有多大的惧怕,比起动物,人类更可怕,尤其是这个人! 我简直觉得这地方还不如外面风沙更让我放松!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斯拓雅身边的塔塔尖叫了起来,斯拓雅猛地一挥手,将什么东西攥住甩落,可是却没能再拉住皮斗篷的一角,呼啦一声,斗篷立刻被掀开了一角。 就在这时,塔塔跳了起来,朝一边奔去,很快,那只能看到50米都不到的能见度立刻吞没了塔塔的身影。 那头巨大的黑狼悠忽窜起身,黑影一闪,就消失在风沙里。 “塔塔!”我和斯拓雅同时大声喊起来,立刻被风沙堵满了口,当我要迈开步去追塔塔的时候,斯拓雅一把拉住我,将斗篷一下子罩住了我的头面,厉声喝道:“待在这里不准乱动!” 我抓住斗篷只露出些缝隙,想看看斯拓雅要干什么,却不成想,就那么几妙钟,四周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天地间,全是吞云吐雾的黄沙乱舞,几乎瞬间将我的视野蒙蔽。 我知道,以我的能耐恐怕就是想去找也无能为力,只有老老实实待着,等待。 一百一 地下 也不知道我在这天地独我的沙漠风暴肆虐吼叫中孤独了多久,好象世界末日来临般没有伴,没有生物,只有我,只有满天的风沙,只有那响彻苍穹的怒号。 当那风终于满满安静下来,当那击打的沙沙的声终于悄悄减轻的时候,我一把将身上已经变的沉重的斗篷一把掀开,哗啦啦如同从沙洞里窜了出来一样,我身侧,已经堆积了高高的沙丘。 刚刚的风沙如同是场梦幻,日近黄昏,长河落日的凄徨如同一抹重彩的油画,将浓浓的自然奇观毫不掩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轩缈旷远的黄沙如同蜿蜒起伏的弧线,循序跌宕在我眼前,无边无垠,一线长天与地相连,承托着一轮蒸腾硕大的黄日,整个天地,都是一卷层层叠进的黄。 远方浮移着幻象,如同海市蜃楼,浮游幻惑,近处,苍凉迷茫,毫无生机。 我这是在什么方向?四周没有任何标志,我无法判断出身在何处,也无法弄清,斯拓雅和塔塔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去找两个人?他们又是走到了哪里? 这里没有建筑,应该不会怎么快就不见了啊? 我赶紧摸身上,还好,要紧的家当我随身揣着,我从怀里掏出个绣包,取出个针来,用绳子系在中间,在那绣包的绸缎上朝一个方向磨了会,拿着绳子垂下它任其自由晃动。 这样自由转动后,等他静止下来,我找到这里北极的方向,结合着落日的方位,我多少确定了我曾经要走的方向,可是,当我要迈动步子的时候,却又有些犹豫了。 我是该就自己走呢,还是该去找找那两个人? 我是恨斯拓雅,不过塔塔呢?那可是个孩子啊! 我望望苍茫黄沙,突然慨叹了一声,我怎么就无法狠下心来做件事呢? 无奈迈步,却将针重新插进了包里,放好。 “塔塔,塔塔!”我开始边走边喊起来。 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没边的地方喊一个人,我觉得有些没底,可是,我想,他应该不会跑得很远才对,刚刚是什么东西吓到了他,斯拓雅追得很快,应该不会冲出去很远。 可是我在方圆几里的地方走了一圈,却愣是没有看到和听到任何人和回音,这可真是奇了。 我又走回原地,气喘吁吁坐下来,日头已经只有一线弧了,依然是天地独我一人。 难道两个人被沙埋了么? 我胡思乱想间,却听到一个很小很细的声音传来:“千静扎旺罗,千静扎旺罗!” 我几乎以为我幻听了,猛地跳起来,四下张望,却仍是一片沙漠,哪里有人? 再细听,居然让我听到几声悠远而孤独的狼嚎声,带着凄厉的啸拖长了尾音,仿佛呜咽仿佛哀泣。 好象是从地下传来的? 我立刻趴下听,果然就在不远处的地下,我顺着声音几乎用爬的手脚并用,才没有爬多远,就觉得脚下一空,居然踏空整个人跌了下去! 一刹那我以为遇上了流沙,就好比沼泽地的泥潭,陷入了,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可是,我的身体陷落的极快,那不是流沙吞噬的方式,而是直接的跌落。 扑通一声,我跌了个七荤八素,好在我身上皮袄厚实,没有断腿,可是也让我疼的眦牙咧嘴。 等我疼过了,才发现我居然是在一个洞里,确切的说,是个被踩空的屋顶,残破的顶还有一线亮光,屁股下,居然是木地板! 我还没仔细看四周的环境,就被又传来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千静扎旺罗!”这回,很清楚了,就在我身边不远处,等我适应了黑暗看去,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赫然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塔塔,另一个,正是斯拓雅!那头巨大的黑狼就在斯拓雅身边,低头拱着斯拓雅,发出好象孩子般的哭泣声。 然而斯拓雅却一动不动的,好似死了一般! 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但是我本能的站起来,几步走到塔塔面前,先上下摸索了下塔塔:“塔塔,你没事么?” 塔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我怀里:“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蝎子,我吓坏了,我就想甩开那些东西,可是却怎么也甩不掉,它要来蛰我,所以我才会跳起来,我没想到会害了阿礼达,怎么办,我害死阿礼达了!” 我抱住哇哇大哭的塔塔,总算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突然大叫着跳起来,对一个小孩来说,沙漠蝎子确实有些可怕,可是,他害死斯拓雅了么? 我有些不相信,但又有些不敢去证实,我又想这恶魔死,却又有些怕他死了,毕竟,我觉得他对塔塔真不错,这样说来,他该罪不至死,至少,不该死在这地方! 我哄着塔塔,拍着他:“好了,塔塔,别哭,别哭,让我看看大且渠,也许他还没事呢,来,你先靠一会好么!” 我扶着他靠到墙边,看他哭的有力的很,我确定至少他没什么大事,然后,我才小心翼翼走到斯拓雅面前,吸了口起,蹲下来,手触上了一动不动的斯拓雅的颈脖! 呼!我长出了口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他的脉搏搏动明显,他活着。 那头狼看着我,眼里有一抹哀伤,居然没有刚刚的冰冷,只是看着我,呜呜地叫了声,露了露獠牙。 我看着它,狼是极其聪明的动物,我觉得他和斯拓雅的关系非常亲密,虽然这在别人眼里有些奇怪,但我听过甚至看到过狼人,确切的说,是研究狼并和狼生存在一起的人。 当然,那是在我那个时代,狼要灭绝的时代,有人致力于解救狼这个种族,和现在的情形不同,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狼和人能如此亲密,他一定认为斯拓雅是它的同族,我如果不伤害他,它也不会攻击我:“我要看看他有什么地方受伤了,你能让我看看它的伤么?” 我试图和它沟通,这头狼似乎通着人性,居然后退了一步,让出遮住了的斯拓雅。 我将斯拓雅前倾的身子往后摆,这才露出他那张美的不象话的脸。 就着头顶还余的一点光线,我发现他那本来白的如同冰雪的脸居然透着一种青灰,口唇微绀,明显是中毒了的样子。 我扯开斯拓雅的衣服,露出他光滑的上身,细细查看,才在他手上和左肋处各看到好多个血点,是什么东西蛰过的痕迹。 塔塔刚刚说过,他是为了躲避沙漠蝎子跳起来的,我想,也许躲藏的地方正好是蝎子的巢穴,被沙尘暴惊扰爬出来,却正好到了塔塔身边,我记得塔塔尖叫时斯拓雅曾拽了什么东西甩开,也许正是将爬到塔塔身上的蝎子拽开,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被蛰到的。 要知道,蝎子越惊扰越会蛰人,这斯拓雅应该知道,但是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我觉得,就这点看,他对塔塔真是好! “千静扎旺罗,阿礼达还,还,还好么?”塔塔虽然不怕这狼,但是却也不敢接近它,只有在一边干着急,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死字,别扭了半天才问道。 我看看那几处红肿,轻轻吁口气道:“别怕,没事的,只是一时被蛰的多了昏过去而已,不碍事!”蝎子的毒甚少能毒死人,能引起神经性麻痹的已经挺厉害了,这些蝎子应该不是剧毒的,就是蛰的多了一时让人的肝脏排不了毒而已。 不过,安全起见,我还是要处理下伤口,我拿出把小刀,轻轻割开几处伤口,让有些暗沉的血流出来,有凝住的用口奋力吸了吸,让血流快些,很快,血鲜红了些,我又拿出贴身的水囊,将几处大的伤口清洗了一下。 直到伤口处皮肉泛淡,我才停手,毕竟水是沙漠的生命依靠,不能浪费,我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水源了。 舌头有些麻,看来确实是麻痹神经的毒,不过毒性不强。 做好这些,我扶斯拓雅躺下,才仔细打量起所谓的地洞来。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与其说是地洞,不如说是个房间,还是典型的木制结构的房屋,而不是草原里常见的帐包。 有几件简陋的家具,都已经蒙了尘,灰扑扑的,地板上也是,全是沙土,显然已经在地下很久了,在我前方几步远,有个门,我走过去,去推门,神奇地真让我推开了。 更神奇的是,外面居然还有条长长的走廊道,头顶,还是木制的檐,不过,却有后期加固过的痕迹,我试着走了段,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却显然还连着一些建筑,头顶都有加固过的房梁。 这里像是个简陋的地下城。 我不敢走太远,只有先退回来从长计议,毕竟还有两个人,而且,从上面走,显然是不可能了。 等我回到小屋,看到塔塔正抱着斯拓雅,显然他已经清醒,正在安慰哭得如同个小猫的塔塔。那头黑狼卧在一边,老神在在的样子,看到我来,呜了一声。 斯拓雅似乎明白它的意思,他抬眼,外面大概已经是晚上了,屋子里一片黑暗,但是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我依然感受到了那双猫儿眼里透出的绿芒。 一百二 出洞 我心微微抖了下,虽然我觉得我现在没有必要惧怕一个有伤在身的恶魔,可是,我依然感觉到一点点余威犹存的恐惧。 我努力不去看那双在黑暗里犹如窥视猎物的猛兽的眼,将水囊递上去道:“喝些水吧,大且渠,我刚刚去探看了下,外面似乎是个地下城,也许我们可以从那里走出去!” 我递出去的手几乎要挂酸了,才得到某人的回应,他拿过我的水囊,却没有直接给自己,而是递给塔塔:“塔塔,喝些水,一会我去找路,你先歇会儿!” 在如此狭小黑暗的地方,他沙哑诡异的声音犹如恶鬼,可是语调却出奇的温柔,塔塔抽抽搭搭的哽噎着,将水接过来喝,斯拓雅却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却对着塔塔道:“塔塔,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知道么?我让猊猡陪着你!” “恩!”塔塔似乎对这位阿礼达是言听计从,乖乖应着,靠上墙。 他又吩咐那头狼,口里发出奇怪的嚎叫,然后道:“坐下!”那头狼很听话地盘踞在塔塔几步远处,卧下了。 斯拓雅这才对着我冷冷道:“跟爷一起去探路!” 他的声音并没有平日的威慑,但是冷淡的口吻却没有我拒绝的余地,我没有作声,只是将怀里一块干肉递给塔塔:“塔塔,你先吃着!” 塔塔很高兴地接过来,斯拓雅这回倒没有表示任何不满,耐心等我递上肉,才开步走出去。 我一瘸一拐跟着,嚓地点亮了一个火镰子。 一抹幽暗的光,在漆黑的走廊里延伸出一点点光亮来,却并未增加多少明亮度,反倒是多了点诡异,尤其身边还有个跟鬼有的一比的恶魔。 很长时间,我都低头看着昏暗的光芒下蠕动的影子,无声地走在斯拓雅的身边不足几寸远,沉默。 这条长廊似乎也很长,长的有些让人心慌。 “为什么不抛下塔塔走?”斯拓雅那磨刀石磨肉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尤其诡异,突兀的让人心惊,可是问的问题却很奇怪。 “哑了么?问你话不知道回答?”斯拓雅的声音显然又冷了不少。 “恩?抱歉,我没有抛弃一个小孩的狠劲!”也许是被抓住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我懒得保持恭敬的态度,带着一点愤恨回答,我还没有忘记那几个无辜死去的路人。 斯拓雅在昏暗里发出一身嗤笑,如同鬼魅,带着轻蔑:“呵呵,逃了没一日,倒长了脾气了?” 我又再沉默了,毕竟我不是真敢对这个人太过放肆。 我们走到了一处尽头,居然又是座民屋,推进去,和刚刚的差不多,已经没有人住很久了。 转了几处,我多少看出来,这里像是个村落,一个被黄沙掩埋了很久的村落,根据那些头顶加固过的痕迹,这里应该还是有人住过的。 “公主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当我们走到一处显然是大堂的房屋里后斯拓雅突然问我。 我一耸肩:“我没有到过关外,怎么知道?” “公主看来很懂得生存,应该到过很多地方才是?我是不是该说,你这个女人真是出人意表?”斯拓雅半讽刺半冷淡的道,语气里透出了一丝不名所以。 我冷淡的应道:“阁下懂女人么?”我可不认为这么一个不拿人命当命的人懂什么女人,女人独立些真的奇怪么?靠它我才能保命不是么? 没有等斯拓雅再开口,推开大堂的门后,却听到了一阵水流声,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与斯拓雅互相看了眼,我从他那双微微泛光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精芒。 他快步走了出去,我紧跟了上去,走出去依然黑暗,却豁然开朗,竟是个山洞,而这山洞,居然是个矿洞,高大的矿坑顶,是用的“天然顶柱支护法”,就是在开采时保存部分上部的矿体做为天然护顶,并在跨度大的采空区预留安全柱或隔墙作为天然支柱。 而前面,隐约听到有河流淌过的声音,应该是条地下河。 这矿洞,可能已经废弃很久了,但是支柱是天然的,所以还挺牢,前面有条斜道,我们没有再往前,因为已经走很久了,怕回去晚了塔塔担心,斯拓雅只是在这地方待了会,将我手中的火镰子拿走朝前看了一会,那双眼里又不知道想着什么而带上了一丝明动,映照着火光如同夜中的孤狼,透着嗜血的兴奋。 我没有问,对于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我觉得我越少知道他的事越好。 “走吧!”他大老爷最后说了句,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我只听得他粗重了些的呼吸,再无话语。 回到先前的小屋,塔塔早睡着了,斯拓雅将他抱起放平,从身上解下外套皮袄,盖在他身上,又不客气地对我道:“还有肉干么,拿来!” 我很想说没有,不过在那双如同狼一样的眼睛带着凌厉看着我时,我只有认命地将我怀里不多的肉干掏出来,留了一小部分,将大部分给了斯拓雅。 接触到他的手,一片滚烫,想起之前他粗重的呼吸,我的职业本能使我脱口而出:“你发烧了?让我看看!” 伸出手要去抚他的额头,却感觉到斯拓雅僵直了的身体和迅疾挥动的手,将我的手一巴掌拍了开去。 我先是愣了下,却意识到,我这简直是自讨苦吃,这人即便是病了,也是个恶魔,我关心他干什么? 我找了个角落,靠坐下来,干嚼起手中的肉干。 肉干又硬又涩,我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唾液都无法将肉干搅湿,早知道,我刚刚就该喝些水,只记得救人,却自讨苦吃。 就在我哀叹的时候,一声不出的斯拓雅突然将水囊朝我扔过来,砸在我身上:“喝吧!” 真是天要下红雨了,这人难得也有好心? “你要是死了我还得拖着走,太麻烦了!”谁说他会好心的?一定是幻觉,绝对是幻觉! 也许真是太累了,虽然有一个恶魔般的人在身边,我还是在吃了东西后很快进入了梦乡,又进入了梦境。 真是一个难受的梦境,我看到卓骁,他就在我几步远,可以,依然是那几步远,无论我怎么跑,都无法接近他,无论我怎么喊,都无法得到他的回应,而就在这时,一匹狼突然冒了出来,将我扑到在地,一口咬在我脚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下,我猛地醒过来。 确实有东西在咬我的脚,黑狼猊猡咬着我,斯拓雅在一边冷然的声音道:“起来,走了!” 我猛一骨碌爬起来,猊猡呜了声,窜回他身边,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亮起来,头顶又迎来了光亮,斯拓雅不再看我,却走到塔塔身边,蹲下身柔声的唤道:“塔塔,起来了,塔塔,我们要出发了!” 我始终觉得,斯拓雅对待塔塔的态度是奇迹中的奇迹,也许,他对塔塔还是出于某种目的,在这么久的接触里,我就没看到他没有任何目的的行为,但是,他看着塔塔的眼里,又是没有任何掩饰的温和,这真是令我费解。 又或许,人类,真是最复杂的生物,再冷血的,都有温和的一面。 塔塔揉了半天眼,嘟囔了会,才起身,斯拓雅将他交给我,冷冷要我看护好塔塔,用我的火镰子点着蜡烛,头前开路。 我们再次经过昨晚走过的那条细长的廊道,来到矿坑内。 矿坑已经很久没有人保养,又有地下水的渗漏,腐坏很厉害,但是依然可以走人,沿着一条斜巷走到尽头就有条竖井,全用井圈法垛起来的,就是用一个个木枋拼成方框垛叠在一起,放置在井中,可以借着凿在上面的脚手架往上爬。 斯拓雅在最上面,塔塔正中,我殿后,三个人艰难地在竖井里爬了很久,才终于爬到顶,当我从顶处爬出见到久违的太阳时,却也一时被眼前景象弄得愣住了。 我们所在的,不再是沙漠一望无垠的空旷,取代的,是一片青草盎然的碧绿。 我脚下,是一片杂草地,高深直到胸口的杂草连绵一片,与远处的绿融合一起,走出口的背面,是一座不是很高的山脉,没有什么植被,有些光秃秃的,露出赤色的土石。 背后四周,还有连绵的山坡,有高,有低,有些有草木植被,有些没有,这是处不知名的山脉,大概是混沌山脉中不知哪一段。 最引人注意的,只就在我这里杂草处和远处青草地间方圆几里处,却是一片少见的阡陌田地,这是在沙漠草原看不到的奇观,这里即便有适合种植的地面,也没有从事农业的人啊? 可是,眼前的田地又真实的说明了这里有着从事农业生产的人,我甚至看到有人拉着牛正在犁地。 “哇,那是在干什么?”塔塔一脸好奇的问,不过,我和斯拓雅都没有开口,大概他和我一样,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样的奇观出现在沙漠里。 “请问你们是哪里来的?”我们正在发呆,有个声音突兀地传来。 一百零三 阿诺 我们朝那声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身边不远处站了个人,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修长苗条,五官柔和,很有巽南女子的柔美,只是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飘散着,只在额头用两条细细的红绳交叉绑了一束发在脑后,有了些草原女子的干爽利落。 她有张白净的瓜子脸,小巧的唇,润泽而可爱,尤其有双大而乌黑的杏眼,水汪汪的,注视前方,却又有些迷蒙的感觉。 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开在野地里的兰花,绽放着脱俗的优雅,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微笑,却又神秘末测。 她微侧着脸,又问道:“请问几位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如同黄鹂,悦耳而温柔。 “阿诺,你在和谁说话?”又一个声音传来,随即一个老婆婆走了过来,她在走到那被称为阿诺的女孩身边时,看到我们仿佛大吃一惊:“你,你们是谁?” 斯拓雅轻轻哼了声,我觉得很不安,以他滥杀无辜的性格,对这几个手无寸铁的人大开杀戒不是不可能,我立刻跨上了一步道:“婆婆,您好,我,们遇上了大风暴,被无意陷落到地底,然后意外走到这里,真对不起,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那个后来的婆婆一脸震惊和意外,在扫视了眼我们后,露出一点疑惑,一点厌恶,甚至有一点杀气:“外来人,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不该来!” 这老婆婆的杀意让一直没出声的猊猡突然露出狰狞的獠牙,蓄势待发地低沉嚎叫了声,黑毛倒竖,一副要窜出去咬人的样子,顿时把那个婆婆吓了一跳。 “婆婆!”阿诺轻叫了一声,脸上带着微笑,她似乎并没有被吓道,反而用一种无比亲和的样子带着愉悦道:“远来是客,既然他们来到这里,就是天神的旨意,让他们到村里来吧!” 她又略略侧个头,似乎对着我们,又似乎对着那个婆婆:“阿婆,带这几位到我的屋子来!” “阿诺,这些人来历不名,不可以,小姐说了不能让陌生人到村子里去!擅闯禁地这死!”那个阿婆即便脸吓白了,依然非常反对一脸不情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婆婆,这些人如此狼狈一定是有难处,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娘说过,于人平安,急人所事,才是我辈之为,他们虽然闯了禁地,可是确实无意,这是上天的安排,昨日我就说了,我们的坎,到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让他们来吧!”阿诺年轻的脸上有和年龄不一样的成熟,她那双如雾如水的眼扫过所有的人,似乎没有停留到任何人身上,却又似乎在注意每一个人。 阿婆还是不甘愿,可是,她似乎对这个年纪很轻的阿诺非常尊敬,侧了身,让出条路来。 阿诺朝我们微微一笑,带着远处水稻的轻香,好似一抹雅致的兰,又似开放在原野的杂花:“几位远方的客人,请随我们来吧!” 我犹豫了下,看向斯拓雅,斯拓雅却没有声息地站在那里,似乎从出来起,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这位客人,您的气息告诉阿诺,您中毒不轻,如果不介意,阿诺略通医术,可以为你驱毒,而您身后的两位,气息紊乱,也一定疲累不堪了,到我的屋子里来歇歇吧!”阿诺似笑非笑的眼里总荡漾着洞悉一切的神韵,但是又充满了迷幻的神采。 我这才注意到,斯拓雅的脸确实带着一种病态的嫣红,我昨晚没有弄错,他确实在发烧,只是这个人对别人对自己,都是一样的残忍,居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呻吟。 只是这个叫阿诺的,带着极其神秘的气息,她说话的调调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但是她的微笑却又带着令人信服的舒畅,我觉得她没有恶意,看斯拓雅没有表态,我自作主张地道:“谢谢阿诺姑娘,麻烦你了!” 阿诺微微一笑,风在她身后卷起稻田的秧苗,带着沙沙的响,如同天籁。 斯拓雅没有出声反对,我拉着塔塔跟着头前带路的婆婆走,他无声地跟在后面,伴随着一头硕大的黑狼,如同一个幽灵。 阿诺像一个天使,带着一种超脱的微笑和我同行,我们跟着婆婆走在一条奇怪的道路上,说它奇怪,是因为我觉得似乎在走着一条直线,可是,却又很久,都一直没有走到就在不远处的稻田口。 而就在我还没有从疑惑中反应过来时,眼前景物却又一变,成了几座屋舍,横亘在了眼前,稻田不知处在了何方。 我望望来路,山坡不陡,也没有岔道,但是有些石路和半人高的杂草使路埋没在了草堆里,我已经无法弄清来时的方向了。 真是奇怪,我第一次对方向产生了迷茫,这不该啊? 我正迷惑间,却听到阿诺在耳边轻柔地道:“姑娘找什么?” 我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呵呵,是不知道我们怎么走到这里的么?”阿诺明明年轻却总有一种洞悉人心的睿智,她的笑充满着博大的情怀和一点点狡猾:“那是因为我们走的路是用阴阳八卦排了三十六路迷茫阵,没有人带,走不出也进不去的!” 我越发觉得此女的神秘和这个地方的奇怪之处,我们是不是到了一个很不简单的地方了呢? 我在一阵迷惑里,被带着走进了那小小的村落,说是村落,不过是依靠在山坡下的一处几栋房屋的小村,没有几户人家,却屋舍俨然,如同江南水乡的小木屋。 婆婆带着我们来到中间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又在阿诺的吩咐下不情愿地带塔塔去另一个房间休息,只留下我和斯拓雅!恩,还有一头狼。 “这位远客,请坐,让我为你搭个脉!”阿诺微笑着对斯拓雅道,而斯拓雅却没有任何反应。 阿诺却依然保持着微笑,道:“这位客人,沙漠狼蝎的毒虽然不足以致命,但是一窝子的狼蝎却可以造成日后恼人的后遗症,有可能影响到你的脑子,也可能让你无法走路,你希望自己永远成为废人么?” 我一凛,这个阿诺确实有些道道,那蝎子毒也许不致命,但是神经毒往往有个后续效应,在以为康复后几个月,神经损伤才有可能表现出来,那时候,可有些晚了。 出于医者本性,我也劝道:“这位阿诺姑娘说得对,大且渠,你还是让她看看吧,万一神经损伤了可就来不及了!” 斯拓雅看了我一眼,那双带了点赤红血丝的绿眼在雪白的眼珠映衬下更如同一双狼眼,但是却又没有往日的肆虐,他迈了步,无声地坐了下来。 阿诺伸出柔弱纤细的手,搭上他的脉,脸色凝重认真搭了半晌,才道:“恩,毒不深,幸好姑娘处理的好,放出大部分的毒,我调好药,你们一起服下一剂,休息几天就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了。” 我愣了下,奇怪,这个阿诺是神么?她怎么知道是我处理的伤? 阿诺迈步走到我面前,又给我搭了脉,一边微笑着道:“姑娘呼得气时慢时重,带点甜腥,是狼蝎毒液的余味,大概是曾吸过毒,口中接触过毒液吧,不过姑娘体质特殊,这点毒不会对你有影响,你放心。” 我感觉脸有些烧,不是因为阿诺的话,却是因为斯拓雅看过来的眼光,他仿佛一头无声觊觎的狼,冷冰冰却又直直瞪视着我,仿佛要将我刨析一番。 “我去取药,你们等一下!”阿诺用那双水雾盈然的眼扫了眼屋内,笑着走了出去。 我非常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脚有些无措,斯拓雅的眼光太锐利,让人无所遁形。 我挪了步子,朝角落走。 “我该谢谢公主不记前嫌救我么?”斯拓雅沙哑磨人的声音冷冷响起,好象很久没有听他说话了,乍一开口,我倒被吓了一跳。 “恩?不用,是我应该的!”我下意识的回答。 “哦,那么,公主想要什么?对你好一点么?”斯拓雅的声音里有些异样,但是仍然带着讽刺和不屑。 我皱了下眉,这个人真是:“阁下不是人么?” “什么?!”斯拓雅声音有些高。 我立刻道:“没什么意思,别误会,我只是说,只要是人,我都会在那个时候予以帮助,这不是我要什么回报作为前提的,你不必在意!”更况且,我看他也不是个会知恩图报的人。 “哼,那公主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咯?恨不得我死也会救我,真了不得!”斯拓雅语调讽刺入骨,毫不客气。 我冷笑了下,突然有些生气,脱口道:“阁下不懂得爱人么?古有云,仁者爱人,也是,你连仁是什么也不懂,如何懂爱人?我是挺恨你,不过,我不会落井下石,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 说出口,我就有些担心,以他这样暴虐的个性,是不是又要对我施虐了?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也许,我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里,反正我已经被发现了,逃不了,既然撕破脸,我何必忍受他的嘲讽? 奇怪的是,斯拓雅居然没有发火,只是在沉默了一下后,依然用一种讽刺不屑的口吻道:“害我?你有这本事么?我倒很想看看,卓骁和殷楚雷那么重视的你,到底有什么能耐?呵呵,我等着!” 最后的语调带着一贯的调侃轻蔑,可是,也许是我的错觉,那笑里,还有大漠萧瑟的苍凉。 我抬头正视他,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可是他却闭了眼,我第一次在这个如同恶魔的脸上看到一丝疲倦,他靠着椅背,再不出声,雪玉苍白的脸,泛着淡青,暗沉晦涩。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诺托着药碗走进来,将它递给我:“姑娘给他服药吧,还有个药丸,你自己一会吃了就好!” 我有些不情愿,在我和斯拓雅如此交谈过后我希望远离斯拓雅,我没去接药碗,有些犹豫。 阿诺却依然一笑,带着一抹神秘:“姑娘,你得让他吃下药去,我看不见,无法做这事的!” 我一愣,看向那双水雾荧荧的眼,哪里看得出一丝一毫的盲目?可是,她没有焦距的眼又告诉我她确实看不到东西,怪不得,她总是侧着头,用耳朵而不是用眼在和我们打交道。 可是,她又如此自在,行动如同行云流水,洞悉身边仿佛了如指掌,这个连明眼人都做不到的,她一个盲女,如何做到的? “有时侯,看得到却未必做得到,做得到,也未必要看得到!你说呢,远来的姐姐?”阿诺说话如同她的人,带着一点点神秘,似说非说,却让我好不尴尬,这看不到的,比看到的人还要直接,真不知如何做到的。 “呵呵,姐姐晚上陪我看月亮去好么?”阿诺没有继续同一个话题,反而又道,她没有焦距的眼却牢牢盯住了我,美丽的大眼仿佛有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呵呵,好,说好了!”阿诺总让我忘记她看不到,我没有说,她还是知道我答应了,带上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调皮,笑着将药碗交给我,扭身又出去了。 我默默侍侯那个沉默的斯拓雅喝药,他倒还配合,当药效上来时,阿诺再次准时出现让我扶着斯拓雅到了间卧室,让他躺下,那头叫猊猡的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就在他身边卧下了,我就被她带出了屋。 一百零四 遗民 原来已经是晚上了,我和塔塔吃了几日来最好的一顿晚饭,塔塔又被带去休息了,唯有我,被阿诺拉着走过静幽看不清路的小径,在稻田边坐了下来。 这地方实在不像是沙漠之地,头顶是美丽无垠的广袤星空,下面是一片方圆百里的水稻田,已经插下了半边的秧,泥土的腥味和着蛙叫,带着虫鸣,大自然最原始的天籁,在耳边响起。 我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如此自然简单的天籁,我享受过贵族的奢靡生活,经历过变态权贵的异样生活,在这片沙漠里,却又如同一个奴隶般活着,生活得战战兢兢,很多时候,没有时间去注意四周的环境。 如今,我却在沙漠一隅的地方,感受到了不同的却熟悉的自然,一个简单质朴的自然,原来,这样的质朴,是最美的,也是最好的,却又是我以前没有发现过的,我一直忽视的美好,就在身边,就是那么简单而已。 我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一切,没有开口,而阿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陪着一起沉默。 很久以后,我以为阿诺要和我一起沉默到天明的时候,阿诺突然开口道:“很美吧,我小时候,一个人很怕黑暗孤独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带我到这里来,让我听虫鸣鸟叫,她会告诉我,那个是什么在叫,这个又是什么在叫,它们长什么样子,我虽然没有看到过它们的样子,不过我可以形容的出来,因为母亲告诉过我。” 阿诺说起她的母亲时,带着一种无比的幸福,柔和的月光照在她如梦如幻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来。 “你很幸福!”我感叹着,有母亲在身边真好。 阿诺摇了下头:“其实,我已经忘记她的声音了,她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快十年了,我唯一可以想起的,只是一点点童年里的记忆,很轻微。” 她的语调并没有多少哀愁,反而是轻快的:“不过,人都是要离开这个生存过的世界的,只要留给一个活着的人心里一点点记忆,她就没有白来一趟,是不是?” 我愣了下,细细咀嚼这话,没有开口。 “我的母亲说过,每一个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都有她必然的使命,愉快的接受它,也许比悲伤的完成它,要快乐的多,姐姐,你快乐么?” 我沉默,我的使命是什么?来为千静解决她的爱情么?为什么,我却陷入到了一个自我厌恶的悲哀里?我到这地步,又是为了什么? “不要去想为什么吧,做好现在每一步,比总是去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容易的多。姐姐难道不知道,简单,就是自然最美的么?”阿诺默默注视着前方,语调带了丝惆怅和缥缈。 我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惊醒!我是不是过于纠葛在我对这个世界的疏离,过于纠结我是一个外来者,却忘了,我已经是千静,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爱上了卓骁,很简单,我又去挣扎什么呢? 我抛下卓骁,只是缘于我对他的责怪么?更多的,是依然过于独立的想要摆脱束缚,更多的,是我没有把自己真的融于这个世界吧。 “呵呵,姐姐又想什么呢?看,这里的气息多美,不要想了,把心思放空,你会感受到更多!” 阿诺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魔力,让我的心如同一捧空灵的旋涡,吸收着自然的平和,我闭起眼,感觉到身体的畅通,空,一切都是空,而这空,承载了世界最大的满,博大,空灵,亦空,亦满。 心,第一次感受到放松,四肢百髓,都在畅游中得到放松。 “姐姐的气息平和了不少,你果然是一个有缘的人!”阿诺畅远的声音将我从一种忘我的游离中唤回:“姐姐原来的气息带着太多的怨恨,烦恼,和愤怒,承载着满满的负担,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我看着在月光下圣洁的如同天使的阿诺,那小小的脸盘上,盈动的眼里,是缅邈的如同这广袤夜空的浩荡,她飘渺的乌发在皎洁里轻轻飘扬,延展向天边的月,好似随时都会飘向美丽而神秘的夜空。 “你会走么?”我脱口而出,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可是,这个孩子真给我一种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样子,带着太多不是尘世的轻灵,好似一个气泡,一片流水,抓不住,揽不了。 阿诺“看看”我,突然噗嗤一笑:“姐姐,每个人都会走,你会,我也会!” 我愣了愣,不太明白这话。 阿诺伸出手到我面前,白净的手心里有一条中心的线脉很突兀的断在手中心,我不懂看手像,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生命线,每个人都有,长短代表着生命的长寿和短暂,在这里,代表着我就只有十六岁的命!” 对于阿诺轻描淡写的述说着自己短暂的生命,我感到无比震惊,刚要开口,却被她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和她的手手心相接,她那断了的一截线赫然和我手上断在下截的线连成一条长线。 “我等姐姐十年了,终于等到了!”阿诺带着深沉的语调,小巧的脸上有了如获重释的轻松。 我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阿诺将脸侧了侧,似乎望向了后山高高的山冈:“姐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我摇头,我在这里连最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了,我试图用简易的指北针判断方向,可是它颤动的指不准方向告诉我这里有极强的磁极,我无法判断方向。 “这里叫驮阕山,是混沌山脉中段南麓的一处山脉,我们在一个叫呼图里城的遗址北八十里。”阿诺笑着道:“驮阕山山不高,但是遍布赭土和慈石,方圆百里本是寸草难生的。上有赭土下有铁,上有慈石下有铜金,这地方,遍布了铜金和铁矿。” 我心里一顿,突然想起很久前在下缶听到斯拓雅和张典的一段对话,提到过的驮阕山! “驮阕山堪舆图?”我想到就脱口而出。 阿诺耸了下眉,转而笑道:“姐姐已经听说了?那是我外公当年作的一张矿石分布图,大大小小方圆百里都在这一图之内,有了此图,可以开掘大量的铁矿和铜矿,以及稀有的金矿,是能带来巨富和庞大的兵器生产加工原料的。” “所以这图给我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前朝倾覆,我娘带着亲信逃到了呼图里城,五十年前,一场大风暴把呼图里城掩埋,我娘和亲信经由地道来到这里,我娘在这里布下了三十六路迷茫阵,改变了入山的道路,没有人轻易进的来,又致力改善了这里一块盐碱地的土质,我娘的族人便在这里隐居下来,从不出山,也从不轻易和人联系,这块土地,是被人遗忘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免了此地的兵刀之祸!” “十六年前,我娘在山角发现被抛弃的我,就把我当成女儿养着,她发现我有极大的天赋,就把保护这块土地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守护这块土地快十年了!” 阿诺用一种平和而柔美的声音向我叙述着这地方近百年的故事:“我娘精通周易术数,星占排阵,而我,是她最得意的门生,但是她和我都知道,我的命数,只有十六年,等到我把这地方交给真正的主人,我的使命便结束了!” “昨晚我就算到了,南天商星已起,参星当落,我的主命星结束了,当你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姐姐你就是我要等待的南方来的商星,我可以交出我的使命了!”阿诺的话如同她人一样越来越飘渺,令我无法捉摸。 我听得一头雾水,问:“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阿诺笑笑,那笑在月色下很美,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来:“这是我外祖的那张堪舆图,请你收好,你就是它新的主人了,要如何处置它,由你来决定了!” 我大惊,我甚至都不认识阿诺,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保管?何况,我听着玄乎其玄的一通话,就有些不安,这东西我怎么保管?斯拓雅曾要过,那么他又岂容我私藏这么个东西?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这个东西,我哪里能保护它呢?阿诺姑娘,我不懂什么五行数术,更不会什么易经八卦,我保护不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拒绝,这哪里是我能保护的了的东西。 “呵呵,姐姐误会了,我没有说要你保护它,我是说你是它的主人,你要怎么处置它是你的事了,你把它献给别人,自己拥有,都由你决定,不用顾忌它,这东西既然出来了,自有它应该历练的必要!”阿诺的话好象深奥得很,又似乎很简单。 我还是摇头,这东西让我紧张,我觉得好象烫手的山芋。 “姐姐是怕那位大且渠知道了么?”阿诺突然冒出句话让我吓一跳,她真是洞悉人心。 我没开口,表示了默认,我自己都是他手中的蚂蚱,如何能保有一个这么重要的东西? “呵呵,姐姐,他和我一样,是天煞孤星,这天下,也许再也不会有一个这么奇怪的组合,三个天煞孤星共聚一堂了!”阿诺依然风淡云轻,好似在谈论一个无足轻重的事。 我好奇起来:“什么天煞孤星?” “你,我,他,三个人的命盘,都是奇特的孤星天煞,尤以他的煞气重的好象是前所未见。” “我从小就被父母离弃,本在三岁那年就该夭折,母亲大人给我挂了这个巽上坎下的夭折卦,强行扭转了我的命盘,以我的眼为代价讨得十三年的人生,而他,却正好相反,阳煞极重,阴极必克,只有天煞阴星,终将克其本位,制其命盘。” “至于姐姐,你的命盘最奇特,明明已经夭折,却又续阳极,阳极已尽,阴气又生,回环往复,生生不息,你的命像我参不透,但是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放心吧,姐姐,你不必担心别人,也不必去想如何保护身上的东西,你只管拿着它,命运,会指导它去它该去的地方,命运也会指导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的!”阿诺始终带着一种神秘的语调,充满了诱惑,我不由得不接过那块羊皮图。 羊皮图显得十分陈旧,泛着昏黄,上面的图示我看不太懂,我也没有兴趣细看,只觉得这份东西无比沉重,也无比烫手,揣着怕掉了,抱着把摔了,真正是个麻烦。 噗嗤,身边的阿诺笑了出来,在夜色银月下,如同一只小小的精灵:“姐姐,你别苦着脸哪,那只是张图,要不喜欢,你烧了它好了!” “可以么?”我苦笑着接道。 “为什么不可以?我说了这东西属于你了,如何处理,就是你说了算了!”阿诺无比轻松的道:“你要垛碎它,要烧了它,要扔了它,都是你的自由!” 我看看语调轻松的阿诺,她娇美灵动的身躯和笑靥如花的灿烂就好象清丽的桔梗花,毫无心机,又那么动人。 我看看手中的羊皮图,叹口气,一份那么重要的图,哪里是说毁能毁的?她倒说的轻松,我严重怀疑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是把烫手山芋扔了就不管了,一定是看出我的性格来,我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毁了一份如此重要的图的。 我将图揣进怀里,继续坐下来和阿诺侃。 一百零五 死亡 一晚上,我们就在很放松和随意的气氛里聊了很久,阿诺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孩,这要换在我的时代,那就是个天才儿童,她将中国式的周易文化了解的通透周详,对于天人合一的理念有着独到的见解。 也许她本身,就是个奇迹,所以上天给予她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她看不到真实的,却感受到所谓真实后面更真实的东西,人心! 和她聊天是件愉快的事,就是遗憾她似乎总是用一种模糊的语调谈论自己,我觉得她似乎对生死并不在意,我曾经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是那是因为对生命没有多少的留恋。 也许是心态不一样了,我思念卓骁,才觉得生命的重要,在人的生命旅程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共渡一生的伴侣时,谁都会珍惜生命起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诺的随意,是不是有些孤单? 很可惜,我也说不出安慰她的话来,因为她本人比我更通透,更洒脱。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有她那么通透的人生见解,在她世界里,死亡可能正是一个新的开始罢了。 我无法理解这种所谓的周易旋而周圆的世界观,但是却又不得不说,阿诺的人生不完整,却比很多人洒脱。 我们一直聊到天将破晓才各自回去。 我们被安排在这个小小的山里生活下来,因为有迷茫阵,没有允许和带领,我们也走不出去,很奇怪的是,斯拓雅居然没有表示出急噪和不满,对于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人来说,被变相牵制在一个这样的山沟里,他倒待得住。 倒是塔塔小孩心性,对于这个地方很是好奇,他从小生长在茫茫草原,戈壁沙漠,从没到过南边,所谓的稻田耕地工具之类的东西他闻所未闻,对于小孩子来说,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对这些事情有极大的兴趣,每天拉着我问东问西。 我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因为他对我有特殊好感,又比这里的人熟悉,简直是被他拉着从东走到西,从上走到下,详细的询问我每一个农具的用途,名字,等等等等。 鉴于这些铁犁和镐头之类的东西并不陌生,耒耜之具也属简单,我还是能够胜任老师这个职务的。 当我给小塔塔讲解农业知识,顺便教育一下这个王要尊重粮食和粮食的制造者老百姓的时候,斯拓雅总是就在一边带着他的那头黑狼孤独而无声地跟在身后,有时侯带着不屑,有时候若有所思,对于我的话,他既不开口反驳,也不表示赞同。 也许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地盘上,我,他,塔塔,狼,就只是这么几个人,还有村落里简单的几个老人和唯一的女孩阿诺,实在没有威胁性,又也许,他在塔塔面前,总是多少收敛了些自己的一点点戾气,所以,我觉得我没有怕他的感觉了。 当然,只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我依然顶着奴隶的身份为他喂药,换伤口包扎,短短两天后,他就恢复了那张人神共妒的脸色,依然精美的仿佛不是人间的妖娆,也不是人类的善良。 第一天看到过的那个老婆婆据说是当年侍侯过阿诺母亲的侍女叫七茉,她对斯拓雅总抱着一种敌对的态度,看他闲走,她总用一种盯梢的表情看着他,但是斯拓雅沉默地带着他那头猊猡如同狩猎者一样走在田间陇头,当那双如同狼一样的眼瞪一下人的时候,七茉再有敌意,也不敢冲他发火。 晚上,他带着他的狼在高坡处嚎叫,听得人有些毛骨悚然,七茉向阿诺发牢骚,阿诺却用一种无谓的态度表示了不要在意的意思。 我有时候想,阿诺不怕斯拓雅,大概源于她自己的生命不久就要结束,但是,我和那个七茉一样,有些担心,据我对斯拓雅的了解,他不是个会被人困住的人,而且在这里,有这么大一个秘密,他会放过么?他又了解了多少? 如果让他得到这个地方,我又能保住那张图不被他得到么?如果他得到了,又会制造出多少兵器祸乱天下? 我不是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但是我也极其讨厌这种喜欢战争的人,我打赌,斯拓雅绝对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有利于他的东西,而我却不能允许自己眼看着一个战争利器到他这种人手中。 有时候人真不能太惦记事,我在担心斯拓雅会给这个小小的村落带来厄运,却无力防备什么,斯拓雅却再次证明了他是绝对的行动派,我们困在这里十天后的上午,我在田头陪着塔塔看人犁地的时候,一声巨大的轰响将我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就去看斯拓雅,他冷冷立在那里,如同一个占尽天时地利的鬼魅,风扬起他的衣袂,把他的张扬和邪魅喧嚣铺陈的淋漓尽致,晴日下绿幽幽的眼闪动着用朗日也化不开的冰寒。 那头高大的黑狼,也用它冰冷的灰眸望了我一眼,然后望回远方,我顺着目光看去,一群千人的大军张扬着大旗逶迤而来,将这一个小小的山坡包围的水泄不通。 远处本来看不见路的高草被一团火烧得干干净净,巨大的轰响来自于筒子炮,一种威力巨大而简单的火炮,对于野蛮的开路方式,所谓灵巧的阵法不堪一击。 也许不知道这地方的存在还能保有它的神秘,一旦被斯拓雅知道了,他果然是会不折手段去得到它的。 “阿赫巴!”我身边的塔塔突然发出幸喜的叫声,那群如狼似虎出现的军队开头的,是一个高头壮实的大汉,并行的,还有一身黑衣的宁古颐。 塔塔松开我的手,朝那个大汉扑去,被大汉一把抱住了,呵呵乐得举在了如山一样的肩上。 “大且渠!”两个人走到斯拓雅面前,行了半鞠礼,宁古颐面色冷凝恭谨地道:“大且渠,受到您的信号我们连夜赶过来了,找路费了些时间,不过照您的吩咐炸开了前面的障碍就好走多了,您在这里受苦了!” 斯拓雅挥挥手,冰冷的道:“带贝熙王下去休息!” 大汉朝斯拓雅鞠了个躬,抱着塔塔走下去了。 塔塔一被带走,斯拓雅便挥了手,一群恶狠狠的士兵就将这个村落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带了上来,打头的,正是阿诺。 我大惊,一瘸一拐地扑上去揪住了斯拓雅的衣角:“大且渠,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忘恩负义啊,她救过你,你不能伤害她们!” 斯拓雅冷冷看我眼,那绿宝石的眼里透露出的冷意让我心凉了半截,他真能过后就忘,丝毫没有人性么? 我仅凭几日太平日子就忘记了他的本性了,还存着侥幸心理,真是忘记了他自己都说过他就是魔鬼,我担心这里的土地,却还是没想到他会连这里的人也不放过啊。 “大且渠,求你别伤害这里的人好不好!”我几乎是哀求了,看着站在破败的土地上羸弱的几个人,那后面明晃晃的刀让我心寒,“您放过她们吧,她们对你没有威胁啊!” “下贱的奴隶,找死!”宁古颐冰冷凌厉的声音破空传来,揪住我的胳膊就往一边摔去,把我砸在地面差点摔断我另一条腿,“胆敢私自逃跑,还没算你的罪呢,敢在这里打搅大人的事!拖下去!” 凶神恶煞的士兵就要来拖我,斯拓雅冷冷一挥手,阻止了士兵,却对着阿诺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们是方谦的后人,交出堪舆图,我就放了你们!不然别怪我无情!” 阿诺朝这我的方向转过脸来,突然给了我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那笑里,含着乾坤绚烂的极至,含着山花绽放的恢弘,是太阳正午的耀眼,是雪山峰顶的洁白。 我的心,一凛,却听到她温柔好听的声音字字珠玑:“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大且渠!” 嚓,手起刀落,站在她身后的一个老人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出了老远,七茉凄厉地惨叫一声:“百玲!” “你这个杀人恶魔,天打雷劈忘恩负义的混蛋,总有不得好死的一天!”暴烈性格的七茉挣不脱钳制她的士兵,只有用嘴向斯拓雅表示了恶毒的诅咒! 宁古颐眉头一皱,一挥手,又是一刀下去,七茉婆婆的脑袋便也落到了地上,死都没有闭上眼,直愣愣瞪着前方,嘴还在张合,悲愤的表情凝滞在了一刹那! 我要扑起来,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斯拓雅冷笑着,带着残忍的语调继续道:“阿诺小姐,我的耐心有限,请不要试图试验我的耐性。” 阿诺雪白的长裙上溅上了数滴血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梅花,荼靡着绝色的艳丽和绝望的芳菲,可是她娇美的身躯依然挺立,淡然,看着远方,似望非望着斯拓雅,水眸盈然的眼迷离无焦,却没有一丝恐惧和惶然。 “斯拓先生,你信命么?”她风淡云轻的话如同叙述家常。 斯拓雅却一愣,墨绿的眼搅动着波涛,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每个人的命运注定了他的前途,茫然挣扎于事无补,面对自己的内心远比反抗要聪明的多,斯拓先生还要我提醒么?” 斯拓雅默然,似乎被触动了什么,玉雕般的脸庞有了一丝动容。 阿诺再次绽放她绝美的微笑,仿佛世界都在她眼里一样,浩瀚的视野里,云涌吞吐:“我的使命走到尽头了,你的,还才刚刚开始,斯拓先生,好自为之!” 她突然迈上一步,纤柔的脖子在架在她脖子上的钢刀轻轻一抹,颈动脉高压下的血如箭一样标射出来,随着我一声喊叫,她柔美的身躯怅然倒下。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劲,死命挣开钳制,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阿诺倒下的身躯,就看到她朝着我笑的依旧那么美丽:“很抱歉,我本想给你把腿治好的,可惜,时间不够了!” 一百零六 强 暴 时间不够了,她只留下这么一句,终于瞌上了她没有看过世界的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几天来,就是这么一个美丽,善良,通透的人,陪伴我走过人生一段很短,又很长的时光,她教给我的,是我一生都受用不尽的东西,她告诉我对待人生的态度,她给了我一个艰难的责任,她让我知道了,人生其实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她的人生,残缺却又完美,她永远那么随意和洒脱,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与她,相识短短,却交心极深。 我知道她将要结束生命,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是如此的结束,她还那么年轻,那么蓬勃,只为了张地图,只为了所谓的使命,结束了宝贵的生命? 嚓!身后接二连三的传来一个个闷声,几个剩下的从没开过口的老人决绝而利落的仆了阿诺的后尘,割颈了断。 一地的尸体,一地的血,我的心,被这样无声的惨烈深深刺激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恨弥漫心头,我抱着阿诺的尸体悲愤的朝似乎愣在那里的斯拓雅吼:“斯拓雅,你果然是魔鬼,你连畜生都不如,你会遭报应的!” 我一遍遍喊,喊的嗓子嘶哑,发泄心中剧烈的痛,斯拓雅任我侮辱,却第一次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好象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去了,那双墨绿的眼浓黑的要溢出墨来,风云旋转,波诡云谲。 我哪里顾得上他在想什么,我只觉得要把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恨不得能杀死眼前的罪魁祸首,那些士兵也被突然的自杀弄得反应不过来,一时没有人敢来压制我。 就在我骂了三遍的时候,宁古颐脸色已经很黑了,她忍无可忍地突然窜了上来,一巴掌劈在我脸上:“贱奴隶,敢对大人不敬,找死!” 我一口吐掉口里涌上来的血腥,脸火辣辣的疼,可是我死死瞪着她,再也不掩饰我的愤怒:“你们都是没有人性的野兽,没有人性,有本事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宁古颐脸色巨变,火冒三丈,她运足了劲道朝我劈下来:“死奴隶,死到临头还嘴硬,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杀了你!” 我只觉脑袋一黑,身子一沉,再没有知觉! 先是冰冷的如同陷落在冰窖里,刀割般的冷利磨砺着我的肉体,仿佛浑身布满钢针一般锐利地扎疼,然后,又陷入到一种酷热里,仿佛炙烤在雄雄烈火里,滚烫而焦灼。 我就置身在水深火热里,我的意识始终在一种似醒非醒的黑暗里,就觉得被人拖来拖去,时刻都在一种疼到灵魂深处的折磨里,又无法判断到底是活着还是死去了,因为我的意识始终都无法思考,只是在感受,感受着无始无终的疼痛。 终于在一轮啪啪的巨响里我开始有了思考的知觉,那醒来的一刹那,巨大而火辣辣的疼痛就逼得我惨叫了一声,随即牵拉到了手臂,却又是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终于知道醒了么?还真是个经不起折腾的南柳棒子!”有什么人的嗤笑在耳边响起,我在一轮疼痛后好不容易喘了半天气后睁开沉重的眼皮,可是却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因为头顶有昏黄的灯,将我的眼刺得生疼,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清。 我只能感觉到四周透着森冷的石壁反射着泠泠的冷光,我的手被成大字形的展开捆绑在一根湿淋淋的木桩上,带着刺的皮扣缠绕在我的手臂上,只要我一动,就会被扎出个血窟窿来。 我清楚的听出那个声音是宁古颐,因为这个女人总是用一种和我有深仇大恨的语调和我说话,阴恻恻的让人想忘记也难,比起她的主子斯拓雅来说,她不呈多让。 我的下巴瞬间被人用力钳住,几乎要被错位,宁古颐头顶着昏黄在我眼前放大了她那张线条冷硬的脸,阴狠地道:“怎么样,感觉可好,有胆子骂我们大且渠,怎么这会子却蔫的跟个小羊羔似的?” 我的口中一股子血腥味,那种铁锈腥味和着浑身的疼痛让我很是不舒服,我极力要避开那张满是阴鸷的脸,并不想开口。 我的脸都要被她扭变形了,宁古颐还是恶狠狠的道:“你们这些只会耍心眼的下贱胚子,还胆敢对我们大人不敬,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再呈口舌之利!” 面对直抵着我鼻子几乎要把我吞下去的宁古颐,我呸地一口将口中的一团血沫子吐向她,懒得开口。 宁古颐瞬间将捏着我下巴的手攥紧了,几乎要捏碎了一样,她发出和她那个上司一样磔磔的怪笑声,但是那笑,却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恨意和杀气,比起斯拓雅没有人性的笑,她却有大量的情感。 只是这情感平时看不到,却在此刻爆发出来,对着我笑的残忍而张扬:“哼哼哼,还挺横,我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又一轮鞭子不期然的甩了下来,直疼得我瑟瑟发抖,我只感觉到头彻底的发晕,可是我每次因收缩肌肉挣扎却换来手臂上更大的疼痛,只觉得天旋地转中,我再次沉沦。 一瓢冰冷的水把我从混混厄厄间毫不客气的泼醒,然后剧烈的疼痛再次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恶毒而阴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如同吐露毒信的蛇:“怎么样,够味道么?还能横么!” 我睁不开黏腻的眼,我恨不得立刻死去,我从没有受过如此大的肉体伤害,可是,我却咬了牙,我觉得我在这个女人面前表露出任何屈服都不过是让她变态的心得到快乐的一点乐子而已,她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却又不要我死去,她哪来那么大气性? “杀了我,不更好?”我听见自己有气无力的问,只是觉得好奇,好奇这个女人对我始终存在的敌意,通常要折磨人都是因为恨,我做什么了遭她恨了?尽管我觉得这斯拓雅手下就是些变态。 “杀了你?一个奴隶胆敢对主子不敬哪里是杀了这么便宜你的?”宁古颐冷笑,笑得让我觉得身子骨寒得发抖:“这里可是有规矩的,奴隶对主人不敬是要受大刑的,你以为死就是最大的么?告诉你,那是最小的!” 她凑近我,隔着血水模糊的眼,我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刻画着一种恶毒的恨:“斯拓大人是什么人,是这草原的神鹰,是沙漠的狼王,你居然敢对他不敬,那么就好好等待你该受的惩罚吧!” “什么好呢?”她直起身来,我无力垂下的头看不到她的脸却依然可以通过她那饱含残忍的话语里感觉到她的狠戾:“对了,把你赏给这屋子里那些没有女人很久的熊人吧,我看你那张小身板能经得起多久折腾,呵呵!” 她又将我的下巴捏起,撑开我的嘴,将一颗药丸扔进来,一抬我下颚,顺着食道滑了下去:“知道给你吃什么么?这狼毒膏可是爷亲自做了送给你的,那可以让你坚持久些,好让那些个熊人玩得久些,这些人可是爷的宝贝,可得让他们尽性才好!” 她嚣张的笑把她本来冷硬的外在撕扯开来,我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折磨我那么有兴趣:“杀了我吧,你何必那么麻烦?” “怎么,怕了,杀了你可没那么便宜,我就要看看你这个细柳棒子有什么能耐敢对爷不敬还能活到现在!”宁古颐好象开始高兴了,语调里充满了揶揄。 “你这么折腾我真是斯拓雅的意思?你不怕他再处罚你!”看她笑得得意,我不由出声问,虽然很低,却成功的让她笑声曳然而止。 哗啦啦,我被宁古颐紧揪了起来吊高了半寸,直扯得我浑身裂开般疼:“小妮子嘴真叼,一会要不要再加些男人疼爱一下?这些人可都是一年没有见过女人了,比草原上最急噪的种马还要暴躁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可是我刚刚笑起来,浑身却被扯动的疼的厉害,所以我沙哑的声音笑得有些诡异,在这个似乎是个牢房的屋内只听到扭曲着的带着喘息的断断续续的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对变态的主仆还真喜欢折磨人,我真是倒霉透顶了才会碰到这么变态的两个人。 “来人,把她给我拖到里面去,我看她还能笑到什么时候!”宁古颐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我很快被人从架子上粗暴的解下来,拖着软面条一样的我往什么地方走。 我继续想笑,可是突然从肚腹里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绞痛将我的笑嘎然打断,没等我呻吟出来,我就被抛进一个黑暗之中,身体摔倒的疼比起绞痛来说还是轻的,我抱成一团呻吟起来。 然后,浑身都被一种灼热所包围,如同千百只蚂蚁爬遍全身,酥麻而空虚的感觉迅速蔓延全身,我在地上不由自主地翻滚起来,呼吸开始变得滚烫,身下是冰冷的土坑地,我不停地磨着身体,以图用疼痛来缓解那种得不到释放的难耐。 然后,我身处的黑暗里突然涌来很多人的感觉,腥膻和粗狂的呼吸充斥到了我身边,我感觉到几乎喷到我肌肤上的恶心臭气夹杂着野兽般的低嚎,将一只只毛茸茸的大手在我身上开始乱摸乱扯。 可悲的是我居然因为那些抚摩而感到一点点舒服,我知道那是下给我的药在控制了我的身体本能,而肚子里烂肠钻肚的疼是下在我身上的毒又一次发作了,我已经超过三天没有服到解药了。 我终于不可抑制的喊叫起来,撕破沙哑的喉咙我狂叫:“寒羽,寒羽!” 不怕是骗人的,不恐惧是骗人的,可是我不想屈服在这些疯狂的人手里,我忍了很久,可是,我终没有钢铁般的意志,终是带上了绝望的悲伤。 我拼命挣扎,但是这些人粗壮的手臂好似野兽,生生箍紧我的四肢,我在劫难逃。 头突然像炸裂了一样开始涨疼起来,每一根毛发如同钢针刺入头颅,将我的意志摧毁,我发狂般喊叫,身体痉挛起来,抽搐着颠动,和着此时那些围上来把我像畜生一样撕扯我衣服的人口中淫靡的嚎叫,几乎把这黑暗的地方变成了一处炼狱! 整个身体突然像撕裂开来般巨痛,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的感觉,然后我只觉得头脑里被白光击过一样,突然爆炸后陷入无知之中。 我唯一的记忆似乎就停留在一种巨大的疼痛和一群野兽的嚎叫里。 斯拓雅番外 我的人生在出生时被萨驮曼法师的预言是的沙漠的恶狼,我绿色的眼睛是沙狼的转世,所以,命中注定是会给我的家族须菩氏带来灭顶之灾的祸害,于是,我被我的大家主(父亲)抛弃到了沙狼出没的混沌沙漠里。 生下我的奴隶母亲除了哭泣和哀求,保不住我还弱小的肉体。 沙漠没有吞噬我的肉体,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吞噬了我的灵魂,为了生存下去,我选择了出卖自己的灵魂以图在这个黄沙漠漠的大地间求得一线生机。 沙漠里没有什么狼神,但是有一个狼魔。 杀陌铘,一个拥有和我一样绿色魔眼的家伙,他有人的躯壳,狼的灵魂,熊的力量,蝎子一样的狠毒,将我从混沌沙狼的餐食下挑出来,避免了我成为狼食的命运,却给了我更可怕的命运。 他不是救我,只是好玩,我是他那群狼崽子口下挣扎的最久的食物,好奇和无聊,是我保下命的主要原因。 彼时,我只有四岁。 他对我的绿眼有了兴趣,他告诉我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在狼群了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在这个以狼族法则生存的地方,只有考自己的力量,才能拥有自己的领地和不被欺负的命运。 七岁那年,我用一身百多道伤口,体无完肤地杀死了百狼谷里的一百二十头狼,成为杀陌铘狼骑士里的一员虎将,去替他杀死方圆百里的所有反对他的人。 杀陌铘,沙漠部曲称他沙漠魔王,我是他最疯狂的杀手。 十岁那年,我用三根肋骨,三十多道咬痕,三个昼夜,打倒了百狼谷的黑毛狼王,成为狼群的首领。 彼时,我已经在狼群里生存了六年,我彻底征服了这群野兽,成了新的狼王。 不过,只是一群畜生而已,我想要成为人中的龙凤,想要回到人类的世界。 六年没有在意过我生死的杀陌铘突然出现在我的狼窝,要我选择,做人,还是做畜生。 我选择前者,可是,多年以后,我再想,如果当初知道以后的生活,我也许会选择后者。 有时候,人,比畜生还要残忍。 狼,只为生存而杀人,只为繁衍而□,而人,却有太多奇奇怪怪的需求。 我选择回到人类的世界,却过了比畜生还不如的生活。 杀陌铘的人熊团,是比狼还要恨,比豹还要凶,比熊还要强的人形畜生,他们每一个,都是没有什么所谓人伦的野兽,可是,却拥有草原乃至沙漠望尘末及的强势。 我要在这样的人群里生存,如何容易? 尤其,我还拥有比草原上最美的女人还要美的面盘,比草原上最白的羊还要白的肌肤。 只有十岁的我,终于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生物,比狼更强大,比狼更残忍,比狼更畜生。 我的肉体其实并不是没有什么用的,当我被这些人熊团的人近乎野兽一样玩弄后剩下的,是强大的活下去欲念下的苟延残喘。 我用三年的时间,在一次次被像畜生一样玩弄的同时,一个个解决掉了我的对手,有的是床上,有的是草地,有的是马棚,什么地方都可能,只要能够把这些人除掉站到更高的地方,我无所谓。 我学会了更多的手段,更多的本事,站在人熊团最高蜂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可以冰冷的面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没什么可以让我害怕,没什么可以让我同情。 当然,我依然还是一个人的奴隶,杀陌铘。 他总是把我扔到一个地方再无消息,可是,等我站在最高点时,他都会准时的出现,再给我新的考验。 这次,他给我的,再没有别人,而是他自己,他让我成为他的奴隶。 三年,他又给我三年的机会,要么,我能杀死他成为新的沙漠魔王,要么,永远匍匐在他脚下,成为他的玩物。 在他手下,远比那些人熊团的要难过的多,我终于真正了解到,人远比畜生更可怕,更诡诈,所谓的人性,原来就是□裸的虐杀和□,其残虐和花样,那是狼终其一生都想象不出来的。 很多年后,当我如鱼得水玩弄人世的时候,我发现,我大多数的招数,都是从那个绿眼魔鬼那里学来的,拳脚的功夫,煞术,比起杀人来,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绝招层出无尽。 我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奉献给了魔鬼,混沌天的扎萨神没有眷顾我,吞噬我灵魂的魔鬼却给了我生存的机会,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没有神的世界才是最完美的。 在三年后大雪纷飞的夜晚,无数次失败和无数次非人的折磨下,当然,包括我的嗓子和一身的好皮肉,我终于窥得一线机会,将萨罗弯刀递进在我身上肆虐而□的杀陌铘的胸膛,切断了他的罩门,切断了他的生机。 我没有直接一刀了断,我完全可以一刀了断他的,可是,也是他教我的,最大的残忍,不是一刀解决,那是最大的仁慈,最大的残忍,是没有终结的折磨和看不到头的绝望。 我把这句话发挥的非常完美,我给杀陌铘一个没有止境的折磨,以报答他近十年来对我的“照顾”。 可是他好象很满意我的做法,甚至在每月我去看他时他都用被我折磨的只剩半条命的脑子教导我回须菩氏夺到大权的方法。 我又在他半条命里学会了权谋这样东西。 须菩氏当时已经是呼图单当政了,从血统上来说,他是我的叔父,我那位大家主父亲的弟弟。 他杀了我的父亲,篡夺了他的位子,做了须菩氏族的大家主,统领着八十八部曲,是草原乃至混沌沙漠里第二大家族的首领。 他对我的到来表示了巨大的欢迎,我手头拥有草原闻风丧胆的狼骑兵,骁勇善战,对于他部族的强大有着不可或缺的帮助,对于斡沦人来说,强大才是最重要的,什么亲情和友情都是狗屁。 我当然也不在意他是杀我父亲的凶手,强者生存是草原法则,况且那个老头还是把我扔到野地里的家伙。 我也需要呼图单的威望和信任,才能在族里立稳脚跟以图后业。 我们就是对互相利用的联盟,我们的联手使所有的斡沦部族闻风丧胆,同时也让我们在扎萨大汗面前地位显赫。 我更是扎萨王庭里的常客,我的容貌是草原里绝无仅有的,它给我带来过毁灭的灾难,但是有时候,事情都是两面的,就像杀陌铘说的,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事是一面的。 我引以为耻的容貌有时候却是我最好的武器,只是这武器,让我痛恨和厌恶而已。 但是,即便让我恨到骨子里去,我也要充分的利用。 我将扎萨大汗当时最得宠的女人握在我的手心里,比起那些疯狂的蹂躏过我的男人,女人并不比他们好多少,但是,比起当初来,我已经可以成功的控制局势让一切向着我要的方向发展了。 满足这个后宫里寂寞的老女人的欲望,可以让我更好的拿到更高的权位。 我成功的让大扎萨把呼图单的老命结果了,顺利登上了须菩氏的大家长的位子,也成了扎萨王庭最年轻的大且渠。 呼图单死的时候,我在后院里又再见到了那个预言了我的命运而给我带来无穷痛苦的老萨驼曼,他已经老的连爬都爬不动了,但是,他还是给了我又一次预言。 我是扎萨大神厌弃的魔鬼,是吞噬混沌天的恶涂噜,但是,我终究会遇上混沌天的神使,我生命里有三个重要的女人,而最终,我终究会为我最后一个女人疯狂,她会带给我生的希望,也会带来死的毁灭。 我从不相信这种狗屁的预言,神抛弃了我,又怎么会给它抛弃的人以毁灭?要毁灭也是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杀得了我。 不过,我确实有了一个意外,那个扎萨大汗的女人给了我权势的机会,也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意外,一个小小的婴儿。 塔塔的到来如此意外,那个女人以为可以用他羁绊住我,可是如果扎萨大汗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别人的,会让他活下来么? 很幸运的是,塔塔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没有拥有我的,这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欲望,可能,我可以用他得到更大的天下! 我很兴奋的将我的计划告诉地牢里的杀陌铘,那个给我带来最多伤痕而又教给我最多的人,在听到我的宏伟计划时那双和我如此想像的眼里透露出的光彩,燃烧炽烈,如同长生的长生天最璀璨的流星。 那个被我消磨得只有几两肉的杀陌铘口里发出狼啸之声,那么单薄的骨子里,依然可以燃烧出那样的激情,他把他最后的力量都用在这一声长啸里,最后只给我留下一句话:“将这条狼带到炫璜大陆的心脏去吧,让大漠的沙暴吞噬长生天覆盖的所有子民吧!” 他狂笑着结束了他的生命,终其一生,也许都是张狂和残忍的,但是我觉得他对于我,是满意的,他亲手制造出了一个魔鬼,将是斡沦的恶梦,也是这个大陆的。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掌控的,这是杀陌铘没有教导过我的,人生,不是可以完全掌控的。 薛延毗南死的真不是时候,塔塔还太小,势力不够巩固,我要给他足够的势力就要让外围的力量都疲于奔命,不然,觊觎斡沦的太多了,那些族老和王子白痴们就只会消耗自身,等着被人吞噬吧。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汗爻坐大,它已经将殷觞握于手中,如果再强大,也许就要吞下斡沦了。 薛延毗南还是目光短浅了些,当年被魏廖一点小利蒙蔽了双眼,没有趁汗爻和殷觞两败时背后突击,真是错失良机。 汗爻如此强大,总有天会借道殷觞吞噬斡沦,要阻止,那就要从分裂两国现在的联盟做起。 深入到敌人的内部去破坏固有的联盟是最有效的办法,这是杀陌铘教我的,我对此已经深谙此道,可是一旦进去了,就发现,这世界上,原来还有不可小觑的人物。 中原地带果然人才辈出,尤其是那个叫卓骁的,老天给了他最好的赋予,才华,容貌,与我相反,他的容貌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而是荣誉。 这样的人就叫天之矫子吧,连在草原沙漠里的人,都听到过他的大名。 这样的人,无论他是哪一边的,都是斡沦最大的敌人,不,是我的,是我进驻中原的最大阻碍。 我要让他不能成为我的阻碍,他是我最大的敌手。 要找一个他的对手不难,这样的人,嫉妒和怨恨他的大有人在,裴家的太子是个很好的傀儡,就是莽撞和笨了点,老是容易做错事,教会他了还是照样给你打了折的办事。 这是我无法撼动卓骁力量的根本原因,我到不了台前,最多只能幕后指挥,那使我的计划总也无法完美发挥,而卓骁,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即便是屡屡危急关头,都能给他化险为夷。 我最多只能撬动他的一点壳,虽然我窥视到他最大的一个秘密,可是,我无法让他暴光,殷觞如果真被吞了,以斡沦现在分崩离析的力量,以裴奎砾好大喜功的个性,汗爻挥师北上借道殷觞,斡沦也长久不了。 该死的老天,为什么就那么偏爱卓骁,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同样的机会?我难道比他差么? 我唯一差的,就是一点点运道! 卓骁再厉害,我也要让他疲于奔命一次,孙汤定是头猪,要煽动他那点小心思很容易,我倒要看看,卓骁还能在这样一个充满诡诈的世界里活下来么,又或者,他活下来也要伤点元气吧。 杀陌铘这个人很狂傲,但是有句话倒是没有狂性,他说人毕竟是人,魔鬼不过是心,再厉害,也没有三头六臂,再圆满也没有不透风的计划,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惜了笨蛋孙汤定也是个糊不上墙的软泥,可惜了那么好的计划。 我忽略了很多人,卓骁太过张扬的光环下,我太注意他了,终究,还是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人物,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殷楚雷。 他绝对是草原上狡猾的豺狗,是沙漠里窥视在后面不动声色的蝎子,当我意识到卓骁秘密时才注意到他,他在汗爻的日子也由于单兰环而有改观,那么他和卓骁不可能没有关系,但是,我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而且他已经有了丰沛的羽翼,我一时也找不到他的弱点,我只能和他的死对头那个四殿下达成共识,借由他的手牵制一下他的力量,以免他急速壮大。 可是,所有的忽略,都不及一个女人来得让我感觉挫败。 当初我窥探到卓骁和单兰环的秘密,想用这个让天之矫子的卓骁吃个闷亏,很可惜,那点小事仍然不足以撼动卓骁,但是,我在很久以后才发现一个我一直忽略了的问题,一个小小的,却足以致命的问题。 我最近几次都差点让卓骁吃亏了,可是,总是奇怪的出现了转机,秋猎那晚是,逮着裴奎砾一点怀疑撺掇着让他去卓骁寿宴也是,那个嫁给卓骁的公主意外的出现了几次|Qī+shū+ωǎng|,很巧合,我当初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在剑台城垮塌的那一天,直到看到卓骁在雨里急弛的那一瞬,直到看到卓骁不顾自己的生命也要维护那个在廊台上的柔弱身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忽略的,我太大意了。 为什么,卓骁改变了一贯的作风强行急行军,为什么他操切的渡河强攻,为什么他可以置虎豹精兽的疯狂与不顾,只一味不顾一切的闯过魑术和煞的包围,即便伤痕累累也要独闯剑台。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单兰环只是一个假象么?原来这个小丫头才是卓骁最在意的? 斯拓雅番外二 不应该啊,她到底是什么人?被藏得如此神秘? 我在雨幕里突然想起,我见过这张脸,那是一张曾经在我面前表现的一如前几日一样恭顺的样子,只是,那时候,我还根本没有在意过的,甚至都没放心上的一张脸。 那是在裴太子的东宫里见到的,裴清的妹妹,裴千静! 我说为什么那张脸总让我觉得那么熟悉,我说那么谨小慎微的近乎卑微的人为什么总吸引我惦记着,我本来以为是缘于她那个小姐,却原来,是因为她那张我见过的脸,只是我太没有放在心上了,所以,居然能被这么个小丫头蒙混过去。 裴千静,我算见识到了,一个原该是公主的人,敢于如同一株杂草一样,所以,被我忽略了,女人,原来也会像狼一样狡猾! 却原来,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所以才屡屡被破坏掉自认为周密的计划,更可气的是,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逍遥了很久! 很好,裴千静,你让我大开眼界,你让我无地自容! 我绝对不会放过让我如此难堪的人! 那场湮灭一切的走蛟没能吞噬卓骁那两个狗男女,真是老天不开眼,戎麓最终还是让他得到了,我不愿承认自己的失策,但是,这个机会还是让卓骁有了更大的羽翼。 更可惜的是,我虽然撺掇着让裴远珏想法对戍守一方的卓骁忌惮起来,而让他劝父亲再次调回卓骁,但是,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耗在国外了,国内传来很不好的消息,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大概又皮痒了,想要捣毁我好不容易给塔塔建立起来的领地。 我只有放弃留在汗爻,虽然我派了人,但是觉得以卓骁的聪明,殷楚雷的狡猾,恐怕不会给我可趁之机,他们羽翼太丰,老天不公平,不肯给我更多的机会,我真不甘心。 我就是不甘心这么回去,那个小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可以让卓骁为他如此痴狂,她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连我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真实? 我不相信我居然会看走眼,她那个哥哥裴清可没有什么厉害的,她又是什么时候和卓骁连成一气的? 照理,她该站在裴清一边,那么,卓骁又怎么会傻到为一个自己政敌的妹妹着迷呢?他不该那么愚蠢,这天下,还有什么比得少权力更能令男人疯狂?女人,不过是些需要延续生命时的工具而已。 我数日徘徊在公侯府,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那个女人和卓骁一回来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近一月多来,卓骁都足不出户,据说那个公主血崩落胎,比起宫里那个更危险,看来卓骁对她更上心,要不然,怎么我的人都无法发现他到宫里去过一次? 难道他真对那个公主如此在意?还是又是他的一个阴谋? 不管如何,我居然不想那个公主那么快死去,她欠我斯拓雅一个解释,我绝不容许一个人如此耍弄我,这天下,还没有人可以玩弄我那么久,我一定要把这个小女人掌握在手里好好摆弄清楚,好好算笔帐。 有时候,意外总是会发生,卓骁没有出府,我却在派去埋伏在府外的手下那里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 当手下把那个昏迷的纤细身体交给已经无法再耗下去的我手里时,我居然觉得幸喜若狂,连挫败卓骁恐怕都没有那么让我兴奋,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裴千静,想不到,我屡屡想要找到你未果,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很好,我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可以让卓骁为你疯狂!可以让我如此失策! 我果然看到了和往日完全不同的裴千静,撕破脸,再无须伪装,她露出了她深藏的爪牙,端得是锋利,只是那点挠挠痒的厉害对我不成什么威胁,到底是女人嘛。 我感兴趣的是,她是不是就是用她这种无谓的淡然让卓骁着迷的?横看竖看都不是什么绝色,卓骁怎么会忘记那个天下绝色去喜欢这么根杂草? 她是很倔强,很有点骨气,她没有那些围着我的女人那样,不是惧怕就是贪婪,但是,那么个没几两肉的小丫头,哪里有值得卓骁这样的人为她疯狂的?我居然坏事在她手里过,太不可思议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发现,居然有殷觞的人夹杂在夜魈骑中寻找这个女人,同样不折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谁,还有谁在为这个女人忙碌,这个女人居然不止让一个人在意? 殷觞可以调动两湖十三寨力量的,就我所知,现在,只有那个一直扮猪吃虎的殷楚雷,这可真是天下奇观了,我在注意到他后对他的了解,这个男人比卓骁更阴险,更冷酷,他会是我争夺天下有力的敌手,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他硬对硬,奇怪了,他怎么会调动整个中原大陆中心的江湖势力来和卓骁做一样的事? 裴千静,你到底哪里不一样了,那么不堪一击的身体怎么可以让两个我认为的敌手倾力寻找? 这不和逻辑,绝对无法想象。 我发现,我得到的,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筹码,分量之重,远超我的想象,也让我更感一丝困惑。 不过,这个困惑却让我有意外的收获,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去了裴远珏和殷觞四殿下的地方,即顺带解决了我带着裴千静走的麻烦,还解决了些殷觞的钉子,殷楚雷果然不容小觑,那些曝露出来的桩子,占据着整个中原零落四方,由次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的野心,和我一样,他蛰伏的果然够深。 呵呵,所以说,女人都是祸水,殷楚雷也终露出了马脚,我该感谢裴千静这个小丫头的愚蠢,她终究给我带来了实惠,虽然我实在不明白,这么个没什么特色还愚蠢的丫头,凭什么让他们在意? 有时候看这个小丫头在我手心里翻腾挣扎是件愉快的事情,为我的旅途带来不一样的心情,连带着去救塔塔的迫切都有些迟缓,我倒要看看她能蹦达出什么来? 我突然觉得当年杀陌铘看我在他面前挣扎时露出的表情那么熟悉,原来就如同现在我看姓裴的一样。 我冷眼看她去找人企图逃脱,冷眼看她对我指责哭叫,冷眼看她毒发挣扎,终于有一天,她学会委曲求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不好玩,我还没有看够,我觉得我可以理解杀陌铘屡屡玩弄我如同猫玩老鼠一样,那样才有趣,那样才觉得是个真实的人。 看着她屈服的模样却没能更好的掩饰在眼里,那双唯一可以称为有点看头的眼里,拥有太多不羁的灵魂,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我知道,那代表着一种永不屈服的倔强。 越留着这丫头,越觉得一种熟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恩,那是和我一样的东西。 所以我再熟悉不过她那点小伎俩,她的挣扎也许就如同当初我在杀陌铘那里的一样,所不同的是,我翻出了他的手掌心,她可翻不出! 可是,我还是很好奇,她究竟是怎样迷惑了卓骁和殷楚雷的?就凭那张看着我和宁古颐那样在中原士大夫眼里形同兽行的行为都能够面不改色的样子么? 她就在一旁像观种马的□一样看着我,丝毫不以为意,看着就来火,我就不信,她可以做到被我强了都不反抗! 很好,她果然和中原女人不同,这样对一个木头有什么意思?卓骁和殷楚雷简直是白痴才会对一个没有几两肉的女人感兴趣,虽然我承认她的机智有些奇特。 不过,她触碰我的刹那,却让我想起杀陌铘那双充满诱惑的手,该死的让我身体居然有了反应,那是我痛恨的反应,那让我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像畜生一样的日子,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反应了,这个小女人却轻易又撩拨出那段记忆,该死,她该死!我真该掐死她! 没等我这么做,她就自己找死了,她就那么想要摆脱我么? 裴千静!我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我知道她听得到,她那刹白的脸告诉我她听得到,我感觉到自己体内不受控制的冒出滔天怒火来,这种不受控制的愤怒几乎让我窒息。 我无法压制那股怒火,我几乎要把眼前这个小女人生吞活剥了才解恨,她就那么想摆脱我?想到可以如此作践自己?想到可以在那么多男人面前展露我从没有看到过的那种媚态?这该死的媚态连我都没有看到过,为什么她可以毫不吝啬的给在场的那些粗鄙的男人们? 几天不教训她,胆子又大了?今天我无论如何要让这个倔强的女人屈服在我的脚下,胆敢这样藐视我的存在,胆敢这样恬不知耻的下作,她现在再表现的如此贞洁给谁看? 我在她的眼里看到羞辱和倔强,她自己去勾引人,难道还指望我给她什么客气的? 她要出风头,我让她出,剥光她的衣服让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够看,拖着她走,那是对她忤逆我的惩罚,我压制不住那从心里冒出来的愤怒和厌恶,当我意识到自己快要被自己好久没有过的愤怒吞噬了理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居然被调动了所有的情绪,我居然对这个我恨得要杀了的女人再次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她又一次让我不能控制我的情绪,当那张小小满是血污的脸疯狂的笑起来的时候,我居然感到心悸,那眼里视死如归的绝然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她疯狂大喊着将刀捅向自己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挥出手,砸晕了她! 看着那个被我折腾的鲜血淋漓的脸,我怎么感觉我的心,有一种我不熟悉的感觉笼罩过来,让我感觉到窒息,感觉到喉头紧致,喘不上气来? 这是什么感觉,太陌生了,但是,却又那么让我不舍? 斯拓雅番外三 果然是太过高看这个丫头了,她不是挺机灵挺能耐么?该死的却被宁古颐一句话就笨到被算计了? 我狠狠教训了擅自让那个丫头去抛头露面的宁古颐,我很少用女人,女人不过是可以暖炕的而已,如果不是她那个还有点用的老爹是林西部曲难得可以为我所用的部落头领,而她也多少用着称手,我可没兴趣留个女人在身边。 女人果然是愚蠢的,她原来还知道分寸,怎么在公主来到后就变样了呢?老人说女人是草原的豺狗生性多疑是没错的,就像草原的狐狸,你养得再熟悉也会不可捉摸! 滚!我踢走宁古颐,警告她再擅自对我的人随便动手就不是断根肋骨那么简单。要想在我这里继续做下去,就要学会绝对的服从,我不需要不听话的手下,我想她不至于那么愚蠢! 我开始注意到我带回来的这个叫裴千静的小女人更多的不同,她面对挫折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与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没有期期艾艾,没有萎靡不振,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曾经死亡的阴影从没有发生过,她甚至继续镇定的和我讨价还价,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又能恢复当初的淡定。 我给出的选择她置若枉闻,她对我的惧怕流于表面,她依然可以傲视我的威胁,这就是卓骁和殷楚雷被她吸引的地方么? 我的狼骑士弛聘在沙漠里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继续趴在帐子里睡觉,我没有看到过哪个女人如此镇定,她可以面对腥风血雨的沙场无动于衷,可是,她对于我们祖宗留下的传统又可以置生死于不顾的求情。 她提出的理由却实在地打动了我,没有人了解我,杀戮不过是我的手段,我一点也不喜欢杀陌铘教我的,魔鬼统治这个天下固然可喜,但是如果可以,我愿给塔塔一个可以真正君临天下的煌煌大朝。 那不是杀戮可以带来的,这不是杀陌铘教会我的,是这么多年我自己学会的。 在狼群的宗族里,这早就是它们的法则,可是,人明明自诩聪明,却总是没有能够参透这么简单的道理。 我多年来终于可以静心读书的时候,翻阅了多少古籍,我发现,其实上至远古,下到近朝,能够流芳千古的,都是恩威并施的,杀陌铘那套,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功便是没有真正意识到这点。 我没有机会改变自己,不过塔塔可以,他给了我一个改变世界的希望,我要为他扫除一切障碍,血腥由我来披沥,换得朗朗乾坤,我要为我的塔塔铸就草原乃至这个天下的铁桶江山。 老祖宗的传统早该改变,要统治中原大陆,这落后的奴隶制度和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早该摈弃,可惜,那些愚蠢而没有眼光的老族长们把持这权柄不肯松手,深入骨髓的奴性又不是一日可以放下的,只有早日夺得大权,全面改革,才是斡沦不至于被灭亡的前途。 那些白痴以为送个娃娃可以蒙蔽我的眼么?哼,太天真了,塔塔从小我看着长大,谁比我熟悉?换谁也不该换他! 扭断那个假货的脖子我就让黑狼王去找塔塔,塔塔身上有我放置的狼毒香,只要他在这个世界,我就能找到他。 我倒没想到,我还找到了看来没有放弃机会逃跑的小女人。 我看到她带着塔塔出现在城楼前,看着她从里面出来,明明有机会把塔塔交出去的,她却拉了塔塔逃跑。 为什么?这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了,我不相信她不知道。 没有时间去细究,因为大自然更无情,风暴就要来了,我的出现让她有多么害怕我不知道,但是她的镇定倒是我意料之中的,如果是别的女人,我大概要杀了以免拖后腿,可是,她即便怕,还是可以不慌乱的听话,的确是个奇特的女人。 可是,她不乱,塔塔却乱了,那一窝子突然冒出的蝎子吓到他了,他突然跳起来跑开,我只来得及徒手挥开扎到他身上的几只蝎子,却没能及时拉住他。 那么大的风暴,塔塔还是孩子,我需要找到他,我也顾不上那个女人了。 可是我没跑出去多远,就脚下一空,掉落到以个洞里,沙漠里常有些陷阱,是长生天的奇迹,我以为这是我的末日,却居然是个空洞,塔塔也在这里,他很安全,不过,我身上有太多蝎子蛰的口子,那些麻醉的毒虽要不了我的命,却依然让我动弹不得。 我在塔塔害怕的喊声里晕过去了,那刹那,我居然在想那个被我留在外面的女人,她可好?她会安全么?她会来找我们么?还是终于抛下我们逃走了? 那个蠢女人果然还是没有聪明的跑掉,当我醒来看到她的时候,我都无法形容我的感觉,似喜非喜,似怒非怒,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到底是怎么了? 也许是蝎子的毒让我迷惑了,那毒让我变得脆弱,变得多愁善感,塔塔说她给我吸毒,她给我治伤,我居然感到温暖,我的一生,谁如此关怀过我? 在那样的困境下,她反而如此从容,她的某种特质,仿佛磁石,在吸引我,我真是疯了,我是给蝎子蛰疯了! 我嘲笑过卓骁和殷楚雷,可是,我现在,却在一点点的被这个我发誓要让她难过的女人所吸引,黑狼王比我坦白,它很喜欢这个女人,这是不可思议的,可是,当在那小小的山村里的时候,我却感受到我一辈子都没有过的祥和,那是祥和吧,没有阴谋算计的日子,没有被紧迫的生存压力压迫的日子,居然可以那么甜蜜,甜蜜的让我贪恋和犹豫! 我在犹豫,这是可怕的,如果我再这样,也许大业就完了,我在一个夜晚恨恨的想,那些一定是那个叫阿诺的女人下的妖术,她不简单,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早该想到了,天下人都要找的地方被我无意得到,那是天意,她阻止不了我! 可是,她临死的那句话突然就像个炸雷炸晕了我,我突然想起当年那个萨驮曼的预言,我在反抗的,是我的内心,是这样的么? 那个注定要毁灭我的,注定会让我疯狂的女人,也许,就是眼前这个我一直都在注意的小女人! 她会给我带来希望?她会给我带来毁灭? 她真的牵动了我太多的情绪,就是她么? 我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我愣了很久,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才知道,宁古颐又罔顾我的命令再次将那个小女人送到虎口! 这次,是那些如同野兽一样的兽人,是我培养来当冲锋陷阵的野兽,那些人是没有人心的,只有欲望,是我得以驱使他们最好的诱饵,可是,当我知道她被送到那里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恐惧,感到害怕。 想到可能看到的惨象,我的心突然像刀绞一样,不,我只记得我冲了出去,撞破土牢的墙,我只知道,我胸中,又一团无法发泄出来的怒火和恐惧,我无法想象,如果那个女人和以前我送进去的那些女奴一样被蹂躏至死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会不会发狂! 那一声厉叫令我心悸,我将那些围成团的兽人一个个抡出去,我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挛缩在地上,那几乎半裸的身体白的刺眼,白的惨淡,那上面的触目惊心的红,红得我心惊胆颤。 我颤抖着手去抱住她柔弱的身体,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的生死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我已经不得不承认,那个与我朝夕相处了数月的身影已经刻进了我的心里! 很好,她还活着,那些兽人还没来得及下手,在确认的刹那,我没来由的大松了口气,我觉得我的四肢都是不受控制的抖动的,很好,她没有死,她和我一样,拥有这顽强的生命力! “爷!”宁古颐爬过来,抓住我的腿,她被我闯进来时震飞了,可是却任然爬过来像条狗一样哀求着我。 我一巴掌把她拍飞出去:“滚,不要再让爷看到你!再让爷看到就剥了你的皮肉!”我恶狠狠的呵斥,要不是看在她那个爹还有利的份上,我直接就活剥了她,我要的是听话的畜生,一旦不懂得服从了,一向都是杀了的,对她,我算是开恩了! 我根本就懒得去管她的死活,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我要我怀里的小女人睁开眼,我要确定她没事! 巫医说她体内被下了重毒和强媚药,两相冲突,经络崩裂,伤及内腑,没死是个奇迹,她醒来会如何,只有混沌天才知道了! 一天一夜过去了,当我听到炕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的时候,我居然觉得是天籁,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那种喜悦,强大的包绕了我。 “裴千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除了对塔塔,还从没有过对谁如此温柔,这个女人已经让我体味了很多难得了。 那双美丽的,曾经那么冷淡的眼徐徐睁开,似乎没有任何感情,连冷淡都没有,却是一种迷茫和困惑,很久,她才开口,很沙哑,也许是喉咙伤到了,可是,她的话,却让我很意外:“你是谁?” 还有一句:“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斯拓雅番外四 九日焚肠散是极其霸道的毒药,让人可以痛不欲生的死去,我都是用来控制那些反抗激烈的人,没有人可以这在种霸道的药下不屈服,当初我用在裴千静身上源于我强大的怒气,可是,我现在感到后悔了。 宁古颐下在她身上的媚药是从发情的沙漠橐驼身上提取的,一滴足以让最贞洁的女人放荡纵欲到死,如果不做,甚至会血爆而亡。该死的女人,下了最重的药,裴千静能活下来而且没有被我那些兽人玩弄真是万幸,而她还活着,更是个奇迹! 可是,她活下来了,却失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所在何处,什么都不知道,如同一张白纸。 我站在毡房一角,看女奴为她换衣,失去记忆的她出奇乖巧,如同一个无知的婴儿,懵懂而茫然的眼看着所有的人和事,时不时的看向我,眼里有种害怕后的求助,她从醒来看到我后就开始对我无比依赖,好像那个出生后的小鹿,战战兢兢的。 我其实很遗憾,在那双眼里,我看到过过去的自己,倔强而冷淡,那是这个女人吸引我最大的地方。 可是,那也是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屈服的真实内心,所以,我又感到欣慰,现在这样,她就对我没有那种疏离,我几乎就是她的依赖,她现在除了我,谁也不肯靠近。 只是,这样的她,却又让我迷惑,她是真的失忆了么?这个倔强的女子,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么?现在的她,可是又一次伪装? “大且渠,阏氏好了!”女奴恭敬的对我道,我挥挥手让她退下去,走到那个小女人面前。 “雅哥哥!”小女人伸出手,揪紧了我的衣裘,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满眼惊慌的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怕什么,不过我挺喜欢她离不开我的样子的。 我抱起她,这个女人高倒是高,却轻的没几两肉,她穿上我们斡沦的衣服好像还真有些像我们的人,那小小的绒花衬着她的脸蛋无比柔美,粉色的衣袄绣着粗犷的褶丽纹,把她的纤细衬得那么完美。头顶的毡帽垂下细小的铃铛,缀着珍珠和小羊骨,叮铃作响。 我把她拥进怀里,柔声问:“怎么了?” 小女人把头埋进我的肩窝,很小声的问:“为什么要换衣服?” 我呵呵一笑,我觉得这怀里的小羊柔顺的几乎可以使人心醉,这种感觉以前我从没有感受到过,这比那些匍匐在我脚下任我蹂躏的女人男人要好玩的多,虽然我很怀念那个倔强的小女人,不过,这样的她,也挺可爱。 可爱,呵呵,这辈子,我还没有过这种念头呢! “雅哥哥带你去看个热闹,待在这帐篷里你都憋坏了吧!” 怀里的小女人一下子绷紧了身体,显得有些不安:“莫诺儿不想去,莫诺儿怕!” 我告诉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女人她叫莫诺儿,那是斡沦语里纯洁的意思,就如同她现在一样,天真纯洁,不谙世事,我是她的夫君,从小就是我的人,她叫我雅哥哥。 我说什么她都信,她似乎离不开我 ,可是,却胆小如同草原的兔鼠,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害怕,两天前我看她恢复的好带她出去感受下草原的阳光时,她就吓哭了。 我知道她还在害怕那天的阴影,不过总那么窝着我觉得实在不像她了,我想要带她去看看草原的广阔,沙漠的肃杀,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要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斡沦人,是豪放和不羁的,是张狂和随性的,我希望能够带着这个小女人驰聘在那鲁图广大的草原上,混沌山永恒的沙漠里。 而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蛰伏了的小丫头先适应外面的阳光和草原,而不是像这样一直窝着! “乖,莫诺儿,今天雅哥哥带你去看热闹,很有意思的。雅哥哥会陪着你,不要怕好不好?” 肩上的人儿沉默了一会,幽幽道:“好吧!” 抱起小女人,我迈出了毡房。 草原的时节,已经是初夏,远处的乌兰河支流滩涂河依然如同玉带清流,当初也亏了老薛延毗南疼爱这个自以为的幺子,而将中心草原最肥沃的土地分封给了塔塔。 现在,除了漠南二百三十部已经有小半在我手中,漠北沙砾部曲一百八十部是盘散沙不足为虑,唯一的变数就是林西那一百五十部,那是薛延家的老窝,根基,被大王子东弩梨王余古和他那个舅舅东骨力王那穆拓牢牢把持,只有稗王混曼答的二十部曲因为宁古颐的关系是我的一把刀,算是可用之人。 我现在最大的敌人便是那东弩梨王和骨力王近二十万人,乃是心腹之患! 塔塔现在是整个中部沙漠的重心,是和林西部曲对抗的灵魂首领。 余古他们最近又攀上了殷楚雷,以东关的四万大军驻扎到了胡龙城,该死的还联络了那些顽固不化的林西老家伙,美其名曰护卫大汗的灵台,可我知道,那里是觊觎中部沙漠的前哨,他们想用这四万大军牵制我的人马,以图吞噬塔塔的部曲。 哼,这些白痴只懂看眼前利益,借虎吞狼,却引虎入门,殷楚雷是头觊觎草原的虎豹,是傲视苍穹的狂鹰,他的视野,又岂是一两块漠南地可以满足的? 如果真让他吞了塔塔的地,请神容易送神难,炫璜大陆西北战事一起,此地将是殷楚雷眼里的肥肉,不吞光了,岂会罢手? 殷楚雷确实是个人物,他脱离了汗爻的控制,已经逐渐展露了他的锋芒,只可惜,当初一时被卓骁蒙住了双眼没能早发现他,不若如此,岂能像现在这样麻烦?我的人多少被牵制到了西线,可用之兵有限。 如今,我倒是有了一张王牌,可是,却有些舍不得出手了。 “雅哥哥,那是什么?”怀里的小女人因为我抱着而多少松懈了惧怕,对于前面大场地上艳阳下旌旗猎猎,男女和乐的喧闹展露出一丝丝好奇,怯怯的问。 “今天是我们薛延族的薛卡,很好玩的,要不要去玩?” 小女人忽闪了半天眼,犹豫,向往,害怕,羡慕,我还从没注意到一个女人的眼里会有如此多的情绪。 小脑袋一歪,眼中明亮着一闪一闪,仿佛夜里草原上空最闪亮的星辰,那是很多年以前,在我孤独彷徨的时候,我唯一可以仰望的那片浩瀚夜空中,最灿烂的烁亮。 “我去,雅哥哥陪我去!” “好!”我听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薛卡是薛延族里年轻男女找对子的游戏,对于平时的我来说,没有任何想要加入的欲望,可是今日,也许从遇到这个小女人起,我的日子,就没有和往日一样过! 以前是屡屡受挫,现在是屡屡破格。 “大且渠来了!”那些在欢庆的男女们看到我,依然是那么恭顺甚至有些恐惧,我从没有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所以,这些人还有些惊奇! “阿礼达,阿礼达!”塔塔在上位已经飞一样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瞅瞅我怀里的小女人,问:“莫诺儿姑姑好些了么?” 塔塔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这点,倒是很适合做守成之君,他身上有我没有的阳光,他是草原上高贵的雪鹰,他的部曲以有他这样一个朝阳一般的明主自豪,草原上甚至有流传他是金麋鹿的化身,那是斡沦远古扎萨大神的坐骑。 这话,本是我找人传的,但是,传了开头,却越来越玄乎,他现在已经有了近乎神的化身,也许,很久以后,等我将所有的道路给他扫平了,他将会是斡沦强盛的明君。 我说了让他称呼小女人莫诺儿,他倒是很配合,在他眼里,似乎这个教导过他几日的南人有着神奇的力量,几日的相处,他对她的依赖比起和他生活过数年的任何人都要近。 我也曾经聆听过小女人对塔塔的教导,也许很幼稚,但是,有些知识,却是丰富和有用的,比如农耕,比如奴隶制度的改革,如果斡沦有机会建筑更多的城邦,这些会是更好的富国强兵的方法。 塔塔很聪明,他知道什么对他是有用的,他学习知识的本领比我强! “恩,她没事,你去玩吧,不用管我们,今日放松一下!”平时对塔塔我是要求严厉的,可是,今天,我想,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下。 薛卡无非是大家热闹的一起唱歌跳舞,我斡沦一向在男女上开放泼辣,没有中原那些文人雅士的假正经,那些在草原和沙漠广袤地界培育出来的人,有着鹰一样的自由和羚羊一样的活泼。 小女人在我的怀抱里对这样男女和乐的场面开始好奇,她眼里的神采我在认识她以后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更是自从醒来后没有过的。 “要去跳么?”我问,眼见她一副艳羡的样子,是不是也可以看看她的活泼?以前,看她屡屡逃脱,桀骜不训的时候,骨子里,也有斡沦人的不羁。 她瑟缩了一下,摇头,看来还是怕。 我一笑,不急。 “大且渠,我是王伦大族长的女儿,可以邀请您跳支舞么?”当我们看着热闹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上来,如同一抹亮丽的彩虹飘到我的面前。 以往,这样的女人送上门来,如果她的家族有用,我不会拒绝,这些女人看中的是我的容貌,而唆使她们的家族看中的是我的势力,大家各取所需。可是,我现在,怀里揪着的小女人不肯松手,我也没有兴趣再去采摘新鲜的花朵了。 我还没有品位够怀里那个小东西的滋味。她还需要我的浇灌和培育! 我冷淡的拒绝,不容质疑,我的冷漠常常能让所有的人退避三舍,这次一样,看到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怯怯却又不甘的下去,这是今日第六个了。 “美丽的女孩,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马哈吗?”也有不怕死的,居然明明看到我抱着小女人,可是豪迈过头的男人依然会来邀请我怀里的女人,虽然我斡沦有传统,薛卡上谁都可以互相搭舞,图个乐子,而且,斡沦没有中原那么麻烦,妻子不过是奴隶的代名词,尤其是王以下的,可以交换!可是,没看到我的女人腿不好么? 我瞪,我瞪,我不信在我眼力下,还能有人可以不怕死! 很好,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还好,比我少些! 这个薛卡,包含着不止是跳舞,还有骑射,斡沦马上民族,征战天下,以马为本,我手下的战骑就都是高手。 当然,那些四面聚集来的几位族长也都是手下无弱骑。 把羊羔绑在惊了的马腿上,那些疯狂的骑手吆喝着抢夺和劫掠,满场都是唱喝和笑骂,还有喝了烈酒变得疯狂的男人开始抢夺女人,这种游戏本来是斡沦人的习惯,可是,我看,那些血和女人的尖叫开始让我的女人瑟瑟发抖起来了。 我皱了下眉,想要叫手下约束一下,远处,却传来沉远的牛角号声,那是有情况的意思,我站了起来。 “大且渠,我们抓到了一个南边来的探子,他溜进您的大帐后企图逃走,被狼王发现了!您要去看看么?”我的手下跑来向我行礼报告。 我看了眼怀里的女人,她依然在我怀里颤抖着,将她小小的脑袋埋在我胸膛,我有一刹那,想直接抬起她的脸,看看她的表情,可是,我终究忍住了。 “恩!”我冷淡的哼了声,抱紧了怀里的女人跟着那个手下走。 士兵带我来到我的庭帐,帐中被数个狼骑兵压倒在地的是一个大汉,已经被我的人踢得满身是伤,但是,依然洪亮着嗓门:“奶奶的一群狗杂种,放开你爷爷!有种咱单挑!” 我冷笑了下:“阁下擅自闯我地盘,还敢如此嚣张?”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望来,满是血污沙砾的脸上显出一丝诧异,还有惊叹,这样的眼神我太熟悉了,根本懒得想,只问道:“你是何人,敢闯贝熙王领地?” 对方也只是一刹那的意外,那双黑色的眼里有如同夜空一样的沉寂,却撇了嘴道:“你家爷爷逍遥惯了,没那些个俗名,要杀要剐随便,不动手就放了俺,别他妈啰嗦!” 我抱着小女人走到虎皮大凳前坐下,用我一贯的冷厉笑着看着对方,我知道,我自己多年以来的阴狠是最具压迫性的,没几个人可以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我没有开口,可是我怀里的女人却开始抖动的厉害起来,那如同一只初生的羊羔一样抖动的弱小在我的有力的怀抱里显得特别明显,我低下头,将那个小身板搁在我腿上,用手捧起她的脸,看到一双闪动着惶恐和恐惧的眼。 “怎么了?莫诺儿,害怕什么?”我用温和的口吻问着,用眼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的看着,我想要看出什么,但是又怕看出什么! 她依然用水汪汪的眼看这我,试图挣脱我的钳制的脑袋扭动起来,但是我牢牢固定住她,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力量可是轻易捏断一只小羊的脖子。 “疼,雅哥哥,疼,莫诺儿疼!”小女人在我手里呜咽,还是那么纯洁和坦然,只是很痛苦的看着我。 我手一松,突然抱起她:“莫诺儿乖,雅哥哥带你去休息!”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儿地上的人,他一直在看着我,也看着我的小女人,那眼里也许有什么,也许没什么。 “把他关起来!”我冷冷吩咐! 斯拓雅番外五 我的面前是一方帐幔,隐匿在两层毡帐间的狭小空间,这个角度看,我可以看到睡在毡房里大绒地毯上的小小身影,不过,她也好,任何进来这个帐子的人也好,都没法看到隐藏在这夹层的我. 透过那层幔帐,我可以看到她静谧的睡颜,恬淡中带着些许惊惧,微颦的眉似乎永远都不会平复,她的梦里有什么呢?是和我一样充满了杀戮,充满了血腥,充满了淫虐? 她是在想我的残虐,是在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卓骁?还是在想为了她不惜出动天下暗棋的殷楚雷? 她的梦里可会有我? 我在期盼什么?在等待什么?又或者,什么也不盼,什么也不要等到! 我头一次,有那么矛盾的心理,只是为了眼前那个小小的女人! 毡房的帘子还是掀起来了,那个下午出现过的男人出现在了小女人的床头,他谨慎的看了下四周,但是,他绝对无法发现我! 他确定了无人,便开始摇动毯子上的那个女人:“公主,公主!你醒醒!” 我看到那个男人有和下午时完全不一样的表情,没有流痞,没有粗俗,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如同一个常年征战的军人,好比我看到过的,他那常年骑马才会有的腿型! 女人被他摇醒,开始用一种带着恐惧的表情看着她,差点要叫了,却被他一把捂住了口:“别叫,公主,是属下,夜魈骑夜枭暗卫营甲子组的,属下好不容易探听到公主的消息,请公主跟属下走,侯爷在漠龙关等候您!” 女人开始扭动身体,奋力的挣扎,试图摆脱那个男人的束缚,终于将口从对方手中逃离,颤抖着嗓子怯怯的道:“你是谁,你走开,我要我的雅哥哥,呜呜!” 那个男人有些慌乱,他大概没有意识到他眼前的公主为什么会这副样子,想伸手去悟她的嘴,奈何女人开始更加拼命的挣扎起来,他似乎不敢出手太重,女人挣开了他的钳制跳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扑出去,口里开始大声喊:“雅哥哥,雅哥哥!” 那个人大惊,刚要扑过去揪住女人,我咧了下嘴,一掀帘子迈步而出,森森一笑道:“真是奇怪了,怎么我在我家夫人这也能看到你呢?又想偷什么了不成?” 那个家伙大惊,整张脸几乎扭曲,我很愉快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情无比通畅,我最喜欢的,就是看我的猎物露出这样恐惧吃惊的表情了,呵呵,下面要干什么呢? 我听闻卓骁旗下夜魈骑十八营三十六卫四万八千骑无一弱骑,是血雨腥风下历练出来的天下悍骑,夜枭暗卫乃是夜魈骑之斥候营负责暗中保护和突击的,是和梅花卫同为卓骁近身骁卫,这么说来,卓骁终究已经发觉到了我将他导入到的歧途,开始转向这里了。 这个男人真是难缠,他的敏锐让我不得不说遗憾,遗憾没能有机会与他一较长短,我现在只能关注国内的,那个一直虎视眈眈的左弩梨王好像又在蠢蠢欲动,兵戈要起,殷楚雷和他的兵马调动了我太多的兵力,能够再调的兵力有限,如果卓骁再来,可动的兵力真的要耗尽了。 那个男人不愧是夜魈骑的人,当机立断的再次扑去一把抓住了企图跑向我的小女人,拦腰抱住后急速后退,企图用他好像挺高超的轻功突破出去。 我冷冷看着,没有动。我要的猎物从没有那么好逃掉的。 对方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会败在自己手下,小女人突然发怒起来,一口下去咬在对方的手臂上,啊呀一声将他的身形硬生生慢下来,我的卫士早扑上来挥刀将对方砍翻在地上。 小女人扑向我的怀抱,我一把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开始哭叫,开始颤抖,我咧咧嘴,笑着哄:“乖,雅哥哥在这里,乖啊!不怕不怕!” 小家伙哭得瑟瑟发抖,那脸上都是惊恐和不安,她用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仰望我:“雅哥哥,莫诺儿怕,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我低头看这她,似笑非笑的问着:“莫诺儿不认识他么?” 小女人看着我,眼里还是那么纯洁,如同一只迷路的小鹿,摇头:“不,不认识,雅哥哥,他要干什么?我怕!” “不怕,莫若儿,你看看他,瞧仔细了?不认识么?”我掰过她的脑袋,让她面对那个趴在地上的家伙,冷冷瞪着地上的家伙凑近了小女人的耳朵问。 那颗小脑袋在我手里无力的挣动,但是我牢牢控制着她的头,只听见她呜咽的雀叫:“雅哥哥,我不认识他啊,莫诺儿怕,放开好不好?” 我松开手,却抱住了她的腰,继续在她啜泣的脑袋边用温柔的口吻道:“恩,雅哥哥相信你,你看,他是个坏人,他要把莫诺儿带走,他是大坏人!你会和他走么?” 小女人拼命摇头:“不要,莫诺儿不要和雅哥哥分开,不要!” 我呵呵一笑:“乖,真是听话的好孩子,来,雅哥哥说,拿着这东西去刺他,他死了,就不会再来带莫诺儿走了,好不好!” 我将一把刀用力塞进那双小手里,握紧了那只手,向那个匍匐倒地的男人走去! 小女人在我怀里挣扎哭喊,她害怕得浑身发抖,想要丢开手里的东西,可是,我牢牢将她的手握住,不去听她的哭喊,不去管她的挣扎。 那个被砍伤在地的男人有些惊恐的看着我们,又显得有些奇怪,当我握着小女人强行走来的时候,他脸上又浮现出一抹愤怒:“妖人,别伤害公主,放开她!” 奇怪了,这个人都死到临头倒还护着他所谓的公主,不知道他的公主已经不认识他了么:“呵呵呵,你不知道,这可不是你什么公主,她是我的夫人,是我大且渠的夫人,你要带她走么?带给谁?呵呵,我的夫人怎么可以让你带走?” “你把她怎么了,你这个畜生!我们侯爷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奇怪了,你也配说我么?你家侯爷算什么东西,还不是一样看不住人么?乖,莫诺儿,你看这个人那么凶,是个坏人,咱们把他杀了,就不凶了,好不好!” 小女人被我制在怀里发出低低如同小兽的呜咽,可是她的力量怎么可能挣得开来我的钳制呢,她只有用她柔弱的头侧转看着我,哀求:“雅哥哥,放开莫诺儿,莫诺儿疼,不要杀人,不要……” 她的挣扎于我无法撼动分毫,我坚持固执的持着她的手,只要再一点点,杀了眼前的人,我就相信小女人永远属于我了,我会好好疼爱她的,让她永远在我的身边! “来,乖,听话,杀了他,杀了这个坏人,莫诺儿,乖,听话!”我用一种带着诱惑的诅咒般的口吻在她的耳边蛊惑着,眼看她在我的蛊惑下渐渐停止了挣扎,眼里透露出一抹迷茫和木然。 我渐渐松开手,就看到小女人持着刀,木然的高高举起,木然的扎下! 刀闪动着寒光,在刺下去的刹那晃了下我的眼,当我看到那把刀刺进男人被制住而露出的肚子的时候,那声惨叫突然让我有种松懈的轻松。 小女人突然松开刀子尖叫起来,跌坐到地上发疯似的抱住头叫起来,那声音,凄惨的好像夜枭泣诉,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发泄出来一样! 我一把抱起她,这才开始对她那歇斯底里的发疯感到一丝害怕,我终于消除了对她的怀疑,可是她这是怎么了? 我抱住她想要掰开她捧住头的手,可是她突然力量变得非常大起来,整个人痉挛起来,那哀号听得人耳鼓震动,不绝于耳。 “把人关起来!”我冷冷抛下一句话给我的手下,抱起挛缩的身体又大喝:“快去叫巫医!” 小女人几乎把自己的嗓子都要嚎破了,她的脸开始狰狞起来,苍白而扭曲,她出奇的大力把侍女都掀翻出去,有血从她的口鼻流出来,看得我心惊肉跳。 “大且渠,快点晕她,她如果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之忧的!”我手出如电,终于点晕了她! 巫医的结论是她体内的药性激发了她的狂性,如果再刺激几次,那么就有可能发疯。 我抚摸着那个苍白的脸,小小的下巴尖锐的如同楔子,没多少日子,她越发清瘦了,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她在我怀里似乎那么弱小,那么无助,我是不是不该那么逼迫她? 不再会了,小女人,以后,我就带着你,这天下人,谁也抢不走你! 斯拓雅番外六 “大且渠,有人找您!”我的侍卫在外面恭敬的喊我!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屋外立着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鹿皮大袄,那双眼里有不同与常人一样年纪的精芒。 俾王混曼答!宁古颐的父亲! 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混曼老兄别来无恙?多日不见,还是那么硬朗!”对于这个老家伙,我还是需要保持我的客气,他是我插在东弩梨王阵营里的刀,不能这时候得罪,他的女儿本来是我得力干将,可惜已经过于不听话了,但是,我知道,这个老头并不在意这点,他更关心他以后的地位,不会为个女儿和我翻脸。 混曼答朝我行了个礼,带着一点倔强的恭顺道:“多日没见大且渠了,没想到且渠大人居然为个女人放弃大好的前景,四条腿的蛤蟆这沙漠难找,两条腿的女人还难找么?奇Qīsūu.сom书大且渠难道忘记了和老头我的约定了?要埋在女人的胳肢窝里过一辈子了?” 这老头好像还是那么喜欢直截了当,以往我很喜欢他的直接,但是今天,我不喜欢他的粗俗,皱了眉道:“俾王什么时候喜欢管起我的家事了?是否是小弟对宁古颐的态度让您老不高兴了?” 混曼答一张被沙漠风沙侵蚀的老脸上刀刻斧削着岁月的沧桑和痕迹,粗犷黝黑的皱脸上有一双比老鹰还锐利的眼,毫不退缩的直视我:“宁古颐做的过火了,大且渠教训的是,女人确实不该支派男人的事,小母鸡也不该占着鹫巢,大且渠难道忘记了你我的约定了?” 我冷淡的道:“俾王放心,我斯拓雅答应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混曼答并未松口,却将眼光投向帐里,又斜睨了我一样,眼里有精芒闪过,好似逮到猎物的豺狼:“那么,既然大且渠没忘大家都是一只窝里的崽子,那么吃食也该分享,我知道大且渠留着那个女人是为了拥有套狼的娃,那么现在,正是该出手的机会不是么?余古小崽子和那穆拓那条老豺狗可是已经借了姓殷的四万人马杀过来了,那汗爻也派出了卓骁虎视眈眈,这时候正是这女人用得上的时候,大且渠以为呢?” “俾王错了,那女人确实可能有威胁殷楚雷和卓骁的功效,但是,毕竟这实在太过于取巧,也不真实,试问,俾王您会把大好的机会浪费给救一个女人身上么?俾王您自己不也说,两条腿的女人好找的很么?” 混曼答皱了下眉,眼里闪烁着不定的光芒,他是头老狐狸,也是头倔驴,我以往的决定并没有全告诉宁古颐,但是却也没有完全保密,宁古颐能跟着我那么久,她确实对我有用,正因为她太了解我,所以多少,她总能揣测出我的意图。 这原本是件好事,对于能少吩咐多做事的好棋子用着顺手是件好事,但是现在,她却是我一个多余的烦恼,而且,带来了麻烦。 混曼答从她那里肯定知道我原来的意图,小女人的作用显而易见,他不会视而不见。 “大且渠这么说也在理,但是,老儿想,这虽然不能直接威胁的了那两个,可是四殿下总催着咱能给他个殷家那小子的把柄,这女人既然在我们手里没用,不如交给那四殿下的人,说不定,那些个南边的细柳子们自己有法子自己乱去,咱也好从中渔利不是么?” 我背过手,用平生的力气捏紧了拳头,但是口气依然保持着冷淡:“俾王怎么对我的作为如此关怀了?我既然答应了俾王老安挞,您就等在您的帐子里,我会给您送去成群的牛羊和丰茂的土地,您何必担心?” 混曼答脸色带了层乌云压顶的沉闷,直直看着我:“大且渠要一意孤行么?如果您舍不得自己动手,您可以把她交给我,老儿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另外老儿我一定给您送十个八个的来,过两天,您一定会忘记这个女人的!” 我已经有些不耐:“俾王,您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了,林西那头您老不盯着跑我这来做甚?还是赶回去吧,那里可是咱们现在的重防!这里的事,不劳您老操心才是!” 混曼答冷眼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沉默,我和他对视许久,在我的一生,不知道和多少人对视过,能和我对视的不多,混曼答是其中一个。 不过,他并没有多话,只是在对视许久后,低了下头,行了个礼:“既然大且渠决定了,那么我俾王也不多话了,告退!” 福了福身,他一转身,苍骨硬朗地身躯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静立了一会,眼看那个消瘦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远处是晦涩不明的傍晚,只要一会儿,天色将被黑暗笼罩,如同现在的形势。 一转身,我又走进了帐篷。 俾王绝对不是个会轻易妥协的人,他的退去有可能是一个意思,他有后招,我不能把小女人留在此地,我的人还在南面,离这个营帐三十里,本是为了在外围起到保卫的作用,俾王是我的老盟友,他们没有拦截,他这么突然出现,和宁古颐脱不了关系,该死的女人,果然被嫉妒冲昏了头的女人就是麻烦! 我要带小女人离开这里回我的本营去,塔塔也要带走,塔塔是我这里的灵魂,如果让俾王掌控了,就前功尽弃了。 一掀开帐,我就看到小女人仰天躺着,睁着一双眼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的安静躺着,她什么时候醒的? “莫诺儿?醒了?”我走上前,站在大毡毯前,俯视着小女人,她还是那么宁静,好似没有生命一样,在雪白柔软的羊毛大褥下,苍白的没有气息的脸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里连迷茫都没有,只是有一轮空空的空洞。 “莫诺儿?”我再次呼唤,她的沉默让我有些不安,就像今天俾王的突然出现一样,我发现,越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就越来越无法照着自己日后既定的规划走,我已经走在一条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路上了。 未来的迷茫,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心里,也许我照着混曼答说的做确实会走回我的既定轨道,但是,要我放弃这个小女人,我突然怎么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执着,第一次,对我曾经的追求有了犹豫,我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明白,卓骁和殷楚雷的心思,而现在,我突然又有了一丝不确定,我一开始的试探,是不是把什么破坏掉了? 那双空洞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突然转向我,没有焦距的眼看向我,那双乌溜溜的眼一片漆黑,然后,沉默了许久,突然折起来,扑向我,依旧如同往日一样抱紧了我,带着小小的啜泣哽咽道:“雅哥哥,莫诺儿怕!这里好可怕!” 我一把抱紧了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把她的颤抖揉进我的胸膛,从心里感到一种不知道什么原因的松懈。 “别怕,雅哥哥在这里,别怕!来,跟雅哥哥走,我带你去雅哥哥的地方好不好?” 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沉默,还是闷着声道:“为什么,雅哥哥要带莫诺儿去哪里?”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站起身就往外走,一边道:“雅哥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不是怕这里么?乖,到了那里就没有什么好怕了,好不好?” 小女人没有出声,只乖顺的窝在我怀里。 我疾步走出帐幔,朝塔塔的营帐走,一进去便叫塔塔:“塔塔,快,跟我走!” 塔塔正在读书,猛被惊到,一跃而起:“阿礼达,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快跟我走!”我没有时间解释,远处突然传来老狼的嚎叫,带着一丝疾厉,猖狂和隐隐的杀气,那是临战时的呼唤,呼唤狼骑士的战嚎,一定有战事要发生了。 我一声厉喝:“快跟我走!”当先一步就往外走。 塔塔虽然只有八岁,但是沙漠里草原上太多的战争已经把他锻炼的从容镇定多了,紧紧跟着我走出帐篷。 外面不远处突然传来尖叫声和惨叫声,火光由远及近逶迤而来,战马嘶鸣,人声混杂,我急速拉着塔塔,抱紧了小女人,一跃数丈,腾身而起。 跨上马,抱紧了小女人,塔塔坐在前面,我一拉缰绳狠狠抽了一马鞭,在一声尖利的嘶吼下,马撒腿狂奔起来。 我跨着马朝那包围过来的熊熊烈焰冲去,待得近前,一甩袍袖抛洒出漫天的迷雾,那是迷人魂魄的逍遥丸,虽不能致死,但是足可以制约这些人。 在一片骂骂咧咧的叫唤声里,我拉紧了大马,飞蹄横跨,越过一时迷惑了的士兵,越过重重火光,向远方黑幕空旷的寂静里冲去。 后面不愧是混曼答的轻骑兵,有着最精良的武器和马匹,有着高原骑兵强悍的体魄,我那点迷雾仅够迷倒一些人,他估计调动了他的精卫,只一会儿,就又有数十骑踏马追来。 这个寂静的草原顿时火光冲天,杀气腾腾,我的狼骑士开始迎夜啸嚎,但是似乎被制约在东西两个方位,这混曼答恐怕是铁了心要从我手里抓到人,用了最大的兵力。 我真是一时疏忽,让那个女人过于了解我的计划,暴露了我最大的弱点。 我如果现在这样带着两个人走,恐怕跑不了多远,我在南面三十里驻扎的兵隔着一条大河,带两个人,无论如何渡不过去的。 这也许真是我一生难得的困境! 就在我徘徊不定望着远方的时候,在一片喊杀和马蹄声里,我怀里的女人突然动了动,仰起了脸,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轻轻道:“放我下来吧,大且渠,他们要的是我,放我下来,你还有机会带塔塔走!” 那声音很轻,但是却一字一句犹如重锤,擂击到我的心里,是那么清晰。 我低头,正看到在一片茫然的漆黑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那曾经令我咬牙切齿痛恨切肤的倔强和不屈,再次显现在那眼里,如同我灵魂深处的那深远的记忆,刻骨铭心。 我居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喜悦,那个如同小鹿似的莫诺儿像是一个虚幻,虽然可人,但是却没有那让我怦然的心动,我想,也许正是这双眼,是最吸引我的根本。 “你说什么?”我听到我的声音平淡的如同叙说。那草原上所有的厮杀和狼嚎都在遥远处,我只是觉得这里只有我和她。 我挥手封住了塔塔的睡穴,让他睡去。 我想,也许,我和她,只有不多的时间相处了。 一百零八 分离 我从长长的梦境里醒来,仿佛走过带着荆棘的土地,趟过湍急的河流,在随波流转间终于得以控制了自己的身体,拥有了清晰的神智,带着一种新生的悲哀和怅然,还有无尽的遗憾和绝望。 我好似孤独的旅行者,带着沉重的包袱,当我迷茫于自我世界外的时候,其实我的灵魂是无比清晰的,我眼看着自己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蹒跚恐惧,在那个恶魔手里如同一朵小花。 对于斯拓雅在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我虽然没有了以前的记忆但是我依然还是记得的,当他逼着我刺杀卓骁的人时,也许是上苍怜悯,让我终于挣脱了束缚我灵魂的桎梏,醒来。 我听到了他和那个俾王的对话,我知道那个俾王是宁古颐的父亲,他一定对于我势在必得,我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这个恶魔般的斯拓雅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留下而不交出去,他抓我的目的不就是可以去威胁卓骁和殷楚雷么? 他控制着我,禁锢着我,不就是要让我为他的利益服务么?现在应该就是将我交出去威胁最好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了,但是,我看俾王势在必得的样子,一定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了,要不然,这个应该是同盟的两人为何反目了呢? 我很想趁这个机会看到卓骁,我知道这个机会很微乎其微,但是比在斯拓雅手里要好的多,他几乎要把我逼上死路了,而现在,正是摆脱他最好的机会。 我开口了,在帐篷里,我还估计不出时势,只有继续装失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再不出声,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我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禁锢我,现在于他,最好的,还是把我放下来,我隔着帐篷听见那个叫混曼答的人语气里的强硬,如今看到那穷追不舍的骑兵,他如果带着我们两个,似乎根本跑不远! 这是我唯一摆脱他的机会。 我仰望着他,在一片广袤土地上奔驰的马上,那近在咫尺的妖魅绝色的脸仿佛夜色里酴釄的鬼罗兰,在清冷的夜色普照着的素辉下,流泻出一抹绝望的银白。 雕刻完美的薄唇印染墨紫的妖娆,衬着他浓墨闪耀的眼,流淌着傲兀,反射着湛湛荧绿,犹如旷野寂寞的孤狼。 寂寥的苍茫为他披上夜魔的大氅,天地间都是他的舞台,这样一个同样狂放自私的人,此时却用深邃的眼注视着我,如同鹰枭,如同胡狼。 我挪开被他牵扯的视线,只再次淡淡道:“放我下来吧!” 远方,一轮淡月凉薄地挂在隐约的山头,远的无法企及,苍凉的寂寞依然铺洒在这片草原上,如同身边这个戴着一抹空寂的人。 从再次醒来,我就发觉,这个人身上,有种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感觉,带着无法言喻的寂寞空凉,带着一抹忧伤。 见鬼了,这么个恶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幻觉,一定是幻觉,是夜晚草原的寂寥带给我的幻觉。 茫茫的草原奔驰着凉风,后面虽然追兵将至,却任然让我觉得我和他似乎就在一种无人的空寂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很重要么?阁下要的不过是小女子这个人,我现在正是可用之时,公子把我交给他们不就好了?” “告诉我,什么时候?还是你一直都在装?”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斯拓雅的语调似乎带上了一丝悠怅,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冷漠。 我皱了下眉,还是老实道:“就在刚刚才醒,您让我刺杀那个夜魈骑的人后!” 马上的人似乎有一点的松懈,揽着我的手松了下,却又紧了下,再次陷入到沉默了。 我眼看着越来越近那条长河,再次道:“放我下来吧,您带着我们两个过不了河的,把我留下吧,他们要拿我威胁卓骁,不正是阁下想要的?” “如果我说,我要你以后都陪着我,我再不利用你,你愿意陪着我么?”我的话音刚落,斯拓雅的话就接上来。 我不由一愣,这是斯拓雅在说话么?完全不是平时的他,带着竟是一点点哀求的意味,难道我的幻觉还没有结束? 我觉得自从我第一次从沉睡中醒来时,斯拓雅就表现得很异常,他对处在迷茫彷徨中的我关怀备至,完全与以往的尖刻狠厉不同。 迷茫不知时完全不明白,还因为一觉醒来什么也不知道的害怕对他产生了依赖,很可惜,这种脆弱的依赖又被他的残忍粉碎了。 我该感激他对我的不信任,让我从无知的迷茫中走出来,以我医学观点看,我一时的失忆可能是体内那么多的药刺激时产生的应激反应,这种失忆的恢复,正是需要一次同样的刺激。 可是我仍然搞不明白这个男人可疑的态度,他的话语意思难道是他喜欢上我了么? 这可真是惊悚的答案,我宁愿他一直厌恶我,或则这是他的又一个阴谋,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杀人如麻,不重人性的人喜欢上我,何况,我恨死他了! 我试图从马背上看清身后这个男人的脸,无奈急行的马颠簸不止,我唯一可以感受到一点点他浓郁的寂寞和孤独外,那张魅惑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只有冷光反射的清绝! “怎么?不愿意?”斯拓雅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向远方,只一刹那,太快以至于我以为是幻觉的感受到有一种殷切和无奈交织的矛盾。 “您无法带我和塔塔两个人一起离开,这您比我清楚,何必问那个问题?而且,这么久试探下来,还不满意我的表现么?把我交出去,于你,于我,都好!”我宁愿相信他带着我还有什么目的,也不想相信他对我又什么念想。 何况,他还有个塔塔,我觉得,塔塔是他最大的牵挂,尽管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对这个孩子那么在意,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塔塔的,在我和塔塔之间,他应该选择塔塔。 斯拓雅再次沉默,那揽着我腰的手却开始收紧,勒得我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咬紧了牙,不吭声。 当那条宽数丈波涛涌动的大河横亘在面前的时候,斯拓雅突然勒住马,马儿长嘶了一声,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他一手在我腰上一托,轻轻一转,便将我送至马下,劲力稳健,把我平稳的放在地上,还好,没有摔我个屁股开花。 马上的斯拓雅定定看着我,于天地混为一体的黑色衬得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不远处接天火烛逶迤追近,那一闪一闪的火光星芒绰绰,将那黑绿的宝石眼反衬出点点猩红。 他那让我感觉渗人的磨刀石般沙哑的声音此时透着无边的决绝,却又有一丝隐忍:“保重……!” 一拉马头,他抱紧了塔塔,毅然决然的踏入了河流,冲前而去。 我默默看着斯拓雅在河流中坚定而不屈的身影,他走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倒是这个家伙一贯的作风。 只是,那广阔天下浓厚的云霭中,艰难挣扎出的一抹惨白压在他黑蒙蒙身躯上,竟透出一种艰涩来。 长河奔流,水不湍急,却总带着粘滞,将他与马的身躯卷裹在轻涛流湍中,艰难拨行。 希律律,一声长嘶,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一匹,两匹,三匹,数骑兵举着火把一步步靠近,冲天的火光将数张狰狞的脸逼近我的跟前。 我深深吸口气,站直了身体,往前迎去。 “在这里,在这里!” “不要追了,人到手了,俾王吩咐的人到手了!” 我被人团团包围,按住我手,反扭身后,捆绑起来,押送前行。 啪!一个火辣辣的巴掌落在我脸上,顿时半边脸刀割火烧般痛起来,一口血腥味冲鼻而出。 “贱人,你坏了大且渠的好事,为了你个贱奴一身的狐臊味,连大事都不顾了,真是个贱东西!” 再一次见到宁古颐,我又一次领教到了这个女人对我莫名的冲天怒火。 眼前金星乱舞,被拍倒在地浑身的骨架子都疼,这女人下手真狠。 多日不见,这个女人越发给人一种刻骨的残忍,比起原来的斯拓雅有过之无不及,脸上刀刻硬朗的线条越发紧绷也越发凌厉,还更显消瘦,以至于她的立体五官更加尖刻起来。 真是冤大发了,这个女人一开始就对我有着极大的成见,看她眼里射出的刀剑寒光熊熊烈焰那可真是让我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也不等我缓口气,一头的装饰精美缀了铃铛的毡帽被揪起,嘶啦一声好好的狐裘夹袄被扯了个稀巴烂。 头皮一紧,剧痛传来,宁古颐狰狞扭曲的脸近在咫尺:“你这张狐媚的脸到底有什么好?我看要不就划花好了,也省得大且渠老惦记着忘了自己的职责!” 我就不明白,我什么时候成了她口中的狐媚了?她那个大且渠把我折磨的死去活来,抛下我走的干脆利落,她哪里看出我诱惑了斯拓雅了? 我没有开口,尽管我疼得直抽气,面对个几乎妒忌发狂的女人,我说什么大概都是错的,只会激发她的狂性。 看我不说话,宁古颐似乎恨意更重,她一把拔出手里的弯刀,锋刃直抵着我的脸,几乎可以感到刀进肉里的寒利。 “我剐了你这张脸,看你还能不能魅惑谁去!”宁古颐恶毒地抬手就要扎进来,就听到一声断喝:“宁古颐,住手!闹够没有? 一百零九 奇货 这个声音很熟悉,是那个听起来老当益壮的俾王混曼答。 宁古颐手一顿,一扭头道:“父亲,您让我出了这口恶气不行么?这女人害得我那么惨,我剐了她都不解恨,难道还不许我毁她一张脸么?” 混曼答几步走到面前,一把扯过宁古颐的刀子,冷冷道:“宁古,别为了一时冲动坏了大事,你就是因为沉不住气才让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要是一开始不去找她麻烦,大且渠哪里会冲你发火,你这么多年白活了?爹告诉过你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喜欢多事的女人!” “父亲,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已经让大且渠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了,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么?” “所以,我们不是要和大且渠闹翻,是要帮他,日后大且渠知道我们的苦衷,一定会理解我们的,但是,现在,我们需要把事情做好咯,这个女人是要做人质的,你划花了她的脸,哪个男人还肯要她,那,我们拿什么威胁殷家那个太子?” “难道女儿这几天的苦白受了?要不是她,大且渠怎么会把我赶出来?这两天女儿被人家嘲笑的还不够么?”宁古颐很不甘心的大吼。 “行了,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你要知足,难得大且渠肯让你待在身边,你该知道的,什么时候大且渠喜欢过逾距的人了?没杀了你是看在你父亲我这老脸上!” “父亲,您自己也看到了,都兵临城下了,大且渠还不肯交出这个女人,难道女儿为他担心也错了?这个女人会扯了大且渠的后腿的!” “那你也不可以用这种法子,你那是纯粹的嫉妒,我今天撕破这张老脸也是为了大且渠想,我像,大且渠也是一时迷惑,只要我们退了兵,为日后的大业守住了江山,大且渠就会想通的,到时候,你还是有机会回到他身边,现在,你给我消停会!” “那也不能便宜了这个南柳棒子,把她交给要她的人岂不便宜了她!” “行,四殿下和我们联系过了,这女人既然是殷楚雷的心头肉,咱们就把她交给四殿下,让南边人自己窝里斗去,嘿嘿,这样,她也没啥好日子过,你且忍一忍,不要坏了大事,反正有她好受的!”混曼答不愧是这一朝的元老,算计的远比宁古颐仔细。 宁古颐恨恨啐了我一口,心有不甘地用力推倒我,站起来。 “把这个女人押下去,看好咯!”混曼答犀利的眼扫了我一眼,黝黑粗糙的脸上深沉诡峭,一挥手吩咐道。 我再次沦为奴隶,还是最低等的扎那罗,拖着沉重的脚镣和手铐干最脏最累的活,宁古颐没法折磨我的精神,也无法毁灭我的脸,便变着法的折磨我的身体,每天干的活大概是正常奴隶的十倍,如果不是我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前几日斯拓雅给我灌了不少好药调养了几日,我大概就要趴下了。 我只要一趴下,那如影随形的鞭子就会毫不吝啬的抽下来。 好在,比起斯拓雅更强大的精神折磨来说,这样的肉体折磨我已经练出了铜墙铁肤,除了腿已经残废了外,我还是能够坚持的。 当然,那可以见到卓骁的强大期盼也是我的精神支柱之一。 我被带着朝着关城走,是向漠北三关最西边的漠龙关,这正是我听到那个夜魈骑的人告诉过我的卓骁所在地。 当然,那里也有那个殷觞四殿下,殷楚雷的死对头,混曼答是要拿我去给四殿下邀功。 我该如何与卓骁取得联系而逃过那个四殿下的魔爪呢?实在没有什么好方法。 “贱奴隶,还不快走,想偷懒么!”啪的一鞭子又在我出神期间毫不客气的甩下来,甩得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在那个甩鞭子的奴夫(奴隶小头头)骂骂咧咧的吼声里,我艰难的爬起来,挪动那个没长好的腿,再次一步一个趔趄的走。 正午的烈日曝晒在我的头顶,晒得我的唇爆裂出血又结痂收缩,昏昏沉沉的几欲昏倒。 和我一样的奴隶都衣衫褴褛没精打采的慢慢移动,时不时被奴夫叱咤几声,这里的奴隶没有人权,尤其是最低等的,打死了算活该,我大概被吩咐过怎么整都可以,但是不能弄死,所以,当我昏了的时候,多少还有点水会灌过来,然后继续暗无天日的折磨。 我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和疤痕,卓骁苦心消除的疤又满满的爬满了我的身体,我在想,我这样,还能够被卓骁认出来么? 我想见他,可是又有些害怕见他。 就在我自期自艾的时候,一声长号轰鸣着传向远方,一抬头,在刺目的阳光下,我终于看到一座丰碑一样高耸的边关长城,漠龙关,这个最西部的关陲重地,以比挡驼关更萧瑟更高耸的形象矗立在炫璜大陆的西北山麓上。 黄沙漫漫西风老,千里孤魂万里飘,一沙一粒皆骨血,漠漠长龙号涕泣! 这个西北边陲三关上,都是人血染黄的腥黄砂土,用人肉骨血铸成的血肉长城。 而此时,再一次,我看到了猎猎旌旗,听到了隆隆长号。 “死贱人,过来!”宁古颐突然冒出来,把我揪住毫不客气的拖着踉跄而行,我可以感觉到我身上的伤口迸裂所流出的血,辣和疼一起刺激着我的神经。 几乎被拖到边关大门前,只听到混曼答仰脖高声对城墙上的人道:“在下斡沦薛延族俾王混曼答,应四殿下之邀前来拜会,请开城门!” 只听得上面铁索铮铮,哗啦啦一座大吊桥轰然压了下来,咣当一声架在了城外的堑壕上。 我被拖在混曼答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过吊桥,混曼答一行人大概有三四百人,不过,允许过的也就几十号人,余下的百八口骑兵和奴隶都被挡在了城外。 我听到混曼答进了城门,就对着什么人语气恭顺地道:“竟得四殿下亲自来迎,真是小老儿的荣幸,四殿下安好!” “哈哈哈,混曼答老当益壮,多年前见过,还是那么结实,果然是塞外的风沙锻炼人哪!”一个很年轻却有些狂妄的声音充斥了耳鼓,我因为被烈日和风沙以及非人的折磨捶击了身体无法抬起头来,只能凭耳朵听,这个就是殷楚雷的死对头,多次听到过的四殿下么? 我被宁古颐死拽住了胳膊往前带,混曼答乐呵呵的声音道:“殿下,小老儿没有让殿下白来一躺,这女子就是大且渠前不久提过的,特来献给殿下!” “哦?!”我的下巴猛的被人给捏住了,一把被抬了起来:“就是这么个货色?俾王没搞错?” 刺目的阳光令我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我只能模糊看到一个金光闪耀的头冠下模糊的人面。 面前的人居高临下不屑的看着我,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你们告诉我有那么个女人让我那位二哥连连失策,把巽南一带的钉子都被拱手交出来了,怎么会是为这么个女人?我二哥糊涂了,还是你们和我开玩笑?” 混曼答呵呵一笑道:“殿下不必怀疑,大且渠调查的清楚,这南边的几个钉子正是因为接到要找此女的任务而倾巢出动,若非如此,殿下数月前又如何能拔了九江十八寨的钉子呢?” 我的下巴几乎被捏碎了,那个四殿下似乎终于有点释怀,把我往一边一甩,道:“既然如此,那本殿就收了,俾王辛苦了,不如到行辕休息会?本殿给您老接风洗尘!” “哈哈,老夫久仰四殿下英明,如果不是大且渠近日有急事不能前来,老夫也没这机会与殿下会面,如此荣幸,实在是三生有幸,请请请,殿下!” 看不出,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头还很会打官腔,我听到四殿下轻笑了下,迈步要走:“把这女人交给我手下,龙骑,带她下去给我洗刷干净了,本殿下一会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让我那二哥如此上心,呵呵!” 我无法看清四殿下的脸,可是听到那阴恻恻的声音,真是让人在大太阳底下都有点毛骨悚然。 就在我的胳膊从一个人的手被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的时候,只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短暂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那一声声的鼓点如同一阵阵的重陲击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怎么了!”不知道谁抖着声道。 “是夜魈骑,是夜魈骑的黑狮旗!是卓骁!”有什么人突然大喊,这一声,把我的心猛烈的撞击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将头抬起来,就看到不远处赫然煌煌一排逶迤而来的黑底金纹的磅礴大旗,边塞苍茫的黄沙述说这人世的无尽凄凉,却压不住那一排排铮铮铁蹄上堂皇的黑云摧杌。 只刹那间,风云变换,这个原来还祥和的气氛陡然如同胀满的气球,每个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压抑的紧张和恐惧来。 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没有听过杀人魅卓骁的鼎鼎大名,他等同于战神的神话在所有古老的战场,都是一剂强心剂和毒药。 当然,我对于这些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寻找那个我已经梦萦了很久的俊挺的身姿! 抛开铁骑皇皇的踏声,撇开那一个个黑甲冷铠下肃穆的坚毅,我挺直了背,看去,只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个当先而行,高大威猛的战獯上和山川并立,和古城同在的铁骨钢躯。 冰冷冷的黑甲反射着黄澄澄的关阳,描绘着他绝世独立的彪然,钢筋挺拔的身躯在所有的赫赫铠甲中依然渊停岳至,那玉一样的脸雕刻着完美的轮廓,依然那么倾城无二。 鼙鼓动地的战鼓声下,他稳如泰山的磐石身躯屹然不动,却有一种裂土分茅的恢宏大气舖漫开来,如同九天下凡的战圣,劲健雄浑。 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只一眼,便感受到如翻江倒海的思念和悲伤,浓郁的强烈的情感将我的胸膛摧击得生疼,有一种蓬勃欲出的疯狂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寒羽!我无声的呐喊,倾尽了平生的力量。 我不知道是否我的呼唤能够传到寒羽的耳中,可是,我确确实实看到,那由远及近的巍然身躯定定看过来,在一片喧嚣中,我只感受到那如同璀璨银河里的晶亮牢牢挥洒过来,拥趸着最大的华丽和靡霏。 那深邃的黑宝石闪动的,是天下最美的魅力,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如同和我胶着一般,片刻无法分离。 我看到他姣好的唇微微颤抖,在午后的阳光下吐露着数月来的倾述:“想想!” 一百一十 咫尺 有一种温润瞬间充斥在我干涉的眼眶里,我几乎忘记了浑身的疼痛,我觉得只要在这里,只要能够再见到他,我的苦都没有白吃,我都可以坚持下去,所有的折磨都可以忘却,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没有能够在他面前,有一个很好的形象。 我和他远远相望,早忘却身处何地,却冷不防身边人突然伸手一推,将我推倒在地,就听到四殿下阴恻着声音道:“来者何人,为何擂战鼓踏我殷觞之关塞重地?” 便听到卓骁清冷的声音朗朗传来,声震千里:“阁下是谁,殷觞太子借道于我汗爻,诛灭北疆叛逆,尔等何人,敢私自放叛逆进漠龙关城,可知罪同谋逆么?” “放肆,我乃堂堂四皇子,我怎么没听父皇说什么借道之事?”四殿下的声音远不及卓骁声震寰宇,却带了点气急败坏。 “殷觞隆兴帝手诏在此,管你是皇子贵胄,挡者罪同谋逆,殿下要来看看么?”卓骁的语调带了点轻蔑。 “不可能,你汗爻军凭什么借道我国诛灭什么叛逆,天下哪有此等事理,北疆的事,何时轮到你们汗爻管了,司徒,司徒,你居然敢放汗爻的军队入城,反了不成?” 有一个声音高声接到:“殿下,这是陛下的亲诏,小将岂敢不从?” “你,你,你们凭什么借道诛叛,天下岂是你们汗爻说了算的?” “我堂堂汗爻公主被尔等逆贼掠去为质,贵国太子殿下已然主动请缨,协助我国平息叛乱,并合力捉拿叛党,解救公主,尔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卓骁声呖鹤鸣,带着不容质疑的冷酷。 一时间,战鼓更频,那一步步而来的甲胄摩擦声惊天动地,这次来的人好像不少,我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只感到那马踏黄土的震动通过脉动传导到我的身上。 “你,你们敢如此放肆,来人哪,护驾护驾!”我看四殿下大概慌张过头了,连护驾都喊出来了。 顿时,一片喧嚣变成混乱,我听到前方开始兵戈交杂,还有卓骁极具穿透力的磁石声音:“殿下,把我家公主交出来,本侯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我夜魈骑铁骑之下,绝无安卵!” 我开始挣扎起来,那个不知道是谁按住我不让我动,我感觉到自己都快被压断了,可是寒羽就在咫尺,我一定要摆脱这个钳制。 “哪里有什么公主,卓侯爷莫不要听什么人挑唆,你,请您速速退兵,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着办!” “把你手下押着的人给我放过来,不然什么都免谈!”卓骁的声音越发的近了。 “嗯?啊,是是是,没问题,快快快,把人给我放过去!”四殿下开始朝我这边喊。 我被人一下子提了起来,几乎把我扯裂,疼得我轻哼,但是,一抬头间看到那双十几米远处瀚海深邃的眼,我就忘记了疼痛,由着身边的人提溜着往前走。 前方那抹幽深的眼里开始波澜壮阔,带着一点希冀,一点幸喜,更多的是无言的疼惜和愤怒,突然虎步逡巡,迈步而来。 中间厮杀呐喊毫不在意,我只看到那卓荦不羁的身躯如天神般稳步踏来。 眼见得就离不远,却听到脑后呼啸着什么东西传来,眼看的那张俊脸骤然变色,眼疾手快猿臂后伸,搭弓满月,一只长箭呼啸而来。 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一气呵成之后的长箭贴着我的面颊扰动我的鬓发已然插过,飙发电举间嗖的一声好像对撞上什么东西,叮当一声嘎然而止。 我听到身后人发出闷哼,手里的劲道一松,还没等我脑子明白过来,眼见得对面的卓骁已经面色惨白,脱口而出:“想想……” 只听到身后再次传来呼啸,而与此同时,突然狼啸之声漫天压来,由远及近,生生将一世的喧嚣扼住,甚至将那呼啸而来的尖锐死死压住。 我的腰突然被一只臂膀有力的揽住,整个人腾身而起,只觉得眼前一片晃动,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越离越远。 “寒羽!”我奋力伸出胳膊要往前扑,无奈我弱小的身躯根本撼不动腰上的力量,只看到那高挑神骏的身影腾挪跳跃,向我这边冲来,然而,突如其来的惶急箭雨如同飞蝗,铺天盖地的压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完全将那身影硬生生挡在了数丈之外。 我的身体腾云驾雾一般,眼看着我离那个俊美的身影越来越远,我的心,也越来越沉入深深的悲哀和绝望里。 寒羽,寒羽,寒羽,我撕裂者嗓子想喊,可是,如鲠在喉的一团悲伤死死堵在我的咽喉,我眼睁睁看着我飞离那片曾经那么接近希望的土地,随即越来越高,飘摇向城墙高台。 在下方,是古关中厮杀的血肉和寒光,还有生命最后的呐喊,以及那个,我生命的绝响和希冀。 狼啸声此起彼伏,我听到身后揽着我的人大声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魔鬼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深深压在我的心里,却又蔓延开来:“俾王,带你的人从东门走,快!” 我的耳边是黄沙呼啸,斯拓雅奇诡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我妖袅而上,却又簇簇急下,贴着砖城墙亟亟前窜,在电光火石间,躲过数道箭簇强弩,嗖的窜向东边大门。 东门远离战场,呼喝之声已经很远,斯拓雅如同小鸡般将我狎在腋下,脚不沾地,却人如蝙蝠,几乎贴地而行,从半开的城门中鬼魅的转了出去。 城门口,都是守卫的尸体,几头狼,在那里聚集低嚎。 斯拓雅胸膛震动,发出类似的嚎叫,盘旋在这片尸体横陈的关门口,然后,脚步不停,猛地长身而起,开合纵横之下,呼啸盘旋如同一只巨大的风翼,一跃数里,稳稳落在了一匹马背上。 驾!他狠狠甩鞭,那马仰起蹄子发出长嘶,然后甩开蹄子就狂奔起来。 我几乎被一连串的动作弄得窒息,只有在马跑出数十里之后才缓过气来,浑身被颠簸的剧烈疼痛起来,突然,我发狂的挣扎起来。 “不要动,会跌下来!”和他一气呵成的迅速狠厉相反,他对待我突然的挣扎却一反常态的温和起来,只是仍旧用臂膀牢牢箍住我,钳制住我的发疯,口气却异常平和。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恶魔,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不去死!”我终于不可收拾的发泄出我被制约了几乎半年的恨意,那种绵绵不绝的恨如同山河倒灌,淹没了我的理智,淹没了我的恐惧,也淹没了我的希望。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我不会去给你做牵制别人的筹码,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拼命挣扎于事无补,突然将头撞向横在我面前的那堵胸墙。 我感到自己的头被震动的巨大撞击感,甚至感到我的头一阵阵发晕,可是我依然撼不动那山一样的胸膛,无法宣泄的愤怒让我突然不顾一切的张口咬向那个肉作的胸膛来。 我的口中顿时弥漫出一股铁锈味,一股热流顺着我的牙淌下来,可是,我除了听到开头一声低浅的闷哼外,那马和马上的人,依然稳如磐石,那堵肉墙,依然厚实坚硬。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我即便如此,又能解决了什么,当满满的希望突然被生生浇灭的时候,空寂和怨恨依然无法填埋我的绝望。 泪,终于不可噎止的汹涌澎湃起来,我松开牙,却用手开始捶打那个铜墙铁壁一样的胸膛,只是徒劳的想发泄无法宣泄的愤懑。 我的喉咙如同窒息了一样剧烈收缩,我拼命捶打,拼命哭泣,我要把我这么久以来的所有的无助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那个高挑的身躯默默任我捶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在我哭泣的几乎无力的时候抱紧了我,以免我滑落马背。 马依然在黄沙里狂飙,好半天,我才用我泪眼婆娑的眼睛抬头看,前方,只余一轮血色残阳孤悬在遥远的天际,哪里还有那雄风万里的漠龙悍关一点影子。 “别看了,我们已经走出数十里了,你那个侯爷被殷觞的人缠住了,是分不出身来救你的!”嘶哑的声音多了一丝调侃,少了一丝冷漠,却还是把我的怒火挑了起来。 我冷笑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到底欠你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你去死!”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恶语相向,可是我无法控制住我内心的怒火,想到那几乎唾手可得的相聚,我恨不得拿刀扎了眼前人的胸膛? “想杀我么?”斯拓雅还是那么调侃意味的笑着,但是却紧紧箍住我,也不知道是不让我掉下去,还是怕我真捅他一刀。 “杀不了你我可以自杀,你休想从我身上再图什么利益,我不会让你那我去威胁什么人的!” “呵呵!”那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吹动着我的鬓发,带动着一缕毛骨悚然,可是却又莫名悲伤:“没关系,我可以用你的尸体去威胁,我想不管是卓骁还是殷楚雷对你的尸体一样很在 意!” 我一哆嗦,默然,我知道我无法和这个恶魔沟通,我甚至根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一点便宜。 我陷入沉默,后面的斯拓雅也奇怪的不出声,只听到那一路的马蹄声孤寂的踏在黄沙漠漠的大道上,向着暮色四合的一线长天奔驰。 一百一十一 变化 “大且渠,大且渠!”后面突然传来呼叫声,更多的蹄声呼啸而来,近数十骑卷着黄土扬着尘沙在血色里由远及近。 打头的,是混曼答和他的女儿宁古颐,并数十个骑兵,全都是血污满身,狼狈不堪。 斯拓雅并未停步,只是勒了勒缰绳将马的速度慢下来,由着混曼答和宁古颐的马追上来。 他又将我的头连身子圈进怀抱,我挣扎无果,但是确实不想看到那对父女,只有默不作声,顺便把眼泪鼻涕抹到他胸上,恶劣的想至少我知道他不喜欢人碰的洁癖被我搅到了,我也算小赢一把。 “大且渠,还好您及时赶到,要不然,咱就要让那些南蛮子的家伙一锅端了!”混曼答气喘吁吁的道,“这些个南柳子的狐狸,自己人斗还要拉上咱们,真是好险!” 斯拓雅冷冷道:“我劝过俾王不要小瞧那些南边的人,不要一味讨好一边,您该去守好您的地盘,为何不听?” 混曼答好像沉默了一下,有些尴尬道:“小老儿也是想替大且渠着想,想着早点退了东边的兵不是么?” “兵有常规,水无常势,我老早说过,俾王的职责就是守好你那块地,等时机成熟自有机变,天下大势,却非一日不变,不是总在原先走好的棋路上,俾王你可知你不守着你的地方,东边已经被弩梨王他们蚕食殆尽了么?” “什么,不可能,那些不过是二十万的杂兵,哪里能在不到一月间打下咱们那么多地盘?”混曼答这时老嗓子提高了半截,全是震惊! “二十万杂兵,却有殷觞四万虎狼之师,二十万做滚地的排钉,诱鹰的野兔,再杂,也足够给他殷楚雷做消耗柴火的引子了,不是么?”斯拓雅磔磔冷笑,依然那么刺耳,可是,我贴着他的胸膛,却又一次感觉到那种悲哀,极度莫名的悲哀。 “这,这可怎么办?”混曼答的语调终于带上了点慌乱,我在这个看上去总是那么老当益壮的人的声音里听到了老兽的哀鸣。 “大且渠,我们把南边的人掉过来去支援一下东边不行么?殷楚雷再强,难道咱们那六万狼骑兵是摆设么?再不然,咱派那狼崽子们去把那姓殷的直接抓来,您不是说过擒贼先擒王么?” “你以为卓骁是吃干饭的么?那六万挡不挡得住夜魈骑还未可知呢,如何调?更何况,姓殷的根本没在那四万大军中,那领军的是张同章那个百战老将!他放出这个消息不过是要引来他那个蠢蛋四弟,给他登基挪地方!” 那口吻里让我一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孤独和哀恸莫名,为什么,我今天在这个恶魔身上总感到与以往的不同呢? 他一直都是意气风发,一直都是胸有成竹,虽然我憎恨他的阴狠凌厉,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出色的才能,至少,我就被他牢牢掌控,我在他眼里从来没看到过屈服和哀伤,只有疯狂和诡诈。 “那可怎么办?怎么办?”混曼答终于从一个凌厉的老鹰变成了一只细碎的麻雀,我听到一阵沉默,然后就是混曼答突然提高的嗓子:“对了,咱们把这个女人给他送过去,就说是咱们给他的人情,请他看在这的份上放过咱们!” 我一惊,就听到斯拓雅冷笑道:“这倒是好,可是,你怎么解释你给人家弄的这身伤?” 混曼答再次沉默,却听到宁古颐终于开口:“大且渠,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可是,宁古想提醒您一下,您不是给她下了九日焚肠丸么?要叫她给我们说好话还不容易么?” 斯拓雅震了下身体,继续压住我的头,却没有接话。 混曼答这时候倒又来劲了:“正是正是,小老儿忘记了,大且渠您可真有先见之明,这女人不是那殷楚雷的心头肉么?让她给我们说好话,难保不给咱退回来拿到手的肥羊。” “你以为,殷楚雷吞下东边的肥肉还会吐出来么?会为了这么个女人把到手的牧场还给我们么?他可是条白眼狼,这不是俾王您说的么?你老觉得他这样的人会真为了个女人放弃大好江山么?” “妈的,那留着这女人有什么用,算了,大且渠,把她赏给手下吧,我看那个鬼修罗的还挺在意她的,让他给她收尸,咱兄弟死了那么多,也给咱解解气!”混曼答终于爆发了,草原人的鄙俗本性暴露无疑。 斯拓雅一声断喝,凌厉嘶哑:“不行!”他突然拉了拉马,将马拉过一边:“不能动她,虽然不能让这些人放弃到手的东西,但是换的咱们喘息的机会还是有的,如果给我修养的机会,我们还是能有胜算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斯拓雅的话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还是纯粹出于对他的畏惧,再无人提起要把我怎样的话,转而讨论起下一步的走向和路线来。 我经历了那么多天非人的折磨,还有那满心满眼的希望被摧毁的一下子发泄,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在颠簸里,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奇怪的是我居然被抱在斯拓雅的怀抱里,下身躺在沙石地面上,隔着一件大黑袍,盖着一件羊皮裘,头被枕在了他的怀抱里。 睁开眼,就是浩瀚净空的一轮极其干净的明月,在幽蓝的夜空孤悬,一地的素辉从天际一泻长河,舖漫无垠。 视野极其广阔,以至于我有一瞬的茫然,这是哪里? 一声孤寂的狼嚎突然在极远处传来,我一愣,随即头一动,看到一张在一轮篝火下的一张玉白和赤红交映的魅惑妖脸。 我吓了一跳,猛的坐了起来,只看到在一轮篝火边,只有我和斯拓雅,以及一匹悠闲低头的马儿,再无他人,这片广袤的土地在清辉下更显苍凉大气,那远远传来的孤狼的嚎叫为这片大而荒凉的土地平添了更多的寂寥。 我一坐起来,便往一边挪,奇怪的是,斯拓雅这次再见就有些怪怪的,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即不邪恶,也不鬼魅,只是披沥这荒漠的清冷使他那张不输卓骁的绝色脸蛋更显孤独和寂寞。 他将他的皮裘大袄给我当被子,又把外袍给我当床垫,只着了件单衣,在月色边塞里特别的孤寥,他却只是望着篝火,手上拿着个羊皮囊子,囊口倾斜,数滴晶莹长流,一股浓烈的烧酒味传来。 我有些发愣的看着他,虽然极其讨厌他,但是,不得不承认,确实,这个男人有着不输于老天赋予卓骁馈赠的绝美,尤其在他不表露出他的阴险和诡异的时候,在天地崔嵬的浩浩荡荡间,他的侧像,如同风销雨刻般的独一无二。 一种沧桑融合着刺鼻的酒味给了这个男人极其罕见的落拓,将这张妖孽的脸涂抹上了世事轮回的无奈。 我再次张望了下四周,奇怪为什么没有了混曼答父女,我睡了多久了? “别看了,那些人我让他们去办事了!”斯拓雅突然冷不定冒出一句来,寂冷的空旷里突然来那么个磨砂的声音,真是吓人。 我兀地看过去,却见他对过来的眼睛,不由一愣,才没多久,这个人突然给我一种萧瑟了的感觉,是这寂阔的环境给的幻觉还是什么?为何,他突然形销骨立起来? 只是那一双极其魅惑的眼,依然闪耀着绿油油的晶莹,在清冷下泛着幽然,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如同吸力强劲的旋风,将人的注意力牢牢桎梏。 “你到底要把我如何?我问,极力想避开他如刀似箭的眼光,可是,似乎不成功,我被那抹浓墨滚绿包绕着无所遁形,只有强抑制住自己的无奈和不安,直直对着他的眼,希望可以通过质问表达自己的不满。 “呵呵呵,那么怕我却肯直视我,这天下,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突然凑近了,高挑的鼻梁几乎撞过来,那股子落拓的酒气冲得我猛要后退。 “别动,我不会怎么样的!”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只修白纤细的手抚上我的脸,在我脸侧的一条淡淡疤痕处流连,一种烧刀子的浓烈和着辗转的流连微微叹口气:“这双眼,这张脸,这副性格……真是,我还真不想还给他!” 我愣了愣,啥意思? 他却突然站起身,将手中的酒囊随手一抛,顺带将我也拉了起来:“走了,一会儿他们找回来就走不掉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一条腿瘸了,站立不稳,虽然想甩开他,但是力不从心,“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再走的!”被钳制在他强力的手臂中,我奋力挣扎,难道我就要这么被他如同一个木偶一样牵来扯去,什么时候才是头? “不走难道等着宁古颐再来折腾你么?要知道那个女人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让人生不如死的本事多的很?”斯拓雅冷淡的道,拽着我并不在意我的挣扎。 “她和你一样,难道你就会放过我?”我也冷笑,这两个半斤八两,难道还有区别? “你不想知道你那个侯爷怎么样了么?你舍得死?”斯拓雅看了我一眼,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我皱了下眉,他总是知道怎么攻击我最弱的防线,将我的挣扎轻易化解,我是不舍得死,也许我以前对于死亡持无所谓的态度,可是自从心里放了个人,我就无法再如以前那样丛容面对死亡。 “我现在不会折腾你,放心,你的命在我手里金贵着呢,不过我不保证宁古颐会在意,所以,乖乖跟着我,听话,有你好果子吃!”斯拓雅语气似乎又有了以前的轻蔑,但是那种说不出的奇怪就是与以往不同。 我在他面前就只有听从的份,只能听任他摆布,他话是不客气,但是手底下却前所未有的温柔,抱着我上了马,将我用裘皮裹紧了,又喝马前行。 一百一十二 圣地 我在夜色里被带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昏昏沉沉的继续睡眠,等我完全清醒,是被一阵急促的颠簸吵醒的。 斯拓雅驾着马正在加速,后面更有急促的马蹄声不绝与耳,像是有众多的马骑在追赶着,我被紧紧搂在他的怀抱里,在疾风骤雨的奔跑中才不至于掉下去。 见我醒了,他道:“抱紧了,我要加速了!” 眼见得形势危急,我下意思抱住了他的腰,他立刻腾出手来促马疾驰,我仰头,只能看到他坚毅紧绷的脸部线条,斧劈刀削的脸因为严肃而减了点妖娆,加了点威仪。 “大且渠,大且渠,请停停,请停下吧!”后面传来呼唤声:“俾王说了,只要把这女人给了弩梨王,弩梨王他们会在太子殿下面前说好话的,求您不要执迷不悟了吧!” 斯拓雅直视着前方,墨绿的眼里没有波澜,只是用白皙的手握紧了缰绳,朝前奔驰,对后面的呼喊充耳不闻。 沙漠的风,如同火龙的舌头,舔舐着□的皮肤仅存的湿意,骄阳如烤,带着咸涩,我感觉到几乎要与风齐平的速度,颠得浑身的伤口再次一层层裂开。 几乎无法开口,因为只要稍稍张开嘴,就有沙砾飞进来,为了不掉下去,我用了我的所有力量抱住斯拓雅消瘦的腰杆,更是无法插话。 斯拓雅纵马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到底朝了那个方向,只听见后面的人远远高呼:“大且渠,别再跑了,前面是禁地,孤图草原不能进啊!” 斯拓雅置若罔闻,一味前行,马不停蹄,后面的马蹄声逐渐淡去。 马儿载着我们进入了一个茫茫草原,黄沙漠漠的天地立刻被一种森森冷冷的辽阔草原所代替,而且,是一片带着林子的草原。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巨响:“哪里来的陌生人,擅闯圣地者死,速速离开,否者,扎萨大神座下天浮屠诛死无纵!” 这声音如同晴天霹雳,雷霆千里,山岗震动。 斯拓雅恍若未闻,只顾纵马驰聘,悠忽之间已近草原边缘。 只听得半空里流火乍起,如同天降神兵,突然四面八方窜出数十骑赤膘骍马来。 一匹匹高头大马皆赤铁铜甲罩身,马上之人亦重铠压身,呼拉拉一字排开,如同鬼兵。 哗啦一声巨响,漫天如同压下重幕,一张巨大的蛛网形铁链网铺天盖地罩来。 斯拓雅一手将我揽住,低喝一声:“抱紧了!”人如离线之筝,离马而起,斜斜飞出。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滑翔出去,堪堪避过了那张天网。 那座下的马却没有那么幸运,被蜘蛛铁网牢牢罩住,只听得一声长嘶悲鸣,活生生一匹马瞬间被绞成肉泥! 半空中,那如同诅咒般的唱鸣再次响起: “堂堂圣光,无生无死,浩浩孤图,扎萨长生,无出无入,福禄草原!” 斯拓雅形如魍魉,动如猎豹,在滚滚响彻云霄的咒声里,身形不减,足一点地又再次抱着我向前方激射。 铁骑再次列阵幻化,方圆互动,循环往复,突然生生断开,蛛网联接的铁链突然哗啦啦四散飞舞,如千蛇吐信,向斯拓雅身后追风逐电而来。 眼见得那千百条钢精铁链带着尖锐的锚头电闪雷鸣而至,斯拓雅却背门大开,一门心思往前直冲! 飞链迅飚而至,我只听到有东西扎进肉里的扑哧声,却不见斯拓雅身形减弱,甚至哼都未哼一声。 那数十骑铁骑飞速追来,说时迟,那是快,突然一阵阵犀利的狼啸,眨眼之间已窜出数十头半人高的巨狼来。 为首的,正是那头黑狼。 多日相处,我已经知道,这些是斯拓雅手下狼骑兵,一只沙漠奇兵。 这些狼,怪叫着,扑向那些个重甲骑士,那些骑士亟亟回撤自卫,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嚎叫,突然又嘎然而止,我只看到身后一片血雾漫天。 斯拓雅头也不回,只是那张妖娆的脸突然苍白如雪,浓绿如墨的眼里粹出点点碎彩。 身形却不减分毫,直射向一片疏林! 疏林间有数处山岗,绵延起伏,如巨龙伏地,不高,却不绝如缕,一片青葱。 每一处高岗上,皆有宝塔一间,俱是斡沦样式,金宝灿灿,宝顶堂皇。 如同一条巨龙驮着精美的宝冠,生生不绝。 美则美矣,却觉得孤阳之下,山峦之间,宝象华彩,却珠宝琼玉,毫无生机。 茫茫草原上,风吹草低牛羊见的场景此地毫不可见,只余一缕孤风伴随着生生长龙,幽幽怅怅。 斯拓雅抱紧了我,如同倦鸟投林般激射向一处山岗,然后身形暴涨,踩着山坡绿地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岗顶。 只一刹那,下面已然围上了一圈铁甲重骑。 但是他们并未再上来,而斯拓雅则带着我进入了那矗立在岗顶有三层楼高的金光灿烂挂满风铃和绦带的塔楼。 进入了塔内,光线顿时黯淡下来,这塔内的面积不大,只有几十平,可是四面无窗,只有通向顶部的宝顶上有一处天窗,透射出的光透过顶部透雕的藻井和四边的空格吐出一片精美的花纹投射到地面上。 四壁墙上全是壁画,如同西藏密宗那样带着浓烈宗教意味的彩画,吐着火舌面目狰狞但又色彩艳丽。 一入塔内,斯拓雅把我放下来,自己却盘膝坐了下来,闭了目,如同老僧入定一样没了声息。 我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四周,又看看斯拓雅,这个家伙把我带到这么个鬼地方,阴森森的毫无生机,他想干什么? 刚刚的生死大战如同一幕快速闪过的戏剧,那么活色生香又残忍血腥。 听刚刚的只字片语,我知道此地叫孤图草原,据我所知,是所有斡沦人朝圣之地。 说的坦白些,就是那叫薛延毗南大汗,斡沦人心目中的神长眠之地。 按照斡沦人的规矩,这位近似神的大汗死后,深埋地下,不封不树,埋尸地方圆百里之地皆为禁地,除了建筑七宝七塔真身影外,再不准任何生物进入,而这些工匠亦在建筑好宝塔后,成为人牲,祭祀宝塔。 四周还有天浮屠把守,就是那些重甲骑士,巡视四方,不许任何生物再踏入孤图草原半步。 数年后,当这片土地上水草丰茂,一片生机后,再无任何人看得出埋尸之处,七宝七塔将被焚毁,天浮屠撤走,一代天骄真正与天地同存,再无人知晓其所埋之地。 也就是说,斯拓雅带我进入了一条死魂之地。 我看看在地上打坐的毫无气息的人,他端坐如佛,挺拔俊美的上身依然魔魅诱人,白玉脸庞隐隐透着青灰,比起那塔前正北方供案上的大汗真身像来,他更如一尊美神。 我动动身,想要去看看外面那些骑士,真不知道这恶魔带我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躲又没处躲,又不是个住的地方。 “你一出去就会被千锁绞绞杀,乖乖待着别动!”斯拓雅突然开口,在这个灰蒙蒙的地方,他沙哑磨人的声音真是渗人。 我一皱眉,一瘸一拐退了几步:“你带我来这里要干什么?” 斯拓雅睁开的眼里幽然闪动着如同狼般的犀利和孤独,直直看着我,那种直勾勾的眼神让我感到一种惧怕,不是惧怕他的残忍,而是眼里的灼热。 “过来!”他突然道,依然那么充满威胁,但是口气里那淡淡的无力感却未加掩饰,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和唇有一种荼靡的艳丽。 “你受伤了?”我突然意识到刚刚确实听到那尖锐的精钢锚头扎进了他的身体,他看上去就是失血过多的样子,我下意识伸手向他身后摸去。 “啪!”我的手一把被他拽住,那双如狼似鹰的眼针一般扎向我,“我如果现在死了,你不该高兴么?” 我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力气大的惊人,只好冷笑着道:“不错,我是恨不得你死,但是,我对于死亡从不幸灾乐祸!” 也许是因为这次看到他,他身上没有了以前的凌厉和恐怖,我言辞里增加了不少的气势。 那双幽绿的魔眼飘荡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采,突然冷冷一笑道:“呵呵,我不会让你看着我死,却有可能送你去死,你不怕么?” 他恻恻阴笑,似乎又恢复了那种阴森的感觉,背后一片狰狞的教义图像,衬得他无比诡异:“你看这地方多好,一代大汗长眠的圣地,你我一起在这里做个鸳鸯鬼,好过在这世界挣扎求生,不好么?” 他冰凉湿腻的手突然滑向我的咽喉,逐渐捏紧,那张青白的脸透露出一种死亡的妖气:“来,和我一起走好么?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都是尔虞我诈,没有人会永远关切你,没有人会永远需要你,来,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眼前一明一灭闪烁着一双魔魅的碧玉妖瞳,摧杌着我的意志,喉咙处传来的窒息感达到大脑,大脑一片空白。 在一片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白茫茫中,徒然如同金光闪现,在一片荒芜的寂静里,一树一树的花开,一水一水的落英。 寂静空无里,是漫天纯洁的羽翮,是风片雨丝的烟软。 一抹隽永淡淡袅袅,含英咀华,仿佛就在身边,又仿佛远在天涯。 “寒羽!!!”我从灵魂的深处,呐喊,喊出我最深的念想。 一百一十四 孤图 我从无尽的痛中惊醒,眼前依然是一片灰暗,我竟然被斯拓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一个破碎的娃娃。 他拥着我,埋首在我的肩窝,发出的如同小兽的呜咽,令我一时以为到了地狱。 这是发生了什么,这个人前一秒要杀我,后一秒抱着我又带着浓浓的悲伤,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折磨人的一个人,到底他要把我如何? 我张张口,顿时感到喉咙剧痛,发不出一点声息来,可是我的动作似乎惊到了某人,斯拓雅猛地抬头,一双碧绿通透的眼里带着丝丝缕缕的血红,顿时把我笼罩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里。 我在这眼睛里看到过残忍,看到过肆虐,看到过毫无人性的冷漠,但是,如今,这双眼里,却染上了浓浓的愁怨,有一种潸然欲泣的悲怆充满了这双美丽的宝石眼。 “你醒了?”那眼里突然又有一丝雀跃,给这个如同飘渺鬼魂的人一种似人的真实,他的语气也将沙哑的嗓音染上了一种性感:“是不是喉咙痛,别出声,那里受伤了,需要养些日子,别动,我扶你躺下!” 我见鬼了似的看着他,看他如同我在失忆时那样小心又呵护的样子抱着我躺到塔内墙角的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木床上,他那个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凶神恶煞一样的戾气?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斯拓雅几乎变了个人一样,极其温柔的把我放在床上躺好,然后用他那只修长如玉竹的手抚摸我的脸庞,然后顺势摸向我的喉咙,那里,是他刚刚下手掐的地方,一定青紫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下意识的往后缩,这个人暴戾时可怕,那么温柔时更可怕。 “别动,莫诺儿,别动,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真的,不会了,来,要不要喝点水?”他把我的头略略抬起,将一只小小的羊皮囊凑近了给我灌水,清冷的水稍稍缓解了我的不适,他才又放我躺下。 我无言的望着他,因为无法发声,我只有看着他,用眼神质问,和这个人待着简直能把人逼疯,他又发什么神经了? “睡会吧,你在发烧,莫诺儿,睡会儿会舒服些,雅哥哥守着你!”斯拓雅对于我的眼神置若罔闻,继续他异常的温柔。 我死瞪着他,简直看他是怪物了。 斯拓雅美的妖魅的脸浮现出一抹从没有过的温柔,衬得他那张妖艳的脸无比淡雅起来,那满眼的缠绵,竟有一种人世沧桑后的恬静,我真是被掐昏头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睡么?小丫头,那听听雅哥哥说段故事可好?”斯拓雅无视我的惊奇,带着一缕怅然,那长长的蝶翅长睫微微颤动,抬起头,深邃的眼投向北座的真身像,絮絮叨叨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年,被命运摧残和歪曲的人生道路,是一个人被曲折的坎坷推向歧路的乖戾。 斯拓雅不知道,他对这个自己命运的叙述中,多少带着一些留恋,我不知道他对什么有留恋,但是他对塔塔的感情我终于明白了,那个杀陌铘没有完全剥离他的人性,多少还给他留了点作为人的东西。 这是斯拓雅唯一还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的叙述伴随着天色暗淡而渐渐低沉,塔内陷入到一片黑暗里,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供桌上的案烛,那一抹烛火,只将小小的塔内晕染了一点昏黄,如同斯拓雅的人生,黯淡昏沉。 一室的昏沉,伴随着一时的沉默,我沉落在他的故事里,他却带上了一抹深思,陷入无语。 “饿了么?”声音还是那么的磨人,但是,我承认,他的故事打动了我,我没有再和他对峙的意图,只是默然点头。 斯拓雅微微一笑,那一瞬间,我居然感到百花凋零的寥落,一世一生的寂寞,那一种无法言明的的悲伤把这个小小的斗室渲染的无比黯淡,可是,那笑里却透出一种无比的豁达,一笑倾城。 “可惜,我来的匆忙,没带吃的,我一会去给你找些吃的来,你睡会吧!”也不知道是否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太多而感染,烧了很久所以我总是不经意间会睡去,在他那种温柔的语调里,我很快又陷入沉睡。 当我再次醒来,却是被一阵肉香惊醒,睁开眼,我看到斯拓雅把一堆用祭盘盛着的汤架在垄起的小火堆上熬着,肉香味在小小的斗室里飘散,立刻把我的口水引出了不少。 “醒了?”斯拓雅抬了头,冲着我微微一笑,那么长久以来,我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所谓的平和,那是一种称为罕见的平和,在火堆一明一灭的红光里,有一抹醉人的风采,前虽未有。 我有些不适应的点点头,他站起来,托着盘子走过来,轻轻吹冷了汤汁,一手抱起我,要给我喂汤。 我挣扎着起身,示意要自己吃。 斯拓雅没有反对,只是坐在一边,用一种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眼里的一抹悠长和眷恋如同头顶遥远星空里那一闪一闪的星辰,碎亮而断续,又凝聚着一种风暴,却是我无法触及的。 我低头沉默的喝着汤,这肉汤虽然香,不过没有加盐所以有些淡,但是对于饿得慌的我来说确实解饥,我只有默默低头喝汤,不敢正视那双碧绿的眼。 我喝了些,便停下,看着斯拓雅,递过盘子示意他也吃点。 “都吃了,我已经吃过了!”斯拓雅斜倚着床柱,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眼中的绿芒依然那么闪亮。 在这个宝塔里,斯拓雅除了一开始的发狂外,再没有疯狂的举动,相反,他似乎又成了那个呼唤我莫诺儿的雅哥哥,对我有一种奇怪的好。 自从那日后,我和斯拓雅困在这个小小的斗室里,形成一种奇怪的相处方式,他一改以往的肆虐,温柔异常,我无法出声,也只有由他照顾。 我不知道他到底把我带到这里来时为了什么,因为我无法开口问,他并不提起这件事,只是告诉我,天浮屠进不了神塔,只会围在下面,只要我们不出塔,就相安无事。 三天了,他每天陪着我睡去,醒来,为我弄些窜上来的小动物的肉熬汤,然后,他就陪着我絮絮叨叨讲一些他生平的事,几乎让我完全了解了他的一生。 也许是没有盐,没有太多的水,我们的脸色都不好,我觉得我还好,身子本来就虚弱,可是,他大概是受过的伤并不轻,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透着青灰,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打算拿我怎么办?”虽然我的喉咙依然火烧火燎,但是我终于忍不住在十天后的一个午后,问斯拓雅,这样困在一个斗室里,我不相信是他的作风,而且,我总不能老陪这他,我想念卓骁。 “想你的侯爷了?”斯拓雅似笑非笑的看这我,口气奇怪的平和。 “你我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水快没有了,吃的也不可能永远都有,你难道不想出去?斡沦,不是已经很危险了么?”我虽然不懂政治,但是,从他和混曼答的只言片语中我听得出,有多么的凶险,他既然如此重视塔塔,为何带我困兽般待在这里呢? “你我现在出去,冲不过天浮屠的包围,孤图草原入得出不得,带得你进来,带不得你出去了!”斯拓雅倒诚实,邪魅的唇角弯起个弧,带起一种绝望的笑。 我一瞪眼,他几乎毁了狼骑士带我进来,就为了出不去么? “呵呵,我确实本来想带你一起死的,你信么?”斯拓雅突然呵呵一笑,带着一抹苍凉,又似乎带着揶揄。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似真似假,我实在看不真切,就像我永远无法弄清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一样,只有选择沉默。 “殷楚雷的部将张同章是百战老将,如同饿狼,被东弩梨王那些白痴引来就再也退不回去了,殷楚雷一箭三雕,即骗来了死对头四殿下禁锢在了边塞,为他的登基排清了阻力,又吞掉了斡沦大半西部的土地,还借力让卓骁带走了汗爻三分之一的军力铺陈到了北边,架空了汗爻国中的力量。” “卓骁用一半的夜魈骑连着借来的十万汗爻军吞掉了斡沦东边漠南的大片土地,连打带哄,双管齐下,已经折服了漠南近二百的部曲,漠南几同易手。” “殷楚雷有卓骁这个天下第一的谋臣良将,有一干忠肝义胆的老将忠臣,帝国壁垒,堂皇赫赫,不过数日,已然乾坤倒转了,这天下,有什么他得不到的?” “老天不公,给了我足够的智谋,却不肯给我足够的机遇,给我了足够的力量,却不给我足够的辅佐,我只有一群不会说话的狼骑兵和没有头脑的兽人,只有一群朝三暮四的人,随时只会为了眼前的利益摇摆,终是双拳难敌四手,这天下,哪里还有斡沦的天下,你说,哪里能容许塔塔立足?” 斯拓雅突然激动起来,然后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口,狂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似乎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你,如果把我交出去,是不是可以换来一个机会?”我听见进孤图草原前那些追赶我们的人叫喊,殷楚雷一定提出了交换条件,不管是不是真心,对于斯拓雅应该是个机会。 斯拓雅停止了咳,突然抬头看我,那眼里的畅远有些刺目,他的美如同罂粟花,突然靡霏出一片妖娆。 “呵呵,你想去见殷楚雷,还是回去卓骁身边?”斯拓雅问的问题却是用着肯定的语调。 我再次沉默,我想什么他似乎永远都那么清楚。 斯拓雅冷冷一笑:“如果我还有足够的实力和他斗一斗,我也许会考虑用你,可是,现在,交你出去也换不回我要的东西,那么他殷楚雷也不要想什么都可以得到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斯拓雅又恢复了俾睨的嚣张,不过,如同昙花一现,随即便归于沉寂。 他只是将手又搭在我额头:“恩,烧有些退了,可是水没了!” 我看到他纤长的手,几日而已,我发觉他的手瘦长的可怕,几乎没有什么肉,在宽大的袖袍里露出的一截白玉前臂,仅仅一节,却隐约有狰狞疤痕。 还有隐隐血迹,透着暗红,渗在袖袍边缘。 我下意识去撩,只在撩起的刹那,他突然猛的一缩,哼了一声。 天光,从头上的穹顶透洒出一地的瓷白,那银光如同一道道锐利的银线丝丝缕缕的铺洒在斗室之中,那一抹白,正好照在那截手臂上,虽然闪的快,我依然赫然看到一道道几可见骨的伤口。 那黑黑的袍,浸染了浓浓的血,我怎么早没发觉,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我怎么没发觉,他一直颤抖的手? 一缕缕的光,如同长生仙殿里的雨幕天衣,披挂在那个几乎形销骨立的消瘦绝丽上,透出一抹繁华后的凄厉,还有生生灿烂的极致。 我突然觉得恐惧,一种不名所以的恐惧。 一百一十五 血肉 我瞪着那双极其美丽却又曾经极其残忍的碧玉眼,它在那抹银光下,似乎没有那么浓墨,而是那么绿,绿的通透,绿的如同翡翠。 “你哪里去捕的小兽?”我几乎是颤抖着唇问。 斯拓雅没有回答,他站着身,只是用那翡翠流淌着一种华贵看着我:“你渴么?” “这山岗上哪里有什么小兽?”我怎么忘记了,孤图草原无死无生,我和斯拓雅都是费了多少力量闯进来的,天浮屠哪里会允许什么小兽上来? 这个山岗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小动物留恋? 斯拓雅还是没有说话,反而低了头,用那双极其魅惑和肆虐的眼看着我,在这时候,那眼是那么明亮:“我知道你也许不喜欢,但是,我们没有水了,乖,你将就些,喝这个吧!” 刷,斯拓雅小指一划,左手腕处一条血痕立刻显现,他凑近我,将那鲜热的血滴了过来。 我大骇着要后退,只觉身体一麻,被抱在了斯拓雅怀里。 “别担心,我一定会让你等到卓骁来的!”斯拓雅突然在我耳边轻轻低语,揽着我躺在了床上,却继续将那膻热的血淋在我的唇上。 他就好像一个极其温柔的情人,用低语温婉的絮絮安慰我,然后将他的血徐徐送进我的口,一只手却在我的胸口拍,揉,点,顺,我几乎是在他的指挥下,将那血,一点,一点的吞进了食道。 我好像一个傀儡娃娃一样被抱在斯拓雅的怀抱里,完全无法反抗和挣扎,尽管我的内心几乎翻江倒海了一样,水蒸火烤了一般,都无法在我的脸上显现出来。 他开始抱着我,隔几个时辰就给我喂点血,然后催动内力将它送进我的胃里,空了,就抱着我开始更长的讲诉和念叨。 “呵呵,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也许,你真的是那个老头临死对我预言里那个让我疯狂的最后的女人,是扎萨大神的神使,是那个给我带来生的希望却又给我死的毁灭的人,我现在相信他的话了,你确实让我疯狂。” “莫诺儿,我的一生,都是在生存和毁灭里挣扎,我的生命,是一个女人给与的,但是却很快被抛弃,而另一个女人给了我握有权力的机会和一个生命的延续,你看,你就是我第三个女人,一个神使!” “阿诺那个女人说的没错,每个人的命运注定了他的前途,茫然挣扎于事无补,面对自己的内心远比反抗要聪明的多!我一直在反抗自己的内心,是你带给我困惑,你有我没有的正直,有我没有的坚强,有我曾经放弃过的坚持,我反抗自己否认你对我的影响,是那么愚蠢和怯懦!” “我也许在汗爻,就已经被你吸引了,是的,你总是让我失算,也许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注意你了,只是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已。” “你们汗爻有句话:生死福报,往复循环。” “我们的长生天也有一句话:长生天的生命生生不息,要求得到,势必会有付出!” “这个草原,是谁也无法进驻的禁地,我选择这里,本来是想拖着你陪我一起去地狱,可是,我下不了手。” “我想要得到你,可是你没有了生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杀陌铘曾经无数次都要拖着我陪他一起疯狂,那种不可抑制的挣扎和不屈是我唯一活下来的支持,我知道你不会肯和我一起走的,一如当初我不肯和杀陌铘一样。” “对不起,我把你陷入了这个死地,我的狼骑士已然消耗殆尽,我无法送你再出去了,好歹这个地方也没人敢随便闯,只要坚持住,你的侯爷一定会来接你的!” “那日在关城,我本来就想把你送还给卓骁,可是那场混战里,混曼答和四殿下的手下箭只太密,我送不过去,只有带你出来,可是,混曼答跟得紧,我再无法送你走。” “我多少寄托着让他保护塔塔,可惜,他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殷楚雷的强大吓到了他,这世界再无人可以帮助我了!” “我的血肉是杀陌铘用百毒百虫泡大的,那九日焚肠丸唯一的解药,就是我的血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东西,可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 “你只要再坚持十天,卓骁一定可以赶来,我把那个来过帐子的夜魈骑暗卫放了,我让他送信给卓骁,你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曾经是卓骁,但是,现在,我最佩服的,也只有他,比起那个日后的九五之尊,你和他在一起,才不会有那么多需要计较的事。” 我就这样被抱在斯拓雅的怀里听着他絮叨着他的心思,他的手何其温柔,他的语调何其悠长,仿佛那遥远不可触及的天穹一缕忧思。 可是,他却又用他一贯的强悍逼迫着我,吞噬他的鲜血,我被制约着无法动弹,只有眼珠子可以动,只有还在痛的喉咙可以出声,可是,那腥膻的热血,却一路焦灼着我的食道,燃烧着我的味觉。 “不要……求求你,我不要!”我宁愿撕裂我的喉咙,也不愿意吞噬那生命之源。我宁愿死去,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活下去! “乖,我知道你不愿我这样做,可是,如果我还在,你活不下去,如果我不死,塔塔活不下去。” 斯拓雅搂着我更紧了,他的身体冰冷的如同旷古的远凉一山,只为汲取我身体的暖意,他将他的手凉凉的抚在我火烧般的咽喉处,用一种幽幽的语调凉凉畅远:“莫诺儿,雅哥哥活不过多少日子,你让雅哥哥做这辈子从没机会做却一直想做的事好不好?” 我的喉咙仿佛哽住了,再也无法出声,而那双凉薄的手,开始解开我的衣衫:“别怕,莫诺儿,别怕,雅哥哥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药!” 夜凉如水,天阶饮寒,孤图草原的夜,是那么绵长而寒凉,凉的我一生都无法忘却。 我被脱光了身体暴 露在空气里的时候,斯拓雅斜斜依在床边,破碎的月光挥洒在他消瘦纤长的身躯上,绝色妖魅的脸浮着银白,那双我终其一生也再无法忘记的眼,是那么璀璨,是那么碧玉,通透的如同草原上,最美的霹雳河上的莹亮。 他冷玉的手慢慢在我的身上描临,频频停在我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上,那里鞭痕交错,狰狞可怖,可是,也许今晚的夜色太过素白,披沥的莹玉把我的肌肤完好的地方透射出一缕靡霏的白,倒映在他翡翠的眼里,透出一丝幻惑,还有我的那双极度惶惑惊惧的眼。 他突然附下来抱住我,将他冰冷骨立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在我的肩头深深战栗,带着浓浓的哭腔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开始清晰,续尔颤抖,再渐渐低沉,直到沉寂。 他的身体突然逐渐滚烫起来,他突然开始亲吻我的唇,带着一点点肆虐,一点点绝望,一点点眷恋,交缠在我的口里,然后,一路向下,顺着我的脖子,到达胸口。 他的呼吸渐渐粗犷,他突然含住我的饱满,用舌描绘着图案,无比眷恋留恋往返,然后,继续向下,一路亲吻过每一寸伤痕,每一寸肌肤,如同扎萨教最虔诚的教徒,一寸寸膜拜过我的肌 肤。 然后,他更紧的抱紧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躯,他一阵阵摩擦着我的身体,带来剧烈的疼痛的同时,却带给我极度的绝望和悲伤。 他终于在我的身上剧烈的颤抖,发出似迷乱似释放的叹息,他仰起他极美的脖子看看我,惨白的脸有一抹晕红,衬得他仿佛罂粟绽放了最妖娆和最致命的美丽,迷离的眼,浅浅深深,醉软着一世的芳华。 那一刹那的美丽,惊心动魄,把我的心深深震撼,我无法动弹,只有任他摆布,可是我的心却如同煮沸的水,翻腾不已,更有种伤痛,割得我生疼。 可是,他的美却如同流星,划过一天的极致,归于无言,然后,再低头,他又如同一个孩子一样低低哭泣起来。 也许是一世,也许只是刹那,他终究还是恢复了沉默,带着一种不舍,看着我的身体,然后将一瓶药沾了他没有干枯的血抹在我的伤上,每一处都细细涂抹。 然后,他拿出一件轻软的薄衣来,给我贴身穿了,那质感,正是我那件早被宁古颐剥落的宝衣,卓骁让谢悠然裁制成我的身形,一直让我贴身穿着的:“呵呵,这件衣服是件宝衣,记得不要轻易拿下来!”他微微一笑,才把外衣给我穿上,细细盘好我的发,把我打扮妥当。 “我听说,每一个女孩都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等待心上人的迎接,你看莫诺儿,雅哥哥给你打扮的如何?等你的卓侯爷来的时候,你一定是最美的。” 斯拓雅半卧在我身边,用一种慵懒而浅笑的话语对我道,整个人如同一株绽放到极致的绝美,手却慢慢摸下去,就在我想到卓骁的刹那,腿部传来剧痛,几乎把我痛昏过去。 “别哭,莫诺儿,你的腿长歪了,雅哥哥给你正骨,重新弄断了接好,以后,你还可以跑,相信我!” 他冲着我烂漫的一笑,几乎用尽了他的芳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摸索了半天,突然又抱起了我,将一盘肉汤递到我口边:“来,乖,莫诺儿,吃了它,吃了它你才能等到卓骁来!” 我即便无法动弹,又如何还能吃得下这肉? 可是我被制住了穴道,无论我如何不愿意,那肉终于还是连汤灌进我的胃,尽管我一阵阵恶心,可是他依然用强势的力量为我推筋活脉,愣是不让我吐出来。 人不论经历着什么,山水不会依人的意志而改变,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明亮,世事的沧桑轮回不止,江山的妖娆亘古永恒。 我被困在这孤图草原山岗上,被斯拓雅用他的血肉维持着生命,而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因我而渐渐消弭,终我一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如此的震撼,终我一生,我再也无法忘记那双邪魅和寂寞共存的碧玉翡翠眼。 五天,在人生的漫漫长河里,不过是沧海一栗,在宇宙的浩浩无垠里,不过是渺如尘土,然而,对于我来说,它是我人生刻进灵魂的伤痕,它是漫长的,如同亘古永恒! 人生,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在一种绝望里睡去,又在绝望里重新醒来。 我一次次从迷茫的昏睡里醒来,一次次再次的绝望,整个小小的斗室里血腥味浓郁的缠绵着一室的朝阳和月光起舞,我身心,都被一种绝望紧紧包裹,然而,斯拓雅那逐渐细微的生命迹象一次次又让我心如刀绞。 终于在我们被困在这个地方第十一天的早上,天光熹微,万物在初夏的时节生机勃勃的季节,那个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烛火啪一声断灭在余烟袅袅里。 透明苍白,消瘦绝美的斯拓雅抱住似醒非醒的我,喃喃在我耳边低语:“莫诺儿,你说过我不懂得爱,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但是,你教我懂得了,我爱你,我爱你!!!” “莫诺儿,愿来生,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们再相识,相爱,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在他一声低过一声的问语里,我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感,干涩的眼里顿时蓬勃汹涌起惊涛骇浪,无可曳止的喷薄而出。 我无法动弹,只有任由那一行行热泪一遍遍洗刷过我的脸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原本浓绿翡翠的眼渐渐变得薄绿,淡淡翳如,通透的映照着我纤弱绝望的身影。 那曾经绝美肆扬的不羁身躯在我怀里渐渐冷却,他是那么安详,如同一个寻找到温暖的婴孩,无助而无辜的拥着我,那没有了肆虐奸佞的脸白的如同美玉,长长黑黑的睫毛下,是青青深陷的眼窝。 我终于在一种极其疲累震惊里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在他那再次凉冷的寂寞怀抱里,我沉入一种极度痛苦的黑暗里。 我试图冲破那层包绕我的意识的薄茧,可是,那千百道丝,万亿条革层层缕缕,无论我如何挣扎,那可大可小的茧总是无法被我挣破。 “寒羽,寒羽!”我一遍遍无助的呐喊,一遍遍痛苦的哭泣,我所有的体 液,都转化成我的泪,滚滚涌向体外。 我的身体终于在又一天后得以解脱,可是我根本无法动弹,我只有被斯拓雅冷却的躯体压着,仰望着朝起朝落,月隐月明。 我不知道我是生是死,不知道是亮是暗,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不知道又过了几天。 终于有一天,我在似昏未昏的神智里,听到耳边传来剧烈的轰响,一抹刺眼的光将所有的景物消弭在强光里。 “想想!!”好遥远的呼唤,好陌生的呼唤。 前生多少个日月里,我听到过这个呼唤,可是那些最疼我的人已经早早作古,就在我的身边,给我最深的伤。 这世,多少次,我盼望着这样的呼唤,可是,我等待太久太久了。 有一抹隽永的身影出现在我仰视的视野里,几乎是颤抖着抱起我。 呵呵,是白无常么?我又来到地狱阎王这了? “呵呵呵,无常哥,你来接我了?这回我终于可以投胎了么?我再也不要去做人了,这次你们可以答应我了吧?” 白无常将我紧紧的拥住,颤抖着,痛苦着,几乎抽泣着,把我无力柔软的身体抱了起来:“想想,想想,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 那个声音好好听,如同浓腻的巧克力,香甜而馥郁,催动着我陷入沉沉的黑暗里,终于,可以放心的睡一觉了! 第三卷完 一百一十六 心伤 人生有时候就是那么无奈,当你无论如何想着要活下去的时候,生命的尽头已经无可避免,而当你以为生命就此完结的时候,老天,却给你一个天大的玩笑。 是的,这一生,我如同一个不死的鸟,虽然浑身伤痕累累,我依然活了下来。 那日,来的,不是什么白无常,确是卓骁。 他带领十万兵力越过混沌山脉,在斡沦东线所向披靡,过漠龙关和挡驮关,占有了斡沦漠南二百三十部的绝大多数,而同时,东线的殷觞铁骑在百战老将张同章带领下,携雷霆之势横扫高原,将薛延毗南曾经的老巢连根拔起,掠获王帐金鹿角和黄金战衣,俘获十万奴隶,四万骑兵。 当初殷觞给汗爻皇帝通信,报斡沦挟持汗爻启荣公主,愿借道友邦,同讨斡沦,裴奎砾闻言大喜,调湖东,湖南两线四府十营共计十万兵甲由当仁不让的卓骁带领越过殷觞国界直捣斡沦南面,占得斡沦三分之一的土地。 而东面的战线,殷觞也是慷慨大度,将得到的土地和人员半数交由汗爻,汗爻再调同济,南邦,岳坤三府五万八千骑进驻泷狐城。 斡沦只余扎萨大汗幺子东贝熙王玉塔领三十二部曲迁移至漠北沙砾部曲,殷觞云,斡沦虽为控弓之国,然自古斡沦乃华裔子孙莒聪摇的后代,同宗同族,不可赶尽杀绝,故恳请汗爻皇帝陛下慈念,务使扎萨后裔北迁,以全莒聪摇后裔祭飨。 东贝熙王亦遣使官面呈汗爻皇帝,愿称外臣于汗爻,殷觞为兄弟邦,永贡赋税,岁岁来朝。 汗爻天罡皇帝允,遣使于斡沦,请朝于边。 自此,漠南无王帐!斡沦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只余史笔聊聊数言。 而那个邪魅绝色,奇诡乖戾的男子,被冠之以佞臣鄙贪,恶暴逆枉,挟公主危天下之罪魁,史官铁笔,录入佞臣传! 汗爻历宗寰元年孟夏之月,殷觞老皇帝薨,太子殷楚雷即位,是为后世称颂的殷太祖,请命汗爻上皇,改元永平。 历史的长河里,有多少真相被湮灭,有多少的故事,被忘记!又有多少王朝更迭,都在兴盛中悠然长远。 而人,依然是历史车轮下的小小灰尘,可有可无,可悲可叹。 “想想,你看,太阳很好,我们出去坐坐好么?”卓骁还是那么温柔,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凝滞不前,他永远那么风华绝代,永远那么绝世独响,只是那眼里在看到我的时候,带着浓浓的悲伤和缱眷。 我被困在那个草原上大概有近二十日,仅仅靠着那点血肉维持了近乎气若游丝的生命,如果不是卓骁拼了命的输给我真气,不是谢悠然高超的医术,也许我真可以去见阎王他老人家了。 可是,我脆弱的生命禁不起颠簸,只被安置在漠龙关城以南二十里的关城定襄。 经过近十天的调养,我终得以维持住口气,但是…… 我望望那就在眼前的黑宝石眼中反映出的那个我,瘦若骷髅,眼淡无光,也亏了卓骁还能不嫌弃我,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么个没有生机的躯壳。 我无力的睁睁眼,表示了同意,不是我不肯说话,实在是无力说话。 卓骁白皙的脸有一丝喜气,他小心的抱起了我,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他那好听的嗓子在我听来确实是天籁:“想要吃点东西了不?我让如氲煮了薏仁红枣粥,一会端来喝点好不好?” 我默然,只是任由他抱着来到中庭。 初夏午后的庭院还没有太热,只是金红的夕阳暖暖的照在我即便是夏天依然寒凉的身体上,我的身体产生不了热量,只有靠那大自然的给予添上点生机。 卓骁抱着我在一张大榻上坐下,小心翼翼的将我搂在怀里,把我固定在板子上的右腿放置妥当,用大氅裹住我,依靠在榻上。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我很想说我真的很怀念和留恋这个怀抱,可是我太累,无法开口,只有略略靠近他胸口,埋首在他宽阔的胸膛,无语。 卓骁紧了紧抱我的手,一手轻轻捋了捋我的鬓发,也一起沉默。 这边城的庭院当然无法和内陆的比,但是夏的繁茂依然可见,在春华秋实之间的夏,是热闹和茂盛的。 天,高高的,翳如着淡淡的云彩,远远的混沌山脉绵长起伏,如同巨龙。 山城,只有土黄,那余辉亦被涂染的浑黄一片,这城里最好的一处庭院,多少种着几株芭蕉和花花草草,依然被黄沙覆盖了一层蒙蒙的黄土。 只是我许久没有感受过自由下的空气了,即便它沧桑,即便它咸涩,至少它清旷寂阔,那份自在,也不知道我还能感受多久。 “师兄,公主的粥来了!”如氲的声音轻轻的插入这份空寂里。 “恩!”卓骁应了,接过碗,低头柔柔的道:“来,想想,吃点东西好么?” 我微微叹口气,虽然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是好意,但…… “乖,来,这东西如氲熬了三四个时辰了,你闻闻,香着呢,吃点好么?”卓骁把一勺粥凑到我面前。 我无奈的张口,那热热的粥,轻轻的滑过味蕾,滑向食道。 刹那,一股火辣辣的疼顺着食道一路烧向胃,顿时痉挛起来! 那燎原的烧灼感直冲喉咙,顿时整个人都挛缩起来。 “想想!” “公主!” 我只听到一声声惊恐紧张的叫声,伴随着酸涩的水喷涌而出,化成秽物,吐了个干净。 我整个人因为这样的痉挛而抽搐不已,胃明明已经吐空,还是抽动了整个身子用力挤推着胃往外吐黄水,整个人因为这样的痉挛而冷汗直淌。 仅仅几秒钟的呕吐将我所有的力气抽了个精光,胃还在抽动,浑身汗涔涔,眼前一片黑矒。 卓骁紧紧拥着无力瘫软的我,顾不得被我吐得一身的污秽,只一径的安慰:“没事了,想想,没事的,想想!”那言语里的悲恸和微弱的颤抖被我自身的颤抖所掩饰,却透着无尽的恐惧。 从我醒来,我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因为一旦吃东西,就会像刚才那样剧烈而可怕的呕吐。 我无法控制我的身体,排斥着一切食物,哪怕只是一口水。 卓骁和谢悠然想尽了办法,无奈我依然吃不下任何食物,如果不是那些个奇珍异药,趁着我昏睡时强行灌入,加上卓骁每日的运经活络,我大概早翘辫子了。 作为医生,药补不如食补的道理我最清楚不过,但是,我也知道,这厌食症是心病,我一时半会也无法克服。 虽然卓骁总是抱着希望逮到机会就让我试吃,可是一次次的失败和一天天的衰弱,让他那张风采斐然的脸越来越浮现出一种绝望,以及深深的哀恸。 他越来越喜欢抱着我,用那双深邃黑玉般的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总是不说话,我很想去抚平他那好看的眼上紧颦的眉头,可是,我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我只能尽可能的朝他微笑,可是每一次如此,就会使他更深更紧的拥住我,无言的抚摸我的脸,然后埋首在我的肩头。 我从没看到他哭,可是,我却感受到他泣血的心在无言的呜咽。 “你疯了,现在炫璜河全线溃堤,你如何过得去?” 我越来越意识模糊,只有偶尔的清醒,醒来时,却听到谢悠然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硬朗,就在我床前的屏风前,隐隐可以看到他和卓骁的身影。 谢悠然道:“寒羽,你不是已经送信给师伯了么?何必再带想想去?” 寒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躁和不安:“不,我等不及了,我不能眼睁睁就这样等着什么都不能做,我会疯的!” “寒羽,你冷静些,我知道你急,可是,这一路上不要说可能意外重重,天灾人祸的,想想现在如何经得起颠簸?” 卓骁沉默许久,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如果不这么做,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机会么?师傅他赶过来也许还要很久,想想等的了么?如真,你看到想想那眼神了么?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孤图草原那一幕,她是那么悲伤和绝望,那个该死的斯拓雅是给了她生存的机会,可是却残忍的夺走了她生存的希望,她眼里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如真,你说的对,我一生,一直都太顺利了,总有一天,老天会给我莫大的磨难,现在,想想就是我的坎,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真的失去她还怎么活下去,如真,这一百多个日夜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如今,想想就在我这里,可是,我要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她的痛苦,这样的痛苦我无法忍受,你让我努力一次,我想要想想活下去!” 谢悠然默默的听着,直到很久后才长长叹息,我第一次在这个阳光朝气的人身上感受到一种沉重:“寒羽,你我多年同门知交,而想想也是我最看重的朋友,我如何会拦住你作什么?我只是要提醒你,你和殷觞的皇帝结的盟正在关键时刻,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走的开么?他会让你走开么?” “我现在没法想那么多,想想才是最要紧的,那些一切都在计划里,没有我也一样进行!” “师兄,关心则乱,你现在已经乱了方寸,你最好有准备,那个皇帝心机深沉,他对想想存了什么心思你清楚,这一路上,我担心不会太平,他不是已经派人来传过要你带想想去见他的信么?唉,你拿着这些药,可以固本,想想需要靠这些撑着,你自己小心些,我不拦你了!” “恩!” 一百一十七 摆渡 我昏昏沉沉的被卓骁带着踏上南下的路。 一路我靠着卓骁强灌下谢悠然制成的金贵药丸和他浑厚的内力支撑着,以及我多少还存着的一点不舍,每每我浅昏着的时候,我总听到他絮絮叨叨在耳边不停的呼唤:“想想,求你,活下去,为了我,求你活下去!” 我就这样半死不活的被卓骁坚持着带着朝南边走,一路上本来还算顺利,但是一过殷觞的国界到了汗爻位于南方接近原来巽南的地方,今年据说炫璜河泛滥,冲垮了上游许多的城镇,又一路摧枯拉朽的向下游冲来。 汗爻的颓像在这里显露无疑,炫璜大陆上最大的一条河流炫璜河横贯了大陆南边九省十二府,每年它的泛滥是时政者最大的问题之一,可是,这两年,没有任何人再关怀沿河两岸的民生,几乎年年泛滥年年湮灭数镇,几万人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可是当局者不管不顾,还要每年征收沉重的赋税,今年更是为了汗爻皇帝的宠妃大肆收刮民脂民膏,弄得天怒人怨,天灾更加肆虐,而人民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沸点,如同干枯的柴火,一点火星就可以点着。 就差那么点火星子了。 这一天,我被带到新野巽水北岸涯水渡,从这里渡了河,就是巽南。 相对于上游巽湖的澎湃,今年凡是来自于炫璜河水的支流湖泊因为连日的暴雨都满涨满堤,这条涯水渡算是最浅的渡头,下游就是巽南重镇巽江城。 固然如此,一望无垠的水面依然辽阔,一片飞苇沿江百里,水纹急流涌动,沙洲尽淹,可以想见现在的水势。 连日不见开晴的天淅淅沥沥,不见停歇,江河涨满,暗流盘旋。 这片原来不是很繁忙的渡头因为别处江深滩险而停航滞留的旅客全都挤到了这里,使得狭小的渡口人满为患。 有大批的难民拥堵在这片渡头,指望着能借得机会渡过河去,向富庶的巽南寻求一线生机。 我不知道卓骁用了什么方法弄到了上船的劵,在熙熙攘攘的吵闹声里,我被他抱上了渡船。 后面的人还在拥挤,在嚎哭,没法上的人在哭爹喊娘请求哀号,上了的人在骂骂咧咧催促开船,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乱成一团。 我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再继续昏睡,只探了头去想看看外面到底如何一副情景,卓骁将我一把按住低声道:“别动,想想,不要管!” “开船咯!”一声号子将所有的哭喊和叫骂打断,然后,我觉得身体一震,开始微微颠簸起来。 这是艘其实不太大的船,没有太多的舱房,甲板倒是宽阔,卓骁抱着我就坐在甲板一隅,为了不要太显眼,他将自己的绝世容颜抹成黝黑,穿着普通人的衣衫,打扮成江湖人士,一路上都以为妻子求郎中为名行事。 在这个挤满了各色人等的甲板上,充斥着各种味道,我耳边是各种方言,但最多的,便是牢骚和不满,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已经体现了汗爻王朝的不稳定。 有时候有好奇的人会来问卓骁和我的情况,这些人如果知道他是那个汗爻的侯爷,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所以卓骁一直低调的不太反应,对于来打探好奇的人都是含糊其辞。 舟行的很快,其实是水面的水流湍急的关系,船颠簸的厉害,而老天依然雨不停歇,云层厚实的如同浓被,遮天蔽日,乌压压和江面连成了一片,我被裹在密针蓑衣里,依然可以感受到雨打芭蕉般的沉重,砸着生疼,我很担心,这样的雨里,卓骁可怎么是好? 可是我空有余力担忧却没有力气照顾,只余一抹哀愁,我活着,还有什么可以用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船上有人呼喝着:“过虎子滩咯,抓紧嘞!” 刹那间,船高低起伏如同过山车,伴随着船舵手高亢的号叫和着船上男女老幼惊诧的骇呼,与天地喷薄的雨势交织成一出人间戏剧,生生催出一种悲凉。 在这颠簸翻腾里,几乎可以像见人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可是,卓骁稳如磐石,扎在船头,只抱住了我,任由雨点击打,只悄悄在我耳边低喃:“想想,坚持住,一会就过了!” 我透过密针蓑衣的外缝看到卓骁透湿的脸,那密密的雨水浇灌得他满头满脸,那被易容了的黝黑的脸上,依然明亮如同宝石的眼里,只一味看着我,任那雨打风吹,坚定不移。 就在这时,我感到船突然猛地震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滴溜打起转来,就听到有人喊道:“不好,被老瞎子钳住了,咬口了!咬口了!” 顿时,我听到一片乱成一团的叫喊声,骂娘声,然后伴随着这不小的船发出的呻吟,老天开始凑起热闹来,大雨更加急促,甚至云层里忽闪过一道道银链,然后,哗啦一声,惊雷当空劈下,兜头就是一阵更大的忽闪。 我也被这种天象的巨变弄得慌乱心惊起来,我死则死矣,拖累了卓骁如何是好?我努力伸出手,环住卓骁,颤抖着泄露了我的恐惧和不安,而回报我的,是更加坚定和牢固的环抱! “想想,别怕,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一定不会有事的,别怕!”卓骁沉稳而有力的语调如同天籁,在这个惊雷叱咤的混乱里格外清晰,隔绝了所有的混乱和不安,将我环在了一个沉寂的空间里。 “老天发怒了,老子走了那么多年的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天象,老天发怒了,这水道是最安稳的,今儿个也难免碰上了老瞎子,这是天灾哪!”有一个粗粝嗓子叹息着,透着无比的悲伤。 “谁说是天灾,那是人祸,老天在发怒了,这船上有人带着病气不肯走,阎王发怒了,咬着咱船不给过呢!”又一个声音盖过大家的哭喊大声道:“俺家老辈子人说了,要是船撞上老瞎子,就是阎王发怒了,要过去,得祭神,把有病气的人给扔了就好过去了!” “就是那个女人,就是那个躺在那里的女人,我刚刚看到了,那个女人几乎病成骨架子了,一定是阎王爷要带走你,你家用了什么法子硬留了,那是遭天谴的,喂,你把你家老婆还给阎王,咱们一船的人就好过去了!快!” 不少人开始应和,所有的人开始群情激奋。 我感到卓骁把我紧紧一抱,站了起来,冷哼一声朗声道:“谁敢动我夫人?谁再进一步,我让他血溅当场!” 这一声朗朗乾坤,掷地有声,盖压过轰天震雷,叱咤飚雨,更压得船上人声鼎沸瞬间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只听到远处啾地一声破空的长啸,如同礼花一般在半空里又炸出一响来。 只一瞬的安静突然被凄厉的狂呼划破:“不好了,不好了,是过江蛟,是巽湖南霸过江蛟,救命啊!” 这时,真正开始了一片哭号,连片江雨,轰隆隆闷雷阵阵,天地为之痛哭。 只听见嗖嗖嗖数声长锁破空的呼啸,然后是嚓嚓嚓金钩钉木的声音,只听得有人嬉笑怒骂着踏空而来! 半空中,传来一个人压倒天际张狂无比的笑骂:“儿郎们,今儿个是老天爷给的好日子,送了条大大的肥鱼,都松松你们的裤腰带,好好吃一口!” 四下里开始响彻云霄的应和,伴随着尖叫,雷鸣,在叱咤里,更是鬼嚎狼叫。 我被卓骁抱住了扎在船头,他用他威武挺拔的身躯为我竖立起一道镇定的围栏,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只是用虚弱的回抱把我的一点点不安传递给他。 卓骁只是淡定的轻轻一句:“别怕,有我!” 但听到头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声音凑到了跟前哈哈大笑道:“咦,这倒有个硬桩子,来给爷看看,这着紧抱着的是什么宝贝疙瘩呢啊,送给爷了吧,啊,哈哈哈!” 啪的一声巨响,卓骁带着我的身子一震,将我脸上的蓑衣都震下了半边。 眼前,真是狼狈一片。 隔着雨幕,我看到偌大的船上被明晃晃的刀斧压着数十名摆渡的人,也看不出是泪还是伤,个个浑身透湿,神情萎靡。 那些个拿刀的,个个身躯魁梧,劲装打扮,虽然在雨里,依然和船上那些人截然相反的表情,甚是欢喜。 头前的那位,真是一个魁梧健壮的彪形大汉,一张古铜的脸上胡子拉杂,因为雨水将他一身黑色的水靠贴在他肌肉纠结的身体上,不得不说,是个相当惹眼的汉子。 他有一双比那雷闪还要明亮的眼,但是里面的赤红让人心惊。 “好小子,敢打老子,你怀里那是什么宝贝那么舍不得,看着怎么就是个半死的鱼?把她放下,咱来斗斗,你如果打得过老子,老子就放你条生路!” 卓骁冷冷道:“不用,阁下尽管放马过来!” 那过江蛟赤眼一瞪,哈哈哈一阵狂笑:“老子走南闯北,还没碰上过一个硬点子,今日,倒有个比我狂的,有趣有趣,不比比,哪里对得起老天爷!” 话音未落,他依然拳风狎戾,堪堪向我面前撞来! 卓骁冷笑一声,抱着我稳稳后退半步,空着的手劈面如刀,夹带着凌厉的掌风和着半空中的雨水,化成数道水刀,劈天盖地拍向过江蛟! 过江蛟身形虽大,竟然灵活至极,一个大翻腰,如同折断两极,避过卓骁刀削掌风,却滴溜溜以下盘为株,生生拧转了身躯,足尖一蹬,朝着卓骁再次连人射了出去。 这来势,挟带着雷霆撞击之势,竟有同归于尽的气魄。 一百一十八 死生 半空里银链霹闪,这一撞,几乎有百八十斤的撞力。 卓骁抱紧了我团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劈空横纵,腰肢韧伟,愣是于那撞来的势头擦肩而过。 可就在于过江蛟堪堪插过的刹那,四面八方破空之啸劈空锐耳,卓骁抱着我突然硬生生半空立起,周身气浪膨鼓,一下子荡开那从数个方向激射而来的铁索! 卓骁人如鹰鹞,嗖地窜上甲板高处的头帆,抱着我居高临下朗声厉喝:“阁下说要比试,为何出招暗算?小人之举,何敢称大丈夫?!” 过江蛟哇哈哈狂笑,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在雨里那双眼更加赤红:“老子高兴,这天下,你看到过水匪讲道理的么?嘿嘿,小子,你功夫不错嘛,再来再来,今儿个你让老子尽兴了,说不定老子就放了你!” 卓骁在倾盆大雨里依然不减枭视虎窥,带着漠然和隐忍的张扬,冷锐的笑道:“但愿阁下信守诺言!” “想想,忍一忍,一会如果有意外,一定记得抱住我!千万不要松手!”他在我耳边叮嘱一番,随即足尖一点,抱住了我如雀投林,射向过江蛟! 在这一片惊涛骇浪里,卓骁长身如龙,隽秀飞扬,和那个如蛟龙出海的张扬大汉在一条江头渡船上拳来掌往,足足过了百来招,不分胜负。 我被抱在他的怀里,虽然心里无比痛恨自己的羸弱,可是,身体不是我选择的,我现在的情况遭的一塌糊涂,我有心让他放我下来,无奈连声音都出不了,除了带给他麻烦外,我看我已经一无是处了。 我带给卓骁的,只有麻烦和累赘,眼看的卓骁腾挪自如的身形因我而迟滞不少,却依然可以将对方制约在可控的范围内,那过江蛟似乎恼羞成怒,杀招频频,竟不是对着卓骁,招招向我招呼过来。 电光火石间,卓骁闷声不出,只是见招拆招,化解一次次杀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身形见拙起来。 就在这时,浪突然大了起来,雨小了,但是风却更大了,伴随着如海啸一般的潮水声翻江倒海而来。 “老大,风紧了,扯呼吧,裤带子装满实了,别玩了!”有人大声招呼。 老大过江蛟如同未闻,眼里因杀得兴起而红如滴血,那手中舞动着数条长索,呼啦啦被他转成飞轮:“老子今天玩得兴头上,这日子真他妈舒服,小的们,给老子一起招呼,招呼那个娘们,老子今天不玩残了这小子不叫过江蛟!” 话语刚落,那船突然高高抛起,所有人都站立不稳,朝一个方向跌去! “不好了,上游走水了,一定是堤坝溃堤了,老大再不走来不及了!” 几乎与那吼声同时,大船发出吱嘎之声,愣被抛高了数丈,一头向一个方向倾斜,已经有站立不稳的人猝不及防向一个方向滑落,然后尖叫着跌落水,转瞬间,就被湍急的江水湮灭。 所有站立在甲板的人都开始找能拉住自己的东西。 可是数十条毒蛇一样的长索不舍不弃的向我这个方向扑来,卓骁带着我一跃而起,却在刹那被抛起的船头左右摇晃的主帆狠狠砸到,半空一个趔趄将我扑了出去。 “想想!”这一惊非同小可,卓骁顾不得如影随形的铁索千斤急坠向我跌落的方向追来。 迅飚之间,他有力的大手将我一只胳膊紧紧拽住,止住了我跌落向江面的趋势。 我们几乎悬空挂在了主帆上。卓骁将一手牢牢攀住主帆支架上,两个人都挂在了半空中。 下面,是滔滔江水,怒吼泛滥,白浊喷涌,漩涡急旋,如同恶魔狰狞的微笑,张着翻腾的大口,只要我掉落下去,那么就很快会被吞噬。 “想想,把另一只手伸给我!抓紧,不要松开!”卓骁此时已经没有刚刚的镇定,眼里恐惧和惶惶,连声不迭的叫着。 雨交织着风,击打着他颀长的身躯,将他的化妆一点一滴抹去,那张绝世惊骇的脸完美而苍白,黑宝石眼里,惊涛狂澜,却紧紧盯着我丝毫不放。 我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就听到有什么东西呼啸破空,一声闷哼,顺着泊泊而下的雨,掺杂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淡红无声地流了下来。 而后变成深红,浓稠的血,沿着我和他连着的胳膊流淌向我,滴落在我的额头,沿面而下,流进我的口中。 铁锈味的血,把我的心生生揪痛! 我赫然望向卓骁,却只能看到他坚毅的脸面对着我,眼里的痛和惧死死撰住我:“想想,不要松开,把那只手给我,听话!” “哈哈哈,小子,把那个病恹恹的女人丢开,咱再来拼个百来十回,你要再抓着她,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卓骁对那张狂如同恶魔的声音闻所未闻,只将煞白了的脸垂了垂,努力再向下:“想想,抓紧,我会拉你上来的!” 又是一声破空利啸,我只觉得那浓稠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越来越刺痛我的心。 我被雨水打的几乎无法开眼,我只有努力张口,终于在努力了很久后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寒,寒羽,放开我!放开我吧!” 我不知道是泪还是雨水,和着那血流进我的嗓子,灼热我的胃,我再次感觉到孤图草原里那一幕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我终究,还是一个只会拖累别人,只会带来死亡的人。 死亡,会是我最好的解脱,我不想再看到有什么人为了我,付出生命代价。 我的手臂,一寸寸,在往下滑! 寒羽,放开我吧! “想想,不要松手,听到没有,你记住,我卓骁,要和你生同衾,死同穴,你敢放手,我就陪跳你下去,听到没有!” 嚓拉一声,半空里披沥而过一道通彻云霄的紫电,将整个云层划开一道天裂,映照到卓骁惨白的脸上,那狼狈不堪的脸上,那双最璀璨的星辰黑亮如电,划破我深深的阴霾。 也不知道是那道霹雳惊到了我,还是他震天寰地的朗朗誓言威胁到了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咬紧了牙将另一只手甩了上去,狠狠搭在了他的手上。 我再一次听到破空锐器的声音,那血更多的渲染了我们两个全身,可是,卓骁的手,稳而有力的将我一寸寸拉近自己,然后,一把抱住我,牢牢控在怀里,然后一翻身,靠在主帆上。 “想想,想想,你还在,太好了,你还在!”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念叨,完全不顾身上透湿和粘腻, 我的泪已经无法止住,喉咙刚刚有些声音,可是却被哽咽住了,只能回抱住这个火热的身躯,将我的激动,惧怕,劫后余生的喜悦交织成瑟瑟发抖的战栗,无言拥抱。 就在这时,下面又传来那个张扬狂放的家伙大嗓门:“格老子的娘,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小子,再来打,不打我戳死你那个娘们!” 哗啦啦,那铁链再次带着头前寒光犀利的铁钩向这边砸来,我大惊,抱紧了卓骁死抵着不动,妄图替他挡住这攻击。 就在这时,大船再次发出巨响,浪头猛烈涌动,我们在上方,可以看到前方汹涌而来如同江河倒灌的大水,一波波将这不大的船颠上颠下,如同积木。 在浑浊而汹涌的水里,有无数的倒塌房屋,尸体,还有数不尽的碎木桩等杂物挟带着冲击大浪急撞而来,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那个疯狂的过江蛟依然不肯罢手的将手里的铁爪飞舞而来,追命夺魄,就在这时,卓骁已经抱着我硬生生打了个转,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射程之内,而我正好看到下面不可思义的一幕。 有人拿着一支长刀,将那个还在哈哈狂笑的过江蛟捅了个透心凉! 就只那么一刹那,那个还保留着一丝嚣张狂笑的疯狂大汉被人一脚踹下了河面。 然后,那个人冲上面大喊:“这位兄弟,请带夫人下来吧,风大浪急,这地方不可久待,咱们还是齐心协力离开这里的好!” 卓骁无声的抱住我,略略沉吟一下,然后纵身而下。 稳稳踏立在颠簸的船首甲板,他离在数步之遥的那个人道:“多些兄台援手!” 雨幕下,这个人和所有上来的过江蛟手下一样黑衣短打,可是奇怪的是,他出手杀了老大,却没有引起手下人的不满,依然默默无声,只有天象雷霆不歇。 “刚刚那位死有余辜,累这位兄台和夫人受惊了,在下替他给二位道歉,咱上水寨大小是南边大寨,自有原则,只抢东西不伤人,实在是那过江蛟自作主张,还望海涵!” 在这颠簸之处,这个人依然泰然自若,出语文质,显然和那个满口张狂的过江蛟完全两样。 他的下盘极稳的扎在甲板,显然也是个高手。 “阁下身手天下罕有,在下佩服,机缘巧合,能相逢于此,大家不打不相识,不如一起同舟共济,渡过此地,前方不远,就是寒舍,如蒙不弃,可否携夫人一起到舍下去坐坐?我看夫人和兄台都需要休息,寒舍虽陋,但是招待的东西可也齐全,不知道阁下意下如何? 这个在雨里看上去有些文质彬彬的人语调如同在和风细雨里,全没有感觉到此时是如此的危险,只一会儿,这船上就不剩多少人了,大家全顾着抓住生命的依靠,哪几个有眼前这人的从容? 卓骁拥紧了我,只淡淡应道:“那就打搅阁下了!” “哪里哪里,是在下的荣幸!” 这两个在风浪里客套起来,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剑拔弩张,我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可是那刚刚的一惊一乍耗光了我不多的精力,很快昏沉过去。 一百一十九 重生 我是在一阵细微的痒痒中被闹醒的,睁开眼,入眼的是一双明亮,澄净,乌溜溜的大眼睛,配在一双小巧的,甚至是瘦弱的脸上,分外的突出。 一张只有巴掌大的脸在一个小小的脑袋上显得格外惹人疼爱,消瘦的脸庞上,还有一丝丝的好奇和纯真,直直看着我,正用一只小手轻柔的抚摸我的脸,非常可爱。 我躺在一张草席床上,头顶是一张棉纱帐,格式简单而陈旧,那小脑袋只到床沿一半,趴着床头眼看我醒了,虽然惊了下,手缩了回去,但是很高兴地奶声奶气笑了。 面对这么个小小的娃娃,面对这么个纯真无暇的笑,虽然她没有出声,但是我的心有一份柔软被触动了,也配合着笑了。 那个小丫头晃动了下脑袋,头顶两丫鬟动了动,随即格格再笑:“姨姨醒了么?要吃饭饭么?” 我没有出声,很好奇的看着小丫头噌地窜离了床头,然后瘦弱小小的身子努力爬上屋子正北方的一方大桌,笨拙地拿下一个大海碗来,又颤颤巍巍的拿着比她脸还大的碗颠颠地走近我的床。 “姨姨吃饭,嬷嬷说,姨姨醒来一定会饿的哇!要丫丫守着姨姨醒了吃饭饭!” 我眼看着这只有三四岁的小丫头那么危危险险地拿着个碗,吓得一下支起了上身接过碗来:“你叫丫丫,小心!” 我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但是却格外有了力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我睡久了有些力气了。 小丫头看我接过碗,大大的杏眼就盯着我手里的碗,用一种非常馋羡的眼神奶声道:“姨姨快吃饭饭,嬷嬷说饭饭凉了就不好吃的!” 我看看手里的碗,那里面透亮的薄粥稀的可以映照出人影来,可是却是丫丫口里的饭饭,我看那个瘦的皮肉贴骨的脸蛋和那眼里的馋劲不由道:“丫丫饿么?” 小丫头下意识的点点头,却又赶紧摇摇头,那份可爱和腼腆让人心软,却又无限心碎。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对一碗平日里都没有在意的薄粥露出如此艳羡的眼神。 她还是一个该是在父母怀抱撒娇的小孩子啊。 我将手里的碗递过去:“丫丫你吃!” 丫丫露出一种非常无法拒绝的希望,可是,却依然摇头:“嬷嬷说,姨姨饿了很久了,所以才会那么虚弱,姨姨需要吃饭,不然,就会像丫丫的爹娘一样不在的!” 我心一抖,“丫丫,姨姨不饿,你可以先吃,真的!” 丫丫终究是个孩子,她对我的保证和对这碗稀汤的渴望开始战胜了对自己原则的坚持,终是接过那碗粥,一大口喝了起来。 我拉了她坐在床沿,靠在枕上,头晕晕的,但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有些对她好奇起来。 “丫丫多大了?” “五岁了!”小丫头头也不抬,只管喝粥。 我一愣,这么小的只有三四岁的身躯是五岁?发育严重不良。 “这里是哪里?丫丫为什么在这里啊?” “丫丫的爹娘没有了,是这里的陈嬷嬷收养了丫丫,嬷嬷说,这里是上水寨!” “丫丫的爹娘都怎么了?” “饿死了,村里很多人都饿死了,还有被水冲没的,好多人!”丫丫抬起头,小小的脸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哀戚,遂又低头喝粥。 她眼前的粥似乎有着天下最美的味道,有着最幸福的意义,那种专注和渴望突然让我想起前世看到的难民们,他们对于天下谁是王者,为啥生存并不在意,而是一种本能,本能的想要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并无所谓。 这个世界,有些人在为那件衣服漂亮而烦恼,有些人,在为地位的不满意而烦心,有些人,在为了尔虞我诈而执着。 所有的所有,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父亲告诫过我,生命脆弱,要懂得珍惜,我以为,只要努力活着,就是珍惜,可是,我忘记了,生命的本初,只是活着,这是本能。 当还有很多人,在为生存而努力的时候,在为了一碗薄薄的粥而幸喜的时候,我却徘徊在我所谓的磨难里进退维谷,让一条生命,活活被自己的自期自艾所放弃。 我曾经看过非洲难民凄惨的情景,可是,终究,那只是一个印象,它震撼的,只是我的心灵,却没有刻进我的灵魂。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活着,是如此艰难,却又如此想要活下去的迫切。 我也许真的是经历过人生的磨难,真的是悲惨,可是,这世界上,又有谁,不是在为活着而努力? 斯拓雅虽然可恶,可是他懂得活下去的艰辛,他懂得活下去的执着,他曾经那么努力活着,无非也是不想轻易放弃。 可是他放弃自己的命,不是为了让我活在自责和自艾里,而是给我活下去的机会,也许这方法骇人听闻,可是,他的愿望,确实是美好的。 他原来可以拖着我一起去死,可是他给我活下去的路,无非,就是他比我更懂得,这个世界,再残忍,再黑暗,总也有,我要活下去的理由! 我凭什么,如此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这个为活下去而渴望一碗粥的小丫丫面前,在她口里那些无法活下去的亲人和无辜生命里,我觉得我有些无地自容。 那碗粥的香气突然让我的胃有些抽动,好久好久,我都没有感受到过,一碗粥,可以如此香,香的我馋涎欲滴。 “丫丫,粥好喝么?”我舔舔自己的唇,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我的肚子非常不客气的开始咕咕大叫,真正是感到饿了。 丫丫抬起她的小脸蛋,看了我一会,将手中的海碗递了过来:“姨姨饿吧,丫丫吃饱了,姨姨吃饭饭!” 我有些犹豫,可是丫丫弯起她喝的满是糊糊的嘴角乐呵呵道:“丫丫知道姨姨不好意思说饿,丫丫看到过嬷嬷跟人讨饭时就是这副表情呢,丫丫以前也是这样的,姨姨吃吧!” 我有些窘,让一个孩子说穿了自己的心思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确实饿了,好久没有进食的胃突然剧烈的感受到一种饿来,我和所有人一样,要活着,吃是最大的需求。 #奇#我接过那碗粥,小心翼翼的喝了口,我自己知道饿久的胃不能过于激烈的进食,这碗薄粥对我这样的久饿者其实是最好的初进食物。 #书#温温凉凉的薄粥慢慢滑过咽喉,我感受到它轻轻涌向胃,将久饿的胃渐渐染上一抹温热,感受着它慢慢包绕在我的胃壁上,将一种满足,透过神经,传导给我的大脑。 #网#吃,真的可以那么简单而满足。 只是一碗薄薄的粥,却给了我世界上最美的享受! 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简单却快乐。 我朝看着我微笑的小丫丫笑笑,换来她乐和的微笑,我将碗又递给她:“一起吃吧!” 丫丫脸上有幸福的微笑,让她小小的脸洋溢着最灿烂的幸福,一大一小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品味这仿佛是人间极品的粥。 小小的屋子里,是我两个发出的笑,生动而明媚,让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屋子,徜徉在一种久违的和谐氛围里。 屋外,从敞开的木窗里,流泻进一地的生动。 夏月生机动,蝼蝈雀跃鸣,木槿生花茂,冉冉夏蝉吟! 这是个生机盎然的时节,大自然用他真实的天籁唱响着世界的音律,一切的苦难,都是一种万物的本色,顺时而动,便是自然。 “想想!”我听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熟悉的是梦里都萦绕在耳畔,为我生存下去带来多少勇气,陌生的是那里夹杂的激动,害怕,种种陌生的情感。 我往门口看去,卓骁夏繁秋爽的身姿屹然而立,披沥着夏日的炽烈,那美丽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消瘦而风姿依然,亮灿灿的星眸炽盛华彩,水光莹然。 我仰面对着他,微笑,梦里多少次呼唤却一直没能做声,如今,我终于可以顺畅的呼唤了:“寒羽!” 卓骁浑身一震,潸然欲泣的表情让他那张天人般高贵的脸有一丝错位,他三步并两步的大步跨到我床前,一把抱住了我,颤抖着在我耳边低语:“想想,想想!” 我回抱住他,轻轻拍动着他宽阔的背,他却紧紧拥住我,仿佛汲取温暖的小兽,几乎是抽泣的语调哽咽着喃喃:“想想,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了!” 我鼻子一酸,到底我做了什么,让一个如此高高在上的男人,说出这么感激的话语,我又何德何能,让这么个风采斐然的男人,为我牵肠挂肚到如斯地步。 他真的瘦了好多! 我们就这么拥抱了好久,久到天荒地老的感觉,直到卓骁开始止住自己的战栗,才松了松手。 倒又有一个声音穿进来:“兄台和夫人鹣鲽情深,令人艳羡哪,丫丫,快过来,别打搅两位!” 我这才意识到,屋子里,可不止我两个,还有丫丫,还有卓骁身后跟进来的一个人。 我大羞,一缩手,想往后退退,卓骁却把我抱住,坐下来,淡然朝那个领过丫丫的男人道:“秦方兄见笑,多亏秦兄慷慨仗义,为我夫妻二人留一方落脚之地,也免我夫妻流落颠沛,实在是感恩不尽。” 被称为秦方的正是那日在船头杀了过江蛟的人,现在天象晴好,一片灿阳洒落在这个略有些白皙斯文的青年身上,抖落一地的洒脱:“卓兄丰采轩昂,岂是没落之辈,那日在船头之神采令兄弟们折服!” 我朝他点头致意,微笑道:“多谢这位兄台的帮助,请恕千静身有不便,无法行礼!大恩无以回报!” 秦方磊落一笑,这倒又有了份江湖客的落拓洒脱:“夫人何必多礼,在下也是仰慕卓兄而行这举手之劳而已,实在是在下的大哥行事张狂任性,手下也早有不服,夫人不必介怀,如果不介意,这小小寨子愿请二位贤伉俪多多居留,也好尽在下怀愧之念!” 我望望卓骁,一边的丫丫早开口了:“姨姨留下好不好,丫丫陪着您!” 我朝她笑笑,再看卓骁,他朝我微微一笑,淡然道:“内人身体虚弱,确实需要休养,如果不嫌弃,在下夫妇就叨扰一番!” 秦方朗朗一笑:“好,不客气,在下一定让二位好生休养!” 一百二十 来客 我和卓骁在这个号称上水寨的水寨里落了脚,我身体虚弱来自于多日的外伤和内耗,卓骁也有不少在那日船头受过江蛟暗算的外伤,在这个寨子里,我们确实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 这是个位于巽南炫璜河下游重镇外十里赤湖上的水霸,说穿了,不过就是一些落水为寇的水贼。 不过这些人,大多数是因为这些年两岸水患而被迫聚集起来的百姓,古代寇为贱民,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想要落草,但是这一年坏过一年的年景和水患把这些人聚集到了一起。 水寨有千百号人,是个很大的寨子,在巽南小有名气,是江湖上近年崛起的一支水上悍匪。 想那个过江蛟确实符合悍匪的风格,不过不知道这个被称为水军师的秦方到底如何办到的,他的威信其实远比空有名号的过江蛟更受寨子里的人尊敬。 这个寨子里,大多数其实是来自沿岸逃难的难民,丫丫就是其中一个流落来的孩子,这里身体强壮的成了士兵,而那些女人孩子,就是后方,在秦方统筹下,有条不紊。 人多了,需要也就大了,为了保住这一方小天地的平安,时不时就会出去劫财,那日就是的。 不过一般都是劫财不劫命,官宦是敌人,百姓都能得到宽宥。 但是,年景不好,虽然空有钱财,但是能换得的吃食不多,再加上水寨没有田亩,吃的也不多,大家都半饿半饱的。 可是,对于我来说,在这个水寨里,身体在慢慢恢复,有卓骁相伴,实在是天上人间,无可比拟。 外面也许饿殍遍地,但是这小寨子里,却人人和乐融融,至少活得下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了。 巽南的夏,湿热,水边却凉爽异常,位于河边风柳荡出河口隐秘的河道口外小小村落里的寨子在一片芦苇荡边,与世隔绝一般祥和平静。 木槿花扶摇而动,水葫芦临水而荡,远远坐在树荫下,每每看着寂寥苍茫水面上一望无垠的平波,真忘记了,那是吞噬人命的深湖。 凉爽的风,拂动我的面庞,耳边,是卓骁雅尔卓绝的琴音,带着春的旋律,夏的烂漫,俯仰间,是天地的自然,真正是人间天堂。 “想想在想什么?”余音袅袅间,卓骁已然把我抱回到怀里,他似乎越来越喜欢把我抱在他的怀抱,用他修长的指眷恋描绘我的脸,眼里的缱绻流连不去,隽永缠绵。 他亲亲我的脸,满意的感觉到我日渐丰硕的面庞:“恩,有肉了,还是瘦点,要吃点什么么?” 我觉得这个人现在就是一甩不掉的尾巴,絮叨的老妈,他无时无刻在我身边片刻不离,对我最多的问话就是要吃什么! 我再能吃,也不能一天十二时辰都吃吧。 我皱皱眉:“老大,寒羽,你确定我还要吃么?两分钟前刚吃过下午茶!” 这个人简直奢侈,哪里有人像我这样一日五餐的吃,这寨子人还在挨饿,我觉得罪过! 卓骁埋首到我肩头,闷声道:“想想不饿?可我饿了!” 恩?不是和我一起吃的午饭么?是不是饭少了点,确实是,这灾荒年的,他那么大的个,是吃不饱!而且,他还有伤,需要调养,这里营养是跟不上。 “要不,咱早些走吧,打搅人家也不能好好调养,这里的营养确实不够你的伤恢复的!”我有些担忧。 卓骁继续闷声道:“不用,其实,想想完全可以满足夫君的口腹,怎么样,夫君很饿!” 一抹温凉拭过我的脖子,带来酥痒的感觉,随即,那蜿蜒的小蛇,循序而上,逗留在我的耳畔,舔舐吸吮。 我的脑袋顿时炸了,脸轰地红了! 这这这,这光天化日的,他他他,又发情了!!! 我被那酥痒弄得咯咯直笑,连连推他:“别闹别闹,寒羽,哈哈,别闹啦,我痒痒!”我竭力想要推开这个沉重倚在我肩上的家伙。 “想想,再笑笑,再笑笑,我喜欢听你笑!”卓骁如同盘绕在我身上的蛇,交缠着我不肯松手,只将那只有力的手,顺着我的腰,一路向上,流连在胸上的柔软,盘旋不去。 他将他灵动的舌妖娆在我的耳畔,轻呲弱咬,只弄得我娇喘连连:“想想,我想你想的好疼,你想我么,想么?” 他柔软的话语带着醉人的芬芳,如同那一树的桃李野花,带着浓郁的熏迷,我一时情动,反过身,抱住他,将唇探索到他的,和他一起眷恋,缠绵。 “寒羽,你的伤,好了么?”我低低问。 卓骁抱紧了我,站了起来,身后,是水波涌动,镜面潋滟,风动扬蕊,暗香盈,风荷举! 他将我高高抱起,用他美好的头颅仰头看着我,夏日午后的艳阳透过树梢疏疏密密的洒落,带着缤纷的碎华,披沥一身的绚烂。 “想想,你是我一生的眷恋,你的笑,会是我卓骁最美好的良药,只要你能永远微笑,永远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知道么?” 我呵呵笑起来,在熏染着天地自然的芬芳里,我可以听到自己动听愉悦的笑,犹如雀灵,陪伴着风,徜徉。 我低头,再次吻上他温软而甜美的唇。 “寒羽真正好福气!这么有雅性在这地方陶冶情操么?”一个我无法想象却又如同炸雷的声音生生截断了我和寒羽一点点妖娆,一点点醉熏的气氛。 我一惊,赫然抬头,却看到,在一地碎彩外,那个浑身傲矫磅礴,昂宵逼汉的男人。 一丈外,他是天地间的魁首,他是洪荒中的乾坤。 我的笑还凝滞在唇边,就看到他那琥珀色的魔睛里,掠过的滔天靡彩,幻惑无穷。 他再也不是那个受辱屈节的质子,再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外邦臣儒,他浑身散发的帝皇之气,天地唯一,山林委顿。 他毫不掩饰的热切,比那炎夏正午的骄阳还要毒烈,比那三江沸水还要滚沸。 我一瑟缩,抱住了卓骁低下头去。 卓骁只略略一紧身,随即默默放低我,转过身,单膝跪地道:“臣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千秋!” 我一愣,随即醒觉,跟着就跪:“臣妇参见……!” 不等我跪下,殷楚雷已然接口:“这地方不是朝堂,不必见礼,起来吧!” 他的手伸向卓骁,将他扶起,却对着我微微一笑道:“看来公主恢复的不错,吾甚是欣慰!” 我垂下头,避开他那过份热情的眼光,只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多谢陛下关怀!” “呵呵,公主与吾有大恩,吾一直未能当面言谢,今日终能见到公主,来来来,都坐下来,今日没有地位尊卑,莫谈国事,你我无论身份,不论君臣,一起喝杯团聚酒,也为公主康复庆祝一番如何?” 他的话语里虽然和气,但语调里的强势不容拒绝,而身后那个一直站着没有出声的秦方则递过来一坛酒,三个酒碗,又默默退了回去。 我略略后退了步,却被卓骁轻轻挽住,但听他从容淡定道:“殿下盛情,臣之荣幸,内人与下臣叩谢陛下!” 当先坐下的殷楚雷正抱坛斟酒,闻言一顿,抬起眼看向卓骁,似笑非笑:“哦,怎么多日不见,寒羽你我倒生疏了?多年至交,几曾如此客气,今日不谈国事,难道不能随意些?” 卓骁拉我坐下,依然十分恭谨道:“陛下,礼为国之根本,尊卑有别,而后治理天下,万事礼不可废,陛下四海为尊,当为礼教之典范,臣不可逾距!” 殷楚雷剑眉一挑,深沉玩味:“寒羽什么时候对礼仪教化如此重视了?” 卓骁将海碗一举,脸色平静的近乎冷漠:“陛下,今时不同往日,殿下已经是九五之尊,不再是往日之殿下,臣亦不是往日之臣,自当奉圭自守,克尽臣规!臣在此先祝陛下大业初成!” 殷楚雷哼了声,看看卓骁的酒碗,将那鹰隼锐视的目光横扫过来,在钳住我的时候,却转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浓烈,炽热,哀愁,眷恋,毫不掩饰的盯住了我。 我微微抖了抖手,忙将手中的碗也举起来,学着卓骁举过额头:“陛下,臣妇也与夫君一样,恭祝陛下大业初成!” 殷楚雷冷冷看着我们,有一瞬间的阴霾压过这漫天的纷纭,扫过荡荡水面。 树枝飒飒作响,洒落一地黄绿,涌动的江面浊浪击岸,发出哗哗的清响。 只是那瞬间的凝滞后,殷楚雷突然朗朗一笑,将手中的碗向我们撞来。 呯的一声后,他将酒一饮而尽,带着一丝萧瑟,一丝豪迈,一种放眼天下的寂寥高远道:“寒羽,朕之大业是与你共患难而得,吾不是那个敌国亡,谋臣死的奸佞之君,当年的话,吾记得,也望寒羽不要忘记对朕的承诺才是!” 卓骁再次单膝跪地,低首谨言:“臣之诺言一直铭记在心,陛下千秋大业,臣定当鞠躬尽瘁,只请陛下也要记得承诺,当初臣向陛下讨的一个恩典,今日臣便言明,只求陛下大业成日,还臣布衣之身,臣当感铭五内!” 殷楚雷敛眉垂目,看着手中的空碗,一瞬沉默,又道:“朕四海归一之日,一定要懋赏群功,寒羽居功厥伟,功名阁内三十六功臣像首像之位非卿莫属,况日后百废待兴,还需仰仗寒羽经世之才,何必早早致仕,岂不暴殄?” 卓骁面稳如水,又如远山巍巍,乔木纷纭,带着一种决绝,他绝世唱响的容颜悠远淡然,却在回首看向我的时候,带起了最是那一转头间的风流蕴藉。 他朝我微微一笑,再对着殷楚雷道:“臣非世俗眷恋功名冠绥之辈,不过是不想让一身所学没落无为而已,如今心愿已了,济世之事,非我辈能为,陛下身边人才济济,臣驽钝,惟愿与妻畅游山水,纵意自然而已,望陛下成全!” 殷楚雷正在斟酒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抖,洒落几滴在他那件暗云纹藏青绛纱袍上,有一丝丝的微风,卷起他了的袍角。 他略略看了一眼洒了酒的袍袖,一手轻轻一掸:“朕听说,公主近来吃苦良多,身体调养不济,险有性命之忧,朕之宫内有天下归元宝藏,调养良方,寒羽为国尽瘁,皇家也该对你夫人有所犒赏,寒羽不如让公主进京都调养好了身子,再走不迟,公主以为呢?” 我一直秉持男人说话,女人闭嘴的闺训,低首矜持,却不想,这个帝王把话头引向了我,语调高拔,竟有一丝绝然。 我愣了下,偏头看向卓骁,他却依然那么风淡云轻,雅然冲我一笑,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我伸出手,扶上那只攥紧了的拳头,与它相握,回了他一个微笑,随即也跪在他右边,低了头,轻柔却又字字清晰地道:“陛下,妾曾经说过,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身死,我都要和夫君在一起,还请陛下成全!” 一百二十一 突变 哗啦啦一声清脆巨响,殷楚雷手中的碗突然砸落,碎成了数片,粗粝的瓷碗裂成了狰狞的残缺。 殷楚雷长身而起,我不抬头,只能看到那双双爪飞龙突面绣乌皮履向左首移了移,又略略退了一下,站定了。 半晌,空寂里有阴冷的感觉,天色将晚,凉风□,夏日里吹来一丝阴云,好不容易放晴的天角,又乌云堆叠,天象又要变了。 “寒羽所求,朕记得,不过天下还未能归一,寒羽还要多多劳心才是,这会子,怕是不适合蛟龙潜水,战狮长憩才是?”这语调,冷了盛夏,凉了秋露! “臣明白,陛下放心!”卓骁屹然不动,那颗骄傲的头颅虽然低垂,但是又不卑不亢。 那双乌头履,转了个方向,再次朝向我:“今日朕也是一时担心,寒羽和公主没事就好,汗爻京师已然无兵可调,东西两线业已待定,你我最后一搏可是会石破天惊,有什么要顾着的,看着的,还是要早早准备才是!朕在京城亟待寒羽功成凯旋!” 扔下这么句话,殷楚雷席卷着滚滚风雷,张扬着裙裾衣冠,雷霆万象而去,那江岸潮头,已然有了一种风云际会的汹涌。 站在隐去最后一丝灿烂的树荫下,望远方水波浩淼,我突然感到一种心悸。 殷楚雷的出现,似乎将我心底一直掩埋很深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有什么东西,是我无法掌控和生死攸关的,攸关我的,也攸关卓骁的。 我越来越心惊于殷楚雷那双毫不掩饰的魔睛,那是丛林里最威严的猛兽势在必得的决绝,是天地万物唯我独尊的自信。 我是不是该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想想!”我的身体突然腾空,被卓骁有力的搂紧在怀里,那绝美的头颅埋下来,紧紧攒住我的唇,带着一丝暴戾的肆虐和婉转的纠葛,吸吮和舔舐。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却换来更加攻城略地的亲吻,他揽得我有些生疼:“想想,别想,别去想,看着我,吻我!” 他强硬的口吻几乎是命令着,带着不容质疑的强势,他一只大手包住我的头,按向自己那优雅的脖子,“吻我,求你,吻我!” 我被那种突然的带着绝望和不安的命令激得浑身一震,却不由自主的被一种同样不安和激狂所覆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咬。 血腥味和着唾液流进我的咽喉,卓骁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呻吟,将我搂得更紧,迈开大步往前一步,将我抵在树干上,寻觅到我的唇,立刻纠缠不放。 我们疯狂的彼此亲吻,吻得满口淡淡的血腥,我们如同两只发情的野兽,开始彼此拉扯对方的衣服,直到赤条条丝缕不挂。 我们迫切而渴求的融合,在一片哗啦啦啦披沥而下的雨中,清冷冰凉的雨毫不留情的浇灌在我们的躯体上,可是,依然浇不灭我们燃烧的炽烈,在这个独院独户的河边小屋旁,除了漫天狂雨外,天籁里,荡漾开原始的呻吟,一波一波,一遍一遍,蔓延向远方。 “想想,想想!”在精壮而有力的男性怀抱里,我再次品味着极致的欢愉,企图忘却那一点点蔓延开来的不安和无助。 “寒羽!”在我柔软而温暖的躯体上,那个不知疲倦的饕餮用他的无可止尽的欲望掩饰着一种不可琢磨的无望和忐忑。 “想想,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他反复用命令和哀求的语调在呻吟里呢喃,伴随着□癫狂时的喘息,一直到云歇雨止,一直到鸡鸣五更。 我们在这个水寨休整了一天后,卓骁带着我上路了,目标,是西南的戎麓,他现在的大本营。 秦方很适时的出现,给了我们最好的马和打点好的包袱,这个人如同一个随时可以适时出现的机要秘书,不多话,干实事。 他也没有带给我们任何殷楚雷的吩咐,只是微笑着和我们挥手告别。 沿途再次感受到了极其残酷的现实,饿殍遍地,流离失所者十有八九,汗爻大厦将倾! 当我们来到戎麓边境的时候,收到了夜魈骑加急斥候急报,巽南,河州,宇阳,三郡十六州民变,两州府,西北府,河东府,潞州府等汗爻数十府兵丁中十四府哗变。 一日后,再报,位于汗爻北部边境的南路靖边大将军,安南王裴奎远发檄文,列数当今汗爻皇帝文恬武嬉,娇宠内宫等十二项罪,征讨汗爻皇帝裴奎砾。 汗爻一时天下大乱,风雨飘摇! 然,调往斡沦的几路大军均按兵不动,视皇帝急诏令于盲顾! 三日后,急报再至,殷觞当今天子诏告天下,厉数裴奎砾奢侈淫靡,罔顾百姓,暴苛烈征,与裴奎远遥相呼应,共讨佞帝,并愿意为汗爻沿炫璜河两岸受苦百姓广开粮仓,兼济天下。 同时昭告,夜魈骑威武大将军,俊公侯卓骁,乃殷觞股肱良臣,是当年忍辱受屈,舍身锋刃之俊杰,今完复其名,以正其身! 天下哗然! 当我们快到达处置府邸的前一天,最后一封加急谍报送到卓骁手里的时候,他脸色沉了沉,深颦起秀挺的眉来。 “怎么了?”我问,沿路的消息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只是表示过殷楚雷有些急进! 可是这一份,他却神色有变。 卓骁抬头看向我,那俊美的脸上染上一丝风尘,四季如春的临风城就在眼前,明媚的阳光中透来春的和煦,在这个盛夏的日子里格外舒爽,然而,在绿浓翠肥下的他,却显得有些阴鸷。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总在我面前表现的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男人有如此神色,仿佛被他这种感觉袭扰,我也不安起来。 从踏上路途开始,不,从见到殷楚雷开始,我就在不安。 唉,他轻轻长叹了声,突然俯下身,吻了下我,掉转了马车头,又朝来时方向走回去。 “想想,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不要多想,”卓骁有些神色复杂,无奈又担忧:“兰环被送到几里外的唐垻镇上了。”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卓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汗爻京城暴乱迭起,乱民和哗变的禁卫军进入了宫中,混乱里,兰环被我派去的卫士偷偷带了出来,因为惊吓和伤病,在前面的镇子上病倒了,暗卫给我送了信来,我们现在倒回去,我得去看看!” 我眨眨眼,茫然的看着卓骁,想笑笑表示下轻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肌肉抽搐了几下,竟无法笑出来。 卓骁一把抱住我,用一种不安和担忧的语调道:“想想,不要多想,记住,我永远会和你在一起,绝对不会抛下你,你一定不要多想懂么?” 我任由他把我抱住,心里却涌上了更多的不安。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我一直没有去面对过,也许是一直逃避过的问题,这个男人,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她为了他一身清白赋予了黑暗的宫闱,换的天下骂名,只是成就了另一个国王的天下而已,这乱世下,一个女人,是怎样一种无奈? 我又有什么立场表示我该如何? 我是那个后来者啊! “想想!”卓骁低唤,不知道我无言沉默了多久了,我们站在了一幢屋子的门前,当他向站在门口守候的一个壮汉点头示意后,再看向我,他的脸色有些忐忑:“想想,你在想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我现在不是该有抱怨的时候,毕竟,兰环是个可怜的女人,卓骁是该给她一个交代。 “进去吧!”我推推他。 “想想,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说,记得么?不要钻牛角尖,懂么?”卓骁面对着我,按住了我的双肩,清冷卓荦的脸上,那暗暗发光的黑宝石眼,凝重粘滞。 在得到我再三的保证下,他才终于推门进入。 在一个干净不大的卧室里,我终于再次看到那个风华绝代,琼露芳雅的美人。 可是,这个美人没有了我在最后次见到她时的风发丰硕,耀目瑰丽,却被病魔折磨得消瘦羸弱,真真如同一株凭水仙姝,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凄然欲凋。 她安静的躺在床上,周身再无那华丽和妖娆,却依然美的惊心动魄,只是这惊心动魄,是源于她的消瘦和萎靡。 在看到卓骁的刹那,她那毫无生气的脸,突然亮了亮,仿佛看到希望点燃了篝火,水眸里涌出绵绵细雨,仿佛突破了溃堤,竭止不住了。 她撑起身体扑到卓骁怀里,潸然啜泣起来:“骁,骁……!” 那凄绝的呼唤让人泪下,她纤瘦至极的身体在卓骁怀里颤抖,那么悲伤,那么哀绝! 卓骁看了我一眼,微微叹口气,抱住她的身子,轻轻拍了拍,哄到:“环儿,没事了,在这里有骁哥,没事了!” 徐徐的风,从那半开的窗格了透过来,带着春的希冀,夏的炽热。 两个人世间最美的男女拥抱在一起,有着无尽的凄迷和哀怨,更多的,是工笔写意里的曼妙人物。 看上去是多么的一幅水乳和谐的图,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多余,心里有些酸涩和惶恐,退了步,希望离开这个屋子。 卓骁一把将兰环拉开,扶着她又躺下,随即叫道:“夫人,过来!” 站起来跨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带到床沿,带着一种温和却又坚定的语调道:“环儿,你好好在这里养病,不用担心,也别瞎想知道么!骁哥一定会护你一生平安的!” 谢兰环略略斜了斜头,看向我,美丽荡漾的水眸里,是迷雾萦绕的凄迷,带着凭水而生的无助无依,却在那一刹那又开出夏生的花来:“公主,多日没看到了,你还好么?” 温柔的语调,夏花的美丽,那种风情,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美丽。 我也回了个微笑:“你好,娘娘,不,兰环!” 有那么一刹那,那个美丽的女人眼里掠过的悲伤比来时更甚,甚至有了丝哀怨。 “公主吃了很多苦吧,你瘦了许多!”她的语气依然带着轻轻袅袅的和煦,微微叹口气,是在对我说,又是在对自己说,她的眼神,虚无而飘渺。 我心里一动,这个女人如果不是我立场尴尬,完全该是同情的,任何一场大政治背景下所谓的红颜祸水,多少都是被史学家硬披上的荆棘,里面的真实,却是鲜血淋漓。 “兰环,你的病需要好好养,不要想太多,人生,总会有坎坷,但是,只要活着,便会有希望的!”也许是我自己经历过很多,我看得出,谢兰环有很重的心思,qi書網-奇书这是导致疾病最大的魁首。 谢兰环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却在随后浮起一丝笑来:“公主永远那么睿智,真是骁哥的福气!” 我心里咯噔了下,不知道她说这话,是贬还是褒。 那美丽的眼却转向卓骁,低低道:“骁哥,我能和你单独说句话么?” 唐垻镇离临风不过几十里,那里的春像也影响着这个小村镇,依山傍水的清秀,戎麓的水和山,都是最清脆和最清澈的,养的一方水土的人,也养得大陆上千万的百姓。 这个地方,有我糟糕的经历,但也有我最美好的回忆,曾经在这里,我和卓骁定下了三生约定,曾在这里,我品味了人生最大的欢乐。 这一次的重归,欢乐可以继续么? 为什么,我总感到极度的不安? 门吱呀一声开了,卓骁走了出来,我在他脸上,看到的,是浓浓的疲倦。 是什么,让他如此疲累? 一百二十二 哭求 “寒羽,你,还好么?”我走上前,下意识的去抚他的眉,却在触摸到时有些犹豫。 没等我缩回去手,就被他一把握住了,吻了下,揽住了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忧兰环的身体无法适应颠簸,恐怕要耽搁些时日在这里,等她好些,我必须送她去北邙山,那里安全,可是现在却无法走,想想,你怪我么?” 他眼里飘荡了一抹迷雾,仿佛那山巅萦绕的烟袅,萦回徐绕,盘桓难消。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不,你有你的难处,这是你欠她的,人不能对帮助过自己的人不予回报,何况她还是你最亲的人啊!” 卓骁的眼,荡漾开一丝春水波澜,浅浅的一笑,带动了身后,一地的绚烂,他抱住我,在我肩头轻柔的道:“想想,我的想想,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为人着想?你知道么,这让我喜欢,却又让我担忧,你总是先去想别人,再想自己,想想,有时候,先想自己,自私些,你会更轻松,知道么?” 我有些发愣,这样的话,他是第一次和我说,我下意识的恩了声。 “想想,答应我,不论什么,都要和我商量,你一定不要憋在心里自己去决定好么?一切,都有我,知道么?”卓骁的语调沉稳而磁性,永远是如同苍茫大地,亘古山峦。 他的人,雍容大度,他的眼,幽邃深沉,他浑身的从容,海纳百川,却又能鹤立鸡群,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能给予绝对的安全和胜利。 恩,我应了,心里暂时填满了,不论如何,我总还是更相信他确实能解决问题的。 单兰环被置于唐垻镇养病,基于她的不能离开,卓骁也和我留下来,顺便还招来了如氲,但是因为兰环的身份特殊,没有更多的侍女过来,只有我和如氲一同照看着。 只是谢悠然还在边城,一时赶不回来,只有让镇上的大夫看着,幸好,她只是身体弱点,一点点风寒,并不难调养。 卓骁召来了亲信属僚,暂时在这里办起公来。 夏的脚步,蹒跚而又踯躅,然而在这个春城边上的一角里,远树婆娑暖阡阡,飞鸟泄泄落英华,浮光萍草,嫩蕊花芳,一天晴碧,一地翠芒。 芳柔拥翠的晴好下,美人依然动心魄。 “公主!”兰环在我和如氲的调理下,至少可以下床走动了,和卓骁一样,不论如何的折磨,她永远是那么的美丽,美丽的如同不是人间的仙姝。 只是我看她,永远都是那么不可琢磨的超然美丽,笼罩在云山雾霭里,看不真切。 “兰环,你要走动该叫我,一个人有危险,慢点!”我走上几步,扶住她。 单兰环却握住我的手臂,避开了我的搀扶,站在我对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生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这是怎么了,这么个天仙美人跪我,诡异至极。 “兰环,快起来,快,你这是干什么?” 单兰环表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倔强,那抹纤柔的身躯愣是我拉也拉不动,只是仰着她姣好的脖子定定看着我,不顾我拉扯的动作一字字道:“公主,我求你件事!如果你答应,我起来,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我有些发懵,现在如氲去镇里拿药未归,小院子的后室庭院里就只有我和她,她为何要求我?为何挑这个时候? “兰环,你我没有必要这样说话,你起来说,不论如何,我能帮,一定帮!” 无论我如何拉扯她,兰环似乎铁了心的跪着,我在这个女人身上发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那是裹藏在她柔弱外表下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正是这一面,让她能够在磨难人生里活着。 “公主,我求你,让骁哥放我走!”兰环一字一顿道。 我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兰环,你说什么,我不懂,你要到哪里去?” “公主,我不瞒你,我要回到汗爻皇帝身边去,回奎砾身边去,骁哥不让,我只有求你!”兰环的语调充满了哀怨和执拗,矛盾的结合在这个美丽的没有一丝瑕疵的女人身上表露得特别明显。 “兰环,你,什么意思?回去?回裴奎砾身边?”我更是不明白了,她什么意思? “我是他的妻子,我理应回去!”单兰环斩钉截铁的道。 “你不过是被迫的,你没有必要尽这个义务吧,他已经四面喊杀,没有人会帮助他,你回去不是送死么?”我隐约感到什么,但是仍然无法说破,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是换了骁哥遇到这样的境遇,你会抛下他自己独活么?”单兰环美丽无比的眼牢牢钳住我的视线,第一次,那眼里没有雾霭萦绕,没有秋水彷徨。 天,蓝的透碧,山,绿的晴翠。 我的心,却有一丝动容。 “你,爱上裴奎砾了么?”我问,只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兰环看着我,她乌黑亮丽的眼,反衬着我苍白的容颜,以及身后巍巍苍山:“你会认同我的,对不?你是汗爻的公主,不也喜欢上了颠覆汗爻的晓哥么?” 我默然,不管我是不是真是公主,我喜欢卓骁和我现在的身份确实和单兰环同裴奎砾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不同的国家,同样有国仇家恨,我比她,更该痛恨的,可是,我没有,我当然没有资格责备她。 况且,我根本就没有觉得她爱什么人有任何的不对。 只是,这个时候,这个人,麻烦大了。 “寒羽知道么?他怎么说?” “骁哥绝顶聪明,什么事瞒得过他?我没有瞒他,可是,我求他帮我回奎砾身边,他却不肯,奎砾危在旦夕,我不能抛下他不管,我毁了他的江山,如果现在我就这么弃他不顾,他会恨我,我也死不瞑目!” 我沉默了下,试图劝道:“他,兰环,不是我说,裴奎砾个人如何,我无权判断,可是,作为老百姓,没有人对他有好感,他刚愎自用,横征暴敛,实在不是个好人,你,真喜欢他么,一个江山都保不住的人,他能给你什么?” 单兰环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懂,不懂江山大事,对于我来说,他给了我作为女人最大的快乐,最体贴的关怀,没有他,我不能活到现在,这个天下,又何尝不是因为对我的好,才害他毁掉的?所有人都可以说他不好,我不能,我欠他的,一辈子,还不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时候,陪着他,陪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应该的!” 我无言以对,突然发现,所有人都以为单兰环是个只有美丽的女人,她的柔弱和婉约是她最大的魅力,可是,在那个柔弱下,她也有颗通透的心,有个坚毅的性格。 我无法反驳她的话,我自己也爱一个人,站在女人的角度想,我可以理解她的话,这个天下,争来夺去的,都是男人,而作为牺牲品的女人,她的喜好何曾有人关怀过。 她也是人哪,裴奎砾如何,我不了解,可是他对兰环的宠,我多次体会到过,这确实超过一般的皇帝对妃子,无怪乎,单兰环会喜欢上他,一个孤独而寂寞的深宫里,有那么一个宠爱你的人,你的心,能不动么? 我其实该高兴,单兰环喜欢别人,总比插在我和卓骁中要好得多。 “千静,”她突然握住我的手,无比诚挚地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和骁,从小一起长大,第一次看到他对什么人如此在意,换以前,我不懂,也许还会嫉妒你,可是,当那一次,我生凤儿的时候,我快死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一直真正爱我的,是裴奎砾,他才是我的男人,骁哥,他是我从小的一个梦想而已,他和我,都太不真实,太虚幻了!” “千静,你比我通透,你比我聪慧,你给骁哥的,和奎砾给我的,是一样的,那就是真实,我俩以前活在虚幻中,我以为那是幸福,可是,快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唯一想的,只有奎砾,他才是我一生唯一,和真正的丈夫!” “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懂天下,我只知道,作为女人,我要守在我的夫君身边,求你了,你帮帮我,让骁哥送我走,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我再次无言,我被兰环那种突然的激情所震撼,她对裴奎砾的感情看来已经不是一点点了,作为女人,我同情她,可是,立场来说,我无法答复她。 “不行,你不能回去!”我在犹豫,却听到身后一声断喝,卓骁走上来,一把拉起单兰环,脸色很不好:“环儿,你怎么不听话,骁哥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我绝对不能把你送去送死!” 卓骁脸色不好,俊美的脸线条紧紧绷着,几乎是一字一顿,他看看我,又对单兰环道:“环儿,我说了,你有爱人骁哥高兴,骁哥对不起你,如果是其他任何人,我卓骁拼了命也要成全你,可是,我当年答应过姨母,要顾你一生,如果你现在回去了,只有死路一条,这件事,不能由着你!你还没好,进屋里去吧,想想,跟我来!” 我被卓骁硬拉着离开庭院,只看到单兰环单薄的身影在花木扶疏里飘摇。 “寒羽,”我有些犹豫地看看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拉着我坐到他腿上,自己坐在案几边:“想想,兰环的事,你不要答应,这关乎她的生死,我不能由着她性子来!我可以帮她和任何人在一起,唯独裴奎砾不行,不是我恨裴奎砾,是吾卿,是殷觞的皇帝,他忍了十年,是不可能让他活的,这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不可能放过的人,吾卿更不会,他要的是汗爻的天下,裴奎砾活着,就是威胁,而天下已把兰环当成是祸水,所以兰环回去只能是这场政治的陪葬,我绝对不能让她回去!” 我沉默了下,微微叹口气:“可是,她为了你们的大业付出那么多,你忍心让她失去爱人么?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是女人,她的感觉我感同身受,你难道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卓骁微微一震,突然抱住我的脸,转向他:“想想,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怨恨我灭了汗爻?” 我摇头,正要开口,屋外传来敲门声:“侯爷,远山求见!” 我赶紧从卓骁腿下跳下来,低低道:“一会晚上再说,你先办公吧!” 我从开门进来的许晋身边走过,略略和他点头为礼,但是,不知为何,我在他眼里看到一丝不愉。 男人议论的无非是政治,我无意了解,虽然卓骁不避讳我,但是我不喜欢听这些,总是尽力避免,尤其是现在这个尴尬的时机。 回到后屋,我再次看到兰环,她愣愣坐在床沿,了无生机的样子让人有些心酸。 我走近前,在她面前蹲下,仰望着她,将手放在她冰冷的双手上,略略叹气:“兰环,我,寒羽也是为你好,你别难过好么?” 单兰环没有焦距的眼茫然看着我,带着一丝哭腔:“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为什么那么难,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他,又要拆散我们?” 她哀怨的语调让人忍不住想哭,她还是那么美丽,却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美! “你知道么?他问我想要什么,问我快乐不快乐,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问过,他问了!”单兰环开始不知所云的絮叨,陷入到一种缅怀里。 “他说,我快乐,他就快乐,他不要我死,他希望我活着,所有人都说他是昏君,可是他对我总是那么温柔,所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可是他在我面前连杀只鸡都不会,他坏么,你说,他坏么?” 我被单兰环揪住质问,可是她的眼神却几乎没有焦距。 从她的口气里,我看出裴奎砾无论在别人眼里是如何的,确实对兰环很好,好到让她真正懂得了爱。 可是,人的悲哀是,往往明白什么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或事的时候,人生,已经无法更改。 他和她,今生也许真无法相见,相守。 而我和卓骁呢?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公主,我求求你,你帮我想想法子,想想法子,我想回去,我不求你放过他,但是你求求骁哥,我为他做的,难道不够换回我只想回去那么点请求么?” “公主,你现在可以和骁哥在一起,你也不要自己的国家了,难道就不能也帮帮我么?” 单兰环似乎没有以前的淡定雍容,那种超然的美,被一种世俗的美取代,她梨花带雨的哭泣着,哀求着,甚至指责着,而她对我略带责备的语调却让我无法反驳。 爱情面前,我说不出对错。 卓骁没有错,他不想兰环死,兰环没有错,她不想裴奎砾死。 可是,却把我夹在了中间。 “兰环,你冷静点,别哭了,我,我去为你再问问寒羽好么?” 一百二十三 分离 兰环带着一种绝望又希冀的眼神看着我,泪眼婆娑中哽咽着问:“真的,你一定要帮我,一定好不好?” 我默默点头,却无比沉重。 女人在感情上,都是感性的,我站在女人角度理解她,但是,理智却也告诉我,其实,这段感情不太现实,卓骁也是为她的生命考虑,如果放她走,她必死,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不可能同意送她去死! 我在犹豫着,靠近了前屋,没等我敲门,却听到许晋略略提高了的声音:“侯爷,你不能再犹豫了,殷觞的皇帝可不是汗爻那位,他绝对不容许姑息养奸的事,您如果再不听令,那对整个夜魈骑的弟兄都会有灾难的!” 卓骁清冷绵贵的声音里多了丝不耐:“远山多虑了,这等小事,陛下他也不会过多计较!” “侯爷,行辕里两道金牌令难道是摆设么?在下担心,您对夫人的族人如此厚待,夫人并不知道,可是得罪了那位皇帝,日后,皇帝对您有了芥蒂,怕是连夫人也不会放过的,到时候,您不是更难为?” “行了,远山,这事再缓缓,容我想想!”卓骁声音透着决绝,不容再议。 许晋轻轻叹口气,似乎想再劝,却被很快打断。 许晋出了门,就匆匆要往门外赶,在大门口被我叫住了。 “许先生,慢走!”我等在门口,只为了叫住他问明白刚刚听到的引起我不安的话语。 许晋颀长风骨的身躯站定,看看我,那修长黑眉微微一挑,还是很恭谨地作了个揖:“夫人安好!远山见过夫人!” 我对他的尊礼重典习以为常,只略略欠了下身便直奔主题:“先生,刚刚我在堂屋外听到您和侯爷的话,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许晋略略顿了下,黑眸里掠过一道光芒,却又低了头:“侯爷吩咐,前堂政事,不劳夫人挂心,夫人身体孱弱,还是不要过于担忧的好,侯爷自会处理!” 我一皱眉,对于他明显有些敷衍的态度感到不满,可是,我知道这个人迂腐惯了,他对于卓骁的忠诚没有问题,要掏他的话,需要点气魄。 “先生不是在担心侯爷么?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去劝侯爷!”我虽然没听到多少,可我听懂了,这一定和我有关。 许晋看着我,那双岁月磨刻过的眼里,有一丝光芒,锐利的如同冰冷的刀剑,却又有些犹豫:“夫人,这是朝堂的事,夫人何必要知道,知道了徒增烦恼!” 我看着他的眼,不避不躲,只是很坚决的再问:“到底什么事?” 许晋长叹了声,作个揖道:“夫人一定要问,远山不敢欺瞒,殷觞崇元帝下了旨,要夜魈骑北军三万讨伐退守隆清的夫人的族人裴氏一族,已经连下二道金牌令,如果再不行军,恐怕要以违抗君命论处了,可是,侯爷一直置若罔闻,只是迟迟不动身,想来,是不想夫人为难吧!” 轰,我被这个消息震了下,脑子里有些混乱。 不是我担忧我都没有印象的所谓族人,而是对现在整个事态的突然。 “为什么,要寒羽征伐隆清?”我觉得隆清地处偏远,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兵家之地啊? 许晋看着我,那双乌黑的眼里有沧桑无尽的坎坷和看尽人生的释然,却也有一种悲伤,不是对我的,却是对着遥远的不知名处:“公主难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么?” 我一愣,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叫我公主,那一种明显疏离却有无奈的语气让我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怎么会知道!”我突然有一种想要转头走的冲动,因为我隐隐感到,我似乎掉落到一个陷阱里去了,一个铺天盖地的网,已经将我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许晋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道:“公主的娘家是隆清,如果侯爷征讨了他,公主还能和侯爷好下去么?如果侯爷不尊君令,那天下,又该如何评判侯爷?功高震主,自古常理,陛下对侯爷已起杀念,夜魈骑几万人跟着侯爷,又该何等下场?” 这个近乎冷酷的话,把我的心,生生戳出了一个洞,我终于意识到,我不管如何不在意自己所谓的公主身份,我这个身体的主人到底是裴氏的一员,她有她的族人,而现在,我终于还是要面对这个国仇家恨的问题,我不在意,天下人会不在意么? 这个命令下的,真是够狠,殷楚雷,到底还是出手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天下,我不在意,这名声,我不在意,可是,我在意一个人,卓骁,只要我在意,那么前面所有的一切,我都要在意! 我不能看着卓骁背负上所谓的君命不受,我不相信,殷楚雷能够不借这个理由,处理卓骁,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永远的利益下的友谊,就我读过的历史里,这样的鸟尽弓藏还少么? “更何况,侯爷竟然还将天下人唾弃的妖妃带在身边,远山明白单姑娘是为了侯爷才去的汗爻皇帝身边,可惜,此女现在可是汗爻臣民杀之后快的人,若是让人知道在侯爷这,侯爷刚刚恢复的名誉不是又要被世人唾弃?况且,怕是那位新皇帝也会拿此作文章吧!”许晋略略沉声道,透着无比的担忧。 “我该如何做!”我茫然的喃喃。似问非问。 许晋突然朝我作了个深深的揖:“夫人深明大义,远山一向佩服,今日也只有求夫人再深明大义帮众兄弟一次,这也是在帮侯爷,远山代夜魈骑众弟子感激夫人,请受远山一拜!” …… 我浑浑噩噩,仿佛灵魂不在,走在近的只有几步的庭院里,那前室的门,只是在咫尺之间,为什么,我却觉得他遥远的仿佛永远追不到呢? 春风暖徐,淡淡而来,袅袅而舞,缱绻绵绵,却在我伸手去抚摸的时候,从我手中悄然而逝,飘去远方! 我其实不过是人海中一个小小的浮萍,随风而逝,随波而流,曾经有宽阔的堤岸可以供我停留,可是江潮无情,北风凛冽,芸芸中,我终究是风信子,随风而逝,留下的,是无声的叹息而已。 “想想!”那个高深的堤岸亭亭立着,高大而俊婷,岁月静好,永远是那么镌刻深邃,终其一生,我是否都不会忘记,人生中,有一断如此美好的眷恋? 我深深吸了口气,抱住这个我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眷恋的身体,他高大,他俊美,他美好的淡香永远会是我最深刻的记忆吧。 “寒羽,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永远记得我么?”我闷闷的问。 “小傻瓜,说什么呢?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不是说好的么?”卓骁掰开我,将脸对着我,净白的额头抵着我,那嗓音总是那么温柔而又婉转:“除非你不要我了,像以前那样离家出走,不要再那样了,知道不,我再也不想失去你,懂么?” 我吸吸鼻子,将一抹酸涩硬生生咽下去,嘴角弯起一弯弧:“恩,我懂,所以才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你一定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会赌气,可是,人生,总有意外的对不对?” “没有什么意外,只要你不自己离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离!”磁性的声音永远那么自信,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改变。 “呵呵,你真是有自信那!”我歪头略带着调侃的道:“寒羽,大将军,你有失去自信的时候么?” 寒羽把我抱起:“只有你这个小丫头,可以让我失去自信,我所有的失败,都是你这个丫头给的,知道么?”他逐渐炽热的气息缠绵纠葛,将我包裹在一种难以自已的呻吟里。 夜,深沉的仿佛没有边际,所有的生物,仿佛都在沉寂里安静。 我用手描临着身边沉睡的男人令神仙也要嫉妒的完美脸庞,用一种无比虔诚的感觉去把他深深刻进我的心里,我的灵魂。 卓骁,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是否会记得我,你说,只要我不离开,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是的,我不离开的话,可是,人生那,总有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是你我无法掌控的。 你能记得我的话么,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吻吻那个我吻了无数遍的唇,它依然美好温暖,那张俊颜依然那么美,美得那么无助,美得那么无辜,美得我无法忘却,却又心痛如割。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觉得我的脸,已经冰凉一片。 看看他安静的脸,推开门,淡淡的开口:“进来吧!” 许晋披沥着夜跨进来,看看躺在床上的卓骁,又看看我,漆黑的眼里,晕染着一丝同情的悲伤,他那种带着沧桑的悲伤,不仅是对我,似乎,也是对自己。 “请好好照顾他,那药,真没事么?”我问,对于他,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探究的欲望,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大家都没有错,但大家都无奈。 “在下以脑袋担保,只是一些昏睡药,如果不是夫人,大概也无法让侯爷松懈下来服下,所以,远山代弟兄们谢过夫人!” “不用了,只要你好好照顾他就好,东西呢?” 许晋从卓骁外裳口袋中掏出一块令牌交给我:“这是出关卡的路引,有这个,出关出城一般都没有问题,夜魈骑的名号天下畅通无阻!” “谢谢!”我低声道,将牌子放好,面无表情的看着许晋指挥着几个兵卫将卓骁抬起,小心翼翼的抬走。 我觉得我的心,也许就在这一刻,碎成片片。 “夫人,您送单娘娘到濯州即可,找个地方等待几日,侯爷会体谅您的苦衷,也许,他还是能再接您回来的。他日后要怪罪的话,本就是远山求夫人离开的,也是远山要送娘娘走的,远山一力承保!”许晋用一种难得的语气对我道,带着一点点同情,一点点无奈。 我微微一笑,许晋其实不知道,我并不在意所谓的族人,我不是真正的的裴千静,他要我离开而给卓骁一个全力奉旨的空间,其实完全不必,但是,卓骁如此在意单兰环的生命,他的愧疚却被我送走,也许是去送死,他会如何,我还真不敢面对。 可惜,我无从选择,所有人都算计在我头上,我能如何? 又或许,我退一退,可以看到所谓的转机。 也许!!! 人,总要带点希望活着,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我目送夜魈骑没入漆黑的夜,然后去找单兰环。 反正我无处可去,成全不了自己,成全另一对吧,虽然我知道,也许我是在送她去死,可是,兰环是高兴的,人生中,有几个能生死相守? 谢兰环和我一路用路引出了戎麓,在靠近戎麓东面的濯州迎来一个人。 “娘娘,事办得如何?”这个人一进我们住下的客栈就问。 一百二十五 永失上 我看来人一副人堆里无法注意的样子,身形不高却精悍,黑布粗衣完全是老百姓的样子,不过,有双镇定而精光湛露的眼。 单兰环看看我,有些赧然,有些不安,有些嗫嚅道:“到,到手了!” “娘娘,交给属下吧,属下带您去见陛下!”那人面无表情的道。 单兰环再次看看我,带着一种复杂的歉意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交给了对方,然后又亟亟问:“这不会伤害到卓骁么?” “娘娘,这防守图最多只能让陛下能有喘息之机,陛下的兵力已然无法和夜魈骑和天下那么多军队共抗,娘娘放心!”对方还是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却直直摧打到了我心里。 我一把拽住单兰环的胳膊,惶恐不安的瞪着她道:“兰环,你做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单兰环满脸害怕和慌张,极力避开我的视线,人一个劲的往后躲。 “公主,这是卓骁在濯州的城防图!”那个男人还是没有表情的道,可是,他的话却如同一道霹雷,生生把我炸了个目瞪口呆。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盯着单兰环,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表情看着她。 “兰环,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啊!这,这是军事机密,这怎么能拿?这会给卓骁带来多大的伤害你没想过么?” 单兰环不敢直视我的眼,瑟缩着往后退,但是却用一种很小的声音道:“我问过了,骁哥一向所向披靡,他在这里的军力不多,如果突破过去,奎砾就可以图得一时的喘息,真的,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她仿佛是在对我说,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我奋力向那人手中的那张图夺去,无奈我的速度哪里是对方的对手,他迅速把图揣进胸口,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给我,你们有本事光明正大的和卓骁去斗,这样利用一个女人偷窃的行为算什么英雄?这样赢了又有什么光彩的?” “兰环,你岂能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就忘记自己的亲人!”我被抓住挣不开那如钢铁一般的力量,唯有朝兰环嚷。 “公主殿下,您难道不是汗爻之人?您为了自己的夫家,就可以忘记自己的娘家么?汗爻从不曾亏待过公主,公主难道不是选择了帮助卓君侯?又怎么能责备娘娘?”那人面无表情,可是字字如刀。 我张张嘴,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 裴千静确实是汗爻的人,在这个国与国的斗争里,我确实没有立场说单兰环。 可是,可是,可是我无法相信,这会是单兰环做的,她岂能如此? “难道你选择了裴奎砾,就可以去伤害卓骁?”我望着单兰环,她的美丽曾是那么虚幻,那么超凡,曾几何时,九天仙女坠落了凡尘,素衣沾染了尘世的缁尘,再也不是那高高飘渺的仙姝。 难道,这个世界里,永远不可能有那真正的超脱么? 曾有人说,爱情使人疯狂,爱情使人愚蠢,我不信,可是,残酷的事实却无情的摆在了我的面前。 而我,又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听到自己绝望而又悲伤的笑,我亲手断送了自己和卓骁最后的希望。 我的笑没有维持多久,身子一麻,动弹不得。 “公主恕罪,为防公主异动,小的只有失礼了!”那个冷淡的声音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动作却利落干净。 我被限制了身体自由一路被带着走了两日,穿过濯州西,到达东边的两槐驿。 这里,西面有一处桡虎关,过了它,可以进入绵图山脉东北边的民山一带,四周有四座高千米的山环绕,可以作为屏蔽。 那里有卓骁的夜魈骑两万驻守。 一路上,控弓弦急,战马嘶鸣,这个四站险地因为又一次的战争而气氛紧张。 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我如同一个木头人,被牢牢制约了身体,运载着往前走。 而我的灵魂和思想,更是成了一张白纸,疲累和揪心的痛,剐得我生疼,然后麻木。 一个人的哀伤大到极点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都在一种无法解脱的窒息中度过,一种极大的自责让我欲哭无泪。 我第一次,对我的人生,感到一种莫大的挫败和鄙视。 我可以原谅自己一时冲动离开卓骁,我也可以安慰自己离开卓骁只是为了权宜之计。 我以为可以用暂时的离开让自己和卓骁都有喘口气的机会,他不能让兰环走,我却禁不住她的苦苦哀求,何况,面对裴千静家族和卓骁现在的身份的矛盾,我避开,总是可以缓解一下他的尴尬。 可是,我选择逃避,我总是选择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只是以为也许还有希望。 一切一切,我都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现在这一切,无异于晴空霹雳,彻底了断了我的幻想,彻底撕破了我薄弱的希冀。 我可以逃避,可以自欺欺人,可是,现在,兰环拿走的,是夜魈骑的军事机密,那可能会伤害到夜魈骑多少弟兄的生命啊,那是卓骁最重视和在意的,可是,我做了什么? 我放走了兰环,带走了他的布防图,也许,送兰环是去送死,而他的弟兄,也会因为这个而死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卓骁? 想想啊想想,你和单兰环本质上,并无任何区别。 被爱冲昏了头的白痴! 单兰环从没有出过自己的世界,她不懂,我活了两世,如何可以这样蠢? 想想,想想,午夜梦回,听到那一声声似真似幻的呼唤,我的泪,终是无法停止。 终我一生,永远永远,失去那个温柔的怀抱了么? “公主,你不要难过,骁哥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汗爻的人哪,那些都是我做的,你以后碰到他,把这信给他,他会原谅你的!”单兰环一直不敢和我说话,可是这天,她给我的怀里塞了封信,温柔的道。 “我知道,你在怪我,你可以骂我,可以鄙视我,可是,我这一生,都是在别人算计好了的框框里活着,我感激骁哥对我的好,但是,我第一次觉得,作为女人,裴奎砾给我的,更多,我毁了他的一切,不管怎样,我总想能保住他最后的生命,如果保不住,那也是命,我至少努力过了!” “公主,我没有你的勇气,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一直都羡慕你,甚至曾经嫉妒过你,你得到骁哥的关怀,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别人看我们很相配,可是,我知道,我除了看过骁哥对我笑,对我愧疚外,从没看到过骁哥有所谓的那些我在裴奎砾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他不会讨好我,不会迁就我,不会嫉妒我的不理睬,不会因为我的伤痛而流泪,我以为这是因为骁哥和裴奎砾不同,可是,当我在那圆月祭上看他看你的眼神,在镇上看他对你的紧张时我就明白了,不是他和裴奎砾不同,而是我和你的不同,他爱你,所以他在意你,奎砾爱我,所以他在意我!” “原来,我以为我和骁哥是老天给的最大幸福,可是,我错了,我碰到奎砾,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却还有这样的人,会疼你,会生气,会为你而疯狂,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这么样一个霸主,我何德何能,能让他为我放弃了江山社稷,却依然甘之如饴?“ “公主,我知道大家都看不起我,可是,这世界上,唯有他能把我呵护在掌心里无怨无悔,我已然知足,我的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自己决定的事,这一次,我要去为他做一次,哪怕是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单兰环的话,如同誓言,她纤柔的没有风骨的身躯因为最后的话而风骨渐生,那仿佛不是人间的美丽终于披上尘世的尘染,虽然风华不再,却更显娇娆。 我无语的看着这个因为真正的爱情而美丽坚强的人,她因爱情而坚强,却也因爱情而无情,我也许该佩服她的决绝,那种因为选择而狠厉的美,把她从天仙变成真正的女人。 可是,我呢,我因爱情而得到的,却被我亲手断送,我无法恨这个女人,可是,我却有些恨老天,恨这个世界,恨我自己。 一百二十五 永失下 “兰儿!”包含着一种极度震惊的呼喊如同铜锣,大的震耳欲聋,裴奎砾的嗓子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因为战时的不利而减弱分毫。 他魁梧的身躯站在驿站门口,一脸震惊,喜悦,激动,痛苦的表情,那满面风霜和虬髯大须都无法掩饰住这些表情,几步上前,就把纤弱的单兰环揽在了怀里。 “怎么回事?兰儿,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回去吗,卓骁难道连你都不顾了?难道他一点都不肯念旧情?”他一叠声的问,焦急又激动。 单兰环在他那高大粗犷的身躯下,柔弱的几乎可以被掩埋,可是她那脸上洋溢的笑,竟是如此甜蜜和婉约。 我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婉柔的美,仿佛菟丝花,盘绕到一株巨大而坚实的老树。 “砾,卓骁不是我的夫君,你才是,我回来和你同生共死,不好么?”单兰环仰头望着裴奎砾,微笑。 “可是……!”裴奎砾还没说完,单兰环已经将手附在他嘴上,阻止他的继续。 季夏的黄昏,带上了秋意的萧瑟,远山逶迤在一片空濛的烟釉中,夕阳远红,冷雁悲沉,带着一种缠绵的纤浓意境,透着一抹凉薄。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单兰环和裴奎砾眼神纠缠,似乎叙不尽相思之意。 我第一次在那个高大魁梧的皇帝眼里看到一种无奈和喜悦,那种矛盾为这个魁伟的男人染上的一层温柔,一种绝望。 裴奎砾握住单兰环的手,微微一丝慨叹:“环儿,你跟着我,只有死路,这又何苦?” 单兰环嫣然一笑,道:“也许,也许不会,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么?我拿到了卓骁在这里的布防图,我们突破他的防线,就去山里隐居吧,骁哥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裴奎砾一愣,道:“什么布防图?” “我听到你和林侍卫的对话,我想帮你,所以才会答应和林侍卫走,让他带我去骁哥那里,我知道,只要拿到图,你可以发动突袭突破他的布防,到时候,你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我们只要不再争这个江山,不会有人对我们穷追不舍的,是不是?” 单兰环温柔的语调显得那么充满了希望,可是裴奎砾却脸色微微一变,道:“卓骁能让你拿到他的布防图?他还放你回来?他没有追你?” 单兰环有一丝赧然,显得有些哀伤:“我对不起表哥,但是,我更对不起你,只是为难了公主,为了逃出来,我骗了公主,她拿了通关路引,所以我们能够回来!” 裴奎砾这才注意到我以及我身边的那个侍卫。 他漆黑的眼里掠过一丝精芒,虽然他落拓至斯,依然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势,只刹那间,我又感觉到他那种在朝堂上的张狂来。 “公主?启荣?”他在看到我的刹那有一丝迷惑:“怎么消瘦如此?卓骁不是待你极好么?他那一府的女人没一个带着的,唯独没有你,他肯抛下所有,却带着你,怎么能不来追你?” “兰环,你一路很顺利么?”他问单兰环,却把一双利眼瞪到了那个侍卫脸上。 “有公主的路引,没什么意外,怎么了,不对么?”单兰环有些惶恐,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看着裴奎砾。 裴奎砾将兰环扶到一边,却迈着大步沉甸甸走过来,一种霸气随之而来,他冷冷对那侍卫道:“林旭,我让你带娘娘走,你和她说了什么?” 那个被叫林旭的人依然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他只是略略提了一步,将我挡在他身后,口吻丝毫不见波澜:“回陛下,卑职的只是按照吩咐去做,绝无半点自主!” 裴奎砾虎目一瞪,冷哼:“你按照的谁的命令?朕让你送娘娘到卓骁身边,没有让你叫她偷东西,东西呢?怎么不拿出来?” 林旭默然,淡淡道:“陛下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不要图有什么用么?” 裴奎砾哈哈大笑了一阵,惊起了一片飞鸿,扑啦啦腾飞而去,投入血色残阳里,“我裴奎砾一生戎马,到头来,竟折损在一帮小人手里,好好好,你要投什么主子你去投,启荣是我裴家的人,你给我留下来!”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就向我抓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林旭身形急闪,带着被制住的我亟亟后退,堪堪避过那熊掌。 他又将我小心翼翼护在身边,只是口吻依然冷淡:“陛下,天色不早,再不带娘娘安歇,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传来喊杀之声,由远及近,鼙鼓动地而来。 裴奎砾脸色大变,一转身将惶惑惊恐的单兰环抱在怀里,只拿一双虎目恨恨瞪着林旭,“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公主是我裴氏的人,你想要干什么?” 林旭看看身后,淡淡道:“陛下,人生总有完结之时,只是,端看有用无用,陛下九五之尊,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至于公主,陛下放心,小的奉命带她毫发无损去见人,不会伤害她分毫!” 裴奎砾沉默了半刻,随即爆发出更大更响的笑,那笑,响彻云霄,声裂寰宇,透着英雄末路的悲鸣和最后一次的张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仲父啊仲父,奎砾一生愧对你,这黄泉下,难以面对你的英灵,你是不是也在骂儿有眼无珠呢?!” “你说卓骁不可用,我用了,你说殷小子不可留,我留了,你说的没错,我空有一双虎眼,却没有眼仁,留之何用!” 裴奎砾猛地伸出两指向自己眼里插去,在单兰环惊惧的呼叫里,生生挖下两个血淋淋的眼珠子,掷向林旭。 单兰环的尖叫淹没在裴奎砾紧紧的拥抱里,那染着血的手拥紧了纤弱的身体,脸上淌下的两行血泪如同触目惊心的刻纹,渗透进残阳晚照里,印染了单兰环单薄的肩头。 “环儿,环儿,朕无用,无用至极啊!”那个一向意气风发的帝皇终于显现出一种疲态,将满身的落拓倚在婵娟怀抱。 单兰环用一种颤抖的回报拥紧了眼前的男人,她的眼里溢满了泪,使这个美人拥有了一种梨花带雨的美丽,但是她的手,却开始用极大的力量去拥抱裴奎砾,带上里一种绝然的力量。 “砾,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天下人都负了你,我永远不会,你是我的夫君,你永远都是我的天!” 有人说,爱情使人疯狂,爱情也使人坚强! 我看到了单兰环的疯狂,也看到了她的坚强,她脆弱的肩膀支撑着裴奎砾高大却委顿了的身躯,却如同一株寒梅,傲霜而立,透出了一种风骨来。 裴奎砾如同一个失意的孩子,埋首在单兰环娇小的怀抱里哭泣,真正是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风采。 林旭冷漠的看看四方,那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天象血河翻滚下,我甚至可以瞥见偶尔的一展旌旗上描着的青龙白虎。 “公主,得罪了,属下要带您离开,这里已然大乱,不适合您看!”他恭敬的对我道,虽然如此,他的手脚却不慢,扛起我就要走! 我不由道:“兰环呢,你要把他们留下么?” 眼前的两个人已然不是一个王朝最尊贵的两个,而是两个没有了一切的人,难道就这么留下他们? 在这场尔虞我诈里,胜利的,难道不能仁慈些么? “公主,这属下管不了,属下只奉命带您安全到主子那里!”林旭语言冰冷,迈步就要走。 “等等!”裴奎砾突然抬头,用那双空洞的血眼朝向我们,那两只黑漆漆的眼淌着血泪,无比诡异和恐怖嘶声道:“告诉你主子,我裴奎砾输给的,不是他,是百姓,是自己!” 他又朝着我道:“裴千静,记住你姓裴,这天下,永远都姓裴!”他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带着声嘶力竭的凄厉,竟有一种诡异的狡诈:“你不要忘了你的祖宗,不要忘记汗爻,哈哈,殷楚雷,天下,还会是我裴家的!哈哈哈!” 在他凄厉而响彻云霄的笑里,我被扛着远远离开。 直到很远,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那如同诅咒般的狂笑。 天边的血阳只余最后一弧血线,无力的挂在西方,那最美最凄切的傍晚,已然收尽在夜阑无语里,一抹昏沉沉的浓烟冲天而起,涂染了一片的凄凉。 汗爻最嚣张的皇帝,最美的贵妃,在历史的长河里,走进帷幕的尽头。 江山依旧,岁月倥偬,人事已非,英雄末路。 一百二十六 再见 其实这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身不由己的任由那个叫林旭的人带着穿过那些热闹打仗的军马,这个人神秘一如他的身份,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他能够从容带着我绕过军队,带着路引又能让某些来盘查的军队让开道。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至于他的主子,我还用猜么? 当那双琥珀色的魔睛看着我,巍巍标悍的身躯已然全无半点萎靡,而是意气风发的堂皇。 在谒金城防行辕宽敞明亮的大堂里,他高大伟岸的身躯笔直而立,占尽了天地浩然。 他用一种势在必得的洋洋得意看着我,俊美的脸庞因志得意满而更加风采瑰奇,龙章凤姿仪表堂堂。 每一次看到他,他都在变化,变得越来越不可深测的浩淼和恢宏。 他对我的眼神,已然更是炽烈的无法逃避和遗忘。 “静儿!”他满意而满足的呼唤,沉浑厚实的呼唤如同狮王的低吼,百兽伏首。 一挥手,林旭恭顺的退了下去。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逼近我,那雄浑魁伟的气势不怒而威,迫向我。 “静儿!”他再次呼唤,仿佛那一声声的呼唤是从他最深的胸腔里吐露出来的灼热,那猛兽般的眼,牢牢钳制住我,吞吐着嗜人的瀚海雄风。 我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只一瞬间,就被他牢牢禁锢,他俊逸却线条硬朗的脸迫近我,呼出的热气几乎可以烫着人:“静儿,你可让我久等了!” 我试图扭动被限制住的身体,可是却只觉僵直而不适,无法动弹分毫。 “怎么,被制住了?”他看看我,略略一笑,另一只手,轻轻一拂,我顿觉身体一松。 啪,我一巴掌拍在了眼前距离极近的那张麦色的俊颜上。 可惜皮太硬实,我手都痛了,无奈却如同挠痒。 被我扇了巴掌的君王眼一眯,龙睛里射出骇人的光,魔魅的眼风云悸动,如同饕餮巨兽,生生赫人。 可是我却冷冷漠视,毫不退缩,这天下,还有什么是我能留恋的,还有什么,是我可以惧怕的? 风,刮起,飕飕作响,舞动着天地的萧瑟。 我在踩着这片土地的君王怀里,却心如寒冰。 殷楚雷突然看着我一笑,他的俊美,在绷紧了的时候冷酷而锐利,嬉笑时,却透出玩世不恭和不羁魅惑来。 “是我的静儿,呵呵,不要紧,这天下,我等了十年,你,我更能等!” 我冷笑:“陛下,你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强夺臣妻,禽兽不如么?” 殷楚雷紧箍住我的腰,强迫我面对他,用一种自信满满的口吻微笑:“恩,你还能是卓骁的妻子么?” 我心一沉,却依然道:“这是祭过祖宗,告过天下的,我是明媒正娶的卓骁妻子,为什么不能?” “呵呵,静儿,你知道一个臣子,失漏了军防要件,该当何罪?”殷楚雷好暇以整地看着我,满意的看到我变了色的脸,继续道:“斩立决!” “你说,我该拿卓骁如何?他可是让敌国的人,在他的地盘随意走动,毫不防范,这可是大失误!” 我恨声道:“一切都是你,都是你算计好的!你让兰环回到卓骁身边,你让她以为偷了图可以帮裴奎砾,你明知道卓骁防谁也不会防她,难道不是你的主意,你何必要来威胁我?” 殷楚雷呵呵一笑,更加高兴的抱住我,靠近我的耳朵,低声道:“乖,我家静儿果然聪明,是朕,一切都是朕,忘了说,你那侯爷还不肯彻底灭了隆清世子,却带着他上京来了,你看,我是治他漠视君令呢,还是懋赏他为朕留了个亲戚呢?” 他的话好像情人低语,撩拨着热意,却吐露着狠,我的心,一沉再沉。 彻底绝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浑身无力的瘫软,却被他轻易的抱在怀里。 “乖,来,写封信给你家夫君,让他放弃你,让大家都能各取所需,我家静儿那么聪明,你知道怎么让卓骁死心,对不对?” 我沉默,浑身如同置身在数九寒天里,瑟瑟抖动起来。 殷楚雷却抱起了我,将头垂下来,寻找到我的唇,毫不客气吻了下来。 那吻,强势而张扬,暴戾而缱绻,带着久久的渴望,吸吮,舔舐,更想要长驱直入,毫不满足。 我立刻挣扎起来,却被大手牢牢固定住我的脑袋和身体,我这副身躯和他那副,简直天差地别,哪里逃脱的了。 我一发横,对着他探进来的舌头就咬! 一股子铁锈味立刻充斥了我的口腔! 殷楚雷恨恨眄着我,唇沾染了一抹血而显得更加魔魅危险,他那骤然聚集起凝滞天地的气势舖漫开来,张扬肆意:“静儿,你最好记住,你以后就是朕的人,朕要得到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我冷笑:“我可以写信,但是你休想得到我,没有什么人可以得到所有的一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而天地倒转,山河崔嵬!” 殷楚雷怒视着我,俾睨冷笑:“这天下,已尽在我手,还有什么,朕得不到?你就在我这里,你逃得掉么?” 我无视他牢固钳制着我的腰而传来的疼痛,冷淡而疏离地道:“陛下,天下,没有永远一家的天下,老百姓要你作皇帝,你就做,你不好,天下不会是你的,我是你手下的禁脔,但是我的心自由的很,就好像你踩着的,依然是地而不是天,你是这天下的帝皇,但不是我的,我,永远不会臣服于你!” 腰间更加的剧痛,泪,就在眼眶打转,可是我一直努力不让它流落,我不想在这个君王面前流露出哪怕是一丁点的柔弱! 殷楚雷死死盯着我,那种吞狼噬虎的力量占尽天地威仪,可是就在数秒之后,他却将手托起我的下巴,微微笑了:“很好,静儿果然不是京里那逆来顺受的假样子,这小脾气,朕喜欢,不过可不要在人前如此,到时候,朕可保不住你小命,连带可是要死不少人的!” 他用手,将我眼眶里的泪抹了,高声道:“来人!” 立刻有侍女闪了出来:“带夫人下去洗漱,好生看护着!” 我从谒金好不容易逃脱殷楚雷的控制,兜了一大圈,居然又回来了,依然掌控在了这个帝王手里。 我还是写了信,我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条件下,告诉卓骁我真实的身份。 我说,我不是裴千静,我是想想,我是一个前世孤寂的野鬼,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来到这里的局外人。 我说,我所为的,是完成一个痴情女对我的嘱托,其实我从来,就是一个旁观者。 我说,在我的世界里,女人更实际,更现实,最爱的,是自己,所以我更喜欢拥有无上权力的帝王,那是我可以活下去最好的保障,而寒羽,你有你更多的职责,更多的未来。 图画功名,四海扬威,丹青史书,永世流芳! 一笔一笔,都是血泪,我写完一张薄薄的纸,耗去的,是我一生的力量。 我将信交给殷楚雷的时候,他倒是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交待人送走。 看送信人走远,消失在漠漠远山巍巍城防的大门外,我有种心被抽空了的寒凉。 “静儿,回去了,这风口大,你身子弱,可别冻了!”一件通体金针的猞猁毛皮大氅盖上我,那个霸道的拥抱将我拥进怀,带转着回头。 谒金边城了无景致,如同我走的时候一样,初秋萧瑟,一年后,我还是站在这里,眼看着别人送去我亲手写的分手信。 一年前,我满怀希望,一年后,我寂寥绝望。 我无语地任由他抱着回去,能让我来看送信人远去,他倒是大方自信的很。 “臣见过陛下!”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林渊是谁? 他还是那么一派大家的风范,完全看不出朝阁重臣的跋扈,但是那双犀利的眼,却如同刀剑,剐人不见血。 此时,他却低着头,从容而恭顺的行着拜见礼。 殷楚雷冷淡地道:“什么事?” “回禀陛下,炫璜河沿岸两湖十八寨的主子来信,北边一带已经部署完毕,陛下龙骧卫也已经整装待发,陛下随时可以启程!” “恩,很好,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殷楚雷依然冷淡却凌厉的发号敕令,带着不容忤逆的威慑。 “遵旨!”殷楚雷正要走,却再次被林渊叫住:“陛下,臣斗胆,还有一问要请示陛下!” “讲!” “陛下要带公,夫人同行么?”林渊语调平实,头都不抬。 “恩?怎么,爱卿有什么疑问?”殷楚雷这回站定了,一双鹰狼锐眼眄视着林渊,冷笑中带着不屑:“爱卿又有什么不满的了?” “微臣不敢!”林渊立刻跪了下来,依然那么恭顺,道:“陛下,臣无意置啄,只是问问,这一路将会是风霜露宿,尤其是东线战事一开,陛下一定会身先士卒,到时候人多杂乱,夫人身体羸弱,不知道可禁得住否!” 殷楚雷皱了下眉,沉吟:“卿有何提议?” “不若陛下还是不要御驾亲征了,臣以为,天下大局已定,陛下没必要再涉危境。不如臣和老将军代劳便可,陛下万金之躯,实在无必要再置身军中,陛下以为然否?” 殷楚雷两道剑眉更加紧颦,冷眼看着下跪的林渊,半晌道:“不行,此议已定,绝无更改之理!” 林渊这才抬起了头,略显担忧:“陛下,老臣虽然对夫人无礼在先,但是老臣现在亦不是针对夫人,这千里路途,颠沛不定,况锐师直下,取得是锋芒,恐怕不是夫人能撑得住的,陛下如果执意要亲征,实在不适合带着夫人,以夫人的体质,怕是熬不过的!” 殷楚雷再次沉默,眼里那琥珀色在初秋高爽的阳光下透着琉璃的色彩,幻惑着七彩迷离,美轮美奂却虚幻难企。 很久后,他才道:“卿的意思呢?” 林渊拜服作揖,仍然跪着道:“臣的意思是既然陛下不愿放弃,那就只有让人护送夫人先回戽泱才是,陛下不放心,就让轻甲屠龙一路护卫便可!” 殷楚雷默然不知想了什么,低头看着我,琥珀的瞳仁里,闪动着流连和不舍,半晌道:“恩,这个朕自有安排,卿明日做好你的事,随大军一起南下!” 林渊兜头再拜,诺诺退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静儿,这林老头虽然讨厌,不过话倒是没错,看来这几日确实不能带着你走,你太瘦弱了,我让人护送你回朕的宫殿,反正那也是你日后的家,你要乖乖的,等朕回来,朕保证,两个月后,一定回来好不好?” 殷楚雷用很温柔的话在我耳边低语,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和煦春风的气息。 可是我依然无语沉默,我根本就不在意他对我如何处置。 殷楚雷对我的沉默似乎毫不在意,只习惯地吻吻我的脸颊,他似乎越来越喜欢于对我时不时的亲吻,但是又不是那日般的强势,只是很温柔,温柔中透着强势,从容中有耐心。 他进入屋子,抱住我搁在他腿上,一双有力的手强行将我的头板正迫使我正对着他那张俊美瑰奇的脸,又狠狠吻了下我的唇,用那双魔睛豹瞳盯着我。 “静儿,看着朕,记住朕的话,乖乖的,不要妄想跑,外面很不安全,懂么?” 我冷冷漠视着眼前那张俊逸和威仪并存的脸,那张脸贵仪万方,堂皇赫赫,其所包含的张扬和凌厉,一般人只有俯首的份! “呵呵,静儿,不要想着离开朕,这天下都将是朕的,你就是到天涯海角,朕也能找到,如果你敢去找卓骁,朕不保证,你和他的安全,乖乖等朕回来,朕和你同看这天下一统的不朽功业!” 一百二十七 进宫 我终是在一群当初四殿下手下效力现在被收服的轻甲屠龙团团护卫下,由四名贴身女官和八名侍女当成个傀儡娃娃一样置于豪华的马车上,平稳而小心翼翼的护送向殷觞都城戽泱! 一路上,我被侍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是个没有自由和自主的人偶。 换了平日,我一定烦不胜烦,可是,如今,我却不过是懒散随意。 一个人如果缺乏了追求和希望,那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我无意生,也无法死,生死与我,不过尔尔! 路上走了大约一个月,才行到有百年古都之称的殷觞都城戽泱! 和中国的长安差不多,这个从远古时代就为九朝古都的历史王城,从骨子里透出的,就是一种傲然不倒的风骨和沧桑! 高大的城墙足有十丈高,百里绵延,远望而去,延伸入天际,与碧霄凌空浑然,那斑驳的城砖,透着点点岁月的划痕,无言述说着这个饱经沧桑却又铁骨铮铮的城和城内的百姓数不清的血泪和故事。 考工记里有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图九轨,各三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这个和拥有类似文明的大陆上,王城也是如此,外城郭大致方形,约八十里长,位于大陆的中心,也是这个文明世界的文化和政治中心之一。 整个王城,面向龙齿关后百里的河谷,后枕着虎首山,右有雁水。 我的车,走的是外城郭正南三道门之正门朱雀门,沿着最中轴的朱雀大街直行往城正中的宫城。 一路行来,透过帷幔的一角,可以看到浩瀚磅礴的城内飞甍斗角,参差错落,布局严谨而堂皇,隐隐透出的,真是一派京都森严肃穆的景象。 街面上,人接踵,马嘶鸣,喧嚣尘上,不过离那十年前浩劫过去不久,这骨子里透着倔强的京都殷觞人,都是一派大家泱泱,热闹而自傲。 车在宫墙南面五门中的雉仪门前停下,我被恭恭敬敬请下了车。 轻甲屠龙卫队正在和宫禁卫队左右神翊卫交接,当首一味衣五色袍,乌羽兜鍪,外银光细鳞披甲,一色的六闲驳马,虎皮鞯! 秋阳艳丽,却撼不动这几匹赫赫威仪的禁卫,我感受到这殷觞,在殷楚雷手下,焕发勃勃生机。 可是,于我,无易于强锁铁卫,森严里,毫无自由。 神翊卫麾翊都尉王合宜,算得上是正四品的武官,亲自带十二骑前来迎接,可算是对我的重视,看来,殷楚雷是拿定主意把我禁锢在他的皇宫,倒也不吝啬对我的恩典。 我面无表情的由着侍女搀扶上银翼绣紫络八宝翟车,这可是有些逾制的车,可是,手下人不动声色,完全的不在意。 撑着曲柄鸾扇,围着十二骑威仪赫赫的神翊卫,我被恭送过数不胜数的门廊,穿过重华雕梁的重重殿阁,一路看来,当真是紫殿肃肃,彤庭赫赫,鸾翔凤池,百年皇宫,比之汗爻,更显大气磅礴,深深宏敞。 过外朝,中朝的天仪门,凌云殿,重重复复,只到达后殿群落月华门前停车。 月华门前,有一群女人簇拥着站着,在中秋的爽朗明锐下,环佩玲珑,艳光四射。 为首的,居然是个熟人,柔夷! 还有女官首的内宫六尚宫坊正,太子的奶娘莲姨! 这可真是意外的和意料中的。 莲姨当先一步对我恭了恭身,用标准的宫廷礼仪行完礼道:“夫人沿路辛苦,陛下吩咐,您在含章殿歇息,请夫人移驾随老身来!” 我有些悲伤的看着这个颇有些风骨的妇人,她送我出了牢笼,可是,现在,却又来迎接我进一个更精致,更深沉的牢笼。 我默然,莲姨抬头看看我,温润而爽洁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一边的柔夷迈上一步,那依然艳丽绝伦的脸如今更是被一身更加繁复而精致的衣饰衬得分外妖娆,精美的脸还是那么完美的微笑着,托起我的手上下打量。 “哟,这妹妹怎么满脸风霜,可是累着了?瞧这身子骨可是瞅着都让人心疼,可是路上侍候得不顺心,这一路也是,哪是咱女人经的起的,来来来,快抬辇来,扶夫人上去坐,妹妹坐着,姐姐今日无事,听闻着陛下又送了个心尖的人来,可是喜欢着呢,一块到殿阁坐坐,妹妹不会不欢迎吧!” 我只淡淡点个头,一路确实颠簸着难受,可是也是侍候得很周到了,我累的,是心,无心应对这些宫殿里女人话里有话的叨叨,只是继续我的沉默。 含章殿位于内殿群西临皇帝寝殿紫寰殿最近的一个殿群,同东面阮英阁,清辉阁,北面承香殿,陇翠殿,等等等等数十处建筑群围绕着一方巨大的人工湖水天岚池,它引了城外鸿河支流雁水而来,形成一种众星拱月的景致,后倚着虎首山余脉形成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放眼望去,看不到边,望不到天。 这是经历了数朝数代几世百年形成的庞大皇宫,气势威仪,却又庭院深深。 我被簇拥着进了含章殿,正殿是给有品级的娘娘住的,殷楚雷再强势,内宫规矩不可改,我依然只能是在左偏殿内安寝。 对于我来说,我倒更希望是在宫外一个破屋子里安寝。 柔夷使出她在伊人楼左右逢源的交际功夫热情打点,俨然一副宫城主人的样子。 不过我意兴阑珊,懒于应酬,甚至连说话都很少,几乎将她的面子驳了干净。 眼看她一人独角戏般演了会热情的姐妹亲热,实在是我这个演员不配合,没了继续的契机,只得讪讪而走。 留下莲姨将我在的寝宫殿内吩咐打点干净,安排妥帖,才过来与窝在铺着雪白云豹皮坐褥的矮足短榻上的我再次见礼请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陛下吩咐老身尽心照料,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想自由,可以么?我冷冷一笑,挥挥手,示意她无事。 “夫人!”莲姨清爽果决的语调里有一丝异样,顿了顿,看我睁开眼,微微一叹道:“老身知道现在说什么,夫人未必肯听,不过老身还是要劝夫人一句,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多保重,才有机会,夫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才是!” 看我没反应,她又道:“夫人,您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要在这深宫里活着,不比侯府。您至少要装着和大家和睦相处,而不是把自己弄到孤立无援的地步,陛下不在这里,您如果不能自保,那可就危险了!” 莲姨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握住我的手,静白微福的脸上,一双英挺的眉下目似清泉,爽劲清澈又深沉郁郁,语重心长的道:“夫人,您得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您要见的人,不是么?” 我看看这个皇宫里唯一可以让我觉得善良的人,她曾经给过我一次机会,让我获得幸福,可是这一次,她也帮不了我了吧! 我已经被殷楚雷逼到了绝境。 “莲姨,您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我朝她一笑,面对这个女人我还是感激的,我觉得她可以理解我,虽然她是殷楚雷的手下。 “什么,夫人请讲!”莲姨还我一个微笑,如同温煦的风,刮过,让这个不美但气质朴洁高雅的人有了份母亲的亲切。 “如果我死了,您能把我送出这个宫殿么?随便扔哪里都行,我希望我的身体是自由的!” “夫人!”眼看莲姨一脸惊悚,我嘿嘿一笑:“别紧张,我不会寻死,只是说说而已,我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牢笼,我不想死后也埋在啥皇陵里,那可真郁闷了!” 莲姨握住我冰冷的手,满面担忧:“夫人,您想干什么?可千万别……!” “莲总管,莲总管!熙兰殿的主子动了胎气,正叫疼得厉害,那边派人来请总管,您快去看看吧!” 莲姨愣了下,眉头一皱,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张口欲言。 我呵呵一笑:“莲姨快去吧,我没事,您放心,我不会干什么的!” 莲姨看着我,眼里掠过犹豫的光彩,外面小太监继续催促,她无奈得起身,徐徐叹口气再次叮咛:“夫人,您无论如何不要乱想,有事差人去叫老身,这一宫的人都是老身派的,可以放心用!” 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去,听外面小太监忙不迭回报,又是她略略压低的呵斥和远去的脚步,扯了下嘴角讽笑,这皇宫,真是哪朝哪代哪里都一样,可真热闹! 屋外是什么时辰我不知道也懒得关心,由着自己在三足鼎鎏金三彩熏笼吐出的袅袅御香里,拥着大红彩绣百花朝牡丹纹的锦被里自顾自睡觉。 我觉得我现在的情形可以用一个词形容最贴切: 行尸走肉! 不思,不想,不动,不恼。 就在我昏昏沉沉不知天地的时候,我突然被一种冰凉刺骨的寒意冻醒。 一睁眼,便见到黑漆漆的殿内榻边站定个人,高挑,消瘦,漆黑,手中一把三尺青锋冰冷冷直指我的咽喉。 持剑人一身从头到脚抱得严实,独有那一双阴冷至极的熟悉至极的眼好似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眼,森冷冷死死盯着我。 怪不得我要冻醒! 这个殿内布置得是富丽堂皇的,本来春暖融融,却被这浑身透着冰寒的家伙生生揉碎,丝丝缕缕的寒气晕染开去,竟硬是把一室的暖逼得影踪全无。 香炉灰冷,残夜晓寒,外面大约已是凌晨时分,静得吓人。 眼前人浑身戾气逼人,一丝刺痛夹杂着冰冷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真是太不痛快了。 “刺吧,你家主人本就想杀我,可惜没杀成,你来补一剑正好!”我淡淡一笑,却扯得嘴角有些抽抽,夜凉如水,我最讨厌天冷了,容易抽筋。 对方突然恶狠狠道:“你这个天杀的南柳子,果然是狐媚妖女,你害死了多少人?你以为这么便宜可以一死么?” 我在黑暗里只能看到那双和她曾经的主人一样如狼似蛇的眼中同样的狠厉,她让我想起了那个诡谲而可怕的人。 那个给我血肉,却差点毁了我的矛盾结合体。 我一叹:“你想如何?” 一只冰冷的手扼上我的喉咙,我不由张口,一股子腥臭的滑腻顺着咽喉直下胸腹。 “明日你就知道了!”那森冷的如同诅咒的调调比那手里的家伙更冷。 嗖!一声呼啸迅飚而来,宁古颐扼住我的手一松,随即往后一跃,噔噔噔急退了数步! “大胆狂徒,敢闯皇家内苑,还不束手就擒!”莲姨肃厉高亢的呵斥声由远而至,向一身黑衣的宁古颐扑去。 宁古颐收剑后撤,冲向一侧的窗台哗啦啦啦一声撞破门窗扑了出去,只听到外面突然开始狂喊:“抓刺客,抓刺客!” 一百二十九 避痘 外面的寂静如同平波水面突然被疾厉的啸声所惊破,火把跃动,荧光灼烈起来。 莲姨并未追击出去,而是扑到我面前,一脸惶急:“夫人,您受伤没有?” 我轻轻摇摇头。 莲姨的眼里透出一种担忧,她上下打量着我,又不放心的抓住我的手搭起脉来。 半晌她才道:“夫人受惊了,那刺客可说要干什么么?” 我咽了下还带着腥味的口水,摇摇头,沉默。 莲姨望着我叹气:“今夜很不太平,一夜里三四个殿闹意外,老身觉得不妥直往夫人这来,若是晚了步后果不堪设想,夫人这还须加强防卫。” 我笑笑,皇帝老子全喜欢一大家子,住那么大一块地方,再能人,能顾得了周全么? 大也有大的坏处啊! “夫人,您真没事?”莲姨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侍女太监惊慌失措地赶紧进来点起一室的烛火,拢上百合香,立刻把富丽堂皇点缀出了璀璨光辉。 也让所有人一览无余。 “夫人受惊了!”莲姨看向我的脖子,脸色微变,扑通跪了下来,那一群宫女太监立刻也跪了一地。 “夫人受伤了,是老身失职,请夫人责罚!”莲姨恭敬而又惭愧地道。 我抹了下脖子,感到一阵粘腻,看看手中一点血,我突然有些好笑,“莲姨,这就是点破皮,您不必在意,刺客已经赶跑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夫人,可……”我挥手打断莲姨继续说话的意图,冷淡道:“您忙您的事吧,我累了,想要歇息!” 莲姨抬头看我,她的眼里有些哀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吩咐了那些个侍女太监好生看护之类的话,屏退了众人,自己也默默退了出去! 我继续我的睡觉大业。 等我从一种昏沉的感觉里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难过真的是无法言喻。 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浑身烫得离谱,头疼的涨裂一般,极度不适。 “夫人感觉如何!”莲姨一张脸这时满是忧虑,看到我睁了眼,不由急问。 我努力睁睁眼,依然无法完全看清眼前的一切,张张嘴,火烧火燎的喉咙发不出声来。 一个字,烫! 我发烧了么?一夜之间,我就如此高烧,这难道是急症? 还是昨晚那颗药的关系? “王太医,夫人到底如何?” 隔着夔龙大护屏,我听到莲姨急切的语气问道。 “总管大人恕罪,夫人此症来得突然,一时还诊断不出是何急病,微臣先开一剂退热怯风的轻药去个表征看看,过几日这热发散出去了,才好判断是何病症!” 我的发烧开始没日没夜的烧起来,如临床上的弛张热,压下去,又发上来,三日后,我的身上开始出现散在的痘症来。 当看到我身上这些东西的时候,御医的脸色变了。 “总管,此乃痘症,宫内娘娘太妃都是金贵之躯,小殿下还不足月,绝不能留人在此地,一定要隔离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陛下交代,夫人若是有意外,你我脑袋不保!” “总管,这可是一宫的老少那,出了意外,陛下也无法向祖宗社稷交代,无法向天下交代啊,不可意气用事!一定要迁出去!” “大胆女官,这宫里出了这样的事,还想隐瞒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弄走!想让陛下亡国么!” 吵吵嚷嚷很久以后,被烧得糊糊涂涂的我又一次被抬上什么轿,咯吱咯吱地被送出了宫! 好像被安排到了一个很暗的屋子里。 没想到,我以为一辈子都出不了那重重宫门,却不过三天,又给赶出来了! 人生,果然充满了戏剧性。 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好像也未必是好事。 我如同一个身患瘟疫的人,被隔离在一个乌黑不透气的房子里,真正成了等待死亡的病患了。 前世和这一世,似乎惊人的相似。 前世我死于病毒,这一世,难道也是? 人生的巧合何其有趣! 我望着漆黑的屋顶在黑暗里笑了。 这个世界,孤独的再次剩下我一个人苟延残喘,想想啊想想,你的人生,为何总是那么的失败,那么的冷寂。 吱呀一声,在漆黑一片中,一抹白芒直射进来,无数的烟尘在这束光芒里飞舞,流泄了这个世界的生机,只是这生机,却仅仅维持了数秒后,便又在关门声里没于无形! 一个人影默默站在我躺的床头,黑暗里,我依然只能看到来人莹亮的眼,和那晚宁古颐充满仇恨的眼不同,这双眼的主人,明亮,灵动,但又忧郁,深沉。 我和那双眼无言的对视了很久,似乎有话,在这种沉默里,交流了不少。 还是我打破了这种暗流涌动的沉默:“你来杀我么?” 多日的高烧让我的咽喉干涸晦涩,好久没有说话连语言都不流畅,这声音我自己都觉得渗人。 对方一震,走近我,伏下身望来,凑近了,我也能看清来人的面貌,只是没有想到,我最后看到的人,会是她! 那脸,和我初见时一样,明亮而又大度,婉约里又带着慧诘,只是那份超脱的明媚却有些黯然,也许是因为这室内的晦涩吧。 “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呢,细茹夫人?”我暗哑着嗓子问。 这个女人我只在汗爻京城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人生尽头看到的,居然会是她。 细茹那极美的眼里闪过一缕光芒,在床边坐下,手抚上我的额头问:“公主觉得如何?” 我不由想笑:“感觉怎样有区别么?难不成你来救我的?” 细茹沉默地坐在我身边,很久很久以后,久得我都忘记这屋子还有别人,她才在黑暗里逸出一声长叹:“对不起!” 在这么个黑暗没有生气的屋子里,这身叹息悠长委婉,留下长长的余音,仿佛是一种对生命的惋惜和无奈。 我淡淡道:“不用了,我想,你也是身不由己!” 细茹的眼在黑暗里带着晶莹莹然欲泣:“公主,你是好人,很可惜……” 她没有说完,又淹没在一声叹息里。 可惜好人不长命吧,她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了。 我再次笑了,所有人都喜欢用一种怜悯的态度看着一条生命,却依然能够剥夺这条生命,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 “你要如何处置我?”作为医生,我很清楚,我这身绝对不是啥带状疱疹病毒引起的水痘,而是药物弄出来的假象,只不过是要把我弄出宫城,更好的处置我,宫里有个莲姨,宫外呢,谁也救不了我! 避痘离宫,惊动的是整个宫廷,牵扯多少权贵,多少官员,到时候,连殷楚雷也找不到罪魁,法不责众啊! 多好的主意,不知是哪位,或则是哪几位的主意呢! 呵呵,要我命的一定不少。 细茹犹豫了下,道:“鸩酒!” 还好,不算太难过! “我能求你件事么?”我问。 “公主请讲!” “我若死了,你们原本如何处置我?” “按祖制,痘症而死,要烧了一切用物,包括尸身,这是怕引起更大的瘟疫!” 够狠,连尸体都不放过么? “能求你,留着我的身体么?我不求回宫,也不想被供在啥皇陵,请你给我留个全尸如何?” 细茹沉默了,没有回答。 “我已经死了,掀不起啥风浪,难道求个全尸也不行么?你让人随便把我扔在什么地方都好,让这天葬了我吧!” 细茹长叹一声,幽幽道:“好,我答应你,公主,城外西北是百姓墓地,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去那里!” “谢谢!”这天下,要谢杀自己的人,也许就我一个了。 “我想看看外面,看看太阳,最后一次行么?” 阳光很刺眼,其实今日并不明媚,有一片片的阴云满布着天空,天时阴时阳的,可是对于数日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的我来说,那份明媚足够晃花眼了。 抬头望望天,灰白间隔的云厚厚的铺陈在天际,偶尔有一丝透出来的碧蓝醒目而稀少,时值深秋,百木萧瑟,荒草遍野,北雁南飞,成群结队。 偶尔有一只落群的孤雁,振翅悲鸣,参差泄泄。 秋蝉在簌簌的秋风里伴随着飘落的枯黄断续传来。 寒蝉鸣悲切,愁风劲肃肃,千里同景致,念君共此时。 卓骁,此时的你,在干什么?可还记得我,可能记得我么? “公主!”我回头看,细茹袅娜的站在身后,手上托着黄金托盘,盘中有一阙贡窑白瓷缠枝细花纹高嘴细腰壶和一个小盏。 精雕细腻的上品瓷器里盛的,是夺命的毒酒。 卓骁,请你原谅我,我没有听你的陪在你身边,老天惩罚了我的执拗和无知,你能原谅我么? 殷楚雷,你是这天下不多的盛世明君,我于你,乃是过客,希望你忘记我这个人生中不得已的过客,你的辉煌里不该有我,站在旁观立场说,你会是个好君王的,忘记我吧! “细茹,好好照顾你家君王,不要等人生再无机会的时候后悔!”我笑着看细茹煞白的脸,将那酒蛊取下一饮而尽! 果然不愧是皇家毒酒,毒性剧烈,我很快坠入永恒的黑暗! 卓骁番外 头好痛!我扶着脑袋,在一种昏昏沉沉中醒来,真是奇怪,好多年以来,我都没有这种昏沉的感觉的,以我的身体,为何有这样的昏沉感? “师兄,你醒了?”如氲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还有些弱。 运气周天,才将这种不适感赶走,恢复清醒过来才注意到,我躺的地方不是昨晚和想想待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好像有些眼熟? “如氲,这在哪里?你怎么在屋里?公主呢?”我接过如氲递来的湿巾,抹了把脸,却半天没听到如氲的回答。 回头,才看到如氲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看四周的景致,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氲,想想呢!” 等远山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我居然被身边的人,如此算计着运到了戎麓,而我的想想,再一次,不告而别。 同走的,还有兰环。 兰环走了,她终于还是坚持了她的坚持,去追随她告诉我的她的爱,可是,想想呢?她又为什么再次离开? 明明,明明,那日在床头,她还亲口告诉我,她不会离开的! 怪不得,她那晚会说那些话,怪不得,她那日如此奇怪,是不是,那时候,她就已经决定,成全所谓的我的功业,一人离去? “寒羽,你,你还好吧?”如真赶来,看到我,第一句便是这话。 好?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胸膛里,有颗千创白孔的心,空空的,空的四肢百髓筋骨酸涩。 那种感觉,比第一次想想离开时还要痛,那百多天的空虚至少还有一点点的企盼,我知道我该到哪里去找想想,虽然,那关城头前得而复失的悸动令我心悸,但是,毕竟,最后,我终于还是找回了我日夜亟盼的那个女人。 我曾经那么恐惧,我永远不能忘记,孤图草原那一日,当我撞破塔门看到我的想想时的哀伤和绝望。 斯拓雅,斯拓雅,到底以一种怎样的心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让想想活下来的? 这样的男人,我是该感激,还是该痛恨? 但是,不管如何,我的想想,毕竟让我找到了,尽管她那么虚弱,那几乎寂灭的生命,让我时刻处于一种战战兢兢里,我懂得了,生命可以如此脆弱,脆弱的如此心痛。 可是,想想,真的是坚强的,她活下来了,是的,那一刻,我感谢上苍,也感激想想,这个顽强的生命,是我的妻子,我想,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永远,携手于她同老。 她再次绽放笑脸的那一刻,我也感激斯拓雅,我终于了解这个男人,是的,如果我是他,我也许,也会用我的生命,去换得她的活着。 那张笑脸,靥靥如花,如珠如宝,生命,还有比这更重要更美丽的么? 我知道,觊觎那张笑靥的,不止我,殷楚雷再也不掩饰他对想想的觊觎,那种火热,不亚于我,不亚于斯拓雅。 我不怕死亡,却开始恐惧失去,更大的失去。 我极力的避免去想,殷楚雷的觊觎,那炽烈的眼神,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欲望,是对我的妻子。 那种恐惧,从看到兰环的时候就更加深刻,我知道,他出手了,他用一种誓在必得的雷霆之势,源源不绝的施展他引以为傲的手段,原来是针对朝臣,是针对政治,这一次,是对女人。 我的女人。 他罔顾我们的计划,提前发动的全面反攻,他发出的金牌令,只为了要把我和想想逼到敌对的方向。 这些,都不是我惧怕的,我唯一而且肯定的是,想想对我的感情。 兰环爱上裴奎砾,其实早可预见,当我对想想有了感情的时候,我也明白了,兰环,不是我爱的,而兰环的改变,也说明一件事,她爱上了裴奎砾。 而我相信,想想对我的,也一样。 可是,我是不是太自信了,当我还在想法缓和那些矛盾的时候,当我一而再告诫想想,不要离开我的时候,她还是走了。 想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可以轻易妥协,我并不需要你的成全,也不需要你的大度,我要的,只是你待在我身边,一切有我,难道,我做的,还不够你相信,你的夫君,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打击,不是他殷楚雷可以轻易伤害的么? 我小看了吾卿行动的雷厉风行,他调开了如真,唆使了兰环,用金牌逼急了我的手下,三管齐下,想想,终于离开。 可是,只要想想你能亲口告诉我你的难处,你夫君我,一定有办法,你就那么不信赖我么? 兰环和裴奎砾死去的消息终于传来,我没有感到意外,只是一种茫然,一种无奈,女人,我想不明白,一如兰环,她可以爱上那个天下人共讨之的皇帝,义无反顾的去死,想想呢?她走得那么绝然,她真的爱我么? 为何我感到,心力交瘁? “寒羽,你难道要放弃?这些正是殷楚雷要的,你要认输么?”如真看着我问。 认输么?不是我想,而是我感到无力,如果想想爱我,她如何不肯回来,如果她不爱我,那么我努力一切,又有何用? 我一生,没有认输过,可是,想想,她让我感到我的无能。 那封信,彻底将我击溃。 怪不得,她那么奇怪,怪不得,她那么出格,怪不得,她那么独立,所有的,只是因为,那个美丽的外表下,有一个更加美丽的灵魂么? 美人魂,琼瑶魄! 我原来没有看错,那羸弱的外表下,果然是一个不一样的灵魂。 却原来,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嘱托么? 她不爱我,不爱我? 为什么,那一句,能令我如此心痛,痛得我站立不稳,痛得我气血翻涌? 噗,喉头有一种冲力,将一股子淤塞住的哽噎以一种极大的冲力喷吐出去。 喷溅在那一页薄薄的白纸上的殷红,竟让我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寒羽,师兄!”如氲和如真大惊,如真一把扶住我,给我输来源源不绝的内力,助我压制那翻涌不止的气血。 我面前有两封信,一封是兰环的,一封,是想想的。 我生命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去追随她的挚爱,生死相随。 一个,却是我的妄想,她终于选择了那个帝王,永远离开。 我的人生,何其可笑,人都道,我卓骁,风流潇洒,卓荦不羁,一生顺畅。 可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没有能够留住,何其可笑,何其无能。 “哈哈哈,如真,人生失意须寻欢,三千歃饮莫言醉,来来来,如真,你陪我今日好好醉一醉!”醉了,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从来! “寒羽,你信这上面说的么?你信想想这样的人,会有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的觉悟么?那她当初何必冒那些危险帮助你?告了你,她更能做个堂堂公主。她若要选皇帝,当初巴巴跑来戎麓为的是什么?她若要保自身,那么在你进退两难的时候为何会选择离开,只是为了自己么?为何你就这么轻易可以放弃?你有没有想过,她既然是被那皇帝算计的,这信,难道不是被逼的?” “寒羽,不论你们有什么误会,我觉得,你都该当面去讲清,不要在这里自期自艾,我信想想不是这样的人,你的眼光,是那么差的么?” 是啊,我是不是不该过早的下结论,我是该找到想想,问明白,我不甘心,难道那一次次的生死与共是假的,那一次次的誓言,是假的? 可是,我却找不到她。 想想再次消失了,消失的那么彻底。 当夜魈骑斥候告诉我,她不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抱有一线希望,吾卿到底没能把想想彻底掌控,她没有真的在吾卿那里。 那么,她是不是该回来找我? 可是,我等待了一个又一个日出月升,春花谢了夏花开起,江头潮落又再潮起,想想,终究没有出现。 她彻底失去了消息,一如当初她走得如此决绝。 “如真,看来我真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呵呵!”有一日,我约如真在我又攻下的一个城头喝酒,人道酒入愁肠愁更愁,我不觉得,我只觉得心,好空,好空,再多的酒,也填不满那越来越空寂的心。 “寒羽,别喝了,想想回来会心疼的!”如真叹息,就似乎那城头的落日,带着眷恋不去的余脉,淹没在山头。 “心疼,呵呵,会么?她已然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这里,她不眷恋,也不珍惜,这个世界,本就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 我将酒囊扔向那抹余辉,划过的一抹晶莹像把刀,戳进我的心,冰冷而又狠厉:“别再提她了,谁也不准再提她了,忘记吧,男儿更该征战天下,图画功名!” 是啊,我的初衷,不就是如此么?我征伐天下,谋划千里,为的,不就是笑傲苍穹,书画彤册么? 我的心啊,还是那么痛,我也许终会带着这痛,永远成眠,可是,那个可以伴随我同衾的人,已经没有了! 一百三十 余生 永平二年夏,经过大半年的天下动乱,永平帝殷楚雷与征南大将军博望候卓骁分东西两线出击,持金披锐,电扫中原,沿途望风披靡,势如破竹! 直到天险炫璜河! 汗爻天罡帝裴奎砾与贵妃单兰环被本国叛军戮于两槐驿,尸骨无存。 但汗爻残存的势力将太子裴远珏拥戴为帝,建元崇元,以兵部尚书姚古聪为监军统领,领十四万余兵持着天险固守大陆东南南定府十州一隅,以东南丘陵山地为形胜,负隅顽抗。 天下大半数都已尽在殷楚雷之手。 位于东南的重镇郁汤,乃是炫璜河南巽湖边的大州,是南定府的府首,也是现在汗爻残余势力凭借的最后防线,它东有苍耳山,雾山,北有巽湖,背后还有一片沃野平原,东面是所有河流汇集的苍海,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整个南定府,虽然偏安一隅,但是因为北有天险,东是苍海,西南皆有山陵,还算平安,殷觞一时拿下不得。 郁汤壁垒森严,太守崔定时日夜劳军,是死忠的一个老臣。 它东南面延伸入海有一片沙滩,是入海口,城外有巽湖箕水入海口,不过这里却只是个小滩头。 这里寥落着几户人家,全是些零散的茅屋,都是从四方流散来的流民盖的遮风避雨的临时棚户。 这一日大清早,天际将明未明,水天之际泛着金,红,黄,海浪拍击沙滩,哗哗做响。 我摸索着从床上起身,穿好了破布衣衫,准备这一日的忙碌。 是的,我未死,这一半缘于运气,一半缘于我的努力。 当初优无娜为我下了避毒魑曾告诉过我,我能小毒无事,大毒不死,斯拓雅给我下的毒都没有要我命,虽然是靠他的血肉解得毒,但听谢悠然告诉我,我身体里对于毒素的抵抗力是很强的。 当我听说要用鸩酒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请求细茹不要烧我的身体,就为赌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 当初那杯酒,也许是很毒,我的呼吸和心跳确实近乎停止。 我不知道细茹怎么吩咐的,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意,我被扔在了城西北面的一处乱葬岗里。 我也真是大运,这些人没有烧了我也没有埋了我,如果是任何一点,我就真死透了。 一个靠捡死人堆垃圾的老人那日来翻尸体,被半模糊半混沌的我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腿,差点把老人吓死! 所幸这个老人很善良,发现原来是个没死透的人,就把我半背半拖弄回了他的窝。 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远要比那些锦衣玉食的人要好得多,我没有被抛弃,反而被捡回来好心的救治了。 老人姓李,排行三,就叫李三,他一身孤苦,飘零无定,近五十了也没有婚娶,三餐不继,但他没有把我扔下,却用讨来的剩菜剩饭愣是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只是那毒没有药清理,残留体内,还是伤了我的咽喉,模糊了我的眼,据李三讲,我的眼好像蒙着层红雾,上面血丝狰狞,浑浊不清,看不到眼仁。 我看东西都是一片红雾蒙蒙的,视野不清,视距也很短。 我成了半哑半盲的人。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感激救我的李三,我拜了李三作干爹,与他一起开始颠沛流离,李三身体不是很好,半生潦倒有不少隐疾,我多少还有点医术,一路虽没有钱看,但我用山里野地的草药给他调理,倒也缓解了不少。 他身体好点又能去给人干点体力活,换来些铜板勉强度日。 我与李三真成了相依为命的父女了。 我们随意流浪,因为要躲开大军,我又怕殷楚雷还会找来,一路南下而行,到了这里。 李三有些疲劳,隐疾又犯,我只得暂时在这里住上段时间看看,这里有不少因为战乱跑来的流民,大家都是穷苦人,有能力盖了茅屋的,又走的,就留下些空屋,我与李三无意碰到个空着的,便暂时成了咱们的歇身之所。 其实也就是个能遮遮雨挡挡风的草垛子。 我刚来的时候,怎么也是个郡王的女儿,吃穿从未愁过,即便日后被斯拓雅当成奴隶,究竟没有为吃穿烦恼过,这回,我可是真彻底得靠着自己了。 我凭借自己原来的一点医术和从谢悠然那里学来的中医学识,给流浪人看看病,借得身强力壮的人一点点回报,偶尔能吃上顿饭,可惜,饥一顿饱一顿的居多。 有时候,我还得去讨饭。 这是我人生最难得的经历了。 这几日前线战事紧,常有些伤兵送来,我用我从谢悠然处学习积累的治疗知识在山里找到些药材制成药粉,去城中心的药材店兜售,换来些铜钱算是解决了几日的生计。 我的视力不好,但是不是完全看不清,大半年的调整,我已经能适应这种状态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虽然活的艰难,可是有时候想想以前的甜蜜,这多少支持我活下去,活着面对卑微的一点点希冀。 我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向城南的妙仁堂,这里是最大的药堂,我的药对于伤兵很有效,老板觉得不错,定期向我购置,我没法多做,只能赚点微薄收入。 摸进堂内,就听到那个温老板很热情的招呼:“陶夫人,您可来了,等你很久了呢!” 我有些奇怪,我的药不过是点小货,他何时那么热情过?好像还等我很久的样子,我有值得他等待么? 我朝那个模糊的胖墩墩身影礼了礼:“温老板,累您久候了,过意不去,这点药怎还需要您亲自来取?” 温老板呵呵一笑道:“哪里是我老头急,夫人有贵客,说不定可以让夫人不用如此辛苦了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茫然看着他,可惜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笑的很是开怀。 “来来来,不要在这站着,夫人随老夫到内堂谈,有位贵客要见您!” 我被他引着直入内堂,掀起门帘子,我就感觉到屋内站着个人。 逆着光,我更无法看清来人,但是有抹白色飘逸潇洒的轮廓在眼前闪过,就听到温老板热情的道:“崔公子,这位就是给小老儿那些药剂的陶夫人,陶夫人,这位,是崔公子,咱太守崔大人的长公子!” 只听到一个清朗带点温润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下崔文意,见过陶夫人!” 我愣了下,怎么会是太守公子,我现在最不想打交道的,便是官府了。 可是,我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活命那,赶紧见礼:“见过公子,民妇山野之人,怎劳公子见礼,不敢当!” “呵呵,两位慢慢聊,慢慢聊!”温老板很热心的吆喝了句,便摇动他胖胖的身躯走了出去,徒留下我和这位陌生的太守公子。 我有些尴尬,这么个身份不低的陌生人怎么会要见我?难道我暴露了么? 正在胡思乱想间,那儿声音又再道:“夫人不必惊慌,请坐吧!” 我赶紧又行礼,摸索着挪到一边的高背凳子边,道:“公子客气了,请问,公子见民妇可有什么吩咐?” “夫人坐,喝口茶,小心烫!”那声音带着温和的口吻轻声道,听口吻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没有什么官府公子哥的盛气凌人。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安,忐忑地望着那看不清模样的人,只觉得屋外透过的光挥洒在这个身量不矮的人身上,晕染了层光圈,模糊着我的眼更加难以辨识。 这应该是个不到二十五六的青年人,他到底有什么事? “呵呵,看来在下还是吓到夫人了,夫人放心,在下不过是来向夫人讨教,顺便看看,能有如此妙手的,是位怎样的人物!” 这个声音温润而淡定,俨然是一种求教的口吻,还带点微微的疑惑,我不由皱眉,妙手,什么意思? “夫人可知,前几日前方送来很多伤兵,无奈我这医丞水平有限,而伤药也不够,一直只能眼看着伤重之患死去,不过,三日前,温老板给送来个方子,很好的抑制了伤患的死亡率,在下就很好奇,何人有此高超的医术,竟还埋没在我郁汤这里未曾知晓?” “温老板告知原来是夫人您这样一个受尽磨难的人卖给他的,在下还不信,昨日托温老板向夫人讨要治疗坏痈之法子,没想到他真问来,而且照着这法子还真是有效,在下便知道,是在下耳聋闭塞,居然没能早发现我郁汤来了个仁心妙手的大夫,实在是惭愧不已,今日特来,一为向夫人致歉,夫人有如此才华,却埋没于此,一定是吃苦良多,还请原谅子佩怠慢之罪!” “另外,在下也想请夫人能到府中安置,也可尽我地主之谊,又能向夫人再次请教一二,不知道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人知书达理,言语章法大度又严丝合缝,不愧是个官场家世的人。 他的言辞不屈不折,不威不强,却又从容随意,温润有礼,我看不出,我能拒绝的理由。 我的药方都是向谢悠然学的,在帮助他打下手的时候我学习见识了不少真实的学识,他的医方都是真正适用于野外伤兵的,而且本人又是名医,当然是好方子。 不过,这个崔文意请我去太守府,这可是有些难办,我不想和官府打交道,尤其是我敏感的身份和这个尴尬的时节。 万一给发现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样的情形,真是很难想象。 “夫人怕是以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吧,您的谈吐作风告诉在下,可惜了兵荒马乱的年头,夫人许是怕在下有什么企图,呵呵,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夫人如此大家,却现在如此狼狈,一定是受苦良多,在下看着不忍,子佩没有恶意,只是希望我军将士少些死亡,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而已,夫人若是肯大义帮助,子佩感激不尽。” 崔文意继续用他听着非常诚挚的声音道:“夫人若是觉得子佩有任何谎言,天打雷劈,实在是前方紧张,在下眼见这么多将士伤亡,为这无意义的征伐已经死了百亿人了,这场战争终会结束,若能有一线机会,在下还是希望能在战争结束前,救回更多的人!” 这个人,居然还有点人道主义的信念,这可真不容易。 “夫人,您觉得呢?子佩若能劳动夫人大驾,不胜感激!”说着,居然一躬身,拜了下来。 我一惊,赶紧伸手去托,近了我模糊看到一张白净的书生脸,没什么的官府公子哥的轻佻,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平和的近乎简单。 我叹口气:“崔公子,不是民妇不愿,实在是民妇一路逃难来此,路上吃食不净,伤了眼伤了咽喉,这等身子,要去帮忙实在帮不上,您要什么方子民妇给就是了,但是去府上还是算了吧!” “这如何使得,夫人出了力,在下无意未报,难道还让夫人去住什么茅屋,过几日海风更劲,那里哪能再住?听闻夫人还有一老父,夫人难道还要让老人家受苦不成?不如一起接来同住,夫人也可免了劳碌流离之苦,两全之美,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人几乎将我所有的顾虑都考虑到了,不论他是不是有心的,他的话还是打动了我,我和李三都需要更好点的环境休养一段时间,这确实很有诱惑力。 “那好吧,麻烦公子了!” “夫人见外了,子佩原是该的!”崔文意用非常愉悦的声音道。 我和李三就被当成贵客请进了太守府。 一百三十一 士死 这个府邸不小,但是却修缮简单,陈设朴素,没有任何张扬和雕梁画栋的奢华,看来,这太守确实是个清官,清到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花心思修理干净的意思。 甚至有不少屋子是破旧结着蛛网的。 “家父一直忙于政务,实在对家中事务甚少关心,所以这后院有些年头没有修缮了,见笑了!”子佩有些尴尬的声音道。 我扶着李三由他引着路以免自己在不熟悉的路上跌撞了,听闻不由一笑道:“大人勤政为民,这是百姓的幸事,岂有为此见笑之理?” 崔文意似乎笑了笑,口吻里却透出了些许微凉:“这若是为昌明盛世倒是好,可惜……!” 我未及细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一个声音闯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个纤细的身影一起撞来:“哥哥,哥哥,你来看芙蓉么?” “小心!”崔文意一声轻喝,将身体挡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扑过来的身影,半是呵斥半是宠溺的道:“小丫头又莽撞,这么没头没脑的乱撞,撞着人可如何是好!” “哥,哥,芙蓉好久没看到你了想哥哥么,哥哥来看芙蓉么?”那个童音轻柔而又灵动,仿佛是欣喜万分的感觉。 崔文意揉揉怀里那个小人儿头顶两个玲珑发髻,呵呵一笑:“也是也不是,哥哥请了个客人来住,带她们来看看院子,你要问好知道么?” 那个叫芙蓉的女孩看起来身量大约是九,十岁的样子,闻言朝我这看了看,乖顺的道:“嬷嬷好,伯伯好!” 我一愣,随即有些苦笑了下,这大半年,我的人生在生存边缘挣扎,手也糙了,脸也脏着,发丝缺乏营养而枯黄,穿着破布烂衫的,哪里像个二十不到的人样子,加上我的心里年龄,我大概看上去,苍老的不成样子了,难怪,我被称呼成嬷嬷。 崔文意在一边低声呵斥了下道:“芙蓉,乱叫什么,叫夫人好!” 芙蓉歪了头,有些不明所以的道:“为什么,哥哥不是说,叫上了年纪的要称呼嬷嬷亲切么?” 我呵呵一笑,道:“崔公子,令妹童言无忌,何必纠正,您这样,她倒反而弄不明白了,还是随意吧!” 崔文意有些赧然道:“拙妹无知,还望见谅,请随子佩来,这院子就给二位居住,您看可还满意么?” 我就这样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居住,而且是个官居。 我眼看不清,身体也不算好,自然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帮忙,而且我尴尬的身份也不适合去直接帮助那些士兵,只有通过默写药方,对崔文意带回来的疑问做些解答帮助这些人。 崔文意似乎是个文弱的书生,并非官府正职,他对朝堂之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对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和伤重的士兵有一份同情和责任。 他对我的情况深信不疑,对我的帮助也感激不尽。 我在这里认识了崔芙蓉,以及他们的母亲,太守夫人崔柳氏。 这是个地道的相夫教子的闺秀,只用她不多的语言盘点家里后院的一切,然后用最大的心血养育两个孩子和支持这个家。 这个善良的女人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对于我和李三给与了极大的关怀和帮助,对于我的不便她体谅地给予了极大的方便,还让人来照顾我们,虽然我推脱过,可是这个女人在这点上,倒是很固执。 除了没见过忙碌的不着家的太守外,这一家简单的人口我算是熟悉了。 崔芙蓉年方十岁,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对于这样一个几乎很难见到男人的家来说,这个女孩是府上最大的快乐源泉,也几乎是崔柳氏的心肝。 我看即便是他那个哥哥崔文意,也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 这个城外是硝烟弥漫的战火连天地,而这一方小天地,却是这对不知道愁苦的母女的天堂,当然,此时对于我来说,也是。 只是,这种所谓的天堂,太过虚幻,也太过脆弱了。 三天后的一个午后,我陪着崔芙蓉和崔柳氏坐着聊天,崔柳氏还在拿着一方布帛坐在床头绣着漂亮的花纹,一边看崔芙蓉赖着我给她讲故事,一脸笑意融融。 而就在此时,城外传来轰得一声巨响,只觉得山摇地动,天地震颤。 那抹微笑还凝滞在崔柳氏的唇边,刹那被吓得脸煞白,诶哟一声手中的绣花针戳到了手指上。 眼看的手中那点殷红,她抖抖索索地道:“发生了什么?” 崔芙蓉哎呀一声扑到母亲的怀里,像头小鹿直叫唤:“娘,娘!” 崔柳氏再害怕,还是将孩子搂进了怀里安慰:“不怕不怕,娘在这里!” 砰地一声,内室的门被大力撞开,把大家吓了一跳! 我就看到一个不高清瘦的中年男人一身杀气腾腾握着把长刀撞了进来,我看不清脸,却居然能感到一双满布了血丝的眼如同一头垂死野兽,死死瞪着床头互相拥抱着的母女。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崔柳氏一头雾水的问,语气里有一丝慌乱和不安。 那芙蓉抬头也被来人的气势吓到了,往母亲怀里缩了缩:“爹……!” 来的人,原来就是我一直没能见到过的太守崔定时! 听闻崔太守勤政爱民,清廉寡欲,是个好父母官,可是此时,我却能听到站在那里的这个人喘息发出的沉重气息,怎么就像个疯狂的野兽临死前的挣扎呢? 崔定时将手中的那柄长刀举了起来,喘着粗气沙哑着声音嘶声道:“夫人,逆军破城了,我身为汗爻禄臣,却不能保住这最后的江山,为夫愧对吾王陛下,即便如此,我不能让我崔家老少落入贼子之手,俯首称臣,不能让我崔家子孙成那贼子的臣民,夫人原谅,和为夫一起去见陛下于九泉吧!” 一声尖利的叫喊,我就看到眼前雪白的一道寒芒划破了郁郁的空间,向着母女面前劈去! 我只看到崔柳氏扑在崔芙蓉的背上,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的怀抱里,将自己的背暴露给了那道绝情的刀锋。 门外传来一声断喝,“父亲,住手!”这突如其来的喝声终于将那道白芒生生钉在离崔柳氏仅仅数寸之上。 一团白影风卷云涌了过来,死死握住了崔定时的手,用一种绝望和悲哀的语调凄厉地道:“父亲,你,你怎么能忍心,芙蓉只有十岁,稚子何辜啊,况且她是你亲生的女儿那,父亲,父亲!” 崔定时一声长叹,用无限凄凉的口吻道:“文意,你忘记为父教过你的话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乃堂堂汗爻一方大吏,为国尽忠,为君尽义,乃是为臣子的信念,我崔家历代事汗爻百年,何曾有过弃君屈节之事,如今保不住这最后的江山,也要保住我崔家最后的气节,贼子大军已近,你我既然守不住,那就要尽臣子最后的本分,国君死社稷,士死制!你难道忘记了么!” 最后的一句话,崔定时几乎用吼的,他一把推开崔文意,再次举起了明晃晃的钢刀,手起刀落,只刹那间,我就听到数声惨叫。 “娘!!!” “夫人!” 等我看清楚,却原来是崔柳氏将自己再次挡在崔芙蓉的身前,那把钢刀深深地戳进了她的胸膛! 崔柳氏惨白了一张不是很美丽却一直很温柔的脸,胸口泊泊留着鲜红的血,将那把钢刀染得黯淡无光,她颤抖着血手摸向崔定时:“夫君,夫君,妾不懂什么国家大义,只知道,生,是崔家的人,死时崔家的鬼,父母教导柳烟一直未敢忘怀,夫君要妾死,妾一定遵守,可是,芙蓉还小,你,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吧,求你了!” 崔定时花白了的胡须黏上崔柳氏伸过来的手中点点滴滴的血,显得更加凄厉,他低头抱住崔柳氏,埋头呜咽,一时无话! 崔文意和崔芙蓉早哭着扑到崔柳氏身上,芙蓉还不懂,直摇着她母亲的身子哭喊:“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爹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人?!” 崔柳氏艰难地搂住芙蓉小小的身体,用最后的口吻轻声道:“乖,芙蓉,给你父亲磕个头,文意,保护好妹妹,你是长子,懂么!”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呼唤里,崔柳氏的气息渐渐低沉,直到无声。 我可真是见识到了所谓古人对于忠义二字的重视,这刹那间发生的事,令我措手不及,却也让我目瞪口呆。 为了忠义,可以杀了最亲的人么? 我呆呆看着这一家人抱头痛哭,还在回味那个刚刚还笑的那么平和的一个妇人瞬间消失的生命,却听到崔文意再次哭喊:“父亲!” 崔定时霍然站了起来,将崔柳氏胸口的刀拔了出来:“今日我崔家一定要为汗爻守住这最后的忠义,保住我崔家最后的节气,儿啊,你一会也同为父一起自刎节义,待为父送你妹妹一程吧!” 他大喝一声,举起刀就要向那个小小的羔羊砍去! 我不由大喝着扑了过去,抱住那个已经没有了母亲保护的小小身躯,伸手狠狠推了崔定时一把:“住手,你还是不是人,虎毒不食儿,你还嫌杀人不够么!” 崔定时不过是个文官,大概也没比我身体强到哪里去,被我突然的一推噔噔噔倒退了几步,咣当一声跌坐在地,刀也被抛到一边! 这时候,屋外又是一声喊:“老爷,有两千人马破了城西的仓华门攻进来了……”没等他说完,就被噎住了。 这时,崔定时好像被惊醒了,瞪住我大喝:“哪里来的泼妇,敢管本官的家事!” 我睁着看不清什么东西的眼恶狠狠朝着他的方向一瞪,厉声喝道:“你身为父母官,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杀,算什么好官,算什么成年人,这么个孩子碍着你什么大事了?你家的家风就是靠杀人来维持么!” “大胆女人,说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完全不理睬这个疯子此时的官腔,嗓子嘶哑却依然冷笑道:“父母官父母官,就是为民为众,你知道‘国君死社稷,士死制’,可是你忘记了还有一句么‘大夫死众’!你身为父母官,不去管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的死活,却在这里讨论什么为君守制,你可曾想过,一个国家的社稷,乃是百姓撑起来的?你不去关怀你的百姓,还有脸来说什么死制?你除了会杀自己的孩子,杀自己的妻子,还能有什么作为?你配称父母官么?这天下被殷觞占有,可不是你们这些只管自己名节的人拱手送出去的?” 屋子里除了我沉重的喘息外,只有芙蓉害怕的啜泣,一时居然没了其他的声息。 好半天,那个崔定时才突然道:“你是谁?!” 崔文意在一边道:“爹,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起过的那位帮助我们后方伤兵很大忙的夫人,您一直没空来,所以才不认识!” 崔文意扶着崔定时站了起来,我感到他瞪着我看了半天,才道:“你这个妇道人家倒是牙尖嘴利的,你可知道你在同谁说话?” 我冷冷道:“民妇知道,不过对于一个亡国的官员来说,你我都会是新王朝一个区区小民而已,民妇对于您那套士大夫的言论不感兴趣,也提醒你一句,天下的老百姓,感兴趣的不是谁当这天下,而是谁能给个饱饭,为官该为民,你与其为那所谓的没落王朝守制,不若为更好的王朝服务!千秋史书,记得只会是为民好官,不会颂扬您这杀妻戮子的愚忠!” “哈哈哈!”崔定时突然爆发出一声长笑,随即拍着崔文意的肩道:“呵呵呵,文意啊文意,你哪里找来一个如此猖狂的妇人,好好好,说得好,可惜了没能和夫人好好长谈一番,你说的对,父母官是该先为百姓做好事,为父是简陋了,文意,你去,为父把这担子交给你了,你不是一直对为父这么死忠着汗爻有意见么?这回,你去,你想如何就如何吧,为父不拦你,这一城的百姓就交给你了,为父知道你能做好!” 崔文意抱住崔定时的手,有些犹豫:“父亲,您,您要如何?” “我崔家世代忠良,到我手里却得给亡我朝邦的人以帮助,为父实在难以面对列祖列宗,为父毕竟还是汗爻的臣子,做不得这样的事,这夫人话没错,可为父的决意已定,为父还是不能对不起崔家的祖宗,不过,芙蓉和你没有必要为为父的这点私心牺牲,你们都不是汗爻的官员,老父有你们娘陪伴足矣,去吧,文意,照顾好你的妹妹,快去吧!” 崔文意还在犹豫,试图要劝他的父亲,只听到崔定时一声大喝:“走!” 将崔文意生生推了开去! 崔文意犹豫再三,只得抱起崔芙蓉,对我道:“夫人,走吧!” 等我们三个连同这屋外那个来报信的人迈出院子,就听到屋里崔定时断喝长叹:“君臣死制,无愧于天,然臣上有愧于君王重负,下有愧于百姓俯仰,攻书学剑无能力挽狂澜,沙场驰聘难提寸缕之枪,唯有一死谢罪,求陛下原宥,崔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儿叩首!” 声音嘎然而止,我只感到身边的崔文意身躯略略颤抖,却一言不发。 一百三十二 忠孝 直走到我的院落,他才放下芙蓉对我道:“夫人,芙蓉暂时就寄放在您这里拜托您看顾着些,外面乱的很,千万别出去,一会我安置了百姓再回头还有事求夫人!” 我有些不安道:“公子,刚刚一时冲动,你……!” 崔文意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和悲伤:“夫人不必自责,是子佩无能,竟救不了家人,父亲一意孤行,我屡劝不听,今日竟有此难,还要多谢夫人仗义救了芙蓉,唉,父亲他,终究还是选择这条路,作为儿子,我……”他摇头长叹,又道:“夫人现在就待在府里,夜魈骑兵马强势,您一妇道人家可千万不要随便走动,我一会再来找您!” 说完他匆匆告辞了出去。 我却被他最后一句话惊到了。 这来的,竟是夜魈骑么?那么,卓骁呢?他也来了么? 他来了,我怎么办? 我能见他么? 一个个想法铺天盖地席卷向我,竟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陶姨,陶姨!”一个小小弱弱的声音拉扯了下我的衣服唤醒了我的神智。 我蹲下身,红蒙蒙的眼里能感觉到一个弱小的,可怜兮兮的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我,即便视力不佳,也可以感受到那双原本灵动可爱的杏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哀伤。 “陶姨,爹娘怎么了?爹为什么要杀娘,为什么要杀我?”崔芙蓉一叠声地问。 我暗暗叹口气,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说,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忠君节义,有何意义? 崔定时这种人也许忠义可嘉,可是稚子何辜?何必要把自己的忠义让自己的孩子去承受? 仅仅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家族的名节,这个大时代的芸芸众生,生命真是脆弱的可怕! 我何尝不是因为我这个身体的身份带来的尴尬,而与卓骁有了一条鸿沟? “芙蓉,大人有时候要做不得已的事,你还小,长大就明白了!” “长大了就要死么?我不要死,我也不要娘死,呜呜!”这一天的突变让这个可爱的孩子承受了世间最可怕的惨剧,终其一生,都将是无法磨灭的阴影。 我抱住芙蓉,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我的内心,何尝安宁呢? “娃子,这外面是不是又乱了?咱们该走了吧!”李三走近我,问。 这个老人是个一生颠沛的人,他对于混乱的变化麻木又敏感的,麻木于它的经常,敏感于它的突然。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都习以为常的准备再一次的离开逃难。 我犹豫了一下,看看芙蓉,她埋首在我怀里有些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再看看吧爹,天下就快要太平了,我们不用急着跑!” 李三对我的话已经言听计从,见我这么说了,就没有再开口。 我在惴惴不安里熬过了这一天的夜晚。 当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崔文意带着一身的疲累和憔悴踏进了我的屋子。 太守府偌大的家,只能听到蝉鸣断续和池塘里青蛙的叫唤,夜风吹走了这一夜的闷热和阴郁,却无法抹去这黎明前的黑暗。 一丝丝的海风带着一点点海的咸腥飘荡在庭院。 “夫人,子佩求您一件事,不知是否唐突?”崔文意落拓之中带了一点哀愁,那一身的白衣下的身躯在黑夜里更显消瘦寥落。 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但是却感受到他语气里前所未有的沉重。 “公子请讲!” “芙蓉是我崔家最后的血脉,子佩看夫人谈吐不俗,子佩忝求夫人能否帮在下看顾芙蓉,也免她流离失所,不知道可否?” 隔着一方大石屏风,芙蓉好不容易在我的安慰下睡熟了,听着她安静的呼吸,我道:“公子,她可是您的妹妹,你这个兄长难道不该担起抚养她的责任么?民妇只是个草民,连自己都吃不饱,你难道要她和我们一起讨饭不成?” 崔文意沉默了一下,道:“夫人知书达理,绝非一个医丞小吏之妻那么简单吧!” 我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夫人不要介意,子佩并无恶意,只是子佩看来,夫人比子佩更有能耐更适合养育芙蓉,所以才斗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公子,此言差异,天下,还有什么比亲人陪伴身边最好的?芙蓉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岂能这样推给我一个外人?!”我的声音不由拔高了几许,一个人怎么能够置自己的亲人于不顾?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么? 我的声音似乎惊扰到了芙蓉,她在里面嘟囔了声,又翻了个身。 崔文意有些惨白的脸泛起一丝苦笑,绕过了屏风,走近崔芙蓉的床头,无言地站在床头,看着芙蓉,那一种无言的悲伤,好像黎明的微凉,慢慢蔓延开来。 “对不起,芙蓉,为兄对不起你,崔家对不起你,日后,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下一辈子,千万不要再生在这官宦人家了。” 他默立了一会,才绕过屏风出来对我道:“夫人,在您看来,仁义和忠孝,可能两全?”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回答:“这世间的事纷繁复杂,安得两全法?” 崔文意呵呵一笑,透出苦涩和怅然:“说得好,世间安得两全法,子佩如今对得起百姓,却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如果不是子佩与城外殷觞军通信,如何会逼得父母自戕?在下尽了仁义,却全不了忠孝,我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崔文意,原来城门攻破还有这份曲折在里面? 崔文意转身朝我自嘲一笑道:“夫人可是看不起在下了?汗爻百年基业早已是大厦将倾,颓势难挽,负隅顽抗苦得是一城数万的黎民,父亲不知,这一城的百姓对汗爻早已经是切齿痛恨,早有异动,如果再固守,只怕会是自相残杀,满城血腥。” “在下虽然没有官职,可是自幼所学,都是仁人之道,为了权力的争斗而流百姓之血,实在是得不偿失,卓骁大军压境,毫无胜算,他名满天下,愿意给开城献降的百姓和军士一条生路。我求父亲答应,无奈父亲顽固坚守,夜魈骑最后通牒已下,如果不开城,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多少无辜将士和百姓会死于这场无谓的战争?” “可是,我偷开这个城门,却没想到逼得父亲到如斯地步,身为人子,这种不忠不孝之举,天下安能容我?” “夫人,子佩无能,全了仁义,却失了孝道,逼死父母,天下难容,唯有以死谢罪,夫人仁心慈恩,看在芙蓉再无亲人的份上,照顾芙蓉,我只求她一生平安就好,不知夫人能否全子佩这点卑微临死之求?” 我听了大惊,走上一步瞪着崔文意道:“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学你父亲么?这要弃芙蓉不顾么?生命在你看来那么轻易可以放弃么?” 崔文意一撩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子佩求夫人,这是子佩唯一放不下的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声道:“放不下你还要做蠢事?人的生命如此宝贵,你怎么可以这样轻易结束?那么多人想要活下去,你凭什么放弃?你死了对得起你父母么?你母亲对你的嘱托你忘记了么?!” 我奋力摇撼他的胳膊,却感觉到手里一沉,崔文意的身躯似乎软了下来,我感到他的声音也微弱了下来。 “夫人!” 我赫然望着他,黑夜的烛火下,那惨白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唇角一抹刺目的红缓缓流了下来。 我大惊,托住他的身躯大喝:“你,你吃了什么?吐出来,芙蓉不能没有你啊,求你了,活下去吧!” 那个身体更加沉重,几乎无力支撑,他在我沙哑的声音里只余一口气,轻轻咧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哀伤的笑。 烛火突然暴长了一下,让我终于看清崔文意的脸,白净,安详,却又灰暗阴沉。 “夫人,请你保护芙蓉,活着就好,不要让她再和官府有任何关系吧,这里活着太累人!” 崔文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看到他嘴唇扇动,我凑近了听,只听到最后一句: 愿来生,再不生于官宦家! 我呆呆望着逐渐冰冷的崔文意,一夜之间,一个家庭就这样分崩离析,偌大的府宅,只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忠 孝 仁 义,这些,难道就和生命如此冲突? 这个时代王朝更迭下,又有多少悲剧上演?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李三突然从门外慌慌张张得进来,一叠声道:“娃子,坏了坏了,官兵进来了,好大一群呢,那些没跑的丫头小厮都被抓起来了,娃啊,怎么办?” 我被惊醒了,现在不是哀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如果被发现了,崔芙蓉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崔文意要我带她妹妹远离官府,而我也无法现在去面对可能出现的卓骁,我必须离开。 怎么办?! 一百三十三 相遇 “陶姨!”里面的芙蓉终于被吵醒了,我越过了屏风看她,她正揉着眼,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我抱住了她,回头对李三道:“爹,你去弄个马桶来!” “啊?啊,哦!”李三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答应了,摸着头进了屋,拎了个马桶来。 我搂住芙蓉,轻柔地道:“芙蓉,一会儿有些不舒服,你要听话,照着陶姨吩咐做好么?陶姨一定会保护你的,相信陶姨好么?” 芙蓉眼角挂着一滴泪,让她显得那么可怜,却仍然乖巧的点点头。 我用胭脂在芙蓉□在外的脸和手上点了不少红点,揉红她的脸,然后对李三道:“爹麻烦你吧这桶里的粪水洒在屋子里,床上也弄些!” 李三一头雾水,但老实巴交的他还是习惯了服从,照着做了。 一时间,屋子里臭味冲天,脏乱不堪。 我给自己找了块灰棉布,裹在头上,垂了几缕布条半掩住自己的脸,并打散了发,混合着布条几乎把自己的脸全掩住了。 忍着恶心把粪水也弄洒在自己和芙蓉身上。 我又悄悄对李三道:“爹,你把公子抬出去吧,别让芙蓉看见了!” 李三默默点点头,用苍老的身体半抱半拖着往屋外走。 呯地一声,大门被人撞开,一群黑甲红袍的士兵铁塔般出现在门口。 “老家伙在干什么?”洪亮的喝声响起,随即进来几个人,几个拦住了李三,几个绕过了屏风转进了内室。 立刻有人啊了一声,几个士兵被屏风后面脏乱的样子吓了一跳,立刻掩住口鼻道:“奶奶地,哪里来的腌臜人那,怎么那么臭!” 我抱住吓哭了的芙蓉赶紧道:“官爷饶命那,民妇是府上粗使的下人,这位是一个姐妹的丫头,本来是一块做事顺带养着的,前日可惜染了天花,命不久矣,可怜她母亲刚刚去世,那位是他兄长,听说官兵来了一时想不开抹了脖子,可怜见地,民妇只好让民妇的爹找个地方埋了去!” 那几个士兵脸色有异,立刻退了几步远,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妈的,这里还有闹瘟疫的,兄弟们辛苦一场,别在这染了啥晦气回去!柳队正,把这些人赶出去吧,一会儿侯爷的大队要过来了,发现有这玩意在府里可保不定发火,兄弟们可吃不了!” “对啊对啊,侯爷近来脾气那么大,可别又点着啥邪火让兄弟们吃不了兜着走,反正就是几个粗使的家伙,侯爷不会查,咱这也是为大家好,打扫干净了好迎接侯爷不是么?” 另外一个见队正还在犹豫,也附和,“老大,这也就是几个下人,侯爷没说要全留着,一会反正有自己的人侍候,哪里还要这些人,瞧这些人,可够脏乱的,还是赶出去早点打扫打扫的好!” 就这样,我们在几个士兵眼里成了急于踢走的麻烦事,鉴于夜魈骑的规矩,他们没有一刀结果了我们已经是万幸,带着芙蓉,我和李三就被赶出了太守府。 可是崔文意的尸身被留下来了,他们是负责前哨探查的,太守府的死人还是要统一收集,我们也带不走,不过这些兵丁倒是还客气,说会帮我们安葬好尸体的。 此时的我,也无法顾及到崔定时一家的尸身,只带着芙蓉和李三往城北的茅屋走,现在出城是不可能的,四面都有驻军在进城,只求数日后能混出城。 看来崔文意和军队达成了共识,夜魈骑浩浩荡荡的军队开进城却对百姓秋毫无犯,反而是那些饱受困苦的百姓听说名满天下的夜君侯要来,纷纷出门来要一睹他的风采。 我抱着芙蓉在角落里抹掉胭脂,也顾不得身上的脏乱,托李三找了根拐棍,拄着与李三艰难挤进人群,和相对而行的人流推搡前行,却被硬是冲向了相反的方向。 维持秩序的夜魈骑卫队持梃横槊,将人群隔开来,只为了能弄出一条道来。 绵密的人群如同波浪翻滚着向前涌动,一波又一波。 “看,快看,是侯爷,是博望候卓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这一吼,无异于晴天响雷,把人群炸得激动起来,潮流更加汹涌,熙熙攘攘涌动不止! 我与李三哪里是这股力量的对手,被庞大的冲力往前直推而去。 我甚至无需用自己的脚,被推搡着,冲破了卫队的一个边角,这下子如同溃堤的浪潮找到了突破口,将我一个趔趄冲出缺口,扑倒在地。 身后又立刻压来不少人,直压得我和芙蓉惨叫起来! 只听到几声呼喝,身上的重压很快被解除。 一双手大力的把我和芙蓉拎了起来,然后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嬷嬷没事吧!” 我一愣,随即一惊,身子不由抖动了起来。 “哎呀,您是不是吓到了?各位请让一让,让一让,不要再挤了,大家的热情侯爷知晓了,可是也请各位保重身体啊,这么推挤可是要出人命的,没死在战火了,死这可就冤枉大了,是不是乡亲们?” 谢悠然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和,阳光,大度,随和。 我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刹那间,我觉得我的眼眶有些温润和模糊。 可是我不敢抬头,深怕那一点情绪流露会暴露我的身份,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他,见所有夜魈骑的人? “这位嬷嬷,您还好吧?”那双医者修长白净的手递过来我的拐棍支撑起我站立不稳的身体,给了我一个依靠,然后搭上了我的脉,丝毫不介意我身上的脏乱。 我缩了缩身子,摆脱了他的手,退了退,张口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几步远,一个声音如同春雷一般炸响。 “如真,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走?!” 声音冰冷的如同昆仑远山永不消融的冰挂,悠远的好似天边无穷的浮云。 这个声音,在魂牵梦萦里多少次响起,多少次让我揪心的哭醒。 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熟悉的,是那永远矜贵悦耳的音阶,陌生的,是那不曾感受过的冰冷,如同寒冬腊月里冰冻三尺的河水,不见一丝裂缝。 怎么冷成那样?我有一丝冲动,想要去看看那个日夜思念的,腐蚀了我骨血的身影。 可是我的视线落到我粗糙的双手,落到散落眼前的几缕枯发上,犹豫退缩了。 “呵呵,寒羽,你每次引起的轰动都伴随着惊险,这妇人可是差点因为你被压死,我帮你看看人家的伤势,安慰下咯!”谢悠然呵呵一笑,仰起他那张阳光的脸。 “多事!”卓骁冷漠疏离的语调丝毫不见松懈,“曹品,你就是这么让手下维持秩序的?”他的语气如同一把钢刀,切入了我的心房。 “侯爷,实在是老百姓太热情了,属下压制不住啊!”曹品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压不住要你何用?再犯一次,军法处置,快走!”一声长嘶之后,那个冰冷的声音丢下冰刀霜剑似的一句话,余音尚存,人已远离。 我心一抖,转身张望过去。 只余一片背影,渐行渐远。 刹那间,周遭的喧嚣离我远去,只有红蒙蒙一片视野里,那个高大,威猛的黑马上永远刚挺健颀,优雅远目的背影。 曾经,我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幸福的窝着。 如今,我却只能遥远的望着,冰冷的背影。 夏日刺目的阳光灼热而又明亮,却被那黑冷如钢的甲胄反衬出冷冷的寒意,蔓延,浸染,铺陈,霜华冰冷,刺的我眼中泊泊流泪。 这是我熟悉的身影么?为何如此冷漠,那么孤寂,那么揪心。 我的心在微微颤抖,在流血,在钻心的疼! “这位嬷嬷,你还好吧!”谢悠然的声音及时将我从一种绝望悲伤里唤醒。 我抱着芙蓉默默摇摇头,我还能想什么呢?我与他,已经被殷楚雷,被我自己结束了一切,我能再看到他,已经很幸运了。 “您别在意,侯爷不是冲你发火,您若是有什么不适,可以来找我,我们都在太守府住着,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我是医者……!”谢悠然依然很热情,可是不等他说完,远远的就被催促声打断,只有匆匆上马,跟上队伍。 我望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随着人们的欢呼簇拥着往前走,在欢呼雀跃里,感到一丝丝的哀伤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髓。 “娃呀,可有伤到没?吓死人了,咱还是快离开吧!”李三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喘着粗气走近了,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愁容满面:“好在都没事,走吧啊!” 我拥紧了芙蓉,点点头:“芙蓉,以后你就跟着陶姨过啊,你不要怕!” “嗯!”自从父母死了以后,崔芙蓉就有些沉默,只是乖乖搂住了我的脖子,不复从前的活泼。 我带着芙蓉来到海边的茅屋。 这一夜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呼啸如雷霆之势拍岸击滩,发出哗哗的巨响。 听老人讲,这是海里大风暴的预兆。 这夜里的风开始由低低的呜呜声转成后半夜的狮吼声,小小的茅屋四面漏风,几乎是在风里挣扎生存,而更糟糕的是,突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屋外大雨,屋内小雨,夹裹着风势,真是风雨飘摇之中了。 这样的环境下,本就无法入睡,芙蓉的呻吟声传来的时候,我很快从迷糊里被惊醒!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靠近身侧的芙蓉,用手扶上了她的额头。 滚烫的手感吓了我一跳,天哪,她在发烧! 一声霹雳,把茅屋闪的透亮。 我在那一刹那的惨白里,看到芙蓉烧的绯红的脸庞! 一百三十五 求医 人有时候是需要历练的,我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经过了近一年的艰苦生活,身子虽不好,但是却没有大病过,主要是平日里多少接触了不洁不净的东西一直都是处于一种免疫力的刺激中。 可是,崔芙蓉是一个大家府邸里出来的孩子,一直养尊处优着好吃好睡,突然来到的磨难不仅摧垮了她的意志,也同样摧垮了她的身体,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此时的高烧来得如此迅猛,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我手头连米都没有,又哪里有什么药呢?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高烧道抽搐,那就是要命了。 我慌乱起来,芙蓉此时有些烧糊涂了,一个劲的喊娘:“娘,芙蓉难受,娘,娘,难受!” 我抱住了这个小小的身体,不知道是她在颤抖还是我在颤抖,只有一个劲的安慰:“乖,陶姨在这里,乖!” 可是我知道我口头的安慰是没有用的,我需要药来治病! “爹!”我朝一边干着急却不知道如何说话的李三道:“您看着孩子拿布条给她敷额头,要不停的敷,我去趟城里!” 李三忙不迭的点头,接过我的布条坐在木架的床板边。 我柱了拐杖一头撞进了风雨里。 豆大的雨水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我淋了个透湿,狂风夹裹着雨水和沙砾扑打在我的身上,我本来就不好的视力立刻茫然一片。 只有频繁的霹雳划亮了天地时冷冷的天光照亮了前路,使我跌撞着能够偶尔看清前方! 我摸索着,连滚带爬地往城中心走,也不知道在雨里跌了多少次,滚了多少次,终于摸到妙仁堂前。 我扑到门口撕扯着本就沙哑的嗓子拍门喊:“开门,求求你,开门哪!” 直到我几乎喊破了嗓子,才有人慢吞吞开门,一边牢骚满腹的道:“什么人那,这么晚敲门,让不让人睡觉啊?” 我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哀求道:“求求您了,我家孩子发热了,烧得厉害,您能给点药么,求求您了,我以前帮你家老板制过药方的,求求您了哦!” “哪里来的疯婆子啊,什么老板,咱们的老板跑回家了,就留下个摊子给我,这堂上都已经没货两日了,走走走,别打搅老子休息,没药了没药了!” 我被一把推倒在水潭里,哗啦一声门大力的关了起来,将那好不容易透过来的一点晕黄光线隔绝于大门内。 我茫然无助的在水里趴了半响,一道道银链劈闪过浓墨厚重的夜空,狼狈和悲伤之余,我更感到无助! 一条生命在我手里,等待着我的救助,我不能倒下。 一咬牙,我摸到棍子又爬了起来,分辨清方向,又开始跌跌撞撞地朝太守府前行。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药店没有,我唯一还知道的,就只有太守府的方向,唯一的希望,还有谢悠然。 还好太守府离妙仁堂不远,我扑到那森然高大的铜鎏金铆钉大门前奋力拍打着,嘶哑地喊:“开门,开门!” “什么人敢夜闹行辕驻地!”里面人大声呼喝了一下,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一下子扑了过去,唯恐他把门再次合上,忙不迭地道:“这位官爷,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找谢军医,我家孩子病了,他答应让我来找他的,求求您行行好,去帮我传个话吧!” 来人一身短打劲装,外披轻甲,是个小士兵,一脸的不耐,皱眉道:“哪里来的乞丐,这里是你乱闹的地方么?快走快走,谢军医哪里是你说见就见的!” 我一把抵住他要关门的槛上,阻止了他的关门企图,继续哀求道:“官爷,求您了,行行好,那是条人命那,夜魈骑不是以铁血铮铮,不伤劳苦为宗旨的么?谢军医一向仁人为怀,他答应了我会给我看病的,你帮我传个话就好,求您了!” 那个小兵瞧了我一眼,有些纳闷:“哟,你个疯婆子的还挺有见识啊,是,我夜魈骑是有严令不许伤害百姓,不过这是官府,可不容许人撒野,看你可怜,我也不赶你,不过谢军医一早和侯爷被人请去了,还未回来,估计这麽晚,早歇息了,你要找人,还是等明儿个吧!别等了,既然急,去找别家大夫好了!” 说着话,就把我推了推,还是关上了门。 我彻底没了希望。 等,不是办法,我出来没有一个时辰也有半个时辰了,既然无法等到,只有先回去,我担心李三照顾不了生病的芙蓉。 咬咬牙,我只有再次回转,一路跌爬着在风雨里,雷电中,回到茅屋。 芙蓉的烧还是那么烫手,我没有药,无法请到人,思来想去,只有用物理降温法和听说过的土办法先强行将热度压下去,一早再想法去等谢悠然。 让李三烧水,和着温水我拼命给芙蓉擦身,通过摩擦她的身体扩张大血管达倒散热的目的,又拼命给她灌水,让她排汗排尿,带走热源。 一晚上,屋外风雨交加,雷电齐鸣,屋内三个人折腾得疲累忙乱,狼狈无比。 当一夜风雨终于淹没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的时候,当日头冉冉从东方的海平面跃然而上的时候,芙蓉滚烫的身体终于转成低热,沉沉睡去。 李三偌大的年纪,一晚上的折腾也够呛,放下棉布,趴在床边打起了鼾。 这个老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老实巴交的从不多想,可是他对于帮助人,却无怨无悔。 我也疲累的趴在床边睡去,直到日头西斜。 “陶姨,我饿!”一开眼,芙蓉虚弱地开口,小小的脸盘子因为一夜的折腾已然瘦了不少,巴掌大的脸,没有往日笑靥如花的灿烂,惨白的,还有些病态的红晕。 我摸摸她的额头,依然还有些低烧,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夜里可能还会烧上去,当务之急,我要带她去看病。 李三已经起来了,他带来了一碗只有一条鱼的鱼汤,是从海滩边捡来的鱼煮的。 我让芙蓉喝点鱼汤,自己也喝点,多少攒了点力气,对李三道:“爹,我得带芙蓉去看病,你在这里歇息,等我回来!” 老人点点头,我抱住芙蓉道:“芙蓉,能走么?陶姨要带你去看病,可是抱不动你走,你能靠着我走么?” 芙蓉虚弱得应道:“恩,我能走!” 还好芙蓉身量小,我也给她弄了个小拐棍,俩个人真正成了俩个乞丐的样子,浑身还有一晚的泥泞和的尿味,没有衣服可以换,只好这样了。 芙蓉给我指路,我给芙蓉依靠,我们一路蹒跚着进入了街市中心。 芙蓉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家教也很好,这样的环境下,她依然懂得照顾着我,听她小小的声量给我指明方向,心里多少有些叹息,崔家到底为什么,能抛下这么乖巧的孩子,到底是生命重要,还是名节重要,这样的选择,他们可曾后悔? 没有受到战火蹂躏的城区内依然如同战前一样人来人往,甚至比战前还要繁荣,因为战争阴影的消失,因为有卓骁这样坐镇一方的大将军的入驻,老百姓觉得安全无虞。 这样一个有几万人的大城,因为崔文意的善念,保存和免除了多少的血腥,可惜的是,斯人已去,没什么人谈论起这个英雄。 包子的香味伴随着吆喝声将我们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透着热气的蒸笼冒着的白烟,过往行人递上铜板后掀开来满满当当的白面馒头,刺激着我们俩个的味蕾。 “陶姨,我想吃包子,我饿!”芙蓉毕竟是个孩子,她还是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我都无法抵抗,虽然我看到的,是红红一片,可是那香味确实实实在在的。 我咽了下口水,看看自身,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可是,饥饿的诱惑依然使我牵着芙蓉走上前,卑微地道:“老板,可怜可怜吧,孩子病了,能施舍个馒头么?” “哪里来的乞丐,快走快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臭死了!”那个小贩掩着口鼻一脸鄙夷,挥手赶人。 我心里有些酸涩,我到底活到了一个什么地步,居然要被人嫌弃至此。 可是,生命的基本,就是吃饱穿暖,为了活下去,我什么没有做过,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生命。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点地:“求求老板了,赏口饭吃吧,孩子小,禁不起饿,她还在生病呢!” 有人说,生命诚可贵,尊严不可抛,说这个话的人,一定没有感受到过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的卑微,这个时候所谓的尊严,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保持的东西。 “老板!给这对母女几个馒头吧,钱我家主人付了!”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传过来,有人递上了几个铜板给买包子的小贩。 “嘿,你家主人真是好人,好嘞,那,拿好了!”小贩爽快的包了几个包子给递钱的人,那人转个身,递向我:“这位嬷嬷,请收好!吃吧!” 我万分感激的兜头就拜:“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对方乐呵呵一笑道:“别客气了,你也别拜我,是我家主人在对面酒楼看到,让在下给你们买点馒头解解饥饿的,我家主人可是个大夫,他说你这身边的孩子亏空的很,不补些营养可是不妥,您要谢,谢我家主人吧!” 我一愣,怎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脏乱的发掩住了我的脸,我那模糊的视力一时看不清对方,可是却是觉得那身影也很熟悉。 “既如此,那麻烦您能带我们去感谢一下那位恩人么?我的眼睛不太好使,请您带个路,多有麻烦了!“ “呵呵,没问题,我家主人就喜欢看病,你遇到了是运气,请随小的来!”那个声音很是洪亮,当头带起了路。 我柱着拐杖艰难站起,递了个包子给芙蓉,扶着芙蓉跟着那汉子走。 街对角有一幢飞甍高楼的酒肆,看气派,就是家大酒楼,我和芙蓉如此狼狈,本不许进的,只是那大汉厉声呵斥了小二,又亲自带着我俩,上了二楼。 楼上似乎被包下来了,一片的桌椅,却只有临窗的位置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披沥着窗台外面雨后晴朗的碧空明亮的日头,洋溢着阳光般的温煦,冲着我俩走来的身影一笑,展露出旭日的俊美和和谐。 一百三十六 再遇 “我说真是那日看到过的二人,你还不信,果然吧,呵呵,二位,咱们还真是有缘那!” 我的手,一哆嗦,那怀里火热的馒头滚落地面,雪白的馒头在地上弹了弹,向前滚去,直落到一双薄底乌帛翘头靴边转了转,停下了来。 我有些怔忪地望着眼前一副绝美的景象,明明那么飘渺,却近乎清晰,那是梦里萦绕了多少次的美丽,刻画进我灵魂深处的美景。 屋外晴日方好,碧空如洗,抹划过一条条淡如缥缈的细纱烟云,昨夜的风雨,洗净了天地的尘螨,荡涤了岁月的峥嵘。 那个缠绵我灵魂的人影,贴着窗坐着,无声无息,无动无妄,岁月静好,不染风尘。 曼妙的日光描临着他优雅的侧线,银龙金线,晃闪着我的眼,在一片红里,透出波光粼粼。 黑缎绸面的锦衣,描着金线的精美纹路,反衬着白日的阳光,透出的,是肃杀和冷漠。 这么冷,这么疏远,他静静坐在那里,却如同俾睨众生的神祗,无有一丝的尘火味,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所有的欢乐,笑闹,熙攘,都和他遥远分离。 苍白,美丽,却冰冷,无声。 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身形似乎瘦了许多,也更缥缈了许多,仿佛这世间,已然没有这个出世的神祗留恋的一切,他只是冷冷看,冷冷听,却无动于衷。 那个在我耳畔调笑温言的人,那个抱住我嬉闹诉求的人,似乎只是我的幻觉,一丝一毫也看不到了。 是我的眼太朦胧么,我在那反射来的阳光下,无法看到那双如同黑宝石一般的眼里任何的思绪,只是一种疏远而茫然的冷漠反射出来的光芒。 “这位嬷嬷,您还好么?”谢悠然及时的打断我的思绪,却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弯下腰,摸索向那雪白的馒头,却在触碰到那双脚边缘时一顿,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道:“对不起,侯,侯爷,我,民妇打搅到您了么?” 那尊像纹丝未动,只是捏着酒蛊出神。 “陶姨!”怯怯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志,我低下头,抱住了芙蓉用细微的声音道:“侯爷见谅,民妇,民妇只是想感谢您,您的施舍!” 头顶依然缈无声息,好似我的心,空荡得没有生机,寂静的如同荒芜。 我伸手,捡起那脚边的馒头,雪白的皮上,已经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尘土,衬得那雪白斑驳污秽,如同人生,曾经的清澈,无奈沾染了一身的尘土。 素衣染缁尘,人生无奈,不思量,只是叹! 我默默剥去那层皮,交给芙蓉,还好,没有完全不能吃,虽然这样吃不卫生,可是我们的处境,能有这一顿,还不知道是否能吃到下一顿呢。 “啊呀,这包子都掉了,不能再吃了,嬷嬷,您的孩子可是有病在身,我看,你也身染沉疴,哪里能再吃这些东西,来来来,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那日害你们摔了,今日补偿,您和您的孩子就在这里吃了饭吧,如果不弃,在下给您看看病如何?” 谢悠然那抹阳光总是人生里最大的希望,还是那么热情和有爱心。 我抱住芙蓉朝他深深一躬身,扑通跪了下来:“多些这位大人,民妇确实是想找您,这孩子昨晚烧了一夜,不知道大人可否给孩子看看病?” “呵呵,这没问题,既然让我碰到了,那就是有缘,昨日我就看到这孩子有些蹊跷了,不过实在是急,还想找时间找找你们,不想,今日又碰见了,正好正好,既然如此,你俩就在此吃了饭吧,一定饿了吧,来来来,一起吃吧!” 谢悠然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样子,在戎麓我就知道,无论何种人,在他眼里是一样的,他对于病案的嗜好和他对于其他爱好比,更甚一筹,我知道,他如果感兴趣,对于芙蓉来说,是件好事,只是…… “多些大人好意,只是我们不过是些贱民,不宜与大人同桌吃饭,烦请大人给看看就好,民妇感激不尽。”我也不可能和他们太过接近,既然选择了离开,我还是离得远点的好。 谢悠然不是傻子,难保不给他看出破绽,而且,我也不想隐瞒这个我一直敬重的朋友。 “嬷嬷,你这个孩子血虚经弱,面白虚浮,乃惊恐之症,并有先天隐疾,不是一天半会能医好的,您自己也是步履虚迈,蹒跚踯躅,乃长年不调,更可能还有痼疾滞经,不是细看,诊脉查颜,在下可不能直断,所以,您还是和在下一起回衙署,反正您一定也是没有地方可待,不如就一起,在下给您和这孩子详细查看一番如何?” 我默然了一下,对于芙蓉来说,有谢悠然看病,那是求之不来的,可是,对于我来说,这等同于置身在尴尬和不安中,我要日夜可能面对这两个人,尤其是卓骁,这些,都是我没有准备好的,他如今的冷漠,我的无奈,这样待着我情何以堪? 我不能相认,更无法相认,如何一起? “多谢大人,可是民妇是个乞丐那,这如何使得?”我犹豫着。 “呵呵,您可是觉得不方便?没关系,那太守府大着呢,这几日我左右没事,你就放心带孩子来住着,这样你们也不用上街乞讨,这太守府,多一口人吃饭不成问题!” 我看看芙蓉,又看看那个始终没有移动头颅看过来分毫的人,他的沉默让人心悸,又感到无限的压迫和不安。 “呵呵,您别在意这家伙,他就是个壳吓人,里面也就是个别扭的笨蛋而已!”谢悠然突然似笑非笑地道,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不满和愤慨。 我一愣,那窗口的某人却动了动,那一方静谧的图像有了一丝生气,确实是生气,那绝美的脸移动过来,浑身聚敛起了一种迫人的气势,如同钢刀,剐人疼痛。 “如真,不要以为你是我师弟就可以为所欲为,给我收敛点!”再次感受到那种冰裂的寒冷,丝丝从那语气的缝隙里潜出,透射出来。 谢悠然斜睨一眼卓骁,却还是一副魂不在意的样子,任然用一种刺激人的语调道:“怎么滴,寒羽,要摆大师兄的谱么?呵呵,自个弟兄数落完了,找同门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要让大家一起排个队,让侯爷您好好训训以解纾缓难抑之苦?” 叭,卓骁将酒蛊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冷冷漠视着谢悠然。 一股压抑沉闷的气势滚滚而来,绵密的如同厚实云层里薄积厚发的迅雷,已然闻及隆隆闷声,那一种压抑和气势,生能把人压出惊惧来。 面对卓骁骤然而起的怒意,谢悠然依然吊儿郎当地微笑以对,完全无视这吞云吐雾的宏大气势,却让我和芙蓉战栗难耐。 “陶姨!我难受!”芙蓉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发出雏鸟一般的悲鸣,我将这个小身子揽住,也同样深吸了口气,后退一步,低头对前面两个不知道在那里为何暗战的男人道:“民妇多有打搅,还请恕罪,这就告辞!” 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谢悠然要如此撩拨卓骁的怒火,我也看出卓骁心情极度恶劣,我还是不要在此卷入这样的雷霆霹雳里,尤其是,面对那个身影,我无论如何做不到心情平静,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心里的酸涩和渴望在撕扯我的灵魂,叫嚣着要喷吐出来,我害怕我不能够坚持。 “等等!”谢悠然叫住我,一皱眉:“寒羽,我不管你到底还要折磨大家,折磨自己多久,拜托不要见人就发飙,我这里是在看病,你把我的病患吓跑了,就是条命,你不愿自己好过,总也不要让别人和你一起受罪,这俩个我一定要带去看病,你最好不要再摆出这副样子吓人。” “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吃苦受难,你忍心如此对待这些受苦的百姓么?你要怎样和自己过不去我不管,请你不要妨碍我看病!” “嬷嬷,你不管你自己,如何也不能不管孩子吧,这孩子体虚至弱,病不轻,你还是听我的话,和我一起,先吃了饭,一起回去!” 谢悠然不等我回话,走过几步,将芙蓉从我怀里抱走,坐到桌前,指着桌上的美食道:“你叫什么?想吃么,来,叔叔请客,想吃什么就吃!” 谢悠然很少如此执拗,但是我知道,一旦他决定了,还真没人能反驳,一如他现在,这个楼上,只有他的话,却没有人能反对。 卓骁也不能,他只是沉默,又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疏远和旷寂,冷冷望向窗外,依然成了一副雕像。 我默默走近桌子,默默的坐下来,我确实饿了太久了,这桌饭菜对我是个诱惑,对芙蓉更是,她吃得欢起来,谢悠然挑着捡着适合脾胃虚弱的人消化的饭食屡屡劝食,一大一小还真是很合拍。 甚至到后来,两个人玩起了我教芙蓉玩过的翻手绳的游戏,到此时,俩个人,已然亲密到了无间的地步。 谢悠然永远都有一种和人极易亲近的力量,对于孩子更是如此。 这一幕如此熟悉,曾经,也曾如此一桌团聚,可是如今,我却是一个陌人。 很不是滋味的吃完一顿饭,我默默跟随着这群人回暂时的行辕驻地,太守府。 一路上,只有谢悠然不停的问问题,我谨慎的回答,小心的不露痕迹,大多数时候,更多的是沉默。 卓骁在一边,默然无言,却极具威胁感的存在着,使我惴惴不安。 这样下去,我能保住我的隐秘么? 可是,芙蓉的病,却让我左右为难。 而我的心,在看到卓骁的时候,便已经无法平静,那种茫然,渴望,兴奋,悲伤,等等等等的感觉,惊涛骇浪,无法抑制。 我好想继续看到他,可是,又无法面对他,我希望留下来,可是又怕留下来。 这种感觉,无力而无助,折磨得我心力交瘁,我该怎么办? 一百三十七 陪伴 一日前我们出了太守府,今日,我又回来了,老天还真是开了个大玩笑。 芙蓉身体弱小,被病磨了一天,吃了饱饭,身体渐渐舒缓,在回到府邸的时候睡着了。 谢悠然让随同一起来的大汉,也就是都尉瞿云深抱着去找人安排房间住下。 我告辞一同前去,这里新来的丫鬟热情的给我热水洗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休息片刻,谢悠然找人请我去详细问询病症过程,邀我去南堂书房。 我依然用头巾把自己连脖子到脸庞包裹,披散碎发,让自己的脸遮盖起来,没有洗脸,任由脸上污垢遮面。 驻了拐棍,我在来人引路下,跟着朝前堂屋走。 太守府华堂高屋,却人丁凋零,唯一的亲属,都已埋骨此间,只有一个芙蓉,还在人世挣扎。 这里演绎过一场人伦惨剧,但是时代的车轮不会因此而停滞,相反,风雨过后,彩虹喧嚣,这一府里驻扎了夜魈骑上下各色官僚和侯爷僚属,立刻热闹起来。 一日不见,东面的府衙和堂屋已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有些声音如此熟悉,可惜我的眼看太不清人脸,不过听声音,已然觉得心里无限感慨。 偏西的书房是谢悠然看症歇息的地方,我被带到正面大厅穿过游廊正要往左走,却听到有人惊呼了声,然后,什么东西从侧面窜了出来,一团灰影呼啸而过,瞬间扑到我背后。 然后,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大力扑到在地。然后什么东西压倒在我身上。 压,压,压死我了!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个温热的湿腻的软软东西呵着热气一个劲的舔舐我的脸,把一抹口水毫不怜惜地抹在了我的侧脸上。 什么东西?! 我还没从惊惧里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厉喝:“那吉特,你又闯祸,还不快放开!” 温热的舌头没有离去,反而发出一声呜呜的低嚎,继续舔舐大业。 就听到一个更冷的声音凛凛如冰水流淌:“那吉特,过来!” 舌头停止了蹂躏,可是重压依然没有解除,反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压上来,呜呜低吟,斯磨着我的耳畔。 我努力想翻过身,可是这身上的重量好像很重,触手全是毛,厚重而绵密。 “走,走开一下,乖,你压倒我了!”我无奈低低道。 身上的压力偏了偏,为我空出一个空间,我翻身而起,就看到灰色的,庞大的身躯俩爪离地,扑进我的怀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好似一个孩提撒娇一般在我怀里开始蹭啊蹭的。 快一年不见,那吉特终于有了山林猛兽的雄姿,丈尺来长的身体如同小牛般壮实,山猪般肥壮,头顶的黑刚毛一路向下,直达脊背,铮亮而乌黑,狼一般的眼,冷酷却又温柔,巨大的身躯本来赫人非常,但是此时,却如同一个孩子,朝着我低低叫唤,分明是在撒娇。 它高高的扑在我身上,耷拉着舌头一副讨好的样子,和它的威猛气势完全不搭调。 我看着它那双水汪汪的眼,耷拉着的舌头流下的哈喇子,真正是无限怀念,不由伸手去抚摸那绵密柔软的毛,换来更加亲密的呼呼,那粘腻的舌头又再次向我进攻。 “那吉特!”一个冰冷的,带着一种拨动琴弦的磁性锐利划破长空,把我吓了一跳,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生生拉了回来。 “过来!”卓骁立在那里,如同一尊神像,颀拔的身躯占尽了天地之气,杳渺而挺拔,透着不可婉转的凌厉。 那吉特呜呜叫了几声,很留恋地望望我,半晌,才把爪子收回去,乖乖夹住了尾巴朝卓骁一路小跑过去,站定在他身边。 卓骁冷冷看看我,我无法看清他的眼,只是感到一种微妙的气息流转在这小小的庭院。 半晌,他一转身,带这一抹萧瑟,飘然远去,那吉特回头看看我,讪讪跟着走了。 “呵呵,这可不得了,嬷嬷,您可真是个奇人!”谢悠然带着些许调侃的语调把我从对卓骁背影的追随中惊醒。 转头就看见谢悠然微笑的身影,吓得我一低头,暗忖刚刚的行为是否有露馅? 谢悠然倒好似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远去的一人一兽,微微叹气:“人都道猛兽无情,可这小家伙却真是念主,除了寒羽生人勿近,发起狂来见人就咬,不知伤了多少人,真是难得,嬷嬷,您是第一个除寒羽外能让它如此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有一瞬恍惚,语调悠远而伤感:“也曾有一个比他更能接近那吉特,那样的猛兽,独独对她亲近,可惜这么个聪明的人,为何却磨难重重!” 他摇摇头,再次叹息:“可惜可惜,寒羽与她, 太过聪明,聪明的太会想了,唉,这丫头,到底跑哪里去了,可知道,有很多人为她牵肠挂肚么,可知道,有人快要疯了么?” 已近夏末的风,温热而潮湿,和着谢悠然沉重的叹息密密压在我的心头,怅然而悲闷。 我垂着头,眼角只能看到自己垂落的枯发和一双拄着拐棍粗糙的手。 “呵呵,瞧我,都忘记正事了,咱们还是去看小芙蓉的病吧!” 谢悠然是个好医生,这毋庸质疑,对于他的医术,我一直很坚信。 对于芙蓉病症,我详细汇报,但是对她的来历,我却没有说,崔文意临死希望芙蓉再不与官府有瓜葛,我觉得这虽然有些偏激,但是死者为大,我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希望她早日好起来,我们可以离开。 可是,这之前我还是要留在太守府。 芙蓉虽小,但是懂事乖巧,她始终没有问起崔文意的下落,也许,不是不想知道,而是选择了逃避。 几日前的变故,让她长大了不少。 我偷偷要她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听从了,从没有嚷嚷过自己就是太守千金。 谢悠然很热心,不仅要我们留下,知道有李三,还把他也接进来了。 这样,我们仨,又在这太守府里待着了。 对李三,我也交代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贯话不多,要他不开口,很容易,他对于能在太守府做点小事,吃饱饭已经相当满足,从不多言。 唯一的麻烦事谢悠然总是要给我看病,我一直想法子拒绝,我的身体太多问题,却都是曾经的遗留,我担心,这么个精人面前,我如何隐瞒的过去。 哑了的嗓子是我的掩护,看不清东西虽然麻烦,但不至于完全无视,我不能被他发现问题,能避就避。 所幸,芙蓉的病,有些棘手,还有很多人都需要他的医术,牵扯了他的精力,他不常纠缠我的问题。 这里,是汗爻最后力量的最后壁垒,这一处之后,再无天险可守,可以说,这天下的争战,到此结束。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作为功臣,卓骁的声威,也达到了顶点。 他要做的事,更加庞杂。 只是那吉特只让他近身,饲养的问题成了大麻烦,这头彪悍的猛兽生人不近,谁也没有胆量饲养这头山林精怪庞然大物。 卓骁一不顾着,它就喜欢乱串,要逮住它,誓难登天,除了卓骁,谁也拦不住。 这两难的局面里,谢悠然提了个法子。 让我来照顾,因为我的出现,那吉特表现出出奇的乖顺和粘腻,动不动就往我这窜,这家伙精准的鼻子能够准确找到我的方位,无论我在哪里,而这样,它比往日的到处跑好找的多。 也只有我在,它不乱吠,乱咬,老实地多。 啧啧称奇之余,谢悠然让我顾养那吉特,也省得老为了它弄得大家人仰马翻,也省得卓骁忙的四脚朝天之际,还要分神出来找它。 我答应了。 感到卓骁那不为人见的憔悴,感到他疏离目光下的恍惚,看到他形销骨立的身影,我拒绝不了谢悠然的提议。 卓骁对此不置可否,不是同意了,但是确实太忙,在几次看到我身边撒娇的那吉特之后,终是无言的离去,只是看那身影,却更加的寂寞和悲凉。 照顾那吉特其实不难,它的饭食自有人准备,我只是每日陪它晃晃,我弄了个项圈,牵了个皮绳,把它当狗养了。 这家伙就是太大力了,我常被它扯得东倒西歪,尤其是每次上午和下午的例行外溜,它常把我扯到不知道啥地方,还好这家伙方向感好,回头总能找到家。 这日也是如此,一牵它出门,就被它急急扯得跟不上脚步,真是头急性子! 好不容易站稳在一处了,我大喘气道:“拜托,小家伙,您能跑慢点不?我累死了,乖,咱歇歇好不?” 那吉特无声地站着,回过它硕大的头颅任由我抚摸,却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般叫唤。 我还没开口,却听到耳边有声音传来:“师兄,您好歹吃些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伤身那!” 我这是被扯到什么地方来了? 天色已晚,余晖已没,只留下西头那抹泛着红的明带,和蒙蒙的天,燥热的蝉鸣加大了烦闷的气氛,却又衬得此处安静异常。 翠浓一片的绿荫前,是高堂明屋,气势宏伟,乃是正屋,是卓骁办公的地方。 我扯扯那吉特,试图带它离开此地,无奈这家伙纹丝不动。 “师兄,饭菜都凉了,对身体不好,您还是吃些再喝吧!”这好像是如氲的声音。 我本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近一年未见,前几日见到时她依然磊落大方,干爽忠实,只是语调里,好似有了一丝犹豫和哀伤。 我不敢过于和她接近,只是略略打过招呼,今日,却又听到她的声音。 她称为师兄的,除了卓骁还有谁? 一百三十九 露馅 “拿走!再去取坛酒来!”那冷冷的声音好似清泉溪流中涓涓流淌的清澈,澄澈,却寒冷,轻轻淌到我的心里,让我一阵挛缩。 我极力试图远离这个声音,这个身影,这几日我能躲就躲,自欺欺人的想要忘记他就在我的身侧某一处。 可是,那吉特却将我带来这里,刚刚还想离开,这时却有一种力量将我牢牢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分毫。 “师兄,”如氲犹豫了一下,音调低了许多:“酒,酒没有了,您还是吃口饭,明日我让人去买行不?” 卓骁冷笑声传来,那种笑,如同刀子一样捅在我心里,曾几何时,他会用这样讽刺和不屑的轻蔑来回应人了? “如氲,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对师兄撒谎了?” “师兄!”如氲几乎要哭出来般道:“别,我求您了,别再喝了,求您了!”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去取酒!” 夏日如此闷湿,却无法掩盖住那随着冷冷语调压迫而来的寒凉。 门吱呀一声开了,如氲提着食盒走了出来,一边还在低低啜泣。 天边最后的银白带着挣扎将萧瑟投射向如氲纤长的影子上,无限凉薄。 “把它为我,我去劝!”我等如氲走近,突然开口。 如氲吓了一跳,待看清我,却又愣了一下。 半晌,才有摇摇头,叹息:“没用,普天之下,能劝的,只有……可是,她不在,唉,这可如何是好!” 我依然伸着手,再次道:“给我,我去!” 如氲好似有一丝迷惑,犹豫了一下,却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来。 我接过食盒,扯扯那吉特:“过来!” 那吉特相当聪明,亦步亦趋拉着我,带我进了大堂。 屋子里,连灯都未点,天已昏暗,一片黑蒙蒙的,以我的视力,仅能看到临窗下一方大梨花木边,一个孤寂安静的黑影。 “酒来了?拿来!”卓骁清冷地道。 “师兄……”跟进来的如氲踯躅着不敢言语。 我侧头道:“麻烦你把灯点上。 当那刹那亮起的黄灿灿光芒将一室的景象一览无余的时候,我那红色视野里看到的,就是窗台边,卓骁苍白却依然醒目的脸。 只是那醒目的,是萧条,是忧郁。 我将手上的食盒提了提,迈步走到大案前,将它放下,又将那髹着红鸟文黑食盒一一排开,取出那里面盛着小菜的瓷盘,不去看他,却道:“侯爷,民妇是个小人物,人微言轻,但是和所有被侯爷解救过的劳苦大众一样,视侯爷是身同再造的人物,能给侯爷办事,那是草民的荣幸,也正因为此,民妇和所有人都希望侯爷能千万保重身体,这样,您就能长长久久的为老百姓办事,为百姓谋福,不是么?” 卓骁纹丝未动,也不知道听到没。 我不敢抬头,只是继续排着小菜继续劝:“侯爷,民妇不敢问您为什么要喝酒,但是喝酒伤身,好歹您先吃点东西,这么没日没夜的操劳,总是要体力的,人是铁饭是钢,吃了饭,才能保重好身体,才能不负百姓希望啊!” 头顶突然传来冷冷一笑,幽幽道:“希望?呵呵,这世界,有谁真需要本侯,有么?” 我一震,想去挪开案头那个碍事的酒坛子:“怎么没有,侯爷身边那么多然都如此崇拜侯爷,那街头那么多老百姓都在议论侯爷的丰功伟绩,都说您是天神下凡呢,您不信可以去问问!” 啪,一双修长大手牢牢将酒坛压住,只听到头顶冷厉的声音毫不留情道:“你是何人,谁让你擅自动本侯东西了?滚出去,如氲,我让你去取酒,你到底把我的话当什么了?这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么!” 这么冷的声音让我激灵灵打个冷颤,我颤抖了,可是依然道:“侯爷,民妇是不该管闲事,可是,这一府上下都需要您,天下都需要您,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我的话还没有完,却换来一声张扬的冷笑,笑声萧瑟而尖锐,一个胳膊大力扫过,将排放好的饭菜哗啦啦扫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菜饭撒落一地,换来那吉特高亢的几声吠叫。 “天下,天下人都需要我,唯独她不要我,这可真是讽刺,讽刺,我卓骁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天下还有什么留得住?哈哈哈,滚,拿酒来,拿酒来!” 如氲的哭声已经不可抑制,夺了门就走,我第一次感觉到卓骁疯狂而悲怆的一面,竟也有种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我硬是把眼泪忍住了,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末,一阵尖锐的刺痛后,一抹殷红从指间涌出,染得地上花花绿绿的菜汁涌进了一条血蛇。 “对不起,侯爷,民妇人微言轻,是不该多管闲事,可是,民妇有一句话还要说,生命可贵,若果自己不珍重,还指望谁珍重?您这样伤害自己,苦得是身边真爱您的人,希望您能保重!” 头顶没有任何动静,好似无人一般。 泪一滴滴滴在地面,浑浊了一地狼籍,我勉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却听到那吉特哀怨的呜咽声。 卓骁带着一种苍凉的声音道:“你也走吧,你的主人不要你,走得如此决绝,你也学你家主人,走,去找你的新主人!滚!” 我只感到手心里有一股股热流一波波涌出,粘腻而潮湿,却麻木的毫无痛觉。 踉跄而出,我毫无头绪的往前疾走。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心,是空的,眼,是瞎的! 终于,我重重撞在一处假山上,狠狠被反撞力撞倒在地,一下子拥抱住自己的身体,再无力站起。 泪,仿佛决堤的潮水,泛滥成灾。 无声的夜,只有蝉鸣伴随,陪伴着我止不住的泪,汹涌而澎湃。 卓骁,卓骁,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无意伤害你! 人生,为什么要如此曲折,如此艰难! 我爱他,只是爱他,为何老天,要赋予我如斯的磨难。 我既不想成就大业,也不想名垂青史,只是想拥有一份幸福,为何如此艰难。 我没有在死亡阴影里哭泣过,没有在生活磨难里悲哀过,肉体的伤痛从没有打击到我,可是到了今天,我终于无法掩饰我对这份爱逝去的伤感。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地永隔的茫然,是我就在你面前,我却无法与你相认。 我亲手毁灭了这份爱,现在,卓骁恨我,我爱他。 多么悲哀的事实。 从送出那份信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个情形,如今真实地摆在面前,却令我心痛如割。 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不知道时辰几何,我终于还是停止了哭泣。 曾有人说过,人是强大的生物,再如何悲伤,再如何痛苦,当时间流逝的时候,你依然要吃饭,依然要喝水。 这就是人。 我活着,我就还是需要生存。 愣愣发了半天愣,直到后半夜的凉风把我脸吹得冰冷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蹲在地上很久了。 什么时辰了? 我摸索着想找个依靠站起来,却兀地伸出一个胳膊来,搀住了我:“当心!” 我被狠狠吓了一跳,猛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头一阵黑矒,差点又倒下。 那个胳膊的主人再次道:“小心那,可是起猛了?” 我这次听清了,居然是谢悠然。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都没有发现,他来多久了? 我等那眩晕的感觉过了,才嗫嚅着道:“你,您,……!” “呵呵,吓到你了?抱歉抱歉,在下刚刚路过此地,却看到你蹲在地上,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他的声音依然平和温煦,好似没什么意外。 我缩了下手,退了步,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多谢您了,您有事么?” “呵呵,我没事,夫人好像不太好,您这手怎么了?” 我这才意识到手上鲜血直流,心痛掩盖了肉体的伤痛,我没有意识到,我下力气捏着碎瓷,割伤了手心。 “哦,一时不察,刚刚撞到假山上,擦破皮了!” “哎呀呀,伤得可不轻,来来来,我给您去上个药吧,您这眼力又不好,一会可别又伤了!” 不由分说,我被他拉着就走。 我意图拒绝,可是这个人有时候有种韧劲,尤其是对待病患,你拒绝不了。 我被带到了他的药堂兼休憩处。 “哎呀呀,夫人,您这伤可是很深呢,可不止是擦破皮,都伤到肉了,您黑灯瞎火地,怎么跑那里去了?”谢悠然一边给我上药包扎,一边问道。 我在通明的灯火下,有些害怕,怕他那双明亮却又洞察人心的眼,这双眼,对待疾病洞若观火,对待人,同样明察秋毫。 他有旁观者的冷静和睿智,我始终担心,我什么地方露馅没有? 低头,我轻轻道:“陪那吉特溜溜,哪知道它乱跑,一时没抓住,等民妇想回头,天已经晚了,看不清路,所以撞了山,又被划到了,多谢谢大夫您如此照顾民妇!” “呵呵,那吉特不是挺听您的话么,怎么今日又调皮了?老实说,我还挺好奇,你怎么让那大家伙如此听话的,这可让咱卓大侯爷很嫉妒哦!” 我瑟缩了下,没能收回手,只有道:“也只是有缘吧,民妇没什么特别办法!” “呵呵,也是,这家伙挺奇特的,当初也就对两个人亲近呢!” 我没有接话。 谢悠然却谈性浓了起来,继续笑道:“夫人,其实您不老,实在叫您嬷嬷有些过分了,今日看来,夫人该是才不过二十吧!” 我有些不安,却还是老实道:“民妇是不大,也就二十二,只是一直颠沛劳累些,所以有些见老!” “这可真是受苦了,您的谈吐可不像是流民,您怎么会流落到此,还流落街头呢?”今日这谢悠然怎么盘根问底起来? 我更不安,但是不敢表露出来,强自镇定道:“民妇来自隆清,您是知道的,确实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只是年前那场动乱,和夫家失散了,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有本事生活,若不是干爹照顾,小女子确实难以在这乱世活下来。”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让人无法猜透,这个世界教给我最多的,就是这个本领。 “哎呀,夫人一定吃了不少苦,怎么不让在下给看看呢,您这气血不足之象很明显呢,眼力的问题也是,我谢悠然虽不是什么名医,但是放眼天下,却也略有薄名,这点症状,我还是可以解决的,您不如让我看看,也好过您总是如此跌跌撞撞吧!” 我的手,被一双纤长的指尖搭住,唬得我一缩手。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亟亟后退了几步:“民妇,民妇还是回去照顾芙蓉的好,不劳谢大夫记挂!” 这回,谢悠然没有阻拦,他只是嘱咐要小心不要碰水,又找了丫头扶我回了我的住处。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出门准备看隔壁屋的芙蓉,却在屋外院子里看到谢悠然的身影以及他身边另一个人。 我虽看不清是谁,可是,身影却告诉我,这个人不是李三。 我正纳闷,却听到对方道:“啊,您不是那几日在府上的那位陶夫人么?果然是您带走了小姐啊,真是让我好找呢!” 一百四十 曝露 我一愣,顿时感觉到不安来,却听到屋里芙蓉很柔弱的声音道:“是崔伯伯么?” 芙蓉这几日老是低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谢悠然对此表示了担忧,这不像单纯的惊吓之症。 “芙蓉,感觉好点么?”我走进屋,朝芙蓉床头走,虽然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让我不安,但是我还是更注意芙蓉的病。 “您别生气,我没有对别人讲,昨天谢大夫给我看病的时候崔伯伯正好在,所以就发现了!昨晚我没敢告诉您,怕您担心。”等我走近,芙蓉弱弱地道。 我恩了声,表示理解,又冲那个人方向点点头:“对不起,这位先生,我的眼力不好,您是哪位?” “在下是原来太守府上的管家,崔末,前日老大人过世的时候也在场,后来公子交代老夫与入城的守卫兵交界诸事之后小姐就再无音讯,老奴可是找了好几日了,没想到,小姐一直在此啊,是夫人带着我们小姐么?” 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苍老,看来是个上年纪的。 我起身行了个礼,“对不起老人家,实在是公子吩咐民妇带小姐离开,不敢声张,也许是怕小姐有什么意外吧,让您操心了,您老辛苦了!” “哎呀,哪里哪里,夫人可是帮了我家公子大忙的人那,公子在的时候就说,一直想感激夫人的帮助,可惜日子太匆忙,没能好好感谢一番,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呜呜,我家公子实在是太可惜了哦!” 说到后面,崔末想起了伤心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开始哭泣起来。 “哎,原来是一个府的啊,真是太意外了呢!”谢悠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老人回忆的思绪:“崔伯啊,您看,你家小姐还很虚弱,需要休息,咱们不如到外屋去谈?” 那崔末连连点头道:“是老朽一时忘情,小姐是需要休息才是,老朽就是想来问问各位要吃些什么,这就去给各位准备,您几位还有什么吩咐么?” 我和谢悠然均摇头,崔末很适宜的告辞,临别还又安抚了一番小芙蓉。 当这位走了,屋子里只有我和谢悠然以及芙蓉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无比的不安,略略侧头看看几步站在屋子里的谢悠然,他背光站在窗台前,修长而高挑,我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的。 “谢大夫可是来看芙蓉的?那民妇不打搅了。”我有种要离开的冲动,不说话的谢悠然同样有种魄力,尤其是现在我心有不安的时候。 “不忙,夫人,芙蓉需要休息,还是让她多睡睡吧,在下还有些有关芙蓉的事要交代夫人,能否请夫人到舍下一谈?” 我道:“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便是,民妇眼力不便,还是就不去了吧!” 谢悠然默然了半晌,却又微微叹息了下,屋外,沙沙作响的竹林伴随着随风潜入带进了一丝清香:“夫人不担心芙蓉么?这孩子问题不小啊!这里谈话不方便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怕吓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却又有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犹豫了许久,究竟还是站了起来:“那打搅谢大夫了!” 被带着来到昨晚为我上药过的房间,这个屋子里有着典型的谢氏风格,满屋子的药味,却不显杂乱,医书满墙,乱而有序。 “请坐!“一路而来,谢悠然沉默无语,直到此时才开口。 “谢大夫,芙蓉的病,到底如何?”我意图把一种我不想要去想的事实抹开去,直截了当的问。 “嗯,啊,芙蓉,是的,这孩子的病,有些棘手,确实不是小病!”谢悠然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接口道。 “怎么回事?”我虽然也是满腹心事,可是,芙蓉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连谢悠然都如此语气说话,那她的问题难道很严重了?可惜,我现在看不清,手感不好,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仪器,我空有一身医术理论,已然无法施展。 “哦,您别着急,这孩子还小,体虚则生精不正,肾经不归,髓脉难续,不一定是急症,我已经将一些怯邪引正的方子开上,缓解一番,孩子前日受过惊吓,若只是惊恐之症,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我总觉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少用不定的语气说一个病症,如果是这么说话,反倒是可能不太好的意思。 我霍地站起来,着急道:“难道连你都没有办法么?这可怎么办?” 有一刹那的沉默将这个室内突然置于一种安静中,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么说话的莽撞和不敬,这是对一个医者的侮辱,尤其是个名医。 尴尬代替了不安,我有些踯躅,略略朝着谢悠然的方向撇了眼。 可惜,我现在的视力,那是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尤其在昨晚哭得稀里哗啦后,视力更是非常的有限,我只能看到,谢悠然背着光的脸上,眼里闪耀着的光芒。 碎粹却明亮。 “呵呵,夫人很担心芙蓉那,这孩子有你这样关怀她,是她的幸福!” 我从这个还是一样温和的语调里听不出异样,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在是受人之托,必要重人之事,这孩子的家人托了我照顾她的生活,理应如此!” “嗯,崔文意倒是很有眼光那,只是不知为何,夫人不肯告知在下您和芙蓉的身份呢?可是怕什么人?” “不不不,谢大夫不要误会,民妇真无意隐瞒,是崔公子临死之愿,不想芙蓉再和官府来往,所以才有所隐瞒,谢大夫您见谅,死者为大,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呵呵,不要紧,在下只是好奇,夫人您真是个好人那,只是不知道,夫人竟有如此本事,能给受伤的士兵看病那!”谢悠然似乎无意地道。 他递过来一张纸,淡淡道:“夫人您的方子可真好,确实救了不少人呢!” 我茫茫然接过来,有些费力地看半天,才意识到是那几日我交给崔文意的方子,是救治士兵伤病的。 就在我努力辨识的时候,谢悠然突然道:“这方子你记错了一处呐,想想?” 我下意识地应道:“哦,哪里错了?” 话一出口,顿时懵了,脑子里轰地一声响,猛地站了起来,仓皇间如同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准出口却一头想向外冲去。 哗啦啦撞倒了一桌的药杵药罐,站立不稳,就要倒下去。 “小心!”谢悠然一把拉住我,喝道:“想想,你又想跑哪里去?” 我猛力想要甩脱这个有力的臂膀,心已经乱成一团:“放开我,放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想想,你还要欺骗我们到什么时候,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看看这个方子,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一份药方,当初,我只告诉过一个人,就是裴千静,就是你,想想!” 我被谢悠然斩钉截铁的话彻底击溃了心底防线,可是,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恐惧突然没顶而来,我更加奋力的挣扎,意图挣开桎梏逃离这个地方,带着哭腔尖叫:“放开我,求你放开我,我不是想想,不是,不是!” 谢悠然有力而毫不松懈的把我紧紧拉住不容许我挣脱,最后一把搂住我不容许我再挣扎,一边拍我瘦骨嶙峋的脊背叹息:“想想啊,丫头,你到底吃了什么苦啊,唉!你知道,你把我们都急死了么?” 我鼻子一酸,身子再无力挣扎,瘫软了下来,发出的叫,变成了无声的啜泣和再次决堤的泪,哽咽无语。 谢悠然一把抱起了我,走了几步,将我放置在案几边的榻上,只是无语地抱住了我如同安慰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我消瘦的背,轻轻的道:“好,好,好,回来就好,不哭了,啊,不哭了!” 我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港湾,在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里尽情的发泄忍耐了很久淤积了很久的痛苦。 夏末的凉风徐徐潜入,温煦而凉爽,伴随着浓郁芳翠的清香,散落一屋的浅淡。 当我的哭泣变成断续的抽泣的时候,谢悠然将我松开,看着我满头乱发和粗粝的包布道:“想想,把这东西拿了,让我看看你的脸,你的眼到底怎么了?” 我意图躲开,可惜此时的谢悠然仿佛一个固执的人,固定住我的身体,开始剥离我给自己头面上的伪装。 当最后一道布条扯开的时候,当那双温暖而又带着药香的手掠开我披散的乱发的时候,我听到谢悠然倒吸的冷气和一丝怒意。 “想想,你这眼和嗓子是怎么回事?怪不得我们都无法认出你,如果不是这道方子,如果不是芙蓉病了,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这么躲着我们,一辈子这么下去?” 哗啦啦,我还没有开口,就听到门口突然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我应声看去,没有了乱发的遮挡,我不清的视力多少还是能够看清来人的脸面的。 竟是如氲! 她掩住了口面发出一声震惊的呼声,指着我道:“公,公主,是公主!!!你,怎么会是您!我,我,我要告诉师兄去!” 说着她拔腿就要走。 我大惊,顾不得一切推开谢悠然站起来就扑了过去,谢悠然一个不防这回被我推得踉跄开去,我几步扑到门口,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扑通一下跌倒在地。 “想想,公主!”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我被人搀扶了起来。 我一把揪住如氲的衣襟,顾不得形象和礼仪拼命哀求:“不,不,如氲,求你,求你,不要告诉寒羽,不要告诉他,我求你了!” 我几乎是要跪下来,带着哭腔哀求,我好不容易躲到这里,卓骁已然恨我入骨,我又怎么能让他知道我就在他身边呢? 他不是要气疯了? 当我写下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脸面去见他了 一百四十一 病重 “公主,你!你别这样,起来,您起来说话!”如氲被我激动的样子吓到了,抱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继续下跪,一边的谢悠然也把我一把拉了起来:“想想,你干什么?寒羽想你快想疯了,你不该让他知道你的情况么?” 我茫然无措,却依然拉住了手里不知道谁的衣衫不放:“不,不,不,不能,绝对不能,我求你们了,就当没看到我好不好,放我走,我不打搅你们,我这就走!” 谢悠然断喝道:“想想,你说什么混话呢?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可能让你再走?你可知道,为了找你,天下派出去多少人么?这地都快被寒羽翻个个了,你要走?你要走哪里去?你这样还能到哪里去?你不要芙蓉了么?” 我颓然瘫软,无言以对,可是依然哀伤地道:“不管如何,我只求你们,不要告诉他好不好,我没脸见他,我不能见他!” “想想!”谢悠然又把我抱回到榻上,回头吩咐了如氲先去取水来给我收拾,有些语重心长地道:“想想,你到底在担忧什么?如果你是在担心寒羽,你放心,寒羽看着生气,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只要你回来,他心疼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你是不是担忧兰环偷走的城防图?你放心,寒羽的图,都是半真半假,真正的图,永远只在他脑子里。” “如果你担心你写的那封信,那信我也看了,虽然作为男人,我不得不说,你触及了他最大的逆鳞,可是,我不认为寒羽会以为你说的是真心话,他气你,气的是你的不顾自己,气得是他的没有尽力,只要你们能好好谈谈,一切都可以解决,你何必要再躲下去?” “想想,这大半年,夜魈骑征战南北,为的,可不只是打天下,还有就是为了找你,当年你从戎麓失踪,我们以为最可能的就是在京都,没想到,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没人提到宫里有你这么个人,陛下封锁了消息,这让我们更肯定,你没有在皇帝手里,寒羽当时就派了夜魈骑侦骑四散天下,只要有你的消息,都会亲自去看,可惜,这么久,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可是,我知道,寒羽从没有放弃过找你,这一点,你难道就看不出,寒羽多么在意你么?你又还担心什么?” 我低着头,心里百转千回,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可是,有一种无奈纠缠着我无法放开一切,大半年以前的那场经历,是我一生的黑暗和愧疚,以及最大的担忧。 “如真,那么你告诉我,现在的皇帝,对寒羽到底如何?”我问。 谢悠然略略沉默了下,才道:“天下未定,寒羽于殷觞,还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我苦笑一下,抬头,看着红雾里谢悠然朗俊的脸:“你说,我能回寒羽身边么?那个人,他拥有了这个天下,他说过,这天下都是他的,我要回到寒羽身边,他不保证寒羽的生命,你说,我能回么?” 谢悠然略略震了下身子,没有说话,直到很久后,才叹口气道:“想想,你有时候太会想了,这些事,交给男人去考虑不好么?你只要回到寒羽身边,余下的,让他自己解决,他总会有法子的,你担心什么?” 我呵呵惨笑:“你说,你能给我一个我能放下心来的理由么?如果有,我一定回去,寒羽要打要骂都随他!” 这就是皇权至上的社会最大的悲哀,卓骁即便再天纵英才,如果那高高在上的人一声令下,照样没有活路。 我可以忽视自己犯的错,可以不顾一切回他身边,可是,我不敢想象这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又会使出什么招数。 他第一次出手,就让我无从挽回,甚至害死了兰环,那么这一次呢? 我永远无法忘记,他在我耳边给我的警告! 谢悠然终于无言,一时间,无声的无奈流淌在这个充满了药香的房间里。 “公主,我给你洗洗!”如氲打来水,开始给我的脸擦洗。 她一边擦,一边轻轻擤着鼻子,我可以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昨晚她被她师兄弄哭了,今日又被我弄哭,唉。 “如氲,对不起,你怪我么?我把你师兄害成这样了,又把兰环送去送死,你,你恨我么?”我轻轻问。 “不,怎么会?公主,我绝对没有这么想!”如氲还是那么直接而爽朗,连忙急着否认。 我呵呵一笑,握住她的手:“不怪我就不要哭了,我没事,你还认我这个公主那就好,帮我个忙吧,不要告诉你师兄好么?” 如氲默默给我擦着脸,手里有些没轻重的感觉,显然还是不愿意,可是却无法反驳。 “想想!”谢悠然终于又开口:“好吧,我们暂时就不告诉寒羽,但是这有个条件,你得听我的,我要给你治病,你不准再不告而别!” 我终于和谢悠然和如氲达成了共识,我不走,依然把自己掩饰起来,也不告诉卓骁,但让如氲照顾我,让谢悠然给我看病。 其实,我没有什么病,只是有余毒残留体内而已,这么久的排毒,能排除的都排除了,留下的,就是痼疾顽毒了,宫里的毒,天下至毒,我能活着,已然是个奇迹,要解它,难比登天。 反而是芙蓉的病,不容乐观。 这几日已到初秋,乃是秋老虎横行的时间,燥热和秋蝉鸣耳不绝,更增添了一种烦闷的感觉。 而芙蓉从早上起,便开始高烧不退。 可是,东南边还有残余势力需要扫荡,从那里抬来的伤兵络绎不绝,谢悠然分 身乏术。 我守在芙蓉身边,心里无比焦虑。 这个孩子已经被病魔折磨的瘦骨嶙嶙,巴掌大的脸,苍白又沾染着不详的红晕,睁开的眼,茫然而虚幻。 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难道,连自己这么个小生命,也保不住么? “陶姨,我是不是可以去见娘亲和爹爹了?”芙蓉弱弱的问。 我摸摸她瘦弱的小脸,感受到硌手的骨头和滚烫的温度,心里一阵抽动,可是,我只能温柔的道:“芙蓉想爹娘么?” “恩,也想哥哥!好多天了,哥哥怎么不来看我?他是不是和爹娘一样了?”芙蓉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那眼里有一种映照着蓝天依然碧清的澄澈,却又如同垂死的小兽一样,楚楚可怜。 我无语看着她,我不是那种喜欢用谎言安慰孩子的人,芙蓉聪明而且乖巧,她何尝不知道这事实,人世间的残酷,把她的纯真剥落的所剩无几,可是她没有哭过,闹过,只是在此时,我说不出安慰的谎言来。 “哥哥答应过我,娘也是,我们一家永远都要在一起的,可是,他们都食言了,芙蓉不食言,芙蓉要和他们永远在一起。”芙蓉纤巧的脸开始洋溢出一种憧憬,虚幻而遥远。 屋头的阳光,从棱花里透过来,交织成一种繁复的剪纸图纹,铺盖在小小的身躯上,美丽而破碎。 这种残缺的美丽,让人心碎。 “芙蓉,你不想陪陪陶姨么?陶姨以后带你去看很好看的风景,吃很好吃的东西不好么?” 芙蓉动了动,挪挪自己的小脑袋,带上了点艳羡:“想,可是,芙蓉好想娘,想哥哥,好想和他们一起去看风景,陶姨,芙蓉很乖是不是?娘说,芙蓉乖的话,爹爹就会很喜欢,芙蓉一直很听话,可是,为什么爹爹要这样对待芙蓉呢?” 后面的话带上一点点含混,那双大大的眼里,透露出一抹混沌来,呼吸更加的急促起来。 我感觉到不对劲,这么高的烧,一个孩子如何受得了? “陶姨,爹爹会打我么?我怕疼,爹爹不打!”芙蓉更加混乱起来,手开始乱舞。 我一把捞住她的胳膊,赫然发现那双雪白粉嫩的手臂上,布满了点点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的淤点和瘀斑。 我大惊,这和谢悠然的判断大致近似,而从西医来说,这是大面积出血的前兆。 她的体内,正在消耗大量的凝血因子,之后,出血将不可抑制。 当所有的内脏不可逆转的出血后,生命也将终结。 我赫极站了起来,吩咐了下人无论如何看住孩子,自己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一声吠叫在身边响起:“那吉特,去,带我去找谢悠然!” 我一把揪住那吉特脖子上的链子,催促道。 那吉特猛地窜了出去,带着我狂奔。 也不知道跑出多远,就听到如氲惊呼的声音:“公,夫人!您干什么?” 我一下子扑到她面前,急切道:“如氲,如真呢,你快带我去见他,芙蓉很不好,快带我去!我要找他!” “夫人,好好好,你别急,别急,我带你去,你慢点!”如氲被我一叠声的急切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我平稳前行。 我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如氲,一直冲到了议事堂前,这里是卓骁一干人办公的地方,本来我是万不愿意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无奈如今,我却避无可避。 “夫人,谢师兄在里面,不过,正和师兄在一起,您……!” 如氲的话有些犹豫,我已经无法等待了,芙蓉的情况刻不容缓,我深吸口气,道:“那你进去给我通报一下吧,让如真务必出来一趟,芙蓉真的不好,求你了!” “公主,您别急,我这就去叫!”如氲捂着我的手安慰地拍了拍,随即敲开门进去了! 很快,谢悠然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想,陶夫人,芙蓉怎么了?” 我一把拉住谢悠然就要走:“如真,你快,快去看看芙蓉,她很不好,你得救救她!” “别急别急,慢慢说,你当心点!”谢悠然拉住我,叹口气道:“慢点!” “这是干什么?如真你什么时候正事不做做起私事了?”突然冒出来的清冷锐利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卓骁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一吓,缩回了自己拉着谢悠然的手。 一百四十二 伤逝 “寒羽,兄弟们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也不必我再待着,你看,那个芙蓉小小年纪就如此重病,今日是个坎,孩子还小,撑不过去可是条命那,我过去看看!” 相对于谢悠然的平静,卓骁的口吻里却有些冷漠:“这里是军机重地,怎么允许她进来的?” “啊,寒羽,这是我让暗卫放行的,这位夫人没什么恶意,就是担忧她那个孩子,您就不必计较了吧!” 卓骁的语调愈发的冰冷,一侧身,喝道:“今日谁当值,出来!” 唰唰唰,立刻跑出来数个短打劲装的汉子,齐刷刷跪倒在地:“参见大将军!” “谁允许议事的时候放外人进来的?我夜魈骑的规矩谁给改的?”这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卓骁凌烈不近人情的狠厉和绝情。 “都下去领二十军棍,下次再有徇私,加倍严惩!”那冷冷吐出来的语调,仿佛修罗恶鬼,森严无情。 “寒羽,你这样乱发脾气要给谁看?是我要求这些人的,你是不是要把我也上个二十军棍!”谢悠然的语气第一次让我有种风雨欲来的波澜,我甚至感觉到他绷紧了的身体压迫而来的气势。 卓骁冷冷眄了过来一眼,我不敢抬头,可是,我感觉到那种疏远的冰冷如刀剑一般划破空间霹雳进我的心里:“这官府重地,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如真你什么时候公私不分了?不要再有下次,把不相关的人带走!” 那几乎是绝情的冷漠把我的心伤的几乎如刀在绞,谢悠然哼了声,声音第一次尖锐起来:“寒羽,不要以为你是三军统帅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受够了你这样成天发邪火的怪癖了,你清醒点,有本事你去找那个人,有本事你去把你那堆破事解决了行不行!拿下面人出气,你什么时候如此无用了!” 哗啦啦一声巨响,我就看到一扇门被硬生生掰下来横劈了出去,就听到一声断喝,如惊雷乍起:“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谢悠然冷笑一声道:“冲我发什么火?看看你,成什么样了?想想不要你,我看也是你自找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火,你说你做过什么值得她放心的事了?你给过她安全感了么?” 碧空如洗的艳阳下,原本燥热的空气里徒然洋溢出一抹冰寒刺骨,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剑,劈空而来,蔓延铺陈,那欢叫的蝉突然吐出变调的长音,然后嘎然而止。 一个高挑的阴影兀地将我和谢悠然跟前的阳光热意遮挡消融,却把一种披靡而来的混寒生生压向我们。 卓骁揪住了谢悠然的衣领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惹我!如真,我不想和你打!” 谢悠然呵呵一笑,语调调侃讽刺:“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不敢面对你自己,却把气出在别人身上,你觉得这有意思么?你觉得想想就会高兴么?” “不要和我提这个女人!”卓骁突然喝道,如同凤鸣的锐利声调激起我一身的寒颤:“我说了不准再提她,你活腻了!” “不提,不提你心里想什么呢?你这样每天喝酒浇愁为什么?你弄得自己生人勿近的又为什么?你与其这样自欺欺人,不如好好反省反省,然后做点该做的去,把你和想想最大的障碍弄平坦了,不好么?在这里发什么疯!” 卓骁揪紧了谢悠然的衣领猛地提了起来,硬生生摔了出去,伴随着他的怒喝:“闭嘴,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我尖叫着扑了过去,想去扶住谢悠然,那浑然一摔的力道似乎惊天动地,我甚至看到他撞击到山石后轰然砸开了的石屑,却看到谢悠然狼狈地站起来,且依然不怕死般冷笑道:“你有本事冲我这发火有屁用,寒羽,我一直挺敬重你这个大师兄的,可是我今天要说,你无用至极,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却去怨恨自己,怨恨别人,怨恨想想,你只会说,不去做,活该你这样被想想抛弃!” 我觉得谢悠然今天是吃了炸药了这么数落卓骁,卓骁一辈子被人捧得高高的,哪里能被人如此贬低,眼一花,就看到卓骁欺近了谢悠然揪起对方衣领将他高高举起,我甚至感受到一种鼓胀的气势滚滚滔然涌向天地无垠之处,那气势,生生将花园里百草蛰伏,将一院子的人通通逼得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侯爷!大将军!”各色人等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 我扑过去,抱住卓骁的脚脖子哀求:“卓侯爷,求您了,你不要伤害谢大夫,芙蓉等着他救命呢!” 乌云罩顶的阴影里,我只看到他低了低头,一片黑暗,看不清那绝美脸上的表情,可是那双眸子,却森冷地透露出一丝狂虐和骤雨:“滚开!”他一震腿,那一股子博大恢宏的气,将我生生弹开数米,噗通一声撞在一边的假山上。 “想,夫人!”我听到如氲和谢悠然不约而同的呼喊。 谢悠然一把凌空一个飞踢,将卓骁揪住他的手踢开,一闪身迅速落到我面前,将我扶了起来,朝着卓骁厉喝:“你干什么?发火也要有限度,你知道她是谁么?” “她是谁于我何干,你要为个陌生人和我打一场么?”卓骁冷笑,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孤独的修竹,挺拔却秀于高林。 “她是……!” 我一把拉住了他大声道:“谢大夫,求您了,快去看看芙蓉吧!” 谢悠然冷哼了声,冲着卓骁道:“你会后悔的,寒羽,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卓骁冷冷注视着远方,话语里的凄凉如同突然暗淡了的天色一样萧条而漠然:“我最大的后悔,是把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放在心上,是没有好好看清楚,她到底要把我践踏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时,突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看到我们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道:“陶夫人,谢大夫,你们快去看看芙蓉,芙蓉她,芙蓉她,不行了,没气了!” 崔末的声音几乎哽咽,那消息如同一个霹雳将我炸得眼一黑,就要摔到。 “当心!”谢悠然一把抱住我,忧心忡忡道:“想,唉,夫人,你没事么!” “带我去,我走不了了,带我过去,我要看芙蓉!”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终究没能挽留住一个小小的生命,如同我无法挽留住我的爱情一样。 谢悠然低低叹口气,一把将我抱起,迈开步子就走。 芙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如同我刚见到她时一样,恬静,安详的如同一个天使。 她美丽,天真,善解人意,却又顽皮可爱。 她只在这人世间走过十年,享受过父慈母爱,享受过兄长亲密,可是最后,却家破人亡。 人生的坎坷,她经历过一半,我能给予的,只是连一点温饱都成问题的关怀。 可是她从来没有给我一点为难的抱怨,相反,常用她那双小手,扶持过我,安慰过我,给我孤寂的心一点点抚慰,是我遭遇人生最低点后唯一的安慰和寄托。 为什么老天,要给我这么好的恩赐,却又吝啬的短时间内就收回呢? 我做了什么,让我的人生,如此失败,如此颓然? 卓骁恨我,殷楚雷强要我,天下之大,我竟觉得无我容身之所。 “想想,你还好吧!”谢悠然见我半晌无语,有些担忧的道。 我默然趴在床头,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突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真是天煞孤星?和我在一起,是不是都是要不得好死?” “想想,你胡说什么?芙蓉的病,是急症,那是天王老子也拉不住的,你不要乱想,你要怪,怪我,我是大夫,我没能治好她。” 我继续笑,我到这个世界后,总是伴随着死亡,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绝望,终究汇聚起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累了,真累了。 人活着,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想想,你别笑了,你这样很奇怪,去休息休息吧!”谢悠然语气里充满了不安,抱起我,不由分说把我带回自己的房间。 我没有力气挣扎,只任由自己在床上陷入沉睡。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眼前,就是一片漆黑。 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天黑了? 我坐起来,屋子里寂静无声,可是再晚,我不是也能够看到桌椅的么。 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 我终于彻底瞎了! 我下床,摸索着穿好衣服,摸索着走出门。 呜呜,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我。 “那吉特,你带我出去好么?”我问。 那吉特低低哼了声,我低身将那条链子抓住了,又轻轻道:“乖,慢点,我看不到!” 那吉特出奇的乖巧,亦步亦趋地走,很慢,也很小心。 我拉着那吉特熟悉地朝着府外走,看门的人以为我又去溜那吉特,打个招呼就放行了。 我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一样拄着个拐棍被一条巨大的导盲犬扯着走,一路听到沿街小贩的叫卖,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收摊的吆喝,天,已经接近傍晚。 我朝着北区人烟稀少的地方漫无目的的走。 当熟悉的海风吹来的时候,我停下了。 初秋的日头虽然西斜,依然毒辣,却因为海的宽阔将这种热烈调匀到海阔天空里,哗哗的潮头声伴随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侧耳听,只有潮的喧嚣,沙的流动,天地间,唯我一人。 我的世界,一片漆黑,四面的热,暖不进我冰冷的心灵。 我抖抖手,放开那吉特:“你走吧,回去,回卓骁身边,替我好好陪陪他莫要让他寂寞,懂么?” 那吉特蹭着我的腿,呜咽低叫,就是不肯走。 我踢了踢那家伙,冷冷道:“走,不要让我发火!” 大家伙低低呜咽着,绕着我走了几圈,突然开始跑起来,老远,又发出几声嚎叫来。 我不再理它,只是默默走了几步,感受到沙滩的海水浸没到我的脚脖子,凉凉的,直达我的心。 摸索到一块石头,我坐下来,松开长发,取下面巾扔到海里,面对着海风,面对着大海,我在这天际无垠空阔里沉吟。 我没有想任何东西,心里一片寂寥旷远,任由风,撩拨我的发,吹拂我的脸,凉凉的,伴随这浪的扑腾,只是想这么永远坐下去。 可是,天不随人愿,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竟听到一个垂涎无赖的声音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在这里想郎君呢?” 我没有动,懒得去理。 可是,我的胳膊很快被一个人拎住了往一个充满了酸臭味的怀里带:“呵呵,别想了,来来来,哥哥来疼你好了,别想那啥负心汉了!” 一股子酒臭扑面而来。 我挣扎起来,我讨厌这个破坏了我那点最后诀别味道的冥想的家伙。 只听四周有更大的哄笑,似乎还不止一个人,流里流气的道:“哇哈哈,龙四,这娘们可够辣,你一个人吃得了么,兄弟们一起来享受享受吧!” 更多的手臂把我牢牢桎梏住,带着几重气息的汗臭,酒臭熏得人欲呕。 我惶惑起来,我到底还要经历什么才能完结? 我开始发疯的叫喊:“不,寒羽,寒羽!” “臭娘们吵死人了,来来来,把爷玩意堵着,好爽爽,也安静会!”几双手上下摸索,如同几十条毛虫在我身上耸动。 啊呀!一个人突然尖叫,我狠狠咬了送到面前的人手一口,趁着叫声吓到人,奋力撑开,跌出几步。 可是那些无赖哪里能放过我,几步就要追来。 我嚓一声拔出身上保留着的一把小刀,绝望地向自己身上插去。 我的人生,终究还是这样了结,与其受辱,与其绝望,不如归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尖锐的呼啸破空而来,将我手狠狠一刺,刀子当啷一声被弹远了。 随即几个无赖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只听到噗噗数声之后便没了声息。 而后,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将我捞起,牢牢固定在胸膛里。 熟悉而冷厉的气息将我吓得一缩,试图挣开来,却听到一个冷到极点的声音道:“别动!” 我张张嘴,那声音又道:“闭嘴!” 我再不敢说话,也再不敢动弹了。 谢悠然番外 我叫谢悠然,北邙山第三代弟子,我的师祖,百年前是个绝世奇才,于天下动荡间龙庭呼啸,叱咤风云,助一代枭雄成就东征伟业之后,因不满当权者屠戮妄为,挂冠而隐,在北邙山创立了一代门派。 这个门派人数不多,却几成传奇,因为真是一代比一代强,我大师伯天丰子乃当世奇人,几十年来,传诵成了一个传说。 不过,他生性闲云野鹤,随意纵容,当世能看到他的,为数不多。 相对于此,他那个徒弟,我那位大师兄,那可就更是人神共愤的出色了,而且,比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伯来说,他居有定所,交游广泛,世人看到他,那就是如同看到神人一般,随着传言开去,十岁间,一纸策论已让他名满巽国,而后十数年前,他的风头就已经盖过了我大师伯了。 而我的师傅,师祖的二弟子,就相对低调了些,有鉴于此,我师傅他一直想培育个超越自己的弟子,也好为他增增光。 我就不明白了,人生百年,忐忑战兢,声名之累,天下瞩目,有什么好? 莫如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这点,让我师傅大为光火,他老人家觉得我学的歪门远胜过正经,本末倒置,丢人丢大发了。 我与寒羽,好像拜错了师傅,他符合我师傅的理想,我符合大师伯处世的原则。 好在,师傅他老人家还是疼我的,教训了几年看我屡教不改,也灰了心,躲在北邙山闭关不管了。 我始终觉得,寒羽虽然拥有天人之姿,射月之貌,才华横溢,却并不是真正的恣意纵容的。 他这个人,醉心于谋定后动的殚精竭虑,玩味于纵观天下的运筹帷幄,心思过重,活着挺累。 不过,人各有志,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与我喜欢自在一样,不可改变。 但是我始终觉得,寒羽这家伙一生太顺,顺到喜欢去找麻烦,可惜,一般的麻烦又难不倒他,他随手掂之,迎刃而解,实在是让人讨厌。 最后,这家伙选了个入世为相的命格,去挑战自己的极限。 纯粹的找事! 你看看他,本就没啥笑脸,自从助那太子复国大业后,更是冻结成了一张冰脸,彻底与世隔绝起来。 我有时候好奇,我这个师兄,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他太聪明,聪明的天下没有人可以骗他,他太通透,通透到对所谓的男女情爱看的过于直白,他对感情就只会冷静的选择,选择了兰环,就认为至死不渝。 人可以选择感情么,感情可以被冷静左右么? 我行走天下,看多了家长里短,始终觉得,寒羽的人生,其实总缺少点什么,一种激情,一种可以称之为人的感情。 他被捧成仙了,我真想看看,他作为人的一面。 可惜,除了对兰环有点愧疚让他像点人外,我怀疑,穷我一生,看不到此情此景了。 所幸,人世间的事,总是有绝对,也有意外。 所以我对他要求我给他新婚的那个妻子看病的事,非常好奇,如同江海波涛,掀起心里的大波澜。 太不可思议了,据我所知,这个公主是他的敌人塞给他的,在他不得不和兰环分离的时候,塞进个女人来,我觉得此女的遭遇,可想而知。 他那一府子的女人,堪比皇帝的后宫,那可都是一群淫狼猛虎啊。 这男人吧,没有女人是寂寞的,女人太多,也挺麻烦的。 尤其是寒羽这样一个不喜欢热闹的,却不得不接受那些塞来的女人,其烦闷程度可想而知,他对于这些女人,那是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 可是女人又是不甘寂寞的,对于这么样一个人间极品,我可以理解,这些女人的疯狂,寒羽在这点上,是个木头,绝对的无情,可怜了那一府的女人们。 也可怜了寒羽,他不懂得,女人所能给予的,除了欲望,还有温柔。 而这种温柔,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去呵护和宠溺才能显现出来的。 可惜他不懂得去宠爱女人,尊重女人。 我始终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对于寒羽,对于那些女人,都是。 呵呵,每次去他那个侯府,看到那些争奇斗艳的场面,看到那些女人眼里的绿光! 阿弥陀佛,我还是少去为妙,对心脏不好。 明明那个公主,不是该和那府里的女人一样,终究要被埋没进去,埋葬掉青春,埋葬掉可能有的纯洁,不是被遗忘,就是被吞噬。 怎么会轮到让我去给她看病,他从来也不会让我把医术浪费在他那些女人身上,甚至更奇特的是,他居然亲自来请哦。 哦呵呵呵,好玩。 对于我的“不耻下问”,他给予了极其不耐烦的呵斥,“叫你看个病,啰嗦什么?” 哦呵呵呵,更好玩了,他不理倒还好,这么样子更奇怪,凭我对他的了解,他那张面具脸,什么时候有如此狼狈的样子了?好像被我问穿了心思。 我一定要好好会会这个让寒羽如此大变化的女人,太神奇了! 这个叫裴千静的女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开始见面虽然确实不起眼,那是淹没在寒羽那一群美女汪洋里都找不到的样子,可是,那双眼面对我的时候,我就可以肯定我没有猜错了。 这里面,有一个不羁的灵魂。 随着更进一步的了解,我更进一步确定了我的想法。 这个裴千静看似与世无争,看似弱小无助,可是,她从容淡定,宁静致远。 能够有胆子屡次临变趋吉,应变自如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个看上去如此无害的样子呢? 这一点,我想聪明如寒羽,如何不会发觉?这种完全相悖的行为和性格,在这个女人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在不经意间,吸引了细细观察她的人的眼光。 不注意,她就如同一株野花,微弱而不显,然而越注意,越发觉那不可磨灭的风采。 那一种绝不是不择手段的心机深沉,而是一种随性真实。 我发觉,这个女人对于寒羽的所谓帮助,出于的,绝对不是喜欢,绝对是有原因的。 我和她几次的交流发觉,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说她与众不同,是因为,我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与我所有打过交道的女人完全的不同。 比如说话题。 我自诩这么些年,对于女人还是了解的,为我倾倒的女人很多,呵呵,因为我尊重她们,我能聊她们喜欢的话题。 大凡女人,喜欢的,无非是音律和美丽,她们对大江南北的所谓天下,是不感兴趣的。 我游历天下,见识还算广,音律啊,美容啊,这些我还是能说上话的。讨得女人欢心,这不难,寒羽就不会做,他只有女人讨他欢心的份,他不知道去讨一个女人的喜悦,换来她的一点巧笑,那是人生一大乐事。 比如怡红院的小翠,小兰,玲花阁的翡红,嫣然,我总能让她们笑得美不自禁。 问题是于,我发觉我无法在这些话题上和这个公主达成共识。 她不感兴趣,第一次,对于我的话题,我拼命博她好感的意图换来一个个哈欠。 失败,非常的失败。 就在我感到极其挫败的时候,无意看到她翻看汇景集提起的话题居然让这丫头振奋万分,她对于应该是男人才感兴趣的游历,经史典籍,考工医术,居然很感兴趣,她无意识漏出的话,是我都没有意识到的领域,那可不是一个闺房里的闺秀该知道的。 而且我发现,寒羽在她眼里,实在不是很有分量。 我听说,她要求寒羽的,是在一切了结之后的自由。 她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不说,她的要求太奇怪了,哪个女人不是想要有一个家,她居然会喜欢自由到不惜离开? 她甚至问过我,寒羽的肖像和他的字画是不是可以买个好价格,因为寒羽允许她拿他的字画,所以,她手头有不少字画,这可是真迹啊,世间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哇哈哈哈,寒羽,你老婆要卖你的字画,甚至要我给你画个人像去卖,只为了能攒够钱出去玩! 我把这件事告诉寒羽的时候,他那张俊脸实在是好玩,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似恼非恼,总之,精彩绝伦。 寒羽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已经不是一点点在意了,他从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地,纵意居,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哪里不可以?他在不经意间,已经把这个女人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我看,那是一种山林野兽的行为,昭告自己对她的所有权。 我想,换了兰环,他都未必会如此。 也许,他都没发觉,自己的这种霸道,直到很久以后,他都一直如此,似乎,他潜意识里发觉了,这个女人的不好征服性。 呵呵,确实,我看,寒羽的顺利到这个女人面前,土崩瓦解了。 可惜,因为时势所迫,终是为了大业,他不得不离开京城,也许是因为兰环之戒,他在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心前,选择了放弃,在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牵挂前。 在戎麓,我看寒羽屡屡走神,第一次,我觉得,他有了点人样了,我真期待,这两个人,不要就这么结束。 谢悠然番外二 老天还是挺善解人意的,那丫头真跑来了,看来,这丫头也没有完全如她表现的那么洒脱。 当然,之前跑来的,还有一个大麻烦,兰英。 这个兰英啊,唉,说什么好呢?寒羽这个人那,就是太自负,自认为了解女人,他总是用一种漠然去对待女人,他不了解,兰英这丫头的韧劲。 不过,好歹,我终于看到寒羽那别扭的一面了。 哈哈哈,这家伙明显在吃醋! 其吃醋的本领,与他的智谋有得一拼,简直是天下奇观,太有趣了! 不行,我一定要多看看。 我还是低估了对想想的了解,她对于这个战争,虽然鄙视,然而对于伤兵的专业照顾和敬业精神,都出乎我的意料。 哪个女人可以如此? 这个女人有太多的谜,有待探究,连我都动容了,寒羽的一步步陷落,可想而知。 很可惜,我还没能多看看,多了解,一场意外,那个闯祸的兰英,这回真是闯大发了。 我再一次肯定,想想对于寒羽的重要,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救回陷落孙汤定之手的想想,寒羽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以前的一切。 这哪里还是运筹帷幄于千里的男人?分明是个疯狂了的白痴。 天哪,一个高高在上如同神人的家伙,一旦谈起情来,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那。 想想这个丫头,我没有看错,那是一块璞玉,埋没在尘土之中,一旦擦拭去覆盖的灰土,绽放的炫目,不仅让寒羽成为一个俗人,也让另一个更强势的男人看上了! 这下热闹了! 呵呵,这种女人,吸引的,又何止一两个? 我承认,我一生阅人无数,都无法真正说,我了解了女人了,是她给了我这么个教训。 她是个独特的女人,如果寒羽不喜欢她,我还真不想错过。 不过现在,我觉得,旁观可能更有意思。 有时候看寒羽和想想之间的闹剧,不得不说,这两个,还真是绝配。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多虑。 寒羽一生,太过平顺,总有一天,会遇到坎坷,那一定是莫大的。 想想这丫头,什么都聪明,唯独在情之一字上,也是个没开窍的。 唉,这两个,实在不是那种可以太太平平过日子的人那。 我的预感,真是太准了。 我却希望,我的预感不要那么准。 聪明的人,容易钻牛角尖,我一再提醒过寒羽,不要自以为对想想自认的好就可以了,尤其是还有人觊觎着,无奈我这个师兄始终自负,自负蒙蔽了他一向睿智的眼。 寒羽学会了宠溺,不过,这种宠爱的方式太过霸道,霸道的不知道转圜和通融。 他只是一味的用自己的方式去宠,却从没有问过想想自己的想法。 我承认,男人也许都喜欢这种将喜欢的女人庇护在自己羽翼下的自豪。 可是,想想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只会依赖,她聪明,但也执拗,她不会等待,她终于还是选择了离开,这一走,把寒羽的自负和骄傲打击的一溃涂地。 我终于得偿所愿,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寒羽。 完全乱了章法的,没有自信的寒羽。 很可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大! 所幸一切还可挽回,只是这挽回的生命,竟让人如此心碎。 那个叫斯拓雅的,虽然把我们的视线转移了些时候,寒羽还是及时调整了策略,找对了方向。 很快,又在被放回来的暗卫身上,得到了证实。 想想确实落入了他手,只是,他做了什么?想想又做了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寒羽去孤图草原禁地接想想? 光是听到暗卫回抱的想想奇怪的言行就已经让人不安,寒羽没有任何停滞的带兵破开天浮屠的十二天锁,冲进那高高孤零的塔。 不要说寒羽,也许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在那个时刻看到的一幕。 在微弱的天曦下,一个没有生机的绝美身躯下,是想想几乎快要消逝的生命,那双曾经吸引我的不羁眼神里,是对死亡的亟盼,是对生命的绝望。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事后的一点一滴,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事实让我和寒羽都震惊了。 想想身上所带着的深浅伤痕,累累触目,在这样一个恶魔的手下,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可是,这个恶魔,又为何,选择了这样一个近乎残忍的方式,帮想想活下去等待救援的? 这个叫斯拓雅的,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 不管他如何的作为,如何的令人憎恨,我和寒羽都知道,他以一种决绝的方式,让想想永远记住了他。 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经历过这些还能不能活下去,有了一丝不确定,我的药,治得好身体,却无法医治心灵,想想被斯拓雅剥夺了生的欲望,她能活下去么? 寒羽比我坚定,他坚持,虽然鲁莽些,可是,在这点上,他比我强。 就来的信里,我知道,想想终是一个不屈服命运的女人,她顽强的活下来了。她救赎了自己,也救赎了寒羽。 麻烦却远不止这些。 还有一个更大的敌人觊觎着想想,那是连寒羽都无法忽视的。 我本以为,经历过那些风雨后,想想和寒羽终能走到一起。 可是,就在我以为一切风雨过去的时候,更大的浪,毫不吝啬的扑打过来。 我们都忘记了,有一个君王,他已经扫平了所有的障碍,他可以为所欲为了。 那个他一直觊觎的人,他怎能放过? 当我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什么叫男人的绝望。 寒羽终于知道了,人生,不是永远都属于他的,他不是永远的天之骄子。 他终于知道了女人对爱情的执着和愚昧了。 单兰环对裴奎砾的爱,让她做出了愚蠢的事,换来一个死亡的结局,这虽然是那个皇帝的计谋,又何尝不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而寒羽对想想的爱,却是一种无知下的自觉,只是他不懂得如何去安抚一个自傲又自卑的女人不安的心。 而想想,恐怕更是不懂如何去表达爱,爱上这样的女人,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可是,天下局势的变化和某人的有心破坏,都把这段脆弱的情,生生截断。 好个帝王,对天下,对女人,都了若指掌。 那个帝王的手段,比他狠,比他快,他比他更了解,想想的那种自我牺牲的执拗。 所谓的自我牺牲,从最深刻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不求回报的执拗的爱。 我和寒羽都明白,想想走的原因,都不相信她的绝情,何况,许晋自己都承认了,是他逼得她带兰英走的,是他求想想把寒羽迷晕了送回戎麓的。 可是,想想啊,你可知道,你把一个天下最自负,最骄傲的男人的尊严重重打击的体无完肤,虽然我一向厌恶他的过于自傲,对他能吃点苦头乐见其成,不过,我又有些同情他了。 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喜欢自醉,他依然没有放弃寻找,可是他的另一面,执拗的表示出了对想想的愤怒。 我知道,寒羽口是心非,他依然动用夜魈骑的斥候暗卫满天下寻找想想,自从那兰英和裴奎砾死亡的消息传来后,他就一直派人去京都寻找想想,但是一切一切都表明,想想竟然没有在那里。 奇怪,那个帝王算尽机关,不就是为得到想想么? 为什么,竟得不到一点消息? 更奇怪的是,听说,有一股势力,也在天南海北的找一个女人,而那批人,有皇家暗卫的标记。 是不是说明,想想没有在帝王手里? 她如何跑出来的? 可是她跑出来了,为何不来找我们? 难道就像她信里写的,她那个离奇的来历?这是真的么? 即便如此,寒羽在意的,又何尝是她那个身份,我想,寒羽,我,那个帝王,看中的,正是那躯壳里,不同的灵魂吧。 想想啊,你快回来吧,很多人都在等待你。想念你。 那吉特长大了,寒羽越来越难侍候,越来越像一个炸毛的野兽动则军法,他把他的怒火压抑给自己,也压抑给了弟兄们。 大家苦不堪言,可是又没有人敢于去惹他,这世上,怕是只有想想,是不怕他的,是敢于捋那老虎须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寒羽是头老虎,四周阴云密布,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我的自由呢?我的自在呢? 我被拖着南征北战,当成畜生用,这可真是没天理了。 我知道这一半是为了找人,可是,难道寒羽不知道,自己就是个疯子么? 想想,你再不出现,夜魈骑就是一片哀鸿遍野啊。嗷嗷。 谢悠然番外三 老天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以意外。 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确切的说,还是费了点功夫的。 一开始,我只是可怜那对被看寒羽的人潮挤兑得差点要命的母女。 寒羽到哪里,都是人潮涌动,实在天人公愤,可是,以往,有人被挤到,他是会出手救的,可是,如今,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冷冷看,仿佛透过一切藐视人世,根本没注意。 听那孩子的叫,原来不是母女,这个一身破烂的人很奇怪,别人看寒羽都是激动的,我看她也喜欢看寒羽,可是,却用一种哀伤,追随着寒羽的背影。 所有的喧嚣在这个人身边,都被隔离,这么个乞讨样子的人,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心思呢? 她身边的小孩,好像还有些不妥,如果不是没有时间了,我还挺想看看的,我对疑难怪病还是挺有兴趣的。 什么叫缘,再次见到那对奇怪的一大一小,就是缘分呐。 我好不容易拖着寒羽去酒楼坐坐散散心,他的存在现在在军营里就是颗雷,随时炸响,轰得人仰马翻,也就只有我能说点话。 弟兄哥们千求万求让我带他老人家出去,好让大家透透气,只好勉为其难了。 在高高的楼台上,我无意识的望向窗外,就看到一对乞丐在乞讨,真是一时没看出来,但是,那个孩子的身影比那个大人好认,我终于认出来,那不是昨日那对奇怪的人么? 一夜之间,怎么变得更加狼狈了哦? 我看出那跪下来时的一刹那的犹豫,看到那跪下来时仍然笔挺的躯干,曾经的记忆里,有一个身影,也是如此,倔强却羸弱,偏偏又是那么吸引人。 我也许也和寒羽一样疯了,一个乞丐都能想象成想想。 但是,鬼使神差的,我居然派了瞿云深去帮助那对窘迫的两人,也许是因为她的想象,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奇怪的病象。 总之,我把她们弄进了府,寒羽还是那么要死不活的,但是他没有阻止,虽然他依然发了下疯,但是不能阻拦我的决定。 对于病患,我才是老大。 只是我很奇怪,这个乞丐,这个看上去有些年纪了的嬷嬷总是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一身烂衫,可是,谈吐却不俗,那不是一个没文化的流民该有的谈吐。 那个孩子也是,她柔嫩的肌肤,不是一个受过苦难的穷孩子的样子。 更奇特的是,那只那吉特,自从想想失踪了后,这头山林的精兽脾气暴躁,除了寒羽,也就我和如氲偶尔可以接近,寒羽把它留下最大的原因怕就是这是想想留下的念想,也是他现在的寄托。 不过,这小家伙越来越不好管束,实在是头疼。 居然,在那个自称姓陶的夫人这里如此乖巧,真是天下奇观。 如果不是这位的身形佝偻了,拄着拐棍一副苍老的样子,她的嗓子如此嘶哑,她的脸如此污秽,这无论如何无法和想想扯在一起,可是,确实是个奇观。 寒羽闹情绪了,他对那吉特的感情,最大的原因是对想想的牵挂,他不肯承认,可是,作为旁观者,我认识他几十年了,如果他不是放在心里,为何又表现的如此在意,那吉特的转向,竟让他如此在意。 哼,这个别扭的家伙,拖死了大家,拖死了我,还要迁怒一头野兽,他也别扭够了吧。 我就是要让他尝尝痛苦,他大爷的不知道我被他快逼疯了么。 可是,我还是觉得那个陶夫人很奇怪啊。 我对她的来历很好奇,她告诉我,她来自于隆清,所以有和想想一样的口音,她来自于一个小宦世家,所以谈吐没有太过鄙俗,她和夫君失散了,因为年前那场战争,她多亏了那个干爹李三的帮助,才能够活到今天。 没什么问题啊,问李三,这个人很老实,也很闷,问不出什么。 问芙蓉,她倒是挺乖巧,不过乖巧的不肯多说,呵呵,这孩子挺保护这个她叫陶姨的人,这一家子的组合真奇怪。 我最奇怪的是,这人为什么老避着我不肯让我看病? 好吧,算了,毕竟人,都有秘密,也许,这个人真有什么苦衷,芙蓉的病才是个大问题,这孩子的病,好像很急很凶,连我都有些没辙,这是一种来势汹汹的急症。 今日我却碰到一件更怪的事。 本来,我无意间听看门的小兵提起过,这个我接来的陶夫人好像那晚来求见过我,让我给芙蓉看病,听他的传述,这个妇人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谈吐和见识有些见地,问题是,她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告诉过她我的名字么? 今日我带芙蓉去我的书房给她细细看脉,不想却碰上了这个府邸原来的老管家。 太守府的人,因开城门失守而一家自戕。 这是个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我不欣赏,尤其是那位公子,他明明帮我们开了城门,却还是选择了自戕。 可惜,人生的路,是自己选的,我也帮不了。 这个老管家受崔公子之托一直给与我们的人很大的帮助,有关城内百姓的,有关府邸内人事的一应资料都很齐全。 这都是那位崔文意公子吩咐准备的。 这么个人才,可惜了。 可是,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才知道,我身边这个芙蓉,是崔家最后的遗孤。 芙蓉终还小,在崔末这么当面指出下,她也不好意思再隐瞒了。 我终于了解了发生在几日前,这个太守府的一切。 我也从老管家口里了解了一个令我吃惊的事实,可以说,是那个陶夫人使我们可以如此顺利的进驻,而不是用攻城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Qī+shū+ωǎng|让多少人可以免于一死。 如果不是陶夫人的帮助和劝慰,崔文意不会最后决定,与我们共事,开城门献降。 如果不是她,他家也不会剩下这个独苗。 是她拦住了意图杀自己儿女的太守,是她在帮助照顾伤兵。 这个人的能力令我意外,也令我再次觉得有些熟悉。 不对,不可能,这实在太荒谬了。 我决定去找寒羽,不管如何,我还是希望寒羽知道,或则有些希望也好。 我再次看到一个奇观,寒羽又发疯了,闹着喝酒,如氲一如既往的被骂哭了。 可是,我看到,听到,那个陶夫人对寒羽不卑不亢的劝慰。 也看到她夺门而出的狼狈。 更看到,她被撞翻在地后的无声哭泣。 一种更大的疑惑和熟悉,萦绕心头! 我直等到她哭完才出现,她似乎吓到了,一直以来,她似乎都在回避,这种回避我以为是对官府的避讳,没有哪个老百姓喜欢和官府打交道,一般都是谨小慎微的。 我以为是,所以没有在意。 可是,一旦有了疑点,我越来越觉得有问题。 她越来越让我感到熟悉。 借由给她包扎,我切了她的脉,摸了她的骨,像,实在是像。 而且她极力掩饰,更加剧了我的怀疑。 原来不在意也许不觉得,越怀疑,我越觉得她所有的行为都很可疑。 我没有直接揭穿,因为我还要最后再确定一件事。 那张我让崔末拿来的,那位陶夫人给崔文意使用过的方子,当它交给我的时候,只一眼,我已经实实在在确定了。 是想想,天,真是想想。 所有的疑虑都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她在看到寒羽时表现的如此失态,为什么那吉特竟然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亲密。 还有,我说那日我看着芙蓉玩的游戏那么眼熟,那挑花绳的游戏,不是我在想想教过小屁孩戎风时看到过么? 瞧我的笨脑子,那时候我就该发现了! 没想到,我居然在这里发现了这个让多少人记挂的丫头!!! 可是,这丫头,明明就在咫尺,却狠得下心不认,真是够绝情。 不,是忍心,看她明明难过死了,依然不肯曝露,她要看到何时? 可是,她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如此狼狈。 老天,给予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的磨难? 唉,她不肯见,我就必须把她留住,再任她这么逃避下去,寒羽疯,我也疯,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然,揭穿她不难,可是倔强执拗的丫头,就是不肯和寒羽相认。 可是她说的话,我又反驳不出来。 确实,寒羽再能耐,他面对的,是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他已经功高震主了,这个时候,那个帝王会如何,谁能预料? 其实,想想不该如此担忧,这都是男人的事,让寒羽去烦恼不好么? 可是,想想如果是个会依赖着男人的女人,寒羽和她,也就不会那么多磨难了。 唉,我更不好过了,这都什么事,明明知道想想在身边,要替她瞒,还要看寒羽继续发疯,继续发火。 一切,在芙蓉的死亡时,达到了顶点。 妈的,老子不伺候了,寒羽是不是有些过分,他如果知道想想就在她身边,就是那个被她推倒不屑的女人,他是不是可以正常点? 可是,寒羽发飙我不怕,大不了打一场,老子憋很久了,他就只会在这里自欺欺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做不好,哪里会让想想受此磨难,还横,横什么! 想想还是阻止了我,看到她这样,看到寒羽这样,我突然感到无力! 这两个,什么时候能敞开心扉好好谈谈呢? 人与人,那是长嘴的。 唉,芙蓉死了,打击不小,想想体内有一种顽固的剧毒,没能早早的休养,这样大的心里打击,我担心,那会加重她的病情。 她不肯说她的经历,但是我想,定和那帝王有关,而天下最好的药,也在那里,能治想想的,怕是需要那里的药啊。 我看着寒羽,他依然面无表情的在办公,我还要隐瞒么,我是不是该不顾想想说出来? 那吉特突然跑进来,冲着寒羽狂吠,打断我的沉思,也打断了寒羽的。 寒羽非常不满,喝道:“那吉特,去找你的新主人,滚!” 那吉特第一次没有被他的凌厉吓到,继续狂吠,惹得一屋子的同僚属下都跑来了。 寒羽的脸色快要乌云罩顶了,就在发飙的边缘。 可是我却有些心动,想想晕了,我让她在屋里休息,那吉特不该守着她么? 呯一声,一个小身影突然冲了进来,一进门便大嚷:“谢悠然,你说干娘在这里,为何我找不到?” 戎风一年不见,居然已有半大小子高了,更加有风华绝代的影子了,也更嚣张了。 当初想想不见,也曾让他帮忙,可惜,他的魑术还不够高明,如果想想在戎麓,他也许可以感到,但对远离的人无用,也无法找到想想。 我是答应了想想不告诉寒羽,不过我接来这小子,能借他的口告诉寒羽,也不算违背对想想的承诺。 可是他到了,却感觉不到想想么?除非…… “那吉特,她是不是出事了?”我看着吠得厉害的那吉特,不由道。 那吉特呜呜冲我叫,又继续朝寒羽吠。 我心一沉,立刻撞出门去,叫来如氲:“快,快去看看公主!” 如氲跌跌撞撞去了,半晌就回来,脸色不好:“不在,她不在屋里。我问了,守门的说,她牵着那吉特出去了。” 糟糕,这丫头,不会又跑了吧,真是…… 我一扭头就冲回去冲着寒羽就嚷:“寒羽,快,快跟着那吉特去找人!” 寒羽冷着脸看我,仿佛我是白痴:“找什么?我需要找什么人?” 我怒了,更急了,冲口而出:“想想,找想想,她就是那个陪芙蓉进来的陶夫人,你快去追啊,她跑出府了!” 寒羽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一旁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看我,全当我是说疯话。 我翻白眼,这平日里梃机灵的人,这会子发什么愣,看那吉特叫那么凶,一定是急事,想想这丫头就是会钻牛角尖,这会子别出什么事好,不然我一辈子难安。 “寒羽,你发什么愣,我骗你干嘛,那就是想想,你看那吉特,除了想想,谁能让它如此亲近,快去追,这丫头没了芙蓉正难过呢,你得去找她,别又出什么意外!”我不能再眼看着这两个自我折磨了,心结需要解开,只有他们自己。 寒羽的脸,从一开始的不信,到后来的震惊,然后,那张俊的不像话的脸,真是风云际会,多变如三月天一般,青,白,红,交织,真是非常滑稽。 “师兄,真的,是公主,公主不肯让我告诉你,可是,她真是公主!”如氲也进来开口证实。 啪一声,寒羽一把摔掉了手头的书文,突然恨声道:“她不肯见我,我追什么,让她走,不要再回来!” 我的娘诶,这时候,这两个还要继续别扭! 为了日后的小命着想,我一定要消除这种明明会后悔的行为:“寒羽,你清醒点,想想受的苦,不是你能想象的,她一个弱女子,身中奇毒,眼又不好,你可知道她怎么过来的么?你忘记你在酒楼看到她怎么讨饭的?你忍心她再这样活着?更何况,芙蓉这孩子对她很重要,她没了,对想想打击可想而知,这时候不见,她保不定会做什么傻事,你是不是要等来不及了再后悔?这次她再不见,你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你……!” 我话没完,寒羽脸色已经一片惨白,身形就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就听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眼一花,就没人影了。 很好,还算开窍。 寒羽这功力,可又涨了不少。 呵呵,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啊。天下高手也许是这么刺激出来的? 不过,我说师兄,门就在那边,你至于要撞墙出去么? 我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出去避避风头? 呵呵,想想啊,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好谈,不要再任性了。 我的好日子啊,快回来吧。 一百四十三 心结 自从那日被卓骁救回来后,我就没有听到过他和我说一句话,但是我的衣食住行都得到了一个质的飞跃。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我又恢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更多的,是被当成一个病患密不透风的被保护和看守起来。 确切的说,我更像个囚犯,因为24小时身边都有人看着。 看着我睡觉,看着我吃饭,看着我吃药,看着我上药。 不是如氲,就是谢悠然,更多的,是不出声却有着强烈存在感的卓骁。 初几日,他把办公的地点都选在我床榻外的大厅,往往每日在喧嚣里沉睡后,又会在一日的喧哗里渐渐醒来。 热闹的,是那些各级僚属办事咨询的声音,和最后卓骁冷锐却鹤立鸡群的声音做出的终结。 很忙却丝毫不乱。 十几日后的某一日,我被抱上马车,行了数日,来到北邙山角,落脚在了据说如诗如画的这片土地,这个村落。 我看不见,但是从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莫名的喜欢,因为透过帷幔徐徐出来的秋风,是那么柔顺,是那么清新。 连空气,都带着山林郁翠的芳香,和秋爽的高洁。 很可惜,我看不见我心里描临的那种美丽,看不到碧蓝的天,锦绣浸染的山峦,倒映鸟飞的清澈潺潺,盘绕着村头村中缠绵的小溪,家家户户袅袅徐徐的炊烟。 这些,只有听如氲细细描述,我甚至感受不到太多的阳光。 因为我身体很弱,需要静养,因为身边,有个板着脸不苟言笑的侯爷。 我的自由,被牢牢圈禁。 不过,我真不敢说话,即便我眼前一片漆黑,那种冰寒树挂的凛冽,琼桂瑶枝的高远,以及我心中深深的歉疚,都是我不敢开口的原因。 “我说,想想啊,你俩这叫什么事呢?”谢悠然当然也被拖来成为我的随行医生,每日的诊脉中,他总是叹气摇头,一日终是熬不住,念叨。 “我告诉寒羽,是为了你们这样彼此阻隔下去不是办法,可是,这现在,你们俩个一天闷不出个屁来,这算什么事?”好像难得感觉到谢悠然那么自在闲散的人也会出口成脏,似乎真有些急了。 我略略叹口气,摇头,我现在看都看不到,我怎么知道卓骁想什么,我有些惧怕这个每天都出现在我身边,却总是一言不发,他这种存在感极其强烈的人不说话,那可真有如泰山压顶,我又如何开口,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啊,你们两个,真是……!”谢悠然走了,临走只有摇头叹气的声音。 “千静姐姐,你和骁哥哥怎么了?”有一天,我身边来了个客人,单兰英。 北邙山弟子就在西头的山岭上,偶尔,也来这村落,其实,这方圆百里,都算是北邙山的地界,这一片的土地上,都是北邙山息息相关的人。 虽然我看不到,但是听声音,这丫头长大了,再没有那咋咋呼呼的气势了。 我觉得我有些无脸见她,我亲手送她的姐姐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可是,这个丫头却依然对我很友好,一如那日分别的时候一样,她的言行,似乎在那一日就长大了,再没有莽撞和不羁。 她对我说的话让我震撼:“千静姐姐,我姐姐她找到自己的幸福,即便是死亡,也是快乐的,这比她以前大多数时候都要幸福,我信,九泉之下,她感激你,也感激骁哥哥!” 她拉着我的手,一声叹息:“我以前不懂,幸福就是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能给予我姐姐幸福的,是那个皇帝,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姐姐告诉过我,她的人生只有在和他一起的时候才如同北邙山满山的杜鹃一样灿烂而美丽。” “姐姐在她死前给过我一封信,她让我懂得了,幸福,不是看到的,是体会的,呵呵,千静姐姐,你幸福么?” 我突然被一个小我很多的小丫头问住了,幸福? 我曾感到幸福,可是它像流沙,握紧了,却消逝的更快。 我现在幸福么? “姐姐说,幸福要争取,尤其是已经拥有过的,我以前只以为缠着骁哥哥是幸福的,只为了他一句赞扬,其实,那不过是一种崇拜,对不对?”单兰英曾几何时,变得这样通透了? “千静姐姐,我想,你和骁哥哥能在一起就是幸福的,我回来想过很久,有一个人教会了我懂得这一点,惜取眼前人,珍惜拥有的,这比什么都重要,姐姐也说,她最大的遗憾是直到很晚,才懂得珍惜,可惜时间太短,她要我一定要懂得及时珍惜,姐姐你呢?你和骁哥哥可不晚,对不对?” 我哑然了,这一年,我没长进,可是这个曾经的丫头好像长大了,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可是,我不知道卓骁到底怎么想,我不知道如何开头。 “呵呵,姐姐,你在这里好好养吧,过几日,要吃我的喜酒呢!”我终于明白,这个丫头那么通透的一个原因。 爱情,让人坚强,也让人成长。 她比兰环,终是幸福的。 我茫然注视着屋外,看不到什么,但是却可以感受到屡屡细微的风,暄风和暖,这是江南的气候,我想,屋外一定是一派秋收的风貌吧。 人走过四季,踏过风雨,学习到过什么呢? “你要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步才消停!?”门突然开了,一声怒喝伴随着一股凉风席卷而来,一把把我抱起。 没等我开口,我已经被放到床上,披头掀来一大张被子结结实实盖了个严实。 然后呯地一声,我刚刚坐的窗台口的窗门被大力给关上了。 那一声巨响,把屋子都震了震,把我愣是吓了一跳。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了一股子怒气,刹那有些沉默。 我瑟缩了下,窝在被子里不敢开口,而迅雷出现的卓骁,依然默然地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哟呵呵,这就是我那徒媳妇啊?”正在尴尬间,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声音来,把个微妙的沉默瞬间打破。 声音浑厚而温谆,竟仿佛一品上好的陈酿,有种酣醉的酚醇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头,就听到卓骁道:“师父!” 是那位传说中的传奇人物天丰子么?那个曾经左右过前代王朝兴衰的文采风流人物,声名不亚于卓骁的一代豪侠? 怪不得,连卓骁也那么恭顺,曾几何时见过他那么尊敬恭谨了? 朝着那声音的方向我张张嘴,轻轻地道:“您好!” “呵呵,是个乖巧的孩子,你该叫我师父,和小卓子一样!”那个声音无比的轻松,虽然上了年纪,依然有一种跳脱和随意,一如人们传诵的那样,如风一样潇洒,如酒一样的醇厚,那余韵袅袅的尾音,带着一种颤动,竟在我四肢百髓间流淌开来,通体舒泰。 我一笑,从善如流:“师父好!” “恩乖,比那位实在,呵呵!”伴随着声音,天丰子走了过来,捞起我的手,为我搭起脉来。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我没有出声,任由他又翻翻我的眼皮,探看我的舌苔。 望闻问切,医道皆如此。 “师父,如何?”我听到卓骁问。 “瞧你急的,这么会我是神仙也诊断不出什么来啊!你一边待着去,莫来妨碍我!”难得有人敢这么和卓骁说话,感觉卓骁还挺听话。 再没他的声音,就只有天丰子道:“来,躺下,为师要给你扎几针!” 我依言躺下,随即天丰子手如疾风,只觉得额头,人中,眼旁,齐刷刷几枚银针顺势而下,略觉疼痛后,便是麻木。 然后,一种酸麻又慢慢浮上来,不由得忍不住哼哼出来。 好半天,才感到平静下来。 就感到天丰子站起来。 卓骁又开口了:“师父,怎么样了?” 天丰子呵呵一笑道:“怎么,急了?奇怪了,你小子刚刚吼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的,把个小媳妇吓得都没声了,为师还以为,你讨厌她呢,怎么这会子又那么着急上火地问个没完了?” “师父,您扯这干什么!”我明显感觉到卓骁的别扭和烦躁。 “别担心,你小媳妇听不到,我点了她的昏睡穴,你再别扭,她也不会听到的,别担心你那面子问题!”天丰子还是乐呵呵地道。 奇怪了,我听得到啊,不过,我动了动,身体僵住了,不能动,以我现在的样子,和睡着没两样。 “师父,您怎么能这样,她没事吧!”我感到卓骁的语调奇怪极了,有些撒娇的味道,更多的,是极其别扭的不耐和担忧。 “呵呵,你这不是挺在意你家小媳妇的么?为什么要去吓唬她?你以前对待兰环可没那么坏脾气,啊?” “师父,我让您给想想看病的,你都扯些什么呢!到底,想想有没有法子治啊?”卓骁不理他师父的调侃,直奔主题。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要看你到底把你的丫头放在哪个位置了!”天丰子的话很是玄妙。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为师可以帮着驱驱毒,但是无法全解,你真要全解,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屋子里开始沉默下来,好半天才听到卓骁道:“师父,只有这个办法么?” “怎么,怕了?那就不要做吧,我看这丫头也不是不能活下去,你何必烦恼?” 卓骁立刻道:“不,想想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希望她健康的活下去,看不到会是她最大的伤痛,不行,一定要治好!” 天丰子哈了一声,笑道:“真难得,能听到你这么坦率,可是,在这丫头醒着的时候,你如何那么别扭的什么也不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样不说也能猜透么?” “师父,你觉得我还能和她说什么?她会想听么?”第一次,我觉得,卓骁如同一个普通人,展露出了真实的内心。 “怎么不会?你以为,一个女人可以忍受她不在意的人如此呵斥她么,况且她还是个如此自傲的女人?” 天丰子停顿了半晌,又再道:“卓骁啊卓骁,为师问你,你觉得,你这次出山历练成功么?” 卓骁停顿了下,朗声道:“断不辱没师门!” 天丰子再次呵呵笑道:“哦,师门可要求过弟子出仕宦海么?你觉得,为师教你的,你都懂了么?” “为师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中虽有言如玉,天下岂无黄金屋?所以,为师不管你选择是出将入相,还是为侠为豪,都是一种历练,为师从来不说什么,奇Qīsūu.сom书可是,是非成败,转头成空,万物造化,不过是两个字而已,阴阳!” “阴阳乃万物之根本,万事万物皆为此理而行之,卓骁啊,你觉得,从小学得的这东西,你真学好了么?” “阴阳所以生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才会有父子,君臣,等等万象,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所以受之以恒!你若认定了这丫头是你的恒定,你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一个家的根本,是夫妻,你现在,连最根本的夫妻之道也没有做好,谈何家国天下?你何以为国,何以公天下?你说,你做好什么了?” 我第一次感到有一个人,能如此对卓骁疾言厉色却又温谆教导,而卓骁,却哑而无言,一屋子的傲岸冰冷,却在渐渐消弭。 “好了,为师也不多言,你那么聪明,自个去想想吧,这里为师还要给这丫头针灸,你去吧!” 一百四十四 麦田 随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远去,我又听到天丰子走近我的床头道:“丫头,觉得如何?” 身子一松,可以动了。 睁开眼,眼前有了一丝朦胧,比起原来的黑暗,不啻是个喜讯,至少,我可以看清事物的轮廓了。 “多谢师父,好多了!”我朝着那个有些仙风道骨般的高拔修长的身影点头,试图站起来行礼。 “别,不用了,老头我最讨厌繁文缛节,你躺着就好,也不是什么难事,离那彻底复明可还远着呢!” “不,能这样,千静已经很满足了,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几日不见天日,确实难过极了,能恢复到这样,应该惜福,生命里有些东西,是不可强求的。”我不知道是说自己的眼,还是说别的,只是觉得,第一次,在一个长辈面前,有一种可以吐露心声的轻松。 天丰子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双崭亮的眸子,闪动的,是不输于年轻人的明亮,对于那张脸,我看不清,但对于那双眼,却如此明亮地照入我的心田。 “呵呵,果然是个通透的丫头,恩,小卓子有眼光,你这丫头,比兰环实在好多了。” 我默然,现在的我和他,还能走到一起么? “丫头,你对自己的身体能够如此通透,却堪不破和我那徒弟的关系么?”天丰子如沐春风的语调,如同一阵甘霖,润泽进我久已枯泽的心灵。 我咬了下唇,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那憋了很久的没有宣泄的情感在胸膛里左冲右突,寻找着突破口:“师父,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怕……” 天丰子走近了我,将一个圆盘递过来,道:“孩子,看这是什么?” 一个光滑圆润的瓷盘而已啊,我有些茫然地望着天丰子。 天丰子将那圆盘随手一掰,啪一声成为两半,举着对我道:“这两个半圆,好比是男人,和女人,你看,如果,大家都是个满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融合的,但是,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成为半圆的时候!”啪,他将手中的圆盘并在了一起,一个圆,完满的出现在我面前。 “这样的男女,才叫夫妻,才是,一个圆满,孩子,人生的道路上,最值得期待的,就是一个圆满,可是,它不是一个人可以成为的,是两个人彼此扶持彼此相守,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缺憾和缺点,但是,当你和他,学会相处的时候,融合,便不可阻挡!” 我接过那个圆盘,有一种动容,在心里涌动,我可以么,我的人生,还是可以有这样的机会么? 天丰子拍拍我的头,笑道:“丫头,生命中,会有很多人,很多事,但是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会和另一个人,另一件事完美的融洽,你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人,一次机会,能和你圆满的融合成一个满圆。 “如果你认定了,那么,就要勇往直前,生命的坎坷,不是屈服,而是迎战,当最后即便不是那么完美,但是那个圆满,也将永远在你心中。” 天丰子的话语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后的睿智,像山一样稳重,想阳光一样和煦,他带领我的心,走过了荆棘,走过了彼岸。 “丫头,人一生里,这样不渝的爱情只有一次,即便你再世为人,你说,你曾有过你现在心里这样的爱么?” 我摇头。 “是啊,我想,你不会希望,自己的退缩和怯懦,将一个遗憾,再带入下一个人生吧。” 我好像曾置身在团团迷雾里,茫然中终于看到一盏通亮的光芒,引领我走出迷茫和踯躅里。 是的,我不想,所以我再苦再累,依然选择活着,不是因为我内心一直存在着一种卑微的念想么? 活着,就为了那一点希望。那么我犹豫什么呢? “师父,我明白了!谢谢您!”我听到自己不再低沉的语调,即便沙哑,却依然高昂。 “呵呵,丫头,你比我那徒儿聪明多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吧,不要犹豫!” “嗯!”我点头。 …… 很久没有踏上秋爽后的空旷土地了。 我走在村头阡陌之上,感受着秋后爽洁的空气,那徐徐吹过的凉风伴随着稻田里的麦香,飒飒而过,抬头,可以感受到碧蓝的天,涂抹着远处绵延而去的山。 秋,是肃杀的时节,也是丰收的时节,脚下不远处,是一片一望无垠的麦田,麦浪在风的摇曳下波浪涌动,滚滚向着远方而去,金灿而沉甸。 田间有农人辛苦的劳作,在一日晴好下,背朝蓝天面朝大地,用辛勤换得一年的口粮和生机。 一名妇人,跨着篮子娉婷走过,在田间陇头停滞,轻轻呼唤了声,就看到那忙碌的人站起身,和妇人招呼。 妇人走近他,递上提溜着的瓦罐里的水,然后,用系在胸口的帕子轻轻抹去汉子头上的汗水。 我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树旁,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幕简单而又温馨的画面,我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可是我可以感受到,那两个人一定洋溢着能谓之幸福的表情。 什么是幸福,高官厚爵,金玉满堂,子孙绵延。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 于我,就是想像这样,伴着生命里的重要,递上一杯水,问上一个问候。 我的幸福,其实很简单,我已经拥有,只是我的踯躅,让我徘徊在它的门口,逡巡不进而已。 日头已然西斜,挥洒了一片的金黄,印染着这美如画的村落恬静而又祥和。 农人已经拥着妇人,扛起了锄头归去。 红彤彤的日,荡漾着焕彩,笼罩在那远去的两个身影上。隐逸在远方淡水墨般的村落中。 颉颃和谐。 然后,天地间,就只有我,和一片披沥在锦瑟下的霞焕里。 不知道在这个余辉里我默坐了多久,远远的,看到一个黑影如同惊鸿,迅飚而至,由远及近,带着天地恢宏的气势,又有雷霆震怒的磅礴,伴随着一声声的呼喊,滚滚而来:“想想!想想!” 我挺直身体,从草堆里站起,迎向那个我已经镌刻进灵魂里的身影。 呼的,风卷裹着一种犀利,将那道影子激射近身前,还没有等我开口,那身子生生钉在我面前,两只手,压向我的肩,生疼生疼的。 那如同炸雷一样的声音再没有往日的威慑,也没有冷厉,只有张惶和完全没有章法的混乱,伴随着滔天的怒意和绝望:“想想,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精壮而美丽的胸膛,拉过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声音因为嘶哑而变得疯狂和走调:“来啊,来,杀了我,也好过让我日日夜夜为你这个女人疯狂,也好过我每日这么恐惧,恐惧你一次次的离开,你是不是又要走?那你掏出我的心,带走吧!” 我手下,是一片滚烫的肌肤,我能感受到精壮的胸膛下那颗剧烈搏动的心,和因为激动而起伏的急促。 我静静的将手游走在这个男人完美的胸膛上,顺势而上,勾住了那完美无暇的脖子,试图将他压向自己。 无奈,这脖子的主人正火冒三丈,梗着脖子青筋毕露,我无法将它压下来,只好无奈地道:“寒羽,下来,下来点嘛!” “要干什么!你还想干什么?又要迷晕我么?”卓骁余怒未消,冷冷道。 唉,我叹息,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吧,踮起脚,将自己的唇送向眼前高大,威猛,如同一头狮子一般怒意昂然的男人的唇瓣。 卓骁似乎愣了下,随即一把将我的脑袋固定住,喝道:“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想什么诡计,我不会放你走!” 我扯扯嘴角,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轻轻道:“寒羽,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个字,其实很简单,很好说,可是终我两生,都没有机会说过,前世,是因为爱我的人,已然逝去,这一世,是因为自己的矜持。 其实,这三个字,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 我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轮廓鲜明,完美无暇,虽然不能完全看清,可是,那双墨玉般的眼里聚集的粹彩点燃黄昏荼靡醉软,是那么的美,那么的动人。 那双颤抖着的唇,吐露的,是完全没有章法的句子:“想,丫头,你……!” 我长叹一声,将自己再次从完全愣住而松弛的手里挣开,凑近他的唇,缠绵,流连,然后顺势滑向那完美的耳垂:“寒羽,我爱你,我想要你,抱我,好么?” 这样的温软下,我吐露着最真的情意,卓骁浑身一颤,仿佛一头猛醒的豹子,突然将我钳住,将他火热的唇,咬住了我的,狂肆暴虐着,攻城略地,撬开我的齿,与我纠缠,与我疯狂。 一百四十五 琴瑟 满目空远山凝碧,霞飞烟软穗如金。 我仰望天,是一片醉染的烂漫,耳边,摇曳的,是秋收的麦浪,浓密的草,铺满我身下,金黄一片,随风吟唱。 “想想!”雄浑而沙哑的呼唤带着隐忍和蓄势待发的低沉在我耳边,他依然在确认,依然在犹豫,可是,那滚烫的身躯,已然勃发洋溢,那淡淡的清香弥漫出了浓郁来。 他俊雅的面盘就在我的头顶,虽然我无法再如过去那样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可是,这张印刻进灵魂中的脸,依然清楚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那秀美天伦的脸上,黑曜石灼灼闪耀,滚动浓墨重彩,在烟软荼靡的黄昏下将我热切地包绕着。 “想想,你,我可以么?”他那已经被情 欲渲染的浓郁声音黏稠而丝滑,芳香而烟波,他的手,抚摸过我颤栗的肌肤,淋漓下一片的滚灼。 我将腿盘绕上那纤韧的腰,将身子贴近那炽热的身躯,厮磨那片精壮而又雄伟的躯干:“寒羽,爱我,我想要你!” 哼,卓骁低低发出一声性感的哼叫,如同一头受到鼓舞的猛兽,将早已逡巡领地的昂扬毫不保留的刺穿他的觊觎,贪婪而又渴望,一波波将灼热抵向我的灵魂深处。 酥麻和战栗传遍我的身躯,所有的毛孔都在绽放和叫嚣着感受这种快乐,水乳 交融的美好和大自然的天籁,一同在这旷野里唱响。 我抚摸和贴近这个我渴望了很久的躯体,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和呼应他的热切,而卓骁浑身的肌肉纠结和紧绷,散发着狂野和不羁,将一种压抑很久的肆虐如同溃堤的洪水,如同爆发的火山,喷吐着热切,汹涌着波澜,将一种近乎毁灭的欲望不毫怜惜地喷发出来。 疼痛与愉悦共存,疯狂与张扬同在。 “想,想,不要,不要再离开我,嗯,不要走!看着我,想想,发誓,不要再离开我!”发了情的猛兽依然钳制着我,霸道而又哀怜地喃喃吐露着一种哀求,一个最大的心结。 “寒羽,嗯,不,不走,啊,我不走,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啊!”我极力拱起身体,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迎合那完美而炽热的躯体,让他更深的和我契合,更深的进入我的灵魂。 蟋蟀吟户牍,蟪蛄鸣荆棘。浮游玩三朝,采采修羽翼。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连短暂如浮游,也能为自己短促的生命慷慨努力,作为人,何须如此萎靡不前?踯躅不前换不来幸福自由,拥有过,比轻易放弃,要更积极,也更能看到前途。 我爱这个男人,如果我为了所谓的恐惧而放弃这个男人,我来到这个世界所作的,将永远成为我的遗憾。 是的,我依然还是惧怕,没有人可以不惧怕命运,可是,如果因为惧怕而放弃掉,我不甘心,也不愿意。 人生,本就充满变数,可是,我能拥有过,这就是幸福,我要惜福,要抓住这种幸福,而不是放弃,逃避。 “寒羽,我爱你!”我扬高了我的脖子,感受那一波波的幸福和快感,通体舒泰,放纵自己和天地的自然感受活着的韵律,爱的韵律,想要投入那爱的天堂。 远山和着风动,唱响着一曲天籁,谱落一幕琴瑟,在这瑟瑟琴音里,我有种要飞的感觉,和身畔的人一起飞翔的欲望。 “不,想想,等等!”卓骁抱紧了我,将我紧紧拥进自己粘腻的怀抱,雄浑的力量蓬勃着男性特有的味道,在这余辉掩映的最后辉煌里,浑身渲染上瑰丽的奇彩:“想想,不要,等我,等我一起!” 他将我一次次顶向云端,我和他如同交颈的鸳鸯,彼此的粗喘放大了数倍在耳边叫嚣,抵死缠绵着,直到一种绚烂绽放在我的脑海里。 “想想!” “寒羽!” 我俩同时呐喊,和天籁齐鸣,和大地沉沦。 最后的灿烂被吞噬进大山的怀抱,一轮浩浩明月悬挂山头,铺洒了银白的明锐,将一种华裳,披上凝翠的山,金黄的穗,也给我两具纠缠着,严丝合缝的躯体一种圣洁。 我枕着卓骁赤 裸而有力的胳膊,望着天上迷迷糊糊闪烁的星星,浩淼博大的世界里,天地之间,我躺在爱人的怀抱,席天幕地,何等欢畅,何等自在。 幽幽其香,芳芳靡靡,潜入鼻端的幽兰芳香和远处的飒飒穗动,交织着自然的畅想徐徐冉冉,秋的凉,却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消弭无踪。 “想想,你真的不会再离开么?”耳后幽幽地,传来卓骁的问话,痒痒的撩动我的颈项。 我将自己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面对向卓骁,近在咫尺的俊颜琉璃着银盘熠熠,一双镶嵌其上的魅力宝石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带着一种幽然的哀伤。 我将头抵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呼吸着麝兰的芳香,轻柔的笑道:“你还要我么?我看不见,萎靡而又颓废,我的国家已然破灭,身体又如此残破,你是天下敬仰的卓君侯,你还会要我么?” “胡说什么?!”卓骁作势要起,声音拔高了许多,却被我按住了:“别动,寒羽,你只说,还要我么?” “你还要问么?我做的,难道还不够么?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刨开我的胸膛么?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你说,我一定做到,只要你不离开!”那双黑玉的眼死死盯着我,闪动着危险而锐利的目光。 我吻吻那高尖的鼻梁,叹息:“寒羽,我只是问一个事实,对于女人来说,像你这样杰出的人物,可以求你为她迷醉,为她疯狂,可是,如果只是永远陪着她携手同老,只有她一个,而且是这样一个渺小而普通的身份,你说,我拿什么,来告诉自己,我能得到你如此眷顾,一生偕老呢?” “我没有自信,一直都是,我知道,你气我离走,气我不顾你的感受,可是,我之所以会如此,正是因为我对能和你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不确定,在我那个世界,女人,男人,没有对方一样可以活下去,如果我知道,我不能和你一起,那么,我宁愿选择和前世一样,孤独的活下去,虽然这样寂寞,但好过不能和你最终相守的心痛啊!” 我一直都是有极大的顾忌和不安,这种不安也许正是我最终会被殷楚雷的计谋算计到而离开卓骁的原因。 我承认,我其实一点也不坚强,也一点也不聪明,我爱卓骁,可是,我自卑,所以,我总是选择逃避,以避免最后的伤痛。 可是,我发现,这样的逃避,换来的,是更大的痛。 今日,我终于可以一吐我内心的顾虑,内心的伤痛,天丰子说的对,生命只有一次机会是可以找到圆满,为了这好不容易拥有的幸福,我理应勇往直前,而不是退缩。 我想,试试,试试最后,幸福是否可以留住,至少,我努力了。 卓骁很久的沉默了,山村的夜,寂静而悠远,兰雅幽静,野茂自然,在这种峦秀里,他浓祚的嗓音带着一点点的低沉,仿佛吟唱,又仿佛叹息:“想想,你最终还是不相信我么?身份于我,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浮华,容貌于我,也就是一副躯壳,我以为,只有你不在意,你是独特的,难道,你也和世人一样,被这种俗念纠缠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这就走,天涯海阔,你以为,有我卓骁不敢走,不能走到的地方么?皇天厚土外,谁能奈我何?你不喜欢我这张脸,我毁了他如何?” 我一把拉住他要往自己脸上拉的手,再次叹息,唉,这个男人,啥时候这么冲动了呢:“不要,这么漂亮的脸,毁了多可惜,若是这样,日后走路上休要我承认你是我夫君!” 卓骁一把反拽住我手揽了个结实,似有些不耐:“你这丫头到底要怎样,你给个话,你们这女人的心思,我实在弄不懂,如真笑我不解风情,行,我承认,你就说清楚吧,好过再让我痛苦!” 男人,男人,也许真的不能用聪明来一概而之。 我顺势抱住了他,继续缩了身往他身上蹭,他温滑的身体真是个好恒温体:“寒羽,夫君,你还要我说什么?人是你的,身是你的,我爱你,我爱你,你还要我说几遍呢?夫君大人?” 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把我完全拥进怀抱:“真的,你不骗我?那你刚刚说的什么没信心是什么意思?” “寒羽,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以前的想法,现在我依然有,但是,你师父告诉我一个道理,人,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我不想我再次死亡的时候再有遗憾,我爱你,所以,你只要不嫌弃我,我这一生,都永远属于你!” “想想!”卓骁紧紧拥住了我,我感到他浑身的颤抖,语调有些哽噎:“不,嫌弃,是你不要嫌弃我才是,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是不是?” “是!”我拍拍他宽阔的背,如同哄着一个孩子:“永远,直到死亡!” “不,生同衾,死同穴!绝对不分离。答应我!”卓骁固执的语调在田麦和旷野里异常的持着,稳稳荡向远方,和巍巍青山翠釉同在。 “好!”我应着,一袭风,忽然刮起,伴随着不远处,村落里潺潺流动的溪水,涓涓绵绵,与天地畅远。 “呵呵,想想,我的想想!”卓骁如同孩子一般笑起,朗丽明动的一如挂在山头的那轮明月,他抱起我,打了个滚,然后火热的在耳边喃喃:“好想想,我想死你了,我们继续好不好!” “呜,不好,我要回房!”这野合固然情动刺激,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咋办? “好,回房,回房继续!” 呜呜,不要,谁,谁来把这个越来越兴奋的猛兽拉走? 一百四十六 一日 当窗棂外传来鸟鸣虫叫的清亮时候,我迷迷糊糊从暖和的被窝里伸出手,想撑起身,随口问了句:“天亮了么?” 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一把将我扯回来,带着刚醒的性感沙哑,模糊地道:“还早,没呢!”随口啄了下我的唇,霸道地将我横压在身上,“乖,再睡会!” 我挪挪身子,被窝里有那么一个滚热的身体,一夜缠绵,真的很热:“寒羽,起吧,天亮了好几次了,咱不能总躺着吧!” “为何不能?你夫君我现在在休沐,你知道夫君我在上疏里可是报告了身染微恙,须得调理,来来来,乖,陪夫君好好调理调理!”那双不安分的手,从大腿一路滑上来,竟然带起了一股子酥麻的电流来,那好听的悦耳,伴随着窗外的鸣叫,愉悦而懒散。 “别闹了,寒羽,我热!”见鬼了,这家伙有停歇的时候么?这都两天了,我要看看太阳好不好? “我冷!”卓骁冷静地睁着眼说瞎话,一把翻倒我,滑进了被子里,用他的略略长出的胡子茬厮磨着我滑润起来的肌肤,一双玲珑游动的手,开始极其不安分地游走,带起一股股的电流,急速地蔓延向四肢百髓,通体舒泰,又极具酥痒。 我不由叹息,呻吟和娇喘:“寒,寒羽,这是干什么?”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既舒适,又难耐的激越,随着那双手,几乎要把我逼疯,战栗在肌肤上蔓延,极度的稣润和松软,使我不由攀越上他那光滑又坚韧修长的腿,难耐又哀求地磨蹭着:“你这是干什么了!别,哦,哼哼!” 卓骁轻轻爬上我头顶,眯起那双荡漾出一泓春水的妖娆凤目,将一种风情万种的绝美绽放在我眼前:“舒服么?丫头,看着我,来,告诉我,舒服么?我能让你更加舒服,放松些,昨晚你累了,把身子放松,闭上眼,我让你更舒服好么?” 我已经完全被掌控,完全瘫软,卓骁带着电流的手,徐徐又秫秫,徜徉着游遍我每一寸肌肤,带给我一波波的愉悦,略带酸软的肌肤,开始享受到一种无上的按摩带来的舒泰,令我几乎要尖叫。 “想想,叫出来好不好,你的声音我喜欢,这儿没人,叫给我听听,来,乖,叫了我就给你更舒服的好不好!”卓骁带着粗喘的呼吸就在耳边,却略略缓和了游走的手,将我停滞在一种爆发却难以纾缓的边缘。 我咬着唇,无奈又愤恨地看着那头就在我身上得意的家伙,难耐的哼哼,难捱地将赤 裸的胸去蹭前方的坚硬,成功地换来那头豹子不可控制的冷抽:“丫头,不要点火,乖,我不能再要你了,只是想用法子让你舒服些,别闹,你这个坏丫头!” 他再次用那双手游动向我的下身,在一片润泽里,滑动,用那双迷离的眼,蕴含着无比的波澜吻着我的脸庞,在耳边厮磨:“想想,你的声音是最好的乐章,那令我兴奋,乖,叫出来吧,会很舒服的!”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尖锐而又迷乱地叫着:“寒羽,呜,寒羽!” 通体的舒泰伴随这一声略略低沉的吼叫,将我推向一种舒泰的极致,浑身的酸软,也在这时达到了一种解脱,我紧紧拥住身上那个结实的躯体,五指深深压紧在宽阔的背脊上。 屋子里升腾起的一种淫靡带着刚刚未消的一股浓郁的独特膻味,情 欲热气蒸腾,洋溢着的粗喘和着屋外的鸟叫,天籁齐鸣。 “房中润泰,电领阴筋络,走四维八脉,体云雨之滋润,享无上之燕好,独女阴阳和合,悦咸外物,柔笃于体者,是为大顺。呵呵,想想,夫君可做的好么?”卓骁在余韵未消的我耳边得意的笑道:“这阴阳和合的房中术,有利于你的气血运行,通经活络,还能消除你昨日一夜的疲累,你夫君我可以研究了很久的!好不好?” 我半眯着眼,还在感受那种酣畅淋漓的舒爽,不由概叹:“你一日钻在书房就是研究这个去了?” “然,否则可怎么服侍我家想想?”满口的得意洋洋。 我扯了下嘴角,一口咬向那雪白的胸膛:“你,你还是个大将军么?这都研究!” “世间万物,皆有其值得探究的一面,房中术亦然,呵呵,老婆大人,你家夫君可是个全才,近日我看这玩意颇有养颜美容之功效,咱多研究研究,也好让你的身子更好些,好不好?” 我再次抽抽:“夫君大人,你不能研究点更深奥的么?不怕人笑话!” “笑话?我服侍我家娘子,谁笑话?谁敢笑话?娘子,难道,你不喜欢么?”卓骁歪了下头,略有所思:“唔,夫君刚想到一个更妙的,来来来,咱继续,你不是说,人体是很奇妙的吗?夫君近日看这房中术后也这么认为,不错不错,继续吧,娘子,来!” 他一头埋下,又开始攻城略地的舔舐和抚摸起来。 余韵未消的我哪里经得起如此撩拨,不一会间,便开始娇喘:“别闹了,寒羽,这都几天了,我们起来吧,去看看外面好不好,这再不出去,人家都要笑话了,说不定要冲进来了啦!”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有你家夫君好看吗哦?”卓骁不屈不挠得继续,含糊其辞地道:“再说,你夫君这里,有人敢来打搅么?” 话音刚落,外面开始传来一声噼里啪啦的嚎叫:“娘,娘,你在么,在么,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出来,生病了么,风儿来看你了,那吉特也好想你,开门啦,我们要进来!” 嗷嗷嗷,随即而来的是配合默契的几声嚎叫,外带利爪耙门的声音。 我身上的某人浑身肌肉骤然紧缩,定住了不安分的头颅半晌,随即又继续:“别理他们,我们继续!”他满含愤懑地哼哼了下,继续向下将湿润的唇舌走向我的肚脐。 我痒极嗤笑,“别闹了,寒羽快去开门,嗯,哼,啊……!” 我的身体在升温,耳边的呼吸在急促,而门外的叫嚷也开始升级:“娘,娘,你是不是生病了,你难过么?我去叫谢叔叔,谢悠然,快来,快来,娘在屋子里哼哼呢!” 嗷嗷嗷,耙门的声音更加起劲! 卓骁定住了,握紧了拳头突然发出一声诅咒:“该死的!” 他突然高声厉喝:“那吉特,再嚎,我就剃光你的头毛扔猪圈里去,滚!” 嗷呜,一声变了调的长嚎后,嘎然而止,变成了低低的呜咽,然后没声了。 戎风却依然不依不饶:“娘,那个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出来,我帮你报仇,坏家伙,你欺负娘,快来人哪,有人欺负娘了!你出来,我跟你拼了!” 卓骁脸色好像开始发白,头顶开始冒出一根根青筋,霍然从床上窜了起来,捞起披挂披上后猛地走了出去。 就听到门外卓骁风雨欲来的戾气声音把那好听的磁音拉成一个个僵硬的音节:“谁告诉你我在欺负你娘的?谁让你来打搅你娘的?” “谁让你关着娘不让娘出来,你是个大坏人,谢悠然说就是你不让娘出来的,你看看,刚刚娘叫得多痛苦,你是大坏人,你把怎么了,你还我娘!”戎风依然还是那么奶声奶调,不过,气势很强悍。 “你谢叔叔说的?”卓骁语调有些不虞,冷笑一声:“你娘是我老婆,你个小子管着着么?你娘在睡觉,滚远点,别来打搅!” “混蛋,你混蛋,一定是你害的娘起不来的,你怎么折腾娘了,我要我娘,不要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就很厉害,谢叔叔说过我长大了一定比你好看,我要带我娘走,我娘是我的!娘,你别怕,戎风会保护你的,戎风会带你走的!”他冲着里屋朝我喊,很好,戎风很有理想。 我想笑,但不敢,只好弱弱地应道:“好哦,谢谢你哦!” 卓骁爆发出一声锐利的笑来,几乎是极具讽刺的冷笑道:“就凭你?你屁大的个还敢和我争?你小子知道怎么给你娘幸福么?” “我怎么不知道了?你看看,刚刚娘那么痛苦的哼哼,你一定是在欺负她,我要带她走,娘,你别怕,戎风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姓卓的,我要和你决斗!娘你放心,看风儿的啊,别怕,有我保护你,谁也别想欺负你!”小戎风理直气壮地大吼,虽然还是挺奶声奶气的。 不行,我笑抽了:“好,那个,辛苦你了!” “放屁!”卓骁居然开始爆粗口:“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跟我抢女人么?那是我老婆,告诉你,你娘在我这里很幸福,你那点小样,还是等毛全点再来,滚远点,别等我发火!” “你才没毛呢,你欺负的娘都哼哼了,谢悠然说了,那就是在欺负人,我要救我娘,她叫得好痛苦!” “你到底哪里听谢悠然说的?”卓骁开始冷冷问:“他在哪里?” “羲和楼,我到处找不到娘,就是他告诉我的,你不准找他麻烦,不然就不是男人!” “呵呵!”卓骁冷笑不止:“你以为你真长大了么?小子,你还是回头去羲和楼搞清楚了,看看是我在欺负你娘,还是谢悠然在骗你!” “你什么意思?”戎风开始犹豫。 “没什么意思,你那么信谢悠然,那我建议你现在去他屋子听听清楚再说!” 半晌,戎风道:“好,我去问,你不准跑,我回头再找你,你不准再欺负娘!” 终于,小祖宗远去了。 哗啦,卓骁带着一团风卷了进来,带着余怒未消的凉风,半敞的衣衫内精悍的胸膛起伏不定,嘟囔:“死小子,居然敢算计我!” 我呵呵一笑,不由叹息:“卓大将军,你怎么又和那孩子计较上了? 这俩只雄性是不是天生犯冲?为什么在一起就掐呢?我来都几天了,这样的戏码不下数次,奇怪了,卓骁那么冷静的人,怎么唯独和这孩子犯倔? “哼,这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小子毛都没全,居然敢惦记着你,不行,这的早早防范!”卓骁哼了声,开始在屋子里转悠:“谢悠然居然敢联合小家伙算计我,看来是太闲了,唔,得给他找点事情做做,省得他逍遥太久!” 我眼看着他就这么在屋子里瞎转悠絮叨,那么个神人开始如同老婆子般纠结一个很搞笑的问题真是天下奇观,不由耸眉。 男人关注的问题就是这个么? 翻了个身,我趴在了床头,眯起眼感受着午后的阳光,一头青丝滑落,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身影:“亲爱的,你真想继续烦恼那个问题么?” 我的声音充满了未消的魅惑,那刚刚被打断的暧昧重新开始升腾,卓骁顿时止住了身子,定了下,悠忽窜了上来,一抹微凉潜入暖和的被窝里,带着嘶哑浅笑:“算了,夫君觉得,还是继续研究房中术更重要吧,来,娘子,我们继续……” 日头才刚西斜,夜,还将很漫长。 一百四十七 和睦 白羊村,是位于北邙山角下隶属于北邙山的产业,村头有两株大榕树,枝繁叶茂,百年历史,如同山羊的两只犄角。 整个村落,在北邙山西面,爬上高岗看,如同一头羊的身躯,整个村落里,曲曲回回的盘绕着从北邙山脉东最高峰直笔锋山下来的山水形成的溪流,挖成人工的河流,流过每一户的门前,恰似羊肠一般萦回。 整个村,美丽静谧的如同一幅画,是个山水清秀的世外桃源。 八月十九,宜婚娶! 一大早便是爆竹声声响彻云霄,秋爽高洁,碧空如洗,这一年,泛滥的河流消停了,战火也已经零星,这个没有沾染过尘世的村落,更是宁祥而悠闲的如同一个娉婷的仕女。 却在这一日,被噪杂和喜庆的喧嚣替代。 所有村里的女人都在为一个人而忙碌,这个被一大早就捞起来打扮的新娘子经过七姑八姨打扮之后展现出来的艳丽,竟惶然间,有了她那早已作古的绝世亲人的风采。 单兰英的美丽,在嫣红中,展露出不输兰环的美,更多的,还有一个为爱而风发的女人发自内心的婉栾。 “风好瑶台琼玉液,红烛高暖锦衾陈,催的芙蓉花早开,莫待月稀鸡啼时。”清朗高亢的磁音穿透贴满了红纸香粉的闺房,一声高过一声。 “哇,催妆诗出来了,是掌门师兄吟的呢,新娘子,你好面子。快快快,新娘子出门了!”大家熙熙嚷嚷地闹着,将满面羞红的兰英盖上盖头扶出了门。 屋外旭日高悬,层林远望,遥遥穆穆,近处张红挂彩,爆竹声声,烟雾缭绕,笑闹不断。 新郎官满面红光,高挺神骏,看着那簇拥出来的佳人憨笑幸福。 那片喧嚣里,站在一侧的那个丰神俊朗的人,一派闲适,却依然隽永雅致,俊逸风流。 每一个幸福的人眼里,望着的,是她自己的良人。 于兰英是她的夫君,于我,是这个永远渊停岳至的人。 兰英被拥上花轿,我,则被他一把揽进了怀抱。 掂轿,拦障,转席,却扇,拜堂,一路的热闹,一路的欢笑,我在卓骁陪伴下,见证了一处民间的热闹婚礼。 当黄昏时辉煌铺洒一片的璀璨照亮了村堂大屋前,给所有欢笑的人们浸染上一种神丽的光辉的时候,礼仪倌唱喏高喊:“送入洞房!”的时候,这场欢笑的喜庆气氛达到了一种高 潮。 “当年春色里,娇娘入怀抱,惜未念侬好,今始知花艳!想想,日后,咱也来个这样的婚礼好不好?”卓骁抱着我,任堂前喧闹嬉笑,只在我耳边调笑。 “不是有过么?”我咯咯笑,挡开他撩拨我脖子的酥痒嘴唇,继续感受那很古色古香的婚礼场面。 “那是和裴家的公主,不是和想想,我要和我的想想成亲,那才名正言顺啊。”他依然不屈不挠的骚扰我的耳朵,隔着我的衣衫开始不安分的抚摸我的大腿。 “别闹,寒羽,你看,要送洞房去了,咱们去看闹洞房好不好!”我都没看过真正的闹洞房,据说,那是很热闹的。 “不好,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对男人来说很重要,来,乖,想想,你要看洞房么,咱们回屋去研究!”卓骁漫不经心地继续撩拨我的腿,顺势而上,潜入我的腰。 呜,我耳畔一红,一把揪住那只大手,微恼道:“寒羽,别闹了,这是兰英的婚礼,你安分些嘛,让人家看到可如何是好!”这堂堂大将军,大侯爷,这么多人的堂前,居然调情加调色,这是卓骁么? 卓骁一偏头,近在眼前的绝色脸蛋微微红润,带着一丝挑逗的情意,背后是日落时的妖艳,衬得他更加霞焕妖媚:“怎么,夫君我调戏俺家娘子,谁敢说,谁敢看?” “咳咳,这个,呵呵,师兄啊,那个,不是不敢看,实在是眼睛它自己看的哦,唉!”不知道谢悠然啥时候冒出来,一边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地冒出句来。 我吓了一跳,眼不好使,实在不是好事,这家伙啥时候来的?我意图离开卓骁的怀抱站起来,却腰里一紧,被他牢牢抱住了无法动弹。 “如真,你很闲?”我听到卓骁不冷不热的声音道,略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嗯?恩!不,忙,忙死了,要给某人的家眷看病,又要给府衙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看,忙,忙死了!” “怎么我看,你还是很闲,要不,中州那块正缺人手,你把那块地方也担上吧!”卓骁抚着我的背,慢条斯理的道。 谢悠然顿了下,不由拔高了音调:“师兄,有人这么过河拆桥的么?想想,你,你评评理啊,我这么辛苦忙碌的,为了谁忙活啊,你俩个有今天,那啥,也得给劳苦功高的我一个好处不是?可不能有了井水忘了掘井人那!” 我乐,这家伙,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般喜欢调侃人呢。 索性抱住卓骁,乐呵呵对着他一笑道:“恩,如真说的对,夫君,咱可不能忘了如真的好,我看,是该给如真一个好,上次你不是说云州的小红,暖香阁的念笑,还有啥几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姑娘么,可都是惦记着如真的?不如,你给做个主,下个黄道吉日,给他挑个好姑娘,成就一段佳话不是?” 卓骁似乎一愣,随即唇角一歪,绽放出天地为之失色绚烂的笑来:“呜,娘子的话,甚好,如真,可要为兄给你挑一个?也省的你老是这么悠闲不是么?” [奇]谢悠然浑身抖动起来,白衣落落下,抬起手指指着我们道:“没,没天理,师兄,你,你怎可以把这种事告诉想想?不行,师兄你还有点一家之主的威严不?这是随便可以同意的?” [书]“哦,长嫂如母,你小子可得尊重你家嫂子的意见,明儿个,我就去禀报师叔,给你去定个亲!”卓骁似笑非笑地道。 [网]“哇,你俩个,欺负咱孤家寡人是不是?行,行行,咱惹不起躲还不行么?我走,我走,两位继续啊,不打搅了!”谢悠然脚底抹油,一阵风般从我俩面前吹远了。 “呵呵呵,想想,我第一次看到如真被人吓到,我家想想果然不同凡响!”卓骁把他那颗绝美的头颅搁在我肩头,咬着我的耳垂嬉笑。 不是他自己告诉我,谢悠然在很多女人中人缘很好么?他那种温和阳光的俊美,是一种骑士风范,所以,比起卓骁的远而不可及,谢悠然的女性朋友那可真是多了去了。 他对谁都好,就是不见对谁更好。 江水浅月的名号,可是不比卓骁低。 “想想,以后,我们的家,就是这里,好么?”卓骁望着远处依然热闹着的众人,长久而满足的叹息:“等一切都完成了,我带你遨游天下,这里,便是我们落脚的休憩之所,你看好么?” “好,这很美,我喜欢!”我抱住这个我认定的男人,不管人生是不是还有波折,这里,将是我们的终点,也是我们的乐园。 白羊村的日子是悠闲而又自在的,这样的日子也是过得快的,卓骁似乎完全不管他的正事,整日陪着我在村落里闲晃。 睁开眼是他,闭了眼前还是他,一天十二个时辰,我看,他就差把我直接别在裤腰带上了。 我每日的事是,调理身体,吃药,当然,还有被他抱着游览北邙山方圆百里的景致,我看不清,他便絮絮叨叨一一讲解,他那朗朗清芳的声音,跃动着花好月圆的琳琅,使得美景尽收脑海。 当然,还有再次成为药人,涂呀抹呀他不知道那里弄来的药膏,消磨掉身上的磕磕碰碰疤疤痕痕。 手不碰水,脚不沾地的近一个月,几乎快成猪了。 抗议无效,埋怨会被他吻走,我除了依旧看不太清和嗓子不好这些顽固的毒药残余问题外,身上那点疤,几乎快要消除光了。 也快迎来冬天寒冷的日子了。 基于我的体质问题,一入冬,我便被禁足,他大爷的这点丝毫不允许我反对。 很遗憾,看不到银装素裹的美景了。 这期间,有一件事,有些意料之中,却也让人不安。 天下几乎已经完全属于那位皇帝了,对于卓骁的懈政,他似乎已然知晓,发来一道慰劳制书,却不是对卓骁的指责,而是好言好语奖励了一番,给了他一月长假,让他好好休养。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道敕令,新王朝将原有的汗爻二百二十府和自己的二百八十府和成天下十二道,共计六百府,调现在的卓骁帐下两州节度使麾下戎麓左骑领方祖绶和巽南左都尉霍天榆为金吾大将军和西北道折威将军,他们原来的位子则调原京都威卫的两位将军接任。 调夜魈骑八营二十六卫都尉进京加封上都尉,充天京禁卫十二卫六府果毅都尉。原来的位置,各有新人调任。 这几乎是个全盘的调动,似乎所有调动的人,都是平升了数级,看着,似乎是给这些为打下江山赫赫威名的夜魈骑将领一个莫大的犒赏。 可是,这样,也把原来的夜魈骑拆得四分五裂。 难道皇帝要对卓骁下手么? 我的不安与日加重,可是,卓骁依然风淡云轻:“想想,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殷楚雷不会做,他是个高傲的人,却不卑鄙,作为王者,所有到这位置的人,都需要做这件事,功高盖主的人,是不能在高位待久的,这是皇家大忌,当初,我已然做好功成身退的准备,现在也是时候了。” “只要我退,他不会斩尽杀绝,那天朝人臣的位子,本就不是我要的,你放心吧!他不会乱杀功臣,这是史书里他最不屑的一招。” “可是,可是,我……!”我觉得,原来也许是这样,可是,我的存在呢,他曾为了得到我所做的,至今令我心悸,我还能再一次逃过么? 他的威胁言犹在耳,我能相信他不会变么? “他说过,如果我来找你,他不会放过你,寒羽,他说的话,也不是玩笑吧!” 卓骁在我身上涂抹药膏的手顿了下,微微叹口气,俯下身和我并躺,道:“想想,师父说过,我连夫妻之道都没有做好,确实是失败至极,让你如此担忧,看来我原先真是太自负了!” “想想,你记住,北邙山,是个曾经出过数个明动天下人物的地方,它左右着巽南乃至整个天下的文武舆论,不是个能被当权者说灭就灭的地方,你夫君我身后拥有的,不止是一个夜魈骑将军这种虚衔,还有更大的实力,殷楚雷不是想杀就能杀北邙山的人,你一定要相信我,再不要轻易就放弃,好不好?” 我沉默了下,朝着卓骁点点头。 既然我选择了再回到他怀抱,也就选择了与他同进退的路,我相信他,再不愿随意的屈服。 “圣旨到!百里加急圣旨,博望候卓骁携一品诰命速速接旨!” 一道划破天际的尖锐嗓音,如同催命的钲鼓,打破白羊村的寂静,也打破了我和卓骁的甜蜜。 一百四十八 京都 “博望候功高盖世,实乃朕之肱骨,朕开百年盛世,苛待卿之不世英才,今开国大典在即,百功之首,唯是爱卿,望卿速速回京,不负朕之亟盼,另,惊闻爱卿战乱中离失之一品诰命夫人安然归府,朕心甚慰,大典之日,卿夫妇携手同归,与朕共享天下同归之盛世,卿必速来,朕夙夜亟盼!” 永平元年十月二十,殷楚雷诏令天下王公大臣,边疆守备,汇殷觞上都戽泱,行开国大典,定国号殷,是为殷太祖,次年改元万隆,开始后世万隆盛世的纪元。 我和卓骁这日坐着品级车马,经过数日赶路,在大典前十日,赶到了戽泱。 不知道其他边疆大吏的诏书如何,我们除了当时的一纸诏书外,还有一封信,一封我和卓骁都无法拒绝的信。 望着更加宏伟,气象万千的一代大都,有一种制约的沉闷和压抑将我生生压制。 尤其是那不远处,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的欢迎人群。 殷楚雷带着文武百官并一干皇戚,在戽泱南面王城凯旋台前,为卓骁和他奉旨带回的两万夜魈骑军接风。 我看不清人的脸,只能感受到密密麻麻的人和招展在风里的各色旗帜,殷楚雷用最盛大的欢迎依仗,对我和卓骁的到来表示了最隆重的欢迎。 “臣(臣妇)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值孟冬,白雪皑皑,戽泱城,被一种银白所披沥,远山空濛,亦染霜寒,只余点点墨绿,在白雪里傲立。 帝京在远山衬托下,更是飞甍参差,错落有序,彰显瑰奇宏伟。 凛冽的冬风下,是红,白,黄七彩各色的虎豹夔龙迎风招摇,气象浑然地飞舞在雄浑而皓白的苍茫大地上,端的是皇家气象,威仪棣棣。 “爱卿平身,众将士平身!”那个穿云透石的浑厚恢宏,雄亮而大气,不减不躁,不疾不徐,一字字,恰好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那一抹明黄近得身来,刺目的黄里,绣满了江山日月,虫纹九章,修饰着一身堂皇的人,更加贵气辉煌。 “呵呵,卓爱卿可让朕盼得好辛苦,来来来,众位爱卿,为朕这位本朝第一的功臣敬酒,爱卿可是朕之肱骨,国之良臣那!” 宦官早已将所有举着的酒爵递过来,所有人都山般高喊万岁,“陛下圣明,侯爷英武!” 这种山摇地动的呼喊几乎可以将天地崔嵬,这么轰动的效应,我想,殷楚雷几乎给了卓骁最瞩目的荣宠了。 这样的荣宠,是好是坏,真是难以判断。 卓骁在我身边,却如山松不到,屹然不动,将酒爵高举,朗声道:“臣之功业,全赖陛下青眼,臣布衣之身,能得陛下全心仰赖,实是臣之荣幸,天下之荣幸,日后四海英才汇聚,我大殷必可开古今之盛世,四海之伟业!” 四周再次响起浪潮般起伏的欢呼,我看,这男人们,果然是政治和战争的游戏者,这样的气氛,于我,是煎熬,于这些人,却一个个更显激情。 腹诽间,却见那双明黄的鹿皮靴,朝向了我,那个雄浑而不显波澜的声音道:“天下人都道,博望候宠妻甚重,这位,便是那位名声显赫的侯爷夫人吧!” 我默然,只低头行礼。作为一个熟悉礼仪的皇家人,我谨守着训导的礼仪,皇帝的威仪,那是不可见的,不可抬头直视圣颜,反正,我也看不清。 “公主在汗爻,曾对朕照顾有加,与朕有大恩,朕一直铭记在心,可惜这一年战乱频仍,朕听说,公主还为此与侯爷失散许久,公主不知身体如何啊?” 这次,我再不能不说话,只有继续低头恭敬地道:“臣妾身体尚可,多些陛下关怀!” “哦?”几乎不可见的听到那浑厚的声音里有一丝波动,好似浩淼的水面被东风吹皱一丝涟漪:“公主这嗓子是怎么回事?抬起头来回话!” 我更加低头,道:“臣妾是罪国之后,实担不起陛下如此关怀,臣妾无事!” “呵呵,朕说过,朕的天下,是百姓之天下,汗爻也好,殷觞也罢,只要于国有益,都是国之良臣,何况公主的兄长,现在也是朕之左膀右臂,可惜他现在不在这,日后,你们兄妹可要好好聚聚啊!” 殷楚雷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带着浑然的威武,有一种莫大的压力,向我压来。 我身一震,“多谢陛下对臣妾家人的信赖,妾身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呵,你夫妇二人都是朕之功臣,来呀,把朕宫里的那个凤首乌拿来,这东西调气养血,实乃圣品,赐予公主养身吧!” 那最后的一声,带着一点点怜惜和压抑,合着冬风,呼啸而来,吹得我一哆嗦。 身边的卓骁搀住了我,冷淡清凉的声音接道:“陛下,臣妇的身子曾染剧毒,臣一直精心调理,却任然未能全复,这天寒地冻,望陛下能体谅臣妇身子虚软,先行告退,不知陛下以为可以么?” 头顶有一阵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啸的北风夹裹着锐利的刀霜,划过我唯一□在外的脸颊,一丝丝凉,依然透过我裹着灰鼠裘皮的袄子冻得我有些战栗。 握住我的大手,将我紧紧拽住,透过它,一股热流,徐徐向我周身蔓延。 “既然公主身体微恙,那就快去歇息吧,朕的太医是天下国手,来人,招刘国手来去朕给侯爷赐的府上给诰命夫人看病!” 也许我真是不适合这种冠冕堂皇却寒流涌动的场合,入了殷楚雷赐给卓骁的博望候府邸,我就开始咳嗽和低烧了。 距离大典不过数日,卓骁却恍若无事般一直陪着我,而被称为国手的刘太医以及众位太医丞,轮番开始上府里给我看病。 本来该给我看病的谢悠然,却这次没有跟着上京。 而更多的,还有一道道接踵而至的赏赐。 最多的,便是调养身体的奇珍异药。 “来,想想,把药吃了,凉了药效就没了!”卓骁每日便是督促着我将这些价值万金的药灌进我的肚子,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寒羽,我不要吃了,这些也太名贵了,不就是个小风寒么,至于那么浪费么?”更重要的是,这样项背而望的络绎不绝的赏赐看得我心悸,外面人会怎么想? 奇怪了,寒羽却坦然受之,毫不客气,连圣旨说不用跪拜他也照做了,大大咧咧接了药,回头就炖了哄到我肚子里,我觉得我作孽哟,肚子里价值千万了。 “呵呵,这么好的药,不吃堆在那宫里才是浪费,这都是调理你身子的好药,来,乖,张嘴!” 他满不在乎,我倒显得有些迂腐。 男人啊,男人的心思你也别猜,宫里那个心思深沉,我这个,何曾多让? “乖,想想!”卓骁喂完我吃药,用帕子擦干净我的嘴角,将碗交给如氲撤走,才一把抱住我搂紧怀里,香香我的脸,满意地笑了笑。 “恩看着气色果然好多了!这宫里的东西就是好,难怪师父和如真都说必要来此一趟。”卓骁将我抱转让我躺在他身上,悠然道:“想我卓骁数十年功勋,得点他宫里的东西犒劳自己娘子总是该得的,你夫君我功高盖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多点虱子咬,也是无甚大碍,别想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哦,我无语,这家伙不是就盯着殷楚雷这点东西吧。宫里那位呢?送的也挺乐呵。 “想想,你记得,如果哪日我不在你身边,一定不要急,我不会有事,你可别又干傻事知道么?” 我正郁闷,卓骁却在我耳边突然冒出了句。 “寒羽,你这话什么意思?” 卓骁一手撩拨着我鬓边的软发,一边有些漫不经心的道:“想想,这次在这戽泱,殷楚雷必不会轻易放手,在白羊村我们就说好的,不管再发生什么,万不要再自作主张牺牲自己,也不要听信任何流言,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保护好自己,等我接你回家!” 我沉默了下,抱住这个温暖而又结实的身躯,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跳:“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的接我回家,我就听你的!” “好,想想,人生,总是有曲折,但是,你只要记得,我卓骁日后的生命,是为你而活,为了你,我一定平安!” 屋外是劲风朔急,呼啸龙吟,屋里,我抱着我的男人,感受着春意盎然和一丝丝的酸涩。 开国大典盛大而有隆重,在银装索裹瑞雪丰年的时刻,这块大陆上,最璀璨的时代,最恢弘的帝王,在戽泱千年王城下,告祭于天,埋帛于地,四郊谛飨,山川社祀。开始了炫璜大陆的宏伟时代。 这场宏大而刻骨铭心的大典,古朴而又庄严,刻进了很多人的心里,以至于百多年后依然有人传诵,多少仁人志士,风采人物,传诵了多少的诗篇。 那场戏里的绝对主角,当然是殷楚雷,这个威武雄俊,宏肆不俗的人,终于立在世界的最顶点,成为四海乞伏,共朝俯首的君王。 而我的夫君,博望候卓骁,赐王爵,封中山王,加太子少保衔,领太尉职,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公一品。 站在万众瞩目的顶端,他依然雅然脱俗,回风流雪的倾国倾城,如圭如璧的华彩万章,谁也无法夺走他独一无二的风姿。 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唯一,如天地神人的盛世君臣,是后世多少传诵的神话。 可是,在我记忆里最深的,却是那大典后三日,两件惊心动魄的事。 第一件,是大典三日后的虎首山演兵台阅兵。 卓骁的夜魈骑当仁不让地在阅兵里。 这事,轮不到我去,可是,我却在如氲口中听到一个坏消息,当日的阅兵,夜魈骑军容不整,军姿散乱,帝勃然,斥责了当时领军的将领,那个被派去刚刚接管夜魈骑这支十二卫的鹰隼将军赵扑。 将当时领军走队的两个果毅都尉当场斩首。 “军容不整,何以扬国威?!”这是殷楚雷当时说的一句话,在场没有人敢对这个雷霆之怒的皇帝说一句话。 “中山王也该管管下属,莫要太过纵容!”这是他对当时在场的卓骁说的后一句话。 卓骁唯唯诺诺,未置一词。 很多年以后,修史的人提到这一节,都颇有议论,有人就指出,作为大殷的几位功臣,在当时,都已经位极人臣,权倾一时,功高震主,对于帝王来说,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也是极大束缚了日后殷太祖创盛世的手脚。 很多的功臣,对于机变临危,那是好手,但对于治国,那是拦路石。 要动功臣,那就要拿最大的开刀,一劳永逸,却也是最难的。 尤其是像中山王那样,文武全才的人,手握重兵,名声海外,轻易不可撼动。 虎首山阅兵,就是个信号。 皇帝说话斥责了中山王,看到风声心领神会的下属岂容错过? 三天后,一群如狼似虎的京畿禁卫龙武卫直闯中山王府:“御史台弹劾中山王大权独揽,目无纲纪,纵容属下,渎职擅权,陛下有旨,请大将军到大理寺走一趟!” 我紧紧握住卓骁的手,直到他上了马车,在威仪赫赫数十匹六闲驳马的银光鳞甲禁卫团团包围下,远去。 只记得,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一笑。 淡定从容而闲雅蕴藉。 一如他在大典上那样风骨堂堂,却缱绻雍容。 一百四十九 刺客 卓骁说过,他会安全无虞,可是,数日的等待,度日如年。 偌大的王府,清冷的被茫茫大雪覆盖,一片茫然,一如我现在的心,冰冷而彷徨。 “夫人,宫里又赐东西了!”如氲是我唯一的伴侣,她忠实的履行着照顾我的职责,绝口不提卓骁去向,也不提她眼里浓郁的担忧。 宫里的赏赐,没有因为卓骁的离开而减少,相反,来得更加频繁。 我看着堂下跪着的人,今日奇怪的只有两样东西,摆放在两个精致的镶琥珀黑木盒中。 一边的内侍省兼内务府令,大总管高景细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却有一双精湛的黑眼,只是他总是那么恭顺而语调婉转:“夫人不看看今日圣家赏赐的东西么?这可关乎夫人身家性命呢!” 两个小太监将托盘里的盒子打开,血红的绒布上,一个内乘着一堆密生着刺状突起的壳类好似花生般的东西。 一个是一捧根茎类的植物,棕黄色的表面,带着些许芳香。 “夫人,这一样是砂仁,太医说夫人脾胃气滞,脘腹胀满,此药宣气理胃,是绝佳良药。这另一样,乃是独活,夫人夜惊难眠,头风不定,此药和着砂仁各自入药,可令夫人夜安,夫人可还满意?”高景的声音,尖细却阴柔,不是张扬跋扈,却另有种钝刀子般的冷厉。 啪,我掀翻了那两个盒子,颤声道:“高公公,妾身要见陛下,请带我去见陛下!” “公主!”如氲惊呼,我叹口气,朝她摇摇头,该来的,总要来,该做的,必要做! 高景神色淡然,只是一躬身道:“夫人请!来人呐,扶夫人进宫。” 我在内廷,坐上了一乘软轿,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跟着高景来到巍峨浩浩的紫寰殿前。 “夫人,圣家国事繁忙,先下没空,请夫人还是在这里等等便是!”高景让人把我放下来,在丹墀前再次恭顺而没有语调地道。 我顾不得礼仪,一把拽住了高景的衣袖:“高公公,陛下,陛下什么时候能见我?” 高景不动声色地将身子侧了侧,避开我的拉扯,道:“夫人莫急,咱家也是按吩咐办事,陛下若得空,一定会见夫人的,夫人还是耐心些的好!” 我茫然立于这片浩大的建筑群里,这里,是殷觞政治经济的中心所在,四顾环视,皆是黄瓦飞甍,飞檐斗角,气势恢宏,用一种迫人心胸的压抑,如同藐视蝼蚁的轻蔑,将头顶的天,都掩映在琉璃瓦昂首吞云的正吻兽头下。 四面雪白丹墀绵延而远,繁复雕刻的精美台基下卧龙攀凤,饕餮貔貅,正冷冷注视着渺小的我,单薄立于台基之上,面前的四扇大红抹金格扇门,仿佛巨擘,压得我透不过起来。 冰冷的风,刺骨冰寒,即便我穿着灰鼠面的棉夹袄,裹着猞猁皮裘,那风,依然不减分毫刀剑般刺入骨髓。 我摇摇欲坠,可是却只能咬着牙忍着,砂仁和独活,我一样也不要,我要卓骁活着,我想和他在一起,这高高在上的门内的帝王,是我唯一的指望。 “哟,这不是我们的中山王宠爱至宝的公主么?怎么在这里晾着?”我一惊,转头,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裹着厚实的狐狸毛里大红绒面的鹤氅,带着雪帽袅袅而来。 走近了,一抹香浓郁的潜入鼻端,修剪地整整齐齐的一双水葱似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挽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道:“我还道是下人胡扯的呢,怎么真是妹妹?瞧这小脸冻得,天可怜见地,怎没个人顾着,好歹打把伞,可怜妹妹这么弱的身子,好不容易调理好些,再冻着可怎生是好,快快快,到我殿里去暖暖!” 我皱了下眉,柔夷怎么来了? “见过柔妃,妾是想见陛下,还是不去叨扰娘娘的好!” 柔夷咯咯一笑道:“妹妹这是听谁说的,陛下这会子可在那暖香阁里陪林嫔说话呢,怎么会在这?妹妹可是有急事?那也还是到我承英殿去坐着等吧,本宫让人给你去请请陛下看,如何?” 不由分说,我被这个后宫里现在最大的女人拉到了她的寝殿。 内廷制度沿承前代,内宫有一后,四妃,九嫔,六仪,四美,除了皇后位悬,四妃只有三妃外,殷楚雷的后宫里,因为新朝刚立,倒也未有三千佳丽,可是备选的美人已经满满堂堂。 而现在,柔夷,便是这三妃之一,她如今,是柔淑妃,一个正统出身名门的世家女,我看不出丝毫原来伊人楼中的靡艳和妖娆。 承英殿雕梁画栋,彰显着主人的地位,四角皆铜炉高鼎,卧兽暖炉,虽然现在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这宫里以节俭为主,但不妨碍作为皇宫的妃子,一点点的皇家威仪还是要保持的,作为皇家人的享受,还是可以保证的。 我被带到这暖如春天的室内,在铺陈着波斯纹般华丽地毯的寝殿内一处卧榻上,柔夷热情地给我铺上暖和的皮褥,按上靠枕,道:“公主且安心在这里休息,本宫让人给陛下去送信,你放心,陛下一准过来。” 我微微叹口气,殷楚雷玩的,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要如何? 我猜不透,这个帝王,他的手段,让我有些不安,我能够顺利么,我和卓骁,能有机会么? 惴惴不安中,那暖暖的熏香,令我昏昏欲睡,在被冻了一个下午后,在这样一个地方,确实容易让人松懈。 “何人来此?”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声道。 然后有人道:“陛下听闻公主在紫宸殿吹了一下午的冷风,特赐了汤药给公主去去寒!” 然后,有几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六品的司言,后面有个端着汤药的侍女,以及随之进来的数名太监宫女。 “公主,陛下赏赐了药,你快趁热喝了去去寒!”司言走近,低眉顺眼地道。 身后的侍女走近了一步,将那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近了。 我看着那黑糊糊的汤药有些怔忪,殷楚雷到底要如何? 歪下头,朝着那端药的侍女道:“把药搁着吧,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侍女近了步,道:“这是陛下所赐,凉了不妥,请您先喝了吧!” 那侍女走得有些近,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抬头看,虽然我视力不佳,但是在抬头看去的刹那,却看到端着汤药的侍女高挑的身形有些硬朗,正对着我因我仰视于她,那脸我不熟悉,可是却无比熟悉那双阴冷的眼。 那阴冷的凌厉如霜刀一般,如豺狼虎豹,恶意滔滔,即便我如此不济的眼神,也能感受到那浓郁的杀意。 一激灵下,我蹭地坐直了身想要后退:“你,宁古颐!” 那侍女眼光一闪,一抹懊恼和恨意刹那涌现,随即扔了汤药托盘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往我身上扎来…… 四面的太监和宫女已然反应过来,有的尖叫着逃开,有的则大声呼喊:“快来人那,有刺客!” 我根本无法后退,只眼见得那把匕首挟持着凌厉的寒意刺到自己的胸膛前,可是,却被什么力量挡住了,硬是没法再刺入分毫。 宁古颐一刺未能中,眼里更加狠毒,她大力摔开身边扑过来纠缠自己的司言,恶毒诅咒着再向我举匕变刺为削劈了过来:“死贱人,死南柳子,你还我主人的命来!” 寒羽!我惊呼着,只能闭了眼坐以待毙。 却听到恍啷一声巨响,随之而起的是:“护驾,护驾!” 等我睁开眼,就看到宁古颐和一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宫廷禁卫扭打起来。 宁古颐身形高大,可是,她扮成的宫女帛带长挂,飘逸倒是飘逸,却严重制约了她的身形,这些宫廷禁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数招间,那闪着寒光的长剑,如同数条长蛇,在一声声女人的尖叫里,刺入了她的胸膛。 就在离我数步远处,宁古颐满脸不甘地看着我,身子被数道青锋戳成个马蜂窝,那剑尖滴沥着鲜血,七窍都开始绵延出小蛇般的殷红,那双和她的主人一样的充满阴鸷,暴戾的眼,死死瞪着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沾染着鲜血,向我这个方向伸来。 只有数尺之遥,却生生定住,那眼里的凌厉突然黯淡,最终幻灭。 一滴,两滴,三滴,鲜红的血,蜿蜒流淌,沿着剑尖,在我面前形成数条小河。 我就这么被惊呆了,数秒间的急变,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尖叫声依然继续,还有几个洪亮的统一的呼唤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音道:“属下救护来迟,请夫人恕罪!” 我还未能反应过来,屋外柔夷慌乱地扑进来:“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就听到一声断喝:“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陛下!”所有的混乱都在一瞬间得到了平复,呼啦啦跪了一地。 高大明黄的身影径直走过来,直到我面前站定,冷哼一声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堂堂内廷怎么会有刺客,这样血淋淋摆着吓到诰命夫人成何体统?还不快丢下去!” 哗啦一声宁古颐僵立的身影被大布罩住了由着壮实的禁卫拖走,只留下点点血腥。 我冷汗浸染的凉手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挽住,那不见波澜的浑厚带上一点点痛惜和担忧:“夫人可还好?还不快来人扶着夫人!” 我努力睁眼,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奈牙关打颤,身不由己地抖动不已。 完全依靠着身边的侍女才能站立。 “哼,柔妃,这是怎么回事,朕要你主持后宫,你就是这么主持的?居然让个刺客混进来?这是朕的后宫,朕的家,你让朕何以安心?” 殷楚雷的声音威严而愤怒,暗含着滔天雷霆,那张扬的气势,声震大殿,一屋子的人,无意声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啜泣。 每一个人都跪倒在地,噤若寒蝉,我只听到柔夷几乎语不成调的道:“陛,陛下,臣妾,臣妾……” “住口,朕信赖你,给你内廷权力,你就是这么主管的?这殿内的禁卫何在?今日谁巡视?你的寝宫居然如此轻易可以随意进入,你就是这么招待朕的贵客的?你要是做不了,趁早给朕让位,也省得再出更大的乱子!” “陛下,妾身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疏漏,今日,今日之事,实在是……!” 我终于能看清眼前一些,我看到柔夷跪倒的身体如同一个摆子,她完全丧失了刚刚还保持着的完美风姿,萎顿而颓废,她匍匐于殷楚雷的脚下,哭泣着,哀求着。 “到底是谁让那刺客进来的?你作为一宫之主,难道不管么?”殷楚雷的语气更加冷酷,所有人都跪着,没有谁敢说话。 “即日起,柔妃你就给朕在自己这好好待着吧,别的事还是不要管了!”殷楚雷大手一挥,冷冷道:“内廷之事,暂时还是由内务府接手,来呀,还不快扶夫人去暖阁,这里血腥味那么浓,还不快着人收拾了!” 有人上来扶住我,驾着我往外走。 经过柔夷的身边时,我可以看到,她梨花带雨的脸,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殷楚雷,眼里的不舍和哀怨,悲戚无比,似乎在寻求他最后的仁慈。 可是,我也看到,那个昂宵威慑的男人背对着她,背着手,只给予一个冰冷的背影。 有一刹那,那双媚眼,划过一道凌厉,恨恨瞪着我,却又被一种浓浓的绝望代替再无法表示什么。 一百五十 复仇 “陛下,妾,妾身……” “公主受惊了,有什么事,还是等一会太医看过再说吧,还不快扶夫人去休息,找刘太医来!”我没有机会表示拒绝,在这个强势皇帝命令下,被人架着离开了大殿,随即一顶软辇,将我抬上,拐过游廊,行色匆匆转过繁复的庭院宫殿,送向不知哪里的宫阙。 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寝宫内,随即而来的几位太医,针灸的针灸,搭脉的搭脉,煎药的侍女来回穿梭,取方子的太监麻溜着腿跑得飞快。 我几乎插不上话,所有的人,都闭紧了嘴,神色紧张而沉默,而最后在针灸和药的共同作用下,我陷入沉沉睡眠。 当我再次醒来时,只感到室内一片明亮幽静,四面玲珑碧透,金珠宝光,南首冰格纹路的窗棂洞开,隔着支摘窗的纱屉,绣着精美的凤蝶扑花图。 室内灯火通明,屋外虽然可以想见时值冬季的寒冷,厚实的锦缎棉帘子隔开了那一地的雪白,将一屋子的暖,牢牢控扼在一室之中。 错金银暖龛吐着袅袅轻烟,洒着香片,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四面满地的红毡上都有三足鎏金大火盆,将一室的温度控制在如春般的温煦里。 我卧着的暖榻是上好的紫檀木透雕,铺着雪白的羊绒毛毡子,盖着大红撒金花贡品齐绣凤戏祥云图的锦被,内里的汤婆子热乎乎却不烫手,一应秋香色描金绣面的靠枕,垫脚,镂雕陶瓷暖手熏球,全都是皇家上品。 我这是在哪里? 眼界如此清晰,我复明了么? 等我下意识的去抹眼,却在一瞥间,看到榻边一个人,吓了我一跳,那桩子一样杵着的,居然是高景。 他眼见我醒了,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意思,我还没明白,就听到外间传来殷楚雷的声音:“林爱卿,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他的声音,深沉而威严,不高不低,却如同钟磬,一下下敲击在人的心里,无比沉重。然而此时,却又有些漫不经心,仿佛随意而言。 林渊道:“臣不才,蒙陛下恩宠,恬居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又是一段沉默,我觉得,殷楚雷将所谓的玩弄心里的本事发挥的淋漓尽致,一个适当的沉默后,他又道:“哦,二品大员那,爱卿,你这位置,可是我朝第一呢,你可是朕左膀右臂,该给朕办好事,办实事吧!” 这话,似乎把林渊吓到了,扑通一声跪下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所说,可是臣有什么事,没办好么?” “有人告诉朕,你的小吏们办事吃拿卡要,无所不用,你可知道?前日,有人告诉朕,中书左拾遗丘平和中书掌故左澈,居然收受贿赂,把朕的考工诏书先行透给了几个官员,可有此事?” “陛下,臣手下虽有些驽钝,但是办事牢靠,这等漏泄禁事,断不可为,臣可以保证,绝无此事!”林渊口气倒是正。 笃笃笃,我没听到殷楚雷开口,却听到这好似手指头敲击桌面的有节奏的打击声,如同一面小鼓,敲在桌面,也敲在了前厅每个人心上。 许久后,殷楚雷啪地一声甩了个什么东西到地上,略略提高了声调道:“林丞相,比起对中山王那些空洞无意的弹劾折子,这道密折弹劾的,可是你,你看看,可比那些更实在些么?” 外面好似没了声音,我瞅瞅那立如雕像般的高景,他一如老僧入定,直立不动,可是,又有一种警觉似眯非眯着眼,我稍稍动动身,便可以看到他睁开眼,谨慎而又恭顺的看着我。 我不动,他又低下头,继续入定。 屋外又有了一丝动静:“臣,臣惶恐!”我第一次感受到,林渊的语调,竟然那么颓丧。 “陛下,臣,臣冤枉啊!”有一个声音突兀的传来,超越了林渊,无比哀怨。 “哼,林丞相,你自己说呢?”殷楚雷的声音里,已然有了隐隐的杀意。 没有听到林渊的回答,却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然后,那个哀嚎着的人,似乎被拖走了,一路嚎叫着万岁饶命,越来越远。 “林渊,朕的江山,是你助朕打下来的,这点,朕牢记在心,可是,你纵容手下,结党营私,却是朕不能姑息的,你说,这份密折里提到的,会使人如何看待朕,看待朕的新政?你真是令朕失望!朕顾着你还是元老,给你个面子,明日,朝堂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无视那远去的哀嚎,殷楚雷语调沉重地道,有一种极大的遗憾,更有隐隐杀机。 “臣,用人不当,甘愿退位让贤!”林渊的语调里,有了一丝无奈和力竭后的嘶哑,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不屈不挠,但是这短短数秒,竟然土崩瓦解。 “都退下吧,留丞相一人即可!”殷楚雷道。 随着几个人高声吟诵万岁之后离去的声音,外面又再次陷入沉默。 “林爱卿,朕的处置,你可是有不满?”殷楚雷打破了沉默问道。 “臣不敢,臣用人不当,纲纪不正,作为百官表率,臣有罪,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哼,你只是用人不当么?”我感觉,殷楚雷后面的音调,明显不在掩饰的不满,带着浓浓的愤怒! “你以为,趁朕不在,玩弄的那点小手段,朕查不出来么?你和宫里那些个女人玩的手段,能瞒天过海么?你就这么想置公主于死地?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一而再的阻挠?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终于,殷楚雷的怒火爆发出来,一种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气势,将一室的宁静打破,立柱十二枝铜灯上的烛火无风自动,风铃摇曳,叮当作响。 “说,你还有和谁通了气,除了那死了的女刺客,除了柔妃,除了宫里的老太妃,朕要知道,还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朕只给你一次机会,坦白,还是继续隐瞒,你掂量下后果!” 林渊沉默了许久,然而,他最后终于还是道:“陛下,这些事,是臣一人的主意,与各位娘娘无关,陛下要责罚,臣一力承担,臣还是那句话,即便回头重来,臣,依然会如此做!” “好,很好,果然是一头倔驴,好!”殷楚雷怒极反笑,呵呵道:“朕的家事,你也要管,你这个丞相,做的可真是够尽职!啊!” “陛下,国君无私事,君王的家事,关乎国体,关乎礼运,关乎国之存亡,岂是和布衣平头可以论的?陛下可曾想过,那公主,乃前朝之公主,裴氏江山已然归我大殷,前朝余孽,岂能母仪天下?陛下虚悬后位,难道不是要让裴氏为后?可是,如果此女为后,那些跟随陛下荣辱与共的臣子们,能甘心么?这些人手握重权,陛下若不是能平衡制约,天下岂不又要乱?” “况且,自古立嫡为储,乃是天理,可是,裴氏后代若是大殷之储君,这天下,难道还是我大殷的么?裴氏孽君裴奎砾临死曾言,天下还将是裴氏的,陛下难道忘记了?真能让他得逞么?” 林渊固然固执,固然冷酷,然而他说的,条条在理,居然让殷楚雷一时无言。 半晌,殷楚雷冷哼了了下,道:“朕的天下,朕自有法子守住,岂容你们随意杀人?朕的女人,是你该动的?” 林渊长叹一声,道:“臣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解决掉这个陛下盛世之路上的绊脚石,陛下要杀要剐臣都不怨,但是,臣依然要劝陛下三思,那位公主,心不在后宫,陛下强留,对陛下,对天下,都不是好事,陛下不忍杀,那就放了她吧,中山王乃北邙山之后裔,杀之不得,可是您若强占他妻,恐怕会令您的名声大损,陛下的文治武功,也将会抹上不光彩的一幕啊!” 殷楚雷突然大声道:“闭嘴,林匹夫,朕容忍你很久,是因为你确实有理,可是你三番四次忤逆犯上,朕受够了,你下去,还是想想你明日该如何收场吧,退下去!滚!” 夹裹着一股余怒未消的气势,那带着七章虫纹赤黄常衣的帝王,背着手,高大俊婷地踱步从前进绕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一见他进来,高景便跪倒道:“陛下,夫人的药是时辰了!” 那点点怒意立刻烟消云散,只道:“呈上来!”一撩袍,坐到了我边上。 侍女恭恭敬敬端着托盘递过来一晚用翡翠玉碗乘着的药汤来,他大手接过,揽过我,柔声道:“乖,来,把药喝了,太医们说了,你这身子亏空太久,须得好好调理,这些药,固本养元,你的毒才能去得干净!” 我扬扬脖子,却在触及那双风云变幻的眼后,低下头,乖乖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灌进口中。 这位有着一双魔魅的豹睛虎目的主人,已经将他浑然霸气和唯我独尊的威严融合的天衣无缝,再次清晰的视野里,他高大俊美,瑰奇宏伟。 麦色的肌肤,映衬着金灿灿的冕冠,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其上,都给这个无比尊贵,无比傲然的男人以最完美的修饰。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尊贵华衣,这独一无二的煌然修饰。 尤其是那眼里,比起曾经的灿烂恢宏,更深沉,更广袤,更如同浩瀚宇宙,深不可测。 这样一个人,光芒万丈,却就在咫尺,顿时感到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透不过起来。 我不敢冒险和他冲突,尤其是,我记得那两盒东西,□裸的威胁下,是王权统治下的唯一,是不可罔顾的天威。 “静儿,呵呵!”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干我的唇角,他大手一挥遣走了众人,一把抱住了我,那强势的气息立刻包围住我,浓郁的香,带着一种辛辣,牢牢钳制住我的自由:“静儿好静儿,眼能看清了么?很好,你终于可以清楚的看到朕了,朕也可以清楚看到你了!” 他一把抚摸上我的眼,眼里开始涌动更大的波澜:“呵呵,我的静儿,你能看到的,只能是朕,这双眼,可是朕的宝贝,有人,居然会把朕最爱惜的差点给毁了,你放心,朕会为你一一讨回来!” 殷楚雷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那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王者的狠,它所代表着的,往往是血流成河的事实。 他复又再次抱住我,眼里带着浓浓的热切,笑道:“静儿,来笑一个,给朕笑一个,那日在上水寨,看你笑的那么开心,真美,朕就想,那么美的笑,要是对着朕该多好,来,乖,笑一下给朕看看,嗓子好了么?” 我扯开头,极力想要避开那双浑厚的,火热的手:“陛下,您,请放开臣妾,放开!” “不,不行,朕一放开,你就会跑,乖,不要动,朕要好好看看你,静儿,你可知道,这一年,朕是多么想你,多么后悔放你一个人回宫,恩?朕从来没有后悔过一件事,只有对你的决定,朕后悔,后悔了整整三百二十天十八个时辰!” “朕以为朕可以把握全局了,可是,当朕回来想要和你一起看这天下,看朕的锦绣河山的时候,他们居然告诉朕,你死了,不,朕不相信,朕绝不相信!朕坚信,朕的静儿,是那么顽强,是可以徒手搏虎,独自生存的,连朕都佩服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 “哼,他们以为做的事天衣无缝,朕不能拿所有人开刀么?不,静儿,你看着,就像朕坚信,你会回来的,朕也坚信,还没有人,可以玩弄朕,玩弄朕的女人!” 我被殷楚雷抱住钳制着,直直对着他,我在那双褐色的眼里流淌的焕彩和滔天波涛里,感受到一种疯狂,一种吞吐凌云的气势。 一百五十一 拉锯上 “静儿!”他把我抱在了怀里,用一种自豪的语调道:“你听到了么,朕在给你出气,朕不容许有人在朕眼皮底下玩弄手段,当初,这林犟子就不安好心差点杀了你,这回,更可气,他居然敢给我勾结内廷,哼,这老匹夫以为朕不知道么?” “呵呵,那个夷女终于死了,静儿,你真是聪明,本来朕让司言逮着机会暴露她的,你却先发觉了,这出戏,天衣无缝,看到没有,我让她死在你面前,谁让她敢对你出手?我给她一个以死谢罪的机会,喜欢么?” “静儿,朕当初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让这些人有了可乘之机,不过,现在,你又回来了,你放心,朕会把这些人一一收拾给你看,那个蛮女,柔夷,还有林渊,你等着,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告诉朕,谁给你送的毒药?还有谁参与害你了?朕给你出气!别怕,这天下,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殷楚雷将头靠近我的肩膀,用一种强势的温柔低低道,他身上浓郁的香,盘绕着我,充斥着我。 我淡淡道:“陛下还想知道谁么?我看,你未必都能计较吧。” “谁?!还有谁?”殷楚雷一把板正我,让我面对着他,眼里精芒四溢:“这天下,谁是朕计较不到的?” 我扯扯嘴角,一笑:“你!陛下,是你的一味坚持,把我锁进宫闱,是你的执着,把所有人的矛头指向我,还有谁,比得上您罪大恶极么?” 殷楚雷琥珀色的眼里开始聚集起风云际会,一种风雨欲来的磅礴肆虐开来。 我无视那种山林委顿的气势,微微叹息一下,道:“陛下,你让我走吧,臣妾,不过是个过气的国家残留的余孽,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给不了你,你何苦纠缠?你让我走,臣妾保证和夫君走得远远的,绝对不会给您的朝堂带来什么麻烦!” 殷楚雷压住我肩膀的手陡然攥紧,一把将我压到榻上,居高临下厉声道:“走?你想走到哪里去?这里就是你日后的家,朕就是你的天,你还想走到哪里去?” 我扭动着身子挣扎:“陛下,臣妾是你臣子的妻子,不是您的,您放了我,放了卓骁,对你我都好,对你的那些臣子,那些嫔妃都好不是么!” “住口,朕要什么,还需要别人管么?你凭什么决定朕该要什么,朕要你,只要你,静儿,乖,给朕,朕可以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力,独一无二的专宠,忘记卓骁,忘记他!”那强势的气息如同山林野兽一样更加浓郁,芳香中染上一种情 欲,滚烫的唇迫不及待地压了过来。 “朕给了你选择,你既然进宫来,就该知道你是朕的了,你选择了朕,妄想再离开!” 我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迫不及待,那一点点的矜持已然完全被他抛弃,我在他掌控下如同一个待宰的羔羊一般。 那双火热的大手,毫不犹豫的伸进我薄弱的衣衫里,沿着我的腰而上,原本还温柔的眼,被一种浓烈的炙热所覆盖, 嘶啦一声,我薄如蝉翼的衣衫在那双强而有力的大手下粉碎零落,那火烫的手,和火热的唇,开始在我战栗的身躯上游走。 “乖,静儿,你从了朕吧,朕不想再等了,给朕,朕会给你这天下最美妙的享受!”他喃喃吐着火热的气息,吮吸这我的唇,意图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我慌张起来,拼命扭动身体,无奈那力道几乎是蚍蜉撼树,眼见得他甩开自己身上的厚实,一个强而精悍的身躯压在了我□了的身体之上。 那无比陌生又无比强壮的身躯滚烫而炽热,贴着我冰冷的肌肤,他牢牢固定住我的双手压向头顶,另一手,如同巡视领地的狮王,无比热切的抚摸我的肌肤。 “静儿,乖,别闹,给朕,朕会好好疼爱你的!”他的嗓子沙哑而朦胧,无比幻惑,麦色的脸,涂染了情动的迷茫,他蛮力地拉开我的腿,昂扬蓄势待发:“静儿,朕要你,朕要你!” 我所有的力量都被制约住,我的挣扎毫无用处,面对这个如同山林最强大的野兽一般的君王,我的一切,都将毁灭。 不!我尖叫,叹息,哭喊起来:“不要,求求你,不要!”我不要,就这么屈服,我不要,就这么属于一个我不愿意的世界。 寒羽,寒羽,你在哪里,你答应我,带我离开,你答应我的,你在哪里。 我尖叫不止,哀求不已,我只恨,为什么,我要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欺诈,充满了暴力的世界如此无奈,我走过磨难,走过艰辛,难道最后,最终还是要被强大的力量从此束缚么? 就在我绝望无比的时候,身上的力道突然一松,制约我的手,缓缓滑下,抚摸上我已经冰冷一片的脸庞,那粗喘渐渐沉寂,变成一种幽幽的叹息,所有的力道都开始渐渐松懈。 “不哭了,乖,不哭了,唉,静儿,不哭了,朕,朕不为难你了,别哭了!”那个强势的制约变成温柔的拥抱,把我啜泣不止的身体拥住,开始笨拙的哄:“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朕不好,朕不该这么急,不哭了好不好,太医说你身体不能忧郁,乖,不哭了嘛!” 我不管不顾,只一味哭泣,从来京城就无比压抑的心,在此时找到宣泄点,开始肆无忌惮的哭泣起来。 身上,是温热的躯干,他不再强势,不再充满了威胁,他虽然不是我熟悉的温暖,可是,对于我疲惫至极的身心来说,却还是给予了莫大的温柔。 “静儿,别走,别离开朕好么?” …… 这一次的危机,终于在我的哭泣和哀求里,得到了暂时的缓和。 然而,我依然是禁锢在金丝笼里的燕雀,这个地方,是他的寝宫紫寰殿左的暖阁,与他的寝殿一室之隔。 他的日常起居,便在此,我的一举一动,也就在了他可控的范围之内。 他甚至把日常的起居,设在了此,除了上朝,日常办公,皆在此阁。 我常常能在此,看到他批阅奏章,接见大臣,除了对我的专横,对待其他事,他倒是公私分明,张弛有度。 不得不说,他除了有点强势外,作为君王,他是伟大的,那些对他恭顺敬仰的大臣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了。 可是唯独对我,他却毫不妥协。 我听不到外面关于卓骁的任何事,他不避讳我朝堂之事,却闭口不谈中山王,我无法问,问起来就会被他顾左右言他,身边全都是他的贴身女官和太监,在总管太监高景之下,也是闷葫芦做事,什么也不可能探听出来。 我信卓骁说的,他不会有事,天丰子说过,北邙山的势力,不是一个朝堂轻易可以动摇的。我也信,殷楚雷再疯狂,也不至于什么理由也不顾,会轻易杀忠臣良将。 可是,我这样被禁锢,看不到自由的可能,看不到卓骁,我的心,总是不踏实,我见识过殷楚雷手段,他雷厉风行的把林渊从一个一品大员送进了大牢,他把宁古颐轻易送死,他将柔夷禁锢在了一隅。 只短短几天,数个曾经招惹过他的,招惹过我的,都被他一个个解决掉,他通过那暖阁的小朝廷,向我传达了这些个信息,我知道,他也是向我传递一个信息,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进退兴废,乾纲独断,赏罚臧否,莫测天威,生杀予夺,一言九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卓骁现在就在大理寺大牢,他要动卓骁,易如反掌。 除了不提卓骁,他对我的饮食起居倒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关照,几乎可以说,比照他的规格。 反正我住的是他的屋(寝宫),吃的是他的饭(御膳),用的是他的人(首席尚宫),即便逾制,大概也没人能看到,能管到。 他用天下最好的药,为我养生,有最好的医生,为我随时检查,对于物质的一切,确实尽善尽美。 鉴于那日的教训,我知道触及他逆鳞的底线,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我选择沉默,卓骁说过,到宫里来最大的目的,正是借由他的力量,解除我的毒,我只要不发生那晚的事,就不抵触他的款待。 但是,我也有底线,绝对不出席他的盛宴,尤其是站在他身边,那个位置不该是我待的。 “不去!高公公,你回陛下,妾身不舒服,不参加那上元宴!”这个年节,是在戽泱宫里度过了,没有亲人,没有喧闹,我拒绝以他女人的身份出席宫廷盛宴,这绝对不是我该出现的位子。 高景,作为皇帝身边最贴身的大太监,内侍省内侍令,众宦官的头,内廷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对殷楚雷,忠心不二,对这位皇帝的喜好,更是忠实的执行者。 这个人整日里盯着我,就为了让我给他那主子顺心,鉴于他对我还算客气,我对他也算礼让,但是,该坚持的,我还是坚持。 高景皱皱眉,用一贯的恭顺低头道:“夫人,陛下让人给您送来的礼服,您怎么呀也看看再说,何必扫了陛下的兴头,一会子圣家来了,穿着给圣家看看也是好的!” “来呀,还不快呈上来!”他尖细的嗓子有一种阴柔的威严,倒比那些娘娘腔的无力多了份威仪。 我眄了眼鱼贯而入的宫女,举着琳琅满目的衣衫和头面翠翘,一瞥间,倒令我一愣。 这跪着的其中一个怎么这么面熟? “细茹?!” 一百五十二 拉锯下 面对地上跪着的一身浣衣局小婢的打扮,我一时还真没看出来,居然是细茹。 曾经鲜亮美丽的脸,此时憔悴不堪,哪里有当日那闲雅却独立的样子? 细茹看了看我,那双明亮的眼原本充满了灵动和自信,可是,却在此时掠过一抹哀伤,随即低头道:“奴婢见过夫人,请夫人更衣!” 我皱了下眉,道:“高公公,请让这位留下来,我有话想问,衣服就先放着吧!” 高景眯了下眼,那双与他的主人一样有些深沉的眼在白净的脸上分外黑沉:“夫人,此女不过是个小婢,不该和夫人那样高贵的人过多交往,咱家还是让女官来服侍您更衣吧!” 我冷冷一笑道:“公公,难道我连选个人陪我说说话的自由也没有了么?把衣服拿走!我不穿!” 高景眼里光芒一闪,躬身道:“夫人息怒,奴才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夫人喜欢,那就让这宫女先留下吧,夫人若是不想圣家迁怒这个宫女,还是请一会儿换上衣服的好!” 我默然不置可否,等高景领了人出去,一把拉住细茹道:“细茹夫人请起来说话!” 细茹没有被我拉起,依然直挺挺跪着,仰起泪流满面的脑袋对着我伏地叩首:“公主,对不起,对不起!” 说实话,当初,有那么多人算计我,但是,也许是一开始就有一个好印象,我始终不恨这个叫细茹的人。 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全身而退,如果不是她,我也不能有机会再见卓骁。 比起那些一心置我死地又理所当然的人来说,至少,她还是有良心的。 她也是殷楚雷秋后算账的一个么,本来明明是个命妇的,怎么成了宫女了? 我叹口气,蹲下与她平视:“夫人,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感激你的,至少,你没有埋了我,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细茹已然泣不成声,泪眼滂沱,将头狠狠叩了下去:“公主,我对不起你,为了自己活下去,为了家人的利益,我选择了和他们一起害你,您那么无辜,幸好您活着,幸好,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幸好您活着!” 在这样一个深宫里,多少人为了利益互相倾轧,又有几个会去忏悔? 难得,她没有因为害我而洋洋得意,比起柔夷最后那眼里的恨,比起林渊的理直气壮,我该说,至少她说了句公道话。 唉,我长叹一声道:“夫人,是不是陛下为难你了?要不,我求陛下把你送出宫去?还你自由吧!”我走不了,至少,能求个这样的恩典没有问题吧。 “不不不,公主,细茹甘愿在这宫里受罚,只是,我这次来是求公主,请您求陛下给我弟弟一条生路,不要断了他的前程就好!”细茹开始磕头,这个给我第一印象是那么自强的人,现在却如此卑微。 看来殷楚雷真是对人不客气。 “你有个弟弟么?”我拉住细茹不让她再磕头,道:“起来说吧,我不喜欢人这么磕头!” 细茹到底是直爽的人,说起家人,她开始冷静,由着我拉起,在我榻边搭着狐皮的几上坐下,露出一丝腼腆道:“是的,公主,家父是殷觞老臣,但是父母都去世的早,小女子从小选在东宫,是陛下的侍婢。有时候,也替陛下做些小事。” “弟弟是我家唯一的男丁,当初为陛下效力,也是希望日后给弟弟博个功名有条路,当初会对公主下手,也是林丞相派人来说,如果我不帮他,弟弟日后的前程就没有了,公主,我死不足惜,只求公主,弟弟年幼,什么也不懂,您能求陛下给他一条生路,让他日后能有争得前程的机会么?” 面对细茹的迫切哀求,我露出一丝苦笑:“细茹,你觉得,我可以左右你家陛下么?” 细茹道:“公主,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令当今天子朝令夕改的话,那就是您了!” “陛下是何等人,他可以忍受十年侮辱,什么不堪的事都忍得,但是他却不能容忍有人对你的伤害,您可知,当日所有有份伤您的人,不是在天牢,就是在冷宫么?即便还有人他一时动不了,我看,也是时机未到而已。” “所有的人,都看错了他对您的重视,以为只要您不在了,他痛过一阵也就罢了,可是,你可知道,那日陛下回来兴冲冲到宫里来却被告知您已经死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么?” 细茹那本来慧黠的眼里掠过一丝恐惧,我感到这个女人略略在颤抖:“陛下愕然之后是许久的沉默,居然大笑,可是,当晚含章殿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后来,便没有了动静,我们以为陛下只是难过,发泄在那些宫女太监身上后就没事了,因为确实后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意外。” “只有莲嬷嬷去年告老回乡去了,她临走的时候只来见过我,告诫我,无论如何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最后去见的您,可以的话,早早离开宫闱!” “我没有听从,可是,直到那天,我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却突然有旨意降为宫婢,直到这些天我看到一个个当日的人下狱的下狱,贬官的贬官,我才意识到,莲嬷嬷才是最了解陛下的,陛下忍辱负重那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忍字,而不是放弃,当有一天他可以反击的时候,那是多么的可怕!” “公主,陛下甚至可以放过裴家的宗族,却连着拔起了我朝数个权贵,戽泱城外东市口的刑场,血流成河,豪族之中,能幸免的,没有几个了,都是那日有份参与算计您的人,您难道不知道么,陛下为了您,真的是血洗了京城大半的贵族和娘娘的世家了。” 我从细茹略带恐惧的口吻里,听到一个残忍的帝王,我知道殷楚雷不是个可以被人算计的人,可是,我不敢相信,只是为了我,有很多人死了么? 他会杀那些人,仅仅只是为了我么? 那么,卓骁呢?他可会杀? 我突然感到一种无比的恐惧,这里毕竟是君主制的国家,皇帝杀人,需要理由么? 砂仁和独活,我再次想起那两样东西。 他是要我一个人活吗?卓骁,他也不放过么? 我一把抓住了细茹,带着惶恐道:“那你听到卓骁的消息么?他怎么样了。啊?” 我突然的惊慌吓到了细茹,她意外地看着我,半晌,才道:“公主,您,您还是忘记中山王吧,陛下不会放弃你的!” 我大惊,道:“不,你什么意思,卓骁有么有事?啊,你告诉我啊!” 细茹摇头道:“公主,您,您何必再问,陛下对您是势在必得,他为了你做的还不够么?您又何必再记挂中山王,陛下英明神武,世间难寻,您还是从了陛下吧!” 我一甩手,恨声道:“什么叫从了陛下,你到底还是为你的陛下着想,他都对你如此,你也不恨他么?他这么草菅人命,他如此强霸人妻,这也算是好皇帝么?我恨他,我恨他,不要给我提他,你只告诉我,卓骁到底有没有事!” 啪的一声巨响,没等细茹说话,大门被人大力地推开来,殷楚雷挟卷着磅礴气势龙行虎步而来,站在几步远大喝道:“好大的胆子,细茹,朕是不是给你的惩罚太轻了,你混进来要干什么!” 细茹脸色刷地变得煞白,筛糠一般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殷楚雷一身明黄龙袍在金碧辉煌中更加刺目,九章华纹山水虫鸟,赫赫堂堂,那正胸前的九爪飞龙张扬跋扈,彰显着主人龙章神威。 他头顶的十二毓明珠华彩晶莹,动摇间,显露出那掩映在里面的琥珀豹睛风雨欲来。 “细茹,朕给了你机会坦白,可是你没有,既然是你给公主那壶鸩酒的,那好,朕也赐你一壶,来呀,取酒来!”殷楚雷恨声道。 细茹浑身一震,用一种哀伤至极的眼神看了眼殷楚雷,却绝然地跪倒道:“妾身谢陛下!只求陛下,能否放过妾身的弟弟,妾感恩不尽!” 殷楚雷冷哼一声:“你还有跟朕讨价还价的资格么?” 细茹身一软,再无言语,只有薄弱的双肩,微微耸动,泣声呜咽。 “不,不,陛下,你不能,放过她!”我扑上前,抱住已然流泪颤抖的细茹大声道:“陛下,你杀了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么?你还要杀多少人才耍够威风!” 殷楚雷恨恨盯住了我,即便是那朝冠毓珠遮挡着,我依然感受到他勃发而来的煞气,浑然间有吞噬天地的磅礴。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再有人为我死亡,扑通一声我跪下了,但是依然挺直了脊梁道:“陛下,求您,不要再杀人了,如果你一定要杀,杀了我吧,杀了我,你我都可以干净了!” “你以为朕不敢么,静儿,不要惹朕,朕要你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死生,都是朕的人,不要和朕较这个劲!” 我扯扯嘴角冷笑:“陛下,我不敢和您较劲,只求您给我口薄棺材,不要把我弄进皇陵就好!” 殷楚雷死死盯着我,那怒火越来越炽烈,随即突然大手一挥,朝着桌面上的一排御用茶盏扫去,哗啦啦一通,七零八落,碎了一地,乱了一桌。 他啪的一声向桌上还在那里的溜转动的茶盏拍去,瓷盏应声而碎,一抹暗红随即无声地流淌开来,混进了倒翻的茶水里,轻轻流淌下来。 “陛下!”一声惊呼,高景冲了过来:“圣家,您的手,快快快,招御医,来人呐!” 立刻所有的人都慌乱起来,收拾的收拾,叫人的叫人,高景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带着哭腔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殷楚雷不出声,只盯着我,我也不出声,垂下了眼。 尴尬的沉默在太医几乎被扯着跌跌撞撞到来时才有一丝缓和,太医抖着手要来扶殷楚雷的手,他突然冷声道:“退下,滚!” “陛下,这手不止血可是要……”没等太医说完,他厉喝一声:“滚!”这挟卷着天地戾气的喝声吓得太医屁滚尿流,几乎是爬出去的。 殷楚雷一把扯下自己的冠冕,一下子坐在高背椅上,只用一双琥珀眼看着我,一动不动。 那只右手,依然紧握着,鲜血从指缝里流淌下来,淋漓不止,那伤口一定很深,血,如同泉涌一般,可是,殷楚雷眉都不皱,只盯着我,眼里酝酿着复杂的光芒,愤怒,执拗,期盼,哀伤。 我与他,只有一点点的距离,却遥远而难企。 那血,流淌的更加厉害,地面凝聚起一大滩来。 “陛下,保重哪!”高景扑通跪下来,捣头如蒜,几乎要哭出来,第一次在这个阴柔却威严的大太监面上显露出一种惊慌来。 可是殷楚雷一动不动,就是执拗地看着我。 高景眼见得求不动殷楚雷,转了个身,朝着我就开始磕头,:“夫人,您救救陛下吧,奴才求您了!” 那磕头声,重重的擂在地上,也擂在我心里。 一边的细茹也一把拉住了我,泪眼中迷离着一种哀伤,一种悲痛:“公主,求您了,你救救陛下吧,我死不足惜,真的!救救陛下吧!” 我咬住了下唇,看着那血一滴滴淌下,几乎可以听到那滴落时的滴答声,它的主人毫不吝啬,毫不在意,只用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瞪着我,执着地瞪着。 我终无法漠视一个伤患,更无法漠视有人在我脚边频频的磕头,磕得鲜血淋淋,磕得毫无尊严。 长叹一声,我站起身,走近那个执拗的帝王,默默拿起一边太医留下的绷带和止血药粉,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只大手,为他上药止血。 我无声的做着,不抬头,却可以感受到头顶炽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无言的压力,令我无奈,令我叹息。 “陛下,您的生命里,承载着太多的依附,您不该如此漠视,请不要,再随意的破坏它吧,那会令太多人痛苦的。爱你的人很多,你伤害它,会让爱您的人心痛的!” 那双大手突然将我紧紧拥抱住,头顶传来带着幽幽的语调,我第一次在这个帝王处感受到一种近乎撒娇的温柔:“静儿爱我么?你会心痛么?” “爱您的人很多,您该珍惜那些人,您并不需要我的爱!”我轻轻道。 “不,朕只要你,只珍惜静儿你的,告诉朕,你也会心痛朕,对不对,你在荒野里对朕那么好,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爱朕?只是朕比卓骁晚了步,不要紧,朕会等,等你给朕一样的爱,好不好,静儿,别离开朕,朕没有那么多人爱,真的!” “朕的母亲死的早,这世上,朕唯一懂的,就是要靠自己,那些爱朕的,只爱的是朕的力量,不是朕这个人,如果哪天朕没有了力量,她们都会离开朕的,只有你,静儿,你给了朕平等的爱,你没有因为朕的落魄而枉顾朕,静儿,朕爱你,不要离开朕好不好?” “静儿,这江山,是朕努力得来的,朕好累,你让朕靠靠好不好?你不要朕杀人,朕不杀了,朕都依你,别离开朕,朕什么都依你好么!” 我第一次,在这个浑然霸气的帝王身上感受到一种叫做人的温情,他近乎卑微的请求,近乎低调的哀求,他再不用那种强势来迫使我屈服,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弱势,几乎要冲破我的堤防。 屋子静极了,高景和细茹早已退出去,只留下我俩。 我幽然长叹,去拉扯殷楚雷环住我的手:“陛下,我不能……!” “嘘,别说了,静儿,别说,现在你什么也不要说好不好?再等等,再等等,给朕一个机会,难道不可以么?” 一百五十三 温泉 “公主,你看如此打扮可好?” 我没能执拗过这个皇帝,反倒给他找到了我的一个弱点。 我觉得,我和殷楚雷的相处,变得有些尴尬,我无法再用往日的义无反顾去漠视他的执着和霸道,因为他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固执。 他拿捏住了我的弱点,吃软不吃硬,他不强势,所以我无法发火,他不和我正面冲突,所以我有火也无法发泄。 我满身斗志的去想要讨到我的真理,我的执着,可是,我发现,根本无法出击,因为他迂回着,不合我冲突,只一味的攻击我的弱点,我无法和这样的人执拗,只能自己生气。 我试图用不理睬来达到隔离他和我的世界的目的,可是,他又如同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的影子,摆脱不掉,却又一味的意图冲破我的防线。 他没有再找细茹的麻烦,倒把她调拨给了我,算是我的贴身侍女,至少比起浣衣局的婢女来说,她已然是女官了。 细茹对此感激涕零,由她来照顾我,真是有些浪费,她的才华远不及此,可是她对此却很高兴,更高兴的是,她说,殷楚雷也特许了他弟弟“任子”,即接父亲的班,作为恩许,这也是氏族子弟入仕途的一种常见的方法。 看来她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尤其,我看得出,她爱殷楚雷,可惜了,这么个独立的女人,却宁愿守在深宫里,只为看一眼皇帝,殷楚雷为对我的专宠而高兴,她似乎也就很高兴。 她的爱,很卑微,却也很勇敢。 而对于我来说,殷楚雷的执着,却又是那么的沉重。 还有细茹和高景,几乎是他的左膀右臂,也用一种退而求全的方式帮助他们的皇帝,让我无处反驳。 他还请来了这个身体的嫡亲哥哥,裴清,作为现在裴氏家族仅存的几个旁系宗族一支的族长,他为了族人,也为了所谓裴氏的前途,更因为此时他已是新朝正在冉冉升起的政治力量,他都无可厚非的为他现在的帝皇做起了忠实的说客。 他曾经是那么恨殷觞的人,曾经如此算计过卓骁和殷楚雷。 然而,政治,的确是个没有永远敌人的领域,因为利益,因为权力,裴清对殷楚雷的卖力,恐怕比之当初,犹过之无不及。 我在他眼里的力量,怕是可以寄托全部希望的保证。 我越来越感到无助,我并不在意裴清的软硬兼施苦苦哀求,可是没有人可以帮我,没有人可以陪伴我,我几乎陷入了殷楚雷织成的温柔网,挣脱不开,逃避不了。我该怎么办? 卓骁又到底如何了? 年关已过,春之将来,戽泱依然冷,但是我的身子越来越好。 “公主,陛下吩咐给您整装,一会带您去虎首山泡泡温泉,那地方对您的身子有好处!”细茹一边给我打扮,一边很热心道。 “恩!”我意兴阑珊。 “公主,太医说您的身子泡泡温泉非常有利,本来年前就要带您去的,可是陛下事多,这不,赶在年前都办完了,这会子有了空,一会到了那里,您可以好好享受一下!”细茹兴奋地道。 我撇撇嘴角,似笑非笑。 细茹转过身,勾起我的下巴,眯起那双美丽的眼,那双眼,因为舒心而恢复了原本的慧黠,灵动而从容:“公主,你该多笑笑,女人笑起来是最美的,陛下一定也希望你多笑笑!” 我扯了嘴角:“笑,你觉得我有值得笑的事么?” 细茹看看我,轻轻一叹,蹲下身给我围上水貂皮的大围领,整理好水獭毛边夹袄的刻青丝缎面绫袄,边道:“公主,幸福开心,是自己给的,没有人能强迫,你活在这里,开心也是活,不开心也是活,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和陛下过不去呢?你若能开开心心的,陛下也好,天下也好,都莫不欢颜呢!” 她夸张的话令我一乐,细茹真是个乐天的人,也难怪她爱着不爱她的人,依然能够如此开怀:“可是,我爱的,不是你们的陛下,我挂怀的人不在这里,你觉得,看不到爱人的女人,能开怀么?” 细茹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我,有一抹伤感随之而来:“公主,你难道还是不能多看看陛下么,他为您的付出,不比那中山王小,中山王能给的,他能给,中山王不能给的,他也能给啊!” 我站起身,摇摇头,虽然我不讨厌细茹,但是我很难和一个忠实的说客说得通:“好了,走吧!” 细茹很聪明,她知道我厌倦这样的话题,随即闭了口,将一件硕大的绒里狐狸毛镶边的孔雀裘包裹住我,大大的帽兜将我裹了个严实,又将一方小铜胎暖手怀炉塞进我的袖筒内。 打扮妥当,才挽着我出了门。 在紫宸殿正门口,停着辆八鸾安车,金饰重舆,曲壁,紫油纁,朱里通幰,四匹赤驷。外周,有数十骑的京畿禁卫左右神翊卫,银光细鳞披甲六闲驳马,在雪地反衬的阳光下,更加光耀夺目。 没有什么一溜排的旌旗依仗,漫天钲鼓,法驾鼓吹,绵延百里的随行人员,只有一些必要的卫队和随行宫侍和太监。 比起曾经的汗爻,这些排场不算庞大,只是警跸森严,不算招摇但是威严依旧。 “静儿!”殷楚雷一身赤黄常服,流畅的修饰着他完美的身形,挺拔高峻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闪动着麦色的俊朗,还有意气风发的蓬勃。 他从细茹手边接过我,一把抱起我,迈步朝安车走去。 我意图挣扎:“陛下,这于礼不合,请,妾自己会走!” “嘘,朕抱着你,走快些,咱赶着日落前道虎首山,泡着温泉看日落很美,乖!”殷楚雷无视我的挣扎,只牢牢圈住了我,迈步上了车,将所有的一切隔在车外,仍固执地抱住我,揽着不放。 车窗外,雪已初融,朦朦胧胧中,云接平岗,山围寒野,我们走的是偏僻的北门,大概多少还是事先清扫警卫过,旷野无人烟,只余禁卫得得的马蹄声,再无余音。 走在渺无人烟的路上,四周山烟笼翠,雾霭萦回,远处半白半青的山绵延起伏,寂寞处却更加空旷。 浅蓝的天,时有飞鸿,蹁跹参差,欢叫着,滑翔向远方。 “静儿,来,窗口冷,别冻着了!”一双大手,把帷幕拉下,掩去那窗外寂寥却苍茫的景象,将我拉回到车内温润却狭小的空间里。 “静儿,虎首山的日落很美,朕让人架了亭子在山腰,一会泡着舒服了朕带你去看这京郊四景之一的恢弘,你会喜欢那日靡山软清辉远,玉带山河揽日月的雄浑的!”殷楚雷抱住我,俊美的脸搁在我的肩头,喷吐着微微的热意厮磨我的脸。 我默然,只略略撇撇头,挣扎已经徒劳,只是用沉默表示了我的抗议。 未时三刻,车驾到达虎首山西麓,这里有一处绝佳的温泉池,是御用的汤池。 在山脚的行宫下榻,早已经来到的一批人已经扫洒干净,把在温泉池边的露台收拾出来,殷楚雷一路抱着我在宫人引导下进了星辰行宫内那叫温汤的露天池边。 布幔围拢,曲折的围廊朱瓦红墙,延伸出一条玉白石路绵延到偌大的一方白玉石砌成的暖池中。 池中,烟霞萦绕,幻真幻假,点点清流。 池边,假山环绕,葱翠拥抱,依稀可见,头顶日灿金黄,云淡天高。 “静儿,宫人会服侍你泡舒服了,朕去那头,一会带你去看日落!” 殷楚雷将我放下,交给细茹等宫女太监:“好生侍候着,不许有差漏!” 待他走了,细茹为首的四名宫女开始给我脱衣,铺垫着厚厚的白羊绒毡子从我脚下一路铺陈到池边,池头摆放着熏香暖炉,袅袅的香烟徐徐喷吐着一种浓郁的香,将淡淡的硫磺味化开,茶盏小釜,还有天然的石凳竹椅,浑然天成。 我拉住最后的一件薄衫,道:“都出去吧,我自己来!” 我可没有在那么多女人和太监面前□的习惯,温泉倒是好东西,泡泡也解解我多日来的乏和闷。 细茹没有坚持,只嘱咐了她们就在布幔外,随时可以叫人。 我将自己没入那温暖的水中,放松自己的四肢百髓,叹息着感受那浸染通体舒泰的感觉。 人生如果都能一直没有繁琐,烦恼,该多好。 如果,这温煦而舒畅的时间,是和卓骁一起,那便是完美了,可惜,人生哪,不是你想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的。 我默默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交握的手臂上,看着烟雾轻薄的升腾,仿佛人生,挣扎着,试图摆脱水面的桎梏,无奈,升腾自由了,却也融化在自然的浑然里。 我意图摆脱殷楚雷的掌控,是否,最后,也会如此悄然无踪呢? “夫人,陛下叫送来太医制定的汤药,吩咐您喝了配合着温泉,可以舒筋活血。” 昏昏欲睡间,有人端了碗汤药,摆放在池边。 我恩了声,一饮而尽。 隔着假山,却传来一缕悠扬的琴音,这汤池,引山中温水,又从左手边的暗槽流走,涓涓中,可以听到水流的潺潺,静静的配合着那悠远怅然的古琴,更加有种昏昏然的放松。 仿佛置身在了一种陶陶然的醉意里,身子越发软靡起来,四周的一切变得虚幻起来,飘忽间,似乎来到天堂。 仿佛来到白羊村那宁静淡远的世界里,我没有被殷楚雷桎梏,卓骁也没有被殷楚雷挟持,世界,是那么馨静,淡泊。 山花开始绽放,灿烂的春,将一种静静的喧嚣舖漫在漫山遍野,又仿佛烂漫的夏,将浓翠墨绿,梅肥雨厚肆意蔓延。 我是不是在梦里,又如此真实。 那远远的山头上,隽永的身形,不是卓骁是谁? “寒羽!”我微笑着轻唤! 耳边却有不真实的话语,似真似幻:“大胆的奴才,擅自做主,静儿的身子哪里经受的住这药性?!” “陛下恕罪,奴才也是为陛下分忧,陛下这是何苦?宫里娘娘那么多,哪个不是被陛下亲近了就离不开陛下的,只要这一次,这女人,哪个不是给了身子就离不开那男人的?奴才管保这次之后静夫人乖乖再也不离开陛下才是!” “混账东西,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朕不要用药才能得到静儿,快拿解药来!” “陛下,这合欢醉没有解药,只是上等的媚药,奴才问过太医,这药活络通筋,配合着温泉可以发挥最大的药效,不仅对身体无害,反而有美颜养身的功效,不过得配合着房中术才是,否者阴阳不调,宣泄不得,倒是有害了,陛下,您还是别犹豫了,进去吧!” 这是说什么呢?我听得清,却无法将这些东西理解进脑子,只觉得昏昏然,又陶陶然,浑身有一种酥软的舒畅,又有一种难耐的不适需要排解。 我无意识的爬向堤岸,将自己的身体埋进那绒毛毯里,感受着那软软的纤细厮磨我的身子,排解这不适,不由一声暧昧而舒爽的轻叹。 一个轻轻的脚步徐徐走来,却在前方停顿,我睁开迷离的眼,只看到一抹高大,威仪的身影,不由咯咯一笑:“寒羽,你来了?” 殷楚雷番外四 当我迈步走到那个在地上呻吟着的身子边的时候,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制刹那间就被眼前的景象击溃。 那是我渴望已久的身体,是我日夜亟盼的女人,这样完全无阻碍的展露在我的面前,没有男人可以抵御这样的诱惑。 雪白的绒毛毯上铺陈着纤细又凝白的身体,在蔓延着烟雾蔼蔼的氤氲中,在夕阳笼罩下,泛着粉红的,晶莹的光彩,烟波迷离,那是怎样一种诱惑? 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宫里给刚成年的我安排的调教我房中术的女侍。 迷离而颤抖的眼神,雪白又温软的身躯,那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最好的,最纯洁的采女,如同一朵刚刚绽放的蓓蕾,等待采撷的鲜花。 很多年以后,当我可以轻松的把一个女人最深藏的欲望撩拨出来而自己却依然可以保持清醒的头脑的时候,我已然忘却了那个最初的夜晚,最稚嫩,最兴奋的夜晚,无知的欲望和完全无法控制的发泄,幼稚却淋漓酣畅。 “寒羽!”那一声呼唤让我有一瞬的清醒,一把扯过边上的大羊毛毡子抱住了那泛着粉红的躯体:“静儿,乖,起来!” 我听到自己温柔的呼唤,那种温柔,如同和煦的春风,软进我自己的心里,那触动我心中唯一柔软的地方,浅浅的,磨软了我一贯的强势。 多少个日夜,我怀念这个令我日夜难寐的身影,她细软的音色,温柔的手,半是温顺半是倔强的脾气,每每从夜色里醒来,我第一个泛起的念头,不是日夜紧急的时政,而是她,静儿。 她可好,我多少次自问,多少次遗憾,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大业放弃对她的执着,我必须把忍耐十年的大业做完,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些跟随我的人,可是,午夜梦回的孤寂,却有了一抹身影,日夜缱绻,挥之不去。 读到暗探送来的回报,我眼前就会浮现那抹纤细的身影,去想象她此时的形象,我没有像莲姨说的那样因时间的流逝而忘记这个女人,反而越来越迫切的想要再一次见到那个纤细的人儿,不,我要她,真的,从来没有那么清晰的强烈的感觉去要一个女人,裴千静,我要她。 大宏图寺,我终于如愿看到她,她变得更加美丽,那种美,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我阅历无数,掌控无数的女人,竟不知道,有一种女人,可以有那种越来越美的风韵,我更加的嫉妒,是的,我嫉妒我的臣子,卓骁,寒羽,他为什么可以得到那么好的女人,为什么不是我的? 可是那场大变,却也让我心惊肉跳,原来有女人可以如此倔强,如此绝然,原来,卓骁也没有完全掌控她,那么,我是不是还有机会,我一定可以得到静儿的,天下都会是我的,一个女人,我也一定可以得到。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步,我最大的羁绊就是我的权力地位,为了得到它,我再次晚了一步,静儿又被卓骁先找到了,该死。 听到送来的密报,静儿吃的苦,真是太大了,那个斯拓雅真该死,真是该死,可是他又太聪明,聪明的早一步死去,换回了我对斡沦的网开一面,是不是,他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才如此疯狂,疯狂的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去让一个女人活着,是不是他,也对静儿有了占有的念头? 不管是什么,这个男人终于是结束了,有这么个人在,会让我寝食难安,算他聪明,自我了断,凭他对静儿做的,他活着,我也会让他不得好死! 可是,我听说静儿危在旦夕,寒羽在干什么,自己的老婆也救不了么?那就送过来,我来救,我的宫中,有天下最好的医药,什么人救不了。 可是我知道他不会肯,他去找他的师傅了,他要带静儿走么? 不,我不容许,我一定要留下他,他对王朝还有用,而且,静儿也不能走,我太想念她了。 我在巽南的暗线终于给我我要的消息,我日夜兼程赶到那小水寨,我要看看静儿,她还好么? 我永远无法忘记,我在走入那一方水边的小屋子前看到的美景,静儿,她的笑靥,仿佛夏花一般灿烂,仿佛水神一样美丽。 一个女人变得可以如此美丽,变化如此大,真的是太意外了。 前朝有赋云,笑靥娇倩,眼波流转,熠熠璀璨,流星辉煌,那远处波光潋滟的水面泛动着的粼光映照着她的美丽,印刻进了我冷寂许久的心。 我突然发疯一般想要得到这张笑脸的主人,它该属于我,属于这个天下的主宰,而不是寒羽,一个隐士,寒羽最终会选择归隐,那是我和他都清楚的,然而,一想到那张笑脸要随之再也看不到,我的心,就揪住般疼,不,我不能,绝对不能失去她,我一定要得到她。 我提前发动了计划,我要给卓骁一个措手不及,我相信,我的计划一定可以实行,而我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我成功的得到了我要的,是的,虽然静儿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呲着牙,挠的人心痒,可是,我知道,我得到她了,至于她的心,也会像我得到人一样,最终会属于我的。 只要我把天下掌控好,我可以带我的女人,看锦绣山河,那是何等的得意,文治武功,美人江山,我都会得到。 老天和我开了个玩笑,我太得意,太自信,我堤防着林渊在我眼皮下动作,却忘记了他的执着,他对静儿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的妄念,我以为他在我眼皮地下动弹不了,却忘记了,他在宫里一样能找到同仇敌忾的利益损害者。 太多人对我的静儿有防范了,多年没有回宫,我忘记了我的教训,而这一次,我体味到了什么叫心痛,什么叫剜心之痛。 我兴冲冲到为静儿安排的含章殿,可是我看到什么了?看到的,居然是空空荡荡的一片,空的,我的静儿呢?啊,谁来告诉我,静儿呢? 避痘,哈,好,很好,我在前方征伐天下,背后却有人这样算计我的女人,很好,我是安逸太久了,真的忘记了,宫廷,是一个利益汇集的地方,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居然轻易把静儿安置在我的眼界范围之外,我真是该死! 杀,杀了这些没用的奴才,我用这些人的血,让自己冷静下来,曾经我忍受过切肤之痛,忍受过□之辱,我必须忍耐,忍得心头滴血也要忍,我现在动不得那些给我权势给我支持的女人和他们的家族。 但是,静儿,我发誓,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我才是这天下的帝王,动了我的女人,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静儿,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你一定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你等着,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 每一个没有静儿的日夜,我无法入眠,只有用这样的信念提醒自己,安慰自己,来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来宽慰那冰冷寂寞了很久的心。 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温暖我的怀抱,为什么那么多人来阻拦,为什么?! 朕是这个天下的主宰,朕才是天,我一定要找到静儿,要让那些阻拦过我和你的人付出让他们后悔的代价。 我是天子,老天到底是眷顾我的,我的眼线告诉我,卓骁带着个女人匆匆结束了他的公事回到北邙山,一路保护的严严实实,我就知道,天下,只有一个女人可以让他如此,静儿,找到了么? 可是,静儿,你为什么不先来朕这里,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忘记了朕对你的警告了么? 我迫切的想要去把静儿带回来,可是我告诫自己,不能急,要慢慢来,会的,十年我都能够等待,这一次,一定会等到我的静儿。 开国大典终于要举行,可是我更兴奋的是,静儿就要来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她溜走,绝对! 果然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静儿了,可是她的嗓子居然是那样!给我的密报里有提到她的近况,我已经查出来,御药房赐出了一品鹤顶红,那是天下至毒,静儿能活着,真是奇迹,而她终究伤到了! 当实实在在感受到她的伤,我觉得我忍耐达到了极限,该死的,那些人!看来我还是惩罚太轻了,我要这些人为自己做的,付出百倍的代价。 但是,我先要静儿回来,回到我身边,我要她亲眼看到那些人的下场,我要看到她那双美丽的眼,那是朕夙夜不寐盘绕心头百个日夜的念想,那是朕的宝珠!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朕还是要小惩戒一下朕的这个不羁的小女人,她该知道,朕的话,是天,是圣旨,她不该违背,让她以后不要再不长记性。 她长胆了,居然可以在我让人借势拿下卓骁时可以如此沉着气,无动于衷? 我拿下卓骁是给朝臣看的,但是我更是给静儿看的,她怎么可以那么忍得住? 看来我得加把劲,我不信,看到那两样东西,她还能沉得住气。 果然如愿以偿了,我要让她记得,朕才是她的天,朕能给予她一切,她的小脾气,该收敛点。 可是那天真冷,会不会冻到朕的静儿,该死!我犹豫着,试图去打开那扇大门,朕的静儿就在外面,她会不会吃不消? “陛下,您可得撑住,可不能前功尽弃啊!”高景及时阻止了我,是的,我得忍耐,我的计划不容错失。 可是,该死的柔夷,让她去接,为何如此晚,她就那么想看静儿的痛苦?朕让你再得意一回,朕会让你十倍还给静儿的,这个女人太得意了,她以为她和她的家族帮助朕那么多事,就可以为所欲为么?朕要的是听话的绵羊,不是利爪的猫! 很好,一切都按计划,那个蛮女林渊这个老匹夫可以利用,朕也可以,朕让她万剑穿心,给静儿一个最好的礼物,顺带解决了柔夷这个麻烦的女人,很好,静儿,终于安静的躺在朕的紫宸殿里了,看着她的睡颜,我第一次感到人生的美满,终于,朕的天下,朕的人生,圆满了!   殷楚雷番外五 静儿终于恢复了她的健康,那双梦里令我如此牵挂的眼,重新明灭着火热的情怀和隽永的淡定,我最想念的那双眼,是朕的了。 可是,我发觉,静儿开始展露她倔强的秉性,而这,总是非常容易就把我的怒火撩拨出来,她用讽刺的语调调侃我的行为时,疏离的眼神让我不安,也让我愤怒。 她是朕的,绝对是的,我渴望这个身体很久了,只要她肯屈服,我会给她无上的享受。 我要她在我的身下婉转承欢,那会是怎样一种美丽,光用想的,便令我血脉膨胀,我疯狂的想要得到她,那一刻,真的差点就成功了。 可是,那如同绵羊一样的颤抖,哀怨和徒劳的挣扎却如同一把刀,生生把我的欲望斩断,那曾经如此坚毅的眼里的泪,居然可以轻易把我从欲望的深渊里拉出来,我轻易的被她所俘虏,轻易的,浇灭了我的欲望。 我无法忍受她那悲伤的眼泪,无法忽视她的哀求,我又感到挫败,朕,一个天子,难道居然要用强迫的手段去让一个女人屈服么?什么时候,我如此没有信心了?我不是一向可以让女人心甘情愿的么,怎么如此急躁? 算了,静儿不是那些女人,不是轻易就可以降服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如此心心念念着她了。 好吧,朕有耐心,朕等,等待她的回心转意,朕就不信,朕还搞不定一个女人? 不过,我发觉,这个女人真的不是那么好搞定的,我这样对待她,我给了她最大的荣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一味的要知道卓骁在哪里,她甚至可以为一个要过她命的女人求情,不惜以死相逼。 朕不相信,难道她可以如此无情,在荒野里对朕的一切,是假的么?不,朕不信,朕富有天下,还比不上一个卓骁么? 不,朕要看看,她真能如此漠视朕,真能如此冷血? 朕赌赢了,她到底还是不忍心的,静儿,是那么悲天悯人,是不是,用这样的方法,我能够一点点的走入那柔软和强硬并存的心里? “圣家,您何必对一个女人如此用心?只要您招招手,有的是女人匍匐您的脚下,您只要下旨,难道这个女人还能不服从么?老奴看着心疼圣家,圣家您何必那么纡尊降贵的,不值那!” 高景是我的老奴才了,他办事精明,深得我心,是除了莲姨唯一在内廷我最信任的人了。 只可惜莲姨走了,她要是在,也许在这方面比高景要看的通透些,毕竟这是个太监,还是不懂啊。 朕要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人,如果那么容易可以得到,朕哪里需要用这么多心思? 莲姨,可惜了,您是不是还是反对朕这么做,您是早看出朕的企图了吧,朕对所有曾经对静儿不敬的人都没有放过,她虽然没有保护好静儿,可是,她还是对朕有恩的,朕没有计较,但是,朕不能容许有人对这件事有异议,她走了,虽然可惜,但是也算是朕可以给她的最好归宿。 “你安排下人,朕要带静儿去泡温泉!”太医说温泉有利于她的身子恢复,这么些天调理,也颇见成效,我尽快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就为了能早日带她去泡泡身子。 没想到,高景这个老奴才,居然敢如此自作主张。 他居然敢下药,天借给他个胆了,但是,我没空和这个家伙计较,静儿,不会有事么? 好像是没有事,但是,我承认,高景真是……看到静儿的刹那,我真的就要把持不住了,静儿的美,原来可以如此妖娆,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静儿,我呼唤她,拼命压抑自己那越来越难以制止的欲望,怀里扭动的,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娇躯,怎么能够忍受。 可是,我如果要了她,会有什么后果么? 我第一次有了犹豫,那种煎熬,真比在汗爻曾经的屈辱还要难受百倍。 “寒羽!”我怀里的女人继续扭动着,发出的呻吟在我耳中仿佛催情的乐章,而那一双明亮的,倔强的眼里流淌出来的迷离和妖艳,竟是那么的致命,我只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向下身冲击而去。 她完全被药力控制的脸,绯红而妖艳,她的躯体温润芳香,被温泉泡够的肌肤白里透粉,富余光泽,那一点点的殷红,娇小而刺目,仿佛御膳房承上的珍馔,诱惑着我去品味。 只香一次,我对自己说,只一次。 俯身上去轻轻咬住那因为扭动而暴露出来的柔软上的殷红,凉凉的,带着无比的馥郁,竟令我神魂一荡。 身下的娇躯嘤咛着,更加不安分,发出咯咯的笑,我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上,浮现出一种荡人心脾的醉软,淫靡着一种放浪。 却更加把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冲击我的脑,我的身体。 “寒羽,寒羽,咯咯咯!”那身子如同蛇一样盘绕过来,玉态横陈,妙不可言。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被炸开了,不远处飘渺着烟雾的香炉喷吐着的,是浓郁的香,那是宫里侍寝时点的酥合香,高景这奴才,把朕也算计进了。 可是,我已经更加兴奋,也更加恼怒,我一把拉住那双纤柔的手臂摁在羊绒毯上,愤愤然道:“别叫了,静儿,看清楚朕是谁,叫朕的名字,乖,叫一声!” 身下的人儿难耐起来,拼命哼哼着扭动身体,完全暴露出了她那□的身躯。 怪不得有那样的艳诗,玉香凝脂肤如雪,花蕊丛丛香无限,樱桃颤颤丁香结,嚼烂唾啐靡靡霏。 如何忍得!!! 我一把握住那柔软,感受着那滑腻的柔润,那么多日的保养给了静儿很好的调理,手下肌肤的柔润,已经完全覆盖了那些碍眼的伤痕,再几日,就一定可以完全消失。 可是,静儿迷蒙的眼,婆娑着泪光,用一种茫然无辜和迷离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样子令我无法自持,我毫不犹豫地压向那水漾般的唇,好软,好香。 “静儿,来看着朕,给朕好不好!”下 身勃发而胀痛,忍耐已达极限,一次,一次就好,朕给你最大的愉悦,朕会让你快乐的,静儿,朕忍受不了了,你会喜欢的,你永远都会属于朕的。 静儿娇喘着盘上我,那种呻吟伴随低低的呜咽,带着欲望的哼声好似上等的催情香,她的主动柔和浓郁的香使我再也无法忍耐,我一路吻着那渴望已久的躯体,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越来越粉嫩的透出勃发的情 欲来。 她两腿之间的湿漉粘腻而淋漓,告诉着我那已然做好了准备,我亟亟拉扯开自己的袍子,如同当年那个毛头小伙一样迫切地寻觅那处幽房,逡巡着撩拨着,看到怀里小女人如同猫一样呜咽,颤抖,难耐,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多少年,没有那么样兴奋的感觉了?哪个女人,可以令我如此渴望,如此迫不及待? “乖,来,静儿,叫朕,叫我的名字,我给你无上的享受,叫我好不好!”我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要占有这个身躯,汗密密而出,和那香软的身子上的汗津一起融合,可是(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还是坚持着,我要这个女人完全属于我。 我等待着她,她的认同,她的屈服。 静儿含糊不清的呢喃,哼哼着曲起身子一把抱住了我,一口咬上我的肩头,那一种疼痛居然让我差点把持不住,她紧紧贴上来,在我身上厮磨起来。 该死,我无法再等待,一把钳制住那身躯朝前一顶,终于进入我向往已久的温暖。 我和她,都发出一声长叹,迫切和渴望得到满足的叹息。 那包裹我的丝滑,舒服的令我差点崩溃,那样的美妙,那样的紧致,完美的令我不可控制的疯狂。 我一把将还在我身上扭捏的身子抱住压倒,迫不及待地在那具身躯上驰聘,耳边是她的娇喘和没有压抑的欢叫,那令我更加的兴奋。 真好,真好,朕的静儿,果然是天下的绝品,朕那么多年来,何曾有过如此的欢畅。 我听到自己同样愉悦的闷哼,那么多年,我都没有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的欢愉,是的,太美妙了。 我看着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她在此时表露出来的美丽,竟有种惊心动魄,那么美,那么艳,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沉静,不同往日的倔强,她在朕的身下,完全属于朕,属于我,这样的美妙感,滚烫地焦灼着我的心灵。 我想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种美丽了,还有谁能美得过我的静儿。 她给予我的快乐,我也同样回报着她,她那双眼,开始迷乱起来,在一声声破碎的言语里露出低泣:“寒,寒羽!” 不,朕不允许,静儿,给你欢乐的是朕,不许再叫别的男人:“乖,静儿,看着朕,叫朕的名字,叫我雷,叫了就给你!”我放慢了频率,看着她难耐的摩擦,忍耐着那快要发泄出来的癫狂。 “雷,雷!”最终还是听到了这破碎的呢喃,仿佛是一道惊雷霹雳过我,我无法忍受,激越的开始攻城略地,开始从身下那柔软里寻找最致命的快乐。 一声欢叫伴随着剧烈的痉挛从身下传来,静儿在我身下攀越到了快乐的巅峰,那种痉挛,令我也无法把持,我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强大的愉悦蔓延开来,把持不住地低吼着,宣泄出一股灼热,喷射向那幽深的香软,竟有种想要哭泣的战栗,铺陈开来,令我浑身颤抖。 朕阅人无数,竟从没有感受到如此的美妙,如斯的激越,这种感受,终朕一生,再也无法忘怀。 这一晚,也许是我一生最美妙的,也是最深刻的,这一晚,我品味到了我从来没有过的激情,也品味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快乐。 我的静儿,在我的抚慰下绽放出如斯的美丽,虽然没有去看虎首山闻名遐迩的落日余晖,可是,静儿的美,哪里是一轮落日可以比拟的? 她的美丽,比之日月,不逞多让,比之宫里那些庸脂俗粉,更是绝色倾城。 这种魅力,果然是要发掘的,是用眼看不到的,要用心,感受。 我如同刚刚找到快乐的小伙,在傍晚的余晖下,在明锐的夜色下,一次次要她,一次次感受她的美丽,她的疯狂,她带给我的,是从来未有过的快乐,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幸福。 静儿,你是朕的了,是的。 日后,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陪伴朕渡过一生,看江山妖娆,看家国天下。 殷楚雷番外六 “圣家今日龙精虎猛,气色威武,昨日的温泉,果然是养生圣品啊!”高景一边服侍我穿衣,一边意有所指地道。 哼,这家伙,擅自做主,朕真是对他太客气了,瞪了他一眼:“你个狗奴才,胆子越发大了啊!” 高景立刻跪倒,道:“奴才鲁莽,奴才也是看不过圣家如此辛苦,请圣家看在奴才一心为陛下着想的份上,免了奴才的错吧!” 呵呵呵,这个家伙,倒真是个人精,不过,呵呵,办得还真是意外的好。 “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来人,赏,高景黄金千两,布帛百匹,鹿角一对!鹿鞭酒一壶。” “陛下,您就别戏弄奴才了,奴才要前面两样就可以了!”眼看着高景苦着脸的样子,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下次不许再自作主张!”我摆摆手,算是给他点教训。 “陛下!”正当我高兴之余,神翊卫麾翊都尉王合宜突然进来道:“陛下,王寿和他的人马已经把山脚团团围住,他带着人马已然攻上来了!” 我一眯眼,不由一声冷笑,果然来了么? 朕给过你们机会,但是这世上,太多人不懂得珍惜,不懂得爱护,大殷不需要那么多的世家,朕遗憾的是没有机会抓住把柄,很好,自己送上门来了啊。 朕来泡温泉,是为了静儿,不过,有时候顺带办点别的事也是好的,何况,这些蚂蚁们总是喜欢转空子,那么,来,让朕看看,朕的手底下,还有多少不自量力的蝼蚁? “来了多少人?方位如何了?”我问。 “回陛下,来了王氏在浦沅的所有家卫,和张,阮,李,方,四家的余党,共计大约有两万,包围了虎首山南麓和北麓,另外有一万,攻上来了!” “哈哈!”我愉悦的大笑,朕最喜欢的,就是一网打尽的利落了!一个女人,引出了所有的叛逆,静儿,这也是你的功劳啊,看这些跳梁小丑为你的皇后之路铺垫吧,朕将他们送给你做踏上丹墀的血色地毯。 “通知中山王,发动反攻击,呵呵,那些人的脸色一定很好看,他们以为朕抓了中山王么?他们以为朕会自断臂膀么?”哈哈哈,不知道这些人看到卓骁出现的时候,会怎么想? “高景,通知轻甲屠龙,保护好静儿,走地道回宫!”当然,朕还是不想让卓骁看到静儿,虽然朕不想杀卓骁,但是,也不能让他看到静儿。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这样的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我站在高高的山头,冷眼看着下方那些叛逆被夜魈骑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冷眼看着硝烟弥漫,杀戮震天。 我感觉到血液沸腾,感受到天地唯一,这才是朕的江山,朕的国家,不容觊觎! 嗖,一只冷箭贴着脸面划过,带着鸣镝的啸响,夺地扎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圣家,这里离前线太近,您还是退一退吧,前面有足够的军力了,您放心等待就好,还是别在这危险的地方,龙体要紧啊!”高景又开始劝了。 朕到过比这更可怕的修罗战场,这点危险有何可怕,高景不懂,朕不是担心,朕就是想感受一下这杀伐攻略的气氛,日后,这样的热血沸腾将会被文治武功所代替,朕的江山将固若金汤,怕是要很久都看不到这样的刺激了。 朕在缅怀,一个时代的结束。 “臣卓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启秉陛下,所有的叛逆都已经伏法,请陛下垂训圣断!” 卓骁还是那么意气风发,还是那么从容大度,他冰冷的盔甲上还有冒着热气的血,可是他冰冷贵珏的气势,却依然雍容。 我看着跪倒在我面前却依然脊梁笔直的身影,他可知,朕已然拥有了他的妻子? 我们君臣的默契,也许真是千古未有的,我从没有和他说过我的计划,可是,他却可以和我配合的无间亲密,我派人抓他不过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的假象,他对我的安排却没有任何疑义,甚至,在朕给予他战符的时候,他可以配合的如此迅速。 我佩服他的谋略,也顾虑他的强势,但是,唯一不担心他的背叛,可是,有一个难以解决的矛盾摆在他和我面前,静儿,他会放弃么? “中山王劳苦功高,快快请起,快去洗洗这一身的戾气吧,朕为你摆了庆功酒宴,一会回宫,咱君臣痛饮一番!” “臣多谢陛下隆恩!”他没有多话,低着头也看不到那双睿智的眼,干净利落的离开。 卓骁啊卓骁,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会怎样做? “让人盯住了,包围中山王府,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我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吩咐高景。 朕可以赐给你任何东西,唯有静儿,朕一定要得到。 卓骁自静儿入宫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他忠实地完成了我和他的计划,演出了一出双簧,完美的解决了那些世家的人。 在政治方面,他确实是个完美的帮手,如果没有静儿,也许,我们会是一对古往今来最完美的君臣。 直至今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惜,他和我之间,多了个静儿,他是我得到静儿最大的障碍。 我要不要杀了他呢? 奇怪的是,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可至今,静儿都在宫里月余了,他竟然毫无动静。 他若有异动,我就可以有杀他的理由了,可惜,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不动,我也无法动,毕竟,这样的臣子,绝无仅有。 还有他背后的北邙山,在世间的名头太响,朕要竖立新朝,还是需要这样的有影响力的民间力量的。 还是先去看看静儿吧,昨夜累到她了,朕也没有想到,竟会如此饥渴,如此贪欲,静儿的身体美好的令我无法停止,只想一味的索求,永远的缠绵。 呵呵,朕居然也会如此渴望一个女人,她的身体,她的心,朕都渴望至极。 一想到昨夜里的疯狂,竟然就又有了冲动,才分开如此短的时间,就已经想念,想念她的脸,想念她的身子,想念她□下的妖娆,朕真是疯了。 朕特别想那温软的唇。 可是,当我兴冲冲来到寝殿的时候,老天居然又和朕开了个玩笑。 “这是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一个人,为何此时却毫无声息的躺在朕的榻上?呼之不应,毫无动静? 御医说什么?昏迷?朕让人好好保护着回来的,为何会一睡不醒? 看着一屋子跪倒的人,看着床边无声的静儿,我只觉得气血翻涌,胸膛里有一头野兽在叫嚣着要冲破阻隔,一股杀意,升腾起来。 “朕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我恨恨地道。 轻甲屠龙卫首伏地惶恐道:“陛下息怒,臣,臣也不知道为何如此,臣带领属下卫队护着夫人回宫。不曾想,一回到宫里,夫人就说头疼,然后就晕过去了,属下实在真不知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求陛下恕罪!” “太医!静儿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晕倒?”我努力使自己冷静,重要的是静儿,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太医一脸沉重,还有一丝疑惑:“夫人身上有件宝衣,应该无刀剑外伤可以伤到夫人,臣让宫女检查过夫人的身体,确实未有外伤,可是,臣却无法判断,夫人为何会昏迷不醒,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内伤,臣,臣也不知道,夫人为何不醒!” “废物,一群废物!朕要你们何用!拉下去都砍了!”我发怒了,全都是一群没有用的人,静儿明明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是睡得那么香甜,一日之间,乾坤倒转了,朕从来没有感到过心情起伏如此巨大,一日的企盼,竟以此突然的意外收场,朕不甘心,不,朕的静儿不会如此对朕,在给了朕一个那么美好的夜后,却又把朕抛弃了。 “陛下,公主一向仁心爱人,若是知道为了她杀人一定会痛苦的,求陛下不要在这时打开杀戒,给公主积个善因,才有可能让公主醒过来!”细茹跪倒一边恳求道。 静儿,能么,你能因为朕网开一面而醒来么?你不能给朕一个那么美好的希望后,又残忍的打击朕,你醒醒,朕可以什么都答应你! 两天了,两个日日夜夜,静儿不仅没有醒,却陷入了更深的沉睡中,所有的太医都说不明白原因,不是受伤,不是中毒,只是深深的睡眠,沉沉的,唤不醒,喊不动,了无生机一般。 我觉得我的心,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忐忑,静儿哪怕现在那睁开的眼里依然是充满了憎恨,充满了倔强,也比现在冰冷的躺在那里要好得多。 “圣家,大理寺和刑部来问,那些世家俘虏如何处置?” “杀,全都杀了,谋逆犯上,灭九族!” 静儿,你起来,你来骂朕啊,骂朕无情,骂朕冷血。朕宁愿你继续骂朕,也不要你不理睬朕。 我做错了么?我是不是不该那么强迫你,你醒来,你醒来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好不好? 到底要朕如何做,你才肯睁开眼,看看朕,看看这个世界? 第四天了,我求求你了,醒来吧,好不好? “圣家,北邙山谢悠然求见!” 他来干什么? “叩见陛下,陛下,可否让草民见见公主?”谢悠然上来就很直接。 “你要干什么?”我冷冷问。想找死么? “草民不敢隐瞒陛下,前几日戎麓的大祭司戎风来告诉草民,当年公主在戎麓曾被当时的圣姑优无娜下了上等的魑术以威胁中山王,优无娜死的突然,她的继任者戎风又还小,所以公主体内一直有这个隐患未能解除,魑术在体内两年不解,便会侵蚀进人脑,使人陷入沉睡,然后永不再醒来,戎风前日突然想起此事,亟亟赶来通知草民,草民知道公主现在在宫中,戎风希望由草民来告知陛下,务必要在陷入昏迷后二十日内解除此魑术,否者,后果不堪设想。” 我沉默了许久,看着谢悠然,民间这位盛传的神医同样是北邙山的一员,他很恭谨,但是却同样不谄媚。 “你有何办法?” “草民没有法子,是戎风,他和公主乃是拜认的母子,他非常希望能够救治公主,但是他现在能力不够,他告诉草民,此魑术霸道非常,那是前圣姑用自己的命格,下的最高级的魑术,只有拜托缅崂八大长老同时为其开坛起魑,用自己的半成功力,解除这个魅魉魑。” “那么,就让那些人来京城吧,朕派人去接!” “陛下,缅崂长老生根于戎麓,是绝对不会肯离根而行的,如果不是公主曾帮助过他们的民族,甚至,他们都不会肯牺牲自己的力量来救人,戎风的力量还不足以命令的动他们,只有把公主送去,他们才可能去救公主!” 我再次无言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叫谢悠然的人,作为北邙山的一员,他比卓骁不起眼的多,却已然是名满天下的一个人物,同样不是个可以小觑的人物。 只是他的手段,更多的是那些旁门左道,本于我无碍,可是,如今,他好像是朕算漏的一个人。 谢悠然没有躲避朕,只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表情淡然道:“陛下请早做圣断,再过十日,公主便会陷入永恒的沉睡,那即使是八大长老,也无可奈何了!” 殷楚雷番外七 “圣家,您去睡会吧,龙体要紧啊,这里奴才给您盯着呢,您还是去睡会吧,都两天两夜了!求圣家保重!”高景老是喜欢絮絮叨叨的唠叨,只是为了让我离开静儿的床榻。 我守着默默沉睡过去的静儿已经两夜未眠了,难以入眠,只要一闭眼,就会有种空虚的恐惧,牢牢拽住我的心。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一生,第一次感到,所谓的恐惧,那么真实,那么痛苦。 只有看到那张睡颜,才多少减轻些我的恐惧。 她还在,至少现在还在。 朕,还能拥有她多久。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陛下,莲嬷嬷求见!” 她不是回老家了么?这时候怎么来了? “宣!”见见也好,朕突然很想见见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她是朕的奶妈,是朕唯一算的上的亲人了。 “陛下,您可好?”莲姨还是没有变,她依然那么稳重,依然那么从容,却又有一种淡淡的哀愁,掩饰在她的眼睛里。 偌大的殿堂里,只有朕和莲姨,还有那个在左室暖阁里沉睡的女人。 “奶娘可好?”我有些疲累地看着莲姨,只有这个女人面前,我可以露出一种孩提时候的直白,记忆里,也只有他,是我唯一的曾经的,依靠。 “莲姨很好,陛下看上去有些不济,可是最近累着了?” “陛下,有些事,不可强求,有些人,不可强留,您可还记得,小时候,您曾非常留恋三殿下的小人偶,可是,那东西不属于您,您即便最后得到了它,却也是一个残缺的人偶,三殿下为了不让给您,毁坏了它,而您,也最终不得不舍弃了它。世界上的事,有些,是共通的,您强求,是没有用的,不是么?” 莲姨还是那么慧质,通透,也很直接。 “莲姨,难道朕,拥有一个天下,依然还是无法拥有所有么?”朕不甘心,朕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莲姨轻轻一叹,在我跟前跪下来,仰头看着我,抚摸了下我的脸:“雷儿,也许,这是莲姨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这个天下,您将是继往开来最好的君王,所以,莲姨这次来,是最后再跟您求个情,日后,您也请忘记莲姨,忘记您的过去,去开创您最辉煌的历史吧!” “莲姨,你想说什么?” “莲姨知道您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只是求您一件事,让老身,带林渊的尸骨走,可以么?” 我一愣,皱眉,“这是怎么说的,莲姨,你为何如此说?” 莲姨微微一笑,像小时候一样亲亲拍拍我的脸,退了步,表现出了另一副恭敬的样子,低头垂目道:“陛下,林渊的命运,您其实已然决定,而我,只是想来带他回家,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只是带他回家安葬,可以么?” “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置可否,却问另一个问题。 “陛下,老身和他,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并无意隐瞒,他和我,曾经是青梅竹马的,然而人生,其实有许多无奈,三十多年前一场动乱,我们失散了,各自有了各自的人生。” 莲姨在我身边坐下来,带着一点点恭顺,又似乎带着点畅想,娓娓道来:“无奈的是,有时候,人生真的是很可恶,在以为老身的生活就这样在相夫教子中结束的时候,江湖上的争权夺利,我的夫君,成了里面的牺牲品,我才生出来的孩子,也没能逃过那场剿灭的行动。”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场政治阴谋中的利益冲突,而在当时,我却只是以为,灭我夫君满门的,是另一个门派的,我为了报仇,差点没命,也是那样我认识了陛下的母亲,出于感激,我才会进宫给您当奶妈,当然,也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 “我也是在宫里,才重又见到了林渊,也是在他那里,才终于知道,我家被灭门的真实,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恨做官的人,恨当时知道真相却没有帮助我的林渊。” “陛下,我于林渊,是一种错过,经历过很久以后,老身才明白一个道理,我怨恨着,过了一生,林渊歉疚着,也过了一生,错过了,便是错过,你想反抗命运的不公,其实于事无补。” “陛下,人生确实也有些东西,不是用权力可以得到的,老身有过权力,不过没能保护住我想要保护的人,那位公主,就是我的遗憾,而林渊曾拥有过的权力,也不能让我死去的孩子和夫君活过来,也不曾能够用权势得到老身,陛下,奶娘也是女人,其实,也想劝陛下一句,女人,不是用权力和金钱可以降服的,尤其是像那位公主一样的女人。” “奶娘没有告诉陛下,在您那次把公主交给我的时候,她眼里了无生机的样子,如果不是她不想反抗,我想,林渊不会那么顺利算计到她,您比我清楚,这个宫廷,利益的链子太长太密,如果不肯自保,谁也保护不了自己,您如果硬留公主,也许,她就会再次放任自己,这一次,未必会再那么幸运了。” “陛下,爱人,不是桎梏,是放手,您如果真爱她,请给她自由吧,奶娘在这个宫里,真没有见过一个开心的女人,这个地方,是您的天下,却不是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真的是如此么?朕的地方,拥有最强大的权力,最完美的享受,却没有一点点的亲情么? 这个地方,可以冷酷,可以残忍,唯独,没有温情,羁留不住,我的静儿么? “圣家,夜深了,您若是还是不想回您的寝室,那要不奴才去搬把榻来,您好歹眯瞪会,一会子还要上朝呢!” 夜,悄然而来,朕都不知道,又一个夜晚如此静谧,如此无声的到来了,没有静儿声息的寝宫,如此孤寂,真让人寂寞。 “来人,掌灯引路,朕要去天牢!” 天牢一如既往的黑暗,即便引路的太监掌着灯,依然无法清晰地看清牢里的全貌。 林渊在天牢里的日子看来过的不好,作为一个曾经最风光的丞相,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还有不少刑伤。 “罪臣林渊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不过他的风骨没有被屈折,依然脊梁骨刚正。 “平身吧,林爱卿,你结的仇家不少嘛?”这世界上,落井下石的人,还真不少。 “臣为我大殷,虽死犹荣!”这老小子还是那么傲骨,即便在这么个肮脏的环境,即便是被人如此折磨过,呵呵,林犟子就是林犟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屈服的。 “你知道朕为什么来看你么?莲姨来求朕了,她让朕同意带你的尸身回家!”我的话终于成功的令这个永远那么倔强的人脸色异常了。 他沉默了。 “林爱卿,你可是后悔了?” “不,臣无怨无悔,陛下,臣说过,陛下当世圣君,开创古往今来之宏业,臣当为舟头,任风浪击打,决不退缩!” “呵呵,那你恨朕么?你的理想,可是没有实现?”我再问。 这一次,林渊终于正视向我,默然半响,朝我嘿嘿一笑,兜头就拜:“不,陛下,臣平身所求,已然实现,再无遗憾,臣愿最后给陛下再做件事,用臣这微薄的身躯,给您开路,这条累累白骨之路,臣甘愿,用血肉,给那些敢于向您挑战的拦路石一个警告。” 这次换我默然了,林渊总是有一种激情,这是我最欣赏的,他睿智,犀利,而且很通透。 他再次道:“陛下,史官也许会以为您是卸磨杀驴,兔死狗烹,朝堂某些人也许以为您只是为了个女人,但是,臣知道,您并不只是为了您自己的私欲,那些,不过是您的障眼法,您要臣的头颅,去给那些功高震主的臣子一个警告,您需要一个绝对的权力,您放心,臣死而无怨!” 我哼了声,这个死犟子,在张扬你的同时,总不忘记讽刺,这嘴真是……:“你可还想见见莲姨?” 我成功的再次让这个慷慨激昂的家伙沉默,半天,他才又道:“算了,臣这样子,还是不要让她再看到了!” “既然喜欢,为何朕从来没有看你对莲姨真正表露过?以你的力量,得到朕这个奶妈,易如反掌吧!”我很好奇,什么,让这个从来执着于做的人,会有没有出手的时候。 “陛下,有些东西,不是用权力,可以得到的,比如女人,臣走的路,太多荆棘,太多意外,臣给不来她永久的保证,不如给她一个自由,这样的女人,要的是自由,那才是幸福!”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倔强的驴子,也有人性的一面。 他走的这条路,确实没有未来,而朕的呢?风雨,也许是永恒的主题。 …… “圣家,礼部着人来说,北边沙砾部曲头领薛延塔塔递交了表书,要来朝拜天朝圣颜?” “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宝物要敬献陛下,恭贺陛下盛世荣光!而且,他要求,明日在外邦使节大朝会上亲手交给陛下。” 哦?“准了!” “外邦小臣拜见大殷天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延塔塔,一个孩子,如果不是那个叫斯拓雅的死去,我也许不会放任这个薛延最后的血脉在遥远的北方存活。 这个孩子不算什么,那个男人倒是个威胁。 听说,他曾经和静儿一起生活过,静儿很喜欢这个孩子。 也罢,静儿喜欢,就留着吧,他成不了气候,倒是可以给我广播仁慈的种子,也算是个不错的工具,帮我把守在外疆,省得老有不老实的想着给我添乱。 “陛下,小臣此来,一,为恭贺陛下统一四海,平定天下,二,为向陛下敬献一方宝图,以彰显我斡沦一族,对陛下的臣服之心,请陛下笑纳!” “呈上来!”我接过那图,细看之后,不由大喜,这可真是天降甘霖,很好,朕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兵甲不足,这份堪舆图,矿产丰富,那将给朕的江山,带来多大的财富? “使臣敬献之物,深的朕心,来啊,赏!” “陛下,臣不敢居功,这份宝图,乃是我族中圣女所得,特来敬献给陛下,也是为了给陛下,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只有在陛下手中,这份图,才能发挥它应有的贡献,这是圣女所说,臣深以为然!” “哦,那位圣女如此深明大义,快去请来,朕要厚赏!” “陛下,此圣女不是别人,乃是中山王妻,前朝公主,裴千静,臣此来,也是为了能够接公主前去我族中接受族人的朝拜,中山王已然答应,还请陛下开恩准行,臣不胜感激!” …… “圣家,圣家!”高景迭声的呼唤才让我从一种沉默中猛然惊醒:“圣家,您这份奏章已然批阅了半个时辰了,是不是很难断?午膳已经呈上来了,您要不先吃点再披?” 这么久了么? 何曾有过一封折子需要如此犹豫? 我定定看着眼前,三份折子,一份,是薛延请圣女行的折子,一封,是中山王卓骁请辞致仕的表,一份,是垒的挺高的御史台,中书省,大大小小官员宣扬的外通友邦,和合万世的请表。 卓骁,呵呵,真符合你的作风,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出则百折不回。 唯一奇怪的,是,你做事,总是喜欢一击必中,从不重复,这次,为何要连用手段?你真舍得? 朕,该给你这个恩典么? 一室的暖风,带着一种上好的麝香,袅袅在暖阁里回环,这一屋的精美,雕饰华丽,每一处,每一寸,无不精致完美,完美的没有一丝缺憾。 朕的人生,将在这样的精美里,永远禁锢。 听说,江山如画,听说,人生无悔。 我揉揉额角,一声叹息。 “高景啊,陪朕,走一趟中山王府!” 一百五十四 奈何 我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走向那曾经熟悉又陌生的黑暗。 彼岸花无风自动,摇曳着血色酴醾。 生命的吟唱,再次终结,回环往复,投入新的生命。 这是生命止步的地方,也是生命开始的地方。 奈何桥头魂魄孤寂,无声无息地飘向未知的远方。 我飘摇着迈步,于魍魉同行,浑浑噩噩。 遥远的桥头,幽幽然矗立着一抹黑影,标拔永恒,凉淡傲然。 他漠视着芸芸众鬼,冷冷的仿佛死神藐然。 当我飘然地踏上奈何桥头的刹那,对上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时,却在一瞬间,灵魂,被钳制住,定然不动了。 身后,是一片绚烂绽放于无声的妖艳,黑夜下的赤红,醒目而惊心,而在一片妖娆里,那熟悉的,翡翠般的猫眼,明灭的,是一种毁灭般的炽热。 “莫诺儿!你来了?我以为,我会在这个桥头永生永世的等待,却没有想到,会如此快的看到你!” 他的语调,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熟悉的是他的沙哑,陌生的,是那炽热的情感和缠绵的语调。 “我很高兴,也很难过,莫诺儿,你过的不好么?” 刹那的芳华,在无声永恒的黑夜里绽放极致的绚烂,那双眼,如此明媚,如此灿烂,如同黑夜里的明灯,点亮了我一时沉寂的心灵。 “斯拓雅?!” “你记得我?!”那纤柔的,妖魅的脸上,突然展露出一种无言的倾城:“呵呵,你记得我!” 那一世花落的笑,在黑夜和血色彼岸的映衬下,极尽美丽,美得绝望,美得窒息。 死亡气息的美,却又有生的希冀,一如这个人的人生。 “你怎么在这里?”这地方如此熟悉,我曾数次踏上这块黑暗永恒之地,我熟悉这里,没有想到我竟然又来到这里,更没有想到会看到斯拓雅! 那曾经熔刻进灵魂深处的记忆被唤醒,我突然感到一种绞心的哀伤,那最后一晚生命完结的不可磨灭,再次浮现,令我突然无言以对。 “你……!” “我在这里等你!”斯拓雅依然那么美,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美,却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温柔,在那双碧绿翡翠的眼里,流连不去。 “等我?为什么?”我茫然四顾,莫名哀愁,难道,我终究,还是没能抗击过命运,最终,还是赌输了? 那一晚的癫狂,是帝王最后的胜利,迫使我不得不以生命为赌注,却依然没能让那个帝王放过我么? 寒羽,你我终究人鬼殊途么? “莫诺儿,我在这奈何桥上等你,他们说,可能会等生生世世,即便等到,你也未必记得我,可是,无论多久,无论你是否记得,我希望,还能再见到你。我不想带着遗憾投胎,也不想到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我选择永远在这里等待,只是为了再看到你!” “可是,我又很遗憾,你不该来,不该轻易放弃!” “莫诺儿,回头吧,这里,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回去,那里才是你该走的路!”斯拓雅轻轻在耳边温柔的开口,一如孤图草原那永生难忘的日夜。 前方,前方的路在哪里?我茫然,一片黑暗,一片虚无。 “莫诺儿!”斯拓雅的周身,突然浮现七彩的华潋,在永恒的黑夜里,这轮七彩的光华将他笼罩在一种虚幻迷惑里。 他绝美的脸,更加灿烂,更加炫目,五彩斑斓。 他用那笼在霞焕里的手抱住我的头,轻轻印上一个吻,那冷冷的吻,一如孤图草原漫长的夜里,永恒凉薄的吻,却带了一份更深的眷恋和不舍。然后将我朝后一转:“看,路,就在你脚下,走吧,雅哥哥再送你一程!” 前路开始清晰的铺陈在我脚下,跃动的尘埃仿佛万千的精灵吟游在斯拓雅四周,欢呼着,雀跃着,舖漫向前方。 “走吧,跟着我,你的生命,还不该结束,回去,回他身边去!” 视线突然开始转换,空间突然如同重新整合了一遍,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 在明灭的烛火下,逸动着窗棂美丽的格纹和阴影,正南一方酸枝黄花梨木大案前,卓骁正跪地迎接正前方那个一身明黄璀璨的君王。 “寒羽!”我由心呼唤,迈步欲前,却被斯拓雅飘忽的身影拦住了。 “别急,莫诺儿!”斯拓雅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曾相识的邪佞和狡猾,他将那双优雅纤长的手指放到红唇边,绽放了一个邪魅的笑:“别急,再等等!” “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卓骁神色平淡,规矩地行着礼,依然那么淡定从容,雍容蕴藉。 “呵呵,中山王,你近日倒是悠闲自在的很那,朕听说,你这几日闭门谢客,怎么,要学梅山道人,修身养性了不成?你不来,朕,寂寞的紧啊!”殷楚雷轩庭傲视,彰显着唯我独尊的气势,依然那么强势。 他迈着龙虎雷霆之步,绕过卓骁,径直走向大案,毫不客气的坐下来,一挥手道:“卿平身吧,这不是朝堂,你我那套假斯文就免了!” 卓骁也不客气,略略欠了身,站了起来:“多谢陛下!” “朕这些日子,被俗务琐事缠身,容不得一刻安宁,倒远不及你中山王逍遥自在,还记得,多年前,你我还在北邙山,那可真是随性自由,吟诗歌酒之酣畅,走棋斗武之淋漓,朕今日得闲,诗酒,朕可不如你,这武斗么……算了还是下棋吧,你我再战他个三百回合如何?”殷楚雷没有张扬肆意,但是却用一种隐隐的挑衅看着卓骁,似笑非笑。 “陛下有意,臣不胜荣幸!”卓骁淡淡应道。 高景早就端来了棋盘棋篓,摆放在大案之上。 两个完全不同气质,却同样傲然唯我的男人安然坐定,开始下棋。 一边金银浮雕雷云纹三龙吐珠暖炉中喷吐着袅袅轻烟,满是静谧,只余那啪啪的落子声。 我虚浮在高高的半空里,如同一个局外人,下方,是两个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最具影响力的男人无声的对决,身边,是个曾经左右政局,绝美妖孽的男人,或则说,是魂魄,我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最强大的三个男人,就在这个地方齐聚一堂,颇有些讽刺和意外的感觉。 斯拓雅似笑非笑的看着下方,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却给我一个温柔和安抚的笑,面对这个人,这个给我最大的伤痛却给我生命的男人,我一时百感千回,无语默然。 而下方,我最牵挂的,还是那洋溢着一种莫名的,纠葛的气氛的两个男人。 安静的屋内,有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两个可以左右世界的男人,两个同样拥有恢宏壮阔气势的男人,在一方小小的棋盘上,飞龙走马,厮杀拼搏。 落子利落,下子无悔,黑白交错,仿佛龙吟风动,呼啸雷霆,殷楚雷神色威仪,骨节分明的手,频频落子,带着飙发电举的浑然,在方正中彰显霸气雄浑,端的是天下君主,唯我独尊。 反观卓骁,落子浅淡,手稳淡定,子随心动,意随念行,其中,却又鏖兵战雄,孤兵深入,野火燎原,纵横方格,游刃有余。 围棋斗黑白,生死随机权。 我在两个男人脸上,看到的是逐鹿天下的磅礴,还有不甘放手的执拗。 好半晌,当那十九道棋盘上满满当当黑白纵横的时候,殷楚雷突然长出一口气道:“痛快痛快,与卿共弈,实乃平生畅事,君之棋艺,天下一品,这局八角玲珑局,天下能破者,怕是唯卿耳!” 卓骁也将身子往后一靠,淡然道:“陛下谬赞,臣只是有些旁门左道罢了,这棋局不过是个玩意,比起陛下日后千秋功业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而已!” “呵呵,难道,朕这里,卿不该让一让么?这棋局,卿能告诉朕,如何破得的么?”殷楚雷食指敲击着期盘,微微一笑道。 卓骁将手一弓道:“陛下,臣就这点歪门邪道傍生而已了,求陛下莫要为难才是!” 殷楚雷默然半响,突然冷冷笑道:“爱卿,如果朕一定要呢?朕是天子,难道,要不得么?” 一百五十五 放手(大结局) 卓骁顿了顿,突然离开座位,跪倒在地,带上了一点点哀求,拱起了他一向挺直的脊梁叹息一声道:“陛下,臣有句话,是一直想向陛下进言的,请陛下宽恕臣莽撞直言,陛下威加海内,将会是继往开来不世之明君,那是臣,是这个天下,最大的荣幸,最大的幸福!” “古语有云:天子受命降德于亿兆黎明,圣主唯天下之为家,家本昌明,则天下平!陛下,您将是这家国天下之圣君,臣一直以为是!” “但是,大家为公,小家为私,陛下为公,自不能为私,如同这小小黑白,不过是我等人私欲玩意,留恋尚可,于陛下,那是束缚手足的溺器,古来圣贤,皆言君不可溺,溺则无道,陛下一定不愿意,大好河山,丧于一二玩物之手吧!” 殷楚雷沉吟,指尖敲打着桌面,闻言蔑然一笑道:“卿也以为,朕会沉溺于玩物丧志之中么?卿呢?卿就可以为所欲为,山长水阔,自在逍遥?” 面对突然咄咄逼人的殷楚雷,卓骁屹然未动,只抬头浅浅一笑,展露出一抹淡然而悠远的笑:“陛下,有个人,曾如此评价臣,自在躯壳,羁绊灵魂,臣于朝堂,确实是无心长留,但是,对家,羁绊长向,臣,只有一个小家的追求,让陛下见笑,比不得陛下天下大公的堂堂胸怀,惟愿与妻颉颃共度,这,是臣,也是臣妻最大的念想!” 殷楚雷雄浑的气势渐渐减弱,和那吞吐着袅袅香烟的暖炉一起,慢慢融入了空气了,消失。 “寒羽,你那么自信,自己适合静儿么?”殷楚雷突然单刀直入,毫不掩饰。 卓骁直视着殷楚雷,毫不退缩:“陛下,臣一直认为,您会是最好的君王,但是,却永远不会是最好的夫君。” “哼,卿会是么?” “臣不敢,公主告诉过臣,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夫君,太完美,本就是缺憾,而爱一个人,无关乎地位,无关乎权势,就像臣与兰环,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亲,她是臣唯一的血亲,却不是唯一的爱人。女人那,在这点上比你我,看得清楚多了。” “臣不认为裴奎砾是个好皇帝,可是,作为男人,他比臣,比陛下,都更像一个丈夫,所以,兰环会选择他,而臣于公主亦是如此。” “陛下!”卓骁突然轻叹,终于低下他一直高昂的头颅,重重地嗑在地面:“臣,直到今日才终于明白了,我卓骁,拼将生命于不顾,只愿与公主携手生死,进退与共,如果陛下不愿放手,请,赐臣净身入宫,臣,远永生永世,守着公主,惟愿她平安快乐!” 我捂住自己的嘴,意图阻拦自己冲口欲出的呼唤,魂魄没有泪,可是,此时,我却希望自己有泪,可以宣泄,可以喷吐! 卓骁,我何德何能,让你低下你那骄傲的头颅,用这种卑微,去给帝王一个台阶。 殷楚雷再次沉默,看着脚下匍匐的卓骁,仿佛入定了一般,无声无息。 案头突然啪了一声,那是一根烛,最后的挣扎,最终,寂灭无声。 君王高大的身躯突然动了动,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的沉迷,终于醒来,那在剩下的烛光里依然赫赫发亮的琥珀眼琉璃着幻灭的神采:“高景!” 早退出去的高景外面立刻应了声,过了会,门吱呀开了,高景走了进来。 怀里,抱着一个用大氅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人形。 殷楚雷徒然立起,大步走到高景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接过高景怀里的人儿,脸上,第一次,在虎啸龙吟的磅礴里,涌现出一种缠绵不舍来。 大红猩猩毡的大氅里,露出一张白净安详的脸,那是千静的脸,我的脸。 殷楚雷仿佛在用心,用生命注视我,很久很久以后,才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站定到了卓骁面前。 卓骁早已仰起了身子,在看到我的刹那,俊美无俦的脸上,开始洋溢出一种生命华彩的绮丽,蕴藉着这一世最美的风流韵彩。 他伸出手,在殷楚雷递出来的同时,接过我的身体。 殷楚雷却未动,蹲着身子有一刹那的迷茫和不舍。 拉锯,无声而又漫长。 “陛下!”卓骁轻声呼唤,有一种决绝。 殷楚雷仿佛被炸到了,悚然一惊,手一顿,终于,那绣双龙腾飞明黄履的脚,退了几步,慨然长叹一声,决然毅然地转身,挺直了高绝的身姿,迈步前行。 背后突然被大力一推,斯拓雅沙哑而深情的声音在耳边余音袅袅:“去吧,去他身边,这一世,我输给他,但下一世,我们约好了,我不会再放手。我会在奈何桥头等你,我会在那里给你把守,愿你这一世,永远快乐,永远幸福!莫诺儿,雅哥哥会守着你,永远!” 一个趔趄,如同坠落深渊,突然一声呻吟,我觉得,身子有了感觉,不由长叹:“寒羽!” 那还在步出大门的明黄顿了顿,终于没有回头,迈步龙行而去! 我朦胧中看到那个高大威猛的背影,叹息! 谢谢你,真心的谢谢你,殷楚雷,这一次,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崇敬你,作为帝王,你,我,卓骁,都清楚,你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们使用的手段。 我用生死,给了你一个生命的选择,卓骁用江山和美人,给了你一个政治的选择,我们用这种宁折不弯的义无反顾,将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推向你。 可是,我们都清楚,决定我们生死的,只有你,你可以选择让我们万劫不复,可是,你最终选择了放手,给我,给卓骁,也给你自己,一个海阔天空的自由。 我无法表达,只有默默祝福,你将是最杰出的帝王,我和卓骁一生,最敬重的人。 我睁开深重的眼帘,终于看到我日思夜想,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个美丽的,绝色的,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脸。 依然那么雅致,依然那么隽永。 那美丽的黑宝石眼里,闪耀的,是永恒的欢喜,是永远的眷恋,是无比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想想,想想!”他喃喃的呼唤,倾吐数日的思念,终于,两行热泪,在这个永远完美的男人眼里,蜿蜒汹涌,不可抑制。 “想想,你这个丫头,答应过我要好好保护好自己,余下的,交给我,怎么,又那么不听话了?为何,要让戎风给你下魑,你要疼死我么?你不信我能带你回家么?”他喜极而泣,却带着一种惶惑的恐惧。 我艰难地抬起酸涩的手,抚摸那脸庞:“寒羽,我,没有保护好自己,你,还要我么?” “说什么!你忘记我们的誓言了么,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你说过,你人是我的,身也是我的,同样的,我卓骁,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你,还要我说什么么?” 我绽放出一抹会心的笑,终于,我走过四季,走过磨难,在人生的坎途里,找到我羁留的港湾,温馨的家。 “寒羽,我想回家,带我回家!”我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属于我的家,我的家人,我的丈夫。 生命,到此圆满! 愿天下有情人,走过人生的磨难,历过绵密的森林,飞过鱼跃龙飞的大海,找到生命的唯一,终成眷属! (小小的尾巴,也许多余,亲们看过也罢。) 万隆元年一月,殷太祖废柔妃等三妃为庶人,贬谪其族人流徙千里,男为贱奴,女为娼妓。 戽泱六大望族,十去其八,再无实力,与皇权抗衡。 同年二月,内宫晋升九品内侍细茹御宇隆恩,有孕,升为三品九嫔修仪,同年四月十日,又升为昭仪。 同年五月,再次晋级为四妃之一茹德妃。 十月十日,诞三皇子,时,西南方祥云翻滚,紫气东来,龙颜大悦,赐名嗣静,封晋王。 二年三月二十八,其母立为锦德皇贵妃,次年,其子立为皇太子! 是为日后赫赫威名的殷太宗,据说,太祖帝极喜爱此子,亲养于紫宸殿,同吃同住,亲自教导,为一代明君打下坚实基础。 太祖帝一生后位虚悬,皇朝野史,总认为晋王非贵妃所生,晋升为皇贵妃,是为太子正名,不管历史如何,皇贵妃统摄后宫,确是兢兢业业,直到去世前,依然嘱咐已为帝王的太宗,谥号不可追为太后,以太妃位,进皇陵。 故事已然结束,历史仍在继续。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