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说》

作者：苏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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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血

已是腊月过半，滴水成冰，一年中最冷的时日。三丈宽的河面结着冰，一眼望去，便如大路般平坦。马蹄慢慢抬起，轻轻放下，冰面下有细微的响声传出。

马身上的黑衣女子微一皱眉，拍拍马脖，道：“夜雪，看来你我同行，此处吃力不住。”说罢，便跳下马来。那马似通人性，转头看着黑衣女子，眼里竟流出泪来。

黑衣女子轻咳几声，梳理着马毛，声音略微发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过了此处，便可休息了。”

夜雪将头凑近黑衣女子，使劲蹭了蹭。女子脸色稍显苍白，只是挤出一丝笑意，牵起缰绳，往河对岸走去。

过了这秦水河，便可去到那梨潇谷。只是整个河面无一座桥，若在平日，渡河便得靠船。亏得这几日天寒地冻，河面结冰，方能借此冰面过河。

他果然不愿让人再找着他。黑衣女子暗想。冷风吹来，她那素脸上毫无血色，抬头望天，不见一丝阳光。这天，便也像她的心一般，阴冷无比。

冰面上，一人一马徐徐前行，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马身边，显得有点单薄。女子微低着头，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手上一冰，女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牵着缰绳的手上，有一点小水珠。女子刚要伸手去摸，又觉脸上手上皆有此感，抬头一看，竟是下起雪来。初时不大，稀稀落落，一碰上身体便融化。哪知再往前几步，那雪竟是越下越大，裹在风中向着人猛得冲了过来。

黑衣女子一扫之前的疲态，两眼放出光来，看似无意，冷冷开口，声音竟是清亮无比。

“这么好的一场雪，正好替你等送行。”

“行”字刚出，她一个转身，飞身而起，重回河岸，手握剑鞘，冲河边五棵枯树依次打去。金属撞击树身，不闻“吱嘎”声，但听五声闷哼，那半人粗的老树，竟被她手中并不锋利的剑鞘拦腰斩断。抬眼望去，五颗半人高的断树边，分别躺着一个男子，七窍流血，已然断气。

鲜红的血从耳鼻口中流出，滴在刚落下的雪片上，瞬间融化，流出一道道血痕来。

黑衣女子不以为意，只淡淡道：“紫桐山庄不会只派出这五个废物，想来摆这五绝阵，草草了事吧？”

这话意有所指，稍远处一个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拍手走了出来，酸道：“不愧是三生门的江篱姑娘，这一招断字诀可算使得漂亮。”

那唤作江篱的黑衣女子依然微低着头，只是斜眼看着那男子，道：“既知厉害，又为何不知死活，想要随着同门而去？”

男子有点胆怯，向后踏了一小步，两只眼球转了一圈，又重新踏前一步，笑道：“江姑娘虽然厉害，在下却也轻易不会逃跑，这一次，是非要捉得江姑娘回紫桐山庄不可。”

“你无非是想取我性命，说那么好听做什么。”江篱懒得再与他多说，既然喝不退他，便只有出手杀了他。

这一次，她不会再手下留情，先发制人，剑尖直指男子咽喉。那男子却也非等闲之辈，伸剑一挡，火星四射。

江篱退后几步，暗道不妙，腰间的伤口因刚才那两下发力，已有裂开的危险。若让对方发现她这一弱点，只怕今日一战，想要取胜并不易。

那男子看江篱未再动手，心知计谋得逞，得意道：“以江姑娘的功夫，要取在下性命，实非难事。若不是因腰间那伤口，只怕在下现在，早已被这大雪给埋了。”

江篱见他早知自己受伤之事，才想起方才那如此无用之五人，想必也是他所布之局，引自己动手，牵动伤口。

江篱暗自苦笑，自从出了三生门，这一路来，像这样的偷袭已有多回，以她一人之力，终显薄弱，像前一次，她便如此，虽最终杀死所有人，自己却也受不小的伤。

“前路凶险。”她想起了那句话，果真如他所说没错。

惟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她越为不利。江篱意识到这一点，不顾伤口的疼痛，依然凌厉出招，丝毫不见手软。

漫天大雪中，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若隐若现，忽上忽下，手中的剑不断撞击，却都未伤对方分毫。不远处的冰面上，一匹白马长嘶一声，快步向岸边跑来。

“咔嚓”，冰面上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夜雪的右前蹄立时掉入冰洞中，刺骨的冰冷包围全身，它不禁发出哀叫声。

江篱听得夜雪惨叫，下意识地回头，手下速度放缓，被对方抓着空隙，一剑直刺过来，没入她的肩膀。

江篱低哼一声，跪倒在地，却未曾犹豫，用手抓着那剑，咬紧牙关，奋力一拔，血喷了出来，洒在她的脸上，手上，竟让她感受到了一点儿暖意。

夜雪想是感受到了江篱的困境，虽自身受困，却也不停地挣扎着，想要趁着水未结冻，将前蹄拔出冰洞。

江篱只觉两眼已看不分明，那男子的身影化成两个，在眼前摇晃。她明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她跪在地上，喘着气，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那男子见江篱如此，大为得意，用那带血的剑拍着江篱的脸，不怀好意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死，我还等着你将三生门拱手相让呢。”说罢，弯下腰来，凑近江篱道，“江湖上都说江姑娘从来都是一身黑衣，不着脂粉，要我看，江姑娘的容貌，可比那醉香楼里的姑娘美上许多，有一股花香呢。”闭上眼，男子似乎有点自我陶醉，连那落下的雪花，都似乎带着香意。

“你闻到了什么？”江篱忍痛问道。

男子微笑道：“花香，一股梨花香。”

江篱也脸露笑容，回道：“这天下，你是第五个闻到这梨花香的人，前面四个，都已死了。”

男子一听，惊得立马睁眼，看着江篱，突然觉得浑身发软，站立不稳，整个人跌坐地上，想要说话，却出不了声，连呼吸都越来越困难，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再吸入任何空气。

江篱依然跪着，看着雪一片片落到那男子的身上，看着他掐着脖子，满脸通红，痛苦得无法自拔。她没有出手，只是一直看着他，直到那人瞪大双眼，窒息而亡。

江篱这才松出一口气，亏得有这秘制的毒药，若不然，今日她只怕难逃一死。江湖上人人都知她江篱武功卓绝，身手不凡，却从未有人知道，她还有这么一手。她瞒得很好，只因她鲜少会用，每一次危急时刻，若是靠着这药解围，她都会觉得，她又欠了他一次，像是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当年，他将这药亲手交给自己时，就曾说过：“就让它，代替我，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江篱摇摇头，将回忆赶出脑子，她多么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记起以前的事情。夜雪不知何时，已摆脱险境，冲到江篱身边，趴下身子，示意她上马。

江篱拍拍它，感激道：“还是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

艰难地爬上马背，江篱觉得身上已再无半分力气，只说了一句：“去梨潇谷。”整个人便昏昏沉沉，任由夜雪带她前行。眼泪不自觉得流了出来，她都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

也许，父亲的死，是她最后一次流泪吧。江篱脑子里全是父亲的面容，不知不觉，已失去意识。

醒来时天已大亮，想来已过一夜。江篱睁开双眼，眼前有些模糊，只依稀看见一个身着黄衫的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背对着她，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虽然已过去那么些年，还是依然记得清晰。

江篱摸了摸腰间的伤口，虽然疼痛未消，但已被重新包扎好，再转头看向左肩，也无大碍。她支起身子，刚想要叫住那女子，那人却未曾回头，转身出了门。

江篱不知为何，竟被那黄衫女子给吸引，跳下床来，追了出去。屋外是一片废弃的院子，江篱回头，看那屋子，也是年久失修，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她走出院子，屋外站着一男一女，那男子，身形高大，一看便是功夫好手。那女子，便是方才那位，与她同行的男子说道：“可以走了吗？”

女子点头，两人便要上路。江篱有些发急，开口叫住他们：“等一下。”

她并非要问些什么，只是希望，能见那女子一眼，即使她只是救命恩人，她也想道一声谢。

黄衫女子回头，见是江篱，笑道：“怎么，好些了？”

江篱点头，抱拳道：“多谢姑娘相救。”心里却有些失望，不是她，那张脸，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黄衫女子只是掩嘴笑，那高大男子走上前来，对江篱道：“姑娘此行前去何处？”

“梨潇谷。”江篱不是不知江湖险恶，行踪应尽量保密。可她生性知恩图报，别人既救得自己性命，便不该有所隐瞒。

高大男子若有所思，半晌道：“姑娘最好别去那里。”

江篱不言，只是看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一般。黄衫女子走上前来，道：“姑娘，我既救你性命，便不想害你再入险境。这梨潇谷，还是莫去的好。”

江篱看着黄衫女子的眼睛，却猜不透她的意图，她骨子里的警觉心不知为何，又升了起来，脸上虽有笑意，却显不出诚意：“姑娘之恩，江篱自当铭记，只是，这梨潇谷，却是非去不可。望姑娘莫再劝。”

黄衫女子点头道：“果真是个倔强的女子，好，我不再劝，只希望你自己多保重。”言毕，掏出一个青花瓶，塞入江篱手中，“这药可治你的外伤。”

未再多言，三人就此道别。雪虽已停，日头却不烈，风吹过来，更显冰冷。江篱拍拍拴在一旁的夜雪，道：“走吧。”

梨潇谷

江篱从未来过此处，“梨潇谷”这三字，她也只是十多天前才听闻。他会选择如此一个地方，倒是与他的脾性一致。

江篱牵着夜雪，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雪已快融化，泥土和着雪水，路变得极为难走。夜雪不停地蹭着江篱，示意她上马。可江篱却只是笑笑，道：“这些天，你也够累了。我自己走就好。”

两边的树还挂着些绿意，叶子上残留着雪迹，在阳光下慢慢化去。江篱踏着泥地，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很慢。她早已不在意鞋上的泥渍，前方的路，或许有更多未知的泥泞在等着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到尽头，此处是在半山坳，一块不大的空地，长着一些杂草，面前只见一座山，包围着整块空地，前方再无去路。

夜雪显得有点焦躁，不停在原地打着转儿，江篱却只是走到空地，四处察看一番，终于在一块绿地前停了下来。她转头，示意夜雪不要过来，掏出火石，打着了火，扔到了草地上。

下过了雪，草地湿滑，并不好着，江篱守在一旁，直至那草全被烧尽为止。拨去草灰，下面那泥只是浅浅一层，这草，明明便是人刻意植上去的。

江篱用剑掀掉草皮，露出光滑的岩石，那石头上，有一个花状的凹洞，江篱看着那洞的样子，只觉眼熟。这里想必便是梨潇谷的入口，如何进入，只怕便全在这洞上。

江篱只是蹲着，对着那洞口，仔细端详。忽然，她伸到头上，拔下那一根白玉簪，将那簪头伸入洞中。果真如此，若非她日日戴着这玉簪，今日来此，只怕要无功而返。

玉簪入洞，便听有细小的“悉嗦”声，江篱白净的脸庞上露出了笑意，她的嘴角，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微微扬起，让人觉得她可亲。可是这么些年来，她却很少真正笑过，今日这次，只怕也是难得一见。

响动过后，岩石板向一旁移去，露出偌大的洞口。向下望去，长长的石阶，看不到尽头，只有微弱的光线闪动，预示着出路的方向。江篱唤过夜雪，牵着它入内，不忘将那岩石板重新关上。她既进了来，便从未想过如何才能出去。

洞中地方狭窄，石阶上已长出青苔，稍显湿滑。进洞时，夜雪抢在前头，挤进洞去。江篱自然明白它的意思，这洞内不知有无凶险，夜雪忠心护主，生怕江篱遭不测。江篱时常会想，人都说马乃牲畜，可是很多时候，它却比人来得更为重情重意。这个世上，除了夜雪，她很难再去相信任何活物。

马蹄声声，江篱不自觉便和着那节拍走下台阶，前方的一丝光线是唯一的指引，江篱的心中开始敲起鼓来，越到要见到他时，心情越为紧张，也越是复杂。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抑或，他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如此想着，路便觉得好走一些，仿佛在更为艰难的事物面前，眼前的这些小麻烦便可忽略不见。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眼前的光越来越亮，江篱慢慢看清了洞中的景色。这洞不像是人为开凿，形状并不规则，像是先前走下来的地方便较狭窄，可到了后半程，却又开阔起来。

夜雪似乎有些不安，回头望了江篱一眼。江篱走上前去，想与它并排而行，却被它用前蹄赶至后方。江篱刚要开口安抚，一阵强烈的阳光已射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便抬手去挡，头往上仰，便见那洞中顶部，竟刻着十字：入得梨潇谷，生死不由天。

这分明是人刻上去的字迹，江篱一抬手，摸上那几个字，细看一番，冷笑道：“真是好大的口气。”

心中一股怒气犹生，江篱顾不得夜雪，快走上前，几乎是跑着出了那岩洞，她倒要看看，她的生死，会掌握在谁人的手里。

尽管怒气犹在，江篱却也并不莽撞，脚还未踏出洞口，剑已握在手中，两眼与双耳都保持警惕，注意着四周的一切。

没有人，竟然空无一人。莫说连人影，出洞后便只见青山点翠，花红鸟绕，完全一副仙境模样，丝毫不见有何危险事物。

江篱心内疑虑未消，依然小心地向前探路。此处与来时的山路真是大不相同。谷外冰天雪地，绿意尽被白雪覆盖。可是入得谷内，却是春意阵阵，饶是她衣衫单薄，也觉暖意融融。此行若非有事在身，在这样一个世外桃源游玩一番，倒也惬意。

江篱牵着夜雪，沿着一条丈宽的小溪往前而行。突然，她觉得手中的缰绳一紧，回头看去，只见夜雪像是受了刺激，拼命摇晃身体，最后竟将缰绳从江篱手中扯了回去，两只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向着前方狂奔而去。

江篱愕然，手已按在剑柄上，拇指轻轻一动，“喀嚓”一声，剑已出鞘半寸。

夜雪奔出几步，停了下来，仰天长嘶不止。江篱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只雀鹰在天空盘旋数圈，突然加快速度，冲夜雪飞来。

“小心！”江篱急得大叫一声，拔出剑来，便要将那雀鹰斩杀。可待她跳至夜雪身边，尚未动手，却又停了下来。她已看清那雀鹰的模样，知其对夜雪并无加害之意，便又将剑插回鞘内。

夜雪见那雀鹰，极为兴奋，不愿再往前而行。江篱知它心意，不愿勉强，只嘱咐它留在原地，便独自一人向谷内而去。

走出不多时，一阵大风刮来，不知从何处，竟裹来许多白色花瓣。江篱抓住几片，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那是梨花的花瓣。此处既名梨潇谷，想来梨花必少不了。

江篱望着那花瓣飞来之处，不自觉得便走了过去。此处只是一条狭小山道，以她的经验，再往前走，必有空旷之地。

果不其然，拐过前方一个弯，天地便全然不同。一片梨树林出现在眼前，此时谷中正值春季，满树的梨花开得繁茂，白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便如一个个花球般，将整个林子都装点成了白色。

隐约间，江篱看到林中有一模糊的身影。一阵舞剑声传来，虽听不连贯，却也能分辨出，此人剑法精妙，内力深厚。如此距离，依然能有剑声传到，非寻常人所能做到。

江篱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是他，必定是他。敢在入谷的山洞内写下如此狂傲的字，舍他其谁。他的雀鹰也在此处出现，更何况，再走近几步细看之下，那身穿白衣的男子，此刻所舞的，正是那套他最为得意的作品：伏裳剑。

他也曾手把手，将这套剑法传授于她，只可惜，缘分太浅，江篱尚未学会，便与他人世两隔。未曾想，十年之后，再次相见，却依然可见这套剑法。

白衣男子舞得兴起，似乎并未感觉到有人已到了这梨花林中。江篱心跳加速，慢慢向他走去。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甚至有一种错觉，感觉并非自己的手在抖，而是手中的剑，看到那人，竟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江篱停住了脚步，她的犹豫，自从出三生门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如果她能拒绝，她此生绝不会再想见他一面。可此刻，她却是主动来到此处，而且将要开口求他，求一个她恨之入骨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挣扎，会不会笑得十分之得意？

江篱就如此，站在了梨花林中，花瓣还在随着风往下掉，落在她的脸上，身上，飘到脚边，又被吹向远方。江篱觉得，自己就如这梨花花瓣，这一生，都在被外界的压力推着跑，为了别人的意愿而活。

那一刹那，真真只是一刹那，她突然追随了自己的心意，毫不犹豫，拔出剑来，踏着满地的白色花瓣，如一阵风般冲向那正在舞剑的男人。

那人的身后，两只黢黑的眼珠正望着自己，见江篱冲来，发出一阵冲天的长啸。江篱明知那老虎凶狠，却还是不为所动，剑尖点地，借力跳起，双脚先后踏在一旁的梨树上，从上而下，直朝那猛虎眉心刺去。

剑未刺到，一股冲力便从剑尖传了回来，震痛了江篱的虎口。她定睛一看，果真是他，出手格住了她的剑。

“为什么？”江篱站稳，手腕翻转，将剑搁于背后，注视着面前的男子，问道。真没料到，来时想了千言万语，竟会用这一句做开场白。十年前，那个夜晚，两人分开之时，她心里想的，竟也是这句话。相隔十年，她才终将它问出口，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世间如此多巧合之事，江篱亦不能避免。

男子一双单凤眼，望着江篱，棱角分明的脸庞线条突然柔和下来，笑道：“它是我的朋友，就如夜雪对你一般。”

江篱这才将剑收起，将头慢慢低了下去。如果一直这么看着他，她不知会做出怎样冲动的事情来。

男子显得有些尴尬，他自然明白江篱的心思，转回头，用眼神示意猛虎离开。那虎极通人性，甚至不用开口，便知主人心意，未发出声响，悄悄地离开了梨花林。

“为何来此？”男子还是开口了，与其让江篱为难，不如自己出声为好，他不愿看她这副模样，仿佛受了他欺负一般。

江篱走上几步，来到男子面前，闭上眼，满脸平静，突然右腿一软，单膝下跪：“跟我走。”

男子伸去去扶，却被江篱躲开，只得收回手，道：“为何？”

“三生门有难。”江篱觉得此话真是难以出口，可是却又不得不说，她不善于撒谎，在他面前，更是无谎可圆，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他看穿。虽然实话让人尴尬，却也是非说不可。

不出所料，男子听得此话，将手中的剑一甩，扔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想不到，你也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来。江篱，你赶来此处，不会只是为了同我说这话吧？”

“是。”江篱只答一字，多说无益，苦苦哀求并不会让他心软。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答应你？”

江篱抬起头，站起身来，一脸傲然地看着他，道：“只因，你欠我一条人命。”

地上的剑被风卷起，瞬间飞了出去，扎入一棵梨树上，剑身没入树身，只留剑柄在外，不停地晃着。

同门役

三生门内，到处都是肃穆的氛围。人人身着素服，脸带泪痕，廊下的红灯笼被撤了下来，换上了白纸糊的。

庄内大总管计博是个内敛深沉的中年人，不苟言笑，也无甚表情，常年冷着一张脸。此时的他，似乎更为冷漠，四方的脸上眉头紧锁，左颊的刀疤格外碜人。此时的计博，看上去更像是个阎王，而非三生门的大总管。

一个时辰前，三生门的掌门江群山死了，死因未明。其实江群山已病了多时，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今日的他看来与往日并无分别，庄内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早已对此习惯，各等事情也早已交由几个负责人处理，江群山在庄内，便如同一个符号一般，只有存在的意义，却没有存在的价值。

如今，他突然离世，却让众人颇不习惯。人人内心都有一把小算盘，江群山在时，虽各路人马蠢蠢欲动，暗中布置，想要夺位，但碍着一个半死之人的威势，不敢动手，竟也相安无事。可如今，压在他们头上的符咒已除，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局面，谁也说不清楚。

计博靠在大门边，看着下人们来回忙碌，准备江群山的后事，心里却在衡量着。他必须想清楚了，这一步棋，关系到他下半生的荣辱。如若投错了主人，跟错了人，只怕便不是扫地出门那般简单，通常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在三生门内，就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

叶白宣还是颜碧槐，计博在思量。他那并不算聪明的脑子里，已有了无数种可能的分析结果。胜败只怕便在这几日，他却还未打定主意，这一步，走错了，便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这两个人，看得出来，野心都不小，三生门落他们谁人手里，都算不得一件坏事，计博看着朝他走来的小丫头，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心机一动，立刻蹿了出去，直将那小丫头撞得人仰马翻，待得回过神来后，计博早已不知去向。

江篱穿着孝衣，跪在灵堂一侧。江群山是她的父亲，她理应为他守孝。她虽只有十二岁，却已是个懂事非常的姑娘，如今庄内的情势，她竟也是略知一二。那种为了将来矛盾的心情，似乎冲淡了父亲去逝的难过之意。

母亲走的时候，她还太小，未懂人事，照着大人们说的，也是如此在一旁跪着，脸上却没有泪痕。那时的她，何尝能懂这生离死别的意味。更何况，那时的她，还有爹，还有这棵大树可以依靠。

而如今，她又能依靠谁？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的叶白宣，擦掉脸上的泪，抓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师父。”

叶白宣身材修长，眉目姣好，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状。看那样子，不像是个习武之人，倒似个读书人。他从江篱会走路时，便陪在她身边，做了她的师父。

江群山死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现在能指望的人，只怕便只有他了。他看着江篱那张满是稚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为难。掌门人选尚未选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也是角逐人选之人。若他现在借着前任掌门女儿之光，来夺此位，未免显得不够磊落。可是，他又如何能弃她不顾呢？

叶白宣弯下腰来，摸着江篱的头，道：“是不是累了？”

江篱摇头，略显倔强道：“不累，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要知道，篱儿，人就是这么长大的。”叶白宣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小女孩，他能说的，只是这些大道理罢了。

江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装作老成道：“师父的话，篱儿记住了。”师父说的话，不管是什么，她都会记在心里。

门外不时地有庄内的人进来，布置灵堂，或是参拜一下。消息已发出，明日起，各方的江湖人士都会来此拜祭。不管是真心难过还是幸灾乐祸，表面功夫还是人人都会做的。

而江篱要做的，便是跪在一旁，向各人还礼。江家只剩下她了，再无他人，而她，却不得接管三生门。她是女子，年龄又太小，没有威望，也无人愿意跟着她。

她偷偷去看叶白宣，只见他还是一脸肃然，与平时无甚两样。江篱的心中，自然是希望他能当上掌门之位。她年纪虽小，却也有私心，与其将这位置交予外人，不如给叶白宣，因为，他是她信得过之人。

江篱跪了多时，双腿发麻，站起身来，走到供桌边，点了三柱香，向父亲的牌位拜了下去。江群山的尸体并未停放在此，可是他的牌位，却是多日前便已做好，人人口中虽不说，却各各心照不宣，一切都按办丧事的流程来，半个月前已开始置办。

江篱将香插进香炉，心里默念着她那点小心思，希望父亲在天有灵，能听到她说的话。她突然想起，为何父亲突然离世，连继位者都不曾指定？

这里面会有蹊跷吗？江篱的心拎了起来，转回头，刚要开口叫叶白宣，却见庄内一年轻弟子冲了进来，披头散发，手舞大刀，不由分说，便向叶白宣砍来。

叶白宣心内也正在算计着什么，见那人砍向自己，竟还犹豫了片刻，直至那刀已要砍上自己头顶，这才向旁边一闪，避过这一击。

那人见一击未中，大喝一声，又冲了过来。此时，门外又冲进来几句披着素衣的年轻男子，齐齐奔向方才那青年，合力将他抱住，大叫道：“丰元，你冷静点。”

那名唤作丰元的男子却是两眼发红，怒视着叶白宣，拼命地挣扎，骂道：“这个畜牲，杀了掌门，我要报仇。”

江篱身形灵敏，蹿至叶白宣身边，抽出他腰间的长剑，一剑砍在那丰元左肩，喝道：“你若拿不凭据来，别怪我翻脸无情。”

那丰元挨了一剑，非但不喊疼，反倒一脸正气，拧着脖子道：“我自然有证据，只恨你身为掌门之女，却与杀父仇人混在一处，真是让人心寒。”

江篱收回丰元肩上的剑，扔还给叶白宣，中气十足道：“好，那你便拿出证据，我瞧瞧。”

丰元正要张口，只听外面已是打声一片，嘈杂不堪。计博冲了进来，看了看叶白宣，又望了望江篱，最终叫道：“小姐，不好了，庄里的人自己打起来了。”他方才想的那个人正是江篱，他忽然觉得，只要站在江篱这一边，便是站在了新任掌门这一边。

江篱听得计博的话，神情一凛，刚要抬脚，便觉身边一个身影飞过。仔细看去，那人便是叶白宣，江篱心知大事不妙，只怕叶颜手下两派人，为了掌门之位大打出手了。江篱随即也跟了出去。

灵堂设在正厅，一出门，便是一十米见方的院子，此时，院里已满是身穿素衣的三生门弟子，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的同辈，晚辈，抑或是长辈。他们的素衣上，已染上鲜血。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一起练功，一起闲聊，甚至一起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可是今日，他们反目成仇，杀红了眼，剑砍在对方身上，那种惨叫声，那殷红的血迹，似乎都不能将他们唤醒。在江篱看来，他们已经疯了。

她站在厅堂前，不知是否该卷入这场争斗，因为，她不知该帮何人，该站在哪一派。她虽希望叶白宣能继任掌门，却也绝不愿他是以这种方式夺得高位。

江篱有点乱了分寸，方才，她尚且能镇定地拔剑刺向丰元，可是现在，一百多号人在自己面前生死相博，她再也冷静不了。

人群中，一个少年引起了江篱的注意。他个子不高，年纪与江篱相仿，这场本是成年人的游戏，却不知为何，他也会参与其中。

那少年剑法虽精妙，力气却远不如他人，凭着身材的灵巧，周旋于几人之间，虽一时占得上风，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江篱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去，大叫道：“西渊，快回来，你在做什么？”

那少年听得江篱叫他，分神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他便已被人偷袭，刺伤了左腿。

江篱见西渊落了下风，反倒冷静下来，随手抢过身边人的剑，双眉一凌，便要冲过去与人血战。

左脚刚跨出一步，江篱便觉一股吸力将自己吸了过去，整个人向后飘去，竟直直落入了计博的怀里。她跳下身来，却见叶白宣已提剑冲入人群，将西渊如小鸡般拎起，一个用力，便往厅堂台阶处扔来。

无人出手，西渊掉在地上，愤愤地爬起，冲江篱嚷道：“你是小姐，这事情，管是不管？”

江篱见他一副狼狈样，嘴唇磕破了皮，腿上也流着血，气道：“我都不知，你们是在做什么？同门师兄弟，怎么竟要取对方性命？”

“因为那个叶白宣，为了掌门之位，不择手段，不杀他不足以报这血海深仇。”丰元不知何时又来到江篱身边，冲她大声吼道。

江篱白他一眼，冷声道：“证据在何处？”

“便在此处！”一个浑厚的男声突然响起，便如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院子里那些失去理智的人，瞬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自动地排成两堆，往两边靠去，让出一条道来。

江篱一看，来人乃是三生门的二当家傅闻鹰。他的功夫自然是厉害，那一记吼，夹杂了八分内力，修为尚浅的弟子，只觉耳膜发麻，头脑发晕。但他在此时，却是一个游离于事外的人。他在三生门地位极高，仅次于江群山，可他的手下，除了几个徒弟，并无追随者，江群山死后，谁都不认为此人能有机会爬上掌门之位。在他们看来，叶白宣和颜碧槐这两个后起之秀，才是三生门未来的出路所在。

傅闻鹰为人低调，虽无人拥戴，却也无人仇视，他此时出来说上这么一句话，真乃对叶白宣极为不利。

傅闻鹰走过人群，一直到江篱面前，方才停下，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路走来，人人皆认出他是谁。一时之间，窍窍私语不断。傅闻鹰转回头，眼神只一扫，众人便闭上嘴，不再言语。

他将那人推至江篱面前，道：“小姐且看，此人是谁？”

江篱一眼便认出那人，不以为意道：“这是周伯。”

“很好，周伯平日里与谁亲近，小姐不会不知吧？”

江篱蔑笑道：“你不如直接说，周伯是我师父的人，不是更好？”

傅闻鹰见江篱处处针对自己，心知她还是一心偏向叶白宣，只得实话实说道：“掌门之死，便与这周伯有关。”

说罢，一踢周伯的腿，周伯吃力不住，跪了下来。

“你说，掌门死之前，那碗人参汤，是否是你所炖？”傅闻鹰拎起周伯的后衣领，喝问道。

那周伯显得极为萎靡，不知是否是被人发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显得有些慌乱，只是点头，却不言语。

傅闻鹰脸上显出怒意，道：“那碗参汤，我已找庄内王大夫验过，确有奇毒，小姐如若不信，大可再找旁人验过。”

“那碗汤，我又怎知是真是假，都过去这么些时候了，若真想栽赃，只怕时间也够了。”江篱人虽小，却也不糊涂，说出的话，能将傅闻鹰气个半死。

“小姐这么说，是信不过老夫的为人吗？”傅闻鹰大怒，双手握拳，似的隐忍着内心的怒意。他一把将周伯从地上拎起，道：“你倒说说，那参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周伯被吓破了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是我，是我做的，是我下的毒，与我们公子无关。”

生死仇

他不说则罢，此话一出，叶白宣便是再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江篱不信，她依然不信，在她看来，叶白宣不是对权势如此迷恋之人，更何况，父亲生前对他颇为中意，甚至将自己交给他培养，练习功夫，今日他的胜算，只怕更要高于颜碧槐，又何必多此一举，连这短短数日都忍受不过？

傅闻鹰看江篱的脸色，知她依然不信，便让人去把王大夫请了出来。那王大夫四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看那面相，十足的坏人脸孔，可是庄内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未说过半句假话。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丫头，江篱认得她，便是这几日侍候父亲的丫头，名叫随珠。

王大夫先上前向江篱行了一礼，又转头对傅闻鹰道：“二当家找小的来，必是为了掌门被害一事吧。”

他的言语中，竟用了“被害”二字，看来，江群山的死，必不简单。

“你既来了，便快点说。”江篱有些不耐烦，心里却紧张起来。

“其实是随珠姑娘说的一句话，提醒了老夫，她说掌门死时，突然觉得无法呼吸，生生被闷死。老夫只觉纳闷，掌门所受之内伤，已有多年，若是不幸撑不过去，也必不会有此奇怪反应。故老夫将掌门出事前所吃之食物一一检查，终于发现，周伯送为的参汤中有古怪。”

江篱的心开始动摇，她听得父亲死前的症状，脸色发白，只觉自己也是呼吸不畅，随时要晕倒一般。西渊在她身旁，像是发现了什么，暗暗握住了她的手。

“王大夫，那汤中，到底有些什么？”傅闻鹰步步紧逼，不肯放手。

“有毒。”王大夫擦擦额头的汗，道，“一种巨毒，只可惜老夫功力不深，验不出是什么。随珠姑娘还说，掌门喝汤前，曾说过，这次的汤闻着有股特别的味道，像是花香，与平日里吃的不一样。”

“他所说的可是真的？”江篱一脸凶相，扯过随珠，喝道。

随珠吓得瘫在地上，不停道：“是，是，小姐，确是如此。”

江篱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便倒了下来，如果说，父亲死时，那里还尚存断坦残壁的话，此时，听得这些话，她只觉得，自己的命都被抽了出来。

不知谁大喊一声：“这必是叶白宣所为，谁都知道，三生门里，他最善于用毒。”

于是，才停手的两帮人，重又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起来。西渊被江篱死死拉着，冲不进人群，只得在一旁干着急。突然，他大叫一声：“爹！”整个人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股蛮力，推开江篱，朝一个倒下的男人扑去。那男子，便是西渊的爹方信扬。直到死，他都一直坚信，叶白宣不曾做此伤天害理之事，而他，也为叶白宣，丢了自己的性命。

西渊便如疯了一般，抱着父亲的尸体，仰天长嚎，破口大骂道：“颜碧槐，你这个混蛋，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立刻便又人骂了回去：“叶白宣做了这等丑事，还要将帐记在我们颜公子头上不成？”

“立刻住手，不得胡闹！”又是一声大吼。此人之声，虽不像傅闻鹰般饱含内力，却是自有一股威严，竟将场上诸人尽皆镇住。

一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走了出来，满脸英气，尤其是那一对剑眉，让人不禁便要畏惧三分。此人便是颜碧槐，他是这场纷争的另一主角，却到此时才迟迟出场。

手下众人一见他的到来，立刻响起一片喊声，更有甚者，直接骂向叶白宣，污言秽语难以入耳。颜碧槐伸手便打了挑事的人一巴掌，骂道：“谁许你这么放肆。”

叶白宣却不领情，只是道：“想来今天这事，只怕我是脱不了干系了。颜兄此时出来，极为合适。”语意中，已在暗讽颜碧槐坐享渔翁之利。

颜碧槐却是一脸谦和，对叶白宣拱手道：“此事皆是手下人不懂事，望叶兄不要计较。”

“都死了这么多人，听你说起来，怎么便像是死了几只猫狗罢了。”西渊泪未收，却已出言讥讽。他一向瞧不起此人，如今父亲死于他的手下人之手，这个仇，此生非报不可。

颜碧槐修养极佳，对此讽刺毫不在意，便如充耳不离。倒是他手下之人，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反唇相讥道：“方信扬为叶白宣这种畜牲卖命，死了也是活该。”

叶白宣手下一听，又对骂起来，剑拔驽张，只怕即刻又要开战。叶白宣冷眼一扫，跳入对方人群中，白光一闪，那几个开骂之人只觉眼前发亮，待得回过神来时，叶白宣已站在面前，再一摸脖子上，人人一道血口，虽不深，却也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这是叶白宣的警告，如若再出言不逊，便会小命不保。

叶白宣长剑一挑，一名身材矮小的弟子立时飞出人群，摔趴在了地下。此人便是方才对方信扬痛下杀手之人。叶白宣抬起右脚，踩在他身上，丝毫不理会场上众多人等的各色眼光，右手一个反转，将剑直直刺入那人后背。

连一声喊叫都未出口，那人便立时毙命。叶白宣杀人一剑取命，既快又准，傅闻鹰脸色一白，心下有些慌张。

叶白宣看着脚下那死人，语气平静道：“我替西渊报了这仇，若有人想为你报仇，尽管来找我便是。”

颜碧槐面露难色，对叶白宣道：“叶兄，你这又是何必？”

将剑拔出那人的身体，在他身上抹了几下，擦去血迹，叶白宣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这场上，不知还有何人，想同他一样的下场？”

傅闻鹰见他如此嚣张，忍不住开口喝道：“姓叶的，你不怕死吗？你做出如此丑事，今天还想活着出三生门吗？”

“我确实不怕死，不过，我知道，傅二掌门，必定是怕死的。”叶白宣握着剑，慢慢地向他走近。

傅闻鹰被他说中弱点，又见他向自己走来，生怕对方要来个鱼死网破，眼睛直往江篱身上瞟。江篱此时却顾不得看他，她的心中有一种生生的受辱感，同一天，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人，又被世上最近的人如此欺骗，她已没有了丧父之痛，有的只是仇恨，难以抹灭的仇恨。

颜碧槐看叶白宣的架势，已猜出他的用意，上前阻拦道：“叶兄，切莫冲动。此事既是周伯所为，我相信你的为人，绝不会与此有关。”说罢，转身对江篱道，“小姐，颜某愿以性命担保，叶兄必是清白的。”

“颜碧槐，你疯了，为这种人做保，不怕他反过来咬你一口？”傅闻鹰气极败坏道。

颜碧槐不为所动，转身面对场上众人，大声道：“诸位同门兄弟，此事周伯已承认是他所为，并与叶兄无关。你们应该放下手中刀剑，化干戈为玉帛才是，切不可再滋事生非。如若不然，我颜碧槐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他。”

支持颜碧槐那帮人见此，立刻交口称赞，夸奖他做事是非分明，有大将之风，甚至有人已开始越哄，要拥立他为新任掌门。而叶白宣的手下，却是个个不领情，翻着白眼，冷笑道：“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颜碧槐对此皆不做回应，只是将周伯扶起，温和道：“周伯，我知你做此事只是一时糊涂，为了你家公子，我想，你必有牺牲一回。”

周伯口不能言，嘴中的血已慢慢流了出来。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把匕首已插入他的腹中，而那出手之人，正是颜碧槐。

周伯临死的时候紧紧地抓着颜碧槐的手臂，不肯放手，直至被捏碎手骨，整个人才无力瘫倒在地上。

叶白宣的脸上竟无任何表情，看不出一丝的悲伤，只是走上前去，合上了周伯至死地睁大的双眼。他的左手，顺着周伯的脸一路摸了下去，从手臂一直摸到了手腕，最终握住了他的手，那用力的一握，像是在与他道别。

颜碧槐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道：“叶兄，小弟别无选择。不过，你放心，这掌门之位依然是你的，小弟绝不会与你相争。”

叶白宣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尘，左手握住了颜碧槐的手，一脚踏上周伯的肚子，将那所插在他身上的匕首震了出来，右手接住。只见那匕首从他手中又飞了出去，擦过颜碧槐的手。一团事物在人们眼前只是一闪，便又落入叶白宣的右手中。

颜碧槐满脸震惊，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左手，那手上，已少了一根手指，那根小指，此时，已躺在了叶白宣的手中。

颜碧槐不愧也是老江湖，略微一吃惊，又定住了神，快速扯下素衣一角，将自己的伤口包扎起来。

“姓叶的，你今天休想再活命。”傅闻鹰怒道，冲着底下诸人道，“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叶白宣两只凤眼一扫，在那凌厉的目光下，无一人敢再出手。颜碧槐尚且被他所伤，他们又怎是他的对手？

“颜兄，这小指便交由小弟保管，这掌门之位你既喜欢，叶某便送予你。”言毕，又望了江篱，道，“只望某一天，能将三生门交还小姐为好。”

叶白宣走到手下人面前，轻摆衣角，单膝下跪道：“叶某感恩诸位生死相随，如若不弃，便随叶某离了这三生门，可好？”

几十名汉子，一身麻衣，齐齐跪了下来，高声大叫道：“但凭公子吩咐。”

叶白宣满意地笑笑，站起身来，又一次回头，这一次，他要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看透。西渊与江篱并肩而站，脸上难掩悲愤之情。他伸出手，道：“西渊，你不随我同去？”

西渊倔强地别过头，咬牙道：“我爹的仇，远远未报，师父保重，徒儿他日必定相报。”他与江篱同是叶白宣门下弟子，此时的心境却是千差万别。

地上的两具死尸，一个死于叶白宣之手，另一个为颜碧槐所杀，这场争斗，两人竟是不分胜负。即使颜碧槐得了掌门之位，叶白宣却令他做了残缺之人。只可惜，那么多人无辜被卷入，叶白宣竟有些糊涂，自己的所做所为，究竟是对或错？

他不再多言，回头，往前走，他要走出这三生门，只盼此生再也不要入得这大门。

后背一凉，叶白宣只觉左肩发痛，身边的人，早已惊呼出声：“公子！”

是江篱，叶白宣尚未回头，便已知来者何人。只有江篱，才会在此刻有胆气，对他痛下杀手。只是，她还是心软了，她的剑临到头，还是偏了，没有刺中他的心脏。

“谢谢你，江篱。”叶白宣还是不愿回头，只是轻声道。

“师父，这是你欠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是懒散，明明有存稿，却连发都懒得发，这样不好，不好……

暗中道

“如果这一次，我帮了你，是否欠你的，便算还清了？”叶白宣策马狂奔，追赶着前面的江篱。他骑的不过是匹普通的马，自然比不上三生门里的千里驹：夜雪。

出了谷，外面依然清冷，雪虽已化，阳光却少见，整日里阴沉沉的。官道也是泥泞不断，马跑过时，没了往日的尘土，反倒是带起一片泥渍。

道路两旁绿树丛丛，只是少了几分生气。狂风吹过，枝杆猛烈摇晃，几欲折断。

叶白宣方才说的那番话中，夹杂着内力，即使隔了十多米，也能稳稳地送至江篱耳边。江篱回头望他一眼，又加了一鞭在夜雪身上，这才道：“若你能救得了三生门，我便放过你。”

叶白宣干笑几声，只当她在说笑，眼睛一扫两边的树林，奔过一棵树时，他突然跳起，折下一根树枝，落回马上，左眼眯起，一伸手，那树枝便如箭般飞出，射在夜雪的马蹄前半尺处。

江篱未曾看到，便未停马，但听身后响起两声惨叫声，心知有异，勒停夜雪，掉转回头。官道上只江篱一人，未见他人，看叶白宣神色，一如往常，只是也停住了马，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何事？”江篱话虽问出，却已想明白了几分，看着叶白宣如影子般蹿入左边树林，她也立马向右面蹿去。

两个男子便如沙包般从树林中飞了出来，互相撞在一起，跌落在地。他们的手中，各有半截绊马索。

江篱跳下马来，捡起地上那根树枝，走至两人面前，打趣道：“堂堂黑渠岭的九星绊马索，竟敌不过这小小的枯枝。”

那树枝在江篱手中摇晃几下，再次向林中飞去，这一次，悄无声息，既无叫喊也无呻吟。地上那两个黑渠岭的门人得意地互看一眼，不知死活道：“三生门的江姑娘看来还不及一个叛徒来得有本事，难怪江掌门会命丧此人之手。”

“噗”，说话之人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全部吐在了同伴的脸上。江篱知道，叶白宣最喜在人背上踩上一脚，轻则吐血，重则丧命。教训这两个家伙，显然，叶白宣已是手下留情。

不时何时，两旁的树林里已闪出十来人，方才还趴在地上不敢妄动的两人，一看同伴来援，立马大起胆儿来，齐齐爬了起来，躲入人群中，只觉如此，方能与江叶二人对战。

那吐血的男子眼睛细小，却极为灵活，骨碌碌转了一圈，向旁人打探道：“朱爷呢，怎么不见人影？这趟买卖，可是他让咱们来的。”

那被问之人脸色难看，只白他一眼，颤声道：“朱爷死了。”

“什么，死了？”吐血男子尖叫起来，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怎么死的。”

“被根树枝直插入脑中死的。”那人被问得气恼，推搡道，“没用的东西，连匹马都绊不住，还害朱爷丢了性命。”

吐血男子看来身分低微，被人骂后，便不敢多言，缩着脖子，用余光瞟着江篱。方才真是小看了这女人，江湖上的传闻，虽有时常有夸大之嫌，但只看江篱露的这一手，便可知，她必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这十多人，皆是黑渠岭门下之人。这黑渠岭也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平日里偷鸡摸狗，坏事干的不算少，前一段日子，帮内一夜死了不少兄弟，即便如此，他们也未曾警觉，依然专干坏事。这一次，也是方才说话间提到的朱爷，不知受了谁人的指示，想要寻江篱麻烦，这才带了一帮人，以多欺寡而来。

未料想，还未动手，朱爷自己先丧了命，余下的这帮乌合之众，人心惶惶，早已没了那念想。只是，既已出手，此时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又岂能全身而退。

江篱却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直接上马，略抬下巴，示意叶白宣跟上。叶白宣白净的脸上露出难以琢磨的笑容，跳上马背，向前跑出几步，突然弯下身来，拔下一截灌木，冲那堆黑渠岭门人扔去。

那十多人见他做此姿势，竟都吓得抱住了头，蹲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例外。叶白宣终于大笑出声，绝尘而去，只留那一堆人如木桩般蹲在原地，半晌不敢动身。

一路无话，直到太阳西去，黄昏时分，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用过晚饭，各自回房睡下。

江篱在房里枯坐，却未上床休息。她知道，像今日这种偷袭，日后还会不断。她去梨潇谷的路上，便已与各门各派交过手，杀了不少人，欠下的债早已数不清。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杀过人，多数时候，都是为了三生门，为了保护颜碧槐，出去与人拼命。

庄内风言风语不断，堂堂大小姐，不仅没坐上掌门之位，还得为他人做嫁衣裳，替她不值的人不少，为了叹息的人也不断。可她的心里，却从未介怀过这些。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为自己而活？也许，那个睡在一墙之隔的男人，比她更为洒脱，更会为自己着想。

江篱脑中胡乱想着，耳朵却未曾放过任何一点响动，江湖上的人，不知为何，竟不约而同向自己发难，她虽认不清真相，却也知其中必定有鬼。

隔壁屋门打了开来，江篱握起剑，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叶白宣还出门，江篱不放心。对于他，她一直未曾放心过。

未曾想，叶白宣出门后，却来是来敲江篱的房门。江篱将他让进屋，冷言道：“什么事？”

“只怕有人，不肯放过你我。”

江篱点头，道：“我知道。你怕了？”江篱明知此话无聊，还是问了出来。

叶白宣给自己倒一杯茶，坐下慢慢喝了起来，左手两指拍拍一旁椅子，示意江篱坐下，问道：“我随你出了梨潇谷，你是否也该告知我，三生门究竟出了何事？”

“有人以三生门的功夫四处杀人，栽赃陷害。”

“那又如何？”叶白宣挑眉道，“三生门的功夫，也不见得非要是门下人才会，如我。”

江篱摸着额头，显得颇为头痛：“此人杀人，只使一招，那便是飞凌掌，普天之下，会此掌法的人，你说有几人？”

“我，还有颜碧槐。其余，皆为死人。”叶白宣突然明白了颜碧槐的处境，他派江篱来找自己，莫非是想证明些什么？

江篱掏出一张白纸，将其摊开，推至叶白宣面前。纸上只一用血写成的字：命。血迹虽已干透，却还是能从中读出浓浓的杀意。

“半个月前，颜碧槐收到此信，而江湖上，已有多人死于飞凌掌下。”

“那些人，皆为我所杀。”叶白宣将纸推还给江篱，脱口道。

江篱紧张地跳起身来，手中拿剑，摆出架势，竟要与叶白宣一战。却见对方依旧坐着，只是喝茶，未露半分杀气。

江篱体味出了叶白宣的言下之意，放松下来，将剑狠狠拍在桌上，道：“信口开河！”

叶白宣脸色一沉，将手中茶碗摔落地上，沉声道：“十年前，你便已不相信我，今时今日，若我说那些人皆为颜碧槐所杀，你又何尝会信？”

江篱未曾想他竟反咬自己一口，将那杀人之事推托地一干二净，不禁怒起：“我爹当年死于你制的毒药梨花香，莫非这世上，还有他人能有此本事，制得这毒药？”

“功夫尚且能偷学，更何况毒药。当日，你手上也有此药，你又如何将自己撇净？”叶白宣句句不留情，倒似个孩子，较起真来。

“我又如何会杀自己的爹？”

“飞凌掌只我与颜碧槐会，不是他所为，便是我。你的心里，必也是这么想，既如此，我便也能想，梨花香只你我所有，我既知自己清白，那便必是你所为，我与你，又有何分别？”

“你！”江篱被叶白宣噎得难以反驳。他向来便是个能言之人，江篱口拙，与他斗嘴，必败无疑。只是今日听他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心中的念想已存了十年，又岂是凭他那三言两语，便说消就消？

两人就此失语，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江篱只觉气闷，便去开窗。手刚碰上窗棱，便听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不像是耳语，倒像是有什么重物突然倒了下来，跌落在地板上。

叶白宣比她快了一步，闪至门后，贴着门板听了许久，终于不闻任何声响。以他的内力，若是有人在门外，即便摒住呼吸，心脉跳动之声也是难以遮掩的。

确定门外无人，叶白宣拉开房门，踏了出去。江篱也一同出了门，但见房外，横七坚八躺着几具尸体，手中皆握有兵器。看他们那扮相，便知必定又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了江篱与叶白宣而来。

“想不到，这世上，竟也会有人处心机率想取你的性命。”叶白宣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跨脚进门，又转头对江篱道，“收拾一下，上路吧，此处只怕不便再留。”

“人都死了，你却要走？”江篱一面查看着那些尸体的死因，一面回道。

“人死在你的屋门口，你却还想在那里睡上一夜？”

江篱抽出丝巾，擦去手上的血迹，却不答叶白宣的问话，只是道：“是三生门的功夫。”

“飞凌掌？”

江篱摇头：“不，只是一般的功夫。”

闲话不多说，两人星夜上路，走走停停，却未曾再找落脚点。这一跑，直至日头渐起，两人才在一处浅滩边停下。

清晨雾气正浓，滩对岸的松叶林内白烟升起，衬着后方墨绿的群山，倒也颇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江篱跳下马，捧起滩中的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手脸，只觉空气清净，心中烦闷扫去不少。

叶白宣却依旧留在马上，见江篱甩着手站起，也不待她说什么，一夹马肚，便朝浅滩冲去，溅起无数水花。

江篱心里暗道，此人果真还是如此率性，做事不管不顾，心中虽有气，却也不说，上了马，也随着叶白宣冲过浅滩，到得对岸，直朝东面而去。

此处离三生门尚有一段距离，江篱心中只觉不安，虽已赶了一夜的路程，却未有歇息的打算，也不愿走那宽敞平坦的官道，一头便扎进了林中小道，择近路而走。

叶白宣只觉身下之马已精疲力尽，难以支撑，若再强行赶路，只怕稍倾便要倒地身亡，只得叫住江篱道：“歇息一会儿。”

“为什么？”江篱勒住马，不满道。

叶白宣指指跨下坐骑，跳下马来，轻拍其背，让其自由走动，这才道：“这马比不得夜雪，赶了这一夜的路，早已没了力气。你连口草都不让它吃，未免太不像话。”

江篱被他数落地有些脸红，再看夜雪，也不如平日般有神采，毛发凌乱，满身污泥，只得略带歉意道：“去吧。”

夜雪甩甩马尾，慢悠悠地随着叶白宣那匹黑马而去。江篱不愿与叶白宣过于靠近，只得在那松叶林中独自漫步，心里却还在想着多日前发生的不寻常之事。

这一走，竟也走出了几百米，正在思量间，只听得林中似乎有人在争吵不休，江篱纳罕，想要归避，又难掩好奇之心，犹豫片刻，终是轻手蹑步，悄悄往声响传来之处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越往前走，吵闹声越大，江篱远远望去，只见四五个男子正围着一个美艳少妇纠缠不休。那少妇个子不高，身穿一身大红绣金衣，头上珠钗几朵，想是与人吵了几句，脸色微红，更显娇媚。

那几名男子却是乡野打扮，粗布衣衫，兼有补丁，手里拿的也非什么绝世兵器，只是做农活常用的锄头镰刀之类，想来必是这附近的农户。

江篱一看便心头火起，几个粗鄙男人围着一个美丽女子，想来也不会干好事，心中杀意顿起。

险中险

江篱虽有心杀人，却也非乱杀无辜之辈，当下先静下心来，听那几人为何争吵。

只因隔得太远，她又不愿让人给发现踪迹，躲于树后，听得并不分明，只是隐约听得那几个男子让那女子还钱之类。江篱只觉未免好笑，看那些人的打扮，也必知，那女子家世良好，不像是缺吃少穿之流。倒是那些农户，只怕是手中拮据，也不知为何，会将这女子拐来此处，以强欺弱，只怕是行抢盗之事。

江篱失了耐心，伸手去拿腰间宝剑。只是手还未按住剑身，倒已被另一只给轻轻按住。她抬头，只见叶白宣站在身侧。

以她的功夫，自然已知叶白宣跟了过来，却不料他会出手阻拦，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喝问：“怎么？”

叶白宣摇摇头，摆手道：“这事儿对错难分，你我还是多看会儿好。”

江篱一把挣脱他的手，跳至一旁，道：“这还用多看？你果真是个是非不分之人。”

不愿多说，江篱旋即跳了出去，手中剑左右一格，挡在前面那两个男人便飞了出去。她站在那红衣少妇面前，那五名农户一看她这打扮，便已明白，自己惹上了江湖人士，一时之间没了分寸。

“马上滚！”江篱两手交叉于胸前，脸带平静，语气却极为强硬。

那五人中的一人，身材略微高大，想来是这帮人的头儿，有些不服气，强辩道：“她骗了我们的钱，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江篱回头看那红衣女子，只见她脸带泪痕，娇小无助，拉着江篱的衣袖，低泣道：“算了，我将身边的钱给他们便是，只望女侠同我说句好话，让这几位爷留奴家性命为好。”

那女子边说边将钱袋拿了出来，怯怯地伸出手来，望向那几句男子。为头那个高大男子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明明是个不要脸的，还装什么贞妇。这本来就是兄弟几个的钱，倒被你得了好。”边说边伸手去拿那钱袋。

江篱挥剑打掉那男子的手，笑道：“这天下的强盗，像你们这样的，倒真不多见。明明想得别人钱财，嘴里还不干不净。”

“这原本便是我们的钱！”一个中等身材，极为结实的男子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气道。

“这姑娘身穿绸缎，头戴珠钗，怎么看都比各位富裕。更何况，她区区一若女子，还能抢了你们不可？真是不知羞耻，强词夺理。”

“哪来的不要脸的女人，跟这□是一伙儿的吧？”又一人忍不住骂道。

话音未落，五个男子只觉身上某处一阵剧痛，眨眼间便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又跌落下来，抱着痛处在地上打滚。

江篱整整衣袖，轻描淡写道：“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

那五人自知碰上了高手，今天这钱是无论如何也得不来了，为保性命，只得忍气吞声，从地上爬起，未敢看江篱一眼，便各自扶着，逃之夭夭。

江篱见事情已解决，转身要走，却被那少妇甜甜叫住：“女侠且留步。”

江篱回头，道：“快走吧，此处并不适宜你。”

那少妇扭着小碎步走到江篱面前，脸露笑意，微微一福道：“今日多亏女侠出手相救，无以为报，奴家有一物相赠，望女侠收下。”

江篱刚要推托说“不用”，但见那女子已从衣袖中掏出一物，伸手向江篱递来。

江篱只觉整个人忽然飞身而起，眼前只见无数细针闪过，又接一道白光亮起，待得站定，才惊觉自己竟被叶白宣抱住腰，落至了几米开外的空地。再看那红衣少妇，已躺倒在地，浑身满是细针，被扎得不成人形。

叶白宣放开江篱，略带怒意道：“我早说过，此事对错难分，你却要强出头，险些丢了性命。”

“这女子到底是谁？”

“看这暗器，只怕是绿湖居的人，你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竟连这点防人之心都无，方才若不是我看出异常，用剑将那针打了回去，只怕此刻，你便是她这副模样。”

江篱走近细看那女子，全身中针，伤口处竟慢慢渗出黑色的血来，这针想来带毒。回头看向叶白宣，江篱不禁有些懊恼。好心救人，却险被人害，这天下的是非黑白，果真并非如眼睛所看到的一般。

“如此说来，那些男子所说只怕为真，这女子为何要骗人钱财，又想取我性命？”

“若非行骗，她又何来华衣可穿珠钗可戴，只怕她原本并非为人命而来，只是这几人不甘被骗，追将过来。说起来，若你不曾插这一脚，现在，怕是又要枉死几人。”叶白宣拍拍江篱，拉着她便要走。

江篱有些不舍，转头又看那少妇一眼，她并非这世上唯一一个如此欺骗她的人。想到此处，她又回头去看叶白宣，突然很想听他亲口说一句，父亲的死与他无关。只是，即便他说了，自己便能信吗？

江篱去看叶白宣，眼里满是复杂的神情，目光却落在了他的左手臂上，那里有一根针，一根带毒的针。江篱有些着急，伸手便要去拔，却被叶白宣抬手打落右手。

“这针岂可随便拔。”叶白宣调整呼吸，稍一运气，那针便被他逼出体外。伤口只一小洞，几乎看不分明，只是有黑色的血迹沾在皮肉上。

“怎么办，你可能解此毒？”

叶白宣甩甩手，讪笑道：“解自是能解，只是，得配几味药方可……”话还未完，腿已发软，整个人便往江篱怀中倒去。

江篱赶忙接住，只觉他身体死沉，嫌弃地将头转向一边，偷骂道：“药都未说便晕，若死了可怎么好？”

“谁说我晕倒？”叶白宣竟还清醒着，只是全身乏力，难以站立。

江篱唤回马匹，将叶白宣推上马背，自己则骑上夜雪，往近处的城镇而去。

将叶白宣安顿于客栈后，江篱拿着他所写的药单，去药铺抓药。她对于药理一向不通，虽拜叶白宣为师，确只习得他的功夫，对于用药抑或是使毒，她皆一概未学。

出了药店大门，江篱快步往客栈走去，生怕去晚了，叶白宣一命呜呼。这镇子民风古朴，街上鲜少有未婚姑娘独自出行。像江篱这样的年轻女子，又是一身黑衣打扮，只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有些多管闲事的婆姨，直恨不得冲上前来将她好一通教训，只是碍于她腰间的长剑，遂绝了念想。

江篱却不理会这些，她自小长于江湖，对于这平常百姓之地并不熟悉，也甚少与他们打交道。方才在药店，那伙计只动作稍慢，被她一个眼神扫过，也是吓得手发抖，差点将药全洒地上。

“姑娘，姑娘请留步。”身后似乎有人在叫。

江篱不知那“姑娘”指的是自己，只当是别人，依然走自己的路。未想身后那人却追了上来，一拍她肩膀，略带怒气道：“姑娘，在下唤你多声，为何理都不理？”

江篱转身，跳后一步，略带警觉道：“你又未曾喊我之名，我又怎知你唤的是谁？”

那追上来的是个青年，看模样，比江篱大了一些，一身米色绸衣，绣着金银大花，肤白脸俊，生得颇为好看，只是，那模样，若生就个女儿身，只怕会更好一些。他被江篱抢白一顿，倒是说不出话来。

江篱一看，那公子随身还带着几名护卫，倒是心急护主，跳出来道：“姑娘，休得无礼。”

江篱只白那人一眼，又道：“原本便是他自己追上来拦的我，现在又如何，要纠缠这有礼还是无礼的说法来？”

“不是，姑娘，请别误会，在下只是想邀姑娘去府上一谈。”那公子倒还算识礼，作了个请的手势。

江篱心中暗自好笑，这人来历不明，也不报上姓名，甚至未说原因，就想让自己去他府上，只怕从小生在金窝里，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

不愿与他再多言，江篱转身就走。那公子想来着急，竟指使手下护卫，冲将上来，要将江篱强抢回府。

江篱自是不肯，在那大街之上，便与几名男子打斗起来。直将路边小摊踢得不成样子，那些个做小生意的，平生怕是未见过此等野蛮之举，顾不得自己的摊子，抱着头，躲去一边。倒是有几个机灵的，大喊着要去寻官府。

江篱怕进了官府，更是麻烦，本不想伤人性命，可见他们步步紧逼，似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嫌，只得使出真本事，将那几人尽皆打趴于地。自己则是跃上房顶，向前跑了几步，一个翻腾，跳了下来，眨眼儿便已不见踪迹。

这一下，江篱不敢再走大道，只挑那小巷乱蹿，总算无人再追赶上来。她跑回了客栈，冲进房内，见叶白宣脸色发黄，坐在床边。

“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叶白宣服了自己制的解毒丸，暂将毒素压制下去，身体已有了一些力气。

江篱喝了杯茶，长出一口气道：“遇到个疯子，已经打发了。”说罢将药扔给叶白宣，“你看看，对不对，怎么煎才好？”

叶白宣懒得打开，扔还给江篱，吩咐道：“去煮水，要用沸水煎一个时辰，将药汁留出，再煎一个时辰，将两次的药汁混合。记住，药渣千万要留下。”

“真是麻烦。”江篱拿着那几帖药，嘟囔几下，只得认命。

叶白宣却不愿放过她，冷嘲道：“谁让你识人不准，才害得我如此下场。想你也算行走江湖多年，竟是这般没脑子。”

“我若有脑子，又岂会拜你为师？”江篱顶了回去。

“是啊，你若有脑子，就不会出尔反尔，又回来求我。”两个人像是在抬杠，谁也不愿意服输。毕竟是师徒，连吵架的气势，都是如此相似。

江篱不说话，却也不出门煎药，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这茶水虽淡而无味，却也能解渴，吵累了，喝上几口，却是不错。

叶白宣等得不耐烦，一掀被子，跳下床来，又觉腿有些发酸，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抢过江篱手中的茶杯，只顾自己喝。

江篱看他那样子，又想想自己的所为，只觉幼稚。这十年来，她已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颜碧槐让她做什么，她便会做什么，杀人便杀人，劫货便劫货，只要无害于三生门，她都会去做。她固执地认为，如果不那么在乎一个人，而只服从他的话，便不会再被欺骗，也不会伤心难过。她对颜碧槐，只有上下关系，可她和叶白宣，却无法只做到如此。

挣扎几下，江篱放弃了争执，她不想叶白宣死，至少现在不想。于是，她又拿起那些药，起身去烧水煎药。

出了屋门，下了楼，江篱找到店小二，刚开口想讨要水壶去烧水，便听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一队人马，正朝着客栈跑来。她蹿至门边，躲在后面，偷偷朝外面看了一眼，只见大约百来名士兵，手拿长枪，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

细细一看，方才那个不懂规矩的年轻公子也在其中，只是他的身边，除了护卫，还有一名官府打扮的人陪着。

江篱心知他们必是冲着自己而来，不及多想，快步冲回楼上，拉起叶白宣，便要跑。叶白宣正要上床休息，见江篱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拉起自己便往门外跑，虽身体不适，却也不多问。他不是小孩子，生死都经历的过的人，自然知道，江篱如此所为，必是有大事发生。

两人跑出门，只见那些士兵已冲上楼来，前无去路，只得折回房间，不及思索，推开窗户，但见下面也是站满了士兵。那年轻公子正抬头看着江篱，一脸得意之色。

江篱看一眼叶白宣，问道：“你怎样？”

叶白宣不在意道：“好得很，你真当我没了力气？不过是想差你做事，装的罢了。”

江篱没空跟他生气，见他安好，便道：“抱紧我。”手一伸，一根细长的金属丝从袖中射出，直冲对面平房屋顶，眨眼便没入砖瓦，紧紧地扎住。江篱手拿铁钩，一运气，带着叶白宣跳出窗子，手中铁钩勾住金属丝，直接便划去了对方屋顶。江篱还不忘吹记响哨，将夜雪呼叫过来。夜雪跟她这么些年，早已通了灵性，竟知江篱要逃去何方，紧紧地跟随而来。

这一下，围在客栈边的百来号人傻了眼，竟都忘了追赶，眼睁睁看着江篱与叶白宣在屋顶间来回蹿去，待得要追时，哪还找得到那两人的身影。

死人祭

江篱将手中的枯枝掰断，扔进火堆里。叶白宣坐在一边，头冒虚汗，脸色已由黄转白，不时咳嗽几声。

“你明明不适，当时为何要逞强，说那样的话？”江篱将火拨旺一些。冬日夜里的荒野，显得格外阴冷。

叶白宣闭目养神，淡淡道：“当时那样，若我说不适，你又待如何？说什么，又有何关系。想不到，你竟会将官府的人引来，为何连买个药，你都会比别人多些事非？”

江篱不再搭话，只是注视着一旁的药。此处荒凉，她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废墟内找到几个破碗，用石块搭了个小灶，勉强为叶白宣熬药。

喝了药，休息半晌，叶白宣才算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血色。他找了块布，将药渣倒进布内，扎好，便开始解外衣。

江篱便如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跑远几步，道：“你和衣而睡便是，这么冷的天。”

叶白宣知她误会，见她那模样，着实有几分少女的可爱，逗她道：“我睡觉便喜欢穿得越少越好，你才现在一半高时，不也同我去河里游过泳，那时候，我岂非比现在穿得更少？”

江篱转过身去，剑却指向后方，正对着叶白宣：“你若再脱，我便一剑刺死你。”

“唉，真是命苦，为个忘恩负义的丫头受了伤，现在，便连伤都不让我治了。”叶白宣假装叹气，又将外衣穿回身上。

“你已喝过药，怎么能说我不让你治伤呢？”江篱气道，转回头，恨不得拿手中的剑去敲叶白宣的头。

叶白宣却是大笑出声，称赞道：“你现在这样，可比你刚到梨潇谷时可爱多了。江篱，这十年来，莫说笑，只怕你都不会与人红脸，起争执吧。”

江篱见他说中自己的心事，一下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这张脸，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又被这个男人给摘了下来。

叶白宣开够了玩笑，终于正经起来，拿起手中的药渣道：“我脱衣，只是想用这些敷一下伤口罢了。我也并非神人，若不是为了身体，又何苦这寒冬腊月的，还得在夜里光着膀子。”

江篱这才又坐回原处，怕叶白宣冻着，便又添了点柴，将火烧得极旺，眼却一直盯着那火苗，不敢往叶白宣处飘。

“颜碧槐要请我回去，又有何意思？”叶白宣像是没话找话，随便起了个话题。

可在江篱听来，却是目的明确，他跟着自己出了谷，自然便该知道一切，不然，岂不凭白冒险？“他说，要寻你回去，保他性命。”

“保他性命？堂堂三生门掌门，说出这等话，我是信或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便是这么说的。”江篱抬起头，脸上微现疲倦之色，她并非因露宿郊野而累，她的心里，挂念着三生门。

“这一次，只怕来者并不简单。这十年来，三生门不是没遇过枭小，可这一次，确实不一样。”

“会比十年前的事情更大？或者说，这事情，会与十年前有关？”

江篱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摇头道：“想来不会，十年前的事情，周伯已死，也无什么可以追究。你已退隐江湖，又有何风波可再起，更何况，颜碧槐一直坚信，你与当年的事情无关。”

叶白宣扔掉手中的药渣，擦干净伤口处的药汁，穿回衣衫，问道：“既如此，又有何大事发生？”

“云庭刀被人给盗去了。”此刀为江篱母亲的遗物，不知从何时起，便被供为了三生门的圣物，江湖上对三生门多有觊觎，也多为此刀而来，传闻若得此刀，莫说武林，便是天下也是尽收囊中。

“这刀，终于落入他人之手了。”叶白宣并未讶异，反倒平静异常，“说什么得此刀者得天下，传闻如此多年，三生门也一直保管此刀，又有何用，不过还是江湖匪类罢了，又与天下扯得上什么关系？”

江篱也觉那说法可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道：“这刀有何用处，我确不知，可我知，若有人能将它从密云阁内偷走，三生门只怕真是难逃一劫。”

“颜碧槐何时功夫退步至此，连个小毛贼都抵挡不住？”叶白宣耻笑道。

“莫说他一人，当日我与他二人在场，也皆未见真身半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一概不知。”

叶白宣听得出神，竟鼓起掌来，叫好道：“不错不错，这天下，竟有人能从颜碧槐和江篱手中夺去云庭刀，且连面都未曾让人见着，真不愧为绝顶高手。难怪颜碧槐如此之紧张，此人若想要他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江篱心中所想，也正是如此，她已出来多日，一路上为人所累，缠斗不断，比之她与颜碧槐约定的半月之期，掐指算来，已只剩两日。即便路途顺遂，只怕也难以在两天之内赶至三生门，毕竟不是天下所有的马，都如夜雪一般，日行千里。

江篱估算得没错，尽管日夜兼程，她回到三生门时，还是比约定的日子迟了一日。人生中有许多事情，即便迟上个一年半载也无大碍，但有些事情，哪怕只迟半刻，也会要了人的性命。

颜碧槐便是没挨过这一日，等到江篱回来，便已丢了性命。

颜碧槐死了，死于三生门的绝技飞凌掌。叶白宣早已说过，这天下，会这掌法的，除了他和颜碧槐，其余皆为死人。现如今，颜碧槐也成了死人，那他叶白宣要如何才能脱得了这干系？

三生门正殿，十年前，江群山死时，灵位安放于此，却不得安息，一场为了争位的械斗，叶白宣带领手下出走三生门，而颜碧槐则顺利当上掌门。江篱在那之前，一直站在叶白宣身边，为的是师徒情份。而从那日起，她开始站在颜碧槐身边，为的三生门的大义。

叶白宣回来了，十年之后，在颜碧槐死后的第二日，又一次踏进了三生门。

正厅内停着一枢木棺，陆续有各大门派的掌门赶来。有些，为了所谓的江湖义气而来，而有一些，则是因为门下多人死于飞凌掌，要来寻颜碧槐秽气，却不料，到了此处才知，颜碧槐已是死人一个。

傅闻鹰坐在首位，忙于应酬。江篱带着叶白宣入内时，不知他是否已忙晕了头，竟也客套行礼，将他们当成了外人。等看清是江篱后，拍着脑袋到：“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再顺眼一看，江篱身后跟着的，竟是叶白宣，脸上露出略微吃惊的表情，可又转而平静，道：“掌门说小姐去请叶白宣来，我只道是说笑，却不料此事竟是真的。”

“只怕你巴不得，此事为真吧。”叶白宣插上一句，却不道明其中的奥秘。

正在此时，厅中已有人认出叶白宣，顿时吵嚷起来。为首的便是那绿湖居的冲光道长。此人身材肥硕，满脸堆肉，脸上五官已被那肉挤地堆做一团，走起路来也是肥肉横飞，便如身上装了无数水袋一般，上下起伏，浑身上下毫无一点道士所该有的仙风道骨，倒似街边肉铺的杀猪郎。

这绿湖居名为道观，却养着美女无数，也不知干的什么买卖，观宇修建地极为宏大，功夫虽不出名，那高大精美的楼阁，却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在座的众人对他本无好感，只觉他便如土财主一般，身份低贱。岂料他今日说出来的一番话，却不得不让人附合，只因他说了他人的心理话。

“叶白宣，你竟还敢出现于此。十年前，你杀了江掌门，昨日，你又杀了颜帮主，看来，不得到三生门，你是不会罢休的。”

“颜碧槐并非他所杀。”未曾想，江篱却跳出来为他开脱，“请问傅叔，颜掌门昨日死于何时？”

傅闻鹰看看叶白宣，又望了眼江篱，抬头想了一番，肯定道：“昨日夜里寅时。”

“寅时？正是熟睡之时，傅二当家竟也如此清楚？”叶白宣却是出言不逊，他的心里，一直对傅闻鹰着实看不起。

傅闻鹰大怒，一拍供桌，刚要开口痛骂，叶白宣却又接上一句：“傅二当家可得当心，将颜掌门的牌位震落下来，小心他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话无疑是在奚落傅闻鹰，在场众人却忍不住脸上笑意。傅闻鹰很是尴尬，收回了手，怒气也被压了回去，只得对江篱道：“只因昨日颜掌门死之前大叫一声，惊起了门内多人，大家赶去他房里时，他还未死，睁着眼儿却说不出话来，我抱起他，叫了几声，他却只吐了几口血，这才去了。”

江篱听明白经过，转身抱拳，向厅内各位长辈行个礼，道：“既如此，叶白宣便与此事无关。这几日，他都与我在一处，绝不会有时间来三生门杀人。”

“这小子杀了你爹，你却替他说话，江姑娘，老夫素闻你功夫了得，聪敏机智，却不料，也是小女子心性。”说话这人是黄峰山的唐宪良帮主，他只道江篱已被叶白宣迷住，是以说她小女子心性，不分黑白。

江篱听出他的话意，略显恼怒，却不显露，只是道：“我请叶白宣来三生门，皆为颜帮主授意，此事傅叔也知晓，唐帮主若不信，大可问清楚。只是你派手下在万庐山下偷袭我，却不知为何？”

唐宪良见她抖出此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敷衍道：“此事必为误会，待老夫回去查明，必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不必了，你派来的那些废物，早已死在我的剑下。”江篱不再理会他，只是扫了一眼堂上众人，道，“可否有人还有异意？”

“自然有！”门外走进来一耄耋老汉，粗衣烂衫，不修边幅，两眼凹陷，想是一夜没睡。

江篱认出此人，乃是离此处不远的白虚派掌门庞啸虎，只是此时，他已没了平日的虎虎生气，倒似是只病猫。

“昨日我白虚派门下十多名弟子，皆死于你三生门的飞凌掌下，姓江的，我不管你与叶白宣是何关系，只是今日，你必得给我个交代。”

此话一出，又激起了堂内众人内心的不满，他们中的多数，都有门人，在这一个月内，被三生门的人飞凌掌所杀，此时便与庞啸虎站在一处，向江篱施压。

“此事必与颜掌门无关。”傅闻鹰走上前来，道，“昨日颜掌门整日里都在三生门，未曾去过白虚派，门内多人可做证。若诸位不信，还可去找普云寺的贤真大师，这几日，他一直住在三生门内，昨日未时过后方才离开，走时还与颜掌门叙过话，那时只怕白虚派已遭毒手。”

“傅二当家的话，我信。”冲光道长不甘寂寞，抢过话来道，“江姑娘只怕被姓叶这小子迷住了，才会出言包庇他。不过，这也难怪，姓叶的本就是江姑娘的师父，只怕江姑娘不甘心屈于颜掌门之下，才会将叶白宣请出来，重夺三生门掌门之位吧。”

“江姑娘是否被迷住，在下不知。但穹龙山下的村夫们，想必必是被绿湖居的美女迷住了，才会将身家财产尽付其手。”叶白宣想起那日的红衣少妇，便说了出来，刺那冲光道长一下。

冲光道长自然知道他指的何事，他派出手下众多美女，去骗人钱财，修建华楼，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此时被叶白宣话中有话的说了出来，立刻自毁形象，大骂道：“姓叶的，莫要血口喷人。”

叶白宣不理会他的恼怒，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布，将其展开，里面躺着的，便是那日红衣少妇用的那根针。

冲光道长一见此针，脸色大变，顿时乌云罩顶，满身肥内抖个不住。

开棺木

小小一根针，镇住了绿湖居的冲光道长。其他人的嘴，却并非如此好堵，尤其是庞啸虎，他那白虚派死伤众多，便连他心爱的幺子，也丧了性命，此时便觉人生无趣，非要与三生门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傅二当家的话尤可信，那贤真大师乃出家人，必不打诳语，倒不知江姑娘，可还有他人可证你所言非虚？”唐宪良对江篱偏见已存，对她的话，自然是不信。

“没有，这几日，只我二人在一起，并未遇见他人。”说话之人并非江篱，乃是叶白宣，他将话说得如此暧昧，便连江篱，都觉听不下去。

庞啸虎大手一挥，吼道：“既如此，我白虚派的事，必是叶白宣所为，你这恶贼，老夫今日非要杀你不可。”

那“可”字刚出口，众人还未来得及接话，便见一个人影如风般飘至庞啸虎身边，在他那张大的嘴中塞了样东西，转眼儿又拎起他的前襟，将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儿，随手便如扔破布般将庞啸虎扔了出去。

那庞啸虎功夫并非如此之差，只是未料到会被人偷袭，内力尚未运起，人已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堂内停着的棺木上，嘴里的东西却还堵在那里，让他喊叫不能。

这出手偷袭之人便是叶白宣，他听不得庞啸虎一把年纪，还在那儿吠个不停，随手抓起供桌上的一个苹果，便塞在他嘴里，将他扔去陪那死鬼颜碧槐。

这一扔，将庞啸虎扔得头脑发晕，被人从棺木上扶下来后，几欲寻死。叶白宣却不愿放过他，反倒走上前去，笑道：“若要杀你，我有千百种方法，更何况对付你那手下弟子，又何苦非要用那飞凌掌不可？”

庞啸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可是丧子之痛太过巨大，让他有些迷了心智，此时听叶白宣如此一说，倒也觉得在理，更何况，自己已出一大丑，岂敢再多言。

堂上诸人见叶白宣如此身手，既恼他不给人留情面，又惧怕他的功夫，皆左右为难。一时之间，场上气氛陷入僵局，无人敢再说话。

叶白宣走至傅闻鹰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直看得那傅闻鹰心里发毛，冷气森森。叶白宣知他惧怕自己，鄙夷一笑，朗声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诸位皆是聪明之人，又怎会看不明白。杀了颜碧槐，推给在下，又将江姑娘视为在下同党，排她出三生门，这其中，得利最大者，诸位是必比在下更为清楚。”

众人听此一席话，脸上顿现恍然神色，将目光齐齐射向傅闻鹰。

傅闻鹰未曾料想，叶白宣竟会将矛头指向自己，又见在场之人皆对他产生怀疑，慌了手脚，辩解道：“姓叶的，我根本不会飞凌掌，如何杀得了颜掌门？”

“不会飞凌掌，未必便杀不了颜碧槐。”叶白宣将手放在那棺木上，厉声道，“在场诸人，除了你，又有谁见过颜碧槐的尸身，说他死于飞凌掌，也是你的一家之言。即便你所言不虚，也并非全无嫌疑。这十年来，你跟随颜碧槐左右，或许他已将此掌传予你，或许你偷习之也难说。更有可能，你偷了那本掌法秘籍，谁又能知？”

傅闻鹰哪敌得过叶白宣的伶俐口舌，被他逼得几欲疯掉：“那本秘籍，一直由颜掌门保管，我功夫不济他，又如何偷得出来？”

“偷儿的功夫，不见得便得比被偷之人高明才是，这天下，有的是靠脑子而非功夫解决的法门。”叶白宣两只眼睛射出精芒，直射傅闻鹰，“开棺！”

“你要做什么？”傅闻鹰已尽失控。

“验尸。”江篱许久未言，此时终于再次开口。

“此乃对死者不敬！”

冲光道长探出头来，偷偷说了句：“不肯开棺，就是有鬼。”说罢又将头缩了回去，躲在人群中。

压力一下子转移至了傅闻鹰身上，此时的他，倒不似三生门的主人，反倒成了饱受怀疑的罪人。他沮丧不已，低头道：“好，开棺便开棺。”

叶白宣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他早已将手搭至棺盖上，只等傅闻鹰点头，手一运劲，棺木上那五根皮条应声而断，那厚重的木盖暧昧飞起，冲着大门而去，擦过两边人的脸面，摔落在院子内，碎成几片。

围观之人立刻聚上前来，往那棺木中看去。其中所躺之人脸色微青，嘴唇紧抿，嘴角依稀还有血迹，看那模样，分明便是三生门掌门颜碧槐。这一下，傅闻鹰又脸露得意之色，他要看看，叶白宣还有何说辞。

叶白宣却不慌乱，伸手入棺，搭住颜碧槐的左手命门，催动体力真气，往那命门处送去。他这使的一招名为招魂手，天下之一但凡还有一口气内，遇上他这一手，多半便能救活。这颜碧槐若是运功暂闭心门，在此装死，被这招魂手一催，料他再大的功夫，也得活转回来。

颜碧槐却未如叶白宣所料的那样，从棺木中睁开双眼，直起身来。他死了，确确实实已是死了。叶白宣又朝他的胸口摸去。中了飞凌掌的人，十二个时辰内，中掌之处的皮肉便会塌陷，如烂泥一般绵软。叶白宣在颜碧槐的伤口处摸到森森白骨，想来那肉身已陷入骨缝。他收回手，看向江篱，只吐出二字：“死了。”

“不知叶大侠，还有何话说？”傅闻鹰骄傲地抬头看他。

“我方才已经说了，他死了，莫非傅二当家耳聋，听不到？”

“姓叶的，你杀了颜帮主，还在此胡搅蛮缠，真当我三生门无人吗？”

叶白宣猛一抬头，直视着他，道：“你真当这三生门，便有人制得住我？此刻，江篱必不会帮你，但凭你一人，也想将罪名强扣于我头上？”

江篱走到两人中间，道：“好了，此事还未明了，我也绝不会让颜掌门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我江篱用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叶白宣所做，我会在三个月内，找出真凶是谁，此段时间，烦请傅叔掌管门内事务，待我回来，与兄弟们再做商议，选出新门主不迟。”

傅闻鹰要是便是这个结果，赶走江篱，自己便能做大，三个月，他巴不得江篱三年不回来，到时候，只怕她有心夺位，也无力翻天。

“那我白虚派死的人，便是白死了吗？”庞啸虎还是不依不饶。

“老头儿！”叶白宣喝道，“一把年纪，却还如此是非不分。这杀颜碧槐之人，只怕也是杀你白虚派弟子之人，查到此人，自可了结，你若还在此纠缠，我便让你与颜碧槐同睡一穴。”

庞啸虎气得直吹胡子，却是不敢再说半个字。叶白宣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当年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割下颜碧槐的小指，今日，若庞啸虎再不识相，满嘴胡说，只怕会让叶白宣把脑袋给割下来。

他便是这么一个人，率性而为，江篱知道，江湖上很多人也都知道。既然事情已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堂上各帮各派的兄弟便也不再多言，悼唁的人留了下来，留到头七过后送颜碧槐下葬。至于来寻仇的，则是各做鸟兽散，不再凑这秽气的热闹，纷纷打道回府。

江篱本想再待几天，等颜碧槐下葬后再出发去寻找凶手，只是看叶白宣一脸不耐烦样，也心知他不会在此久留，只得先去昨日出事的房里调查一番，再做打算。

傅闻鹰此刻满心欢喜，对江篱自然是亲切有加，像个慈爱的长辈，即便是对叶白宣，也不如方才般怒气冲冲，说话平和了许多。

他将两人带至颜碧槐的卧房，将昨日赶来时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后，便走了出去，只留二人仔细查看。

这屋子江篱平时鲜少进入，叶白宣也不熟悉，两人四处翻看一番，无甚发现。叶白宣只觉有些怪异，一时却又想不分明。待得走到床边，才算回过神来，问江篱道：“颜夫人呢，为何从方才起，便不见她？颜碧槐死于自己的房间，她为何安好无恙？”

江篱听他问起，有些糊涂，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道：“是啊，你都走了十年了，难怪你不知了，颜夫人，早已死了。”

“死了，何时的事情？”

江篱有些为难，想要瞒下，又觉心里难受，这一向于她的性格不符，只得道：“十年前，便在你离开三生门的第二日，传来消息，说颜夫人失踪了。寻了半日，也未见踪迹，当时便有传闻，说你对颜碧槐怀恨在心，杀了颜夫人以泄愤。”

叶白宣正在看桌上一本账册，听得江篱最后那番话，将账册一扔，失笑道：“真是人走茶凉，便连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也敢安在我的头上。”

“我虽恨你杀了我爹，但对这事，却从未信过，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你若真想杀人，也必会去寻颜碧槐，再不济，也得找傅闻鹰大干一场，断不会去难为一个女人。”江篱拍掉手中的灰尘，催促道，“走吧，此处是找不到什么了。”

叶白宣随江篱出了门，边走边笑道：“你倒还知我心性，只是这天下，也并非所有的女人，我都不会为难。”

江篱知他说的是自己，小的时候，她与西渊同在叶白宣门下，不知为何，叶白宣独爱找她麻烦，总是对她格外严苛，反观西渊，调皮捣蛋无所不做，叶白宣总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曾看到。自己若是少练一刻，也会被罚三倍。她曾问过这是为何，叶白宣总是笑而不答。

叶白宣脸带笑意，却不看江篱，反倒走到了她的前头。这样子，便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小徒弟跟在师父后面，永远都追不上，却也不会被撇下。

为了追查颜碧槐的死因，江篱和叶白宣，又踏上了同行的道路。江篱是为了帮三生门讨回清白，而叶白宣，则是为自己申冤。以他的个性，即便是被冤枉了，也不会放在心上，若不是如此，十年前他又何苦出走三生门。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置之不理， 一方面，是为了江篱，而另一方面，他却是为了自己。

两个人，第二日一早，便骑马出发。去何处，已经想好，此处离白虚派不远，既然那里有人受害，自然要去查看一番。叶白宣想起庞啸虎昨日那丑态，不禁笑出声来。

庞啸虎却是笑不出来，幺子被杀，家中正在办丧事，女人孩子哭成一团。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难受自不必说。加上昨日在三生门当众受辱，虽当场不敢与人拼命，回到家中，却是怨气横生，一夜都未合眼。

到得傍晚，吃过晚饭，总得清静一些，却听门人报江篱和叶白宣来访，真是一个头痛成两个大，恨不得将自己颔下胡子全扯光才好。

往日情

庞啸虎一见江叶二人，心里便来气，面上却不敢太过显露，这里不比三生门，弟子小辈一堆儿，要是那叶白宣在这里让他再出回丑，只怕他当场就得臊得随了幺子去了。于是，只得尽量摆出长者风范，道：“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叶白宣见他端着个架子，着实好笑，想都未想，便顶了回去：“你明知我们前来是为何事，又何必多此一问？”

庞啸虎没料到叶白宣一开口便如此不给面子，两眼瞪大，鼻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江篱怕再失了和气，只得客气道：“庞掌门，昨日听得贵派有人惨遭飞凌掌所害，我俩此次前来，只为询问一下当日所发生之事，以求线索。若能一见那几具尸首，只怕更好。”

“还有什么可说的，追查真凶，是你江篱亲口答应之事，来问老夫有何用。”庞啸虎见江篱客气，便又端起架子，耀武扬威起来。

“不识好歹，你儿子都死了，还不痛痛快快地将当日发生之事说出来，你若不说，我便也不管了，反正，死的是你儿子，与我何干。”叶白宣说完便要走，江篱赶忙上前抓住他。

“慢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庞啸虎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来，但因有外人在场，身体虽已挪离座椅半寸，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从内堂走出来一老妇人，看样子刚过古稀，头发虽已发白，脸上却极为光滑，见不到一丝皱纹。

江篱与叶白宣心在都在猜测，这妇人与庞啸虎是何关系。那庞啸虎看样子已有八十，虽依然不懂世故，惹怒了叶白宣，但那年纪绝造不了假。这妇人虽已是老者，看上去却与那庞啸虎差着二十来岁。

莫非是女儿？或是儿媳？可看她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却又不像。这天下，或有疼爱女儿而慈爱的父亲，但断无让女儿爬上自己头顶撒野的爹。若是儿媳，更是荒唐，叶白宣早从那妇人出声大喝时，便看出了庞啸虎脸上的尴尬和犹豫，思来想去，这妇人怕是庞夫人是也。

那妇人脚力稳健，三两步已走至庞啸虎面前，既无言语，也无动作，只睁大了双眼看着他。那庞啸虎额上已布满汗珠，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两人便像是高手过招一般，左右博弈。庞啸虎气势上早已输了一截，对峙无多时，便败下阵来，慢慢站起身来，将那妇人扶入座位，轻声道：“夫人安坐。”

叶白宣几欲笑出声来，想不到这庞啸虎堂堂一派掌门，竟是个如此惧内之人，夫人面前，竟无一席之地可坐。

江篱虽也觉可笑，但这毕竟是他人家务事，不便插手，只得上前一步道：“烦请庞掌门将前日之事告知在下。”

那庞啸龙望了眼夫人，只见庞夫人轻抬右手，轻描淡写道：“说吧。”

庞啸虎这才清了嗓子，开口道：“前日晌午，白虚派闯进一黑衣男子，头脸尽皆遮住，只留两眼，空着手便杀了进来。老夫虽听闻近日三生门弟子到处作恶，却不料这男子如此胆大，光天化日便敢闯进来大开杀戒。”

“他手上无任何兵器？”江篱问道。

“没有，赤手空拳，使的便是三生门的飞凌掌。”

叶白宣冷笑道：“赤手空拳，便能在白虚派大杀四方，真不知是那黑衣人功夫太过高明，还是你白虚派弟子太过无用。”

江篱赶忙扯他衣袖，让他莫要讲话太过不留情面，再看那庞啸虎，像是已被气得成了习惯，倒也无甚怒气，便岔开话题道：“不知庞掌门如何得知，那黑衣人所使的功夫，便是我三生门的飞凌掌？”

“二十多年前，你爹为与别人争你娘，使过这功夫，当时老夫在场，亲眼见过此掌法，也知中掌之后，人的身体会有何反应。”庞啸虎谈起二十多年的往事，倒显得格外精神，正欲滔滔不绝下去，却被庞夫人一语喝止道：“别人家事，你讲这么多做甚。”庞啸虎立时住嘴，不敢多言。

江篱听他谈及父母，不禁好奇，但见那庞夫人，似乎不愿丈夫多提此事。她一向不愿与他人为难，便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又问回前日的情景：“不知前日，庞掌门是否在场？”

“是，老夫当时也在场，亲眼见他杀死了白虚门十多名弟子，还有我那可怜的幺子。”说到此处，不仅庞啸虎，便连庞夫人脸上，也露出悲痛的表情。

“你既在场，为何还能保得住性命？那黑衣人居然打不赢你？”叶白宣一向爱将心中所想尽皆说出，也不管庞氏夫妇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他当然也向老夫发难，老夫也与他过了几招，但觉他招式虽猛，却不知为何，竟不下杀手，过了十多招后，他突然收手，使了个障眼法儿，逃出了白虚派。”

叶白宣露出了然的神色，竟走上前，拍拍庞啸虎的肩膀，赞道：“多亏你识得飞凌掌，这才保住了一命。若非如此，只怕现在，尊夫人已然守寡。”

“少侠此言怎讲？”庞夫人忽然开口，她已收起哀痛的心情，又如方才现身时般镇定从容。

“这天下，识得飞凌掌的人并不多见，多半也是道听途说，知道中了这掌后身体会变成何等模样。先前那一个月，江湖中已有多起如此的杀人事件，但那人使的究竟是否为飞凌掌，各大派掌门或是当场丧命，或是并未亲眼所见，都做不得数。现在，颜碧槐已死，这天下，更是少了一个识此掌法之人。可巧儿，你家老头仗着年纪大，多了些见识，总算识得其一二，那黑衣人便将他留了个活口，借他的嘴，向世人宣布，他便是要用这三生门的绝技，灭了武林。”

叶白宣这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听起来，似乎便真是这么一回事儿，既然他一心想要嫁祸三生门，便必要让识货之人认出这掌法，方可堵住各方的疑虑的声音。

出得白虚派的大门，天已大黑。江篱对叶白宣拒绝庞夫人的邀请，不愿在此留宿略感不解。他虽嘴上处处针对庞啸虎，其实对他并无恶感，更何况，此刻已入夜，又要去何处找栖息之地？

“现在去何处？”江篱想听听叶白宣的说法。

叶白宣却不理会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这庞啸虎，真是无用，竟是个怕老婆的。”

江篱想起方才情景，忽然心生感慨，道：“一个男子，为何会如此惧怕一个女子，莫非庞夫人功夫尚在他之上？”

“非也，这庞啸虎虽不中用，却也不是废物，从那庞夫人走路时的姿态来看，功夫并不算高明，应该不在庞啸虎之上。”叶白宣走至夜雪身边，抓起一把杂草，喂至它嘴里，笑道，“想来这庞啸虎，必是很爱这庞夫人了。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总是会忍让一些。”

“只怕天下男子，并非个个都如此吧？”江篱看着叶白宣，嘲笑道，“像你这种人，便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怕是未必。”叶白宣伸手便往江篱头上打去，见她冷着脸闪躲，便威胁道，“若想知道你爹与你娘的事情，便要乖乖听话。”

江篱果真听话，立在原地，随叶白宣打。叶白宣见她如此模样，心下喜欢，自是不忍再打。这个江篱，与当年那个懂事的小姑娘，是多么地相似。

“快打，打完了，便将你知道的告诉我。”

“知道什么？我对你爹娘的往事，可未听说过。”叶白宣绕着白虚派的围墙，向后院绕去，见江篱不出声，回头看去，只见她正站在原地，兀自生气，手里的剑随时便要出鞘，与自己打上一架。

“行了，跟我来吧，今晚你想知道什么，必会让你如愿。”叶白宣唤过江篱，两人一同往后院而去。

这白虚派并不算大，比之三生门，只能算个小门小派。整个庄子建的四四方方，外围全靠一堵三寸厚的围墙，将内里屋宅包围起来。叶白宣跳上一旁的大树，向内仔细张望一番，看准了路，便又跳了下来，拉着江篱，直往深处走。

两个沿着那围墙走了多时，转过一个弯，终于停了下来。叶白宣这一次直接跳上墙，蹲在那里，远远看见那庞啸虎领着两个弟子走了过来，便跳进了院内，捡了两颗石子，用手弹出。那两名弟子便直直地向后倒去，晕死过去。

庞啸虎见身边两人同时倒下，连吭都未吭一声，只道那黑衣人去了又回，不知该战该逃，正在思量时，叶白宣已冲至他身边，搭住他的左手命门，威胁道：“跟我走。”

庞啸虎听出声音，反倒镇定下来，他已听出，叶白宣的声音与那黑衣人不同。

江篱等在围墙外，见叶白宣溜进白虚派后院，心中已然猜到他的目的，虽笑他不懂规矩，却也十分感激。她是个被规矩束缚住了的人，从来不敢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义与礼这二字，一直横在她的心间。像是今日，她也知，劫住庞啸虎，必能问出心中所想。可是，她却不会动手，她向来是个君子。可叶白宣却不同，他随性而为，想做什么，便一定要做到，他活得，比江篱要自在得多。

庞啸虎随叶白宣翻出自家后院围墙，见江篱还等在外面，心中竟也猜到了他俩的目的。站定后，未等江篱开口，便道：“你还是想知你爹娘之事吧？”

江篱点头，仍不忘行礼道：“望前辈告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当年，你娘并非江湖中人，不知为何，竟识得了丁莫言。你俩年纪尚轻，只怕不知这丁莫言是何人。”

“赤梅庄庄主丁莫言，平生绝技抽魂指，据说二三十年前，江湖中无人能逃过他这一指。”叶白宣接口道。

庞啸虎未料到他竟也知丁莫言的大名，毕竟这天下，无人知他是生是死，他的名字，便如那晒久的布，慢慢褪去了颜色。“这丁莫言功夫虽高，脾性却极为古怪，虽生得一表人材，却从未娶妻生子。见得你娘后，他竟一发而不可收拾，立誓要取她为妻。”

“夺人妻子，这种丑事也做得出来，这丁莫言也不是善类。”江篱略带怒意道。

“江姑娘，你这便错了。”庞啸虎替丁莫言抱屈道，“那丁莫言可比你爹先识得你娘，你爹与丁莫言有些交情，通过他，才见到你娘。未曾想，你娘竟看上了你爹，弃丁莫言而去，这才有了我方才所说的夺人一说。”

“他们既是两情相悦，丁莫言又何必强人所难。”江篱说出的话，毕竟还是向着自己的父母。

庞啸虎摇着头，叹道：“你娘自然也是得了丁莫言的好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赤梅山庄住了半年，做那丁莫言的侍女。这天下的男人，又有哪一个，肯将心爱的女子拱手让人呢？故他与你爹便在赤梅庄附近的半月山上一战，那一日，我也去观战。本来你爹是必死无疑的。飞凌掌虽厉害，可你爹内力与丁莫言相差太多，终究是敌不过他的。眼见着你爹已被打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丁莫言便使出了那抽魂指，岂料便在这时……”

说到此处，庞啸虎竟卖起了关子，嘎然而止。

故人怨

见庞啸虎要卖关子，叶白宣失了耐性，喝道：“快说，若是说得慢了，回去晚了，被你娘子发现，只怕，便无好日子过了。”

这叶白宣还真是神机妙算，料准了庞啸虎平日里必在庞夫人手下，过不得好日子，只要将她的名号抬出来，便能将庞啸虎唬住。

这庞啸虎本想吊一下两人的胃口，却反被叶白宣将了一军，没法子，只得继续对江篱道：“那丁莫言想取你爹的性命，却不料你娘挡在了丈夫面前，替他挨下了那一指。丁莫言见你娘去挡那抽魂指，想收回指力，却已太迟，虽竭尽所能，放低了力道，也未点中你娘的要害，可是，却还是几乎要了她的性命。至此，丁莫言对你娘彻底死心，也不愿再为难他二人，从此退隐江湖，只可惜了那抽魂指，天下再无第二人会。”

江篱不屑道：“如此歹毒的功夫，学他做甚？”

叶白宣却反驳道：“功夫无分好坏，只看学他之人用这功夫做什么。三生门的飞凌掌，又算是好功夫还是坏功夫？”

江篱自知失言，只得不语。庞啸虎却又道：“这天下，能在抽魂指下保住性命的，只怕便你娘一人了。只是你娘从此便落下病根，生下你不久，便撒手人间，而你爹，也在那一战中伤了元气，你爹当年的病，奇Qīsūu.сom书也是与此有关啊。”

如此说来，这丁莫言竟是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爹娘。江篱暗想，转而又推翻了这个念头，她爹虽病了良久，时日无多，但终究是死在梨花香下。想到此处，她不禁又对叶白宣心怀恨意。即便真如他所说，她爹并非被他毒死，可这梨花香，终究是他所制。江篱的心中矛盾不已，为何颜碧槐的死，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恩恩怨怨？

“那丁莫言呢，死了？”叶白宣不知为何，对这个人关心起来。

“不知，有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死了，总之，他再未在江湖上露过脸。不过，大多数人都盼着他早点死吧，毕竟他的手里，不知捏有多少条人命，如果他重出江湖，那些死人的徒子徒孙，也想不好到底要不要为先人报仇。”

庞啸虎这话说的，倒深得叶白宣心意，他之前只觉这老头儿既罗嗦又无能，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话来，便觉他也并非一无事处，一派之首并非白当。

“好了，打扰多时，我们走了。庞掌门快回去吧，不然，夫人可不会饶你啊。”

庞啸虎见叶白宣又戳他软肋，唯有苦笑的份儿，使了一记跃龙门，便已翻过那围墙。

夜色深觉，江篱只觉没了方向，不知该去往何处，才能找寻到颜碧槐之死的线索。

叶白宣从怀中掏出张羊皮地图，打亮了火折子，指着上面道：“此处离普云寺大约两日路程，咱们便去会会那贤真大师吧。”

江篱不解，道：“莫非你不信傅闻鹰之话，要找贤真大师对质？”

“倒也不全是。”叶白宣将地图摊在江篱两手之中，由下往上一路指了几个点，道，“紫桐山庄，黑渠岭，黄峰山，绿湖居，还有这白虚派，在这地图上，由南向北，连成一线。再往前看，便是普云寺，若我猜得没错，那黑衣人，下一站，便会去普云寺。你我若不快马加鞭，只怕得为寺内和尚收尸了。”

江离算了一下，这人每次去过一处后，必会歇个三五天，方才再次动手。此时距离白虚派遇袭已过去三天，若再用两天赶路，也不知能否赶得及，只得催着叶白宣上马，日更兼程，盼能拦住那人。

这一路，真是快马加鞭，几乎没有落地歇息的时候。待得到了普云山下，叶白宣那匹马已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便连夜雪，也是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叶白宣心中略感后悔，如此劳累，早知还不如不将情况说明，这个江篱，竟是这么个犟脾气，认真起来说一不二。

江篱哪管叶白宣的死活，让夜雪留在山下休息，扯着叶白宣便往山上跑。那普云寺在山腰处，两人虽说功夫绝顶，却也花了一个时辰方才赶到。

叶白宣见寺门口小沙弥们正在打扫院落，面色平静，不像是遭人血洗的样子，放下心来，责怪道：“人家好好的，我们两个却是跑得快累死了。”

江篱转头看他，装出一脸无辜道：“是你说普云寺危险，我这才随你赶了过来，怎么现在，倒又成了我的错？”

叶白宣语塞，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招，借力打力，直将自己逼入绝境。果真是自己的徒弟，才相处不过十日，就已学会了他的牙尖嘴利。

这普云寺并非佛门大寺，地处偏僻，又建在这山中，平时鲜少有人来往。那门口沙弥见江叶二人，顿感好奇，尤其江篱还是女客，虽衣着朴素，未施脂粉，却也是清秀模样，脸竟有些发红，想来佛法修为不够高深。

那小沙弥走上前，行礼道：“不知两位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叶白宣还礼道：“三生门江篱，特来拜访主持大师。”

那沙弥一听三生门，立刻满脸堆笑，道：“原来是三生门的江公子，主持大师正在寺内，请随我来。”

那小沙弥将叶白宣看作江篱，引着二人进了寺内。江篱虽是女客，但只因她来自三生门，便也受到礼遇，方能进入普云寺。

寺内僧人不多，刚做完早课，众人都在饭堂用饭，那小沙弥想是还未吃饭，走过饭堂时还向内张望一下，显得极为羡慕。

三人往后院走去，穿过偏殿，但见院中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江篱看到此树，只觉现在不是冬日，反倒是暖春。只是那清晨的寒风吹来，依然刺骨。江篱回过头，往走过的偏殿看去。那殿中跪在一个僧人，低头闭眼，正在默诵佛经。不知为何，江篱总想再看他一眼，叶白宣见她回头，小声道：“怎么？”

江篱被他唤过神来，赶忙道：“没什么。”

一路无言，到了后院主持房中，小沙弥敲三下门，报道：“主持，三生门的江篱公子求见。”

“进来吧。”贤真大师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无甚不妥。

推门进屋，贤真大师正在蒲团上打坐，小沙弥转身告退，大师起身，将两人让至座位上，笑道：“呵呵，我这弟子不懂事，竟将这位公子错认为江篱公子。”

“不妨事。”江篱道。

贤真大师房内古朴清静，茶案上的壶中飘出烟气。他走至茶案边，倒了两杯茶，亲自拿到江篱与叶白宣身边，道：“山野地方，茶叶比不得三生门，两位请用。不知颜掌门近日可好？”

一句话，倒将江篱给问住了，贤真大师走的那日夜里，颜碧槐才被杀，他还未收到消息，此刻一问，却不知已是生死相隔。

“颜碧槐已死。”叶白宣见江篱说不出口，抢在她前头道。

贤真大师大惊，出家人六根清静，只怕他已忘了大半，跌坐在椅子内，追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莫非，是叶白宣所为？”

这贤真大师所问的每一句话，都让江篱无法回答。他不识得叶白宣的真面目，不知本尊在前，竟是问出这等话来。

“大师为何有所猜测？”叶白宣没有挑破，只是问道。

贤真大师定定神，道：“只因四日前，老衲在三生门内见着颜掌门时，听他提起过，近日江湖不太平，飞凌掌重出江湖，害死无数人命。老衲只知这天下除了颜掌门，便只叶白宣会这功夫。现在颜掌门既死，只怕便是这叶白宣所为。想不到，老衲方才交上颜掌门这朋友，他便竟遭人毒手。”

“大师不识得叶白宣？”

贤真不知叶白宣所问为何，老实道：“并不识得，只是听闻过名字，十年前，三生门江掌门便是命丧他手，想不到，十年后，颜掌门又死在这恶徒手中。”

叶白宣站起身来，江篱紧张万分，想要缓和气氛，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焦急之时，叶白宣已走至贤真大师身边，弯腰道：“不知大师可会武功？”

“老衲并不会那杀人之术，出家之人，讲究善缘，与人结恶，不如与人结善。”

叶白宣长出一口气，庆幸道：“多亏得贤真大师不会功夫，若不然，以叶某的性格，今日只怕要与大师好好较量一番。”

贤真大师听他自称“叶某”，有些糊涂，转而问江篱道：“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在下叶白宣。”叶白宣上前拱手，恭敬道。

天下事，竟是如此凑巧，贤真一个出家人，竟当着本人之面，说人坏话，不知佛祖知晓，怪是不怪。

可怜那贤真大师，一日之内竟两次受惊，只怕心中已念上无数遍“阿弥陀佛”，脸上神色怪异，喃喃道：“老衲空为出家人，竟被红尘俗事牵绊心境，语出妄言，望叶施主见谅。”这一说，便是向叶白宣陪罪了，出家人毕竟心思大肚，断不会明知自己犯错，还揪着别人不放，硬要将那黑的说成白的。

叶白宣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微微一笑，道：“大师言重了。这天下之人，对叶某多半心存芥蒂，大师与他们想法一致，也算常理。即使现在，大师心中疑虑必定仍未消，只是当着叶某面说了轻狂之话，才会出言认错，对与不对？”

贤真站起身来，抬头看他，丝毫不避讳叶白宣直视的眼神，道：“施主所言不虚，老衲确是依然秉持心中所想，只因这天下，老衲再想不出第二人，会与颜掌门为敌。”

“颜掌门被害之日，叶白宣与我在一处，断不会是他所为。”江篱开口，为叶白宣辩白。

贤真与江篱只有过数面之缘，对她印象却是不错，知她是个心如明镜，生性良善之人，对她所说的话，也是信了几分：“江姑娘所言，老衲自是相信。只是不知颜掌门，是被何利器所伤，以至失了性命？”

江篱看叶白宣一眼，她知道，说出实情，必定会陷叶白宣于不利境地。叶白宣却是毫不在意，抢言道：“颜碧槐死于飞凌掌，这天下，除了他，便只有我会此掌法。”

贤真猜不透叶白宣话中的意思，他如此说，是承认自己杀了颜碧槐？

但这老和尚毕竟与那些莽夫，如庞啸虎之类的不同，经方才一番尴尬，他已变得更为谨慎，只是试探道：“叶施主所言，是为何指？”

“大师心中必定想着，我便是那杀害颜碧槐之人吧。”

“不错。”贤真直言道，“只是在下不解，听闻十年前，叶施主与颜掌门在争位时，已主动退出，离了三生门，为何会在今时今日，重又做出如此恶事？须知颜掌门为人和善，也未做于三生门不利之事，老衲苦思多时，未想出合理之解释。”

“哈哈，为人各善，那不过是他的表面功夫罢了。”门外突然响起大笑声，贤真一听此声，道：“净空，有话何不进来讲明。”

门外那唤净空的人推门而入，一副僧人打扮，低头而入，见得主持，上前行礼，方才将头抬起。

江篱和叶白宣一见此人脸孔，同时惊呼出声：“计总管。”

血狼窟

江篱绝料不到，会在这普云寺内与计博再次相见。她只道，他早已在十年前命丧黄泉，怎料他竟隐入这山中小寺，出家为僧，如今又跳出来历陈颜碧槐的不是。想来十年前，江群山的死，牵扯出的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计博见了江篱，长叹一声道：“江施主，你这十年来，一直在颜碧槐身边，便从未瞧出些端倪来？”

江篱听得他对自己的称呼，抿紧嘴，摇头。她对颜碧槐从不关心，她关心的，永远只是三生门。她的心中，恨叶白宣的时间，只怕比想到颜碧槐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计总管放着好好的总管不当，竟跑来此处做和尚，莫非已是看破红尘？”叶白宣凑上前去，问道。

计博看了眼叶白宣，笑道：“想不到那一日，我站错了队，竟是害了自己的一辈子。叶白宣，江群山不是你所杀的，对不对？”

“我从未说过他是我杀的，只不过，你们尽皆如此认为，又有何可说的。”叶白宣整整衣衫，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接着道，“倒是你，计总管，你跑来此处，是否与那颜碧槐有关？”

计博脸露愧色，语带沉痛道：“这个小人，为得掌门之位，真是不择手段，若不是我及时抽身，此刻早已成了他的刀下鬼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江篱有些不耐烦，这些日子，关于颜碧槐，她得到的消息太过不同，以至于对这个人，已快要失去信心。

“十年前，便是叶白宣带领手下离开三生门的那一日，颜碧槐如愿当上了掌门，春风得意。我为保大总管之位，自然得听他吩咐。却不料，他将我招入房中，让我当即去取一人的性命？”

“谁？叶白宣？”

计博摇头道：“一个你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颜夫人。”

“颜夫人不是早已死了，江湖传闻，她被我这杀人魔头给一刀砍了，为的是报复颜碧槐这个正人君子。”叶白宣看向江篱，眼里满是戏谑的神色。

“哼，他对我说，颜夫人与你有奸情，才合谋杀了江掌门，此刻计破，又要同你私奔，为念夫妻之情，不愿毁了颜夫人的名声，这才让我悄悄动手，不要惊动任何人。”

叶白宣突然大笑起来，拍拍江篱的肩道：“这个颜碧槐，真是个扯谎高手，对计博说颜夫人与我私奔。对外人又道颜夫人为我所杀，真不知这天下，还有何话，是他不敢说的。”

江篱也觉颜碧槐心胸狭隘，不够坦荡，听了这些话，更觉他面目可憎，对自己的夫人尚且如此，对别人呢？江篱忽然转过千万个念头，脑中想的尽是这些年来，自己为他所做的事，不知道，自己的手中，是否沾有无辜的鲜血。

计博一甩衣袖，恨道：“亏得我已看破他的意图，早知他不会留我性命，我若真杀了颜夫人，他必定会将我灭口，故，当夜我便逃出了三生门，来到这普云寺出家为僧。这世上之事，我已看破，什么正人君子，什么奸佞小人，皆不过他人口中之语罢了，做不得准。”

“那颜夫人呢，她到底去了何处？”

“你方才未听计总管说吗？那颜夫人，已随我私奔而去。”到了这时，叶白宣仍不忘开江篱玩笑。

江篱瞪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总被他牵着走，很是蠢笨，又回复冷漠的脸孔。

“颜夫人，只怕已死了。”计博未看出他们二人的暗战，接着道，“那一日，我接了令，要去取颜夫人性命，岂料她似乎已发现颜碧槐的意图，逃出了三生门。我本不愿与她为敌，奈何总得演一场戏给颜碧槐看，便带着两人，装着样子追了出去。我一路追，一路想要如何自保，若是将那两人放回，颜碧槐必不会放过我。思来想去，大约追至三生门外五里地外的万崖山边，颜夫人失足，掉落至血狼窟内。我见机会来了，趁那两人上前观望之际，便将他俩杀了灭口。”

“善哉善哉，阿弥陀佛。”许久未出声的贤真大师突然念起了佛语。

计博一听此话，也学着他那样，手拿佛珠，诚心道：“罪过罪过，贫僧既已出家，便得为自己往日的罪孽赎罪，今日之言，贫僧从此不会再说。师傅，弟子先行告退。”

贤真点头，道：“净空，去后山面壁十日，以洗你往日之罪孽。”

计博领命，自开门而去。

江篱与叶白宣也告辞，出了普云寺。这一行，本是想保普云寺平安，却不料，竟将那计博引了出来，更不料，十年前的往事，竟还有这么一段。

“那颜夫人，只怕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入了血狼窟，怎还能有命出来。”叶白宣此番话，像是说予自己听，实则却是在对江篱说。

江篱跨上马，回忆道：“小时候，我与你曾去过那万崖山，当时，你指着那血狼窟唬我说，那里有野狼上百匹，若跌入此洞，立时便会毙命。”

叶白宣脸色变得凝重，正色道：“我并非唬你，而是确有其事。那颜碧槐对自己的夫人，竟要下此杀手，看来他为保掌门之位，誓必会牺牲一切。江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会将你也牺牲掉？”

江篱不语，可是她的心中却明白，颜碧槐会，他一定会这么做。

“江篱，事到如今，你还要追查下去吗？为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吗？”叶白宣心中突然有所不忍，他不希望江篱受到伤害。

“我调查此事，为的是三生门，而不是颜碧槐。”江篱突然感到迷惑，十年前，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信条，被颜碧槐推翻。她一直依赖的叶白宣，成了杀父仇人。十年后，她的第二个信条又被叶白宣推翻，那个让她卖了十年命的颜碧槐，竟是个派人杀妻的小人，更在她死后，散布谣言，将罪都推在他人身上。这样的人，竟还掌管了三生门十年，她的信念中，对与错的概念已越来越模糊。难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竟是如此不可相信？

叶白宣知江篱心中难过，只觉不忍，策马上前，拉着她那一丝秀发，放在手中把玩一番，笑道：“当年你还小，看不清一个人，很正常。”

江篱转过头，眼里竟有了泪光，她将头发扯了回来，语带哀伤道：“师父，我爹，真的不是你杀的？告诉我实话。”

叶白宣听得那二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道：“十年来，你第一次叫我师父，便冲这两个字，我也会告诉你实情，你爹，确实不是我杀的。江篱，师父何时骗过你？若我真为夺那掌门之位而杀了你爹，又何必临阵退缩，将那位子让予颜碧槐？我能割下他那小指，又怎会惧怕于他，不敢与他一决生死？”

江篱听他提起那小指，好奇道：“那根断指，你后来真的带去的梨潇谷？”

叶白宣甩甩手，闲散道：“怎么会，那又不是种子，栽在泥中便能长出另一个颜碧槐来。我要那手指做什么，只不过当日看不惯他那惺惺作态的模样，才想着出手教训他一番罢了。那手指，早已被我扔在了三生门外，怕是被哪只野狗给刁去了吧。”

江篱想着叶白宣的性格，深知他必是这样的人，若颜碧槐地下有知，知道自己的手指竟是喂了狗，怕是要气得跳上来，与叶白宣一战。

“你这个人，十年未见，还是与当年一样，小的时候，我可是没少被你戏弄过。”江篱被他逗乐，“那一日，我去梨潇谷找你，初时还不确定，等进了那秘道，看到你在岩壁顶上刻的那十字，‘入得梨潇谷，生死不由天’，我便知，自己必定没找错地方。”

叶白宣趁江篱不备，一鞭子抽上夜雪身上，那马儿便嘶啼一声，带着江篱向前跑去。叶白宣紧随其后，大笑道：“不是我托大，那十字，并非我胡乱刻上的。你若不是托师父的福，此刻也早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江篱勒住马，一把挥出剑，拦在叶白宣面前，叶白宣不料她突然半路停住，赶忙收住缰绳，笑骂道：“你这丫头，又搞什么？”

“那十个字，究竟是何意思？”

叶白宣像个孩子，抓抓头，眯着一双凤眼，笑道：“那一日，你进得谷中，见到那一片梨花林了吧？若非你已服过梨花香的解药，又怎敌得过那迷人的香气？”

江篱恍然，那一日在那林中，自己闻嗅到的香气，并非那梨花所散发而出，这个叶白宣，竟在谷中散布毒药。这天下，即使再高明的神人，进了那谷中，也必定逃不开那阵香气。若想活命，真是千难万难。

“你的心，未免太狠。”江篱出言责怪道。

叶白宣却不已为然，恨道：“这天下，谁的心又不狠。若是心存善意，便会有好下场吗？”

江篱答不出来，她想起了颜夫人，那个温顺的女子，待她便如一家人般的美丽女子，最后的下场竟是如此凄惨。

“好了，别再为他人而伤感，江篱，想想自己，接下来，你要去何处？”

“你真将我问住了，何去何从，我无丝毫头绪。”江篱道。

竹林突然沙沙作响，像是雨点落下的声音，一条黑影猛然间蹿了出来，长剑一闪，划过江篱左肩，直刺向叶白宣而去。

叶白宣早已识破那人的计谋，纵身一跳，从马背上飞起，一脚踏在那剑尖上，两指并拢，冲那偷袭之人的招子挖去。那人大惊，身体向后仰去，却不料江篱一掌打在他的后背之上，他便向前冲去，直直地撞上叶白宣那两指。叶白宣见他向自己扑来，两指一勾，未曾伤他眼睛，只是打在他的鼻子上，顿时那人鼻血横流，煞是狼狈。

“姑娘真是好身手。”林中突然钻出乌压压一堆人，皆为士兵打扮。为首一男子，见自己手下被打得如此惨，非但不怒，反倒笑着鼓掌，称赞起来。

叶白宣瞄他一眼，一看便知是个公子哥，锦衣华服，护卫成群，心下鄙夷，酸道：“明明是我将这位仁兄打成这样，兄台却只赞姑娘身手，对这位仁兄便是看都未看一眼，真是见色忘义之典范也。”

那男子确是身份尊贵，从未有人如此对自己说过话，心中怒意渐生，但一想所要办之事，又将怒气压回，只是对江篱道：“未曾想，在此处遇上姑娘，真乃三生有幸。”

江篱看着那男子，只觉面熟，半晌才想起，他便是那日在街头强拦她之人，又想到他曾派人去那客栈，想要将她活抓，只觉此人面目可憎，冷言道：“只怕你早已跟踪上我，又何必在此装做偶遇？”

那男子一连两次说话，皆被人用话顶回，心中不是滋味，也不愿再装那谦谦君子，脸色一沉，道：“姑娘莫怪，今日非得请姑娘回府一趟不可。”说罢，手一挥，那些士兵便提着枪，慢慢围了上来。

叶白宣抓起方才那偷袭男子，想也未想，便将他朝那华服男子扔去。众人不知他的用意，只想着保护主人，一时间，目光都落至主人身上，奋不顾身，要将那飞来之人拦下。

江篱本以为叶白宣扔出此人，为的是转移众人视线，以借此脱身，却不料他竟拔剑而起，直冲那华服公子而去。那公子显然功夫并不高明，不过是仗着人多，方敢站于此与江篱纠缠。此时见叶白宣出剑如风，扫过之处士兵尽皆倒下，全无还手之力，眼看瞬间便要近身，吓得连连后退，两眼圆睁，几欲叫喊出声。

战鼓鸣

叶白宣剑在手中，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便要刺中那华服男子的身体。却不料此时，他剑锋一转，回身上马，嘴里发出一张嘶鸣，夜雪听得，随着叶白宣那黑马，带着江篱，一同往林中跑去。

那些护卫只顾着查看主子是否安好，竟无一人上前追赶，将这二人生生放掉。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直奔入林中深处，见身后无人追来，这才放慢速度，歇息一阵。

“这男人，是否便是上次在客栈中，围堵你之人？”

“是。”

“他究竟是何人，为何总与你为敌？莫非，你在外面惹了仇家？”叶白宣有些担心。此人虽功夫不强，手下护卫却是众多，若是有一天招来更多人与他俩为敌，难保次次都有今日之好运气。

江篱却也是一肚子烦心事，不悦道：“我与他素不相识。那一日，我上街为你抓药，便被他缠住，说要让我去他府上说话。我不肯，便与他们打了起来，逃回客栈，这之后的事情，你便也知晓了。”

“你从未见过此人？”

“从未见过，看他那样子，像是官家之人，我向来只行走江湖，何时会惹上这样的人物？”江篱自问从未与他为敌，却不知那人为何总是抓着自己不放。

叶白宣深知江篱脾性，断不会有所隐瞒，她都敢从身后刺他一剑，以示与他誓不两立，又怎会隐瞒与那男子的关系。叶白宣想起方才那男子无用的模样，甚觉好笑，放下一颗心来，这样软弱的男子，空有其表，江篱对他绝无动心的可能。

江篱见他莫名微笑，皱眉道：“何事如此好笑？”

叶白宣摆手道：“无事无事，只是想起方才那男子无用的样子，免不了高兴一场。”

江篱也跟着笑了起来，叶白宣看着她那笑意，只觉心中暖意阵阵，轻声道：“江篱，你还记得，上一次，自己是何时笑的吗？”

江篱听得他的话，又起笑容，在竹林里四处游荡，不敢直视叶白宣的问题。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西下，只留霞光点点，洒在竹叶之上，远远望去，整片竹林便如水波般粼粼发光，起伏荡漾。

江篱看得如神，只觉那翠绿竹叶已看不分明，渐渐连成一片，耳边似乎响起万马奔腾之声，如巨浪般向自己涌来。

江篱心神不定，转头问叶白宣道：“你可曾听到什么？”

“鼓声雷雷，杀声震天，好似到了战场一般。”未曾想，叶白宣竟也与自己同样感觉。

江篱更觉奇怪，再次转头去看，那连成一片的竹叶此时却又变了模样，慢慢散了开来，竟又变成一个个人影，如乌云一般，笼罩而来，那点点霞光，在此刻看来，竟又成了斑斑血色，洒在那些人影之上。

江篱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说的压抑之感，只觉头发沉眼发晕，呼吸难以控制。叶白宣也有同样之感，但他毕竟经验比江篱丰富，内力修为更趋上乘，勉强稳住心境，用力一拍江篱后背，直将她打出几米远，跌落地上，嘴中吐出血来。

江篱只觉身体瞬间变轻，整个人又清醒过来，再睁眼看四周，竹林又恢复原来的模样，迷人景色依旧，与方才那骇人模样相差甚远。

江篱擦掉嘴边血迹，爬起身来，走至叶白宣身边。但见他盘腿而坐，运功调息片刻，方才睁开双眼，恢复平静。

“这林子甚为古怪，你我还是莫要久留为好。”江篱拉起叶白宣，两人各自上马，飞快逃离了那竹林。

江篱对此情景，只道是中了奇门遁甲之术，过得几日，便已抛至脑后，并未放在心上。叶白宣却在心中起了疙瘩，那林中所见之景，竟时时出现在自己眼前，隐隐间，他竟见到，那些战场上的人影中，竟有了他与江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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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逃出竹林，找了家乡野客栈住了下来，江篱拿着叶白宣那份地图，沿着那条由南往北的线一路看上去，跳过普云寺，目光便落在了更往北去的青元帮。这青元帮也算是个江湖大派，帮内弟子众多，名头十分之响亮。所做之买卖却三生门大为不同，这青元帮内的人个个都是江湖探秘高手，寻常小门小派若想知道些秘闻，便可花银两去向它买。便连三生门，也是与之交好，借着它在九省十八洲内的哨点，搜集各种消息。

“莫非那人嫌普云寺内的和尚功夫太弱，不屑杀之？”江篱猜测道。

叶白宣点头附和：“或许真是如此，那贤真大师竟是个不懂武功之人，想来那杀人魔必定不会挑其下手。若真是如此，这青元帮怕是难逃一劫，你我即使赶去了，也未必救得了人。”

江篱难掩沮丧之情，敌在暗她在明，自己便如人偶般只能让他人牵着跑。

“算了，先睡吧，明日便去青元帮，尽力而为，能救便救。”

叶白宣收起地图回房，一夜睡至天亮，却不知江篱却是辗转难眠，几乎未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鸡才叫头遍，两人便已起身下楼，只见那店小二也是睡眼迷蒙，哈欠连天，一见他们二人，赶忙上前招待，将那早点端上桌来。

江篱咬着个馒头，心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叶白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门外走进来两名男子，竟是长得一模一样，身上所穿的布衣，手中所拿的砍刀，便是眼角处那一颗黑痣，都是丝毫不差。只那头上，一个扎蓝巾，一个扎红巾，方能将这二人区别开来。

那两人胡子拉搭，大口喘着粗气，一见店小二，便将手中大刀往桌上一放，“啪”“啪”两声，将那小二惊得没了睡意，扔下江篱二人，忙上去招呼他们。

江篱只道又来两个寻事之辈，静坐原处，只待那二人稍有不轨之举，便要出剑。却不料那二人虽面相凶恶，行事招摇，脾气却并不火爆，只是要了些吃食与茶水，自放那小二去了。

吃食端上来后，那两人便如饿了几日般，一手各抓两个馒头，往那嘴里塞去，来不及细嚼，便往下咽。另一只手也未曾空闲，倒了碗水，仰头便喝个干净，脸上身上，皆是洒出来的茶水。

那扎红巾男子想是吃得太急，叫馒头给噎住了，大咳几声，这才顺过气来。扎蓝巾的男子笑他道：“急什么，此时谁还来与你抢不成。”

红巾男子骂道：“他娘的，昨夜儿要不是跑得快，只怕这会儿，便连这水也喝不上一碗了。”

一听同伴提起昨晚，蓝巾男子也是脸色发白，端着茶碗那手开始微微发抖，咬牙道：“这会儿只怕帮里已乱做一团，不知那恶贼，杀了咱们多少兄弟？”

“娘的。”红巾男子气得将手中茶碗往地上一摔，一拍桌子道，“想不到还有人，敢往咱们青元派头上撒野。这必定是那三生门的人干的！”

蓝巾男子扔下手中馒头，扑上前去捂住同伴的嘴，骂道：“小点声儿，不想活了吗？你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那红巾男子想是忆起昨日逃命之情景，吓得即刻噤声，只是闷头吃东西。

江篱拿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捏着手中那半个馒头，拍拍叶白宣道：“走吧。”也不顾叶白宣正在喝水，便将他拉着出了客栈。

叶白宣也不问，他自是知道，江篱此时要去何处，两人骑上马，大喝几声，便朝青元帮赶去。

这青元帮距此不过半日路程，巳时刚过，江叶二人已冲进那青元帮大门。跳下马来，细细看去，果见四周树倒枝断，地上还隐隐有血迹点点，帮内弟子脸色凝重，行色匆匆，见了江篱与叶白宣，便好似没看到。

江篱拉住一人，问道：“请问贵帮刘帮主可在？”

那人认出江篱来，脸色巨变，吓得大叫起来：“啊！江篱，你，你要做什么？”

旁边走过的弟子听得同门的喊叫，纷纷跑了过来，一听江篱来此，皆大惊失色，有几个甚至摆开架式，要与她一决高下。

那最先喊叫之人名叫彭之骏，在青元帮内也不过就个十二堂中的一个副堂主，因青元帮与三生门素有往来，一眼便认出了江篱，挣脱被她抓着的手臂，骂道：“姓江的，你还有脸来我青元帮，昨日夜里你三生门的人来此，杀了我帮几十名兄弟，这笔账，今日便要算在你头上。”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旁边十多名青元帮弟子冲将上来，围着江叶二人，不由分说，便开打起来。

江篱知他们误会，欲开口解释，无奈刀剑已刺至面门，只得出手抵挡，只是她不愿将事情闹大，手里还留着三分力，不曾还手，只是自保。

那叶白宣却不似她般处处谨慎，既然有人送上门来，他便有一打一，将那些无名小辈打得躺倒于地，哀叫连连。

一旁早有那眼尖儿地快步跑进内院，去将刘靖刘帮主请了出来。那刘帮主年过半百，个头不高，却很精壮，走路带风，声若哄钟，见院内众人揪斗不已，一声厉喝：“都给我住手。”

那些青元帮的弟子一听帮主之话，立刻收手，不敢再动。江篱一见他们退后，便也收回手中长剑，唯独那爱惹事的叶白宣，却是不肯乖乖听话，揪着一旁的瘦个子，笑道：“公子我还没玩够儿呢。”那瘦个子在他手里，便如个竹杆一般，任由他甩得东来西去，两眼发晕，竟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刘靖见叶白宣如此不给面子，脸早已沉下，只是碍于江篱在场，不便发作，只得装着客气道：“江姑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为了你们家昨日被杀那几十条人命。”叶白宣抢在前头道。

刘靖皱起眉头，斜了叶白宣一眼，却依然只是对江篱说话：“江姑娘难道已知，这事为何人所为？”

江篱却十分老实，只是道：“并不知晓。”

“那你来做什么？看笑话吗？”刘靖身旁一高壮胖子气不过，出声骂道。此人名叫诸葛醒，十二堂其中一名堂主，功夫虽然不弱，脑子却不太好使，真真的莽夫一名。

“既如此，我们走便是了，你们帮里死了人，于我们何干，指不定那杀手一时兴起，今儿个晚上再来，取刘帮主的性命，也说不准哪。”叶白宣出言相讥，暗讽青元帮无人，便是帮主亲自出马，也敌不过一偷袭小人。

江篱见叶白宣一出口，便要将事情搞僵，赶忙上前，行礼道：“刘帮主，江篱此次前来，只为探查真相，我三生门的颜掌门，也是命丧此人之手，江篱绝不会放任不管。”

刘靖见江篱说话中听，放缓了脸色，道：“此人功夫极佳，杀人只用一招，便是贵派的飞凌掌，江湖上除了青元帮，其余诸家也相继有人受害。江姑娘，若你再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只怕这恶名，便要扣在了三生门的头上。”

“真是可笑，用三生门的功夫杀人，罪名便要三生门担？改日我便用青元帮的功夫，去杀他个成百上千个人，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便都冲着青元帮来便是。”叶白宣挑衅道，“想不到堂堂一帮之主，见识竟也如此浅薄。”

刘靖非但不怒，反倒大笑出声：“江湖上人人道叶白宣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今日一看，果不其然，非但杀人手段狠毒，便连那嘴，也如刀子一般。”

“刘帮主必定皮糙肉厚，在下区区嘴上功夫，又怎伤得了刘帮主。”叶白宣真是寸步不让，那样子，不像是来此寻找线索，反倒像是上门来寻事一般。

“姓叶的，你到底想做什么？”诸葛醒见帮主几次被辱，气得跳将出来，便要与叶白宣打斗一番不可。

江篱也让那叶白宣搞得甚为头痛，明明简单明了的事情，他便非要给搅浑了不可，自己跟着他，便得一刻不停地为他那张嘴收拾残局：“刘帮主，江篱见替叶白宣陪罪。不知可否将昨日情形，告之一二？”

刘靖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思忖片刻，方道：“其实昨日被杀的弟子，似乎与江湖上传言的有所异样，江姑娘若有兴趣，老夫便领姑娘去查看一番。”

江篱一听，自然说好，那刘靖便在前方领路，带着江篱往后院而去。叶白宣跟在后头，却见那刘靖冲他怒视一眼，心知这掌门脾性不好，气量不大，还在生方才的气，便远远跟着，不愿靠近。他嘴巴虽毒，却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若是惹得那刘靖发了脾气，将他二人逐出门去，再想要探得一二，可要麻烦许多。

他既怕麻烦，便只得收起那张嘴，却见其他人并未跟上，前后便只他们三人，借着路边廊下的灯光，快步前行。

活尸阵

走过两进宅子，踏进第三间院门，两边厢房内漆黑一片，廊下也无灯笼照明，天似乎一下子便暗了许多。只有正房内隐隐透出些灯光来，让人不至于失了方向。

刘靖走至门前，推开房门，转身对江篱道：“江姑娘，请。”

江篱探头向内一看，果见偌大的厅堂内，一字排开，约莫有十几具尸体，身上皆盖着白布。屋内烛火闪耀，放出一股清冷的光。

江篱点头，抬脚迈了进去。刘靖站在门口，看了叶白宣一眼，眼里尽是不屑与厌恶，不愿与他多罗嗦，也不将他让进门内，刘靖自跟着江篱，进了那房门。

叶白宣心道：这老头儿真是小气。自嘲着笑了笑，便也要进那屋子。却在这时，屋门突然被用力关上，那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竟差点将门打在叶白宣身上。

叶白宣立在原处，心里突然大叫一声不妙，来不及叫唤屋内的江篱，只觉耳边响起尖利的声音，两边各有几发利器向他射来。

且说江篱进了那屋，忽听身后关门之声，警觉回头，撞见那刘靖竟挥出两掌，向她袭来。她举起手中长剑，格在胸前，挡下了那两掌。

那些躺在地下的尸首，一瞬间掀开白布，通通跳了起来，围将上来，十几个人一同对江篱发难。

江篱不及思考，只是挥剑去砍。那刘靖两只鹰爪颇为厉害，竟无视江篱那剑，轻易将其捏在手中。江篱用力发劲，将剑扯回，却不料后面一掌挥来，她不及躲避，硬吃了那一掌。手却未曾放松，剑在面前划了个半圆，几个人便发生惨叫，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打斗间，江篱只觉有一个人影从帘幕后面闪了出来。

她定晴一看，果真应了心中所想，那人，便是几次三番向她发难的那个男子。原以为，他只与官府勾结，却不料，青元帮竟也任他摆布。

江篱被那男子吸引，分了心神，只觉左腿一阵发麻，人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几把剑架住她的脖子，想逃，已是千难万难。

那华服男子终于走至江篱面前，笑道：“姑娘，只隔一日，你我便又相见了。”

江篱不顾脖子上那几柄剑，硬是站在起身。她知道，这个男人，费尽心机将自己抓来，必不会那么轻易便要她的命。

那男子对江篱十分客气，既无打骂，也无羞辱，只是让刘靖点住她几处要穴，便派人将她送去一处别院休息。整个晚上，屋内便只她与另两名侍女，并无他人进来过。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早已凉掉，江篱水米未进，想要运功，却发不出力，没了功夫的她，便和那两名弱女子没什么分别。

江篱知道自己必定难以逃脱，既断了这念想，便索性研究起那男子来。他将自己骗来此处，为的到底是什么？为何在药铺门前，第一次相遇，便对她提出无理要求，之后又多次找她麻烦，这个男人，似乎将她看成了一样东西，一样必得得到的东西。

江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番，眼皮开始打架，睡意渐渐袭来，朦胧中，脑中闪现一个人的名字：叶白宣。不知他此时在何处，那刘靖必不会轻易放过她，自己既被抓，只怕叶白宣也是凶多吉少。江篱只求叶白宣能保得住性命，可转念一眼，她这个师父，功夫自是不必说，若是谁抓着他，将他关了起来，只怕那些照看他的人，非得被他那张嘴给活活气死不可。江篱脸上竟有了笑意，她的忧心，慢慢散去。若他真那么容易死，早在十年前，便已没了性命。

迷迷糊糊睡去，醒来已是第二日申时，这一觉，睡了约莫八九个时辰，江篱只觉身体发重，精神不济。用力嗅了一下，江篱便已猜出，昨夜必有人在这屋里洒了迷香。这又是何必？江篱暗道，她既已被封住穴道，又为何如此不放心，耍这些个手段。

昨日里那两个侍女走进屋内，恭敬道：“江姑娘，你醒了，让我俩为你梳洗吧。”

江篱一看，她俩手中一个抬盆，一个托衣，那一身粉衣上，还堆着一些烟脂水粉。江篱起身，用那盆里的水胡乱洗了一下，摆手道：“可以了，我穿自己的衣服便可。”

十年前，父亲死后，她脱了那套素衣，从此便只着一身黑衣，也未再擦过脂粉。她虽无法将自己变成男儿身，却已像个男人一般，活了十来年。她的头上，永远只有一根白玉簪，是叶白宣亲手为她打造。这簪子，世上共有三支，一模一样，一支在她手中，一支在叶白宣手中，另一支则在西渊手中。江篱的心中，突然想起西渊的模样来，这些年来，她觉得自己几乎已将他忘去，忘去他临走时对她说的话：“江篱，再见时，只愿你我不是仇人。”

那一年，她与西渊，都是十二岁，都失去了父亲，可是，他们却站在了对立面上，那个结，似乎永远也解不开。

那两个侍女见江篱不肯换衣服，显得有些焦急，上前道：“江姑娘，你还是换上这衣服吧，不然的话……”

江篱看她们一眼，再将那衣服拿至手上，走到镜子前，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镜中的江篱，脸色发白，唇上也无血色，虽然清秀，却无一点女子该有的娇媚。那粉色的衣裙看来极为美丽，却与她十分之不搭，她很想为了不让她们为难而穿一次，却最终还是将衣裙放了回去，道：“不用了，若是有什么事，我来担便是。”

两个侍女无奈，只得随江篱去。不多时，跑来另一名女子，行礼道：“江姑娘，我家公子请姑娘去前厅用饭。”

江篱拿起自己的剑，不像是去赴宴，倒像是去与人决斗，跟着那女子出了门，转过几道弯，穿过个花园，走上长廊，便到了大厅。

两人走进厅内，领路的女子道：“江姑娘到。”说罢，便退了下去。

江篱放眼看去，那席面上只坐了两人，一人便是青元帮帮主刘靖，另一个，便是那华服男子。

那男子见江篱依旧一身黑衣而来，略显不快，但又很快恢复神情，笑道：“江姑娘受苦了，昨日之事，在下在此先向姑娘陪个不是。”边说边将手中酒杯放至唇边，一饮而尽。

江篱也不客气，走上前去，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扯着嘴角道：“你既将我骗至此，至少应将姓名告知予我，不管将来是敌是友，也好有个称呼不是？”

刘靖似乎显得有些尴尬，想要起身说些什么，却被那男子按住。

“江姑娘此言甚是，在下姓云，单名一个庭字，庭院之庭。”那男子报上姓名，颇有深意地看了江篱一眼，旋即入座。

江篱将那两字拼在一处，只在心中念了一遍，便觉得些味道来。这人的名字，竟与母亲一样，这天下之大，竟有如此凑巧之事？莫非他来寻自己，是与母亲有关？可是母亲死了近二十年，为何会在最近，突然惹起风波？

江篱心中如浪翻滚，脸上只是不露声色，转头对刘靖道：“刘掌门，你青元帮与我三生门也算是朋友，却不料你竟会帮着他人来算计我。所谓的江湖义气，在刘帮主眼中，是否还不值五两银子？”

刘靖一把年纪，被江篱这个后生晚辈如此数落一番，脸上有些挂不住，嗫嚅道：“江姑娘，老夫，这，事情并非如此，只是……”

云庭见那刘靖半天说不出句整话来，自然知道他的为难之外，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笑道：“江姑娘，这事与刘掌门并无关系，他为我做事，想来也是迫不得已，是吧，刘掌门？”

刘靖听他这一句，当场愣住，只觉无论是答“是”与“不是”，都极为不妥。今日这江篱和云庭，他必是要得罪一位了。

还未待刘靖开口，门外传来几声叫喊，接着便是兵器相交的撞击声。只见一个白影蹿进门内，两边围去去的青元帮弟子便如瓜菜一般，被那白影左切右剁，纷纷倒在地上，流血不止。

“叶白宣！”刘靖大喝道，“想不到，你竟还未死。”

叶白宣一身白衣站在厅内，身上早已布满血迹，左手臂处一道血口露出划破的衣衫，血已渗了出来。他提剑在手，凤目圆睁，冲那刘靖啐道：“你都还未死，我又怎能赶在你前头。放心，明年今日，我必会去你坟上烧纸。”

说话间，刘靖已跳了出来，与叶白宣交起手来，门外跑进来数人，皆是手提兵器，为首那一人，正是昨日所见之诸葛醒，他大叫一声“叶白宣，纳命来”，便领着堂内手下，冲上去围攻叶白宣。

江篱怎能坐得住，抓起桌上剑，便要出手。那云庭却是个没脸色的，竟出手拉住她衣袖道：“江姑娘……”

话未说完，早已被江篱一剑捅在肚子上，虽是剑鞘，未伤及皮肉，但这一下江篱用劲极大，将他伤得不轻，躺在地上连连咳嗽，对江篱真是咬牙切齿，自己却又动弹不得，只得大呼：“来人，快来人。”那些跟随着他的护卫，早已赶了过来，见主人被伤，赶忙将其扶起。又看厅内江叶二人与青元帮斗得难分上下，又立时冲了过去，方要动手，便听身后云庭大喊：“不许伤了江姑娘。”于是一众人，只得围着叶白宣动起手来。

江篱深知这麻烦乃自己所引来，与叶白宣并无关系，此刻他舍命来救，心中感动自不必言说，又见他手臂受伤，更觉难受，出手不禁变得狠辣起来，不再如往日，只求将人打倒，而是出手便是杀招，非要取其性命不可。

叶白宣看江篱神色，只觉有异，江篱的眼里，没了往日的不忍，反倒多了些杀意。这种眼神，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在当下，怎么也想不起来。

江篱且战且退，贴近叶白宣的身后，冷冷道：“你来做什么，寻死吗？”

叶白宣伸手一剑挑掉对手的大刀，道：“来取那个无用男人的首级。”

只见他左挑右刺，将面前几人打倒，刚想腾出手来扯江篱衣袖，却不料那些士兵却是越转越多，虽然功夫不济，但人多势众，一时之间，两人都无法杀出一条血路来脱身。

那云庭见江叶二人被困，十分之得意，顾不得身上的伤，竟喝起酒来：“你们两个，今日休想逃出这青元帮。”

“只怕未必！”一青一黄两个身影不知从何处飞进了大厅，快得便如两只羽雀，所过之处，兵士尽皆倒地，断手削骨，伤势各异。

云庭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猛得反应过来，见那飞进的二人直朝自己而来，当下杯子一甩，起身往后退去，躲在了一干护卫身后。

来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着青衫，女的着黄衣，见那云庭闪躲，未发一言，只是手中剑不停，将那些无用的护卫一一挑开。

正在与叶白宣酣战的刘靖见云庭遇险，顾不得再战，抽身而出，便去挡那青衫男子刺出的剑。

场上局势瞬间变幻，原本已有些不支的叶白宣少了刘靖这一强劲对手，便如少了一层束缚，砍杀起来更为顺手。

江篱战至一半，瞥见那一男一女的脸孔，却是那日梨潇谷外救她性命的二人。只见那男子缠住了刘靖，不让其□，那黄衫女子便趁机跃至云庭身边，与他只过了几招，便已将他制服，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冲场上众人大喝一声：“住手！”

灭门祸

声音虽不大，却将众人皆尽喝住，刘靖头脑发晕，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江篱与叶白宣却是感激不已，与那两人对视一眼，四人便同时架着云庭，一步步迈出了青元帮。那些弟子与护卫，虽担心云庭安危，却只敢远远跟随，不敢逼近，若是云庭伤了性命，只怕在场众人皆要陪葬。

一路退出青元帮大门外两里多地，那些护卫还是紧紧跟随，虽不靠近，却也不曾退去。叶白宣有些恼怒，从那黄衫女子手中扯过云庭，手中长剑挥舞，直朝云庭腿上刺去。云庭吃痛，大叫出声，那些追赶之人心头一紧，却在这时，见云庭如箭一般，飞上半空，直直向他们扑来。那些人自然不敢怠慢，一齐冲上前去，想要将他接住。不料人多腿杂，众人接连摔倒，云庭虽未曾被他们接住，倒也没摔在地上，压着那些人肉护垫，怒骂着爬起身来。

叶白宣等四人趁着对方慌乱之际，快速逃走。江篱走时还不忘吹一声哨，将夜雪唤了回来。这一趟，总算是有惊无险，只叶白宣受了些轻伤，其余三人，皆是毫发未伤。

四人奔至一处密林，方才停下脚步。江篱对那一对男女抱拳道：“承蒙二位再次相救，江篱感激不尽。”

那黄衫女子嘴角含笑，拉过江篱的手道：“江姑娘，你我也算有缘，今日救你，也算是歪打正着。只不知你与那公子，有何冤仇？”

江篱自己也觉莫名，见云庭三次，也未问出他抓她究竟所为何事，当下只得叹道：“我与姑娘也存着同样的心思，那云庭我见过三次，次次与我为敌，却从不说明是为何，真不知，我在何时，曾得罪过他。”

叶白宣与那男子却是不语，只是互相对看一眼，脸上漠无表情，远不如两个姑娘之间显得亲热。

叶白宣拉过江篱，道：“此处不宜久留，还是逃出密林，再做打算的好。”

那青衣男子一听，接口道：“确实如此，你我便就此别过吧，他日若有缘，自会相见。”

那黄衫女子看了江叶二人一眼，似是不舍，终究跟着那青衣男子，往右前方而去。夜色里，江篱看着她的背影，初次相见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跳上心来。

暮色四合，林中只留树叶沙沙作响，想起前一次在竹林里的诡异境遇，江篱不寒而栗，与叶白宣匆匆退出密林。

两人只得一匹马，叶白宣的黑马未曾跟来，为了赶路，师徒二人共乘一骑，江篱觉得，自己便好似又回到了儿时刚学骑马的时代。叶白宣从身后抱住了她，嘴中的热气不断地吹至她的后颈中，她突然很想，随他一同回梨潇谷，将这江湖上的俗事通通抛诸脑后。

可是她不能，她是江篱，她似乎注定要为三生门而活，谁让她是江群山的女儿呢？她与三生门，是注定要联在一起的。便如她与父亲的骨肉之情一般，任凭什么，也无法将它们割离。

夜雪停在湖边，两人跳下马来，生火取暖，又一个在野外露宿的夜晚，这一次，叶白宣又是身上带伤，他的伤，依然是为江篱所受，而受伤之前，他们再一次逃离了别人的追捕，那个人，便是云庭。

这世上之事，便如轮回一般，不时地重现，换了地点，却换不了人物，换不了事件。叶白宣将伤口处理干净，笑道：“为了你，我真是灾难重重。”

“我又未开口求你来救。”江篱却是不识好歹。

叶白宣被她气道，捡起根着火的树枝，便往她身上扔去，骂道：“我真是多管闲事，早知道该让你留在那里，做那男人的小妾才好。”

那树枝扔在江篱手上，火星刺痛了她，江篱跳了起来，跑去湖边清洗双手。叶白宣看了有些心疼，却又拉不下脸来说些软话，两个人，便这么僵持着，迷迷糊糊中，便听得了湖边鸟叫不止。

天已发白，两人醒来时，发现竟互相靠在一处睡了一夜，不禁有些尴尬，立刻分开，不敢直视对方，一个去牵马，一个去喝水，装着很忙的样子。

收拾停当，待要出发，两人却又犯了难，一匹马，两个人，可是，此时的两人却不像昨晚那样，为了脱身，无所顾忌。“礼”字摆在面前，便连一个洒脱的叶白宣，都有些为其所困。

正在犹豫间，却见树林中冲出三人来，江篱一看，竟是诸葛醒与另外两个青元帮弟子。三人显得极为狼狈，灰头土脸，身上血污满布，全没个样子。

江篱初见三人，略显吃惊，已做好要打斗的准备，却不料那三人见了他俩，更好似见了鬼，腿脚发软，几欲跪下，抖抖缩缩，说不出话来。

叶白宣见状，心知必定有异，上前逗笑道：“你们三人这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吗？”

其中个子最为矮小的男子，看来年龄不大，听得叶白宣如此说，满脸惊讶，叫道：“你怎么会知道？”

叶白宣只是随口胡说罢了，却不料猜了个准，也是有些得意，更是吹嘘道：“看你这三人的样子，就知道，昨日晚上，必是跟死人过了一夜。说吧，青元帮里出了何事？”

那矮个子看了看诸葛醒，见他没发话，便自顾自道：“青元帮里昨晚出了大事……”

“没了。”诸葛醒突然开口，说出这两个莫名的字。

“什么意思？”便连江篱，也有了好奇之心。

“天下再没有青元帮了。”诸葛醒面露悲伤之色，“昨日夜里，青元帮被人灭了。”

说到此处，三个大男人，竟都流下了眼泪，不知是悲伤，还是惊吓过度。

“知道是谁做的吗？”叶白宣问道，“那个云庭，是不是也上了西天？”

叶白宣极为在意云庭的生死，他的心里，直将那人看成了登徒子，只可惜诸葛醒一番话，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云庭早带着人走了，大约三更时分，一个黑衣人杀了进来，见人便杀，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一个不留。整个青元帮，便这样让他杀的几乎没个活人。”

“你们刘帮主，还有十二堂堂主，这么多人，竟敌不过一个人？”又是他，必定又是他，江篱一猜便知。他果真没有放过青元帮，这天下，他究竟还有多少人要杀？

诸葛醒一听刘靖名字，又忍不住泣道：“刘帮主被那恶人给杀人，帮中兄弟，无人是他对手，他又是半夜而来，人人都已睡着，你看我们三个，都只穿着单衣，好些兄弟，连兵器都未拿到手，已命丧他手。”

“想不到，他的功夫竟是如此厉害。”叶白宣不禁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虽则他半夜偷袭，占了优势，可若没点真功夫，也怎能将个青元帮，几乎杀得寸草不生。

“这么说来，现在青元帮，只剩你等三人？”

诸葛醒摇头道：“倒也不是，也有些兄弟趁乱逃了，这会儿只怕是再也不敢回青元帮了。”

“那你们三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诸葛醒看着叶白宣，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怒道：“方才你不都说了，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嘛，这自然是与死人混在一处装死，才能瞒过那恶人，待他走后，才逃了出来。”

叶白宣晃着手中长剑，唬道：“可惜，你们过得了他那一关，却过不了我这一关。”

“你！”三人惊呼，只觉小命难保，除了诸葛醒，另两人已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求保命。

江篱拦住叶白宣，对那三人道：“快走吧，我只能保你们一刻。”

三人如闻大赦，顾不得说个“谢”字，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转身便逃。

晨风吹来，江篱只觉身上发冷，颜碧槐的死，已成一个越来越复杂的谜团，她，到底要到何处去找寻那个男子？

“江篱，你非要找到那人不可？”叶白宣总觉得事情有恙，“颜碧槐的死，真与那人有关吗？”

“即使无关，他使的也是三生门的功夫，他若再不收手，只怕总有一日，整个武林便会与三生门为敌，到了那时，只怕比他一人，来得更危险，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江篱跨步上马，竟不与叶白宣打招呼，一个人往密林中冲去。

“江篱！”叶白宣的喊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她却只当未曾听见。

夜雪停在了青元帮的门口，还未下马，江篱便已看到门口躺着的几具尸体，看样子，他们都是在夺门而出时，从后面中了飞凌掌，每个人中掌位置不同，死相却是大同小异。江篱只觉眼中只剩红色的血迹，将整个青元帮都看成了红色。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要来此处，那个人，必定早已走了，他是个聪明人，断不会留在此处等她来抓。她来此处，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为坚定心中的念想，当她想要放弃时，脑中只要想着今日所看到的灭门惨案，便不会轻易动摇。

江篱也不知在马上待了多久，看了多久，只是终于想到要下马，走进那扇大门，去将那情景看个分明。

一只手遮在眼前，江篱只觉有一股力将自己往后拉去。她扯下那只手，看着来人。是叶白宣，这个世上，怕只有他，还会来此处寻她。这样的一个人，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自己，为何竟会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是为了补偿，还是说，自己原本便误会了他？

叶白宣将江篱拖上马，自己也飞身上去，带着江篱离开了那个地方。

“忘了吧，江篱，把什么都忘了吧。”叶白宣决定，要说服江篱，不要再管这件事情，她太容易心软，也太容易动情，这种搀杂了太多阴谋的事情，她不该管，她应该离得越远越好，不然的话，也许有一天，她的命都会搭进去。

江篱明白了叶白宣的意思，她答应了，自然，她只是表面上答应了。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情，一路往北，他们依然旧着原地的计划一路向北，只是，谁也没有再提找寻那个神秘人的事情。

叶白宣不说去哪里，江篱便也不问，只是她，早已偷偷备了一份地图，细细研究。那一日，当他们行至肴山下时，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肴山附近，便只有蓝龙寨一处门派，若再往北，便得翻过万湖雪山，方能去到另外一处。江篱知道，那个人，必定不会放过蓝龙寨，即使他还要往北，要去雪山的另一头，他也一定会在蓝龙寨留下些什么。

江篱走了，不告而别，趁着叶白宣松懈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骑上夜雪，往蓝龙寨而去，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发生偷袭事件，至少这些天来，她未曾听到传闻。这一次，或许是她最大的机会，将亲手与那人一较高下。

她的心中默默地想着，如果见着他，自己要如何做，想到最后，她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了他，她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家伙，哪怕此生永远无法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她也一定要抓住任何机会，亲手杀了那个男人。

真身现

蓝龙寨并非建在肴山上，而是盘根错节地分布于山内平坦之处，而真正的核心，则是位于肴山后的肴山谷内。江篱凭着一身轻功，自然轻易地便瞒过山中耳目，混进了淆山谷。

谷内山青水秀，是个适宜居住的宁静之地，内里的建筑也多与山外不同，肴山盛产青竹，那蓝龙寨的门人自然便用那竹子建屋，搭个半人高的支架，那屋子便建在半空中。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门前点起门灯，远远望去，整个屋子在那油灯的光亮下，便如悬在空中一般。

江篱趁人不备，蹿至一户靠山而建的竹屋边，躲在那屋子下方的支架内，那些门灯多半挂在屋前廊下，是以支架内依旧一片漆黑，轻易不会让人发现了踪迹。江篱趴在内里，注视着来来去去的脚步，耳朵则仔细听着各方动静。她的心中，有一种预感，那个男人，今夜必定会到来。

头顶上，那户人家内的主人正在走来走去，间或还有孩子跑动的声音，嘻闹不休。听着他们的笑声，江篱只觉自己的内心也变得温润起来。

突然，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像是摔破了一个陶瓷罐子，接着便是一个人摔倒的声音。江篱心想，必是他家的孩子抱着水罐四处乱跑，不留意摔了一跤。想必接下来，必会听见孩子的哭喊声和爹娘的责骂声。

岂料过了少时，也未听见任何动静，倒是那竹制的楼板内慢慢地渗出水来，滴在江篱头上。

江篱的身体慢慢地向旁边挪去，以免开那些滴落的水珠。移挪间，她瞥见一双腿从一旁的竹梯上慢慢走了下来。那黑色的皂靴一在眼前闪过，江篱便觉得心中升起一股不适的感觉。

她依然趴在那里，仔细地想着，忽然脑中出现方才那些走过的人影。那些人，脚上穿的都是布鞋，这家的主人，方才上楼时，她也看过，大人孩子中都无穿皂靴的，这个人，何时上了楼，她竟不知道，而且，他为何又下楼，屋内却没了一点儿声响？

江篱看着空空的前方路面，天色已暗，所有的人似乎都已回了竹屋，再无来回走动的人。那个穿着皂靴的男子，下了楼，看那样子，似乎要往里面走去。

江篱的心跳得飞快，她似乎感知到了，这个人，便是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找寻的人。一想到此处，顾不得左右思量，江篱迅速爬出那竹屋支架，拇指一推腰间长剑，剑身飞出，落入右手，飞步向前，对着那黑衣人的背影便刺去。

那人想是听得身后动静，突然转身，轻巧地避过江篱的剑。他的脸上蒙着黑布，江篱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觉得，那双眼睛，让她有一种不忍下手的感觉。

两人立在原地，相隔几尺，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江篱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想要出招，可是她的心，却像是被那双眼睛下了诅咒一般，禁锢着她的身体。

“你终于出现了。”江篱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说出了这几个字，她的心中，有一个预感，那个屋子里的人，应该已经遭他毒手。他便如风一般，来去无影，杀人于无形之中。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慢慢向后退去，似乎不愿意与江篱交手。江篱自然不能放过他，她移开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他那又眼睛，身体便又似解了束缚一般，活动自如。

江篱举起剑，学着叶白宣的口吻，讽刺道：“面目不能见人，便连声音，也不能让人一听吗？”

那人刚想摇头，便见江篱的剑已耍了朵剑花，顿觉眼前如一朵梨花闪过，银色剑光直冲面门而来。江篱鲜少用这招揽花醉月，一旦使出，便是不留情面，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

那剑舞得极快，连成一片的剑光，便如漫天梨花怒放一般，在空中飘舞。整朵剑花都缠绕在那男子的身边，他却并不回手，只是闪躲，若有稍有不慎，被那剑光扫到，轻则破皮，重则穿身。但那男子却好似对这剑法很是熟悉，身体灵活有度，每次看似都要伤着他身，下一刻却又见他安然无恙，躲过那一剑。

江篱有些烦燥，这天下，她想不出，还能有谁，在不出招的情况下，能躲得了她这么多招，除了叶白宣。这剑法当年便是他为她所创，莫非他又将这剑法教予他人？

不会，江篱绝对不信，恃才傲物的叶白宣，又怎会将这独创的功夫，传给别的弟子。这个人，他的面目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既会飞凌掌，又识得揽花醉月剑，又一心与三生门为敌，甚至不惜要杀了颜碧槐。江篱似乎一下子又飞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自相残杀的日子，一个少年，抱着父亲的尸体，怒火冲天道：“颜碧槐，你这个混蛋，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西渊，方西渊！”一声巨吼，如一股巨浪，穿破夜空，那响声，震得肴山，似乎都在晃动。

江篱只觉一股剑气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那余波打在自己的剑尖，震得她虎口生疼。耳边响起了轰鸣声，地上尘土飞扬，眯了她的眼。那裹着黄沙而来的大风还是将她吹得几欲跌倒。江篱将剑插入泥土，支撑着自己站定，眼睛却依然难以睁开。

猛然间，一声如霹雳般的刺耳声音在头顶炸开，大风便如洪水退潮一般，去得无影无踪。江篱睁开眼，见叶白宣背对着她而站，手中的剑指着那个黑衣人，上面竟有几处血迹。

顺着那剑向前望去，江篱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黑裤，黑衣，直至脸庞。他的脸上，已没有那层黑布，它们已被叶白宣的剑，划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那人的脸上，有一处剑伤，江篱看着他的脸，脑中却无任何想法。她似乎已忘了如何去回忆，如何去思考。这张脸，映入了她的眼，却未曾刻入她的脑中。

她只记得，起风前，听到的那一声吼，那是叶白宣的声音，可是，他吼的是什么？西渊？

江篱觉得身上似是被重锤一记猛击，体内气血倒涌，两眼一发黑，眼看便要晕倒。

叶白宣像是感应到了她的不适，恰在那时回过头来，冲过去扶住了江篱。江篱这才回过神来，一摸脸颊，竟已满是泪痕。她终于明白，十年前方西渊出走三生门，为的是什么。为什么两人相见后，他未言片语，只是怕她听了声音，会将他认出来。

江篱只觉这世界太过可笑，儿时的玩伴，竟是她一直在追踪的恶人，而他，杀了曾经的同门，还想嫁祸于三生门，借他人的势力来毁灭它？

“方西渊，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准了？”江篱出言讥讽道，真希望眼前这个人，自己从未认识过。

“江篱，我早说过，我不希望与你为敌。”十年过去，方西渊的模样仍与当年极为相似，只是性格，已内敛许多，不再是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江篱放声大笑起来，泪却止不住地流：“你与三生门为敌，便是与我为敌。”

“颜碧槐该死！”方西渊的情绪几近失控，为报父仇，他忍了十年，如今，在江篱面前，他只觉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你既已杀了颜碧槐，为何还要来此处杀人？”叶白宣看着这个曾是唤自己“师父”的男子，心中的感觉难以名状。

方西渊未及回答，那蓝龙寨中的人已听得响动，纷纷冲了出来。一见方西渊的打扮，消息灵通的人早已想到他的身份，吓得几欲破胆，大叫道：“三生门的恶人来了。”

方西渊听得他们如此称呼自己，似乎极为满意，装得一脸凶恶，回头冲他们道：“不想死，便滚，不然三生门今日便要将这蓝龙寨踏平。”

那些人一听此话，吓得转身便逃，转瞬间，便又只剩他们三人，互相对视着。

“方西渊，你便是要毁了三生门，对不对？”

“师父，”方西渊对叶白宣道，“师父不也该恨三生门，恨颜碧槐，当年若不是那男人使的诡计，师父又何须离开三生门，那掌门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即使你恨颜碧槐，也不用毁了三生门，如今，颜碧槐已死于你手，你又何必不放过那些无辜之人？”

方西渊听了江篱的话，冷笑道：“颜碧槐死了？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天下，想不到，也有人同我一样，要取他的性命。”

“方西渊！”江篱推开叶白宣，冲上前去，挥剑便刺去，“做了便是做了，何必又推给他人？”

方西渊只是闪躲，绝不还手，他跳至一间竹屋的屋顶，趁江篱还未追上来之迹，抢言道：“颜碧槐并非我杀。”

“要我信你，千难万难！”

“江篱！”叶白宣出手，将江篱拦下，若有所思道，“他的话，也并非全无可信之处。”

江篱气道，抬手便要打叶白宣，手却被他一把抓下，只得骂道：“他的话，又有何处可以相信？”

叶白宣微微眯起眼，脸色骤变，沉声道：“若我说，颜碧槐还未死，你信是不信？”

此话一出，真如平地里响了个惊雷，不但江篱，便连方西渊，也是一跃而下屋顶，冲至叶白宣面前，直视他道：“此话当真？”

“是真是假我还未定，但我的心中，总存有个疑问。”

江篱见他卖弄关子，不快道：“那日当着众人的面，你已开棺检查，颜碧槐确是中了飞凌掌而死，你曾亲口说，他确实死了，此刻为何又出尔反尔？”

“没错，我是曾说过，那棺中之人已死，但我从未说过，那人便是颜碧槐。这天下之事，并非看到的，便一定是事实。江篱，这句话，还要我对你说多少遍？”叶白宣稍带怒气，冲江篱道。

“看到的，并非便是事实？”江篱重复着这话，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绿湖居的红衣女子，看似柔弱，实则饱藏杀人之心。人人都道颜夫人被叶白宣所杀，却不料，竟是被自己的丈夫所害。还有青元帮，那两个双生兄弟，在她面前演了一场遇袭的戏码，将她骗去了帮内，险些落入云庭之手。

往事一幕幕出现在面前，由不得江篱不信，叶白宣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此说来，棺中所躺之人乃是颜碧槐找人假扮？”江篱猜测道，“你又是如何看出的？”

叶白宣伸出左手，摆在江篱面前，四指蜷拢，独留小指：“还记得吗，十年前，我砍了颜碧槐左手小指。那一日，我开棺验尸，特意查看了他的左手，那里确实少了一枚小指，可是，伤口却不似十年前的旧伤，倒像是不久前才砍的新伤。当时，我的心中便已存了疑问。方西渊既承认江湖上近来所杀之人，皆是他所为，又为何独独不承认杀颜碧槐这一桩？江篱，这些，你想过没有？”

昔日怨

江篱没有，她确实没有，她早已一片混乱，在见到黑衣人的真面目后，她的思绪便从未理顺遂过。

方西渊忽然冲叶白宣跪下，道：“师父，这世上，便只有师父，会相信徒儿所说的话。”

叶白宣一拍他的脑门，咬牙道：“你别以为，我此刻便是在为你说话。即使你未杀颜碧槐，可你的手上，沾满血污是不争的事实。你这么做，无非是要让三生门名誉扫地，想让天下皆与三生门为敌。方西渊，你心中的恨，便真有如此之深？”

“我……”方西渊欲言又止，他不敢抬头看叶白宣，只是道，“徒儿自知罪孽深重，却从未后悔，只要能杀了颜碧槐，即使赔上性命，也在所不异。”

叶白宣大怒，一脚踢向方西渊的面门，将他踢飞出去，骂道：“无用的东西，为了个禽兽不如的人，竟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你爹若泉下有知，必难瞑目。”

方西渊脸上流下血来，他刚要伸手去擦，听得叶白宣提起父亲，心下难过，手只停在了半空中，甚至已忘了起身。

江篱此时对叶白宣所说之话，已信了七八成，颜碧槐的死，确实蹊跷，他的功夫与叶白宣不相上下，虽则方西渊苦练十年，并不知从何习得了飞凌掌，但从方才他与叶白宣的对阵来看，他并不见得必能胜得了颜碧槐。傅闻鹰曾说，他只听得颜碧槐一声惨叫，赶过去时，他已躺在房中，快要断气。在这之前，他竟未闻半点响动。如此看来，两人似乎未曾交过几手，便连那屋内桌椅，也未曾在打斗中乱作一团。颜碧槐的功夫，何时不济至如此，面对方西渊，竟无还手之力？

江篱的脑中又闪过另一件事，她转头看向方西渊，问道：“一个多月前，你是否闯入三生门，偷走了那把云庭刀？”

方西渊从地上爬起，满脸血污，他只胡乱揩了一下，回道：“这十年来，我从未去过三生门，那云庭刀，我从未偷过。我要那把刀做甚？”

“这便奇了，颜碧槐诈死，或许是他所布的一个局，但江篱你曾说过，那云庭刀，却是一黑衣人当着你与颜碧槐的面，生生地偷去。这天下，我再也想不出会有谁，能敌得过你二人联手？”

江篱摇头道：“他并非当着我二人之面偷走云庭刀，而是在暗夜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内，无一点灯火，他却能将云庭刀轻松偷走。”

“这天下，真能有如此的高手？”叶白宣言语中颇有疑问，“那一日，究竟发生何事，你从头说来我听。”

江篱吸一口气，见方西渊也露出好奇神色，便也不愿再瞒，开口道：“某一日，颜碧槐收到一张纸条，那上面只书‘云庭’二字。那字迹，便是与那写有‘命’字的纸条迹字迹相同。颜碧槐便说，必是那想取人性命之人，要来夺这云庭刀。我便与他去到密室，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此人时，忽听外面有响动传来。我便跑去门口查看，便在这时，密室内的灯却灭了。这人若想打灭烛火，必定要扔石子之类的东西，那灯在我身后，我却未听到任何器物飞过耳边的声音。他的功夫，果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屋内顿时漆黑一片，那人伸出手来，与我打斗起来。颜碧槐便上前来帮我。我们两人合击，大约只过了五六招，那人便转身而逃。”

“等一下，”叶白宣打断了江篱的话，“听你所言，那人似乎只在密室口与你和颜碧槐对了几招，并未靠近云庭刀，是以不是？”

江篱点头，道：“确是如此，我虽看不到他人在何处，但从响动以及我与他的交手来估计，他根本未曾靠近云庭刀。他转身而逃后，颜碧槐追了出去，而我则留在密室，点亮火折子，可当我去查看那刀时，却发现，刀架上已空空如也，云庭刀已不知去向。”

叶白宣脑中闪出一个人名，但一想起他的身手，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虽厉害，但还未到如此火候。这个人，竟能在与人打斗之间，隔空取物，这样的本事，天下又有谁人能有？

方西渊听了江篱的描述，也只觉不可思议，他这十年来，得了高人指点，功夫早已突飞猛进，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江篱和颜碧槐的手中，将那云庭刀偷出来。

“莫非……”方西渊欲言又止，他想到的这个人，或许江篱与叶白宣从未听过，他在犹豫，要不要将那名字说出来。那个前辈，他未曾见过，江湖上关于他的事情，似乎都已消声匿迹。

江篱看一眼叶白宣，从他的眼里，江篱读懂了他的心思，他似乎也想到了一个人，不知那个人，是否与她心中所想的一致。

这三人，便这么各自琢磨着，却又同时脱口而出：“丁莫言。”

这个名字，现在从这三人嘴中说出，似乎显得云淡风轻，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若是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即使未见其人，也会有人吓得口吐白沫，当场暴毙。赤梅庄庄主丁莫言，在世人的心中，便与阎王无甚两样，他若要取一个人的性命，那便是谁，也抵挡不住的。

丁莫言，丁莫言，或许只有丁莫言，才能如鬼魅一般，出入于三生门而无人能挡吧。

若是那云庭刀真的落入他的手中，又该如何？叶白宣心中一紧，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扎得越来起深。那云庭刀乃是江篱母亲的遗物，丁莫言既与江夫人有过一段情缘，再回来找她的遗物，也未尝不可。

“若真是丁莫言所做，我们又该如何？”江篱问道，“那是我娘的东西，他为何要二十多年后，在我娘死了这么多年后，重新回三生门来取？”

“或许那东西，当年便是他给你娘的。”叶白宣胡乱猜测。

“莫非他想夺取天下？”方西渊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想。

江湖之人，从不管朝堂之事，虽然关于云庭刀的传闻，这二十年来从未断过。可是，三生门从未得到过天下，也从未有人试图去染指那天下。江湖与朝堂，便像是两个世界，谁也走不进对方的世界。

江篱突然将手中剑格在方西渊脖子上，她在犹豫，这个人，她不知道该将他如何办才好。

“江篱，你想要杀我？”

“不，我只想求你，不要再滥杀无辜。”

“无辜？”方西渊装着听不懂，“江篱，你的剑上，沾的血，那些人，是否都是该死之人？他们之中，便没有他人所认为的无辜？”

江篱无言以对，她的心，确实也不干净，在江湖人看来，道义最为重要，那生死呢，人命呢？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叶白宣伸手拿掉江篱的剑，对方西渊道：“我知道，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要灭了三生门。西渊，今日我便以师父的身份求你，收手，至少现在先收手。颜碧槐还未死，他若真心装死，只怕会有更大的阴谋出现，你现在已是他的目标，你要懂得自保，不然的话，也许你还未杀了他，已先被他除去。”

这话说到了方西渊的心里，他的最终目的，只为杀掉颜碧槐，至于像如今这样到处杀人，并不是他的本意。

“我们今日暂且别过，我会将颜碧槐揪出来，而你，西渊，至少要保住性命。”叶白宣拉起江篱的手，说话间便要离去。临行前，他又回过头来，对方西渊道，“记住，不要再做别人手中的棋子。”

那一夜，曾经并肩而行的三人，在经过多年的分离后又再次相遇，只是，他们的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他们对峙，甚至不惜要取对方的性命。他们又再次分离，分道扬镳，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只是他们的心中，对任何一个，都未曾怀有恨意。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不仅是容颜，还有心境，很多时候，言不由衷，有的时候，身不由已。

此时何去何从，成了江篱心中的一个长久的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总是在问自己，下一步，要走向何处。

这一次，叶白宣为她指引了方向，他们，要回梨潇谷，不是隐世归田，而是要去，寻找丁莫言。

江篱已不愿再多问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跟着叶白宣，便是一件好事。如今，她已找到方西渊，知道他便是这些日子以来神出鬼没的杀人者，也知道颜碧槐还未死，她似乎解决了一切的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还悬而未决。

两人漏夜启程，又往南去。一路上，为了避开那些江湖门派，叶白宣故意选了条不寻常的道路。这条路，虽稍远些，却不用碰上些不愿再见到的人，以免他们看到江篱，还得追问事情的进展。江篱能将方西渊说出口吗？她不能，必定不能。

这一路往回赶，不多时，便又回到了普云寺的地界，只是，这是后山，并不用路过寺中大门。江篱忽然想起计博，记得当日，他曾被贤真大师罚去后山面壁十日，如今十日未到，江篱进得那后山，心中突然便想起此事，只是不知，能否在此处遇得计博。

“如果颜碧槐还未死，只怕计博的危险便一日未除。”叶白宣骑着马，摇头晃脑道。

他总是装着无意识地说出一些话，来默默地提醒江篱。

江篱听懂他的意思，便回道：“若真如此，你我是否得去提醒计博一声，让他未要放松警惕，以免惹来杀生之祸？”

“以你的性格，这是当然。”叶白宣说话间，已掉转马头，往那岔路口而去。多年前，他曾来过此处，知道后山有一条秘洞，可通往僧人面壁思过的岩洞。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不断，明明是花红柳绿的早春时节，要去做的，却不是什么轻松事情。江篱无心留恋景致，只想快些找到计博。

绕山而上，路越来越难走，路渐次变窄，到最后，便只容一匹马而过。叶白宣在前江篱在后，这似乎已是两人默认的方式。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到得那思过的岩洞口。两人下马，走进洞中。洞口颇小，藤蔓从山下垂下，越发遮得洞内没了光亮。放眼望去，只觉内里一片漆黑，不知洞深几许。

江篱走了几步，开口唤道：“计总管？”无人应答，只有自己的回声，慢慢地传了过来。

“净空大师？”叶白宣也开口道。

洞内一片死寂，两人有些懊丧。莫非计博提前结束面壁，已出了这岩洞？

是前行还是后退，摆在两人面前，是一个小小难题。正在犹豫间，一个黑影从洞中蹿了出来，光线太暗，是人是兽都看不分明。江篱的第一反应，便是出手去抓，茫然间，抓到的竟然是一只手臂。她大惊，运起内力，钳住那人不放，喝道：“计总管？”

那人却是不回答，只是立刻挣脱开江篱的手，往外逃去。叶白宣脚尖一挑，地上的石子即刻飞出，带着一股内力，直打在那人的右腿之上。那人一声闷哼，跪了下来。

江篱伸手去抓，那人功夫却也不弱，往那地上一滚，便避开了江篱的手。江叶二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却在这时，听得洞中传来呻吟声。

江篱心道不好，顾不得管那人，直往洞中冲去。叶白宣也是一愣，思量间，那人竟飞身出洞，抢了叶白宣新添的黑马，绝尘而去。

忽别离

叶白宣不愿再追，转而进洞，却见微弱灯光下，江篱正在查探计博的身体。

“怎么样？”叶白宣上前问道。

江篱摇头，道：“去了。”

“何人所为？”

“不知道，但用的是三生门的功夫。”

“飞凌掌？”叶白宣第一想到的，便是此掌。

出乎意料，江篱却回答说“不”，叶白宣呐罕道：“我原道方才那人必是颜碧槐，他使的功夫，也出自三生门，可看计博的死，却是不像。”

“为何如此说？”

“若是颜碧槐出手，必定用飞凌掌。因为西渊，近来江湖人人都知，飞凌掌重出江湖。多死一个计博，谁也怀疑不到他颜碧槐头上，只会将这笔账算在方西渊头上。可是，他为何只用普通功夫？要知道，计博功夫在三生门内虽不是一流，却也不弱，就算其他门派之人，寻常之辈也是伤不得他性命的。”

江篱恍然道：“若真是如此，此人必不是颜碧槐，而且，他必定不会飞凌掌。”

“那他又何来的把握能杀得了计博？而且，这天下，除了颜碧槐，谁还与计博有冤仇？”

谜团越绕越大，他们越想将它解开，却越是被它给绕得更为糊涂。

计博死了，他躲了十年，却终究未躲过这一死。江篱将他葬在洞口，碑上的名字却是“净空”二字，他既已遁入空门，便不应该再被俗事所扰，这样走了，未必便是坏事。

可是他的死，对于江篱来说，却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到目前为止，她觉得，自己想要追踪的线索已是越来越多。揪出一个方西渊，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反倒是将问题推入了更为复杂的境地。

颜碧槐似乎没有死，他布置了一个假死的陷阱，为的是什么？引江篱入瓮吗，看来并不是，江篱不过是个小人物，也不曾有什么野心，又何必大费周章除掉她？为已所用，岂不更好？

杀死计博的，又是一个躲在阴暗处的男人，他是颜碧槐吗？看来不像，叶白宣已经说过，他若是颜碧槐，必不会做那种蠢事，大可用飞凌掌取计博性命。

还有那个丁莫言，天下无人知晓他的何处，叶白宣却说他在梨潇谷上。两个自命不凡的人，怎能同处一室，还能求得十年太平？

“我觉得，我越来越读不懂你，自从与你出了梨潇谷，这天下的事情，竟没有几件是我能看得分明的。”江篱哀叹道。最为可悲的是，那人抢走了叶白宣的马，以至于江篱不得不与他共乘一骑，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让她又想起了几日前的情景。

他们是师徒，可是，他们两个看着彼此的时候，为什么总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江篱有些心慌，素白的脸上红晕点点，她只觉脸上发烫，烧得慌，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叶白宣体贴地问道，也不知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不懂江篱的心。

江篱有些紧张，赶紧摇头，装着不耐烦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能保证，到了梨潇谷，便能找到丁莫言？”

“不能。”叶白宣据实回答。

江篱大怒，回头对叶白宣骂道：“那你还把我往那儿带？”

叶白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嘻笑道：“那你倒是说说，这天下，你还能去何处找他？”

江篱被他给问住了，是啊，丁莫言失踪了二十多年，再也无人见过，难得叶白宣说在梨潇谷中见过，那便是仅存的一点希望了。她有时候会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已是无路可走，却还是要挑叶白宣的刺，似乎难住了他，自己心里才会痛快一些。

两人便在这种别扭的情绪中一直赶到了梨潇谷，谁也没提再买一匹马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却又各怀心事，只觉前途茫茫，生死难定。

进得梨潇谷，叶白宣先去见了谷中的兄弟。那些人，当年都是从三生门中跟着他出走，来到此处定居。有些已娶妻生子，有些则是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可在江篱看来，无论成亲与否，他们看起来，都比那些还留在三生门内的人来得幸福。他们的脸上，没有忧愁，也没有争斗之意。生活麿去了他们的锐气，却让他们活得更为自在，更像一个普通人。

那些人，自然都认得江篱，对于她，他们多少有些怨恨，当年临走时，她刺了叶白宣一剑。十年后，她又突然闯入这里，带走了叶白宣。但他们对这个曾经的小姐，都还抱着一种宽容的心情。尤其是现在的他们，已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过生活的武夫，他们心中的怨恨，也早已被时间冲淡。

江篱想起三生门中的那些人，想起丰元与他的兄弟们，他们虽过着比往日更好的日子，在三生门内当起了各处的管事，可是他们的脸上，杀气越来越重，笑意越来越少。她总是见他们蹙着眉头，似乎永远都有烦心不完的事情。对于叶白宣，他们的恨意也一直未消，他们的生活，似乎都被那种恨意给支撑着。人，已是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凶捩。

吃过了饭，天色已暗，依着江篱的心思，自然是要立即去找丁莫言。可叶白宣却只让她回房休息。江篱本不愿听他的，可他一句“你不睡，不见得丁莫言便不睡”将她给顶了回去。江篱想想也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去找一男子，确实不是件合规矩的事情。

她便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她一心盼着自己是个男子，便连平日里的装束，也是以男装为主。可是真的遇到一些事，她心底那种女孩子的心性又会跳了出来，时时压抑着她，让她无法率性而为。

难怪叶白宣总说：“江篱，你真是一个会自我折磨的丫头。”

江篱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慢慢地入了眠。这一夜，她睡得极为安稳，只是第二日清晨，鸡才叫头遍，她便又瞬时地睁开双眼。她早已养成习惯，若是有什么事情搁在心里，无论前一晚睡得如何，第二日一定会早早醒来。

岂料叶白宣竟也起了个大早，站在院中练起了剑。江篱出门时，正见他舞得兴起，便站在不远处，呼吸着谷中清新的空气，边从井中打水边看叶白宣舞剑。

此处的屋子自然是比不了三生门精致华丽，可是人若置身于天然的美景中，便会觉得，一切人工雕琢的美丽，都趋于下等，只有这自然的景致，才能算得上人间极品。

叶白宣收起剑，冲江篱笑道：“我便知道，天一亮，你便会起来。”

江篱也回道：“你也一样，看样子，起得比我更要早呢。”

江篱觉得，自己对叶白宣，似乎真的有些恨不起来。如今颜碧槐的正面形象似乎正在慢慢倒塌，反之，原先对叶白宣的种种不利推测却在慢慢散去。他似乎正在变回江篱心中原来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师父。

但愿，他真是的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人。

两人吃过早饭，便往山中走去。叶白宣始终未说丁莫言为何会在此处，江篱便也不问，她的直觉中，对丁莫言以前的事情并不想知晓太多，那些事情，与她的母亲有关，如果揭出来让人很难堪的话，她该如何自处？于是，她便只装做不知道，她只关心，偷走云庭刀的人，是否便是丁莫言。

叶白宣对这段路似乎很熟悉，一面在前方带路，一面提醒江篱注意四周的灌木或是蛇虫。

山路有些陡峭，不太好走，没过多时，江篱已是身上发热，出起汗来。好在丁莫言的住处离得并不远，还未到疲累的时候，便已到了。

令江篱吃惊的是，丁莫言并非住在木屋中，而是住在一处石洞中。叶白宣到了洞口，示意江篱停步，自己则探头进洞，发出一阵鸟叫声，侧耳听了半天，不见有回应，便又学了几句鸟叫。

江篱看他那样子，只觉好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怎么了，这是打的什么暗号？”

叶白宣一把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道：“别出声，丁莫言轻易不见外人。”

江篱推开叶白宣的手，不再言语。可是两人在洞口站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哪怕是回声，也无一句。

叶白宣一个人走进洞中，边走边学鸟叫，江篱则留在洞外等着他。不过多时，叶白宣走了出来，鸟叫声自然是不学了，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道：“他不在洞中，怕是出去了。”

“那怎么办？”江篱问道。

叶白宣一屁股坐在地上，笑道：“我想他大概是出门寻食去了，你我便在这里等他吧，天黑前，他必定会回来。”

江篱走至他身边，与他一同等着丁莫言。可这一等，便真的等到了天黑，但丁莫言，却一直没有回来。叶白宣的脸色有些不好，他拉起江篱的手，进入洞中，点亮油灯，开始细细查找。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分别，这个石洞，在过去的十年间，他曾来过无数回，对于里面的摆设早已烂熟于心。丁莫言向来安分，虽然他真如传言中所说的一般，成了个疯子，却从不会随便发疯，跑出去杀人。很多时候，他甚至很安静，只是一个人发着呆，甚至连喝水吃饭，都会忘掉。这样的一个人，过了十年，甚至更久一成不变的生活，怎么会突然起了改变，让人琢磨不透？

叶白宣摸了摸炉灶内的灰，没有火星，一片冰凉。可他无法确定，丁莫言离开此处已有多久。他只觉心中有些不安，带着江篱，快速了离开了山洞，赶回自己的住处，招来了谷中的几位兄弟，向他们询问起丁莫言的事情。

这几人，也曾与叶白宣一起，见过丁莫言几次，只是未曾与他有过深交，丁莫言对他们，总端着防备的心理，只有面对叶白宣，才能放松下来。

见叶白宣问起丁莫言，坐在右手边的一个男子道：“那老先生已不住在原先的洞中了。”那男子虽眉目清秀，却少了一只左耳，江篱认出了他，十年前，在那一场夺位之战中，这个名叫史迁的男子，被人割掉了一只耳朵。

“那他去了何处？”江篱抢言道。

史迁还未答话，坐在他下手的一名老者接话道：“大约在叶公子走后的第三天，那老先生突然寻得我们几个，说是要去盘虬山内的困兽洞内修练功夫。他怕公子回来后找不到他，便托我们几人给公子捎个口信。”

“为什么他会突然要去困兽洞？”这一下，叶白宣只觉事情更为古怪。

史迁答道：“这事情，我们并不清楚，只是那老先生，确实有些奇怪，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说话做事都十分之有条理，那样子，看着让人有些害怕。”

丁莫言竟然恢复了正常，叶白宣只觉心中的不安变成了事实。若他真是变成了从前那个江湖上名头响亮的丁莫言，只怕这件事，会比方西渊制造的恐怖杀人事件更为骇人。

叶白宣站起身来，向在坐的兄弟拱手道：“辛苦各位了，请先回去吧。”

其他人都站起身来要告辞，只得一个八尺高汉，声音哄亮，冲叶白宣道：“公子是否要去那困兽洞内找老先生？若是如此，我高升强必定跟随。”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都停下步子，回头看着叶白宣，纷纷表示要随他同去。

叶白宣连连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跟随，可那高升强却是铁了心，开口道：“那困兽洞附近布置了不少机关，公子不甚清楚，若是误闯，可是不妙，高某对那里很是熟悉，这一行，必是要陪公子去了。”

叶白宣听得他们执意要去，也不好拒绝，只得命众人点起火把，趁着夜色，往那盘虬山而去。他一心惦记着高升强说的那些话，困兽洞附近机关林立，不知丁莫言能否躲得开？他为何非要去那里练功？

叶白宣虽对丁莫言神智清醒一事感到不安，却也不愿他就此丢了性命。如此想着，脚下步子又加快了些许。

入圈套

一大帮子人到了盘虬山，高升强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地冲后面人高喊，要大家小心脚下的各种捕兽机关。

叶白宣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在天黑后还把兄弟们给带上山来，只为找一个疯老头子。

江篱半天没说话，只是跟在叶白宣后面，无声地走着。叶白宣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低着头，走得很是仔细，便不再开口，回头只管向前走去。

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困兽洞前，高升强向叶白宣打一手势，示意道：“公子，那老头儿就在洞上，您若想要寻他，我便陪您进去。”

叶白宣却一口回绝道：“不必了，此处已无危险，我与江姑娘去便可。若人去得太多，只怕会惊着他。”

高升强没再勉强，只是道：“那好，公子小心，我等在洞外不远处守着，您办完事情，我等再随您一同回去。”

叶白宣自知拗不过他们，便不再多言，与江篱举着火把，往那困兽洞中而去。刚至洞门口，他便又像白天那样，学着鸟叫，这才进了那洞口。

洞内极为安静，火把照过处，空无一人，便是连那寻常的生活用具，也是未见一样。江篱只觉奇怪，开口道：“这洞里不像是住人的样子。”

叶白宣正在答话，却听身后一阵巨响，回头一看，那洞口处的铁门已被关上，高升强手脚极为迅速，将这铁门锁上。

叶白宣自知中计，也不惊慌，只是道：“这是做什么？”

高升强领着外头的一帮子兄弟跪了下来，大声道：“兄弟这么做，全是为了公子的安全着想。那一日，江姑娘来谷中带走公子，我等便觉此事不妥。这些日子，谷中兄弟也多次出谷寻找过公子，未曾找到，却听得不少传言。江湖人都说公子杀了许多门派中人，我等自是不信，可那些人却是对公子恨之入骨。”

叶白宣长叹一声，苦笑道：“所以你们便编了个谎，将我锁在了这困兽洞中，以防我再跟江篱跑出谷去？”

“确是如此，为了公子的安危，我等不得不冒这个险。公子大可放心，这洞中原先安放的捕兽机关已被除去，一日三餐，兄弟自会送来，不会委屈了公子。”

“你们以为，这样子，便能将我锁住？”

高升强脸上毫无怵意，回道：“公子自然最是清楚，这困兽洞便是公子养的那千年灵虎也冲破不出，公子是聪明人，自然不会与自己过不去。不过，若公子答应兄弟们不再管那江湖之事，留在谷中，我等自然立即放公子出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若我不答应呢？”叶白宣心中来了气，眯着眼道。

“那便请公子在洞中小住些时日，待着江湖上的事情平悉下来，自然便会放公子出来。”高升强说完话，便起身，带着一干兄弟离了那困兽洞。

叶白宣虽气恼，却也无法，这些人，不为名不为利，所做之事，皆了为了他的性命安危考虑，他不能对他们说些什么。这一份心意，十年前，他便已领会到。

不光是他，便是江篱，也知道他们这么做并无恶意，只是此刻，被困在此处，要如何脱困，成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情。

她抽出长剑，往那铁门处的长锁链砍去。火星四溅，走近一看，那锁链却完好无损。叶白宣劝她道：“不用白费心机，这锁链乃是胡汉达所铸，他早些年在三生门时，便是以打得一手好钢出名，他制的锁链，寻常刀剑根本奈何其不得，你便再砍上一个时辰，将手中的剑砍断了，也休想砍动这锁链半分。”

江篱有些泄气，收回剑，走至叶白宣身边，问道：“那该如何？”

叶白宣倒是一脸自在，捡了块干净地方躺了下来，悠闲道：“还能如何？自然是睡上一觉，等明日一早，自会有人送饭来。”

江篱气得踢了他一脚，道：“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睡觉不成？”

叶白宣躲开她那一脚，背靠着石洞壁，无奈道：“那又如何，就算要想法子，也得等天亮后，睡饱喝足，方能想到好法子。你此时便是急破了天，也是无用的。”

说罢，也不管江篱，自顾自睡去。这一睡，竟是十分好眠，一觉便到天大亮。醒来睁开眼一看，江篱坐在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脸上看不出喜怒。

叶白宣凑过去道：“怎么了，一夜没睡？”

江篱扔掉树枝，吹口气道：“睡了，只是不像你，睡得如此之好。”

叶白宣正在说话，便见史迁提着食盒子走了过来，便高兴地招呼他到面前，隔着那铁门与他对话道：“你小子，昨日夜里，是不是也参与了此事？”

史迁面露愧色，道：“公子莫怪，还是吃点东西吧，兄弟们这么做，真是为了公子好。”

“那便将我放出去吧，我又不是你谷中之人。”江篱冲上去，道。

史迁冲江篱拱手道：“小姐自然是可出去，只是若放小姐出去，只怕拦不住公子也会硬闯，故只能委屈小姐，在此处多留几日，若能劝得公子答应不再出谷，自然是再好不过。”

叶白宣看江篱一脸丧气样，十分得意，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史迁打开食盒，将那馒头塞给叶白宣，小菜之类的则因铁门缝隙不够大，只得留在了门外。东西摆放完后，史迁提起食盒，向叶白宣躬身道：“公子慢用，晚些时候，自然还会有人来此送饭。”

目送史迁走远，江篱与叶白宣无奈，只得吃起饭来。吃饱后，江篱便在洞中四处找寻起来，希望能找到个出口，逃出洞去。

这困兽洞极深，往里走去，九曲十八弯，虽无岔路，倒也要费些时候，才能由头走至尾。江篱用剑在石壁处敲敲打打，听音辨位。叶白宣跟了进去，见她如此，便笑道：“莫再寻了，这洞内的出路早已被堵死，若想寻个地道出去，只怕不能。”

江篱瞪他一眼，道：“那要如何，在此处住一辈子吗？”

“一辈子自然是会，住得十年八年的，自然也就将你我放出去了。”叶白宣总是时时不忘说些话来调侃江篱一番。

江篱知他在说笑，不再理会，还是不愿放弃，往那地缝边挖去，只盼找到处土石松软处，能让她挖出个地道来。

叶白宣只在一边看她忙活，却不帮忙。这洞中情况他自然是比江篱清楚，若能出去，他早已动手。这洞内曾困无数猛兽，无一能逃，今日凭他与江篱，又如何逃得出去？这些人便是打定了主意，料定他束手无策，才会将他引至此，逼他发誓不再随江篱出谷。

他叶白宣虽是嘴巴刁毒，却是说一不二之人，若他真的答应了兄弟们，便绝不会食言。故他昨晚说什么也不肯松这个口，宁愿与他们耗着，也要想出办法逃出去。他还有重要事情要去做，绝不能困在谷中一辈子。

太阳快要落山前，高升强亲自拿来了饭菜，见叶白宣已将先前送去的食物吃个精光，极为满意。若是叶白宣以绝食相威胁，他倒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叶白宣见他走来，只是用眼斜看一番，高升强心里发虚，不敢直视叶白宣的目光，从头至尾都低着头，手脚麻利，放下饭菜，便想离去。

叶白宣却抢过江篱手中的剑，搁在了高升强肩上，止住了他的去意。

高升强满脸欣喜，抬起头来看着叶白宣，声音竟有些颤抖：“公子是否同意了兄弟们的要求？”

“那个要求，你们还是趁早死心的好。”叶白宣却是一开口，便打碎了高升强的梦想，“我想要问你，那个疯老头儿，到底去了哪里？”

高升强的眼里刹时没了光彩，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道：“先前我们说的话，倒也不全是瞎编了来蒙公子的。那老先生确实像是突然就正常了，也来找了兄弟几个，只是，他不是来此练功，而是出谷去了，说是要去寻什么人。让兄弟们转告公子一声，也不枉公子与他相识一场。”

叶白宣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明了，让高升强趁早走人。那高升强却是极为忠心，竟又一次耐着性子对叶白宣道：“公子真的不愿意答应兄弟们？”

叶白宣佯装生气，举着那剑做打人状，气道：“说了不答应便是不答应，哪来如此多的废话。”

高升强无奈，只得走人，三步一回头，直往叶白宣看去，看着一高大汉子竟像个女子般，既无奈又委屈，江篱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们对你，真是如亲兄弟般。”

叶白宣将剑还给江篱，道：“确是如此，只是这一次，我却是不能答应他们。或许，一开始，我便不该让你来这里。”

“你又如何能挡得了我？”

叶白宣指指江篱头上的白玉簪，笑道：“若我将那入口处的锁眼换个模子，只怕到今日，你还未必能入得了谷。”

江篱摸着那白玉簪，又想起了方西渊，那一日相见，惊见他的头上也依然戴着这簪子，想不到他们师徒三人，竟会走到如此田地。反目成仇，这四个字在她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叶白宣见江篱想得入神，手一直摸着那玉簪，便知她的心事。他这个徒弟，从小便是如此，明明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却总是装着一副无谓的样子，将多少心事都压在心底。

“怎么了，在想西渊？”叶白宣凑上去，说中了江篱的心事。

江篱像是被针刺了一般，赶忙将手放了下来，略显紧张道：“没有，想他做什么。他与小时候，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叶白宣摸着江篱的脑袋，眼神有些复杂：“江篱，你却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嘴倔得要命，心里想的，从来不让人知道。”

“我没有。”江篱像只刺猬般，用坚硬的刺将自己伪装起来。

“还说没有。庞啸虎提起你爹娘与丁莫言的恩怨时，你明明很想问个清楚，嘴上却什么都未说。还有这一次，你随我来找丁莫言，明着是为了打探云庭刀的下落，实则，你是想知道，你娘当年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篱，为什么总是言不由衷？”

江篱一把挥起剑，往那石洞壁上插去，那坚硬的如铁的岩壁，竟让她手中的剑深深刺透。江篱的心中，像是有满腔的愤恨，此时统统冲着叶白宣发泄出来：“只因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人和事，让我不能相信。”

叶白宣一掌拍在那岩壁之上，长剑竟像是被一股力吸附一般，从壁内飞出，砸在对面洞壁上，又飞回至叶白宣手中。

“江篱，你与丁莫言，真是有几分相似。”

江篱不知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惊道：“何处相似？”说罢，竟抚上了自己的脸。

叶白宣摆手笑道：“我指的并不是长相，而是性格。我与他初次相见，便是在那日我带去的洞内。他似乎早已疯癫多年，在那洞中住了很长的时日。当时，我带着一帮兄弟来此处僻居，不料遇上了他。他虽已发疯，却极为谨慎，对于靠近之人，无人不下重手。谷中兄弟还为此伤了几个。从此，除了我，便无人愿意去那里，再与他说话。”

“那你呢，又为何能与他成为朋友？”

“他这个人，心思极重，表面上却是看不出来，只是将想法埋在心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什么都不说出口，才会让天下人更觉得他神秘莫测。我那时也是心情郁闷，一心想找人发泄，便时常来招惹他，与他打上一架。他的功夫，自然还是相当之高，只是他的脑子已不太好使，总是会出些莫名其妙的招式，因此，便总是输给了我。如此一来二去，我与他便算是相识一场，他这个人，疯癫起来真是无话可说，像是后来，每次见面之时，他便会逼着我学鸟叫，若是这样，他便不会动手。要是哪一次，我犯糊涂忘了学，他便二话不说，与我大干一场。”叶白宣的脑中出现两人一同在洞外学鸟叫的情景，他从未想过，自己结识的这个忘年之交，在江湖上竟有如此响亮的名头。

如今，他人在何处？

替死鬼

江篱的眼前似乎也出现了叶白宣所想的那个画面，人若能忘记前程旧事，即使在世人眼中显得疯癫，也未尝便是一件坏事。

“难怪那一次，你进洞之前，学那鸟叫，那模样，真是可笑。”江篱听着他说的话，心情已平静下来，“你对他，便像是哄孩子似的。”

“他那样子，跟个孩子也无两样。弃其量，不过是个武功高强的孩子罢了，他平时说的那些疯言疯语，时常也能吐露真心，只可惜，这样的时间并不多。”叶白宣想起丁莫言，竟有些想念，这个人，在过去的十年里，慢慢将他带出了三生门的阴影。他甚至便想这么一生就在这梨潇谷中老死。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便是丁莫言？他说起过自己的名字？”

叶白宣摇头：“并不曾。他这个人，早已糊涂，人世间的事情，记不得一两件，只是他的口中，时常会叫‘云庭’二字，我曾问他，这是谁人，他却也说不出来。只是他一直记得，这便是你母亲的名字。后来我听庞啸虎对他的描述，天下间，疯癫之人中，只怕便丁莫言一人，还得有如此高的武功修为与内力吧。”

“或许，他只是装得疯癫罢了？”江篱的脑中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人，若是真的疯了这么些年，怎么顷刻间，便又恢复了正常。

“装？”叶白宣重复着这个词，“装便能瞒过所有的耳目？”

“或许真是如此。”

叶白宣抓起江篱的手，显得有些兴奋，竟笑道：“是啊，或许‘装’真是一个好法子。”

江篱见他脸色有异，只觉奇怪，却被他不由分说，拖进了洞中。

第二日来送饭者又是史迁，他与高升强，便这么轮流着。每一次来到此处，都盼着能说服叶白宣，却是每一次都失望而归。他回去后，一直到了申时，高升强才又来到洞前。

他一走近，便只觉不对，早上史迁送来的食物，竟是丝毫未动。他心中有些发急，直怕叶白宣打定主意不吃不喝，那该如何是好。当下便冲洞内急叫道：“公子，公子？”

叫了几声，只听内里传来几声哀叫，高升强一听是叶白宣的声音，更觉吃惊 ，只得拍着铁门大声叫唤。

过不了多时，江篱从里面跑了出来，身上竟沾了不少血迹。只见她脸上微微发白，喘着气道：“你家公子让捕兽夹给夹伤了腿，现在该如何是好，我们二人，都掰不开那夹子，他已流了不少血。”

高升强有些糊涂，直叫道：“不可能，那洞中的捕兽夹，早已清得一干二净。”

“或许你们遗漏了一只也未定，那洞内黑暗，看不分明，你家公子在找出路时误踩了进去。现今怎么办，你说吧，他若是死了，你便将我放出去吧。”江篱的脸上竟没有担忧之色，一心只想出得洞去。

高升强见她说得认真，心中已信了三分，再看得她身上的血迹和洞中传出的叫声，心中更是疑虑丛生，或许忙乱中，真是漏下一只也未可，毕竟那日并非他亲手将夹子移出洞中。

“喂，如何处置，你倒是说句话啊？”江篱显得有些不耐烦，“我可不愿与一个将死之人待在一处。”

高升强此时真是慌了手脚，他们一心想要留叶白宣在谷内，便是要保他的性命，如今若是他因他们而死，那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当下也不再细想，开了门上的锁链，便往洞中冲去。

一进洞内，他便只觉后颈处一阵巨痛，接着便倒地不醒人事。叶白宣立在一旁，看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走出洞外，冲江篱道：“你演戏的功夫确是不错，竟真将这高升强给骗了，也不枉我流了这么些血。”

江篱却道：“只因那些人对你皆忠心耿耿，不愿你陷入危险之中。”

叶白宣心知江篱所说的是事实，点头道：“确是如此……”

话未说完，只觉一阵劲风吹来，一个身影飘至身边，叶白宣只觉风吹至脸上，便如刀割过一般，心道此风必是高手所为。那人的内力修为，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当下便不敢大意，出招向那身影而去。

那人却是身形飘渺，让人近不了身，直直地便飘至江篱身边，抓起她的手腕，便要将她带走。

江篱只觉手上一阵巨痛，想要发力，却只觉浑身无力，便是走，都难以迈开步子。她看着冲上前来的叶白宣，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叶白宣使出一招“神风绕尾”，直冲那人影的身后，两指往他的脊柱上点去。那人反应机敏，未曾转身，手往后绕，伸出一指，与叶白宣那两指相撞，便将他的指力剥去。

“丁莫言！”两指相触那一刹那，叶白宣已认出那只手，只听得他大吼一声，那偷袭之人转过身来，看那面容，分明便是梨潇谷内的疯老头儿。

“这天下，除了她，还未曾有人敢当着老夫的面，直呼老夫的名讳。”丁莫言像是从未与叶白宣相识过，他口中所说的“她”，所指何人，也是让叶白宣摸不着头脑。

“老头儿，装着与我不相识，便可以将她带走，是吧？”叶白宣强压怒意，指着江篱道。

丁莫言看着手中软弱无力的江篱，笑道：“我便是要带走她，你又能奈我何？我又何须装着不认识你，我从未见过你，又何来相识一说？”

眼前的这个人，确是丁莫言，叶白宣也深知，他便是那个疯了许多年的老头儿，可是，他往日疯癫之时，将旧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他神智清醒，似乎又将梨潇谷内的事尽皆忘记。

叶白宣有些焦急，看江篱的样子，明显已是被他制住，发不出一点内力。此时丁莫言又对他毫无印象，只当他是个障碍物，一心要将他除去。心急之下，他便要开口学那鸟叫，只盼着能将丁莫言的记忆唤回一些。

还未张口，丁莫言的掌力却已冲了过来，叶白宣纵身跳起，躲过那一掌，却见身后的一棵两人粗的大树，已被拦腰劈断。

丁莫言一击不成，便又变幻招式，将江篱扔在一边，扑至叶白宣身边，出掌向他胸前拍去。叶白宣右手横出，格下那一掌，未挡不住丁莫言脚下那一扫，他只觉右脚踝刺痛，站立不稳，左脚立马往地上一点，跳开几丈。待得再战时，却见丁莫言已拉起躺在地上的江篱，飞身上树，身形如鸟一般，几下便没入林中。

江篱虽浑身绵软，意识却还算清醒，她只觉自己被那老者钳制，整个人飞了起来，身后独留叶白宣用内力传来的呼喊之声：“江——篱。”

江篱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江篱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自己躺在一软床之上，挣扎着起身，先前那股无力感已经消失，她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当她催动内力想要调息时，却发现，自己身上竟已无一息内力，自己现在，便似个普通人，空有一身功夫，使出来却只是花拳绣腿。

“你身上的内力已被封住，你现在，已不是往日的江篱。”一个声音在房中响起，江篱一惊。没有的内力，她便是个再普通的人，便连屋内之人的呼吸与心跳声，都无法感应道。

可是，那个人的声音却是让她极为熟悉，她惊得几乎就要叫出那人的名字，屋内的灯突然间被点亮。江篱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孔，分明便是颜碧槐。

“你果真没有死。”

颜碧槐拨弄着油灯，没有看江篱，只是道：“你以为，我是那么容易便死的人吗？那棺材中的人，不过是我找的一个替身罢了。”

“那我呢，是否也不过是你的一个替身罢了。你让我去找叶白宣，从一开始，便下了圈套，是不是？”

颜碧槐还未回答，房门便打了开来。丁莫言站在门口，只扫了一眼，颜碧槐便走了上去，将他迎进屋内。

丁莫言似乎天生便会让人心生恐惧，他的脸上并无表情，也无杀意，可当他注视着江篱时，江篱只觉心中泛起一股寒意，无论她如何控制，那股寒意都无法消去。

虽然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镇静的神色，她甚至未开口询问过一句，未曾问丁莫言，抓她来此处，究竟为了什么。

丁莫言的目光落在江篱身上，微微眯起眼，走近她的身边，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江篱只觉反感，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手。

丁莫言并未动怒，只是冷笑一声，苍老的脸上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神色来。他自始至终都未说话，转身便走，颜碧槐跟在后面，一同出了门。

见房门关上，江篱才算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边。此时的她，没了武功，便如鸟儿失去了翅膀，她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莫说丁莫言，便是颜碧槐，她也敌不过他那一根小指头。

大厅内，丁莫言背对着颜碧槐，两人便这么站着。颜碧槐只觉口干舌燥，心神难宁，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上前拱手道：“父亲大人。”

丁莫言转身，抬手便挥出一掌，颜碧槐整个人被打了出去，砸在门上，又摔落在地上。这一下，几乎将他打得动弹不得，只得趴在地上，嘴里的血不停地涌出来。

丁莫言看都未看一眼，只是冷冷道：“便凭你，也配做我的儿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才好。”

颜碧槐不敢还口，只得默默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站立起来，扶着一旁的椅子，咳得厉害。

“那个女人，给我看紧了，若是有一点闪失，你便自行了断吧。”丁莫言说罢，抬脚便出了门。

颜碧槐一人留在厅内，看着满屋子落下的灰尘，想起前程往事，眼里几欲滴出血来。他入了三生门，不惜一切代价爬上了掌门的宝座，除去了叶白宣，又借着神秘的杀人事件，顺手推舟，以为能将江篱除去。他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怀中的那柄云庭刀。他本不必再来见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二十多年，他已找了他二十多年，在他已经心生绝望，不再对他的生死在意之际，岂料他又突然出现，这无疑让他极为兴奋。

这云庭刀，暗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事关国家的生死。如今，此刀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却无力解开那个谜团，或许丁莫言，可以为他做到这件事。他与云庭，江群山的夫人，有过如此密切的关系，或许便会知一二。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寻得他的踪影，待在他的身边忍辱负重，只要保得住性命，他便不惜一切代价。他颜碧槐做任何事，一向都有极强的目的，什么尊严，什么人格，他都随时可以抛下。

为了那个君临天下的梦想，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放弃。妻子，兄弟，手足，甚至是丁莫言这个父亲，统统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只是工具而已。

他人命

江篱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地看着屋内的一切。陈旧的家具上沾满了灰尘，这屋子像是许久都无人居住的样子，细闻之下，一股发霉的味道冲鼻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还有一个柜子，靠墙角的黄梨木梳妆台上，铜镜已长满霉斑，胭脂和首饰乱做一团，像是主人还未来得及整理，便再也不曾回来。

江篱走到柜子前，拉开一看，里面的衣物叠放整齐，满满当当放了一整个柜子。细看之下，都是一些女人衣衫，江篱伸手一摸，惊觉那料子极为上乘，决不像是普通人能穿之物。

这屋内究竟住的是何人，会让丁莫言为之置办如此贵重的衣物。可是与之相反的是，屋子内的其他摆设却很朴素，虽然材质皆不差，却也不是上品之物。

“吱嘎”一声，门被推了开来，江篱像是做贼被抓一般，“啪”地一下重重地关上柜门，瞬间便将手收了回来。

她本以为进来的是丁莫言，却不料竟是颜碧槐，看他那样子，便知受了伤，江篱却懒得开口问他，这个人，在她的心中，一下子便完全没了地位。而她竟还为这样的小人，活活卖命十年之久。

颜碧槐走上前来，拉开那柜子，对江篱道：“挑一件穿上，随我出来吧。”

江篱只觉这情景有些眼熟，当日她被困青元帮，云庭派来的丫头也让她换上女装出去见人。莫非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如此，便见不得女人做男子打扮？

“我不穿。”江篱一口回绝。

“你若想活命，最好还是穿上女装的好。”颜碧槐声音发冷，目光却有些闪烁，江篱隐隐觉得，他不敢看自己。

“若是我根本不想活命呢？”

“那便随你。”颜碧槐动了怒，瞪江篱一眼，道，“跟我出来，你若真的不想活，这天下自有人会要你的命。”

江篱随他出了门，她道是想看看，这个丁莫言，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从房间走至大厅，沿途宅院虽多，却多是破败不堪，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看来不止那个房间，便连这整个庄子，都已是无人居住多时。

厅堂内，丁莫言坐在上首的雕花椅内，一见江篱依旧一身黑衣打扮，嘴角抽动一下，人影如光般射来，落在颜碧槐身边，抬手便是一巴掌。这一掌，虽无夹杂内力，却也力道不小，颜碧槐心中早做准备，暗自运劲，这才抵过那阵力道，只是微微流出些血来。

江篱未曾料到，颜碧槐竟会莫名挨打，再看他那模样，似乎对此极为平常，并不放在心下，当下对这两人的关系更是好奇。

丁莫言打完那一巴掌，又坐回椅子中，骂道：“让个女人换个衣衫，这样的事情，你都做不好！”

江篱虽恨颜碧槐心肠歹毒，却也不愿让他人无辜替自己受难，跨前一步，便道：“是我不愿穿那衣服，与他无关。”

丁莫言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竟如捏泥巴一般，捏下一块碎木，轻轻一扔，那木块便冲江篱飞来，直直地打在她右腿膝盖处。江篱只觉一阵吃痛，不由自主便跪了下来。

丁莫言一脸得意之色，竟露出几丝笑容，弯下腰来对江篱道：“使不出一丝武功的感觉，如何？”

江篱虽功夫被制，心气却还是极高，看那丁莫言的嘴脸，只是说不出的厌恶，反唇相讥道：“虽不舒服，但总好过疯疯癫癫二十多年。”

丁莫言的怒气再次被挑起，站起身来跨前几步，抬手便要打，却听到江篱接口道：“丁莫言，你到底要怎么样，痛快一些行不行？”

听得江篱口中迸出自己的名字，那丁莫言便像是着了魔咒一般，整个人怒意全消，脸上竟是温柔无比，原本要挥掌的手也收了起来，反倒是过来搀起了江篱，将她扶至自己的椅边，满眼柔情道：“庭儿，我终于又听得你唤我的名字了。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你我初次相识，便也是在此处，你唤了我的名字。”

江篱见他像是变了个人儿，举止行为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极为不相称，江篱从他的脸上，很难体会出庞啸虎所说的“一表人材”。听他口中对自己的称呼，很显然，他将自己视做的另外一个人，“庭儿”，江篱的心中竟想起了母亲。庞啸虎说过，母亲与丁莫言相识，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如今听他如此叫法，庞啸虎所言只怕非虚。

江篱不敢看他，只觉哪怕多看一眼，浑身便也会起鸡皮疙瘩，打颤不止。这个男人，如此喜怒无常，落在他手中，只怕日子难过。

那丁莫言见江篱不语，只道她在生自己的气，显得极为紧张，讨好道：“庭儿，你为何不悦，是否嫌这赤梅山庄不如往日？你放心，我即刻便让人整顿，必得建个更为华丽的场所来供你居住。”

江篱站起身来，推开丁莫言那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厌恶道：“我不是庭儿，你对我说这些有何用？”

丁莫言看着江篱，脸色由喜转怒，抓着她的身子一把甩了出去，大叫道：“对，你确实不是庭儿。庭儿从不着黑衣，她第一次闯入赤梅庄时，虽显狼狈，可是她的样子，永远都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儿。你不是她，绝对不是！”说到最后，丁莫言的情绪已近失控，江篱趴在地上，抚着胸口，只觉呼吸困难。

再看那丁莫言，却没有冲上来再对江篱动手，吼完那一番话后，他竟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这突然的变故看得江篱很是莫名，再回头看一旁的颜碧槐，却是一脸镇定的神色，嘴边的血迹早已擦去。见丁莫言昏倒，便走上前去，抱起他，要往里屋走去。临走前，他回过头来，对江篱道：“你先回房吧，不要想着逃跑，你此刻没了功夫，是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江篱知他说的皆是实话，此刻的她，想要逃离这赤梅山庄，无疑是痴人说梦。她爬起身来，走回房中，心中开始想起叶白宣来。不知此刻的他在做何事，是否会寻到此处，来将她救出？(奇*书*网.整*理*提*供)江篱心中没有一点把握，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叶白宣，她竟已不知该去依靠谁。

天还未大亮，敲门声骤起，江篱从睡梦中惊醒，翻身下床。她昨晚和衣而睡，便是怕有人会突然闯了进来。

门依然被敲得震天响，江篱跑去开门，便见颜碧槐冷着一张脸立在门口，一见她，便只有一句话：“快随我来。”

江篱此刻已知，颜碧槐不过便是丁莫言的传声筒，他如此焦急地来敲门，无非便是那丁莫言已醒，又要玩些什么花招子。

江篱的心情已比昨日平静许多，也不愿多想，听话地跟着颜碧槐走至丁莫言的卧房外。颜碧槐敲了几下门，听得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便推开门，将江篱推了进去，自己却还是立在门口。

江篱走进去，见那丁莫言坐在床边，只着亵衣，两眼直直地望着自己。她只觉胃口涌上一股胃酸，几欲作呕，这天下的女子，只怕没几个愿意大清早便见着个如此模样的糟老头子。

江篱嫌恶地别过头，想要出门，却被丁莫言叫住：“去哪里？还不快拿外衣给我？”

白他一眼，江篱只是不说话。她心里已打定主意，今天即便是死，她也不会奉承他一句。他完全将自己看做了母亲的样子，或者说，他知道母亲早已去逝，找她[奇+书+网]，纯粹便是想找个替代品罢了。

出乎江篱意料，丁莫言竟没有为难她，既未动手，也无喝骂，即便是一句重话，也未说过。他只是看了眼门外的颜碧槐，便又躺回床上，默不做声。

颜碧槐心领神会，掉头走掉。江篱只觉尴尬无比，站在一男子房中看他睡觉，想要掉头便走，却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渴望要看明白这一切。

过不多时，颜碧槐领着两个清秀的女子走了过来。那两个姑娘，皆是身着华服，打扮出众，眉目也极为出色，比之江篱的清秀，更是多一份娇柔之美。江篱下意识便往门后退去，给他们三人让出一条道来。

那两个姑娘，一个着粉衫，一个着蓝衫，由颜碧槐领进房内，分立在丁莫言的床头两边，低眉顺眼，一副听话的模样。

颜碧槐冲那粉衫女子一努嘴，吩咐道：“去将那件褐色外衣拿来，替庄主穿上。”

那粉衫女子听话得回了声“是”，便走至衣架上，取下那外衣，回到床边，柔声道：“庄主，奴婢侍候您更衣。”

江篱搞不明白这耍的是哪一出，莫非要手把手教自己如何侍候别人？她正心下纳闷，却只听一声惨叫，回过神来时，见那粉衫女子已头骨碎裂，倒地不起。那血流得她满脸都是，极为可怖。

再看那丁莫言，右手沾血，坐在床上，满脸怒意。颜碧槐倒是见怪不怪，镇定自若。可怜那蓝衫女子，已是浑身软做一团，瘫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却流不出泪来。

江篱被这一幕也是吓地心惊，这丁莫言喜怒无常，动不动便杀人，只怕今日，那蓝衫女子也难逃一死。

颜碧槐弯下腰，从那已死的粉衫女子手中，将那件沾了血的外衣捡了起来，塞在了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蓝衫女子手里，道：“去，服侍庄主更衣。”

那蓝衫女子一听这话，吓得再也经受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直喊“饶命”。

江篱心中有气，顾不得自己安危，冲上前去护住那蓝衫女子，冲丁莫言喝道：“别人侍候你穿衣，你无端端为何要取她性命？”

丁莫言像是在等江篱这句话，听得她的质问，脸上竟露了诡秘的笑容，冲江篱道：“谁让她，没长你那一张皮相。你既不愿侍候我，我便去找天下其他的女子，找一个杀一个，直到找着一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江篱这才算明白了他的用意，他知道自己不怕死，便用别人的性命还威胁她。只怕这主意，必是颜碧槐所想，他对自己太过了解，知道她的软肋在何处，也知道，该用何种方法逼自己就范。

江篱心里清楚，如果她今日不答应做丁莫言的侍女，这蓝衫女子必难逃一死。只怕不止是那女子，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姑娘，会被骗至这赤梅山庄，最后死于丁莫言之手。这天下最可怕的人，并非武功最为高强之人，而是失去理智，空有一身功夫，却到处滥杀无辜者。

江篱只觉无奈，她要救那女子，就必得牺牲自己。她一把抢过那蓝衫女子手中的外衣，强压怒意与羞辱之感，走至丁莫言身边，道：“好，我便做你的侍女，但你得答应我，放了这姑娘，从此不再为难他人。”

丁莫言手一挥，颜碧槐便带着那姑娘退了下去。丁莫言一边将手伸进那外衣袖内，一边道：“从此以后，我的身边，便只得你一人足够。”

抽魂指

大厅的暖盆内柴正烧得旺，虽已开春，但入夜寒气依然浓重，两个暖盆放在屋内左右两边，将整个大厅都烧暖了许多。

丁莫言一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中，面前一方两尺高的小圆椅，上铺紫色绣金缎做的软垫。他慢慢将左脚搁了上去，江篱有些犹豫，但一想到自己曾开口答应他的事，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很多时候，她都会被自己许下的诺言所累。如今丁莫言要她为他捶腿，即便她再不情愿，也不能背弃自己说过的话。

她眼一闭，心一横，走上几步，便要蹲下身子。岂知身子只蹲下一半，便被丁莫言出手阻止，他示意江篱站回原位，转头向站在左侧的颜碧槐道：“你来。”

颜碧槐丝毫不以为耻，他在江篱面前，似乎从未想过保持住三生门掌门的形象。他蹲下身子，熟练地给丁莫言敲起腿来。

江篱猜不透他的心思，这样的事情，她一个女孩儿家，尚且觉得羞耻，颜碧槐虽说功夫敌不过丁莫言，或许暂时委屈求全替他办事，但为何做这样的事情，从他的脸上，看不到半丝犹豫与隐忍。江篱甚至觉得，他是心甘情愿在做这些事。若他不是出于真心，而是假意伪装的话，这个人的心思真是深沉地让她觉得害怕。

丁莫言露出满意的笑容，右手一伸，示意江篱递茶。江篱连着做了几天侍女，已有些习惯，见他伸手，端起一边泡好的茶，放入他的手中。

丁莫言从上到下打量着江篱，笑道：“你穿粉色衣衫，果真好看。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江篱，以后莫要再穿黑色的男装，你一个姑娘家，不适合那样的打扮。”

这一番话，倒是说的有几分道理，丁莫言的语气也如个正常人一般，不再乖张暴戾，倒像是个长辈在教育晚辈。

江篱默不做声，身上的这身衣衫，在她看来，与她平日所穿的并无两样，她平日里穿黑色男装，只为办事俐落，如今她武功被制，使不出来，做个使唤丫头，穿成这样，也无可厚非。她对于自己，向来考虑不多。

丁莫言却像是来了兴致，抿了口茶，闭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往昔：“二十多年前，你娘被人追杀，无意中闯进了这赤梅山庄。那一日，她虽显狼狈，但身上一袭粉色的衣裙却是极为漂亮。她虽柔弱，也无武功，却极为聪明要强，她的眼神，便似如今的你，永远不会假扮可怜博人同情，即便她的身后，有上千人要取她的性命。”

“为什么？那些人为何要与我娘为敌？”听得丁莫言提起母亲，江篱忍不住插嘴道。她来到赤梅庄后鲜少开口说话，但每次一提到母亲云庭，她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丁莫言却好似没听到她的问话，依然只随着自己的心思，讲出心中的话语：“我救了她，她却并未多感恩，她的气质，与庄内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她看我的眼神，甚至有些傲气，有些居高临下，仿佛我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倒似是她的仆人。她对我说：‘丁莫言，你今日救了我，我必报答于你，当我离开赤梅庄时，必不会欠你什么。’哈哈哈……”

丁莫言讲到此处，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几乎被口水呛道，江篱想劝他喝水，却见他似乎神智开始模糊起来，两眼虽睁开，眼神却变得空洞。他边笑边大声道：“真厉害，这天下的女子，从未有人像她那样，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她难道不明白我若想要她的命，简直易如反掌。不，她明白，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可是，她还是不愿放低自己的身价，她比这庄内任何一个男人女人，都更懂得保有自己的尊严。从她大声地叫出我的名字时，我便发誓，我这一生，非她不娶，我非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丁莫言突然大吼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脚踢开颜碧槐，冲江篱扑去，两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越来越用力。

“你说，你为何不愿意嫁给我？江群山到底有什么好，你非要背叛我，非要与他私奔！”

江篱只觉双肩在丁莫言的手中，几乎要被他给捏碎，她挣扎不开，心里却越来越害怕，她不怕死，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怕任何事情。她看着丁莫言的眼神，感到无比的害怕，这是一个男人深爱一个女人才会有的眼神，这是一个男人至死都要得到一个女人才会有的眼神。而这样的眼神，让江篱极为害怕，几乎要惊得大叫出声，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恐惧。

就在江篱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住，想要大喊出声时，丁莫言却是两眼一翻，手中的劲力松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江篱只觉肩膀放松，下意识便去摸，待得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丁莫言又晕了过去。似乎每一次情绪激动时，丁莫言都会突然昏倒在地，他这究竟是一种身体上的病，还是一种心理上的病？

江篱眼见着颜碧槐将丁莫言抱回房内，心中似乎有了个想法。只可惜她现在使不出内力，如若不然，趁着丁莫言昏倒的时机，她或许能有一线生机，逃出赤梅山庄。颜碧槐的功夫虽然厉害，但江篱自认并非毫无胜算。这些年来，他们从未真正交过手，但江篱在十多年前见识过颜碧槐的真正实力，凭自己这些年的修为，要从他手中逃脱，希望并不算小。

惟今之计，便是要想到办法，解开自己被封的内力，只有这样，才能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江篱正在细想心中的计划，颜碧槐已走了过来，对江篱道：“你去照顾丁莫言，我出去寻个大夫。切莫想要逃走，江篱，你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颜碧槐自顾自出门，江篱听了他的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一切看来，都是丁莫言所为，他钳制住了颜碧槐与自己。可是她几次听颜碧槐说的话，都觉得，他似乎并未受制于人，反倒是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即便在丁莫言身边受到如此大的羞辱，他却依然没有逃跑的意思。

照理说来，丁莫言此时昏倒，正是杀他的好时机，颜碧槐大可动手，将他除去，再远走高飞。为何还要留在此处，受人摆布？除非他有把柄落在丁莫言手中，非要他本人解去不可。

江篱对颜碧槐的好奇慢慢地越来越大，她只觉得，这个人，她认识了二十多年，却似乎从未真正读懂过他。

江篱照着颜碧槐的吩咐，去到房中照顾丁莫言。丁莫言此时不醒人世，反倒像个正常人，不会有诸多无理要求，也不会动不动便抬手杀人。江篱在房中百无聊赖，来回地踱着步，脑中一直想着颜碧槐的反常举动。

她想起庞啸虎曾说过，丁莫言的抽魂指天下无双，便是三生门的飞凌掌，亦不是它的对手。而这天下，除了丁莫言，便无第二人会这门功夫。他生性孤傲，从不收徒，功夫自然无人继承。莫非这颜碧槐看中了抽魂指，想要从丁莫言这里习得它，故才会如此忍气吞声，冒着生命危险待在这个喜怒无常的怪人身边？

可是，他要学这功夫做什么？他的武功，早已臻极品，这天下，只怕也无几个人能敌得过他。江篱突然想到了叶白宣，颜碧槐的心中，难道还一直记挂着他，一日未曾除去他，便一日过不得安生日子？

江篱想到颜碧槐让自己去梨潇谷请叶白宣出山，自己却又无故装死，还有计博的死，看上去必与他脱不了干系。她与叶白宣方西渊一致猜测是丁莫言盗去了云庭刀，而颜碧槐与他又是如此难解的关系。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的一个阵，她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绕了进来，只是她不知道，这布局的人，究竟是谁？

江篱走得出神，不小心便撞上了一旁的柜子，她正摸着头，颜碧槐已带着大夫进了屋子。外面天色早已大黑，能在这个时候请得动大夫，这颜碧槐必是用了强硬手段。

江篱看跟在颜碧槐身后那个大夫，眉眼低垂，身上微微发抖，想是受了惊吓，逼不得已，才随颜碧槐来此。

颜碧槐将大夫领至床前，示意他为丁莫言把脉。那大夫满头大汗，伸出的手来止不住地颤抖，只是略微把了把脉，便结巴着对颜碧槐道：“令尊大人并无大碍，只是急火攻心，痰迷心智，才会突然晕倒。我开个方子，吃几帖药，也就没事了。”

颜碧槐却是一副有礼的模样，拱手对大夫道：“有劳先生开个方子，我便送先生回去。”

那大夫拿过纸笔，字写得飞快，简直潦草难辨，字体歪扭，像是受了惊吓，写不了个完整的字。

颜碧槐拿着方子，回头对江篱道：“我去抓药，你先守在此处，一会我便回来。”说罢，领着那大夫出了门。

江篱目送他们出了门，对那大夫有些担心，却也无可奈何，此刻的她，便连自身都性命难保，又能帮得了他人什么？

她无意识地走至书桌边，忽然想起了母亲的云庭刀，她来此已有数日，却从未见过丁莫言将此刀拿出来过，而且照叶白宣所说，他随她出谷时，丁莫言还在梨潇谷内疯得人事不知，为何又会在那之前，突然跑去三生门偷刀？

她虽跟丁莫言相识时间不长，却也对他的性格略知一二，像他这种孤傲的人，即便偷刀的人真是他，也绝不会在偷东西前写那种纸条给颜碧槐。更何况，两张纸条，一张上书“命”字，一张上书“云庭”二字，字迹相似，更皆是用血写成。她原本以为那纸条乃方西渊所写，但在蓝龙寨时，西渊已一口否认。若真如他们三人所猜那样，盗云庭者乃丁莫言，难道说，他便是那个要取颜碧槐性命之人？

江篱越想越觉混乱，也越觉此事绝非如此简单。现在看来，那纸条，与方西渊在各派的杀人案，并非是同一件事。可是丁莫言若便是那另一个人，又为何迟迟不动手，反将颜碧槐留在身边？

或许自己的猜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她与叶白宣，都被人引进了一个圈套里。只是她现在还不确定，究竟是从何时起，自己走的路，便是一个错误的方向。

若是从一开始，这便是个错误？江篱在心中暗暗地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这像是一个明确的答案，在她的心中不再是一个疑问，反倒是成了一个肯定的东西。她猛地抬头，冲到柜子旁|Qī+shū+ωǎng|，也顾不得丁莫言是死是活，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

她在找云庭刀，她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或是在这个屋子里，或是在这赤梅山庄里根本找不到云庭刀，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或许已对了一大半。

“你在做什么？”江篱正将一抽屉拉出来，细细地翻看里面的事物，便听头顶响起一声问话。

她惊地抬起了头，便见颜碧槐手拿药碗站在面前，两眼正直直地望着自己。江篱的心“咯噔”一下，只觉颜碧槐的双眼里，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心犹豫

江篱一下子将抽屉推了回去，站起身来，装着冷静道：“丁莫言方才说糊话，说身上发冷，我便找再找条被子替他盖上。”

颜碧槐将药碗塞在江篱手中，走至两扇大衣柜前，边开柜门边道：“被褥皆在此处，那抽屉如此之小，又怎放得下这么大的东西。”

江篱只是笑笑，没有答话，捧着药碗往床头走去。她知道，颜碧槐言有所知，但她也看的出来，颜碧槐不敢将她怎样。这赤梅山庄里，谁是主人，谁在打鬼算盘，还说不好，但是，目前看来，有丁莫言在，颜碧槐便不敢对江篱做些什么。

不再理会颜碧槐，江篱在床边坐了下来，思量该如何将药喂进丁莫言的嘴里。她刚要回头，将颜碧槐唤过来，请他帮忙，却只觉一只有力的手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她一惊，碗中的药汁洒了开来，烫到了她的手上。

江篱顾不得擦，只想挣脱那只手，无奈那人便是丁莫言，他一出手，江篱便无法动弹，急得只得大叫道：“你放手，药都洒了。”

丁莫言一把夺过那药碗，看都未看，便往地上一扔。他虽动作粗鲁，眼里却毫无杀意，反倒显出几分柔情，对着江篱道：“庭儿，你辛苦了。”

江篱知道，他又犯了疯病，将自己认做了母亲。她急得回头，拼命想将手臂从丁莫言的手中挣脱出来，却一回头撞见了颜碧槐，他站在不远处，捧着被褥，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就算你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江篱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向他求救，却不料颜碧槐放下被褥，竟自顾自出了门，没再理会江篱的窘境。

江篱无奈，伸手可及之处，竟无任何坚硬物品可供自己使用，心中又羞又气，恨不得一头撞死。看着丁莫言那种模样，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起右手，便朝他的脸上一巴掌打了下去。

这一巴掌，虽无内力，却是江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了性命打出去了，丁莫言被打的有些发呆，虽然还握着江篱的手腕，力道却已松了下来。

江篱见这一掌有效，抬手便要打第二掌，却被丁莫言一把握住右手，大喝道：“你要做什么？”

江篱已被气晕了头，生死早已置之肚外，朝着丁莫言脸上便啐道：“你最好还是一掌将我打死，我宁愿死，也不愿再留在此处！”

“为什么！”丁莫言大吼一声，一把将江篱推倒在地，“为什么，你和你娘都一样，就算我将心都掏了出来，你们也还是要背叛我！”

“丁莫方，你够了，别再装疯卖傻了。你明知我便是江篱，我娘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执着，放不下对她的一切，你若真想同她在一起，便一掌拍死自己，去地府寻她吧。”江篱从地上爬起，摸着红肿的手腕，此刻的她，真希望死在丁莫言手下，也好过在这里无止境地受苦。

“是啊，江篱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再沉溺于往日，即便我现在死了，也得不到你娘，你爹，不是已经早于我，去地府陪她了吗？”丁莫言又忽然恢复了正常，说话变得极为有条理，“无论在阳世还是在阴间，我都得不到你娘。那个该死的江群山……”

“住口，我爹与我娘真心相爱，凭什么受了你的责骂？”江篱一听丁莫言出口侮辱父亲，立刻出言顶了回去。

丁莫言见江篱如此维护父亲，竟笑了起来：“好，不骂便不骂，江群山有你这么个女儿，算是他人生中最为成功的事情。”

江篱回道：“我娘呢，能从你的手中将我娘抢过去，这才是我爹最为骄傲之事吧。”江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番话，似乎是要故意激怒丁莫言一般。

丁莫言却未动怒，苦笑道：“江篱，你对一个疯了二十多年的老头子，便非要如此刻薄不可？”

江篱一听这话，心又软了下来，可是怒气还是未消，愤愤道：“你将我抓来此处，强行要我做你的侍女，便不是刻薄之举？你无非便是不满我娘与我爹，而将气都出在我的身上。”

“江篱，莫要再见那叶白宣。”丁莫言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什么？”江篱惊道。

“那叶白宣，绝非你想像中如此简单，你留在此处，比待在他身后，更为安全。”

江篱只觉这是她听到的最可笑的话语，语气不禁又冲了起来：“你以为你抹黑了叶白宣，便能为自己洗白？你又如何而知，他便不是个好人？”

丁莫言跳下床来，走至江篱身边，伸手要去拍她的肩，见江篱似有躲避之心，又将手收了回来，道：“我并未说他不是好人，只是他这个人，并非像你所看到的那样。他很复杂，而你，却太过单纯。”

“你与他在梨潇谷相识多年，是否知道些什么？”江篱听他说得玄，竟也起些许的疑心。

丁莫言摇头叹道：“我在梨潇谷时，不过是个疯老头子，虽然偶尔也会清醒片刻，但终究时日太短，我对于在谷中所发生的事，已记不清楚，只记得叶白宣这个人，隐约中似乎听得他对我说起过他的一些往事，只是，我已悉数忘记。但是江篱，我可以告诉你，你若再跟他在一起，或许有一天，你会伤到你自己。”

江篱偏着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跟他在一起会有危险，可是，那也只是你心中的一个感觉，具体的原因，你却说不出来？”

“是的。”丁莫言据实以告，他对江篱，虽无爱意，却也无爱意，毕竟是他深爱过的女人的孩子，他的心中，还是有想要保护她的意思。

“若是如此，我又如何能信你？”

“你不必信我，只因这世上只要有我，我便不会让他再靠近你，江篱，留在这赤梅山庄，于你，于我，于他，都是好事。”丁莫言的言语中尽是霸道的意味，江篱却奈何他不可。

“算了，我也未曾有逃出去的念头。还是说一说，你为何会突然疯了二十多年，却又突然正常起来？”江篱帮意说些软话，转移了方才那个话题，她现在要做的，是取得丁莫言的信任，至少要让他替自己解开身被封的穴道，恢复自身的内力，才能想办法逃出庄去。

丁莫言将江篱拉至桌边，坐了下来，还替她倒上茶水，这才开口道：“二十多年前，我与你爹在这附近的半月山上比试，为的便是争夺你娘。你爹也算是条汉子，明知打不赢我，为了你娘，竟也豁出去性命。岂料你娘竟要用自己的性命来保他的命，我丁莫言自负一生，却未料到，最后竟败在他们二人手下。那一日，我放过了他们，也离开了这赤梅庄，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游荡，最终便进了梨潇谷，过起了独居的生活。”

“想不到，你竟是受了刺激，才会疯了这么多年。我娘真有如此大的魅力，失去她，能让你痛苦至此？”

丁莫言端起茶碗，却只举到半空，微微抬头看向前方，忆起了往事：“你娘并非这事上最美丽的女子，我这庄里，美过她的女子不算少。可是，我和你爹都被她给迷住了，只因她的身上，有一种别的女人没有的气质……”

“傲气？”江篱接口道，昨日丁莫言曾说起过此事。

“江篱，你的身上，也有些傲气，只是，没有你娘身上的贵气。那一日在梨潇谷，你去找叶白宣，我便无意中见以了你，当时我以为，你娘又回了来，看着你的脸，我的病竟不药而愈。”丁莫言放下茶碗，轻声道。

“那你为何要过了这么些日子，才将我抓来此处？”

“只因当日我见到你后，并未立刻痊愈，过得两日后，我终于想起了前程往事，待要去找你时，你却随叶白宣出了谷。这么些天来，我一直便在找寻你，终于在梨潇谷中，让我又一次见到了你。”

“丁莫言，我可以留在这赤梅山庄，但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江篱话锋一转，提起了条件。

丁莫言点头，示意她往下讲。屋内暗淡的烛火下，江篱的脸显得格外清楚，他此刻心似明镜，再不会将江篱错认为云庭。

“从今往后，你不可再将我错认成我娘，我是江篱，一辈子便是江篱，永远也不会变成我娘。若你不答应，我便立刻自尽。”江篱突然站起身来，冲至桌边，拿起桌上的短剑，横在脖子上，威胁道。

丁莫言走上前去，轻轻地拿下了江篱手中的剑，道：“好，我便答应你，从今日起，你便只是江篱，你的身上，再不会有你娘的影子。”

丁莫言虽生性高傲，目中无人，所说之话却是一言九鼎。自那一日起，他对于江篱，再无任何不轨之举。虽还强将她留在身边照顾自己，但看她的眼神，已呈正常颜色，不再时不时流露出那种男人望着心爱女人才会有的神色。

江篱的心终于安定些许，不再整日里提心吊胆，深怕丁莫言装疯卖傻，趁机占她便宜。只是这丁莫言，身上的病却未医好。那一日大夫说，他这并非什么大病，吃几帖药便会无事。却不料几日下来，丁莫言的病非但未见好转，反倒有更为恶化的迹象。像是往常，他便只得情绪过分激动时，才会晕倒。可这几日，他前一刻还在与江篱说话，后一刻便毫无征兆地失去意识，快得让江篱措手不及。

江篱想去问颜碧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现在的她，便是同颜碧槐说上零星片语，都要思量半天。这个人，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她心中的戒备之心，已越来越深。

丁莫言却是对自己的病情丝毫不在意，药也不愿多吃，每日必得江篱摆个冷脸，才会不情愿地喝掉一碗。江篱见他喝药后也无好转，渐渐地也不便不再逼迫他。她甚至觉得有些怪异，这个人，是生是死，于她何干，或许他死了，对她来说更是为一件好事。可是说到底，她终究硬不起心肠，生生看着他死去。

大约十多天后，丁莫言依然是时醒时晕，江篱看他镇定自若，也便不再想什么，只安分地守在一边，她自然不会轻易服软，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她逃出牢笼的机会。

某一个晌午，吃过午饭，江篱正在收拾碗筷，便听屋外响起了吵闹声，心下奇怪。这赤梅庄虽宅院不少，人丁却是极为单薄，除了她，便只得丁莫言与颜碧槐两人，现下无端端有人争吵，必定有甚事端。

江篱看了看一旁的丁莫言，却见他只是闭目养神，便好似没听到外面的声响。江篱便也不动声色，继续手中的活计。

“你，是不是很好奇？”丁莫言冷不丁地开口说话，吓得江篱手一抖，差点将碗碟摔在地上。

“不用担心，颜碧槐能解决这事儿。不就死了个丫头，大不了，再找些人陪葬便是。”

江篱听得这话，只觉一股不安之气涌上心头。听丁莫言的话，莫非又要大开杀戒？

“什么丫头死了，那些人来此做什么？”江篱按捺不住，问道，“你又如何能知外面那些人的来历？”

“江篱，少了内力，你自然听不清他们说的话。我与你不同，便是离得再远一些，也姢将他们所说的听得一清二楚。” 丁莫言两眼猛然睁开，笑道，“前些时日，因你不愿服侍我，我便杀了个丫头，还记得这事否？现在，她的家人找上来了。江篱，莫要怕，有我在，他们不会将你怎样。”

那人明明是丁莫言所杀，可听他现在这说辞，反倒是将错全推在了江篱身上。这个人的是非观念，还是如往常般颠倒。

江篱懒得与他争辩是非，她心里明白，那些人闯进赤梅庄，只怕没命再走出去。当下也顾不得那些碗筷，往桌上一扔，便冲了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江篱心中大叫不妙，几乎被那长长的裙摆绊倒。

意外喜

惨叫声落，一条带血的手臂摔落地上，一名汉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身躯。旁边那几个庄稼汉子见此情景，已是吓傻了眼，看着慢慢逼近的颜碧槐，止不住地向后退去。

颜碧槐心狠手辣，又岂会放过他们，举起手中滴血的剑，转眼便要送那些汉子上天。

“住手。”江篱冲出门来，大喝一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冲动，跑出来保那些人的性命。或许丁莫言的话说中了她的心事，那粉衫女子虽不是她杀，却也是因为她的固执已见而死。既然她最终还是屈服，做了丁莫言的侍女，那她若是一开始便答应，那粉衫女子也不会枉死，今日她的家人也不会为了寻她而找上门来。现在已有一人断手，她若再不出手，只怕这些人，通通都要死在此处。

江篱想起了那个蓝衫女子，她为何没将此事告知粉衫女子的家人，从那些汉子的嘴里，他们分明还未知，自己的亲人已死。一种可能便是，蓝衫女子不识得紫衫女子的家人，而另一种可能，江篱一想到，禁不住朝颜碧槐望去。她的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个颜碧槐，为了自己，多么狠辣的事皆可为之，区区一个女子，必不在他的眼中。

“那天另外一个女子，你杀了她？”江篱走至颜碧槐面前，问道。

颜碧槐料不到江篱会冲将出来，更料不到她会有此一问，虽觉吃惊，却也坦荡，点头道：“没错。”

江篱气得浑身发抖，又一条人命，又是因为她，死在了颜碧槐之手：“为什么，丁莫言都放过了她，你为何不能放过她？”

“这天下，进得这赤梅山庄的人，又有几人能活着出去？”颜碧槐双眼一扫那些汉子，但见他们已是脸色发白，腿脚发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便是连逃，都没了力气。

他们虽住在离此不远的村庄里，可是赤梅庄已荒废二十多年，他们中，没有一人，会将这废园与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赤梅庄想到一处去，今日一听颜碧槐如此说，只吓得魂飞九天，已是去了半条命。

“如此说来，那天那个大夫，只怕也死在了你的手上吧？”

“你又何必多此一问。”颜碧槐失了耐性，一把将江篱推开，舞动长剑，便向那些汉子刺去。

江篱失了主意，眼见着那些人顷刻间便要丧命，此刻已是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便扑了出来，挡在了那些汉子面前，颜碧槐手中的剑，便要朝自己刺来。

江篱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人或事，她睁大眼，看着那剑尖刺上自己的外衣，接着便是一阵刺痛，然后便听“叮”的一声脆响，那剑便在自己面前断成两断。

一股劲气打在江篱的胸前，她只觉伤口疼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房内的床上，胸口处的伤口还有些隐隐做痛。她下意识便伸手去摸，伤口并未被包扎，细看下去，也不算什么重伤，只是破了表皮而已，连肉都未扎进。倒是胸前另一处地方，虽无外伤，按上去却是疼痛不已。江篱想起晕倒前曾受过一记内力，这疼痛感并是来自于此。

“你的伤无大碍了，先休息几日吧。”房中响起说话声，江篱抬头一看，丁莫言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那些村人呢？”江篱心中记挂着那几句汉子，连忙问道。

“已经走了。”

江篱有些不敢相信，丁莫言向来杀人如麻，又为何会放走那几名汉子？

“颜碧槐一心要杀他们，怎么会……”

“我在留他们性命，这天下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丁莫言语气极为嚣张，所说的却也与事实相差无几。

江篱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丁莫言趋步上前，对着她背部便是一掌，江篱防备不及，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扑倒在了床上。她只觉背部一阵巨痛，接着口中便呕出血来。

江篱顾不得擦掉嘴边的血迹，回头去看丁莫言，眼里有着些许的震惊。

丁莫言却是一脸笑意，对江篱道：“你试着运一下气，看看往日那些功夫，还能否使得出来？”

江篱半信半疑，坐至床边，随手使了几招，便觉体力一股内力毫无受阻之力，竟是极为通畅，在她的各大经脉间游走，运用自如。

她喜地站起身来，脸上虽不敢露出得意之色，手却依然不停，接着又耍了几招。忽然她停下手来，看着自己的手，不解道：“我以往的内力不仅悉数回来，而且，我只觉体力有一股更纯厚的内力，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四处乱蹿，怎么会这样？”

“这便对了。我打通你被封的内力，又将自身的内力传了一些予你，你自然便会有如此的感觉。”

江篱听得此话，证实了心中所想，想不到自己的内力这么快便被解封，更料不到会因此得到丁莫言的内力。江篱忽然觉得，若他的行为举止日日都如此时般正常，他也不见得便是个惹人讨厌的怪老头儿。

“为什么？为何要将内力还给我，你不怕我趁机逃走？”这正是江篱心中时时所想之事，可是，她还是将它说出了口。

“即便你逃了，也好过你不知轻重，明明没有武功，还要逞强救人。今日若非我及时出手，只怕你已成了颜碧槐的剑下魂。”丁莫言直言道，“便是我出手时，也忘了你不会功夫一事，当时只顾救人，用内力打断了颜碧槐的剑，却不料还是有余力伤到了你。”

江篱这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剑会忽然断裂，而自己的胸前，除了剑伤，又为何会多一处内伤。今次真真是因祸得福，料不到自己下意识地救人举动，竟能得此好处。

丁莫言不再多言，搁下一句“休息吧”，便出了房门。江篱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笑意，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来了。她要逃，只是，并非立刻便要行动，她会慢慢计划，她虽心软，却并不愚蠢，相反，她是个聪明人。

三人相安无事，便这么过了几日，对于那日刺伤江篱一事，颜碧槐似乎并未要说什么。好在那些汉子已被丁莫言放走，江篱稍感安慰。既能救得人命，又顺带将内力拿回，江篱对于颜碧槐的态度，已没有那么在意。若不是他执意要杀人，自己又如何能有表现的机会？

这赤梅山庄建在山中僻静之处，四周都未有人居住，空置了二十年，更是有些莫名的谣传，住在山下村子里的庄稼人，更是轻易不会来此。这一次，若非寻回失踪的亲人，也不会犯险而来。那几名汉子逃回村子，将此处的事情一张扬，众人听得这庄子虽未闹鬼，却住着身怀绝技，武艺高强的男男女女，更是不敢妄动，从此上山也都绕道而行，不敢从这赤梅庄门前走过。这偌大的宅子，又如同一座死城，变得了无生气。

江篱的心里越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表面上却越是装得认命。平日里，她不仅要侍候丁莫言，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空闲时间，她甚至开始打扫院落，将那些积满尘土的房间细细整理。那些屋子，以前想必也是充满生机，各自都拥有主人。

听丁莫言讲，这赤梅庄在二十多年前，也是美人满室，奴仆成群。想不到今时今日，会破败到如此田地。那些女人，离了丁莫言，又不知会在何处求生？

江篱想起了绿湖居，那个满脸是肉的冲光道长。听叶白宣讲，那冲光道长在绿湖居内广罗天下美女，也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便能让那些女子皆为他所用，便像那日那个红衣少妇一般，到处骗人钱财，为绿湖居所用。

这个丁莫言，该不会也是干的如此勾当？江篱心里想着，随手便拿起书桌上那一堆旧书，抹去灰尘，转身要往书架上放去。这屋子看来便是丁莫言的书房，只是她来此多日，却从未见丁莫言进来过，便是书，也从未见他拿起过一本。他这个人，只怕除了武功，别的事情，已是忘得一干二净。

江篱拿着那些书，走至书架前，脚下却被那椅脚一绊，整个人扑到架子上，手中的书便掉了下来，七零八落堆在地上。

江篱蹲下身，一本本捡起那些旧书，眼睛突然扫到一本书上的一句话：赠贤弟红禅门掌门江群山。

江群山？江篱看到父亲的名字，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中的书被随手一摆，单单拿起那一本薄薄的册子，想得出神。

这红禅门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父亲会成了那里的掌门。这与三生门又有何关系？

“红禅门……”江篱嘴中念念有词，翻动书页，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

“这红禅门便是三生门。”丁莫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让江篱忘了手中的书册，将眼神望向他来。

“什么意思？我在三生门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这三个字。”

丁莫言走至江篱面前，拿过她手中的书册，道：“在你还未出世前，你爹已将红禅门改为三生门，你若去找门内年长之叔伯，想必他们还有印象。这些年来，江湖上只闻三生门，何时又有人提过‘红禅门’三字，你不知道，也不为奇。”

“为何江湖上，再也无人提起那三个字？”

“只因我曾说过，”丁莫言顿了一顿，帮做神秘道，“总有一日，我会杀光这天下所有知道红禅门这三字的人。”

江篱有些吃惊，想不到丁莫言辟世二十多年，威名依然远播，整个江湖，仅为他这一句话，便无人再敢说那三个字。

“你爹当年为了你娘，将红禅门改为三生门，而我手中这本书册，竟是到他死，也未曾送出去。”丁莫言又将书册递给江篱，示意她接下，“如今，我便将它交给你吧，只是江篱，你要想清楚，这书，你是看还是不看。”

江篱刚要伸手去接，听得他这句，又将手缩回，问道：“此话怎讲。”

“这书里记载的，便是抽魂指的要诀。若你有一天翻开了封页，你便必要习这门功夫。”

“我不要，这书册，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江篱对那抽魂指并无兴趣，相传这功夫极为残忍，而她的娘亲，也是间接死于此功夫下，她又如何会想要去学它。

“好，那便不学。”丁莫言将书册放入袖内，道，“若有一天，你想习它，便来问我要。这本来便是你父亲的东西。”

江篱不想再与丁莫言纠缠那抽魂指，抬脚便要出门，走至门边，又想起某件事情，转身道：“你为何要将抽魂指赠予我爹？”

“我与他生死兄弟，功夫不过是身外之物，有何不可。他也曾说过，要将飞凌掌赠我，只是未曾想到，他要的不是我的功夫，竟是我的女人。”丁莫言看江篱的眼神里，藏着些许恨意。

“如此说来，你也会飞凌掌。”

“我不会。我丁莫言，又何须习他人的功夫，这天下，又有何人，能从我手里保住性命。”丁莫言极为自负，大声说着这些话，走过江篱的身边，转眼便出了那院子。

“我爹也是如此，别人的功夫，他也必不稀罕。丁莫言，你终究还是敌不过我爹，我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明。”江篱望着丁莫言的背影，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们的男主角暂时要消失几天，会有人想他吗？

风波起

那一日夜里，江篱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却是难以入眠。她在回想白天的事情。她原本以为，颜碧槐留在丁莫言身边，必是有所图谋，而那抽魂指，便是最大的嫌疑。颜碧槐野心如此之大，又费尽心力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若是不为抽魂指而来，他又何必留在这赤梅山庄受辱。

可是未曾想，那抽魂指，便像本普通的书册，留在丁莫言的书房内，从未有人想要偷得它。江篱白天收拾时仔细看过，那书房内除了她，已很久未曾有人去过，颜碧槐老奸巨滑，若真要偷，没理由没去过那里。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留在此处，不为抽魂指。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江篱越想，越觉头脑清醒，原本的些许睡意，也被搅地没了踪影。春日的夜里，寒意甚浓，江篱只觉屋内似乎吹起冷风，不禁将棉被往上拉了拉。

临睡前，她明明有关紧门窗，这无名的冷风，又是从何而来？

不对，有人！江篱两眼圆睁，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内力消逝多日，她那敏锐的观察力，也反应迟钝稍许。

江篱与两个男子同住一庄，刚开始那几晚，自然是整夜不敢合眼，生怕有人偷闯进来。后来时日一长，她便也放松了警惕，颜碧槐与丁莫言，都不是好色之徒，对于她，也无男女之情，江篱夜里，才算睡得踏实一些。

想不到此时，竟会有人闯进屋内。江篱暗叫不妙，她的手边，没有任何兵器，若是赤手穿拳，别说是丁莫言，便是颜碧槐，她也难以抵挡。

江篱感觉冷风不停地吹过耳边，似乎有人从窗外翻身进屋，尽管手脚麻利，未发出任何声响。江篱还是凭着深厚的内力，听出了端倪。

江篱慢慢将手移至枕下，那里有一把短匕首，她每晚睡觉时必定会带着。那算是一种小小的心理安慰，虽然明知失去内力的自己，靠着一把匕首必然毫无胜算，她还是执意地枕着它入眠。没想到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江篱的手一触到那略微发凉的匕首，心便安定了下来。她默数着拍子，算着跳窗而入的那人何时才会到达床前。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粗略听来，会让人以为她以入眠，殊不知她的双眼睁大，精神集中。待那人靠近床边，伸出手来，刚要触到她的脸颊时，江篱一下掀开棉被，从床上跳起，手中的匕首已经刺了出去，只冲那人的心肺而去。

那人却是早有准备，挥出一掌，打开了江篱的匕首，后退几步。江篱一击不成，翻身下床，顾不得身上只穿有单薄的亵衣，几步上前，手中匕首已脱鞘，明晃晃的刀身在黑暗里，闪烁不停。

几招过后，江篱心中已有盘算，这人使的是三生门的功夫，只怕是颜碧槐。想不到自己方才还在将他左右分析，此人竟主动送上门来。

只是那人似乎并未要取江篱性命，出手之间皆留有余地，是为刺探江篱的武功修为，还是另有所图，江篱猜不分明。

两人战至酣处，那人却突然轻喝一声：“江篱，是我！”

江篱一听那声音，已挥出手的掌力顿时停在半路，慢慢地收了回去。这声音她认得，虽然两人多年未见，虽然上一次相见时兵戎相向，斗得你死我活。可是，她还是一下子明白了来人的身分。

是方西渊。江篱点起油灯，照在来人的脸上，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她原本的脑中，还闪过一个念头，不自觉地想起了叶白宣。可是，那也只一刹那的想法，只是她料不到，方西渊竟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来做什么？”江篱边说边跑至床头，扯下衣架上的外衣便往身上套。

方西渊却走到桌边，一记吹灭油灯，轻声道：“是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叶白宣？江篱心一紧：“那他为何没来？你们又如何知道，我便在此处？”

暗夜里，江篱与方西渊保持着距离，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凭内力，听清楚对方的耳语。

“那一日，你在梨潇谷被丁莫言抓走，师父便出谷到处找你。路上与我相遇，他便拜托我前来此处寻你。他猜测，丁莫言会将你带回赤梅庄，没想到，果真如此。”

“那他人呢，他为何不来？”江篱有些心酸。

“他在找人，去找帮手一同来救你。要从丁莫言手中要人，谈何容易。原本我与他约定三天后同他在某处汇合，与他一同前来救你。只是，”方西渊停顿一下，继续道，“我太过心急，想要知道你安全与否，才背着他，偷偷跑来找你。”

“现在你知道了，我还活着，那便可以走了。此处不宜久留，你会有危险。”江篱有些心急，催促道。她方才与方西渊打斗时，发出过响动，只怕已惊动了庄内的另外两人。

“江篱，同我一起走吧。”方西渊说罢便走上前来，抓起江篱的手，一同往窗边跑去。

一阵巨响，房门突然凭空碎裂，木屑横飞，烟尘四起。一阵劲风吹来，江篱便觉方西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划了下去，放眼细看，只见丁莫言已与他缠斗在了一起。不远处，颜碧槐只是站着，却不出手。

江篱知道，方西渊不是丁莫言的对手，深怕他会有不测，也顾不得那颜碧槐是否会出手，抢在前头，往丁莫言身上打去。

丁莫言见江篱与自己为敌，显得极为不悦，一手对一人，满脸杀气，似是要取两人性命。江篱见丁莫言如此，深知今晚必定凶多吉少，若是方西渊死于他手，只怕自己以后也难以再心平气和地待在这赤梅庄内。当下她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保方西渊的命，他虽为了报仇做了错事，但他确是与此事无关。江篱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念头，她要方西渊活着，要让他去通知叶白宣，莫要再上这赤梅庄来，即便带再多的人也无用，丁莫言不是说过，他能从千人手中将娘亲救出，今日的叶白宣，又能找到几人前来。还不如就让她一人死了，也好过那么多人一同陪葬。

想到此处，江篱出手便越来越狠，她在拼命，她要将丁莫言的掌力引到自己这边来，只有这样，方西渊才有逃命的可能。

丁莫言见江篱出招颇狠，几乎招招都直取自己命门，不杀他誓不罢休，不禁抛开了方西渊，单攻江篱而去。方西渊总算寻得一息喘息之机，可他不愿丢下江篱不管，他今日前来，也是拼了必死的决心，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江篱死在此处。

方西渊调整内息，使出一招飞凌掌，刚要往丁莫言身上挥去，却在此时瞥见了一旁默不出身的颜碧槐，脑中只觉血气上涌，这么些年的怨仇刹那间迸发而出，当下也顾不得去救江篱，转而往颜碧槐处攻去。

江篱看出方西渊的心思，急得大叫道：“西渊，快走！”

只说得这么一句，江篱的出招已露出破绽，丁莫言毫不犹疑，便朝江篱的破绽处打去。他那名震江湖的抽魂指，已是多年未用，想不到今日，竟要用在江篱身上。

江篱话音刚落，转过脸来，便见丁莫言已使出抽魂指。她不及思考，甚至忘了如何抵挡，两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招，丁莫言已烂熟于心，二十二年前，他曾用它差点要了心爱女人的性命，今天，他又要将它使在那女子的女儿的身上。他看着江篱的脸，脑中却浮现出了云庭的脸，她那么拼死扑向江群山，满脸泪痕，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之情。

丁莫言糊涂了，他分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江篱还是云庭，他变得犹豫起来，他那挥出的两指在触到江篱身上时，突然收了回来。可是那指上所带的强劲内力还是将江篱打了出去，江篱撞在墙上，又跌落下来，只觉眼前人影模糊，似乎有人冲到了自己面前，可她却只来得及说出一句“放他走”，便晕了过去。

江篱以为，自己受了那一指抽魂指，必然便没了性命。所以当她醒来时，发现还躺在熟悉的床上，睁眼一看，丁莫言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便明白，丁莫言必定是手下留情，未尽全力。

这一次与上一次中剑的情况很不一样，江篱躺在床上，分不清身上究竟何处在疼痛，只觉全身的骨骼都好似碎裂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痛得全身发颤，冷汗直流。喉咙像是有火在烧，江篱想要开口要水，一看到丁莫言那张脸，已经张开的双唇又倔强地闭上起来。

丁莫言却像是看穿了江篱的心思，主动倒了茶，走到床边，将江篱的头微微抬起，将那茶水灌入她嘴里。

江篱只那轻轻一抬，已是痛得几欲晕去，眼里忍不住流出泪来，那灌进嘴里的茶水，和着血水，一起吐了出来，流在了棉被上。

丁莫言将江篱放下，转身便要出门，临出门前，只留下一句话：“好好躺着，不会死。”

江篱躺在床上，虽觉身上疼痛难忍，却更急于知道方西渊的情况。奈何她此时身体绵软无力，既不能起身，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是轻声地“哼”了几声，还未将话问出，丁莫言已是出了门，“砰”地一声将门紧紧关上。

江篱既唤不回他，便也无法，头又开始晕沉。她想起了母亲，在她稍记人事时，娘便离她而去了。她仅有的一些记忆中，娘似乎便是整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便是大声说几句话也会累倒一般。现在想来，娘必是中了抽魂指，身体渐差，才会没熬到她成人，便撒手西去。

现在想来，母亲必是中了了抽魂指，熬不过去，才如此年轻便丢下了她和爹。她在迷迷糊糊中想起，是否自己也会如此，在痛苦中撑个几年，最后也是难逃一死？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这事，她便又昏睡过去。

此后的几日，江篱一直是如此，在半梦半醒间生活着，似乎只有丁莫言来过她的房间，可是她恍然间觉得，似乎总有一双温柔的手，托着自己的身体，给她喂水喂粥，可是那人是谁，她却看不分明。

她想睡觉，她一直都只想睡觉，像是已清醒了几十年，突然她很想让自己糊涂地过下半生。

所以当那人再一次将她从梦境中摇醒时，江篱显得有些不快，身上的伤痛已稍减，但一起身，还是会让她难以自制地哼出声来。

她睁开眼，努力地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女子，年轻的女子，看样子，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样子。她将江篱扶好，半靠在床边，转身便拿来了一个粥碗。

江篱看到她时，心里一惊。这个姑娘，何时来的赤梅庄。她想起了枉死的那个粉衫少女，莫非丁莫言又故技重施，想拿这姑娘的命来要挟她？

江篱急得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姑娘倒是一脸平静，笑道：“姑娘你醒了。奴婢是山下吴村的，是丁老爷让我来服侍姑娘的。”

江篱像是忘了身上的疼痛，坐起身来，将那姑娘往床外推：“你快走，我不需要你服侍，你赶快下山回家去。”

这话一出，莫说那姑娘，便是江篱也是一愣。她一看便是个弱女子，现在让她下山逃走，无异于将她往死路上推。可是她若留在此处，只怕到最后，也难以活命。

正在江篱两难之时，房门被推了开来。丁莫言走进来，一看房中情形，问道：“怎么，你嫌她服侍的不好？”

“没有，她很好，她正在喂我喝粥。”江篱紧张不已，强忍着心中的担心，说出这一番看似平静的话来。

那姑娘一听江篱如此说，很是乖巧，赶忙走至床边，舀了一勺粥，吹了几下，小心地往江篱嘴里送。江篱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直在注意丁莫言的举动。她很怕那个男人，忽然又会犯病，无端端将眼前这个小姑娘杀死。

丁莫言却只是笑着道：“很好，这样便好，你既然喜欢，我就将她留在此处，一直服侍你。”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很多，让她回家去吧。”

“你若不想她留在此处，好，那我便将她送走。”

“不，就让她留下来吧。”江篱一听丁莫言那话，急忙改口。这姑娘留在此处，至少还有她照看着，若是离了她的视线，只怕丁莫言立时便会一掌将她打死。

难自制

那姑娘名叫玉荷，自小在村里长大，为人纯朴，被丁莫言雇了来庄里，专门负责照顾江篱。

江篱有些奇怪，丁莫言只是雇了玉荷，而非将她买下。这说明什么？莫非他善心大发，心想有一天还要将玉荷送还回去？若他有心过河抽板，大可将玉荷买下，好过他日玉荷的家人长上门来要人。赤梅庄虽已荒废，但丁莫言并不缺钱，有颜碧槐在，他便不会受穷，所以，他必定不是拿不出银两，才只是雇了玉荷来此处。

江篱自我分析良久，总算找到一丝安慰，觉得或许玉荷可以保住一命，尽情顿时好了许多。只是她身上的伤，却总也不见大好，每日里，她只能躺在床上，极少能下床走动。即便下床，也非得要玉荷扶着才行。她突然觉得，自己便像是一个废人。

想到此处，江篱便觉心酸，她与母亲，命运竟都如此不济，但母亲的身边，至少还有爹一直陪伴左右，她这一生，既不幸又幸福。可是自己呢？难道就要老死此处，整日里对着丁莫言与颜碧槐两个惹人生厌的家伙？

江篱不甘心，她很不甘心，她生性倔强，处处不愿落在人后，即便自己是个女儿身，也常与男子一较高下，她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情，男人可以做，她江篱便做不到。所以如今即便是残了身体，她也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被解开了内力，又怎可以这么快便轻易放弃？

于是她推开了玉荷扶着她的手，硬是要凭着自己的双脚，她要走到桌边，至少要亲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可是她两腿无力，不仅使不出力，便连每走出小小的一步，都会痛得她浑身冒汗。嘴唇被咬破，血流进嘴里，江篱尝着那股子血腥气，越发对自己生气，只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情，她竟也无法完成。

玉荷见江篱情形不对，赶忙上来扶她，却被江篱一把推开。

“不要过来。”江篱气道，她在气自己，却把怒火烧到了玉荷身上。

“你若想以后还能走，最后现在便回床上去躺着。”丁莫言一掌拍开房门，冲江篱厉声道。

玉荷见状，吓得两腿发软，赶忙上前去扶江篱，要将她拖回床上。奈何江篱性子太倔，火气还未消去，抬头与丁莫言对视道：“不用你管。”

丁莫言懒得与江篱计较，上前抓起她，便如同抓只小鸡一般，轻松将她扔回了床上，道：“早知你如此愚蠢，当日我便不该放走那小子，若用他来威胁你，只怕你才会乖乖听话。”

江篱一听方西渊已安全脱身，尽情顿时大为放松。这些天来，她一直想要开口询问，却又不敢问出口，她很怕弄巧成拙，令丁莫言尽情不悦，即便放走了方西渊，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重新抓回来。江篱与丁莫言虽相识不久，却已摸清了他的脾气，很多时候，他若不说，她便不问，这样对她来说，才是好事。

丁莫言看玉荷一眼，道：“你先出去。”

玉荷不敢违令，只偷偷看了江篱一眼，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江篱猜出了玉荷的心思，她毕竟来此处时日尚短，不了解丁莫言这人，他对她，不像玉荷所想的那样，即便独处一室，也必定不是什么肮脏之事。

江篱在很多时候，都只将丁莫言看做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而在丁莫言眼中，江篱身上有着云庭的影子，他才会一直放不下，要强将她留在赤梅庄里。他们两个之间，便是如此有些莫名的关系。

丁莫言从袖管中掏出一本书册，扔到江篱面前，道：“翻开它。”

江篱一看那书册，便是前几天她在书房寻得的那一本，抽魂指的秘籍。她没有照做，想也未想，便拒绝道：“我不要，我还没想过要练它。”

“你若想恢复正常，就乖乖听话，这天下，能治抽魂指内伤的，便只有它本身而已。你娘，便是未习会它，才受了那些苦，最终还是……”丁莫言没再讲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淡淡的哀伤。

江篱听他谈起母亲，情绪便激动起来：“你也说了，我母亲是因为这歹毒的功夫，才会年纪轻轻便离我而去。如今我怎么可能还会要学这害人的东西。我不……”

江篱的“要”字还在口中未及吐出，丁莫言已飞身至她身边，一把扯起她的右臂，将她整个人拉至床沿，二话不说，便一掌打在她的背上。江篱只觉背脊发凉，似乎有一股细微的冷风透过皮肤，慢慢地渗透进身体里面，便连血液，似乎也凉了下一，她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便在江篱浑身冰冷，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拿棉被时，丁莫言收回了手，对江篱道：“你现在躺回去，休息一下。”

江篱靠在床头，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许，她不敢在丁莫言面前躺下，她的心里，多多少少都对这个男人有些提防，即便他是个老头子。

江篱这么半躺着，感觉身上的寒意缓缓地消退，便像方才那股冷风，又透过皮肤，渐渐往体外释放。她的身体，便又回暖了过来。

如此一冷一热折腾下来，江篱觉得身上似乎有了不少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讲话的时候，不会像原先那样喘不过气来，反倒是呼吸自如。

丁莫言收回那本还留在被子上的书册，却也未提抽魂指的事情，只是说道：“我让玉荷进来。”

江篱此时浑身舒坦，连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几码，也顾不得丁莫言的意图是甚，见到玉荷进门而来，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接下来这半天时间里，江篱再也未见到丁莫言。她虽比前几日脸色稍霁，却也还是很难下床，即便有玉荷扶着，也难以走动半步，每次两腿一动，便痛入骨髓。她看着身旁的玉荷，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弱女子，却也能行动自如，快步前行。

反观自己，自小练武，在江湖上薄有微名，也算有些傲气，对寻常男子，也从未入在眼里，想杀便能杀。可如今，她空有一身内力，武功招式再为精妙，也抵不过这一残酷的现实。

她无法走动，她的腿不听使唤，她连个普通的正常人都做不了。回想前些日子，她还在为自己失了内力而懊丧，现今看来，倒还不如做回之前的自己，侍候别人，也总好过让他人来侍候自己。

更让她心慌的是，食过晚饭，她的精神便越来越差，整个人又回到了昨日的状态，连与玉荷说话的力气都无。江篱觉得，那股气似乎只是暂时支撑了她几个时辰，并不能彻底地治好她的内伤。

莫非她真的非要向丁莫言低头，去学那抽魂指不可？

第二日未时时分，丁莫言又来到江篱房内，只是他只字未提抽魂指之事，也未再拿出那本秘籍，只是如昨日一般，往江篱的体力注入一股寒气。江篱虽觉寒意逼人，嘴唇冻得发紫，却对这寒意极为着迷，只因寒气退去后，她便又如昨日一般，精神百倍，脸带血色，甚至连下床都不需玉荷搀扶，情况似乎是一日好过一日。

如此循环几日，江篱时常白天精神良好，到了夜间却又委靡不振，那丁莫言从不明说这其中的奥秘，只是日日前来，施完那一阵寒气便又消失。

“为何每一次，你都会让玉荷退下？”大约五天后，江篱终于忍不住问道。她虽觉自己与丁莫言一身清白，却也觉得他有些故弄玄虚，引人误会之嫌。

丁莫言却是一脸理所当然，道：“这抽魂指乃是一门绝技，又岂是不相关的人可在旁偷学？”

“抽魂指？”江篱脸色一变，叫道，“我何时学过抽魂指？”

“你这几日所吸收的，便是我体内抽魂指的内力，我说过，这天下，能解抽魂指内力了，便是它本身而已。不然，你又怎会日日精神良好，脸上不见病容？”

江篱明白了他的意思，深知自己已被他暗算，咬牙道：“丁莫言，你无耻。”

“我是为了保住你的命，何来无耻一说。你若是死在此处，叶白宣只怕不会放过我。”

丁莫言突然提起了“叶白宣”三字，让江篱的心为之一震，她内心那点固执劲在慢慢瓦解，她想要活着去见叶白宣，可是她又想起自己的母亲，头一偏，倔强道：“这功夫太过阴毒，杀人无数，我不学。”

丁莫言对江篱的表现似乎有些不解，鄙夷道：“江篱，你自己便是一个学武之人。你所习的那些功夫，哪一招又不是杀人无数，你的师父，手上便没沾血？你又何必故做清高，若是连命都保不住，再谈其他，有何意义？”

丁莫言看似性情古怪，难以琢磨，但他有时说出来的话，却又条理分明，道理清楚，让江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空气瞬间凝结，丁莫言满脸不屑，江篱则是有些尴尬，她听了那番话，也在沉思，自己这样的执着，究竟有没有意义？

正想着，体内却突然蹿出来一股气，那是一股纯正的内力，从腹中商曲穴一路往两臂而去，直达指间穴。江篱只觉身体被这股内力控制，竟无意识地抬起了右手手臂。她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缠斗不过那股内力，便似被人钳制住，成了人偶一般。

江篱举起右臂，那充盈的几力在她体力冲撞聚积，最后汇聚于右手的食指及中指上，她不由自主便伸出手去，对着床架支杆用力点去。两指没入两寸粗的支杆内，那几力却未收回，左右迸出，便听几声“悉嗦”声，被两指戳中的支杆处，木屑横飞，转眼间那木杆便化作木屑，断裂成两段。江篱只觉头顶帘帐飘动，床架似乎有要倒下的迹象。

她赶忙跳下床来，摸着那支杆的断裂口，再摸着自己手上的皮肉，她的功力尚浅，便可用内力将木料劈断，若是那一日丁莫言一指戳上自己的身体，只怕此时，她早已魂归西天。

这抽魂指果真厉害，难怪便连飞凌掌也奈何不了它，天下人一听这三个字，便已吓得脸色发白。

丁莫言此时方将那本书册拿了出来，塞到江篱手中，道：“如今，你便可以好好习这门功夫了，江篱，等你内伤全愈时，只怕这天下除了我，便无人是你的对手了。”

丁莫言说罢，大笑着出了门，江篱却突然想起了方西渊，追上去道：“那天夜里，那个男子，你真的放他走了？”

丁莫言回道，不悦道：“江篱，我说的话，何时未尝兑现过？那小子与你，真有点像当年的云庭与你爹。二十二年前，我放过了他们，如今，我也一样可以放过他。”

可是，你为何不肯放过我？江篱拿着抽魂指的秘籍，心中默默道。这天下人人惧怕的武功，如今她却学了，难道说，有一天，她也要变成另一个丁莫言，让天下所有的人见到她，都不敢靠近半步，包括叶白宣？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男主不出来，留言都变少了呀。

骨肉仇

江篱决定要将玉荷送走。她的伤好地越来越快，她脑中的这个念头便也越来越强烈。她不能再冒险将玉荷留在身边了，丁莫言的身体时好时坏，情绪也不稳定，若是哪一天心血来潮想要杀人，玉荷是最危险的一个。她虽已学到了丁莫言的绝世神功，可是内力修为远差于他，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自身难保。

这些天来，江篱一面练着抽魂指，一面思量着如何找个机会，将玉荷赶出赤梅山庄。那一日，大约在她受伤之后半个月后，吃过晚饭，江篱做了一件许久未做的事情，那便是为丁莫言端茶递水。

她受伤的这些日子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玉荷在做，除了端茶递水。听玉荷讲，丁莫言并未为难她，也从未让她做过那些事，江篱不在，他便自己动手，或是让颜碧槐做。丁莫言在玉荷的眼中，似乎并不可怕，她只是将他看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丝毫未曾查觉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

江篱调养多日，已能下地走动，除了偶尔伤口会隐隐作痛外，已与先前无甚分别。她让玉荷泡好茶水，亲自端去厅上，她想要开口求丁莫言，是，她想要求他。除了求，她别无他法。

走去大厅的路上，远远便听到了争吵声。江篱有些犹豫，此时丁莫言正在气头上，贸然开口，只怕会惹来更大的祸端。她想要转头回去，却又掩不住内心的好奇。颜碧槐与丁莫言，这两哇究竟是何关系，她一直想探个明白。于是，她便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那边厅内，丁莫言正在冲颜碧槐发脾气，两人争执地越来越激烈，便连江篱何时到了门口，都未查觉。以江篱的内力，虽已能瞒过一般人，但在丁莫言面前，还是太过稚嫩。今日算她运气好，那二人都未对她防备。依着先前几日，江篱吃过饭，便会回房休息，像今日这样突然折回，倒是出乎意料。

江篱端着茶碗，站在门前，却也听不分明里面在争执何事。只是听得丁莫言大声喝斥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到手的东西都会让人偷走，若不是我今日问起，你是否准备瞒我一辈子？”

颜碧槐平日里一向温顺听话，任由丁莫言打骂，今日却不知为何，来了股无名火，便也吼了回去道：“你一失踪便是二十多年，又管那云庭刀做甚？”

“你别以为我不知你的目的。”江篱听得屋内有桌椅破碎的声音，丁莫言的怒火更甚，“你多番向我打听云庭当年的往事，为的便是那把刀，为了那个‘得云庭得天下’的传言。”

“难道父亲不想得到天下？”

“我不想！”

江篱被颜碧槐的话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盘差点摔落在地，她还未回过心神，便见紧闭的厅门突然破裂，颜碧槐从里面重重地摔了出来。江篱往边上一闪，躲过了他的身体。

颜碧槐竟然是丁莫言的儿子？江篱想起了庞啸虎的话，丁莫言明明未曾娶妻，又是从何而来，会有这么一个儿子？以颜碧槐的年纪，已近四十，那他便是丁莫言年轻时与其他女人生下的孩子。

可是一个父亲，如何会对自己的孩子下如此毒手。江篱虽对颜碧槐已无好感，却还是忍不住上前，查过他的伤势。

从颜碧槐的伤来看，丁莫言或许真的是他的父亲。他虽被狠狠地打了出来，可是，并未受内伤。丁莫言在盛怒的时候，还对他手下留了情面，除了对自己的孩子，江篱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丁莫言无求于颜碧槐，大可不必留他这个活口。

丁莫言从厅内走出，未曾看江篱一眼，只走上前对颜碧槐道：“下一次，你若再失口，便别想再活命。”

他转头又看一眼江篱：“跟我过来。”

江篱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去看颜碧槐。他已从地上爬起，看来无甚大碍，只是他的眼里，有着一团旺盛的火焰，像是要将整个赤梅山庄烧为灰烬。

丁莫言带进房内，却不关门，只是示意她坐下，道：“说吧，找我何事？”

江篱见他如此聪明，一下子便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有些尴尬，又想起方才的情景，心内的震憾尤在，于是道：“颜碧槐，他真是你儿子？”

江篱眼见丁莫言已恢复平静的脸又露出不悦的神色，不耐烦道：“提他做什么？他是什么有重要。说出你的来意，江篱，你会主动送茶予我，必是有求于我。”

“是，我希望你能放玉荷走。”江篱开门见山，说出来意。与丁莫言拐弯抹脚，占不上任何便宜。

“不行，你伤未好，需要有人照顾。”丁莫言却是一口回绝。

江篱站起身，平静道：“我已经好了，不再需要他人服侍，让玉荷回去吧，以后庄里的事情，我来做便是。”

丁莫言有些犹疑，不解道：“为何你情愿自己做事，也不愿让玉荷留下？”

江篱咬着唇，迟疑半晌，方才道：“因为，我想保住玉荷的命。”

“谁说她留在赤梅庄，便会没命？”

“有你在，她随时都可能会没命。”

“江篱，你莫要放肆。”丁莫言气得一拍桌子，骂道。

江篱却是拧着脖子，不服道：“我所说的皆为事实。那一个粉衫姑娘，不就命丧你手。我怕玉荷会步她的后尘。”

丁莫言满脸扭曲，突然伸了手来，掐住了江篱的脖子，虽用力不大，还是将江篱吓了一跳。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近在眼前，江篱闭上了眼，她不想见到他这样，她突然觉得，丁莫言是一个可怜的人。

丁莫言将脸凑了过去，恶狠狠道：“江篱，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我。无论怎么做，就算是放了那些村夫，放了你的朋友，救了你的性命，将抽魂指传予你，你依然不相信我。你与世人都一样，永远都不会相信我！”

江篱紧闭双眼，只听得吼声在耳边飞过，到最后竟变得软弱无力，掐在脖子上的手也松了开来。江篱睁眼一看，丁莫言已瘫倒在地，晕厥过去。这个天下人人惧怕的魔头，此时竟这样躺在了地上，对她毫不设防。

江篱的心开始犹豫起来，此刻对她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初入赤梅庄时，她武功尽失，即便杀得了丁莫言，也逃不过颜碧槐的魔爪。后来武功失而复得，却没过几日便又遭逢重创，连下地走路都成了难事，更是难以取丁莫言性命。

如今的她，却是不同，身体虽还未痊愈，对付丁莫言这人半死之人却是绰绰有余，即便是颜碧槐，也不见得便能为难她，须知她已习得抽魂指，此时的她，功夫更为精进，即便杀不了颜碧槐，要逃出这赤梅山庄，还不算难事。

可是，她的内心在挣扎，她真能趁人之危，痛下杀手吗？更何况，抽魂指也是丁莫言为保她性命，才教予她的，这么算来，这人竟也成了她的师父，她又如何能做出那种有违天理的事来？

江篱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尽管她想要逃出去，想要保住玉荷的命，可是，她还是下不了手，丁莫言是个杀人魔头，她若杀了他，江湖上必定不会有人怪责她。可是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所谓的江湖正派人士，他们哪一个人的手上，不同这丁莫言一样，沾满了别人的血？

江篱心软的一面救了丁莫言一命，她将他扶上了床。这样的情景，也不在少数，她也早已习惯。按着往日的样子，他起码得有一两个时辰，方会醒来。江篱早已不再为他熬药，那些药，吃了也不见好转，丁莫言不愿喝，江篱便也懒得再动手。

此刻的她，无甚可做，只得带上房门，想要回自己的住处。玉荷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解决。江篱不禁有些沮丧，她回头看了眼丁莫言的房门，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还是有机会救玉荷一次。

江篱跑回房内，将玉荷带了出来，径直往庄门口走去。她知道，这一路上，必定会碰上颜碧槐。他便像是这庄内的幽灵，随时都用两只眼，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刚走过大厅门口，颜碧槐便闪了出来。他已没有了方才的狼狈模样，左手一挥，拦在江篱面前，道：“这么晚，你要去何处？”

江篱面无表情道：“送玉荷下山。”

颜碧槐冷笑几下，道：“谁准许你这么做的？”

玉荷躲在江篱身后，有些有知所措，她一直说要让自己回家，不要再待在此处，可是究竟为了什么，却从未跟自己明说。此时天色已暗，玉荷本不愿走，可是看江篱的神色，似乎自己不走，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她虽怕黑，却更怕死，于是，她只得听从江篱的意思。

江篱早知颜碧槐会出言阻挠，想也未想道：“丁莫言让她走的。我的伤已好，她便不需要再留在此处了。”

颜碧槐靠近江篱，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进了赤梅庄，便能这么轻易地出去吗？”

江篱却是笑道：“为何不可。那个绿衫姑娘和大夫，不是你给送出庄的？还有那些村夫，丁莫言也放走了他们，他们与玉荷并无分明，他们可以，玉荷便也可以。”

颜碧槐皱着眉头，似乎在想反驳她的话，却停了一下，道：“好，我便让她走，只是，你不能走。”

“我只是送她下山，不何不可？”

“江篱，你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傻？你若出了赤梅庄，还会回来？”

颜碧槐说中了江篱的心事，她真是便是个傻瓜，不然，又如何会被面前这个男人骗了这么多年。

“好，那我便不走。但玉荷必须走。”江篱让步，推了一把身后的玉荷，道，“快走吧，趁天还未全黑。记住，以后莫要再上山来。”

玉荷已被他二人之间的气氛完全给弄糊涂了，她虽天真，却也隐约听出了些端倪，她越来越害怕，只想快些离开此地，一听江篱的吩咐，来不及道别，捧着自己的包袱，低着头，匆匆忙忙便往门口走去。

颜碧槐不再阻拦，只轻蔑地看江篱一眼，负手而去。江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丝笑意，转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进到屋内，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饮了几口，突然放了茶碗，趁着夜色匆忙出门。她这一次，真是冒了大险，若是计算失误，赶不得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玉荷可能便会没命。

江篱对出了这赤梅庄下山的路并不熟悉，好在她有问过玉荷，得知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稍近一条稍远，她对玉荷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必要选那远路下山。

玉荷一介女流，软弱可欺，又是在日暮时分下的山，按着常理来算，必定会走近路。让她反其道而行之，这是江篱的计策，也是确保玉荷安全的一个方法。

她需要找一个理由，找到一个时机，彻底地除掉颜碧槐。江篱的眼中满是杀意，今夜，她需要证明一些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

虎狼心

泥泞山道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慌乱地往前跑着。这个姑娘，便是玉荷。她的心里越来越觉害怕，天已暗了下来，她虽从小长在山野，走惯山路，可单身一人走在夜色里，还是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暗淡的月色洒了下来，玉荷只能将路辨个大概，凭着感觉往前走。她不明白，江篱为何突然如此坚持，非要将自己赶下山去，哪怕再住一晚也不成。更何况，明明还有一条近路，为何又要舍近求远？前几日刚下过雨，路并不好走，玉荷却被恐惧笼罩着，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

前方一团黑影忽然闪过，玉荷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在地上，手中的包袱却是落了下来。她急忙捡了起来，顾不得拍去上面的泥渍，往前迈了几步，又想起方才那个黑影，犹豫起来，究竟是否还要前行。

那个黑影却又闪了出来，玉荷以为是鬼怪，吓得一声尖叫，扔掉包袱，转身夺路而逃。眼前却闪过一个亮光，接着耳边便听到金属相击的声音，火花四溅。玉荷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吓得浑身止不住地颤动，心里不禁埋怨起江篱来，若非她，自己又何苦弄得如此狼狈，甚至今夜便要命丧于此。

想到伤心处，玉荷的泪已流了满面，只是金属敲击声却是突然去了稍远的地方，那个黑影也来找她麻烦，玉荷胡乱擦了泪水，抬眼细看，却见面前有两人正缠斗在一起，两人剑花乱舞，身形交错，暗夜里看不分明。

玉荷突然听见了江篱的声音，大声地催促道：“玉荷，快跑，快下山去。”

玉荷也不知是江篱真的来了此处，还是自己太过害怕，脑中出现了幻觉，当下身上便有了力气，爬起身来，不及细看那正在打斗的两人，提着裙摆，直往山下跑去。

其实玉荷听得分明，那个声音，正是江篱，她一剑挑开刺来的剑，大喝一声道：“颜碧槐，你未免太过狠毒。”

那打斗之人听得江篱的喝声，停下手来，阴笑道：“想不到，我竟着了你的道。江篱，你何时，也会动如此的歪脑筋？”

“为了保住玉荷的命。我便知道，你必定会追赶出来，赶尽杀绝。”

颜碧槐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极为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在江篱看来，便如一具死尸一般，毫无人性。

“只是我未曾料到，你让她走了这条道，我原本以为，她一胆小怕事的女人，必定会挑那近路走。追出几里路，方才想明白。”

“那个时候，你便应该知道，我设了这个圈套等你上钩，为何你还是执意不肯放过玉荷，你难道未曾想到，我会出来劫你的道？”江篱朗声道。

颜碧槐的眼中像是要滴出血来，恶狠狠道：“事到如今，我便说予你听。所有进得赤梅庄，见了我面的人，都不能活着出去。你现在放走了她，改日我便会去她们村子，将所有的人都杀光。你这么做，非但不是帮她，反倒是害了她和她的乡人。”

“你，”江篱有些语塞，“为何你非要如此执着，那些人，根本威胁不到你，你又何苦非要如此？”

“因为天下之人，都以为我死了，若让人知道我还活着，江篱，你说那会如何？”颜碧槐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江篱只觉心中发冷，这个男人，歹毒的程度远远超过她的想像。她原以为，玉荷逃走后，只要她能说服丁莫言不再追究，颜碧槐便不会有所举动。她一直以为，颜碧槐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丁莫言的指示。可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丁莫言远没有颜碧槐来得嗜杀，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他自己。即便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就算见了他，又能如何？可是，他是如此小心谨慎，便连那样细小的可能性，都不愿意让它存在于世。

“那那个蓝衣女子，还有那个乡野大夫，是不是……”江篱有些问不下去，她的心中，已知道结果了。

“没错，他们都被我杀了。”颜碧槐坦言道，“便连那天找上门来的几个村夫，第二天也被我给杀了，他们村里的人，没一个能活过那天。”

“那玉荷呢，她不是你去村里挑来的？若照你所说，她的爹娘和村人，岂不是早已死在你之手？”这只是江篱的猜测，只是在她看来，颜碧槐绝对会做这样的事情。

颜碧槐倒是放声大笑了起来：“我办事，自会差人去，何须自己动手。江篱，你未免操心太过，连别人家的事情也要管上一管。我方才的话你未曾听见吗？她的父母此时尚在人世，只是，因为你的多管闲事，他们只怕都要去见阎王！”

江篱此时已下定决心，今日不管如何，必要杀了颜碧槐，他若不死，便要有更多的人遭殃。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可怕，他的心理，已不是一个正常人所有的那样。为何自己与他相识这么多年，竟没认出他真正的一面？

江篱，看到的，便一定是真实的吗？江篱的耳边响起了叶白宣的声音，他总是对她说这样的话。是她太过愚蠢，还是世人都太过虚伪？像颜碧槐这样戴着面具生活的人，究竟是多还是少？

江篱刹那间有些恍神，直到颜碧槐刺出的剑已挥至面门，这才出手挡下那剑，整个人往后飞去。

她看着手中的剑，紧紧地握了一下，却一下子扔在了地上。风吹起她的衣袖，此时的江篱，手无寸铁，周身却升起一股强大的内力，护卫在四周。颜碧槐的剑刺来，便觉砍在了铜墙铁壁上一般，又被弹了回去。

江篱的杀意越来越重，右手并排两指，看着颜碧槐，没有丝毫的犹豫。今日，她要用他父亲教她的抽魂指，亲手结束掉这个男人的性命。

颜碧槐看出了江篱的意图，有些慌乱，他没有料到，才这么些日子，江篱的抽魂指已练到如此地步。此刻的江篱，在他眼中看来，竟与丁莫言极为相似，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往日的软弱，反倒强硬地让人心颤。

颜碧槐将剑举至胸前，看着江篱如鬼魅一般飘至自己面前，一股劲气打在手上，自己竟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那剑便掉落在地。再看江篱，右手两指已伸出，直往自己身上点去，眨眼间已到了胸前。

颜碧槐大惊，想要后退，却不知为何，明明空无一物的身后，竟像是筑起了高墙，让他无路可退。他大叫一声，运起内力，要与江篱硬拼，整个人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给吸了过去，身体轻得好似落叶，随着那股力飞至半空，砸在树杆上，摔落在地。

江篱却身形敏捷，瞬间又闪至颜碧槐面前，依旧不肯饶他。颜碧槐脑中已乱，不及思考，想要使出飞凌掌，却见一个身影从头顶飘下，钳住江篱的右手，一把将它拗至江篱脖子，不让她再有发力的机会。

来的人便是丁莫言。他出手救了颜碧槐，却也未伤江篱分毫。

江篱受制于他，方才浑沌的思维似乎清晰了起来，内力慢慢收回，眼里的杀气也渐渐退去。她像是做了一场梦，对于如何出手要杀颜碧槐这一过程，竟已记不清楚。

“江篱，你忘了我的话了？”丁莫言脸露怒意，骂道，“你功力尚未精进，岂可随意催动内力使出抽魂指？”

江篱只觉周身乏力，涌上一股睡意，却还是奋力挣脱了丁莫言的制肘，退至一边，愤然道：“今日我若不杀颜碧槐，明日只怕玉荷村里的人，便都要成他手下冤魂。”

丁莫言挑了挑眉，问颜碧槐道：“此话怎讲？你真要杀那些村人？”

颜碧槐死里逃生，余悸未平，听得丁莫言问话，只得老实点头。

丁莫言却未追究他的杀人动机，只是对江篱道：“你放心，村里的人都不会死。若是他们死了，我便亲手将这畜牲杀了，可好？”

这话虽是对江篱所讲，实则却是将压力施在了颜碧槐头上。他如此聪明，自然一听便明。

江篱听得丁莫言的保证，这才了然，只不屑地望那颜碧槐一眼，不再说话。她知道，颜碧槐不敢轻举妄动，尽管他可以趁着丁莫言昏厥之际杀他百次千次，可是，他还是如同狗一般地留在他身边，像是完全听从他的吩咐，不敢逾矩。

应该不仅仅是因为父子关系吧？江篱心道。颜碧槐若念父子之情，便不会隐姓埋名，掩藏身分，从不让人知道他与丁莫言的关系。也不会二十多年从未理会过他的生死。如今他这般大献殷勤，必是有所图谋。

江篱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她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丁莫言虽武功盖世，无人能及，却不是一个会耍心机的人。他太过高傲，很多时候，简直有点自负，他从未去想过别人心中动的歪脑筋，而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他的武功不废，这个世上，便没人能算计得了他。

可是江篱却看得清楚，颜碧槐的心思如此之重，难保他有一天，不会向自己的父亲下手。他能派人杀死自己的妻子，必定也不会对丁莫言手下留情。现在玉荷已走，自己呢？是否还要留在此处？

她想走，自从来到此处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想走。可是，她却总是被内心的犹豫给牢牢地牵绊住。现在的她，要趁着丁莫言发病，从颜碧槐眼中逃走，已不是一件难事。可是，玉荷虽已离了赤梅庄，命却还握在她的手中。若是丁莫言醒来，发现她逃走，只怕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玉荷。

她与那姑娘，只在一起待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却已是有了感情，她硬不下心来，为了自己，舍弃他人的性命。

更何况，她的心里另有所想，她对于颜碧槐，已越来越感好奇，她甚至有些期待，急于想知道，这个家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手，出手的时候，又会做出怎么样让人吃惊的举动来？

江篱整夜想着这些，神智越来越清醒，越发地难以合眼，便下床穿衣，出了房门，自处走走。

她自小练武，胆子自然比一般姑娘要来得大。这赤梅庄里荒屋不少，她病了多时，早已没了那闲心功夫，将它们细细打扫。此时却是来了兴致，只因她忽然想证实一些什么。

她虽在很久之前，便否定了丁莫言偷了云庭刀这一事实，但那毕竟只是她的一时所想，事实究竟如何，她不得而知。丁莫言的屋中，她自然搜寻过，一无所获。那些日子，借着打扫屋宅，她也用心找过，除了误打误撞，找到那本抽魂指的秘籍外，便是连云庭刀的影子都未见过。

@奇@这把刀有个如此神秘的传说，甚至与江山都有关联，这让她不得不好奇。若颜碧槐是个如此深沉之人，他坐上三生门掌门之位，必定对这刀有所研究。莫非他已在那把小小的匕首里发现的什么，才会如此精心地布置一个假死的局？他是试图获得些什么呢？

@书@江篱边想边往庄子内里走去。那片破屋，她从未去过，便连通往那里的路，都杂草丛生，几乎要将青石路给淹没。

@网@江篱踩着那厚厚的草，慢慢地走着。这杂草走在脚下，竟没有丝毫的尖利触感，便像是被人踩过多时，已很顺从地倒伏于地。

江篱像是整个人被刺了一下，一下子跳开了几步，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草叶。果真如心中所想一般，这草必定在最近被重物压过，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走过。

这庄内，除了她，谁还会有心思走来此处？江篱两眼微闭，只想了片刻，便又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她便专挑那柔软的草丛而走，不多时，便停在了一间破屋面前。

天色太暗，她看不清楚这屋子的模样，依稀只觉无甚奇特，便同这庄内多数屋子一般样。她推门进去，屋内漆黑一片，看不清摆设。

江篱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接着便传来几声细微的呻吟，她立在原地，刹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亲生子

夜半无人时分，江篱竟在废宅内听得呻吟声，她下意识地便往后退去一步，可骨子里那股习武之人的倔强劲又蹿了出来。她小心地迈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屋内是谁？”

屋里原本细微的呻吟声一下子又消失不见。江篱只觉其中有鬼，不敢贸然前行，两眼已有些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凭着感觉摸至桌边，找了半天，竟未找到任何蜡烛油灯之物。看来这屋内并不住人，那这呻吟声，又是从何而来？

江篱自幼习武，鬼怪之类的传说向来不放在心上，眼见这屋子处处透着古怪，好胜心强的她倒是被激起了兴趣，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她运起内力，护住周身，慢慢向屋内踱去。正在她思忖着是否要再开口询问时，屋内竟又响起了声音。这一次，江篱听得分明，这明明便是一个人发出的响动。

听那声音，是个女子，她似乎不能张嘴，只能急切地发出一些呜咽之声，将江篱给引至了床头。

江篱隐约看见一人，躺在床上，扭动着身体，似乎在向江篱求助。她走上前去，却未立刻靠近那人，只是出手封住了她向大穴道，这才问道：“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那人动不了声，却也不说话，只是呜咽之声愈大，几乎像是在喊叫出来一般。

江篱伸手去摸那人的嘴，果真见她口中塞有布片。江篱一用力，便将那布片取了出来，又一次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你是江篱？”那人声音颤抖，听上去像是个老妇人。

江篱听那人一下子认出了自己的声音，略感惊奇。她印象中，自己似乎不认识什么上了年纪的妇人，更别说是对她如此熟悉。当下她也有些好奇，道：“你怎会知我是谁？”

“我听过你的声音，自然便能认出来。”那妇人声音虚弱，向江篱哀求道，“我身上绑着绳索，能不能先将我的穴道给解了？”

江篱略有犹豫，可她确实摸到了那妇人身上的绳索，又见她识得自己，还上了年纪，便替她解了穴道，说道：“你若告诉我你是谁，我便替你将绳索也解了。”

那妇人却突然咳嗽了起来，越咳越大声，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肺都咳出来。江篱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拍着她的背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妇人却只是咳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江篱只顾照顾那妇人，竟不知房门前何时已站着一人，直到那人手中的油灯照进屋内，她才意识到。可她未及回头，一眼便看到了那妇人的脸，惊道：“庞夫人！”

想不到这妇人，竟是白虚派庞啸虎的夫人，那一日在白虚派，她是显得如此沉稳又刚毅，想不到今日，竟会在此相遇。

“想不到，你连她也识是。”颜碧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江篱回头，看着他的人影，却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他的脸孔。她只觉浑身难受，禁不住也咳了起来。

屋内有迷烟！江篱这才反应过来，庞夫人体质远不及她，早已晕了过去，江篱强撑着自己，却也是无济于事。颜碧槐显然早有准备，要置她于死地。

江篱大咳了几声，身体越来越重，终于忍耐不住，沉沉睡去。

鸡才叫头遍，丁莫言的房门便被拍得震天响。他不悦地睁眼，沉声喝道：“什么事！”

门口传来颜碧槐的声音，夹杂着几分焦急：“父，不，庄主，江篱她……”

丁莫言一听事关江篱，便从床上跳了下来，“呼啦 ”一下拉开房门，追问道：“江篱她如何？”

“她跑了。”颜碧槐低着头，小心翼翼道，两眼则不时地向上瞟着，观察丁莫言的神情变化。

“跑了？”丁莫言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江篱她昨夜偷偷溜出了赤梅庄，属下无能，追不上她，只能回来向庄主禀报。”

“你拦不住她？”

颜碧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属下功夫不济，敌不过她的抽魂指。”

丁莫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即便你敌不过她，打斗时竟无一声响，未将我吵醒？”

颜碧槐见丁莫言将话绕到了点子上，抬起头，故做不解道：“此事确实奇怪，属下当时曾故意大声呼喝，却也未见庄主出手。只怕昨夜，庄主确是睡得格外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丁莫言两眼一扫，射出一阵凌厉的光芒。

“庄主的饮食起居一向由江篱负责，只怕昨夜，庄主睡得如此深沉，并非巧合。”

丁莫言听出了颜碧槐的弦外之音，一直以来，他对江篱都无防备之心，他总是过分自信，只觉江篱必不能飞出自己的手掌心。料想不到，自己竟会被她算计，最终还是让她给跑了。

丁莫言越想越觉气恼，两眼慢慢充血，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颜碧槐，右手伸在半空，不停地颤抖，只说出“你去……”二字，整个人便往前面倒去。

颜碧槐装模做样地接住了他，惊呼道：“庄主，庄主！”

眼见丁莫言确实已昏倒，颜碧槐这才将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来，得意地放声大笑起来。一切的一切，果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提起丁莫言的身体，往庄子内里走去。他的童年，便在这赤梅山庄度过，这里的一切事物，对他来说，早已熟记于心。

他运起轻功，快速疾奔，绕过两进宅院，停在一间石屋前。这石屋四周空空，放眼放去，只有杂草与枯枝，还有一口老井，布满青苔，显然，已是多年未用。

颜碧槐早已出手封住了丁莫言的几大要穴，却还是不甚放心，快速地打开石屋门。一进这屋，便见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颜碧槐走下石阶，大约前行约二十多米，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大大的空屋内，摆放着几个大火盆，火光雄雄，正烧得旺。

对面的墙上有两扇石门，每一扇上都只留一布满铁栅的小孔，而那石门一边，从上至下，各装有十多把铁锁，将这石门牢牢锁住。

颜碧槐走至靠右的石门前，轻轻一拨正中间那铁锁，那十把锁竟同时应声而开。他将丁莫言扔了进去，锁上门锁，脸上这才露出安心的神情。如此大动阵仗，只因丁莫言武功实在太高，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睡得安稳。

将丁莫言关好后，他走过几步，来到隔壁的石室。站在那通风小口处，他望向里面，只见里面那三人正在昏睡之中。他运足内力，冲那石室里大喊道：“江篱，此刻你还能睡得安稳？”说罢，也不等江篱回话，转身出了这地下密室。

那石室中昏睡的三人，其中一人便是江篱。她中了迷烟，已睡了好几个时辰，此刻听得颜碧槐的大吼，方才醒转过来。

她睁开双眼，爬起身来，便见身边睡着一个妇人，细看下去，便是昨晚遇见的庞夫人。她推了推庞夫人，见她毫无动静，有些不安，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只觉呼吸平和，看来无甚大碍。

她转身又看向别处，只见一个男子躺在不远处的草堆上。江篱赶忙上前，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一看之下，更为吃惊，这个人，竟是白虚派的庞啸虎。

他们夫妻怎么会到了此处？又如何会同她一块儿，被颜碧槐关在此处？

江篱用劲推了推庞啸虎，焦急道：“庞掌门，快醒醒。”

庞啸虎这才悠悠醒转，虚睁着眼看了江篱一眼，突然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叫道：“夫人，夫人你在哪里？”

江篱刚要开口，却见庞啸虎已向庞夫人跑去，抱起她的身体，急得大叫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你放心，她只是中了迷烟，身体无大碍，一会儿就会醒来。”江篱见他焦急，出言安慰道。

庞啸虎这才放下心来，将庞夫人的身体放平的草堆上，转头望着江篱，不解道：“江篱，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同叶白宣一起，去查探颜碧槐的死因？”

提到“颜碧槐”三字，庞啸虎身子一凌，上前抓着江篱的身子，紧张道：“你莫要再查了，这颜碧槐根本没死，他不是个好东西，他和那杀人狂魔丁莫言，是一伙儿的。”

江篱知道庞啸虎是个急性子，见他此刻上蹿下跳，只得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早已知道此事。我在这赤梅庄，已住了不少时日。”

“你为何会来此处？叶白宣呢？”

“我是让丁莫言抓来此处的，至于叶白宣……”江篱话还未完，便听得庞夫人发出几声嘤咛，庞啸虎没心思再听江篱多言，冲到夫人身边，将她抱起，竟忍不住哽咽道：“夫人啊，总算让我再让到你了。”

庞夫人睁开眼来，一见庞啸虎的脸庞，整个人顿时清醒，跳起身来，竟大骂道：“你来此处做甚，想来送死吗？”

庞啸虎却是老泪纵横，像个孩子似的哭道：“你让颜碧槐的手下给抓了，他说让我来换你回去，否则便要你的命。你说，我怎能不来，我又怎能眼睁睁地看你送死呢？”

庞夫人见丈夫如此深情，虽已气得头顶生烟，却还是软下了声音，无奈道：“你以为，你来了这里，他便会将我放了？你来，只是多一个人送死罢了。”

“那我也是非来不可，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贪生怕死。”庞啸虎一大把年纪，脸上满是泪痕，却扬着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那模样，着实让江篱觉得好笑。

庞夫人提起衣袖，替庞啸虎擦掉眼泪，笑道：“别哭了，当着晚辈的面，像什么样子。”

江篱见他们二人夫妻情深，不知为何，心中竟生起了一股落漠之意。这天下之大，不知是否也有如此的一个人，会为她舍弃性命，会永远将她放在心里，记挂一生？

庞夫人走上前来，拉着江篱的手，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突然将她抱进了怀里，道：“你与你娘，长得真是像。”

“夫人，你认得我娘？”江篱对这庞夫人顿生好感。她对于母亲，永远只有一知半解，从小，自从母亲过世后，父亲便鲜少在她面前提起母亲，怕触景生情。丁莫言倒是时时会将母亲的名字挂在嘴边，但他所说的母亲，很多时候，都只是他自己的想像，他自以为如此的形象，也许，并不是母亲真正的样子。

这个庞夫人，莫非会知道些什么？

“从你娘来这赤梅山庄的第一天，我便与她相识。”

江篱听了欣喜若狂，终于找到一个能向她讲述母亲的人了。她拉着庞夫人的手，眼里满是期待，却不料庞夫人接下来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江篱，你来此处多少日子了？你与丁莫言相熟吗？”

江篱不知她为何突然发问，却还是老实相告：“我来这里，已近两个月，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当丁莫言的侍女。”

“那你觉得，他这人如何？”

“他？他是个心性极高的人，为人既自负又骄傲，只是他也不似外人传说的那样，动不动便杀人，他似乎，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庞夫人听了江篱的话，欲言又止，显得有些为难。江篱见她那样，忍不住道：“夫人，怎么了？我说的有何不妥吗？”

“没有没有。”庞夫人摸着江篱的脸，终于道，“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丁莫言，是你的亲生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电脑崩溃，差点毁了所有的存稿，真是吓得半死……

刻骨恨

江篱恶狠狠地一把推开庞夫人，冷言道：“我爹是江群山，夫人你搞错了。”

庞夫人知道江篱不信她的话，脸上倒显得极为平静，只是道：“江篱，我知你不信，可是，这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你娘还在这赤梅庄时，便已怀了你。”

“我不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江篱坐在墙角里，面上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庞夫人叹了一口气，扶着丈夫的手，慢慢地坐了下来，她不再向江篱解释，只是自言自语道：“我从年轻时，便在这赤梅庄里做打杂的丫头，你娘来这里时，我都已是中年，在这里也算是长辈了。丁莫言对你娘极为重视，将她视若珍宝，便派我去伺候你娘。自从你娘来了后，丁莫言便只让她一个人伺候，便是茶，也只喝她泡过的。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丁莫言如此将一个女子放在心上。他一向视女人如草屑，虽不至于随手便杀，却也是从来不放在眼里的。”

江篱耳朵虽听着那些话，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骇人，她从小视做父亲的那人，怎么可能只是她的养父？而她的尊重父亲，竟然是这么一个让她感觉矛盾的人，她的身体里，怎能流着他的血？

“你娘这个人，虽然她从来不谈起自己的身世来历，可是，我能看出来，她必是出高贵之人，举手投足间，都有掩不住的贵气，跟这庄里的女子很不相同。也难怪丁莫言会喜欢上她，每次你娘抬头看向他时，那种眼神，便是他人，学也学不来的。可是丁莫言这么喜欢她，却也没得到她的心，我记得你娘同我说过，这个世上，只有那个江群山，才是真正让她心动的人。”

江篱听得父亲的名字，总算有了些反应，反驳道：“既然如此，我娘又怎会替丁莫言生孩子？我必不会是他的女儿。”

庞夫人长叹一声，像是在惋惜什么：“这天下的事，又岂能样样趁心如意。丁莫言钟情你娘，却不料你娘竟爱上了江群山，他如此自负的人，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更何况，江群山乃是他的故交好友，这更让他怒发冲冠。终于在某一夜，喝醉了酒，对你娘动了粗。”

“简直不是人！”江篱气得跳起身来，大骂道，只恨自己身陷囫囹，不能与丁莫言一战。

庞夫人赶忙上前安抚道：“江篱啊，你还太小，须知这人世间的事情，本就有因果轮回。丁莫言若不钟情你娘，当年也不会于千人围堵之中将她救出。后来虽被丁莫言用强，她却也未曾后悔，她只觉，自己欠了丁莫言，便用一个孩子还他，也就是了。”

“既然如此，为何她又要跟江群山走，她为何不留在赤梅庄？”江篱改口，不再称江群山为“爹”，她的心里，对这事情，已是信了五成。

“因为你娘说了，这世上，只有江群山，从未想过用手中的权力来得到她。她以往遇到的任何男人，非富即贵，即便真心爱她，每一次，都会用一些手段来打压他人，既而才能将她留在身边。丁莫言也是如此，他的武功天下无敌，这世上男人，又有谁敢与他相争。可是江群山不同，他虽为红禅门的掌门，在你娘面前，却从来只以普通人自居。你娘曾悄悄对我说，只有面对江群山，才能让她感到，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红禅门，为何又会改为三生门？”庞啸虎听得入神，不禁开口问道。他虽纵横江湖这么些年，对于这里面的秘闻，却也知之不多。

“据说是江群山为了云庭姑娘才改的。”庞夫人抓着江篱的手，突然道，“对了，那把云庭刀，你可曾得到？”

江篱摇头道：“那刀这些年来，一直放在三生门的密室内，只可惜，几个月前，让人给盗走了。莫非，您知道这刀中的奥秘？”

“我不知，我只听你娘说过，得这刀便能得天下，可究竟如何能得，她也未说。你娘跟江群山去了三生门后，我曾去探望过她，她曾亲口对我说过，你是她与丁莫言的孩子。这事情，便是江群山，也一清二楚。”

江篱听得头大如斗，只觉难以理解父亲与母亲的意思，一个怀着他人的骨肉，却能随另一个男人远走天涯。另一个明知妻子肚的孩子非己亲生，却毫不在意，甚至在母亲死后，一如既往，将她视如己出。一时之间，她感到迷茫，她脑中固有的思维，被彻底给打乱了。

江篱不再说话，她需要冷静一下，她甚至不再追究颜碧槐为何要将自己同庞氏夫妇一同关起来。她的父亲究竟是谁，这么些年来她一直认定的事情，竟然出现了如此不同的说法，她感到难以承受。做一个好的女儿和做一个恶人的女儿，这个转变，她需要时间适应。

庞夫人看着江篱的脸庞，想起了当年的云庭，不禁有些唏嘘。庞啸虎坐在她身旁，皱眉道：“夫人，那颜碧槐为何要派人将你抓走，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庞夫人却是冷哼一声，骂道：“这个畜牲，他早些前受苦太多，我亲眼所见，对他还有所同情，想不到今日，他竟如此待我，当年若非我，他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跟了江群山这么些年，只习得他的武功，人品品性竟是一点儿未曾学到。真不愧是丁莫言的儿子。”

庞啸虎听得此话，大为吃惊：“夫人你说什么？那颜碧槐，竟是丁莫言之子？”

“是，那还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我与他娘同为赤梅庄的婢女，他娘名叫凤娘，是个极温驯的女子。不知为何，后来凤娘竟怀了丁莫言的骨肉。那时的丁莫言，年轻气盛，根本未将凤娘放在眼里，依旧将她当个使唤丫头般对待。凤娘身体本来就弱，还要做活，待得临盆时，几乎去掉半条命。生下颜碧槐不多日子，便去世了。她死的时候，连副像样的棺木都没有，看得我直掉眼泪。”

江篱虽不言语，耳中却一直在听庞夫人的话语，听得她说丁莫言如此冷漠，不禁更为难过，自己怎能做这样人的女儿？

“不用说，丁莫言既不喜欢颜碧槐的亲娘，对于这个儿子，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夫人，这些事情，你竟从未告诉过我。”庞啸虎的言语中，竟有些责怪之意。

庞夫人倒也不恼，不像那日在白虚派时的冷言冷行，反倒多了几分温和：“我与你相识时，颜碧槐早已跟着江群山去了红禅门，我想这天下，知道他与丁莫言是父子关系的人，已是不多。”

“话说二十多年前，我不慎得罪了丁莫言，若非你和江篱的娘亲开口求情，只怕我早已没命。夫人啊，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啊。今日就算为你而死，我也必要救你出去。”庞啸虎的脸上显现出少见的坚毅果敢神色，看在江篱眼中，只觉他真真是个汉子。

“哈哈，元姑，多日不见，近来可好？”颜碧槐的声音突然在石门外响起，他将脸凑近那门上的小洞，向内张望着。

庞夫人一见颜碧槐的脸孔，怒从心起，破口大骂道：“早知当年，我便不该心软，与其将剩饭喂予你吃，还不如拿去喂狗，便是畜牲，也不会像你这般恩将仇报。”

颜碧槐挨了骂，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丝毫不恼，只是道：“当年真是多亏了元姑的善心，才能让我活到今时今日，才能让我得以报得大仇。”

“你真是丝毫未曾遗传到你娘的善良，真不愧是丁莫言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庞夫人出言讥讽道。

“我娘，我娘的尸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颜碧槐一提起母亲，像是受了刺激，大吼起来，“他丁莫言何时将我娘放在眼里，又何时认过我这个儿子，我在他眼里，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你既如此恨我，杀了我便是，何必搞那些花样，将其他人牵连进来？”丁莫言浑厚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他早已醒来，隔壁石屋所说之话，听得一清二楚。

“丁莫言，你闭嘴！”颜碧槐闪到石面石门前，冲那石室里的丁莫言骂道，“你有何脸面来跟我说话，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杀人恶魔吗？哈哈哈，你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有什么资格冲我耀武扬威？”

“你在丁莫言的饮食中，下了毒，是不是？”江篱突然站起身来，开口问道。

“没有错，江篱，你果然聪明，只可惜，你再聪明，也还是做了我的帮凶。”

“我一直有所怀疑，丁莫言的身体越来越差，必有原因，只是我一直未找到，你究竟是在何处下的毒。他所吃的饭菜，所饮的茶，都经由我的手，没理由会让你下到毒。”

颜碧槐像个孩童般拍了拍手，得意道：“江篱，我刚夸赞你聪明，你却又露出傻劲儿来了。就算他吃进嘴里的东西都经由你手，可是材料呢？你又何尝能想到，他所喝的每一片茶叶，都被我在夺魂散中浸泡过，他日日喝你泡的毒茶，又怎能活得长久？”

“颜碧槐，你抓我夫人来此究竟为何，痛快点说出来吧。”庞啸虎已看腻了颜碧槐那张炫耀的嘴脸，整个人已到了失控的边缘。

“莫非，你要杀人灭口？”庞夫人猜测道，“这世上，知道你与丁莫言关系的人，只怕也只有我了。”

“哼，我根本便不在乎世人知道这个秘密，你们少安毋躁，再熬上一段时间，只要过了今晚，过了今晚，我便能飞黄腾达，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什么三生门，什么赤梅庄，都不过只是蝼蚁，待我发达之日，我必不会忘记你等流过的血。”颜碧槐语气阴森，尖利的笑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云庭刀，在你那里吧。”那笑声中，江篱突如其来的问话，将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颜碧槐收起笑声，目露凶光，盯着江篱道：“你如何能知？”他突然很想割下江篱的头，在这个世上，他最恨的人，竟不是丁莫言，而是江篱，无论何时，她都时刻压在自己的头上。在三生门时，即便他是掌门，却依然忌惮江篱，江篱顶着前任掌门之女的身份，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头大患。后来他利用方西渊杀人为由，向江湖各派传递消息，将矛头都指向江篱，妄图借刀杀人，可惜却屡次让她逃脱。此刻她竟又成了丁莫言的亲生女儿，看那样子，丁莫言自然会将她视若宝而将自己看做草，无论是做掌门还是做他人子女，江篱竟总是成了他的威胁。他不甘心，极为不甘，这个女人就像他心头的一根刺，若不拔掉，他会寝食难安。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向她动手，不仅不能，还得保她平安，他看向江篱的眼神似乎在算计，究竟何时，自己才能除去这个对手？

他想起了一旁石屋里的丁莫言，心里的怨气又加重了几层，冷言道：“丁莫言，我要你给我自断经脉！”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的那天，男主就会出来跟大家一起过节了。

自毁劫

颜碧槐说出那样的话，丁莫言竟连眉头都未皱一皱，甚至未曾抬头看他一眼。

倒是江篱与庞氏夫妇有些吃惊，皆觉颜碧槐吃人说梦。却不料颜碧槐话锋一转，又显出几分阴气：“丁莫言，方才元姑所说之话，想必你已听到，若不想你的亲生女儿死在我的手上，你最好便听我的话。”

江篱虽不愿成为丁莫言的女儿，却也不想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她知道丁莫言便在隔壁，便高声道：“丁莫言，莫要听他的。”

“丁莫言，你必得听我的。”颜碧槐提高嗓音，将江篱的声音盖了下去，怒气冲冲道。他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桶水，朝江篱那石屋的洞内泼去。洞太小，那水一半泼进了洞中，一半却是留在了石门外。

颜碧槐扔掉木桶，道：“丁莫言，我方才向那屋泼了烈酒，你若不答应，我便放火烧死他们，我想你必不在乎元姑他们的死活，可是江篱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吗？”

江篱嗅了嗅了空气的味道，果真有浓重的酒味。颜碧槐的话真真假假，让人看不破他的目的。

丁莫言没有回答，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庞氏夫妇看着江篱，想看她会有何反应。江篱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面石墙，她想像不出石墙的对面，丁莫言在那里，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像是过了许久，在场的人只觉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几乎难以呼吸，丁莫言却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声，他的声音，便如同在每个人耳边说话般清晰，一字一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在人心上。

“好，我便成全你。”

“丁莫言，你疯了！”江篱急了，冲到石壁前，大喊道，“这不过是颜碧槐的报仇之计，你莫要上当。你又怎知你照他的话做了，他便会放过我？”

“那倒是。”丁莫言像个顽童般，一听江篱的话，又反悔起来。

颜碧槐有些着急，早知他真该当下就挑断丁莫言的手筋脚筋，以绝后患。怪只怪自己恨意太浓，非要看丁莫言自残方能解恨，搞到现在这副局面，若不能用江篱逼丁莫言就犯，只怕留着他，终究会是个祸害。

江篱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颜碧槐打断，他冲丁莫言道：“你放心，若你真自断经脉，我必保江篱性命。”

“空口无凭，你方才还说，过了今晚，我们几人便都要死。既然如此，你说的岂不都是谎话？”江篱顶了回去。

颜碧槐见丁莫言不出声，更为焦急，只得道：“你们几人本就要死，丁莫言，我便与你做个交易，用你的经脉保江篱一条命，你是肯与不肯？”

江篱扑到石壁上，明知无用，却还是不停地拍打墙面，叫道：“丁莫言，你个老糊涂，万万不要相信他的话，他这个人，何时说过准话？”

颜碧槐大叫一声，抽出腰间长剑，竟一下切掉了右手的小指，他将那截断指扔进丁莫言的石屋内，忍痛道：“丁莫言，我今日自割小指，便向你起誓，必为你保江篱性命。”

在场众人，除了庞氏夫妇，便连情绪激动的江篱，都被他这一举动吓得定住了身。颜碧槐的左手小指，十年前被叶白宣砍下，今日他竟自行砍掉右手小指，为的只是逼丁莫言自残。他的心中，究竟有多深的恨意，才能支撑着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颜碧槐，看来，你真是恨我入骨啊。”丁莫言叹道，“也罢，毕竟我曾亏欠你，亏欠你娘，既然你拿定主意要逼我就范，我便成全你，也算与你父子一场。”

“丁莫言，不要，听到没有？”江篱急红了眼，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她对于丁莫言，似乎不全是恨意。

“江篱，”丁莫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疲惫，“我这一生，在这个世上，唯一没有亏欠的人，大概便是你了。幸亏你已习得了抽魂指，我丁家的这门功夫，总算没有失传。”

“丁莫言，你没有亏欠我，我也不愿亏欠我。我的命，不用你保，我不稀罕，你不要自做聪明，自以为是……”江篱语调急促，已是口不择言，说出的话越来越伤人，却也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惶恐。

地下石屋突然微微地摇晃起来，一股震天响的声浪冲击着石屋的墙壁，屋内的人站立不稳，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石屑横飞。江篱的喊声早已淹没在了那声浪中，她被一股石屑呛了喉咙，用力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被甩到了墙上。眼前这屋子，像是在海上的一叶扁舟，被海浪撞得左右摇晃，几欲翻倒。

“怎么回事儿，莫非是地裂？”庞啸虎的声音在石屋内响起。他伸出手去，想要扶住自己的夫人，可是眼前却一片模糊，想要跨出一步都很艰难。

石屋外的颜碧槐也感觉到了这股奇怪的冲力，他紧贴在石门上，努力地睁眼向石屋内望去。那石屋内满是烟尘，夹杂着枯草，颜碧槐只能将丁莫言的身形看个大概，却猜不出他究竟在做何事。

声浪一波连一波地袭来，颜碧槐已顾不得再去关心丁莫言，他靠在石门上，努力地想让自己站住。可耳边却响起了短促而尖利的叫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的说话声，听上去只觉刺耳，连头都止不住地抽痛。屋内屋外的几人皆感意外，却突然觉得屋子稳了下来，不再摇晃，那些石屑也渐渐散去，似乎一切都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狼狈不堪的几人站稳了脚，互相看了几眼，惊魂未定。再看这石屋，乍一看完好如初，墙上便连条裂缝也寻不见，可伸手一摸，却是满手的细石屑，方才那一阵惊天动地的巨晃，竟将这墙壁磨碎些许，以致石屑乱飞。这是人的搞鬼，也是真的在闹鬼？

地下石屋内变得格外安静，大乱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宁静。江篱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丁莫言？丁莫言？”

丁莫言没有回答，便是连哼都未哼一声。颜碧槐便靠在石门边，听得江篱的喊声，扭头便往那石屋内看去，这一看之下，他竟像得了失心疯一般狂笑起来，那声音虽及不上方才的声浪，却是极为张狂得意，听者无不感到厌恶。

那石屋内，丁莫言躺在地上，双手双脚处不停地有血流出，整个人便像是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

颜碧槐这才明白，方才这般骇人的动静，皆是丁莫言搞的鬼，想不到他的功夫竟厉害至此，差点让他感觉整个人便要葬身于这地下石屋。幸亏自己最终用一根小指逼得他废了自己的武功，如若不然，这天下，只怕无人能将其制服。

江篱听得颜碧槐的大笑声，心知不妙，她心思聪颖，联系方才发生的事情，心中已猜出个大概。她说了这么多话，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丁莫言自残，她只觉自己便像是欠了他一般，只怕此生，都还不清这份恩情。

这个人，真的是她爹吗？

石门外，颜碧槐的笑声依旧不止，他控制不住自己，到了最后，眼里竟笑出了泪来。可是这泪，却也如笑声一般，无法收住，越流越多，越流越快，他终于难以自制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夹杂着骂声：“丁莫言，你这个浑蛋，你便那么喜欢那个臭女儿，连她生的女儿都当成宝贝。我呢，难道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没流着你的血？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愿意给我一点儿希望，哪怕只是正眼看一眼我，你都不愿意，不愿意！”

颜碧槐满脸青筋直现，像是只困在笼中的猛兽，那模样，竟让人生出几丝同情之意。庞夫人擦去眼角流出的泪，轻声叹道：“颜碧槐这孩子，确实从小吃了不少苦，他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丁莫言却是有责任。我原本以为，他跟了江群山，性子能变好，却不料，他的邪性竟是深入骨髓，无论怎样也去除不了。可怜他娘，那么良善一人，生出的儿子，却是……”说到此处，庞夫人语音哽咽，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江篱也是满脸的木然，自从来到这赤梅庄，她的心境，有了很大的变化，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妥协，再到后来受伤后的绝望，既而又心生希望，可是今日，又经历如此的巨变，她只觉身心憔悴，对于人生，竟没了什么念想。

这个如恶魔般狠辣的颜碧槐，说到底，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她与他，身体里，流出相同的血。她想起了丁莫言的所做所为，再看看那个虚伪透顶的颜碧槐，忽然身上发凉，一股巨大的恐怖感将她团团围住。她与这样的人是至亲，是否意味着，终有一日，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也会丧失体内人性的一面，变得残忍，噬杀。

如果叶白宣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人，会做何感想？他还会认自己这个小徒弟吗？还会整日里用些尖酸刻薄的话来气她吗？他也许会一走了之，再也不要与自己扯上什么关系吧。

江篱鼻子一酸，控制不住便要流泪，但一想到在庞氏夫妇面前，这样实在太过失面子，又强行忍住，背过脸去，不让人看到她脸上的悲伤。

颜碧槐吼叫了片刻后，人又趋于平静，像是发泄了心头几十年积累的怒气，他又戴上了那张伪君子的面具，脸上渗出的笑意透着几分恐怖。

他很满意这个结局，非常满意，这甚至比将来的荣华富贵更让他心满意足。钱，他不缺，名声，他也不少。他熬了这么些年，为的便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为了便是要亲手将丁莫言逼到绝路。上天真是眷顾他，竟没让丁莫言疯上一辈子，若他只是个疯子，就算杀了他，又如何能解得了自己心中的这股怨气？

他望着血泊中的丁莫言，轻描淡写道：“想不到，你终究还是败在了我的手里。”

颜碧槐说罢这话，转身便要出地下室，事情还远远未完，这边的好戏却已落幕。他抬脚走上石阶，却听到身后丁莫言的声音冷冷地飘来：“颜碧槐，你真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与我相似的人了。”

颜碧槐只觉芒刺在背，这番话，让他极为不舒服，可是他没有回头，飞快地蹿出了地下石室。

接下来的光景里，谁都没有再说话。江篱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愿意再去任何事情，此刻便是一件再为细小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负担。那边厢，庞氏夫妇互相依靠，虽无言语，看在江篱眼中，却是一种安慰。此时的她，便连一个依靠的地方，都找寻不到。

石门外的火盆还是烧着，整个石室暖意融融，江篱身上发烫，脸上泛起了潮红，只觉两眼渐沉，迷糊之中，竟睡了过去。在睡梦中，她终于寻着了个柔软的肩膀，让她可以暂时依靠一下，她不自觉地将头放了上去，却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放到了脸上。

江篱睡意正浓，想将那手打开，却不料那手在她的脸上来回游走，最后便抚上了她的额头。那手上的寒意驱散了她的睡意，她略有不甘地睁开眼，抓住那手，一运劲，便要冲那手骨折去。

在她睁眼的瞬间，眼前出现的一张脸，竟让她停住了手。这张脸，她已许久未曾想起，这些天来，她总是害怕想起他，可当他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江篱才了解道，自己的心，是如此地思念他。

叶白宣的脸，近在咫尺，江篱竟感到无比的安心，仿佛整个世界，都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再相逢

江篱一见到叶白宣，便如受惊的孩子一般，控制不住地扑了上去。这么多天来所受的惊吓、委屈和担忧，终于在瞬间爆发了出来。她隐忍了太久，已到了快崩溃的边缘。叶白宣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此时的她，脆弱不堪，再也戴不起伪装的面具。

叶白宣抱着她，嘴里不停说些安慰的话，声音轻柔，语调缓慢，没有了往日的尖刻与辛辣。

“叶兄，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冲出去再说。”一个男子在一旁催促道。

江篱听那声音有些耳熟，抬头去看，一见那男子的脸，她便微微愣了一下。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梨潇谷外救她一命，又在青元帮内替她解围的高大男子。她往边上一瞥，这下更是吃惊不小，那个与他同行的黄衣女子也在石屋内，此时正将一柄长剑架在颜碧槐脖颈之上，看她的神色，满眼皆是愤恨，不知是何故。

江篱见有外人在场，脸露羞涩，赶忙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起身向那对男女道：“想不到这次又蒙两位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江篱它日必定相报。”

那女子见到江篱，脸上的恨意便消了大半，和善道：“叫我湘姐便是，这位是我大哥，名叫……”

“在下吕蒙。”那男子出言截住了湘姐的话，脸色一沉道，“此处凶险，江姑娘快随我们走吧。”

江篱见那吕蒙似乎极为焦急，也不再多说，与叶白宣等人出了石屋。庞氏夫妇自是跟上，那湘姐的剑却还是不肯收回，一直架着颜碧槐向前走去。江篱虽满腹疑问，此刻却也只得收起，逃命要紧。

“西渊在门口放风。”叶白宣拉着江篱的手，边走边道。

江篱一脚踏上石阶，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厚厚的石门，开口哀求道：“师父，带丁莫言一同走吧。”

“丁莫言，他怎么会在此处？难怪找遍了赤梅山庄，都不见他的踪影。”叶白宣满脸疑惑。

“不行，此人武功甚高，又与颜碧槐是同伙，怎能带他同行？”吕蒙断然拒绝道。

“他与颜碧槐并非同伙，反倒是中了他的奸计，手脚筋脉俱断，已废了武功。”

吕蒙却是不为所动：“就算如此，带个废人上路，也太过危险，江姑娘，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吕蒙说罢，却是扫了叶白宣一眼。

叶白宣旋即道：“江篱，带他上路，确实……”

“他是我爹。”江篱被逼无奈，只得将实情说出。

叶白宣虽感震惊，但看江篱那模样，并非撒谎骗人，当下不顾吕蒙反对，取出钥匙开了另一扇石门，将奄奄一息的丁莫言背了出来，吩咐道：“大家快走。”

一行八人，匆匆离了那地下石屋，走到出口处时，果见方西渊守在门口，不停地两头张望，见到众人安全出来，脸上神色顿时大为放松。他本有许多话要对江篱说，奈何时间紧迫，情势危急，这一趟，他们简直是搏出性命前来，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当下收起心中话，只是看了江篱一眼，便领着大家往前跑去。

跑出一进院子，众人抬头一看，却见远处火光四起，似乎有一处院落着了起来，虽然看不分明，却也可预见那火热极为猛烈，隔了这么远，还能听到木材被烧的“噼啪”声。

“是你们放的火？”江篱问叶白宣道。

叶白宣却摇头：“没有，我们几人进来时极为小心，生怕发出一丝响动，又怎会放火？”

“看来今夜来此处的人，不止我们一批。”吕蒙沉声道。

众人虽心知情况有异，脚下却不放松，仍是不停前行。江篱边跑边向那着火的地方望去，片刻过后，自言自语道：“似乎是丁莫言所住的宅院着了火。”只是这话，此时听来却也无甚用处，便是江篱，都只觉自己说的是堆废话。

方西渊上一次前来时，便已将此处探个了大概，此时便由他领路，往那最近的出口而去。庞氏夫妇跟在他身旁，偶尔出声指导一下，对于此处，他们早已是烂熟于心。

一路前行，不曾停步，走到当日颜夫人被关的那个院落，冷不防不知从何处射来一箭，直擦叶白宣的脸颊而去，叶白宣身上虽背着个丁莫言，行动却依然迅速，光凭那箭声便辨出了方向，拉着江篱往后一退，避开了那箭。

“不好，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吕蒙低吼一声，兵器已横在胸前，回头望了湘姐一眼，却见颜碧槐脸露得意之色，当下便恨不得砍下他的头来。

他话说完未过多久，又是几支羽箭射来，这一次，攻势较猛，众人赶忙躲于树后，只留那身中有兵器的人在前方抵挡。

一阵箭雨过后，便听脚步隆隆，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往此处而来。江篱等人从树后闪出，便见举着火把的兵士朝着他们快速跑来，他们的身后，则有更多的人手拿长枪，身披盔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连地都被踩得似乎晃动了起来。

颜碧槐见此情此情，止不住地乐道：“叶白宣，你以为你武功比我高，便能胜得了我？要知这天下，能取你性命的方法多如牛毛。”

“你少罗嗦，你这个混帐男人。”湘姐手上的剑一晃，往颜碧槐的脖颈上便是一刀，伤口即刻流出血来。

颜碧槐毫不在意，只是看着湘姐，略有不解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却似乎格外恨我。”

“既知我恨你，便老实点，再要多言，我便割下你的脑袋。”湘姐晃动手中的长剑，威胁道。

颜碧槐识相地闭了嘴，众人也懒得再去理他，纷纷抬头望向前方，想要看清来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那一群兵士跑到约离江篱他们二十米远的地方，便听一声号响，立时停了下来，自动向两边靠去，中间便让出一条道来。

三匹马排成两排，一前两后地从兵士中走了出来，还未走到头，前排的兵士便自动围了过来，堵住了中间的空位，将这三马转在中间。

江篱抬头看去，心中不禁大叫冤家，那为首的男子，竟是那个自称云庭的年轻公子。这已是他们第四次相遇，而且每次相见，他的身边守卫竟不停地增加，到了今日，放眼望去，已是有数百人之多。

青元帮被灭，他竟福大命大，躲过一劫，今日前来这赤梅山庄，不知又是为了何事。江篱心中隐隐觉得，他必是为了自己而来。

再看云庭身后两人，一人有些眼熟，年纪稍大，脸色黝黑，目光深沉，似乎总是跟在云庭身边保护着他，是以江篱觉得他极为面熟。而另一人却是个白面书生，脸露倦色，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看他那样子，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女人模样，似乎并不会武功，却为何会跟在云庭身后，还露出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云庭见了江篱，显得极为高兴，拱手道：“江姑娘，想不到，你我竟是如此有缘，会在此处相遇。”

“你明明是冲着江篱而来，又何必在此装什么偶遇，江姑娘生平最讨厌口事心非，装腔作势的男人，更何况，这男人，还是个无用至极的人。”叶白宣背上背着个丁莫言，嘴却依然不饶人，骂起人来气势不减。

云庭被叶白宣一顿抢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倒是他身后那个白面书生，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云庭更为恼怒，回头怒神他一眼，那白面书生却不以为意，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云庭仗着自己人多，倒也不怵叶白宣，回嘴道：“你现在生死全由我掌控，还敢如此嘴硬？”

“你与江姑娘几次相遇，所带的卫士一次多过一次，不是无用又是什么？只可惜这么些大好男儿，遇上个浆糊脑子的首领，白白得替他送命罢了。”

“你！”云庭气得满脸扭曲，刚要破口大骂，一眼瞥见叶白宣身上的丁莫言，旋又转怒为眼，笑道，“颜碧槐可真有本事，便是这丁莫言，也被他弄成个半死人，今日在此，人竟是齐了。”他转身又对那白面书生道：“伍梓杉，你便替我，却将那几人活抓过来。”

那伍梓杉像是还未睡醒，听了云庭的话，脸色呆滞，顿了一下，方才醒悟道：“我是个大夫，平生只做那救人之事，这种事情，你还是差别人去做吧。”

云庭当面被自己人一口回绝，面子更是挂不住，却又对伍梓杉稍有忌惮，只能强忍怒气，破口大骂道：“颜碧槐，你这无用的东西，连几个人都看管不住！”

颜碧槐却也是一脸不服，回嘴道：“云公子，你也怨不得我。他们几人功夫极高，便是你那一千兵士把守大门，还是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混了进来。”言下之意，他便是在骂云庭手下之人皆也无用。

“如此说来，你竟是在怨我？”

“说怨自然不敢，只是我于你，是有大功的，此时你却只关心江篱几人，竟未想过将我救出。”颜碧槐对着这云庭说话，竟是像换了一个人，他的阴险毒辣，只在面对丁莫言时方会显现。撇开心中的那股恨意，他竟也是个斤斤计较，贪生怕死之人。

云庭却放声大笑起来，举着手中的马鞭，指向颜碧槐，笑道：“枉你自栩聪明过人，竟不知这天下会有过河抽板一事？你帮我将江篱他们四人抓住，再于我，便已没有任何价值，我又何苦浪费兵士来救你？”

“云公子，你！”颜碧槐脸色大变，吃惊道，“想不到，你看似愚笨，心思竟是如此歹毒。你可别忘了，云庭刀还在我这儿，少了这刀，要江篱四人又有何用？”

“颜碧槐，你这蠢人，若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又如何能说这样的话？那云庭刀早已被我派人换去，你身上那一把，不过是仿作。”

颜碧槐面如死灰，伸手往自己的衣襟内伸去，掏出那刀一看，与平常并无分别，但细摸下去，却能觉出，此刀与真正的云庭刀，材质并不完全一致。想不到这云庭如此厉害，竟对一把从未见过的刀，只听多方转述，便能命人做出一把如此相似来。自己真是太过大意，只顾得意，竟忘了防他一把。

吕蒙看向他，手中的剑已举了起来，声音极为阴沉：“既然那刀已不在你身上，你也不必再苟活于世，湘儿，今日他的命，便在你的手上。”

那湘姐听到此话，竟激动地大笑起来，那尖利的笑声，便是云庭那一帮人，都听得不寒而栗，连此时要做的正经事，都忘在了脑后。

江篱望着湘姐，越发觉得她是如此熟悉，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湘姐拿起剑，往颜碧槐的脸上便是一剑，颜碧槐武功已被封住，使不出来，只得捂着满是血的右脸，大叫一声，后退几步道：“你要做什么？”

湘姐笑得极为阴森可怖，她摸着自己的脸颊，像是陶醉其中，突然伸手扯开了胸前的衣襟，露出了左肩的一块皮肤，那皮肤上，留着一个可怕的伤疤，参差不齐，年代虽已久远，却还是让人心颤。更为可怖的是，那伤口处竟是一个凹洞，湘姐的左肩处，竟少了一块肉。

颜碧槐注视着那个伤口，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湘姐将衣衫穿好，笑道：“怎么，被吓着了？我这身上，像这样的伤口可是不少。便连这脸上，也是疤痕不断，若是撕了这张人皮，只怕你便连一眼都看不下去。”

“湘儿，你冷静点。”吕蒙抓住湘姐的手臂，劝阻道。

湘姐却用力甩开他的手，面露狰狞道：“冷静，你让谁冷静？这天下的女人，只要受得我这三成的苦处，便会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颜碧槐，你这畜牲，为了权势，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便是连自己的妻子，也能下此毒手！”湘姐提起剑，一下刺入颜碧槐的腹中，那鲜红的血，顺着长剑，流到了湘姐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既是端午，又是某苏的生日，还是我们可爱的男主回归的日子，真是三喜临门哪。

风云变

湘姐手中的剑刺进了颜碧槐的腹中，在场的人，便是云庭和那一脸倦容的伍梓杉，都被震得怔住了神。

湘姐将手放在脸上，慢慢地扯下了那张人皮面具，刚撕到一半，人群中便已爆发出一阵“唏嘘”声，有人甚至不自觉地便要往后退。

江篱明白了，湘姐便是颜夫人，那个早已死了的颜夫人。难怪初次相见时，看着她的背影，江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周围竟无一人说话，便是颜碧槐，也只是睁大两眼，不置信得望着湘姐。江篱走上前去，按住了湘姐的手，摇头道：“不要这样。”她不忍心再看湘姐那张被毁去的脸，她这个旁观者尚且于心不忍，湘姐这些年受的苦，只怕便是连泪也流干了。

湘姐回头看着江篱，默默地将人皮贴了回去，她扶着江篱的肩膀，慢慢地流下泪来。江篱拍着她的背，说不出话来。颜碧槐这个人，她与他相处了这么些年，只短短数月，她却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般，为什么他的脸下，竟会埋藏这么多的另一面？

吕蒙也走了上来，轻声安慰道：“好了，如今你总算报得大仇，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湘姐抬起头，看着一旁还未断气的颜碧槐，咬牙切齿道：“我真想让你尝尝我所受的苦，如今这样杀了你，真是便宜了你。颜碧槐，为了一个掌门之位，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事。你这样的人，怎还能在这世上活这么长久？”

颜碧槐嘴里涌出了血，他微张着嘴，慢慢地伸出了右手，似乎想要抓着什么，可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这样一个自负又极端的人，竟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在众人面前屈辱地死去，死前未留下一句话，对于他来说，心中必是极不甘心。

颜碧槐的一生，从儿时起便一直活在屈辱中，长大之后，他极力想要摆脱这种感觉，它却总是如影随形，便连他的死，都是如此地丢尽脸面。

江篱简直有些不忍再看下去，颜碧槐倒在地上，两睨睁得极大，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不甘心。她又回头去看湘姐，她却丝毫没有笑意，手刃仇人，心中的结却依然未解。江篱又去看叶白宣背上的丁莫言，追根溯源，似乎都是他的错，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又怎能用此种简单的方法来算清呢。

“好了，颜碧槐已死，我想这位姑娘的心事也了了，该来谈谈正事了吧？”云庭似乎忍耐多时，已有些许的不耐烦，可是看着湘姐，却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并不是个嗜杀的人，很多时候，他都很心软。

“好，说来听听。”叶白宣一脸平静，便像是在与人做买卖一般。

云庭指着江篱道：“把江篱，丁莫言还有庞啸虎夫妇留下，其余的人，可以走，我不会为难你们。”

“想不到你的胃口，竟越变越大了。”叶白宣白他一眼，骂道，“原先我以为你总缠着江篱，想是被她的美色所迷，转念一想，真是该死，江篱那模样，岂能入得了你的眼。现今看来，你便是连老人病人，半死不活之人都要，真是天下大奇。”

云庭向来受不得人讥讽，叶白宣说话又是句句难听，扎人心窝，真是让他忍不可忍。他转头大吼道：“伍梓杉，去将那姓叶的脑袋拿来给我，我便给你想要的一切。”

伍梓杉原本疲倦的脸上立刻显出神彩来，整个人精神一振，笑着拍手，竟是极为满意。

江篱气得扯着叶白宣的衣袖道：“就你那张嘴不饶人，看，惹祸上身了吧。”

叶白宣却是毫不在意，回道：“即便我不骂他，他便会放过我们？别傻了，江篱，我是绝对不会将你交给他的。”

江篱听了大为感动，鼻子竟泛了酸意，只是那泪水，终究没有流出。她虽不像以前般不显露自己的喜怒，却还是依然矜持。

叶白宣冲江篱一笑，刚要将丁莫言从身上放下，交予他人照顾，却突然听得他在自己耳边轻声呢喃道：“姓叶白，不枉我与你相识十年，我女儿便交给你了，你千万不能负她。还有，那云庭刀的秘密，便在刀身之上，记得，用血，用江篱的血……”

话未说完，丁莫言又沉默不语，像是晕了过去。叶白宣无心再去追问他的话，看着那伍梓杉架着马，已从兵士中走了出来，顷刻间便是一场大战，无法避免。他将丁莫言倚靠在一旁的树边，手握长剑，慢慢走出人群。这个伍梓杉，一看便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云庭尚且为了他了几分薄面，想必必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叶白宣和伍梓杉，两人一个骑马，一个赶路，慢慢向彼此逼近，明明是一场生死之斗，两人的脸上却都挂着平静的笑容，像是好友相见，而非仇人厮杀。江篱心中极为担心，却又不知该做何反应，这一战，叶白宣是为了她而战。

云庭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想来他对伍梓杉的实力极为自信，可当那二人真正开始兵戎相见时，他脸上的自信之色，却慢慢地淡了下去。

叶白宣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其实，他早该想到，在那树林之中，他曾让他出了大丑，他的功夫，绝对不会弱于伍梓杉。

而江篱对那伍梓杉，却也是吃了一惊，这个看起来比自己似乎都要弱的男子，出招的时候却是极为凌厉，身形敏捷，毫不拖泥带水。更为可怖的是，他虽一直嘻皮笑脸，可真正对战时，却招招皆是杀招，目的明确，直取叶白宣性命而去，竟是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点点火光中，他们二人的身影彼此交错，一个轻盈，一个迅捷，一时之间难分胜负。便在众人睁大了眼，将目光都注视在两人身上之际，云庭却是大手一挥，冲手下兵士道：“将他们统统抓起来！”

他这一举动，真是出乎人们的意料，江湖规矩，两方比试，必得是一对一单打独斗。更何况，此时双方皆派人出战，云庭又怎能仗着人多，以多欺少，不由分说便要抓人。

可是云庭却不理会这一套，他本不便不是江湖中人，他向来只管结果，不管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这世上，便没什么事是不可做的。他今天带了上千兵士来，为的便是活捉江篱，他不能让她再一次从自己的手中逃脱。他已等了太久太久，为了那个令了发怵的丁莫言，他派颜碧槐前来，精心安排，最终才能废了丁莫言的武功，今日的他，自觉已稳胜券，所谓的江湖规矩，在他看来，都是狗屁。

那些兵士听得命令，整齐划一，动作快捷，向着江篱一行人冲了过来。在场的几人，除了丁莫言，皆是武功高手，又岂会任由别人将自己抓住，当即便开始反抗。一时之间，整个赤梅庄里，杀声四起，乱做一团。

江篱虽感疲累，可为了自保，也为了他人的性命，不得不出手反击。那些兵士都是些没有武功的平常之人，虽说力气不小，对上江篱这样的高手，还是抵不过一招半式，纷纷倒在地上。

可是江篱却无法安下心来，她一面担心着叶白宣，怕他被那伍梓杉所伤，另一面，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兵士，她深知，今夜只怕凶多吉少。她的武功，对付他们任何一个，都不在话下，可是这么多人，她毕竟内力不够，支撑得了一时，又岂能支撑得了一世。

江篱有些乱了心神，放眼看去，不管是吕蒙湘姐，还是庞氏夫妇，便是方西渊，也是被人紧紧围住，虽一时还未受制，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那些兵士，便好似杀不完一般，不停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再看那云庭，端坐马上，一脸把握十足的模样。看着底下这么多人以性命相博，他却是无动于衷，反倒时时露出笑意。

江篱眼中冒出火来，她看着云庭，只觉所有诸事，皆是因他而起。她至今不明，他为何要苦苦相逼，非要抓到她不可。她的身体内，怒意在燃烧，血管内的血已在沸腾，像是要将她活活烧死。

她一出手，捏住了一个兵士的脖颈，甚至都未看清他的长相，手中内力已出，“喀嚓”拧断了他的脖子，随后便往旁边一扔，那一扬，带着极大的内力，那尸体砸在随后而来的几名兵士身上，将他们生生砸出去丈远。

砸开了一拨人，另一拨兵士又紧随而来，刺出长枪，虽不敢要江篱性命，却也逼得枯紧，让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江篱一把抓住其中一支长枪，夺了过来，把手一转，将枪头向外，看都不看，便握着那枪在空中划了道圆。面前那十多名兵士，竟都直直地倒了下去，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条极深的血痕。

江篱扔掉长枪，跃身而起，直往马上的云庭而去。那些兵士看出她的意图，纷纷端起长枪向空中刺去，想将江篱刺落下来。江篱扬起右手，从袖口射出一股内力，打在那些长枪之下，那枪柄刹那断成两截。

江篱撇下那些无用之人，直朝云庭而去。那伍梓杉正与叶白宣战至酣处，哪管得了云庭的死活。倒是那年长一些的武夫，一直守在云庭身边，见江篱攻来，立刻出手相救，却也是无济于事。江篱只觉自己又像玉荷逃走那日一般，体内有一股自己都难以控制的气在游蹿，出手间也重了许多。她明明只是用了普通的三生门功夫去对付那武夫，却不知为何，掌一发出，竟是最为凌厉的抽魂指，两指直撮他前胸，但听一声惨叫，那武夫胸前已开了花，裂开的伤口处血四处乱喷，便是江篱，也是身上脸上血迹点点。

那武夫跌落地上，抽搐几下，便断了气。云庭看得呆住了眼，他原本以为这么些人，要抓江篱简直易如反掌，谁知竟是机关算尽，反倒误了自己性命。便在他呆怔之际，江篱的手已钳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手，冰冷无比，刺得他血液倒流，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结结巴巴说得几字：“你，你要干，干什么？”

江篱踏在马头之上，身体极为轻盈，一个翻身，已骑在云庭背后，反手扣住他脖子上的命门，喝道：“让他们都住手！”

云庭已慌了手脚，顾不得形象，扯开嗓子大叫道：“通通给我住手！”

那些兵士听得命令，纷纷停手，吕蒙等人也不趁人之危，纷纷收起兵器。只有那伍梓杉，却是像没听到一般，兀自与叶白宣斗得难解难分。

云庭见伍梓杉不听命令，怕江篱动怒伤了自己，急得直吼：“伍梓杉，你还不住手！”

伍梓杉被云庭烦得失了耐性，回头瞥他一眼，还是不愿停手。叶白宣见他如此，倒也好笑：“你不怕你家主子有个闪失，回去不好复命？”

“哼，他算哪门子的主子！”伍梓杉说着话，手下速度不减。

“伍梓杉，你真的不想要那些东西了？”云庭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利诱道。

此招果真有效，那伍梓杉听之，虽感无奈，却是一招挡开叶白宣的长剑，跳开丈远，笑道：“只怕今日，你我是难分胜负了。”

叶白宣本无心恋战，见他主动收手，便不再追，退回到吕蒙等人之中，静观其变。

场上风云突变，原本处于劣势的叶白宣等人，因着江篱的突然发难，竟扭转乾坤，有了几分胜算。但看在场诸人，惟那云庭脸上，神色最为难看。

破重围

暗夜中，赤梅山庄火光点点，云庭望着那已快烧为平地的宅子，那是丁莫言住的宅院。早知道，他便不该心软，不该将希望寄于这几人身上，一把火将整个山庄烧毁，而不是只是为了泄愤，只点起这小小的火苗。

现如今，他受制于江篱，莫说将他们四人带回，便是如何脱身，都是极大的问题。

江篱一手扣住云庭的脖颈命门，一手从后面伸至他面前，厉声道：“交出来！”

“什么？”云庭在那儿装糊涂。

江篱废话不多说，手一用劲，云庭立时感到呼吸困难，眼白外翻，双手不自觉地掐住了江篱的手，却无法将它给掰开。

“说，给还是不给？”

云庭已说不出话来，只得拼命点头，眼睛发酸，竟流出泪来。

江篱撤下了劲力，另一只手平摊开，示意云庭。云庭无奈，为了保命，只得伸手入袖内，将那小小的云庭刀给取了出来，交到江篱手中。

“好了，东西给你了，可以放开我了吧？”云庭窝了一肚子气，没好气道。

江篱冷笑几下，道：“你未免太过天真，只怕几个月前的事情，今夜必得重新上演一番。若放了你，谁又能保我们几人性命？”

“江篱，你不要欺人太甚！”

“哼，这四字，只怕应该我对你说才对。你几次三番与我做对，要将我抓住，又派颜碧槐偷了我母亲的遗物，布下种种机关，到现在，你如何有脸说我欺人太甚！”

“你！”云庭被驳地哑口无言，闷了半晌，才无奈道，“江篱，我抓你，并非想害你。我只是，只是……”

“你想做什么，我并不感兴趣，只是我想告诉你，从今往后，莫要再与我为敌，下次若再见到你，我便送你去见阎王。”江篱说罢，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上千号人，吩咐道：“让他们放下兵器，让我的朋友都走。”

云庭知道大势已去，今夜要活捉江篱等人，已是千难万难，只得垂头丧气地挥挥手道：“都撤了，让他们走。”

兵士极为听话，纷纷向两旁让去。伍梓杉一脸笑意地抬头望来，不知是在笑云庭无用，还是在称赞江篱勇猛。

吕蒙等人小心防备，快速往庄门口走去。叶白宣回头想去背起丁莫言，却是脸色一变，大叫道：“不好。”

马上的江篱听得他的惊呼，心一拎，大声道：“怎么了？”

“丁莫方，他不见了。”

这下子，场上不光江篱他们，便是那些兵士，都变得好奇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或是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叫起来：“哎呀，他往火堆里爬去了。”

众人纷纷往那着火的宅院望去，果见火光四起处，一个身影慢慢向火堆爬去。他回过头来，望了江篱一眼，正是丁莫言本人。

江篱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手中的力量不自觉便加大，疼得云庭不停地挣扎。可是江篱却未意识到这一点，她两眼含泪，心急如焚，冲着丁莫言大叫道：“爹！”

丁莫言却只是看她一眼，又回头，毫不犹豫地往火堆里扑去。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都截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赴死。此情此景，让人不禁为之动容。对丁莫言来说，死，或许比生更来得快乐。

叶白宣见江篱有些失控，哭得止不住泪，走到马边，拍拍马身道：“别哭了，脱身要紧，你若死在此处，你爹也会死不瞑目。”

江篱这才收住了泪，示意叶白宣带人快走，自己则挟持着云庭，拍拍马身，慢慢地跟在众人身后。

那些兵士此时群龙无首，更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看向伍梓杉。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伍梓杉是个什么来头，看他那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想来根本不在乎云庭的死活，当下只得举起长枪，亦步亦趋地跟在江篱他们后头，却又不敢靠近。

出了赤梅山庄，江篱指了一条下山的路，吕蒙等人便运起轻功，朝着山下奔去。江篱也喝了一声，一夹马肚，带着云庭朝山下而去。

云庭坐在马上，真是如坐针毡，夜风从耳边刮过，吹得他身凉心也凉。想不到，筹划了这么多时，费了那么多功夫，最后竟是功亏一篑，败在了小小的江篱手中。他一想到现下的危险局势，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虽然心中有些惧意，却还是开口道：“江姑娘，这云庭刀，能否还给我？”

江篱听他的要求，只觉好笑，却也有些佩服他，如此恬不知耻的话，亏他也说得出口，当即便讽刺道：“这是我娘的遗物，便是我的东西，如何能说还给你。更何况，我又凭什么将它给你？”

“为了天下苍生。”云庭的理由听上去既可笑又无理。

“天生苍生，那是皇上该管的事情，我区区一个小女子，管不了这许多。”江篱放开云庭，跳下马来，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大踏步地追赶叶白宣等人而去。

赶到山下，已是三更时分，天已大黑，几人却也不敢担搁，继续往前行。庞氏夫妇极力邀请众人上白虚派，算是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江篱寻思着要回三生门一趟，便答应了下来。那吕蒙与湘姐却是要走，江篱与颜夫人多年未见，自然不肯放手。湘姐想起有些事情要对江篱讲，便也答应了下来，西渊也未做反对。众人目标一致，行起路来便是快了许多。

一直行到第二日晌午，众人才算停下来歇息片刻。自昨晚起，各人便都处于紧张之中，为脱险境拼命赶路，身体倒也不觉得疲累。待到真正歇了下来，也知无人再会追来，这时才惊觉浑身酸痛，便是连一步，都无法再往前踏出。

庞氏夫妇年事已高，靠在一起直喘粗气，没多时，竟相继睡去。因为多人上路，为免引人注目，江篱他们一直挑乡间小路前行，前后左右也无投宿之处，只得找了个破庙暂时安身。

她见庞氏夫妇睡得香甜，便也不去打扰，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只是喝水。叶白宣知她心中积郁良多，此时只想清静一下。但他却是个天生爱与人做对之人，江篱越是萎靡不振，他便越要上前逗她一逗。

西渊与吕蒙去到附近，打了几只野兔回来，湘姐便在庙中忙着收拾。江篱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直在想，这么些年，她究竟是如何过来的？当初，她又是如何从那血狼窟脱身？那个吕蒙，与她是何关系？她不蠢，自然不会相信什么兄妹之说。只是一切的疑问，此刻都不便问出口，惟有等到了白虚派，才能关起门来，好好问问湘姐。

那野兔很快便烤好，庙内顿时香气四溢，便是睡得正香的庞氏夫妇，都醒转过来，直呼肚子饥饿。

叶白宣撕了条兔腿，晃至江篱面前，两人面对面相坐。江篱闻着那兔腿的香味，肚子已是叫个不停，自然地伸出手去，却见叶白宣一口咬向那兔腿，竟不愿给她。

江篱瞪他一眼，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叶白宣却开口道：“饿了便自己去拿，师父的盘中餐，你也想抢？”

江篱看他那样，如何有一点做师父的模样，不禁好笑道：“做师父的，竟只顾自己吃，也不知昨晚，是谁助他脱困？”

“若不是为了救某个忘恩负义的小女子，我又如何会陷入困境？”叶白宣将兔腿递到江篱嘴边，看她咬了一口，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江篱心知，若论逗嘴，她无论如何也不是叶白宣的对手。倒不如收嘴的好，还能少受一些他的闲气。

叶白宣正在开口询问江篱这些日子在赤梅庄的情况，方西渊却走了过来，递了块肉给江篱，道：“那一日，我暗闯赤梅庄被发现，还以为，你已遭了不恻。”

江篱想起那晚的情景，她一直没有机会向丁莫言问个明白，如今已是阴阳两隔，再也无法从他嘴里问出详情，便只得对方西渊道：“那一日，你是如何出的庄？”

“是丁莫言放走我的。颜碧槐本要杀我，却被丁莫言拦下。想不到，他竟是你爹。更料不到，我如此恨颜碧槐，最终还是未让他死在自己手上。”方西渊有些愤恨，却也有些无奈。

叶白宣拍拍他的肩膀，劝道：“不管如何，他已死了，你的仇，也算报了。答应我，西渊，以后莫要再胡乱杀人。”

方西渊点头道：“我一向敬重师父，师父的话，我自然会听。只是一想到，那三生门竟落在颜碧槐这奸贼手中这么些年，我便不服，这掌门之位，明明便是师父的。”

“这些话，再说也无意义。现在的三生门，应交还于江篱手中了。”

江篱听得此话，竟一口回绝道：“那三生门，已与我无关。我既不是江群山的亲生女儿，又怎能接管三生门，师父，还是你……”

叶白宣打断她道：“那个地方，想来你也不想再回，又如何能逼我回去。反正有傅闻鹰在，三生门垮不了。”

江篱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勉强，他说的对，自己也不愿意再回去那里，想来叶白宣已走了这么些年，自然也不愿再回重三生门。

几人都不再言语，各自找地方休息，一直到第二日天明，方才重新上路。一路上，走走停停，庞夫人年纪大，功夫又不强，走得便慢了下来。好在众人也无甚大事，便都放慢脚步。叶白宣见状，去了附近的镇上买了马车，这才算走得快了些。

江篱心中挂念着夜雪，进了梨潇谷后，她先是被人关入洞中，后又遭丁莫言掳劫，与夜雪已是分别很多时日。叶白宣见她问起，便道夜雪还在谷中，他已吩咐他人照顾，让江篱莫要担心。

这一走，便是五六日，待得到了白虚派门口，庞氏夫妇已是脸色苍白，累得不成样子。门下弟子见掌门与夫人一同回来，自然出门相迎，看到江篱与叶白宣，皆感一惊。好在他们并不认得方西渊的模样，若是知道他便是杀了自己同门的凶手，不知会有何反应。

便是庞氏夫妇，也对方西渊便是杀手一事不知，无人向他们说起，每个人，都想将此事瞒下。若说报仇，庞氏夫妇根本不是方西渊的对手，倒不如就此抹过，让他们慢慢淡忘心中的痛处。有时候，身为一个江湖人，权衡利弊时，会与常人有极大的不同。

进得白虚派，庞啸虎吩咐下人将各人安顿好，便再也撑不住，扶着夫人先行回房。众人也是自回各屋，只有湘姐，拉着江篱进了自己的房间。

两个女子，互相对视良久，脸上挂着的，不知是泪还是笑。十年未见，江篱已是个大姑娘，而颜夫人，则早已换了一张脸孔，换了一个身份，与另外一个男子，过了十年的生活。千言万语，两人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突然湘姐面对着江篱跪了下来，嘴里道：“江篱，做姐姐的对不起你。”

释疑团

湘姐突然下跪，对着江篱痛哭失声，倒把江篱给弄得一头雾水。她赶忙扶起湘姐，将她让至座椅上，倒了杯水塞她手里。

可那湘姐，却还是止不住地掉眼泪，手中的茶也未喝半口。江篱陪在一边，但觉尴尬无比。这情景，若是让人给看到了，只当她是在欺负湘姐。

湘姐哭了半晌，大约也觉够了，这才抬起袖子拭去泪痕，对江篱道：“你爹的死，说来，我要负上很大的责任。”

江篱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不知湘姐口中的爹，指的是哪一位，仔细一分析，方试探地问道：“你说的是十年前，我爹突然去世一事？”

湘姐点头道：“是，那件事，根本便是颜碧槐设的一个局，叶白宣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江篱感觉自己整个人突然紧张起来，这么些天来，她对当年叶白宣杀死江群山一事已是疑窦重重，颜碧槐的为人在她的心中也是跌至谷底。只是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整件事情的真相如何，她却是一直想不通。听湘姐的话，只怕当年，她竟也参与其中。

湘姐见江篱不说话，只当她在怪罪自己，急得起身，又要下跪。这一次，江篱眼疾手快，赶忙扶住道：“快别这样，我想当年之事，也怪不得你，你与颜碧槐，毕竟是夫妻。”

“是，说到底，我便是败在了这‘夫妻’二字上。当年他利用你我关系亲近，便让我趁机偷了你的毒药。他说那毒药是叶白宣为你特制，天下再无第三人有。我原本知道，他让我偷这毒药，必定是为了害人，再嫁祸于叶白宣身上。只是我未曾料到，他要害的人，竟是你爹。”湘姐说到此处，长叹一声，只怕心中，已是满腹悔恨。

江篱却已没了当年的冲动，只是淡然道：“那周伯又是怎么回事儿？他跟随叶白宣多年，为何会突然反咬他一口？”

“那周伯，根本便是他人假扮的。”湘姐声音略显激动，“你爹死前不多时，我无意间见颜碧槐去了你爹房间，便跟了上去。他向你爹逼问云庭刀的秘密，你爹当时已病得不清，对他的话也不知是听见还是装着未听见。他逼问未果，气冲冲了走了，后来周伯端了那参汤过去，没过多时，你爹便死了。我本未想到此处，若不是后来，周伯来找颜碧槐，向他讨要银两，我也不会拆穿他二个的奸计。”

“讨要银两？那周伯究竟是何人所扮？”

“千面郎人。”湘姐吐出这四字，见江篱一脸糊涂，不甚明白，便又解释道，“这千面郎人成名时，你还年幼，自然不知。他并无武功，却凭着一套极高的易容术，行骗于江湖。只是他生性烂赌，输了不少钱财，这才答应颜碧槐来演这么一出戏，好得些银两去还赌债。若说这世上，除了千面郎人，只怕也无人能扮出一个连叶白宣都看不出破绽来的周伯。”

江篱努力回忆着，却想不起关于这人的一丝一毫，他死时，她也不过十岁出头，自然是不太清楚。但这人，竟连叶白宣也瞒过，本事却也着实了得。

“他一定未曾料到，最后竟会让颜碧槐趁乱灭口。”

湘姐见江篱猜了出来，点头赞道：“你真是聪明，一下子便想到了此处。这件事做的，真是太合颜碧槐的性格，他又怎会在世上留一个能威胁他的人呢？便是我，他也不得不除去。我见千面郎人死了，心知大事不妙，我与他虽是夫妻，却是他随时都能舍去的人。所以当夜，我便悄悄逃了出去。”

“但他又派了计博去杀你，想要杀人灭口。”

湘姐听江篱说出此话，有些吃惊，不解地望着她。这个中的缘由，她自是不知。

江篱解释道：“几个月前，我曾在普云寺见过计博，他将当日的事情都说予我听了。他也是深知颜碧槐的性格，怕自己落得与你一样的下场，这才避去了普云寺，当了和尚。只可惜，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湘姐听了也是长叹连连：“想到不颜碧槐为了一个掌门之位，竟做了这么多害人之事。我虽知他从小无父无母，缺少人情冷暖，却未料，他的心肠竟是狠毒至此。”

湘姐的话触动了江篱敏感的神经，她想起自己与颜碧槐的关系。他们两人，身上竟流着相同的血液。她很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颜碧槐，丁莫言那冷酷的性子，是否也很随着血液流传下来？

湘姐不知江篱的心思，只是自顾暗自伤神。江篱听得她的抽泣声，又回过神来，问道：“计博说你落入了血狼窟内，我只道你已遭不幸，却不知你怎么逃了出来？”

“是吕蒙，是他救了我。”湘姐说起吕蒙，脸上便泛起红晕，“可是我依然被狼群咬伤，整日靠一张面皮示人。”

江篱看她的模样，便猜出了一二，她也不点破，只是点头道：“如此说来，他便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湘姐，上天总算待你不薄。”

“我做了如此错事，却还能得吕蒙相救，想来是我命不该绝，上天给了我个机会，让我手刃颜碧槐这个恶贼。如今的我，总算能放下这个包袱。”

江篱微笑不语，她对湘姐，并无恨意。她不过是颜碧槐的一枚棋子，当日就算她不出手，颜碧槐也自会寻得他人出手。他如此处心积虑，安排周详，年幼的江篱，根本防不胜防。如今他人已死，追究其他已无意义。倒不如送个人情给湘姐，她受了十年的苦，为了当年那个错误的举动，便也够了。

两人正在闲话家常，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江篱上前去看门，见是吕蒙，便将他让进屋里。吕蒙却只是站在门口，道：“开饭了，庞掌门在前厅备了饭菜。”

湘姐便起身，同江篱一道去了前厅。进门一看，庞氏夫妇自然已坐在席上，叶白宣也在场，只是不见方西渊。江篱在叶白宣身边挑个位子坐下，轻声问道：“西渊呢？”

“他说身体不适，便不来了，待会儿我便拿些饭菜予他。”

江篱心知，方西渊必是心中有个疙瘩，才推说犯了病，为免与庞氏夫妇相见，气氛尴尬。他毕竟杀了这庄里许多门人，便是庞啸虎的幺子，也死于他之手。若是庞啸虎知道了，只怕当场便要同他干上一架。

江篱冲叶白宣笑笑，道：“一会儿我送去便是。”

叶白宣像是猜出了江篱的心思，微笑点头不语。此时饭菜已陆续端了上来，众人边吃边聊，气氛一时倒也热闹。

饭毕，江篱问下人要了干净的碗筷，挑了些饭菜，便往方西渊房间走去。还未到门口，便见方西渊开门出来，身上拿着包袱，竟像是要走。

江篱赶忙上前，叫住了他。方西渊见是江篱，有些愣住，再看她手中的饭菜，心头又是一热，只得同她进了房间。

江篱将饭菜放在桌上，道：“快吃吧。”

方西渊却是苦笑道：“你来此，不会只是为了送饭给我吧？”

“没错，我是有话要问你。”江篱倒也不罗嗦，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你是如何习得那飞凌掌？”

方西渊脸上显出犹豫之色，他对江篱，多少有些愧疚，若不是他搞出那一连串杀人事件，颜碧槐未必能布下如此一个局来对付江篱，江篱也不会陷入险境，差点丢了性命。说起来，他竟成了颜碧槐的帮凶，让他有机可趁。

他看着江篱，心中除了愧疚，还有几分同情。这个女子，竟一直遭受着他人的欺骗，被人利用，被人算计。湘姐也好，颜碧槐也罢，他们都利用了她。可是到头来，一个死在他人之手，一个更是不被追究。方西渊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将江篱抱入怀中，他一直想让自己变得强大，好有一天能真正地保护她。可是到头来，他却间接伤害了她。

方西渊的心里矛盾夹杂着挣扎，他不知，该不该回答江篱的问题。

江篱见他如此，却是猜不出为何，但也不忍将他推开。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追问：“告诉我，西渊，究竟是谁教会了你飞凌掌？”

“江篱，我，我不能说。”方西渊推开江篱，有些落魄，声音显得很是无力。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西渊，不用为难，告诉她吧。”门被推了开来，湘姐走了进来。

方西渊见了她，愣了一下，方才道：“湘姐，我……”

湘姐走到江篱面前，拉着她的手道：“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教会了他飞凌掌，那些江湖人士，也是我让他杀的。江篱，你不要怪他，一切的错，都在我。”

“你如何会飞凌掌？”江篱奇怪道。这次相见，湘姐原本一个柔弱女子，竟也习起了武功，江篱只道是吕蒙教会的她。此刻听来，个中另人玄机，这湘姐，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我不会。”湘姐摇头道，“我并不会飞凌掌。我那些功夫，都是吕蒙教的。只是我将那飞凌掌的秘籍给了西渊，让他习得后，替我杀人。”

“想不到，那秘籍竟在你手里。”

“是，我那日逃出三生门时，带走了飞凌掌的秘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以此要挟颜碧槐。却不料几年后，让我碰上了西渊，他那时在江湖处处想寻高手拜师，我便顺水推舟，与他做了个交易。他的功夫比我高，又皆来自三生门，学那飞凌掌再合适不过。”

江篱看着湘姐，对她突然有了另一咱感觉，这个女子，已变得让自己有些陌生。她的心机，既深又重，她的恨意，已到了一种令人感到可怖的程度。为了报仇，她不惜将方西渊训练成了一个杀人工具。

“你，便这么恨颜碧槐？”江篱问得有些小心。

“是，我恨他，这十年来，我每日每夜都在恨他。他毁了我的一生，让我永远活在了阴暗里。所以，我要让他生败名裂，我要毁了他，毁了他一心想得到的三生门，我要让他死后，被人唾弃生生世民。”湘姐越说越显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吕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湘姐如此，赶忙上前扶住她，将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对江篱道了声“抱歉”，便将湘姐带走。

“湘姐这些年，便是如此，一提到颜碧槐，情绪便会失控。不知颜碧槐死后，她能否好转。”方西渊在一旁叹息道。

“那你呢，西渊，你的恨意，还在吗？”

“不在了，江篱，我想通了，我的执念太深，已害了太多人。只是这颜碧槐，却是该死，他将我做的事情推在你与师父身上，想借江湖人之手，借刀杀人。江篱，你能活到今日，真是不易。”

江篱对颜碧槐的所做所为，早已不吃惊，听到任何事，都能泰然处之，当下竟笑道：“难怪我一出三生门，便遇到各路门派来与我为敌。”

“他们收到消息，说那些人都是叶白宣所杀，而你，则背叛三生门，要与叶白宣联手，在武林大开杀戒。其实那些人，也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受了颜碧槐的愚弄。”

“他那种道貌岸然的样子，确实能骗过许多人。只是西渊，这些你又从何得知？”

“还记得客栈外那几具尸体吗？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我听得他们的谈话，得知了颜碧槐的诡计，又知他们想对你们不利，这才出手。”

江篱抓住方西渊的手，脸色严肃道：“那青元帮灭门一事，是否……”

“是，皆是我所为。”方西渊未等江篱问完，主动承认道，“一群小人，为了钱财，竟与他人合伙，骗你上门。这种人，不过是武林的败类，留着何用。江篱，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对你不利，所以，我便替你杀光了他们，只是没料到，最终跳出了丁莫言来，竟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丁莫言！江篱听到这三个字，不禁又伤感起来。他虽说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总算待她不错，几次三番救她性命，最后为了她，竟自断筋脉。他与母亲还有养父的恩怨，真的不是她，所能彻底理解的。

离别散

江篱从方西渊房中出来，慢慢地往回走。她被方西渊的举动弄昏了头，那一下拥抱，似乎与儿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在灯笼的掩映下，白虚派显得有些冷清。江篱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失去了生活目标，下一步，该去向何方？三生门，真的还有必要踏进去吗？

江篱踏在青石板上，一边思索一边向前。身边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臂。江篱下意识便要出手去拧那偷袭之后，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道：“别吵，跟我走。”

江篱听了出来，那是叶白宣的声音，此时天色已大黑，他是想做什么？

江篱满腹疑问，却闭口不问，听话地跟着叶白宣走了一段路，方才停在了后院的一棵老树旁。

江篱推开他的手，略有不快道：“你干什么？”

“去抓人。”

“抓人，抓什么人？”江篱不解道。

叶白宣却未多解释，一把搂住的江篱的腰，飞身而起，带着她一起跳出了围墙。那围墙外，正有一马夫，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见叶白宣出来，便将马交予他，未言半句，转身便走。

江篱更觉得奇怪，想要开口唤住那马夫，却被叶白宣捂住了嘴，半推半就地上了其中一匹马，还未搞清楚状况，那马屁股上便吃了叶白宣一鞭，撒开丫子跑了起来。

叶白宣策马上来，跑到江篱前头，只回头说一句“跟紧我”，便再无它言。

江篱此时倒也来了兴致，想看看这叶白宣究竟在搞什么鬼，当下也不多问，只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这马大约跑出两三里路的样子，江篱心中大约有了些分寸，看这前去的路，分明是前往三生门。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非要选在这夜半无人时分，悄悄上路。

夜色中，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路上飞驰。这白虚派离三生门本就不远，加上江篱他们快马加鞭，到得天亮时分，便已站在了三生门的大门口。

一晃已是好几个月，江篱突然想起了临出门时许下的那个承诺。三个月，她要用三个月的时间去找出那个杀了颜碧槐的人。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这一出门，已快半年，更令她为难的是，颜碧槐竟是如此的一个人。他的死，不过是他布的一个局罢了。虽然他最终还是死了，可是这期间的错踪复杂，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讲个明白。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西渊，还有她的身世之谜。

江篱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再回三生门，只因她不愿意面对那些事情，她不能将那些秘密一一地公诸于世。她情愿消失，从此不再出现于江湖，只是她的心里，终究还有一些小小的疑问，这也便是她会跟随叶白宣来此的原因。

叶白宣看她一眼，跳下马来。江篱随后也跳了下来，两个人将马拴在门口，江篱抬脚便要往正门去，却被叶白宣一把拉住，闪入了一边的树丛中。

叶白宣举手示意江篱噤声，自己则跳上旁边的大树，仔细向三生门内张望。这个时候，门人大多未起床，整个三生门，显得有些空荡荡。

叶白宣跳下树来，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拉起江篱，往后院而去。他们两人，在这三生门都待了很长时间，对四周的环境极为熟悉。江篱一下子便猜出了叶白宣的用意，看他的样子，是要往那三生门的秘道而去。

这三生门在武林中也算是个大门大派，朋友多，敌人自然也不少，修个秘道，便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条秘道，门内并非人人皆知，江篱和叶白宣身份较高，自然对它一清二楚。

两人一路无语，直奔到后院外面的一个小土坡前。那土坡四周，是一片树林，极为荒凉，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此。便是门内弟子，也猜不到，那秘道的出口，便在此处。

叶白宣立在那土坡前，面色有些凝重。江篱见他如此，心情竟也跟着不安起来。她不敢开口问些什么，这个时候的叶白宣，让她有些害怕。

两个人默默地站立着，清晨的风吹在身上，微有凉意。忽然江篱觉得眼前有东西动了一下，她未细看，那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她怕自己长时间发呆，看花了眼，便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才重新盯着那土坡处看。

没有错，那土坡确实动了一下。江篱虽然在很早之前便知此处是秘道的出口，却从未真正见有人从里面出来过。此时再看，那土坡动得越发厉害，竟从原处从旁边移了过去，露出一个大大的孔来。

从那孔里，慢慢地爬上来一人，定睛一看，江篱暗暗思忖，想不到自己竟会猜得如此之准。那洞内出来之人，正是三生门的二当家，傅闻鹰。

傅闻鹰看来逃得匆忙，头发散乱，衣衫狼狈，手里连个包袱都未带，奋力地从那洞口爬出，双脚尚未站稳，便看见叶白宣与江篱站在自己面前，当即吓得脸色发白，风欲晕去。

他慌了手脚，转身又想跳回那秘道的洞中，却被叶白宣提剑拦下，那冰冷的剑锋抵在他的脖颈处，只得叶白宣冷声道：“跟我走吧。”

傅闻鹰自知大势已去，显得极为颓丧，脸上的神色由慌张转为绝望，顺从地跟着叶白宣，返回前院，由大门进了三生门。

叶白宣将他押至大厅，命江篱合上门窗。那屋内此时便只他们三人，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傅闻鹰跌坐在椅中，头上冷汗直冒，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是决计斗不过江篱和叶白宣的。

叶白宣见人已抓着，反倒放下心来，不急不徐，坐在傅闻鹰的对面，冲他露出几分笑意。那笑容看在傅闻鹰眼里，只觉浑身发痒，更是害怕地紧。

“大清早的，傅二当家这是要去哪里啊？”耍弄够了，叶白宣开始慢慢问话。

傅闻鹰在思量，他想要抬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可是这一时半刻，他又能想出些什么？

“呃，我，我……”傅闻鹰吱唔了半天，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无奈道，“你们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叶白宣见他如此老实，脸上笑得更为灿烂，走近那傅闻鹰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却说出一句冷若冰霜的话来：“计博，是你杀的吧？”

傅闻鹰心里虽然叶白宣来此处的目的，但决计想不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么个问题。傅闻鹰又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真想不到，那日在普云寺后山洞内的人，竟然是你。”江篱接嘴道，“这事，是不是颜碧槐让你做的？”

“这便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叶白宣抢白道，“计博在这世上，除了颜碧槐，哪还有什么仇人。这天下，要杀得了他的人，也不算多。那一日在那洞中，我本以为那人便是颜碧槐，但后来看到计博的死相，却让我将疑虑放到了你的身上。”叶白宣凑近傅闻鹰，大声道。

傅闻鹰不敢与叶白宣对视，那双眼里的目光，让他的心止不住地颤。他只得将头撇至一边，两眼紧紧地闭上。

“江篱，你便没有什么要问他的？”叶白宣看看江篱，指指傅闻鹰，道。

江篱闭上眼，回想了一下，她的脑中，似乎只有一件事情，是迫切想要弄明白了。待她睁开眼时，便将它问了出来：“那日在密云阁内，偷云庭刀的，便是你，对与不对？”

“对，是我。”傅闻鹰轻声答道。

叶白宣脸上显出些不可思议的神色，夸张地惊叫道：“想不到傅二当家的功夫竟如此厉害。即便颜碧槐放水，不与你为敌，可江篱竟也拦不住你？”

“偷刀的人，根本不是他。”江篱在一旁道。

“哦，此话怎讲？你方才不是说，那偷刀之人便是他吗？”

“那一日，在密云阁内与我为敌的，确实是他。只是，他不过是枚棋子，是颜碧槐安排的棋子，用来引开我的视线。真正……”

“真正偷刀的人，便是颜碧槐。”叶白宣抢在前头，将事情抖了出来，“难怪你会说，那人从未靠近云庭刀，却能隔空将它取走。这里面，其实只是一个小把戏。那密室内的灯被打掉后，趁着你与傅闻鹰纠缠，颜碧槐便偷了那云庭刀，待得回头发现刀不见了，你便自然会怀疑到那偷袭之人身上。却不料，真正的偷刀之人，竟在身边。”

江篱听罢，点头道：“确是如此，当时的我，确实不会将此事怀疑到颜碧槐头上。现在想来，西渊说的都是实情，他只是在江湖上大开杀戒而已，从未做过真正威胁到颜碧槐性命的事情。那些带血的纸条还有云庭刀被盗，不过是颜碧槐布的假像。他利用了西渊做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做了这些事，并将它们推到了西渊头上。”

“这颜碧槐，真不愧是丁莫言的儿子，做事情如此滴水不漏。”叶白宣拍着手，不禁赞叹起来。

这话听在江篱耳中，却是难以名状的刺耳，自从知道身世之后，她变得比往日更为敏感。那种自卑又自傲的矛盾感觉，时时折磨着她。

叶白宣却未看出江篱内心的想法，只是将那傅闻鹰从椅子上拉了起来，道：“想来傅二当家已是三生门的新任掌门了吧？”

傅闻鹰如受惊的兔子般，抬头看向叶白宣，嗫嚅道：“你，你如何能知？”

叶白宣放声大笑道：“你觊觎这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颜碧槐装死，掌门之位自然便空了出来。江篱外出调查颜碧槐的死因，约定三个月，如今过了已近半年，你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取而代之，即便只是当个颜碧槐傀儡。”

“傅叔。”江篱突然开口，语调平和，没有丝毫怒意。

傅闻鹰听得江篱的称呼，满脸吃惊的神色，不自觉地便接口道：“小姐……”

“三生门，以后便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毁了我爹一手建立三生门的名誉。”

傅闻鹰听罢，老泪纵横，直直地在江篱面前跪了下来，大哭道：“小姐，傅某错了，傅某真的错了。我不该听从颜碧槐的话，同他联手来害你。我，我曾经想要置你于死地啊。你怎能将三生门交予我这样的人？”

江篱扶起傅闻鹰，淡淡道：“你在三生门内一向很有威信，或许十年前，这掌门之位便该是你的。虽然如今迟了十年，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三生门，一心一意将它发扬光大。傅叔，我走了。”

江篱转身出门，没有回头，从今往后，她便要与这三生门话别，再也不过问此处的事情。她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再被这个地方牢牢地牵绊住，她希望，能走自己的路，不要再为他人而活。

叶白宣跟了出来，走在江篱的身后，却没有开口叫住她，也不愿追上前去。这个从前的小不点，如今的背影，为何如今看来，是如此的落寞。

再纠缠

江篱同叶白宣跳上马，离开了三生门。江篱自始至终未曾回头，有些东西，当你决定要放下的时候，必须得要狠下心来，生生地逼自己才可。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骑得很慢，时间似乎一下子多了许多，无事可做的感觉有些糟糕，心里显得空落落的。江篱漫无目的前行着，那个方向，是去白虚派的。只是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回去，那白虚派里，还有何事值得她牵挂？

江篱突然掉转马头，往旁边的岔路而去。叶白宣愣了一下，随即跟上，与江篱并肩而行。

江篱转头看他一眼，漠然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叶白宣眯眼一笑，道：“是你将我从梨潇谷里请出来的，为了颜碧槐那些个破事，浪费了我如此多的时间，如今轻描淡写地便想赶我走？江篱，算盘怎能打得如此之精呢？”

江篱无奈地看他一眼，做投降状：“好吧，那你便跟着吧。以后，便让徒弟养着师父吧。但凡徒弟有一口饭吃，便也不会让师父饿着。”

“江篱，才这以些日子，你便跟为师学了不少，像如今这样讲话，多好。”

江篱暗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人尖酸刻薄，还能引以为才能，便也只有那叶白宣，才有那些个自信。她也只是学着他的腔调说笑罢了，他倒还信以为真了。

江篱只是笑笑，不再说话。倒是那叶白宣见状，又多话道：“你若穿先前那身女子衣衫，配上这笑容，那才是真正的美人一个。”

江篱听他出言似乎有轻薄之意，斜眼看去，却见叶白宣面色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之事。倒是自己太过小心眼，敏感过了头，便叹道：“那衣衫，是我娘的。她一定料不到，她死后那么多年后，我还会去住她当年住过的地方。”

“江篱，你还在为丁莫言的死执着？”

“没有，我已放开了。”江篱如实道，“这世上的快乐与苦痛，并非只能用生死来衡量。我爹他选择自杀，必是心中极为乐意的事情，我又何必耿耿于怀。”

叶白宣突然拍了几下手，高兴地乐了起来。江篱不解，皱眉看向他。

“还记得吗？我曾说过，你与丁莫言有几分相似之处，未曾想，你便真是他的女儿。”

江篱一听这话，心中的疙瘩又冒了上来，她虽已承认了丁莫言是自己父亲这一事实，却不知为何，每次听人提起，心中总有些莫名的难受，那一股气，堵在胸口，真能把她活活闷死。

她不愿与叶白宣争执些什么，只得另起个话题，以期望转移他的注意力：“对了，你与那吕蒙，是何关系，他怎么会带着湘姐来救我？”

叶白宣摸摸鼻子，道：“我与他，也是相识不深。那时你被丁莫言劫走，我便出谷去寻你的消息。在途中无意中救了他一次，他这人，极重义气，便非要出力来救你。加上湘姐，便是颜夫人，或许她对你，有一种亏欠之情，便更是极力要随我去赤梅庄。这才有了那日的事情。”

江篱想起颜夫人，不由自主便又会想起颜碧槐，他死后，不知尸首会被葬于何处？会有人每年清明时分，去那坟头看望他吗？他在这个世上，究竟会让何人真正地记住他？

江篱又想到了自己，她在这个世上，又是否能有一个人，能永远地记挂着她？

叶白宣见江篱发愣，以为她不信自己的话，豪气地一拍她肩膀，道：“怎么，对师父的话还有所怀疑？”

江篱被他那重重的一拍给惊回了神，赶忙道：“没有，我只是在想，那傅闻鹰又是如何得知了颜碧槐的死讯，才会如此匆忙地从秘道里逃跑？”

“你又如何得知，那傅闻鹰便是颜碧槐的帮手？”

江篱会心一笑，道：“颜碧槐假死之事，若无他的帮忙，又怎能瞒过所有人？倒是你，像是信心满满，料定了傅闻鹰今早会从秘道出逃？”

叶白宣脸露得意之色，道：“他与颜碧槐之间，一直靠着个三生门的弟子互相传话，自从颜碧槐死后，我在赶路途中竟撞见了他，找了个机会将他宰了，又派了个人去三生门，散布了颜碧槐的死讯。这一下子，傅闻鹰这老狐狸能不逃吗？”

“想不到，你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事。只是这三生门的弟子们，听得这消息，只怕要当笑话听了。”

“其他人自然不在意，可对那心中有鬼之人，却是个致命的打击，傅闻鹰这个家伙，十年前，我便看穿了他。他与颜碧槐，向来便是一伙的。”

江篱想起十年前的旧事，略感抱歉，道：“十年前，我刺了你一剑，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谁说不会，那伤口，我日日都记得，江篱，我必要你偿还！”叶白宣声音清冷，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篱倒是不怵，伸出手来道：“那便随你，你便是要杀我，我也绝无怨言。”

叶白宣抓住江篱的手，抽出剑来，却只拿剑背往她手上一剁，笑道：“算了，你与我，便算了两清了。只要你以后，一心向着师父我，便够了。”

江篱被他握住了手，脸竟一下子红了起来，赶忙将手抽了回来，不敢直视叶白宣的目光，双脚一夹马肚，向前冲去。叶白宣见状，笑得更是欢，赶忙追了上去。

他们两人，离了三生门，却也不再回白虚派，颜碧槐的死，似乎带走了一切，事情应该要了结了。江篱的心中如此想，可是，叶白宣的一句话，却将她再次带入了迷雾之中。

叶白宣拿着江篱给他的云庭刀，若有所思道：“你爹临死前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何意思？”

江篱此时正坐在客栈房间内的床上，听得叶白宣如此说，天生的紧张感又蹿了出来。

“我爹他，有对你说些什么？”

叶白宣点头道：“是，只是他只说了一半，却未再说下去。他说，要用你的血，来抹云庭刀的刀身。”

江篱从床边站起身来，走至桌边，拿起那云庭刀，慢慢的抽了出来。从外表看，这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小刀，供在三生门这么些年，虽然传言不断，门内的人却也无人当真。或许爹曾经研究过，或许，他根本就知道这个秘密，可是，那个所谓“得云庭得天下”的说法，至今也只是个空谈罢了。

这刀子，真会有如此神奇吗？江篱晃了晃那刀身，利刃的反光射入她的眼里，稍显刺眼。她轻轻地卷起衣袖，举起那刀，毫不犹豫地往手臂上砍去。

叶白宣眼明手快，一把便抓住她的右手，将那刀夺了过来，气得大骂道：“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江篱却是一脸平静，道：“我只是想看看，照我爹所说的话，这刀身会有何变化？”

“你对丁莫言，真是如此言听计从？”

“不算是，只是，我有些好奇罢了。”江篱见叶白宣不肯，便也不再坚持，放下了衣袖。

叶白宣将刀收回鞘内，放入自己袖对，严肃道：“从今日起，这刀便归我保管，落在你手里，指不定哪天，你又起心思，往自己身上扎下去。”

江篱冲他一笑，摇头道：“你又何必如此紧张，你我习武之人，受伤便如家常便饭。那便等下次，我受了伤，再来验证我爹的话，也不迟。”

叶白宣被她的话气得没了言语，坐在椅子上无奈地看着她，直到喝光杯中的茶水，方才道：“这天下哪有像你这样的人，无端端地咒自己受伤。”

江篱也觉自己说的话颇为可笑，只得打着哈哈，将叶白宣半推半让出房。

叶白宣走到门口，江篱正待关门，却见他又回过头来，手扶在门把上，满脸笑意道：“不过，你爹临终前说的另一番话，我觉得你倒是有必要遵从一下。”

“什么话？”江篱看他那样子，便觉有些莫名的紧张，这叶白宣说话，向来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叶白宣拉过一丝江篱的头发，竟露出有些暧昧的眼神，道：“你爹说了，做主将你嫁予我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江篱一听，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一把扯回来了叶白宣手中的长发，气得脸色发红，怒道：“马上滚出去，我爹才不会说这种话。”

说罢，将叶白宣推出房门外，“砰”地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她那模样，看在叶白宣眼里，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娇媚。当下大为得意，便是连走路，都像是带起了一阵清风。

他走回房间，进屋关门。暗夜里，屋内的东西看不分明。可叶白宣却只是站在门口，笑道：“朋友，既然来了，怎么也不替我点不盏灯？”

屋内响起了同样的笑声，油灯被点亮，一个人站在桌边，双手叉在胸前。

叶白宣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笑得更为大声：“你怎会来我房里，便是要找麻烦，你也该去隔壁才对。江篱可不在此处哦。”

那来人却笑着摇头道：“我此次来，便是寻你，上一次让你给跑了，我可是十分之不愉快呢。”

“唉，也对，像你这种天生女相的男人，是会对我这种真正的男人颇为着迷，我原谅你便是。只怕连你自己，也分不清自身是男是女，才会闯入我这男人的卧房。”叶白宣的话句句歹毒，便是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

可那人却毫不在意，甚至将手摸在脸颊，陶醉道：“生得比女人好看，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啊。不知你的本事又如何，能否从我这天生女相的人手中逃脱呢？”

那来正是赤梅庄与叶白宣交战的伍梓杉，他此时的模样与那一日无甚分别，便是脾气，也是一模一样。这天下能不被叶白宣的毒舌激怒之人，只怕也只得伍梓杉一人吧。

叶白宣看伍梓杉的模样，明显便是挑衅而来，便也不再客气，待那伍梓杉话音刚落，他便已出掌而去，伍梓杉自然回手去挡，两个人，便在那小小的客栈房间里打斗起来。

这两人的功夫在武林中，自然算是高的，即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也能打得如鱼得水，却未曾碰翻任何东西，便是桌上的茶壶油灯，也未动分毫。

屋里只听得两人出掌时带起的风声，还有那从高处跳下的踏步声，这两人，出招虽狠，却似乎都无意取对方性命，在相互的博弈之间，慢慢地去摸清对方的底细。

倒是睡在隔壁的江篱，听出了些动静。她天生习武，出门在外，警觉性极高，早上叶白宣与伍梓杉互相讽刺之际，她已发现了苗头。但她却未出手，只是摒息凝视，想要将那对话听个仔细。

正当她贴在墙边细心聆听时，一个人影蹿进了屋。江篱眼未看到，耳已听到，辨了个方向便挥出掌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前胸衣领。

江篱未曾想，那翻窗进屋之人，功夫竟如此之差，便连她的一招也抵挡不了。当下便有些愣住，抬眼去看那人，不料竟是那几次三番寻她事端的无用公子云庭。他整个人立在江篱面前，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半晌，这才自嘲道：“我便知道，会落在你手里。你的功夫，果真是比我高明哪。”

别往昔

江篱见云庭一反常态，既未带大队人马前来，对自己也是毫不抵抗，心里倒是起了疑心，一把将他推开，冷声道：“你又来做什么？非要抓到我，才甘心吗？”

那云庭看看屋内四周，确定只江篱一人在，这才放下心来，走到江篱面前，突然单膝下跪。

江篱被他这一举动给吓了一跳，立在原处，不知该不该出手扶他。这个男人，虽是无用，平日里却总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云庭的脸上，此时有一种往与往日不同的神气，虽已跪下，却不显卑微，他那样子，反倒要比往日的颐指气使来得更让江篱尊敬。

但见他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向江篱道：“江姑娘，云某这次前来，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姑娘一定要听我一言。”

江篱见他似有悲意，心一软，便道：“你起来再说。”说罢，将他让到一旁的桌边，两个人坐下来，细细详谈。

“江姑娘，我几次三番与你为难，实则是迫不得已，我并非不讲理之人，抓你也并非要伤害你。我只是，只是想要那云庭刀罢了。”说到“云庭刀”三字时，云庭略显尴尬。

“云庭，并非是你的真名吧？”江篱却转了个话题，问道，“你用这名字，只是为引起我的注意，是与不是？”

云庭见江篱看穿了他的用意，只得点头道：“江姑娘你猜得没错，我确是有此用意，只是在下的名字，实在也不能告之姑娘，希望姑娘谅解。只是，在下真的不是恶人，也并非江湖中人，抢夺云庭刀，实在是为了我梁国江山，为黎民苍生啊。”

江篱想起从赤梅庄逃出那一晚，她挟持云庭，一路从山上逃下，当时他也说过相似的话。可是，她一个自小长在江湖的人，本来便对国仇家恨之类的东西感觉颇浅，苍生百姓更是从未与她有过关系，何来这人要如此看得起自己，竟想将这莫大的任务托付于她。

江篱摇头，叹道：“云公子，我想你是找错人了，这么大的重担，我担当不起。”

“不，你有云庭，便必定会有办法。”云庭却显得极为执拗。

江篱见他如此认真，反倒笑了起来：“想必你也是为了那‘得云庭得天下’的传闻而来吧。”

“是，确是如此。江姑娘，此传闻并非为假，或许这天下，便只有你，以解开这其中的奥秘。”

云庭的话越讲越玄，江篱显得有些不悦，道：“云公子，这云庭刀在三生门内已有二十多年，若传言为真，三生门岂非已取皇帝而代之？江湖传言，如此能当真。”

云庭见江篱发怒，显得有些激动，竟扑上前来，抓着江篱的手道：“江姑娘，你便是那程云庭的女儿，对不对？”

江篱被他握住手，下意识便运功将其推开，不料用力过猛，竟将云庭整个人推飞出去。幸而他只是跌在床上，未受大伤。

两个互看一眼，皆显得有些尴尬，云庭从床上爬起，强压心中的焦躁，道：“江姑娘，云庭二字，是你母亲的名讳，我不问自用，是我的不对，往后，你便叫我高仕便成，这是我平日里的化名。”

江篱根本不在意他叫做甚，只是对于他方才所说的话颇感好奇：“你说我母亲姓程？”她长至二十二岁，还未知母亲姓甚，平日里，人人都称母亲为江夫人，便是丁莫言，也只称她为云庭而已。想不到这个高仕，竟知道母亲这么多的秘密，这个人，并非只是江湖草莽，为了一个传言，便不惜任何代价，想要一做皇帝之梦。

高仕对江篱的问话有些惊奇，这天下竟有做女儿的不知娘亲的姓氏，但他未曾表露出来，只是道：“是，你母亲确是姓程，她是鬼兵术士程晋原的孙女儿。”

“鬼兵术士！”江篱一听这名字，脸色微变。此人虽已死多年，名声却是极响，传言他是个奇人，各国皇帝都想邀他去做军师，只是此人神出鬼没，从未有人能真正将其抓住。江篱也只是听人谈起过罢了，未曾想，如此算来，自己竟是他的曾孙女。

“高公子，你对我说这些，究竟意欲何为？”江篱被这复杂的关系搅得有些晕了头，只得开口问道。

“我要知道云庭刀的秘密，我要找到那本《鬼兵术》。”

“鬼兵术？那是什么东西？”

高仕看着江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本书，一本可以建朝立国，也可令人国破家亡的书。”

“你是说，鬼兵术士将这书传到了我娘手里，而我娘，又将这书藏于某处，那地点，便与那云庭刀有关？”

高仕点了点头，又忽然摇头道：“不全是，那书的原本，据说早已被毁，只是你娘博闻强记，看过那书之后便背了下来，只是我也不知，她是否有写下副本。只是有‘得云庭得天下’这一说，我便猜想，你娘必定已是写下副本，只是，你我都未曾找到。”

江篱听他说完，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这些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你与我娘，究竟是何关系？”

高仕未料到江篱骤然翻脸，有些手足无措，只是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砸破房门的声音。江篱与高仕互看一眼，同时起身，冲出房外。

客栈二楼的走道上，两个人正纠缠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再看叶白宣所住那房的大门，果真已是碎成无数片。

江篱回头看一眼高仕，冷声道：“你为了与我说话，故意派人纠缠叶白宣？”

高仕脸色有些难看，自己的心思被江篱看穿，怎么说都有些不光彩。江篱懒得与他多话，跳将上去，便帮着叶白宣对付伍梓杉。

那伍梓杉功夫虽不弱，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掌，更何况，他也并非一心想为高仕卖命，对于这打斗之事，只为兴趣。此时落了下风，便见好就收，竟收起功夫，转身冲向高仕，一把将他拎起，说了声：“逃命吧。”一溜烟功夫，两人已是逃得无影无踪。

江篱与叶白宣站在那一堆废弃木碎前，有些哭笑不得。早已赶来的店老板见他们功夫高强，不敢招惹，直到伍梓杉带走高仕，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挑了看上去较为面善的江篱，轻声道：“客官，这门……”

叶白宣扔出一块碎银子给那老板，道：“给我再另开一间房，这钱，你便拿去将门修好吧。”

那老板见他二人说话虽不甚和善，出手倒是颇为大方，立时便喜上眉梢，吩咐小二带叶白宣去另一间房，还着人将这屋前的碎木整理干净。

江篱没有回屋，反倒是跟在叶白宣身后，同他一并进了一间新开的客房。叶白宣见她如此，心知她必定有事要谈，便将那罗嗦的店小二赶了出去，关上门，回头对江篱笑道：“怎么，那男人又来寻你麻烦？”

江篱摇头道：“没有，他这次只带了那伍梓杉来，要他缠住你，方便与我说话。”

“哦，那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叶白宣将事情想到了歪处，以为高仕那年轻公子是看上了江篱，夜半来此，向佳人倾吐衷肠。

“他来说一些与我母亲有关的事情。”

一听这话，叶白宣倒是来了兴致，他在三生门年月虽长，但对江夫人却是所知无多。他进三生门时，江夫人已去世，对她的了解，只限于同门之间的传言。江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身体孱弱，很少与人见面，便是她的模样，也无几人能说得清楚。如此这般一个女人，未曾想，死后竟有如此多的事情被挖掘出来，叶白宣的对她，倒是有了一些好奇之心。

他伸手入袖，拿出那云庭刀来，放在江篱面前，道：“还是与这刀有关吧？”

江篱点头道：“没错，他说我娘是鬼兵术士的孙女。我娘将她爷爷所著的兵书《鬼兵术》默记下来，藏于某处，而解开这地点之谜的要诀，便在这云庭刀中。”

“你信吗？”叶白宣摸着那刀，问道。

江篱微笑道：“不知道。我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是这事情，听上去有些玄，可又有些真。他还说，要用这兵书拯救整个社稷，在我听来，这未免荒唐。”

叶白宣突然抓起江篱的手，声调柔和道：“江篱，别再管这些事情，同我回梨潇谷吧。这世上的一切事情，我们皆不要去管它，好不好？”

江篱鲜少见叶白宣如此，平日里，他总是趾高气昂，不将人气死不甘心的模样，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变得无比温柔，反倒让江篱有些无所适从。

她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只觉，他不再只是自己的师父这么简单。或许从很久之前起，在她的心里，便不曾只将她当做一个师父。

江篱答应了叶白宣的请示，同他一起回了梨潇谷。一面是她思念夜雪，多日不见，不知它在谷中可好。另一面，她也对那些江湖俗事有了厌倦之心，整日里打打杀杀，互相算计，不停地向人寻仇，又不时地被人追杀，这样的日子，她一个女子，实在也是过得厌了。从今往后，她希望能过一些平常的日子，哪怕只是在山中种地喂鸡，也比满手血腥，冒着随时会死的危险在江湖上闯荡来得好。

两人意见一致，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当下便往梨潇谷而去。一路上，两人游山玩水，倒是快活得很。江篱长到如此之大，还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轻松地走南闯北，平日里，出了三生门，不是去杀人，便是去执行任务，心情从未放松过，总是压着些许的事情。她在如此高压的生活下过了二十来年，突然卸下了这层包袱，显得格外愉悦，便是笑容，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叶白宣见她如此，心里也是十分之高兴。他忽然觉得，只要江篱一直这般的快活下去，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便是和她一起老死在梨潇谷，也是一件人生中最为美妙的事情。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路上也无人打扰，竟直走了十天，才到了梨潇谷。一进谷中，夜雪便似嗅觉灵敏的猎犬一般，从远处直奔而来，跑至江篱面前，显得极为激动，不停地绕着江篱打转，将头靠在江篱身上，来回地磨蹭。江篱也是十分高兴，与夜雪分别这么久，对它的思念，便如同对一个亲人一般的强烈。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叶白宣，便只有夜雪这么一个朋友了。

西渊呢，江篱突然想起了他。自己如此不告而别，不知以后还会否有见面的相会。这个儿时的玩伴儿，如今却是与自己分道扬镳，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江篱暗暗盼着他能放下心中的执念，过一些属于自己的生活。

叶白宣将江篱领进了谷内，叫来了一帮兄弟们。那些人，对江篱自是熟悉，原本他们对她，并无多大的好感，他们总觉得，江篱当年背弃了叶白宣，站到了奸人颜碧槐的一面，对他们来说，那便是敌人。更何况，叶白宣走出三生门时，江篱还偷袭了他，刺了他一剑，那一剑，虽未要了叶白宣的命，但在他的那帮兄弟看来，却是与之决裂的象征。

如今江篱回来了，被叶白宣以朋友的身份向众人宣布，大家自然是没话讲，看他们两人的样子，众人已是猜出了几分端倪，对江篱虽还存有些不满，却也真心接受了她，希望从此以后，梨潇谷内一切太平，再也不要起任何事端。

可是世上的事，又怎会处处随人心愿呢。

命案起

江篱入了梨潇谷的第二日，便同叶白宣一起，去了谷后的山中。丁莫言曾在那里，度过了二十几个年头。

据叶白宣说，丁莫言虽时时发疯，却有些平静时分，他亲口说过，当年半月山一战后，他离了江湖，便来到此处。

江篱上一次同叶白宣来此时，还不知丁莫言与自己的关系。那时的她，是将他看做了江湖血案的凶手，前来缉凶的。今时不同往日，当她再次来到那个山洞前，站在那里，回响起丁莫言往日在此生活的踪迹时，鼻子竟有了微微的酸意。

她与他，也不过相处数月，期间还几次恶言相向，对他极为不满。谁能料到，最后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江篱走进洞里，挑了块铺有兽皮的地方坐了下来，叶白宣随她一同坐下，见她脸有不悦之色，便知她对丁莫言，还是存有一些父女之情。

江篱坐定后，随手拿起边上的一件东西，像是一个储水的罐子，放到叶白宣面前，问道：“我爹平日里，都是怎么过活的？是你给送饭的吗？”

叶白宣摇头笑道：“你爹那时神智虽是不清，身手还是极为敏捷，这山里有的是野味，他平日里都自己抓来或煮或烤，吃的可算不差呀。”

江篱听到此话，心里竟莫名的舒心了许多，愁眉渐展，道：“你与我爹，又是如何相识的呢？”

叶白宣听她问起这事情，顿觉好笑：“你爹那人啊，脾气真是不小，我带一帮兄弟来此避难，竟被他视作敌人，差点与我们干了一架。平日里，除了我，谁也近不了他的身哪。”

“那你呢，凭什么让他放松戒心，还能与你说些心里话？”江篱看着叶白宣，半开玩笑道，“莫非，是凭着那张尖酸刻薄的嘴？”

叶白宣一听这话，做一副吃惊的表情，笑道：“这可真让你猜着了几分。我初来此时，并不知他住在这里，是有几个兄弟上山捕猎，这才与他打了照面。听他们讲，你爹既凶且悍，道理也讲不通，本事又大，差一点闹出人命来。我一听，便来了气。在三生门时，被人冤枉杀人，已让我气愤难平，想不到来到此山野地带，竟也有野人出来叫嚣。我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去？”

江篱听他提起三生门的往事，内心又生出几分愧疚，刚要开口说声“抱歉”，却见叶白宣似乎对那事毫不在意，一言带过，脸上带着些笑意，依旧没有停口的样子。

“我那火气上来，便急吼吼地跑了过来。一看之下，却知你爹神智不清，难以勾通。对着这样一人，我真是有气无处发。你爹见了我，也是疯得厉害，在那洞口大吼大叫，谁也听不清他吼了些什么。我看他那样子，便有意学一学，跟着他也是鬼叫了半天，竟觉心中舒畅许多。”

江篱想像着当日这洞口，两个男人，一老一少，皆是心中郁结，彼此对着对方互相喊叫，吼出了内心的痛苦与不快，倒也不失为人生的一件乐事。她见叶白宣停了口，便又追问道：“后来呢？你们两个便成了朋友？”

“算是吧。我那时心情时好时坏，每当心中有疙瘩难解时，便会来找你爹，寻着他满山乱吼一通。很多时候，便是什么不做，只是如此，也会让身上的担子轻松不少。”

叶白宣看着江篱，忽然起身，将她拉起。两人一同步出山洞，站在门口。叶白宣一言不发，便朝着对面的山头大吼起来。

江篱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愣在当场。叶白宣却是朝她笑道：“江篱，你便也该如此。你这二十年来，积在心中的闷气，怕也不少吧。”

江篱却脸露羞色，她向来内敛，便是心事，也轻易不向外人吐露，更何况是在这山野之地学野人吼叫。可她看叶白宣那样子，却也觉这是一件极为好玩的事情，终是在他的鼓励之下，开口大叫起来。

心中的郁结随着那冲口而出的喊声，便像是被悉数带走。江篱只觉胸前少了发闷的感觉，不禁转头看叶白宣，冲他抱以感激的一笑。

叶白宣见江篱如此，也颇为高兴，刚上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高升强面露慌张的神色，从不远处跑了过来，见着江篱，只是轻微扫了一眼，便冲叶白宣道：“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叶白宣看他那样，心知事情紧急，赶忙道：“怎么了？”

“史迁他，他死了。”高升强边说边拉着叶白宣往下山跑。江篱跟在后面，一步不拉。无端端的出了这么个事情，江篱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三人匆匆下山，赶到史迁所住的草屋内。这梨潇谷内的人，皆是当年跟着叶白宣从三生门出走的弟子，迁来此处后，已住了十来年，一直相安无事。这些从前在刀口上舔血过生活的人，如今已是多年未见杀人惨案，一时之间，都从各处赶了过来，聚在草屋外的院子里，议论纷纷。

见高升强领着叶白宣前来，众人自觉地退立两边。他们在这谷中，虽无尊卑之分，但人人皆是发自内心，将叶白宣依然看做是他们的公子，有任何大事，皆要听他的指示。

叶白宣一看院内的阵势，便知此事绝不简单。史迁年纪不大，三十未到，至今还未娶妻，孤知一人住那草屋里。平日里不是下地做事，便是上山打猎，身体强健，断不会是生病致死。

高升强将叶白宣带进屋内。那屋里，史迁一人趴在床上，背朝众人，那背上，明显可看到被剑砍伤的痕迹。看那伤口处血的凝结程度，他死了已多时，伤口处血已干，在衣服面料上结成块。

那床边，立着两人，一人便是江篱此前见过的老者，此人姓朱，人称四水爷，在这谷中，算是辈分较高，众人皆对他极为尊敬。另一人，则是谷内的大夫吴必连，他见叶白宣进屋，便上前道：“公子，我已检查过，史兄弟大约已死了五六个时辰了。按着推算，大约是昨日夜里亥时，被人从后面一剑刺穿心肺而死。”

叶白宣上前查看一番，指着他背上的伤口道：“那这砍伤，与他的死有关吗？”

吴必连摇头道：“并无直接关系。应该是凶徒半夜潜入，与史兄弟打了起来，交手中将他砍伤。但那致命一击，却是在左前胸处。那剑从后面插入，直贯前胸，出手非常狠。看这几处伤口，应该是同一时间被刺破，估计，便是凶徒所为。”

叶白宣听了这一段分析，大约可以想像出昨日夜里的情景。当时史迁在屋内，或许正准备上床睡觉，凶徒闯了进来，直袭他背面。史迁吃痛，欲转身回手抵抗，却被那人从后一剑刺穿心肺，倒在床上而亡。

叶白宣回头问高升强道：“是谁发现史迁出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李准兄弟发现。公子要向他问话吗？”高升强边说着，边向门口走去，将那李准叫了起来。

李准见了叶白宣，便显得很是激动，道：“公子，这事情，你得为史兄弟做主啊。”

叶白宣知李准与史迁交情匪浅，是过命的兄弟，此刻见他如此，只得温言道：“你莫难过，先将如何发现史迁的事情说予我听听。”

李准强压心头的怒气与悲意，开口道：“昨日下午，我与史兄弟在我家喝酒，临走时，便与他约好，今日要上山打些野味回来，给公子下酒。今日我起床后，在家等了一会儿，未见史迁来，怕他睡过头，便来此处找他。谁知拍了半天门，他也不应。我知他脾气，既与我约好，即便无法出行，也必会知会我一声，断不会陌名地消失。我见他家窗户微开，便打开跳了进去，谁知道……”说到此处，李准脸上又现激动的神色。

“当时他便已死了吗？”

“是，公子，我见他趴在床上，身上带血，心知不妙，便上前查看，我探过他的鼻息，确是已死，身子已冰冷，怕是死了不少时候了。后来听吴大夫说，史迁是昨日夜里被害的。”

“你昨日见他时，他有何不对劲的地方吗？”

李准摇头道：“没有，绝计没有。公子回来后，史兄弟很是高兴，与我喝了不少酒呢。”

叶白宣点点头，道：“好，情况我已了解，你先下去休息一下，我若有问题，便去找你。若是你再想起什么，记得要来告诉我。”

李准点头答应，转身出了门。却也未走远，与一帮兄弟待在院子里，听候吩咐。

江篱与那史迁也是相识的，眼下见他死在自己屋子里，未免会有些难过。只是她一个外人，关系太过敏感，站在一边也插不上话，只得看叶白宣在那里与人说话，忙成一团。

叶白宣问完李准，又与四水爷说了几句话，一时之间，也商量不出个对策来。他见江篱站在一边无事可做，便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情，我来处理。”

江篱却是摇头，未发一言，只是笑笑。

叶白宣走出屋子，向着院子里的兄弟道：“众位兄弟，昨日夜里，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仔细想一想，若是有，便来告诉我。”

众人听了他的话，皆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有一脸色稍黑的男子，上前对叶白宣道：“公子，我便住在史兄弟家隔壁。昨日夜里风大，我起身来解手时，似乎看到一个黑影闪过了史兄弟房里。不过，不知是人还是猫什么的。”

“那你有听到他房里传出什么响动吗？”

黑脸男子想了想，摇头道：“我那时睡意正浓，没仔细留意，或许有响动我却没听到。公子，我真是该死，若我当时上前查看一番，或许史兄弟就不会……”

叶白宣打断他的话，安慰道：“这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那人的功夫看来不弱，你昨日若贸然上前，只怕今日死的，便不止史兄弟一人了。”

那人听了叶白宣的安慰，心情显得稍好一些，退了下去，不再言语。

叶白宣见无人再上前来说什么，心里默默盘算。这人不知是谷中之人，还是从外面而来。他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情，看起来颇为头痛。

高升强站在叶白宣身后，小声提醒他道：“公子，你该问问，是否有人与史迁结了私怨。”

叶白宣皱眉道：“谷中兄弟向来相亲相爱，便是平日里吵上几句，也断不会行此杀人之举。”

高升强也觉自己失言，忙道：“公子说的是，只是……”

他们两人的对话，被离得近的几个人给听了去，其中一个头扎黑巾的男子大声道：“公子，若是如此说来，只怕杀史兄弟的人，是从谷外而来。”

叶白宣还未接话，院内众人已是互相交头接耳起来。不多时，便见一旁的四水爷清了清嗓子道：“公子，若真如此，在座有一人，便有极大嫌疑。”

他这话一出，正说中了众人的心思，在场所有之人，皆将目光投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叶白宣见他们如此，不禁跟着一同望去，那个人，便是昨日刚来梨潇谷的江篱。

连环案

史迁突然死在自己的屋内，江篱竟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场上的气氛顿时风云大变，原先便对江篱无好感的一群人，此时更是气愤难耐，说着一些煽动性的话，将矛头直指江篱。

“四水爷说的没错，这姓江的女人最有嫌疑。我们谷里十年来，从未发生过此等事情，她才来不到一日，史兄弟便死了，必是她下的毒手。”

众人随即跟着附和起来，一时之间，江篱被逼到了一个绝境。她向来不是个善言之人，在这种情况下，她若出言替自己辩解，只怕也无甚用处。她立在原处，高昂着着，扫视着那些人，目光却是极为凌厉，将那些质疑的声音，慢慢地压了下去。

叶白宣对此说法根本不信，开口道：“大家莫要瞎猜疑，江姑娘与史兄弟无怨无仇的，为何要杀他呢？而且，她才刚进谷，若有心杀人，只怕也会等上一段时日，贸然下手(奇*书*网.整*理*提*供)，岂非将自己推入一个被动的境地？”

叶白宣的话听上去有几分道理，谷人之人对他一向尊敬，他既开口维护江篱，众人便也都无话可说。只是偏有那一人，对江篱却是看不顺眼，插嘴道：“公子所说的话，自然有道理。只是这梨潇谷内长年有毒，若非众人都服过解药，外来之人，只怕还未到史兄弟门前，便已被毒死。所以说，这行凶之人，必定是在谷中。”

说此话的，便是那四水爷。十年前那一役，他也在场，史迁便是他的爱徒，如今他出来说上几句，众人无一反对，皆觉此话甚为有理。

只是便凭这些，也无法将此事推在江篱身上。四水爷存心与江篱过不去，便又问道：“老夫敢问江姑娘，昨日夜里与谁人在一起？”

江篱看他一眼，正色道：“夜里自然是在屋中睡觉，只我一人罢了。”

“如此说来，江姑娘便找不出一人可以证明，昨夜你未出房门一步？”四水爷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是，无人可以证明。想必这院子里的众兄弟，昨夜独自一人在房中的不在少数，四水爷大可一一盘问，相信必能找出真凶。”江篱却也是不愿被人冤枉，出言反击道。

四水爷料不到江篱竟会出言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想不出别的评语抵挡回去，立时脸涨得通红，气得直喘粗气。

叶白宣看在场众人，似乎都有些不善的气氛，他怕江篱形单影知，容易吃亏，便又出声道：“好了，大家都不要吵了。史兄弟的死，叶某必定会找出真凶。那人既能在谷中杀人，想必便不怕那梨花香的毒。此等样的人，这天下也不算多，做了案，便会留下证据，待叶某细细查看后，再给大家一个交待，如何？”

“好，便听公子的。”人群中立时有人出声附合，其他人便也纷纷赞成。

叶白宣又高声道：“江姑娘是我的朋友，大家对她也不陌生，她的人品如何，想必并非叶某一人清楚，她与史兄弟并无仇怨，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来。不过，近日大家需小心谨慎，注意自身安全为好。叶某会派几个兄弟，轮流守夜，在这谷里负责安全事宜。”

叶白宣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踏实不少，这谷中之人向来和睦，鲜少有吵闹之事，如今居然死了人，只怕这并非偶发，若是有人存心与梨潇谷为梨，众人少不得要为自身担心。听得叶白宣要派人夜里巡视，自然大为满意。

叶白宣安抚了众人，又问了些，便将人群遣散，只留高升强在身边，在那史迁的尸身上仔细寻找，便连那屋子也未放过。只是那人着实狡猾，竟也未留下任何线索，这事情，一时间便又陷入了僵局。

“史迁真的未与人结怨？”叶白宣不死心，又一次问道。

高升强为人老实，对叶白宣极为忠心，见他发问，便道：“公子，史迁这人平日里便小心谨慎，又与世无争，又怎会与人结怨。我们这些人，跟着公子来到此处，什么功名利禄尽皆放下，又怎会在小事上争执不休呢？”

他这话说得在理，叶白宣点点头，吩咐高升强好好处理史家迁的身后世。办完一切事情后，见江篱竟还是立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便走上前去，道：“怎么，不高兴了？”

江篱摇头道：“没有，他们怀疑我，是正常之事。天下哪一个人不多疑，当年，你受冤枉时，我不信你。想不到今日，我遭人怀疑时，你却未与他们一样想法。”

叶白宣却是洒脱道：“你与我性子不同，做事自然会有差别。更何况，今日之事与当年相差极大，怎可同日而语。”

江篱见叶白宣对自己毫无责怪之意，心里便放下一些担子，随着他，一同回了家。她现如今，住在叶白宣的宅子里。那屋子虽不大，却也有两进的样子，叶白宣住在前头，后面一进屋子，只住江篱一人。

想不到自己才来此处不多时，竟发生此等杀人大事。江篱的心情难免不悦，回了房后，便不再出来，一直到天将黑，叶白宣来催她吃饭，这才到了前堂饭厅。

两人同桌吃饭，一面谈着史迁的案子，一面听着不时走过门口的敲锣之声。叶白宣安排了几名功夫高明的兄弟，在这谷中来回巡视，敲打响锣，已提醒众人。

“你觉得，那人还会再来？”江篱食不知味，开口道。

叶白宣知江篱猜到他的心思，便也不瞒，坦言道：“是，我确是有此想法。史迁的为人我极为清楚，功夫也不算差，这谷中，无人会对他下此毒手。更何况，看他身上之伤，便知那人的功夫极高，在这梨潇谷内，能是那人对手的，只怕不多。”

江篱听着叶白宣的话，白日里微微放下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这四季如春的山谷，在她看来，仿如世外桃源一般，却不料才来几日，往日的宁静便被打破，杀人，流血，这个山谷，难道也保不住那份太平？

两人默默吃完了饭，收拾了碗筷，各自回房，只是两人，皆未合眼，随时保持警惕，注意着屋外的任何动静。那打锣的声音不时的响起，像是一颗定心丸压在两人的心上。便这样，听着这锣声，两人慢慢合上了眼，天蒙蒙亮时，这才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谷里竟太平如常，再也无人来找事情，众人皆将注意力放在了史迁的死上，似乎将这认定为一场个人恩怨。

叶白宣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怀疑，莫非自己真是判断失误。那凶手，并非冲着梨潇谷而来，而是只为史迁？难道他真怀人结仇，才会招来这杀生之祸？

他有些拿捏不准，他的直觉，向来不差，可是这一次，却是犯了个小小的错误。高升强直笑他行走洪湖太久，将任何事都往大处想，却忽略了细小的事情。

叶白宣只觉高升强说的有理，只得换了思路，细细地研究起史迁平日里的所做所为，想从中找出某种被杀的可能性。

江篱却是在谷中百无聊赖，整日里无所事事，闷到几乎发疯。史迁的死，虽与她无关，但她毕竟算是外人，少插手为妙，以免让人说出闲话来。这谷里的人呢，她虽识得，却无深交，心里多少还隔着一层膜，她怕与人起争执，便成天待在屋里，像个闺秀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过了二十多年随性的日子，真是料不到自己竟有一天，会过起这般无趣的生活来。

那一日叶白宣日落时分回到家，见江篱已做好晚饭，等着他一同来吃。平常时分，两人行走江湖，皆是吃的饭馆或干粮。到了谷中，几日来也是叶白宣下厨做饭。江篱耍剑虽然厉害，耍锅铲却是门外汉。若不是白日里着实无聊，她断不会生起这个念头，跑去厨房，做些平常女子皆为之事。

叶白宣看那桌上有菜有汤，米饭放在一旁，心里一乐，便逗江篱道：“想不到，你竟会有下厨的一天。只怕再过些日子，你便要女工刺绣样样精通了。”

江篱听他嘲笑自己，气得扭过头，懒得与他多说，坐下来自顾自吃饭。叶白宣自也是坐下，端起饭碗，夹了块鱼肉，便往嘴里送。

只是刚吃了一口，他便面露难色，将嘴中食物尽皆吐出。

江篱见状，气得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骂道：“你做什么？不愿吃便不要吃。”

叶白宣苦笑道：“姑娘，你这鱼可有杀过？”

“自然是杀了，我连人都杀了，又怎会不敢杀鱼，不过是放在锅里油煎一下，鱼自然便死。”江篱回道。

叶白宣翻着那鱼身，一筷子戳了下去，将那鱼刺了个对穿，扒开鱼肉一看，那鱼肚子里，内脏皆在，再看那鱼身上，便连鳞都未刮去，不禁苦笑道：“杀鱼怎能不剖肚，那苦胆只怕也被你给弄破，莫怪这鱼一股子怪味，怎能下咽。”

江篱本便是闲出了一肚子气，见叶白宣如此挑剔，更是怒从心起，将碗一摔，转身便回了房，心中则暗暗发誓，此生再也不下厨，为叶白宣做半道菜。

叶白宣见她犯了脾气，心知一时半会难以劝回，只得留在饭厅，将余下的菜一一尝过，那味道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便连那看似不错的米饭，吃进嘴里，也是一股夹生的感觉。这顿饭，真是吃得他大倒胃口，只得统统倒掉，自己下厨，重做一份。

他进了厨房，正在四处找寻做菜的材料，便见高升强突然闯了进来，一见着他，便如没头苍蝇般飞奔而来，几乎要将他撞翻。

他扶住高升强，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高升强脸如死灰，颤声道：“公子，不好了，今夜负责巡逻的三名兄弟，全都让人给杀了。”

叶白宣心里大叫“不好”，想不到那人竟如此沉得住气，过了多日才又出来杀人，竟将他也骗了过去，以为史迁的死不过是私人恩怨。如今看来，此事牵扯巨多，绝非如此简单。

他随着高升强出了屋子，一路往西而去，走过一座石桥，远远便见有人围在那里。上前一看，地上躺了一具死尸，正是今夜巡逻的三人之一罗百顺。这罗百顺年方三十，家中妻小皆在现场，见得此情此景，早已哭得人世不知。

叶白宣随手抓住身旁之人，问道：“怎么回事儿？”

那人见是叶白宣发问，赶忙道：“回公子，我们也不知，只是听闻罗兄弟同另外两名兄弟出了事情，才从家中赶过来看看。”

“那另外两人呢？”

“在不远处的地方。”高升强抢言道，“公子，我带你过去看看。”

叶白宣顾不得安慰罗百顺的妻儿，随着高升强，匆匆而去，只留一在人围着那尸体，议论不休。

叶白宣走了不多时，分别在另两处地方见着范进益同顾飞的尸体。这两人，分别倒在一处人家前面，高更的锣落在一边，早已有人闻风而至，来看个究竟。

一瞬之间，梨潇谷死了三人，这消息便如随了风一般，迅速传播开来，那股对死亡无名的恐惧，让众人皆感到不寒而栗，便是谈论起此事，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三人尸

罗百顺三人之死，如同史迁的死一样，在整个梨潇谷内，成了一件最为震惊的事情，被摆到了叶白宣的面前。

叶白宣一夜未眠，带着高升强等几人，将三人出事的前因后果详查了一番。这三人，事发当日轮值巡夜，三人更管一区，相安无事。

因史迁出事在前，叶白宣挑人巡夜时，便专挑那些功夫不弱，反应机敏之人，只怕万一有人偷袭，至少也能保住性命。可是这三人，出事之前从未发出任何警，手中那把锣未被敲响。倒是附近兄弟朋友，许久听不到锣声，略感奇怪，出门看个究竟，这才发现了三人已死的事实。

这三人，死在不同的地方，据吴必连分析，三人的死亡时间相隔不久，且死因与史迁并无两样，皆是被刺穿心肺而死。这样的死法，极为普通，很难从作品处看出凶手所用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便是寻常之人，只得有机会，也能将这三人杀死。

叶白宣听闻三人死前都未发出响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多。此人的功夫绝对在这三人之上，且高之许多，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三人，将他们一一杀害，不得不说，他是一个极为难对付之人。

再看前后死去这四人的关系，皆为谷中的青壮年，平日里并无与人结怨，做人向来和气，又怎会在短时间内相继被害？

叶白宣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只得招来谷中数位有威望的人物，希望能讨论出个对策来。

“现如今，我在明，敌在暗，想要防范，不是易事。”叶白宣深蹙眉头，望看在坐的众人，他们的脸上，同样是阴云密布。

那四水爷性子最为焦急，一拍茶几，便怒道：“哼，居然敢惹到梨潇谷的头上，真当我们这群人是吃素的！”

叶白宣见他情绪激动，便劝道：“四水爷莫要性急，你我当务之急，便是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如何保得谷中再无人会受此贼所害。”

坐在四水爷下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赞同道：“公子说的是，只是这恶贼功夫太高，若有心杀人，只怕防不胜防哪。”

“哼，邓伯念，你也未免太过无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四水爷冲那说话的中年男子呲牙咧嘴，好一通说。

那邓伯念却涵养极佳，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此刻人命关天，又岂是你我自己摆威风的时候。四水爷功夫高，自然不怕那贼，只是谷中众兄弟，却不见得个个都是他的对手。四水爷又岂能只保自己，不顾他人呢？”

“我何时说过只何自己，不管他人死活？”四水爷被那邓伯念一通明讽暗刺，脾气更是火爆，当即站了起来，便要与之干上一架。

叶白宣见状，赶忙劝道：“四水爷莫要急，邓兄弟的话绝非是恶言，只是现下，我们确实是遇上了棘手之事，望四水爷莫冲动，以大局为重。”

那四水爷却是个牛脾气，火气上来后，轻易浇不灭，他见叶白宣也不为自己说话，更是沉不住手，吼道：“我自然是以大局为重，只是公子，却是有些妇人之仁，将个杀人嫌疑犯放在身边，养虎为患。”

江篱本就躲在厅后的走廊内，听众人讲话，听得四水爷的话，心知是在指自己，便按捺不住，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冷声道：“四水爷这话讲的，可有凭据？”

“你便是那凭据！”四水爷丝毫没有惧意，索性将话挑明了讲，“你这个女人，自从来了梨潇谷后，这里便日日不太平。此事必定与你有关！”

“四水爷，话不可乱说。”叶白宣强按心中怒火，提醒道。

“好，那老夫便敢问江姑娘，昨日晚饭时分，江姑娘人在何处？”

“她与在饭堂吃饭。”叶白宣想也未想，便替江篱回道。

四水爷却是冷笑一声，道：“可老夫问过高升强，他说进公子家时，是在厨房找着的公子，并未见江姑娘的踪影。”

“是，我吃过饭，便回了房里。”

“那便是说，罗百顺他们三人死时，江姑娘一人在房中，并未有人看见，是不是？”四水爷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江篱知道他的心意，她明明可以解释，却又厌恶他那样子，偏是硬着头道：“是。”

四水爷竟是放声大笑道：“公子，老夫真是想不到，你竟会替这样的蛇蝎女人维护，她分明是趁回房之计，偷溜出屋，出去杀了罗百顺三人，又装着样子回到房中，让人察觉不到。事到如今，江篱，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篱注视着他，道：“自然有。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是臆想。正如史迁死时的情况一样，昨日我吃过饭回房，自然无人陪伴。想必这谷中单身汉极多，个个一人吃饭，又有谁可做证。四水爷是否又要将他们一一怀疑过后，才肯罢休？”

“他们约计不会做出此等事来。”

“他们不会，我江篱也断然不会，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还要在此大放噘词，将罪名诬陷在我身上的话，便别怪我不客气！”江篱话音刚落，手中之剑已出，飞至四水爷脸颊边，割下一缕青丝，那剑直直地钉在对面墙上所挂的画中，剑尖刺穿了那画中之人的左眼。

四水爷看着地上掉落的那一缕头发，有些回不过神来。

江篱却是不客气地说道：“我若要杀你，易如反掌。若我是真凶，便冲当日史迁家中你对我的怀疑，昨天我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又岂会留你在这人世上，说些恬不知耻的话。”

气氛到了此时，已是僵到了极处。便是叶白宣，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为好，倒是那邓伯念，向来看不惯四水爷倚老卖老，见江篱出手教训了他，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脸上竟微微地露出了笑意。

他见其他人都不愿开口，叶白宣又脸色铁青，似有不悦，便上前当个和事佬，劝道：“好了，大家也莫要再怀疑江姑娘，若真不信，大可派个人陪着江姑娘。我想江姑娘为人随性，必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这番话，像是出了个不错的主意，却也是同时向两方施加了压力。一方面，四水爷派人监视江篱，若谷再出事，江篱便能洗脱嫌疑，到时候，自己犯错在先，少不得要为人诟病。另一方面，江篱此刻却得受人怀疑，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监视中，必定会有所不方便。

叶白宣看了眼邓伯念，一拍桌道：“好，那便如此办。”

事情便做了这样的决定，江篱没有反对，她自认心怀坦荡，未做对不起他人之事，便也不怕他人将她当贼看。若是能借此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堵上某些人的嘴，反倒更为对自己有利。

只是在派谁监视江篱这个问题上，叶白宣犯了难。江篱功夫高明，若是派个寻常妇人来，只怕看不住她，便是脚程，也不及她快，走在路上，没几步，便会落了下来。叶白宣自然对江篱深住不疑，只是他人却不这么想，若他随便找个女子来陪江篱，四水爷等人必会认为他有意徇私，为江篱大开后门。但若找个男子来，叶白宣却是满心的不乐意，那男人整天跟着江篱，谁又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思前想后，他也没了主意，只得先派高升强跟着江篱。自己平日里，也是尽量与江篱在一处，即便调查案情，也会将江篱带在身边，以免他人背后议论，有说不尽的闲话。

叶白宣忙活了几日，问了不少人，调查了不少事情，却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这谷中的众人，早已过惯了太平日子，平日里警惕性极低，家门也时常不关。那凶徒有意杀人，出手谨慎皆之功夫高明，几乎未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除了李准说那日看到一个身影似乎闪入了史迁的家中，便再也无第二人见过此人。

自那日起，谷中的气氛便与以往有了不同，变得莫名的诡异起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在慢慢消弥，似乎以往的朋友如今看来，都带上了嫌疑犯的面具。对别人时时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生怕那人便是凶手。更多的人选择留在家中，不敢轻易外出，门窗紧闭，四邻间也不再走动，整个谷内死气沉沉，这让叶白宣头痛到了极点。

大约在罗百顺三人被杀的三天后，那一日，同前几日无甚分别，叶白宣带着江篱回到家中，高升强已是做好饭菜，等在那里。他年纪虽不小，却一直未成亲，家中也无甚人，平日里便跟着叶白宣瞎忙活，除此之外，便好打猎这一口。现下被派来跟着江篱，夜里便守在屋外，随时观察江篱的动静。白日里，叶白宣便将她带出门。

一时之间，江篱来到这梨潇谷，反倒比不上在谷外潇洒自在，被人从头看到脚。她大可一走了之，与那些是非道别，可她却不愿如此做。她想要证明些什么，或许说，她又不愿放弃些什么。

江篱跟着叶白宣进了门，见那桌上已摆上了饭菜，不禁又想起那日的情景。若自己那天不是乱发脾气，摔碗走人，只怕早已洗脱嫌疑。偏偏便在那时，自己回了屋子，离开了叶白宣的视线，便让人给揪住的小辫子，以此作为证据来攻击她。

高升强白日里已睡过一觉，醒来后便做了饭菜，专等叶白宣回来吃饭。他是个乡野粗人，平日里做菜，只为填饱肚子，做的菜自己比不上叶白宣的精细，味道却也不差。

江篱看着在坐的两名男子，不论年纪高矮，美丑胖瘦，做出的菜，竟都比自己一个女子要好，不禁心中有些不悦。她自小便希望当个男人，对于女子该做之事，一率弃之如履，只是料不到，自己竟是连男子都比上，真真是有些不服气。

叶白宣坐下吃饭，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入嘴中，故意看了眼，称赞道：“这才是人吃的鱼嘛。”

江篱知道他所指何事，白他一眼，只顾自己吃饭，懒得搭话。

倒是那高升强，闲得无聊，没话找话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叶白宣笑着道：“没什么意思，只是吃了美味的东西，称赞你一下罢了。”

高升强向来尊敬叶白宣，见他夸自己，便傻笑起来：“公子喜欢，那便多吃点。江姑娘也多吃点吧。”

江篱礼貌地向高升强一笑，点头不语。

三人正吃着饭，忽听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叶白宣一听那动静，便知是出了大事，扔下碗筷，便要出门。

高升强反应较慢，愣了一下，便要跟叶白宣出门，却被江篱从后面叫住：“你还是留在此处的好。”

“为什么？”高升强不解道。

江篱却笑了起来：“这敲锣之人，必是四水爷，那恶贼只怕已对他出手。”

高升强急道：“那我更要去捉拿那家伙。”

“你现下的任务，便是看管我。若你突然离去，这杀人的罪名必定又要推到我身上，你放心，你家公子的功夫，不需要他人相助。那人的功夫也不弱，你去了，也帮不了他，徒增麻烦而已。”

高升强承认江篱的话有理，只得又坐了下来，与她对坐在桌边，只是桌上的菜，谁也未再动一口。

愿难遂

叶白宣扔下江篱和高升强，独自一人冲了出去。顺着那锣声，他很快赶至了现场，定睛一看，四水爷正与一蒙面人大战。

那人功夫显然高四水爷一头，出招极为狠辣，不取人性命誓不罢休。四水爷勉力支撑，已现颓势，身上多处受伤，性命顷刻间便要被那蒙面人取走。

叶白宣只觉那身影面熟，却不及细想，出手拦下了正在刺往四水爷胸前的剑，继而又与那人纠缠起来。

那人一身黑衣，脸蒙黑布，辨不清楚真实身分。叶白宣与他过招之时，不时想要扯下他脸上的黑布，却总未能如愿。此人身手不错，叶白宣也无十足的把握能胜得了他，更让他觉得吃惊的是，此人所使的功夫，竟与他心中所想的某人极为相似。这些天来，他始终不愿将此事怀疑到他的头上，但此刻看来，却是不得不怀疑，抑或是不得不肯定了。

四水爷倒在一边，满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叶白宣担心他的安危，使了一招催风掌，将那黑衣人逼退了几丈，他则抽得空隙，上前来查看四水爷的伤势。

那黑衣人巴不得叶白宣如此，当下便转身逃跑。四水爷见状，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抓住叶白宣，焦急道：“公子快追，莫要管我，千万不能让他逃了。”

便在此刻，谷中的其他人也陆续赶到，叶白宣将四水爷将托给其他人，自己则是提着剑，飞快地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黑衣人行动快速，早已消失于叶白宣的视线之中。他追出约一里路的样子，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人趴于地上，右手贴着地面，细心地听了片刻，便又起身，往西北面的方向追去。

这梨潇谷的地形叶白宣极为熟悉，往西北面而去，便是一片密林，却并未出谷的去路。叶白宣边追边在心中盘算，此人为何不往谷外逃，在这小小的山谷内，终究躲藏不了多时。若非他是谷中之人，有固定的藏身之处，那便是说，他是有意为之，目的是引自己上钩？

我倒要看看，这人是从何而来的这股子自信，敢玩这样的把戏。叶白宣心中暗暗道，脚下的步子更是加快不少。

穿过一条浅溪，越过个低矮的山丘，终于进入了那片密林中。叶白宣怕自己估计错误，又一次趴下身子听那人的脚步，确定他便在前方不远处后，才放慢步子，谨慎地踏着步子。

天色已暗了下来，半轮明月悬于头脑，洒下的月光透过密林的枝杆，只留少许布在的地面上。叶白宣自幼习武，在这暗夜里行路自然不怕，即便只是一个浅浅的身影，一丝微弱的呼吸声，都能让他的身体感知到。

叶白宣的步子越来越慢，剑负在身后，双目紧闭，只凭一双耳朵来分辨周围的情况。密林不时被夜风吹得沙沙做响，地上的枯叶被踩响，远远看去，只觉叶白宣在此处听风散步，全然不像是在追捕凶犯。

忽然间，剑光一闪，叶白宣整个人腾空而起，蹿上身旁的一棵大树，手中长剑刺出，便听“劈啪”几声，他与另一个同时从树上翻下，在半空中便打斗起来。

两人身影轻盈，功夫相差不大，交起手来，一时难分胜负。叶白宣与他交手之时，心里莫的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只是情势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对方的剑尖已挑了上来，往他颔下而去。

叶白宣挥剑一挡，整个人轻飘起来，转了几圈，退至一棵树旁，剑插入土，挑起一阵土屑，迷了那人的视线，继而整个人卧倒，借一股内力将自己向前送去，直至那人的脚边，左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向外一拉，那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叶白宣这才站起身来，一剑挑开那人的面巾，看到的脸，却是让他略微吃了一惊。

那张脸，他极为熟悉，可是那个人，却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个人。叶白宣伸出手，将那黑衣人扶起，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厉声道：“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黑衣人却是嘴角带着一丝阴笑，道：“没错，自然是我，你似乎不愿见到我？”

“吕蒙，你来此处做什么？”叶白宣的声音已有些控制不住，他极力地压制，很怕自己会瞬间爆发。

“叶白宣，你又何必装糊涂。”吕蒙收起笑意，一脸严肃道，“你我之间的事情，还需要我再说几遍？你不能义气用事。”

叶白宣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他微闭着眼，轻声道：“忘了吧，都忘了吧。”

“忘了，叶白宣，你这是痴人说梦，你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逃，便能逃得了的。”吕蒙怒气冲天，一把抓着叶白宣的手，吼道，“你若再躲在这梨潇谷中逃避现实，我便将事情去告诉江篱。”

“就算你现在不说，总有一天，她都会知晓，我不想伤害她，永远都不想。吕蒙，不要逼我。”叶白宣的眼中迸同几丝杀意。

吕蒙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丝毫没有惧意，挺直腰背道：“你若要杀我，即刻便可动手。只是你要知道，即便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有些事情，在十年前，不，应该说在更早之前，便已注定。”

叶白宣眼中的杀意黯淡了下来，显得毫无神采，他若有所思道：“早知道十年前，我便不该将梨花香的解药给你。谁料想，如今我竟将自己逼入这样的一个境的。”

他猛得抓住吕蒙的双肩，几乎是恳求道：“我将云庭刀给你，放过江篱，从此不要再出现，永远不要来找我。”

吕蒙冷笑几声，脸上却有掩不住的悲伤，长叹道：“好吧，我答应你，只要我能解开云庭刀这谜，我便永远不再来找你。叶白宣，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为了江篱那个女人，值得吗？”

叶白宣摇头道：“我这么做，不全是为她，我也是为了自己。这十几年来，我慢慢地参透了一些道理，或许那些道理，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吕蒙望着叶白宣，宽阔的肩膀却显得极为单薄，在夜风中，像是要被吹倒。他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已是越行越远。信念在悄悄发生变化，他还是一如既往，可是叶白宣，却已是物事人非。

“好吧，那便如此吧，想来西渊，也快得手了。”吕蒙拍着叶白宣的肩膀，轻声道。

叶白宣脸色一变，怒视吕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西渊去找了江篱！”

吕蒙点点头，还未开口，却被叶白宣抢白道：“真是想不到，你们两个竟是联手演了一出戏。这几日在梨潇谷肆意杀人的，是方西渊，而非你。即便方才，我追赶的人也是他，只是你们两个中途调了包[奇+书+网]，你绊住了我，让他有时间去找江篱偷刀。”

“叶白宣，莫要怪我，我与你不同，我依然与当初一样，是你变了。”

“是，我真是变了，算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无异。如此说来，你将功夫传给了西渊，你收他为徒了？”

吕蒙点头道：“是，他天资聪慧，悟性极高，是个可造之才。我向来不放过任何人才。”

叶白宣上前拍拍他的臂膀道：“想不到，你我竟收同一人为徒。走吧，我将刀给你便是，你要记得自己今日所说之言。还有，答应我一件事，待会儿你在屋外等着，我去处理便可，我不想让江篱看到你。”

吕蒙知道叶白宣的心思，点头答应，跟着他往回走。

江篱与那高升强，却是一直等在屋内，片刻都未离开。叶白宣离开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跑回来一个年轻人，向高升强报告了外面发生的情况。

听得四水爷生命无恙，高升强总算松了一口气，再一听叶白宣正在追赶那黑人衣，心里不禁又有些担心。可是江篱说得对，他做不了什么，他根本帮不了叶白宣，去了也只能添乱。

打发掉了那个年轻人，高升强回头去看江篱，只见她神色平静，慢慢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的神情。

江篱见高升强看着自己，知他心里紧张，便安慰道；“你坐下吧，叶白宣过不了多时，便会回来。”

高升强在她对面坐下，踌躇半晌，这才嗫嚅道：“小，小姐。”

这一声“小姐”，憋在他心中已有多时，打从前一次在谷中与江篱相见，他便有这个念头，只是那时太过匆忙，没有机会。

这一次江篱回来不多时，谷中又接连发生命案，江篱被四水爷等人怀疑不休，他更不能在那种情况下叫她原来的称呼。现下屋内只他们二人，他蕴酿了多时，终于将那两个字，叫了出来。

江篱却是苦笑几下，道：“别再叫我小姐，我与三生门，已无任何瓜葛。你叫我江篱便可，算起来，当年我还一直称呼你为哥哥，想不到一别这么多年，再见面时，所有的人都已变了。”

高升强想起十多年前在三生门的点点滴滴，那时他便整日跟在叶白宣后头办事，与江篱也是熟识，带她骑马练功，陪她说话下棋，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如今与自己，却早已找不回往日的情份。

高升强只觉气氛有些尴尬，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口却走进来一人。他只当叶白宣回来了，起身刚想迎接，却见到来人是另一名男子。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个男子，他看着极为眼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江篱也看到了来人，大感意外，站起身来，皱着眉头小声道：“西渊，你怎么来了？”

高升强听得“西渊”二字，才算反应过来，这个男子，分明便是十年前，同江篱一起练功的方西渊，那时他还是个天真的少年，如今看在他的眼里，却已有分明的捩气。

方西渊径直进屋，走到江篱面前。他早已脱去那身黑衣，换上正常的衣服。江篱一时竟未将他同杀人事件想到一处，只是对他的到来有些诧异，开口问道：“西渊，你来此处做什么？”

方西渊拉起江篱的手，道：“你便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未讲。江篱，你的心里，是否还在责怪我？”

江篱被他拉着手，脸微微发红，用力挣脱了出来，轻声道：“西渊，过去的事就别再管了。我现在在这里很好，我不想再管江湖上的那些事情。”

“不行，你必须跟我走。”方西渊刚毅的脸上现出不容拒绝的神情，今夜，他不止为得到云庭刀这般简单，他要带走江篱，他不会将她让给任何人。

#奇#“西渊，别说傻话，这已决定，要在此过一生。这里没有纷争，没有杀戮，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最为合适的地方。”江篱不敢正视方西渊的眼睛，低着头道。

#书#“你为的，不过便是叶白宣。”方西渊一拍桌子，高声道，“江篱，我一样可以给你幸福。叶白宣他给不了你什么，你不要再跟他在一起，跟我走吧。”

#网#“她绝不会跟你走的。”叶白宣不知何时，已飘进屋里，飞身至江篱身边，挡在她的面前，将方西渊格开。

他从怀中掏出云庭刀，塞进方西渊的手中，冷声道：“这是你要的东西，拿了便快滚。若你再纠缠江篱，别怪我不念你我的师徒情份。”

方西渊手中握着云庭刀，脸上却露出不甘的神色，他微微探头，望向叶白宣身后的江篱，又一次问道：“江篱，你当真不同我走？”

江篱慢慢摇了摇头，轻声道：“对不起，西渊。”

“没什么，江篱。”方西渊却突然洒脱起来，笑道，“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打下一片江山，以那时，我便会来接你，你要等着我。”

说罢，也不等江篱回话，他便如同一阵风一般，蹿出了叶白宣的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三个字的标题还真是难取，每次都为这个想破头，越取越烂了。

下三滥

叶白宣将高升强送出了家门，转身回屋时，便见江篱冷眼望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的身体，直刺他的心脏，让叶白宣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冰冷的感觉在慢慢地渗透出来。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江篱的目光，走过她的身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便要离去。

“你将什么给了他？”江篱见他要走，开口叫住了他。

叶白宣深吸一口气，又折返回来，望着江篱道：“给他吧，江篱，这东西，留在身边，只是无穷的祸害。”

“那是我娘的东西，你凭什么做主送给他人？”江篱满是怒意，冲叶白宣吼道。

“我说过了，这东西只会引起纷争，留在梨潇谷，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枉死。”

“你把它给了西渊，便能置身事外？你便不怕他，为了那个所谓的传言，最后丧了性命。”

叶白宣一把抓起江篱的手，脸孔慢慢逼迫她，语气强硬道：“是，这或许会害了他。但是，我绝不能让那把刀害了你。”

江篱挣脱他的钳制，语气有些变软，道：“你又如何能知，他来此杀人的目的，便是为了逼你交出这把刀？”

“是他的同伙对我说的。他们用了招调虎离山之计，一个将我骗了过去，另一个则来找你，伺机夺刀。江篱，西渊他已经变了，他再也变不回来了，你对他，最好不要再抱任何希望。”叶白宣如实的将事情说出。

江篱却听到了话中另外的事情，略显好奇道：“同伙？他的同伙是谁？”

叶白宣听她如此问，心中一紧，脸上却装得级为平淡，道：“我也不识得，功夫倒是不弱。”

江篱显得没了主意，颓然地跌坐在椅中，她不明白，自己将要走向何处。她似乎永远没有办法，只为自己的意志活着，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事情牵绊着她，她狠不下心抛弃它们，假装没有看到，她总在想，自己若有叶白宣一半的样子，学着对别人的事情满不在乎，现在的局面，或许不会如此尴尬。

她喝下一杯水，却只觉喉头依旧干涩，望着叶白宣，她艰难地开口道：“你，真的不再管西渊了？他毕竟是你的徒弟。”

叶白宣也显得有些黯然，闷声道：“江篱，留在梨潇谷，世上的俗事，再也不要理它。”

“西渊为何能进得了梨潇谷？”江篱疑惑道，“这谷中的毒，竟对他不起作用？”

“怪我，都怪我。当年，我便不该将解药给他，养虎为患啊。”叶白宣慢慢地踱着步子，往门口走去。

江篱站起身来，跟在他的身后，心里只有一团乱麻，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叶白宣：“西渊得了那刀，可是，没有我的血，他又如何破解这刀上的谜？”

叶白宣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绝决道：“破不了，那是再好不过。”

江篱不再说话，两人各自回房，心中都在盘算着什么。

江篱呆坐在桌边，右手微微握拳，在桌上不停地敲打着，她在想，自己的将来。留在梨潇谷，是否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她可以与叶白宣这个男人共度一生吗？

不知为何，她的此时，竟想起了丁莫言以久之前对她说的那段话，他说要她小心叶白宣，说他并非如想像般的那么简单。这段话，当时的她听在耳中，却未放在心上，便像是有人在沙土上写下的字，被风一吹，便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是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心中，猛得跳出了那些话，却像是有人在拿一柄斧凿，将那些字，一个个地刻在她的心上。她对那些话，竟是慢慢地有些疑惑起来。

十年后再见叶白宣，从对他恨之入骨，到慢慢被他的所做所为感动，再到后来，知晓了颜碧槐的为人，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江篱对叶白宣，已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感觉。

如今她却莫名地不安起来，叶白宣并未做任何不妥之事，可是为何她的心，却是越跳越快，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叶白宣的心情也同江篱一样，一整夜都无法平静。他那看似洒脱的表面下，隐藏着一颗同样矛盾的心里。他花了几乎十年的时间，让自己安定下来，做出一个隐世的决定。可是江篱，却将他又带入尘世。而当他准备抛弃一切，要与江篱共度一生时，那些他避不开的责任又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他若不管，便将会成为罪人，可他若是再次接手，他或许便要负了这世上他最爱的那个人。何去何从，他或许比江篱更为茫然。

第二日一早，当叶白宣听到江篱私自出谷、不告而别的消息后，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同的复杂感觉。或许这一次，该是江篱替他做出决定，无意识地推着他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至于会走到何处，他不知道，或许连老天爷，都无法知晓。

江篱天还未亮，便离开了梨潇谷。她带走了夜雪，除了夜雪，她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还是走的那条路，大半年前，她顺着这条路，来到此处，见到了在梨花林中舞剑的叶白宣。

大半年后，她又如当初一样，孤零零的一人，走至秘密的出口，走上那布满青苔的石阶，用头上的白玉簪子打开石板，再次走入江湖，那个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湖。

她要去找方西渊，她想要救他，她不想让他为自己打一下天下出来，她只希望，这个年少的朋友，能够好好的活着，至少不要再过那种搏命的生活。

而另一方面，她却希望试一下，用自己的血试一下，母亲的遗物，究竟有什么秘密？她突然极其渴望知道，这便像是母亲在这个世上，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要去找回来。

出了梨潇谷，她一路往北，走上一条熟悉的道路。她要回三生门。

方西渊已走了一晚，此时再去追他，无异于痴人说梦，毫无头绪。所以，她要回去三生门，去找傅闻鹰，让他帮忙，靠着三生门的弟子，或许这样，才能找到一些线索。

夜雪许久未见江篱，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亲热，这一人一兽，都是彼此在这个世上的依靠。江篱骑上夜雪，只觉整个人都放松起来，便连吹过身边的风，都变得舒爽许多。只是偶尔想起叶白宣，会让她的心慢慢收紧，变得疼痛难忍。自己这么做，以后，还能再得到他的原谅吗？

江篱不敢再往下想，用力一夹马肚，往三生门方向而去。一路除了睡觉，她便未曾歇息过，整个人的精神都一直绷紧着，待到了三生门门口，莫说是夜雪，便是江篱自己，也觉身体乏力，全身的肌肉隐隐作痛。

那个时分，正是酉时，已是入秋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篱远远的过来时，心里一直在盘算，该如何向傅闻鹰开这个口，自己又以何种身份来开这个口。

她想得入神，倒并未留意周围的情况，直到整个人立到了三生门的大门口，方才感觉到四周极大的不同。

三生门大门洞开，门口却未见守卫之人。江篱跳下马来，跨入门内，未走几步，便见地上横七坚八躺着几具尸体，那些尸体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流着鲜血。

江篱只觉头脑发胀，不由自主地便走上前去，查看那些个人。细细看去，这死去的几位，皆是三生门里辈分较低的年轻弟子，有一个江篱甚至不认识，想是新进门的弟子。他们皆穿着三生门门人的衣衫，手中或握着兵器，或是身边躺着散落的刀剑，已是没有了呼吸。

江篱握住剑，小心地往内里走着。走过前院，穿着前厅，她的步子还未踏进正厅前的院子，便已听到许多人的呼喝声及打斗声。兵器相击的声音在耳边不时响起，显得极为嘈杂。

江篱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自然极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反倒冷静下来，只是通往大厅的走廊内，躲在廊柱后细细观察，想要弄清事情的原委。

正厅外的院子里，两方人马正在厮杀，地上已躺了近十具尸体。江篱离得远，自然看不清那些打斗之人的长相，但她却从他们使的功夫中，一眼便瞅了出来，这两方人，一方自然便是三生门的弟子，而另一方，却是黑渠岭的人。

这黑渠岭，向来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江篱平时便不待见他们，两派人也鲜少有来往。却不知为何，这黑渠岭竟主动惹上了三生门。

再看两方的激战情况，向来功夫自诩武林第一的三生门，今日竟是入于劣势，且看那黑渠岭的门人，却是个个勇猛，而三生门这一边，那些人虽是功夫精妙，但看他们的出招速度及步伐腾挪，却是既慢且杂，人人皆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江篱已大约猜出了事情的经过，此刻心中有数，她便不再畏手畏脚，一言不发，突然腾空而起，蹿上一边的大树，又从那树上一跃而下，冲入那激战的人群中，对着那黑渠岭的弟子刺去。她曾与叶白宣手下留情，饶过几个黑渠岭的门人，今日她却不再手软，每出一招，必取一人性命，场上的局势似乎在顷刻间，便被扭转了过来。

那些三生门的弟子正在苦苦支撑，忽见江篱从来而降，将黑渠岭的人如砍瓜切菜般，尽皆除去，不禁喜从中来，手上的力气便好似又回来了一些。

江篱身体向前倒去，手中的剑却刺向外面，在半空划了半个圆，四五个冲上来的黑渠岭弟子皆是小腿中剑，难以支撑，倒了下来。

江篱一眼瞥见丰元，便提剑跑至他身边，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傅叔呢？”

丰元脸露悲意，焦急道：“傅叔在大厅内，被那黑渠岭岭主及手下围攻，只怕快要支持不住。小姐，快，快去救他。”

江篱不待他将话说完，一个箭步蹿进了大厅，果见傅闻鹰与几个手下，已被人团团围住，手中的剑虽不停挥出，却一看便无甚力道。而那黑渠岭岭主丛千正却是立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手下与傅闻鹰打斗，嘴中不时发出喝彩之声。

再看傅闻鹰，身上已中数剑，血流不止，眼看便要支持不住。江篱依旧不说话，如鬼魅一般进到厅内，那丛千正只觉眼前闪过一个黑影，便听手下弟子接连惨叫，纷纷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待着他回过神来时，一把明晃晃的剑已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再看江篱的脸，已要自己面前，嘴角微微带笑，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

丛千正心知不妙，想要脚底抹油，已是痴人说梦。江篱虽从未当过三生门的掌门，但是在江湖上，人人都知，她的功夫远高于现任掌门傅闻鹰，便是颜碧槐，也未见得是她的对手。自己不过是个三流货色，凭些下三滥的手段，才能在今日血洗三生门，若是单打独斗，莫说江篱，便是傅闻鹰，自己也绝对敌不过。

想到此处，丛千正已是吓得肝胆俱裂，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两腿一软，竟突然跪了下来，趴在地上，不住地嗑头，嘴里则不停地大喊“饶命”。

假借位

江篱看到丛千正那副软骨头的怕死样，才算真正明白，为何黑渠岭内都是一批乌合之众，只会做些不光彩的事情。

她将手中的剑收了回来，回头去看傅闻鹰。只见傅闻鹰脸色发白，满身是血，已然快支撑不住，靠着几个门人扶着，勉强站立着。

江篱转而又对丛正千道：“留不留你性命，得看傅掌门的意思。”

丛千正领会了江篱的意思，整个人迅速地爬向傅闻鹰，几乎是声泪涕下道：“傅掌门，我知道，你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计较，你就当我是一条狗，一条丧家狗，将我打出去吧。”那丛千正说这些话时|Qī+shū+ωǎng|，脸上竟毫无羞愧之意，仿佛这便是些家常之话，脱口而出，无须思考。

傅闻鹰懒得与他多罗嗦，自己也实在无力支持下去，只得挥挥手道：“带着你的手下，快滚吧。”

那丛千正便如得了特赦令一般，欣喜若狂，从地上一跃而起，满口道谢，也不招呼手下众人，撒开丫子，飞也似地奔向外面，几下腾跳，人便没了踪影。

江篱看他的轻功，不禁暗自佩服，这个人虽是个无赖，功夫也差劲得紧，这一身轻功倒是不赖，颇有几分真功夫在。想来这人天生爱招惹是非，故这逃命的法门，练得极为熟练。

再看他方才的表现，江篱只觉好笑，堂堂一派掌门，竟会是如此模样，怕死不说，又无义气可言。想到此处，江篱便去看那傅闻鹰，但见他慢慢向自己走来，拱手道：“小姐，今天多亏了你啊，不然，这三生门……”

一句话未说完，傅闻鹰两眼翻，便晕了过去，三生门此刻已然乱做一团，众人死的死，伤的伤，全然没了主意，纷纷将目光投到了江篱的身上。

江篱也将自己已出三生门之事抛在脑后，暂时代替傅闻鹰，处理起了正事。

自然有人将傅闻鹰抬回了房中，请了大夫照看。江篱则找来几名伤势较轻的门人，也未及细闻详细经过，便让人将各处的尸体抬去一间偏房内。

丰元走至江篱身边，主动扛下了大部分的事情。江篱拍拍他的肩膀，见手上的事情有人接手，这才往傅闻鹰的房间走去。

到了那里，见了庄内的刘大夫，听他说傅闻鹰并无大碍，只是流血过多，一时难以醒来。江篱放下心来，又见有人守在他房中，整夜照顾，自己便不再久留，出得房间，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个庄子里，此时人人都忙成一团，谁也没空来管她。江篱只觉自己突然对这里有了些陌生的感觉，便像是个客人，人人都对她客气，却又显得生分。

这个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如今却与客栈没有分别，这个家，似乎已不再是她的家。

江篱略一思考，还是往原先自己住的屋子去。那里空无一人，自己离开的日子不长，房里未积多少灰，东西也未曾移到过。她爬上了床，躺在上面，两眼睁大，目光却没有焦点，她在想事情，她的脑子里，有太多的事情要想。可是她的头脑中又是一片空白，那些杂乱的事情互相纠缠在一起，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慢慢地向她扑来，直到将她的整个人，都罩在那个网里。

第二日一大早，江篱便起身，走出房间，碰上个打杂的丫头，名叫莉儿，正端着早饭向她走来，便打发她去傅闻鹰处问一下，若是他人已醒，自己便过去看他。

莉儿自然识得江篱，得了她的吩咐，便应声而去。过不得多时，便回了过来，说傅闻鹰已醒，请江篱过去。

江篱便不再迟疑，连早饭都未吃一口，匆匆赶往傅闻鹰的房间。进得那房，便见傅闻鹰已醒了过来，坐在床上，正由傅夫人小心地喂着米粥。那傅夫人人到中年，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如今却有了一种为人母的慈善。她见江篱进来，便站起身来，走上前道：“小姐，昨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家相公，只怕……”傅夫人边说边看向傅闻鹰，脑中满是昨日凶险的景像，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一个女人家，平日里只管治家，丁点功夫也不会，昨日若不是江篱，莫说是她的丈夫，便是她，也绝难活命。

江篱见她哭泣，有些没人主意，她嘴巴笨，又是男子心性，女儿家的温柔，她实则做得出来。倒是傅闻鹰，人虽虚弱，见夫人如此，还是开口道：“好了，事情已过去了。你先出去一下，我同江篱有话说。”

傅夫人收起眼泪，握了握江篱的手，这才走出房间。

江篱走上前去，立在傅闻鹰的床前，开口道：“你身体还未好，昨日的事情，你便说几句予我听吧。”

傅闻鹰笑着摆手道：“我这把老骨头，虽无用，却还死不了。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江篱依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便看傅闻鹰脸上浮起一股怒意，愤愤道：“想不到三生门，竟也有如此的一天，让人欺负到了头上。唉，说来说去，都怪我。”

“我看那黑渠岭的人，功夫皆不高，何以我庄内的弟子，竟都不是他的对手？”江篱疑惑道，“莫非他们使了什么阴毒的招数？”

傅闻鹰点头道：“你猜的没错，确是如此。你走后不多时，那个丛千正，便来到三生门，说要与我联亲，让他的独子丛敏取我们家薇儿。我本听说他这人在江湖上风平不佳，却不料初次见面时，他竟装得人模人样，既谦虚又有礼，便像个君子一般。我听他提起此事，不便当面回绝，便说要先问过薇儿的意思。哪知他竟是极为客气，回去后又几次差人送礼过来，我便有些不好意思。便想请他来此处喝酒，顺便将两个孩子的婚事谈妥。”

“只怕这丛千正，打从一开始，便心怀鬼胎，想打三生门的主意。”

“没有错。”傅闻鹰发出一声长叹，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道：“想不到颜碧槐死后，你又出走三生门，江湖上的枭小匪类也开始打起三生门的主意来。说来说去，还是怪我无能，轻信于他人，自己本事也不济，这才让人在酒菜里下了毒，累了不少兄弟。”

江篱看傅闻鹰的样子，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岁，两鬓的头发，竟有些许的发白。他在三生门这么些年，一直只是二当家。江群山在世时是如此，后来颜碧槐当家，依旧如此。他似乎永远都被他人压在脚下，一旦自己坐上掌门之位，便开始有些自大轻狂。论功夫，他虽敌不上前任掌门，但对付丛千正，还是绰绰有余，可他太过掉以轻心，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江篱对他，没有怨言，只有同情。如今见他如此悔恨，更是不忍再说重话，只是道：“你放走了丛千正，不怕他再次相逼？”

傅闻鹰苦笑一声道：“他见你回来，必定不敢再次来犯。江篱，这掌门之位，还是由你来坐吧。”

江篱听了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傅叔，这些事情，莫要再提，你应该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可是，如今三生门内，只有你，才有足够的能力掌管整个门派。便是江湖之人，若听得有你在三生门，必定不敢轻举妄动，将坏心思动到此处来。”

江篱听了他的话，心思突然有了些活动。她此次前来，本是想借着三生门的力量，帮她将方西渊找出来。可是这世上人海茫茫，要找一个居无定所之人，谈何容易。

她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对傅闻鹰正色道：“傅叔，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求你。”

傅闻鹰一心要劝江篱接手三生门，此刻听她如此说，倒是有些好奇，便示意她讲下去。

“我要接手三生门，做新一任的掌门，我要让整个武林都知道，我江篱又回到了三生门。”

傅闻鹰是个聪明人，他听江篱前后矛盾的话语，便知她必定另有目的，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你便不问我，为何要如此做？为何如此前后不一？”傅闻鹰答应地如此爽快，便是连问都不问一句，这让江篱有些疑惑。

傅闻鹰却是一脸笑意，道：“我本就有意将三生门交还予你，又有何可多问。”

江篱向他一拱手，正色道：“不，我如此做，并非要接管三生门，我只是向你借它一段日子，最多半月，我便会将它交还给你。”

傅闻鹰点头道：“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小姐，从现在起，你便是三生门的新任掌门。”

江篱听他叫自己“小姐”，略感不惯，她见事情已办完，便再说了几句话，让傅闻鹰好好休息，自己则出了房门。

要找一个居无定所的人，自然困难。但若是让那人来找一个有居所的人，却不是一件难事。她便是要如此，要让整个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她江篱便在三生门内。若是方西渊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便会前来找她。

江篱一想到此处，心情便变得大好，连走路回房的时候，步子都变得比往日轻盈许多。

傅闻鹰办事效率极高，答应了江篱之后，便将庄内几位管事的当家请了过来，宣布了此事。虽然那些人，嘴上说着“万万不可”的话，心里却各有打算。有人早已不服傅闻鹰，见他让位，自然高兴。有人却是觉得靠山突然倒了，心里既失落又愤怒，只恨自己瞎了眼，投错了人，没想到傅闻鹰才当掌门没几天，便要将位子让予他人。

傅闻鹰却是一副主意已决的样子，任凭他人说破了嘴，也不改变想法。那些人见无法说动傅闻鹰，只得默默接受这件事情。江篱的功夫，他们自然清楚，她又是江群山的女儿，来接管三生门，名正言顺，谁也敢半个“不”字。若是他们知道，江篱本是丁莫言这恶魔的孩子，不知心中会有何感想。

三生门接连出了两件大事，一是被区区黑渠岭的匪类血洗，伤亡不少。那些江湖上的大小门派，只将这事儿当笑话看，背地里则暗暗动起了歪脑筋，想趁这个机会，一举打倒三生门，将这武林第一的招牌抢过来。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第二件事，却又让他们蠢蠢欲动的心思散得无影无踪。那便是，江篱又回了三生门，坐上了掌门之位。

这武林中人，对江篱的名字自然熟知，她那把剑，也杀过不少他们的门人弟子。如今她重新回来，又岂会轻易让人欺到头上来。莫说打三生门的主意，他们只求江篱手下留情，奇Qīsūu.сom书莫要再将他们欺得无还手之力。

江篱对这些事情，这些想法，自然一无所知。她留在三生门，只为引方西渊出来，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她要将方西渊救回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陷越深，越走越错。若是有一天，他变成像自己的父亲丁莫言这样的人，只怕她也难以推卸责任。虽然很多时候，许多事情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可是那些事情，却总是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

江篱让人将消息放了出去，自己则待在庄内，整日里只是等待，她给自己半个月的时间，若是方西渊真的在乎她，必定会前来找她。

只是她未曾料到，她如此费尽心思布下的一个局，竟会引来一个难以想到的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都睡着了，又爬上来更了一章，今天怎么就这么困呢？

万鸟鸣

江篱坐在房中，莉儿将晚饭端了进来，嘴里依旧改不了口，叫道：“小姐，吃饭了。”

江篱微笑道：“让你叫我江篱便好，怎还是改不过来？”

莉儿满脸天真道：“叫了这么些年，怎能说改便改呀。便是脑中想改，嘴也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便是‘小姐’二字了。”

是啊，多年的习惯又怎能在片刻间改过来呢。江篱不再与她纠缠称呼之事，只要她不要像外面的那些人那般，张口闭口叫她“江掌门”，她便已是谢天谢地，心无所求了。自己在这里，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过得几日，待事情办完后，她便会将掌门之位还给傅闻鹰，待她离开这个地方后，想必无人还会记得，三生门曾有江篱这位掌门。

她回来已有五日，虽挂着掌门之名，却从管理庄中事务，大大小小的事情，各有诸位管事的处理。便是连一日三餐，她也未去大厅，只是让莉儿将饭菜送来房内，一个人慢慢吃。

她所有的任务，便只有一件，那就是：等。不分白天黑夜的等。傅闻鹰已帮着江篱，在庄内各处布置了人手，只待方西渊一来，便要洒下天罗地网，将他捉将起来。

江篱将自己做成了一个诱饵，用方西渊对她的情意当成筹码，这一局，究竟何时开，全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一心便想着这些事情，手中捧着饭碗，筷子无意识地在碗中乱戳，却始终未将饭粒送进嘴里。一旁的莉儿看得心急，上前拍拍的肩膀道：“小姐，别再想了，快吃饭吧，这饭菜都快凉了。”

江篱被她给拍回了神智，虽是食不知味，还是多少吃了一点，便让莉儿将饭菜端了出去。她知道，若方西渊真要来见自己，也必得是她一人在房中之时，若是莉儿总待在自己身边，方西渊必然不会现身。

送走了莉儿，江篱的神经又崩紧了起来，她那对耳朵，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有人出现在屋外十米内，她必定便能即刻发现。

可她等了许久，夜色越来越深沉，可是却依旧未见方西渊的身影，便是连人，也未有一个从她屋前经过。

江篱不禁有些焦急，时间已过去五日，今日只怕也是白等一场。若再这般拖下去，只怕她还未等到方西渊，他已为了云庭刀上的秘密，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事情来。江篱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心情烦燥，她觉得，自己只怕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拿起刀上剑，盘算着是走是留，究竟是留在此处继续等待，还是出门去寻找方西渊的下落。她越是挣扎，便越是难不定主意。

突然间，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虽不像是人走动的声音，却也有别于一般的风声或是鸟声。江篱跑至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细缝，将耳朵贴了过去，仔细地聆听起来。

那声音慢慢地从远处传了过来，越来越大声，也让人听得越发清晰。江篱明白了过来，这是笛声，悠扬的笛声。可是这安静的夜晚，会是谁，在三生门内独自吹笛？

江篱按捺住内心的疑问，不动声色地留在房中，继续听那笛声。她虽对乐理一窍不通，却依旧能从那清丽的笛声中，感受到吹笛人内心的想法。那声音，既悲且长，蹿入人的耳中，便如一记重锤，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人的心上。

江篱猛得惊醒过来，她被那笛声中传达的含义惊了一跳。只因那里，饱含着杀气。那吹笛之人，竟是要置人于死地。

这一下子，江篱陷入了被动之中，她不知是否该出门去寻找那吹笛之人。如今她自己便担着重要的事情，若是出去，与人交手，错过了方西渊，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等到他。可那人在三生门中吹笛，只怕要对门人不利，自己若袖手旁观，又怎对得起那些与她交情菲浅的同门子弟？

便在她左右为难，犹豫不决时，空气中除了那笛声，又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却不似笛声般清净透明，显得极为嘈杂，像是许多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规律的胡乱响起，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密密麻麻，吵得江篱头痛。

她推开窗户，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天空中，在月色的映照下，不无处竟有一团巨大的黑色事物，慢慢地向三生门的方向冲来。江篱起初只道是乌云飘来，但细细一看，却发现，那团黑影并非云朵，而是成千上百知鸟鹊，集结在一处，像是受着某种指挥，齐齐地向三生门的宅院而来。那嘈杂的声音，便是那些鸟鹊的叫声。

只一眨眼的功夫，这些鸟已飞入庄内，便如漫天的蝗虫一般，扑到那屋子上，屋顶上，窗户上，门上，便连那砖块上，都不放过。江篱见状，赶忙关起窗户。那些鸟，看来受了控制，若是飞进屋内，只怕会伤人。

可她在屋中等了许久，却未见有鸟飞上自己的屋子，屋外虽鸟叫不断，可她却感到屋子有任何异常的情况。江篱又小心地推开窗户，透过那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对面及两边的房子，已是看不分明，那鸟儿铺天盖地而来，将那屋子紧紧包围。可她看看自己所住的屋子，却是干干净净，未见一只鸟儿的踪迹。那些鸟，明明便在不远处，却像是未见到那屋子一般，没有一只飞过来。

江篱正在疑惑间，便看那些鸟，如中了魔障一般，疯狂地开始往那些屋子上啄去，便似是要将那些屋子统统进肚中。江篱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她站在窗边，隐约听到有人大喊大叫，间或有砍杀的声音。整个三生门里，顿时乱成一团，她甚至听到了莉儿的哭喊之声。

江篱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多想，提起剑便冲出了屋子。她大声地叫喊着莉儿的名字，却未听到她的回应。那些鸟，正在一顾一切地啄着屋子，瓦片、石砖和木材，一样也未放过。许多鸟已是啄得满嘴是血，却依旧停不下来，甚至用头往墙上撞去。而那清扬的笛声，在这片嘈杂中竟显得格外清晰，此刻听来，既尖利又刺耳，毫无动听之感。

夜色中的三生门，显得极为惨烈。虽然江篱一直未见到门内弟子出没，但从眼前的景象来看，那些鸟，非但会啄食屋子，便是人，只怕也不会放过。她抽出剑来，往对面的屋子冲去，此时便是死，她也无法再向后退。

一个身影从来而降，突然落在了江篱的面前，一支玉笛横在江篱的脖子前，逼得她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剑尖一闪，已向那人砍去。

那人挥动玉笛，挡下了江篱的一剑，笑声在空中响起：“江姑娘，多日不见，你出手依旧是如此忆哪。”

江篱听那声音，只觉耳熟，手中的剑不禁停了下来，向那人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红叶的男子，正手拿玉笛立在原地，满脸笑意地望着她。

“是你，伍梓杉？”江篱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口气变得有些吃惊。

伍梓杉生就一张女人脸孔，此刻一身红叶，更添几分女子的娇媚，倒是江篱，依旧是男子打扮，这两个人，真让人分辨不出，何人为男，何人是女。

他见江篱认出了她，便也不再客气，竟直直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江篱，将云庭刀交给我，我便解了这万鸟阵法。”

又是云庭刀。江篱暗暗道。想不到这天下，真有如此多执着的人，为了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传言，争斗至今。

“想不到，你竟也会信那‘得云庭得天下’的传言。”江篱语带讥讽道。

伍梓杉丝毫没有怒意，依旧笑道：“那传言于我，便如粪土一般。这天下归属于谁，我也毫不在意。但是江篱，你最好还是将它给我。”

“那刀早已被人抢走，不在我这里。”江篱实话实说道。事到如今，任何欺瞒，都无意义。

伍梓杉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少了几分，微微皱起眉头道：“你的话，不知该信与否。我听说，你曾说过，再也不回这三生门。可是，你却又回来当上了掌门。江篱，你说，我是否该信你？”

江篱冷哼一声道：“信与不信，都随你。今日你若得不到云庭刀，便要毁了三生门，也随你。”不愿再与他多话，江篱转而往屋里走。

伍梓杉上前拦下她，颇有玩味道：“好，我便信你一回。”说罢，又吹起手中的玉笛。那些鸟鹊听得笛声，便如得了指令一般，即刻住嘴，扑扇着翅膀，纷纷往天下飞去。一时之间，那天上的月亮，也被那鸟鹊组成的黑影给遮住了光彩，天色变得更为晦暗。

江篱见此情景，脸上虽有不悦之色，心中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伍梓杉会此妖法，懂得用笛声控制鸟鹊伤人，若有一天，他真与三生门为敌，只怕是凶多吉少。

伍梓杉却走上前来，拉起江篱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坏笑，道：“江姑娘，今日我卖你一个面子，那你是否也该帮我一回才是？”

江篱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略带怒意道：“你要如何，说吧。”

“痛快！”伍梓杉拍着道，“江姑娘真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

他话未说完，便见有几名男子匆匆向此处跑来，便收起话语，连道别的话都未说，转身便走，那身形轻如烟纱，竟好似叶子在风上飞过一般，飘至了一旁的屋顶上，眨眼间，便已没入夜色之中。

江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莫名，但也无心再去理会。庄内的几大管事已跑了过来，脸上身上皆带有血迹，见到江篱，便直叫道：“掌门，不好了，方才不知从何处飞来上万只鸟，凶恶无比，伤了庄里不少人哪。”

江篱点头道：“此事我已看到，兄弟们伤势如何？”

傅闻鹰伤未痊愈，此事脸色依旧不佳，拱手向江篱道：“兄弟们方才奋力抵抗，多少都有被那些鸟鹊啄伤，所幸都无大碍。幸好掌门无甚大碍，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啊。”

三生门前几日刚遭黑渠岭暗算，元气大伤，还未恢复过来，却又不知从何处来了群怪鸟，到处伤人，真是乌云罩顶，倒霉到了极处。便连那往日一向乐观开朗不拘小节的四当家周回英，都是一脸愤恨的表情。他听傅闻鹰如此说，再看看江篱，突然有些吃惊道：“说也奇怪，掌门身上竟无一处伤，这院子里，也无死伤的鸟鹊，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丰元在一旁，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小声道：“方才这里，似乎有个人……”

江篱扫了在场的诸人一眼，清着嗓子道：“没错，方才在这边的那个男子，便是用笛声招来鸟鹊之人。他的名字，叫做伍梓杉。”

“伍梓杉！”傅闻鹰一听这名字，即刻叫了起来，转而蹙眉道，“为何竟会惹上了他？”

群雄聚

江篱听傅闻鹰如此说，心下好奇，便问道：“傅叔，此话怎讲？这个伍梓杉，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有这等的本事？”

丰元却是满脸不屑，愤然道：“哼，不过就是会耍些刁虫小计，玩些阴谋手段罢了，有甚了不起。”

“话不可如此说，且见他今日只是略施计谋，便已将三生门搅得没了太平，若是他日有心与我们做对，只怕还真是件麻烦的事情。”周回英到底是虚长了丰元几岁，见识更为广阔，虽不知伍梓杉是何方神圣，却也绝不敢妄自托大，凡事皆是小心翼翼。

傅闻鹰见自己一句话，惹起这么多口舌，当下有些失笑，道：“此人却是有些妖术，据悉他能用手中的玉笛，操纵天下诸多的活物，以为已用。不过，掌门大可宽心，此人每使一次妖法，皆会伤元气，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三生门生事。只是还得想个法子，将此人除去的为好。”

江篱听他如此说，心放下了大半，此时夜已深重，夜风清冷，江篱也有了些倦意，便挥挥手道：“此人交由我处理便可，现下天色已暗，大家还是回去歇息吧。”

一时间，众人皆向江篱道别，出了她所住的院落。江篱去到一边的厢房，见莉儿还在房中哭泣不止，想是被吓得不轻，便将她唤来自己的房中，一同睡去，如此一觉睡至天亮。

第二日用过了午饭，江篱正在为方西渊迟迟不出现而懊恼不已，却听一个门下年轻弟子在门口道：“掌门，普云寺派人前来求见，正在前厅等候。”

江篱一听普云寺来人，心下好奇，便回道：“好，我即刻便去。”

那传话的弟子先行离去，江篱则也起身，整了整衣衫，却不让莉儿跟着，自己一人径自出门，往前厅而去。

入得前厅，果见一个年轻僧人坐在右手边，正在慢慢地喝茶。对面则坐着傅闻鹰及丰元二人，正陪着那他说话。那僧人见江篱进来，赶忙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向江篱行了个礼。

江篱也回了一礼，走到上首坐下，开口道：“不知大师前来，有何要事？”这普云寺的方丈贤真大师与颜碧槐有些交情，经次派人前来，却不知是善是恶，江篱的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些许担心之意。

那僧人却是面带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的帖子，递到江篱面前，道：“本寺的贤真大师向来与三生门交好，此次江湖诸大门派想在普云寺办一场切磋之会，还望江掌门到时赏光莅临。”

江篱听他说罢话，却不伸手去接那帖子，只用眼扫了下丰元，丰元会意，伸手接过帖子。那僧人见帖子已送到，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江篱也不挽留，唤来一个门人，将那僧人送了出去。转回身来，她便开始研究起这帖子来。

那帖子上的内容与那僧人所说的并无二异，只说五日后，诸大派将齐聚普云寺，以武会友，来一场比试。这帖子上用词谨慎，只说“切磋”二字，但在江篱看来，这分明便是一场恶斗，却不知为何非要选在这佛门重地，行此流血之事。

江篱将帖子放在桌上，微皱眉头道：“傅叔，便有劳你五日之后，代我走一趟吧。”

傅闻鹰一听此话，有些焦急，上前道：“掌门，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江篱抬起头，略显讶异道，“不过一场切磋罢了，你带几个兄弟去了，也别与人动手，只在一旁观看便是。”

傅闻鹰看丰元一眼，示意他出去。丰元极是拎得清，转身出门，将门轻轻带上，吩咐他人，一率不许进屋打扰。

江篱见他如此神秘，有些不悦，却不开口，只在那耐心等待，她倒想听听，这傅闻鹰又有何见解。

傅闻鹰见屋中只剩他与江篱二人，这才小声道：“掌门，此次所谓的切磋大会，世人心中都有数，必定是为选那武林盟主而开。想我三生门乃江湖大派，向来受人景仰，如此大的事情，掌门又怎能不露面？”

江篱冷笑几下，道：“即使露面，又如何？这武林盟主之位，我从未想过，也不屑于当之。这种所谓的推举，哪一次不是争得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我三生门的兄弟，却不能，也不可做这样无畏的牺牲。”

傅闻鹰见江篱有些迂腐，急得额上冒出些冷汗，道：“话虽说的如此，可是掌门，即使您无心领导群雄，却也绝不能将此位子让予他人。若是他人得了这位子，他日必定对三生门不利，非要拔掉这眼中刺才可。到得那时，只怕三生门内，人人自危，朝夕难保啊。”

江篱听他如此一说，也觉有些道理，自己果真想得太过简单，以为我不犯人，人必不会犯我。须知这天下，常有那没来由的恨，不知何时，便会引火烧身。即使她无心害人，他人却对她存了戒心，非要将她除去，方可放心。颜碧槐是如此，难何天下其他人不是如此。

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傅闻鹰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江篱虽只是借用这掌门之位半月，却也是生于此长于此的人，他日若三生门遭人毒手，她必难以坐视不管。

见江篱显出些犹豫的神色，显是被自己说动了些，傅闻鹰趁热打铁，又劝道：“掌门也可趁这个机会，将先前三生门受的冤屈，向各大派说明，如若不然，只怕三生门必会成为武林的公敌，日子将更为难过。”

“什么冤屈？”江篱倒是被他这话给弄得糊涂，张口反问道。

“便是之前武林上，有人假冒三生门的弟子，到处杀人之事。当日颜掌，不，颜碧槐死时，掌门曾亲口答应，会在三个月内查出事情的真相。如今三个月早过，掌门若不趁此机会将事情交待清楚，只派受害的各大派必会不依，到时若集结起来对付三生门，事情便着实棘手了。”

江篱一听这话，倒真是有些犯起难来。这事情她已拖得太久，事情又太过复杂，若要她开口解释，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但也不可就这么拖着，让三生门的无辜弟子受到牵连。江篱决定要亲自去一趟普云寺，那盟主之位，且先放下，争与不争，还得再做定夺。可是方西渊做下的那一串杀人事件，她却不能不管。

当下，江篱便找手对傅闻鹰道：“好，我去。有劳傅叔挑几个武功高强的弟子，随我一同前去。”

傅闻鹰见江篱答应，极为高兴，应了一声，便出去办事。江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是极为挣扎。她虽已决定要去，可是如何开口，却未想好，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到了那天，看了场上的形势，再做定夺。

江篱既做了决定，第二日便带了丰元等三人前往普云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八月初七这日赶至寺中。

贤真大师早已派人安排妥当，派了僧人前来带路，将江篱一行人让进了寺中。一进那普云寺，便可见各路江湖人士，在那寺院中走来走去。往日的佛门清静之地，今日看来，却如闹市一般，格外热闹，却也有些格格不入。

江篱等人被安排在了伽蓝殿后的厢房内，此处闲杂人等不多，除了他们四人，便只有蓝龙寨的两个手下住下。大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一时之间，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江篱这一路走来，细细地观察各人的面相，隐隐间读出了一股杀气。

果然如傅闻鹰所说，武林盟主之位，天下无一派不是卯足了劲，想要一举夺下，以此来为自己谋得更多的利益。权势这个东西，无论在时常也好，乡野也罢，都是一件竞相争夺的利器。

江篱在房中用过斋饭，便坐在桌边，细细地思量明日的“切磋”大赛。她究竟该如何做？是坐壁上观，看着他人争个头破血流，还是自己亲自出手，为三生门夺一个虚名回来？

她想起了傅闻鹰的那番话，又想起自己与叶白宣在梨潇谷中的计划，一生一世都住在那世外桃源。可现如今，她却是陷入的两难的境地。江篱喝了口茶，苦笑几声，这人生，又岂能全如她的意。她甚至发现，她的人生，便从未遂过她的意，似乎一直在往她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江篱手握茶杯，正在凝神苦思，忽见一个人影从门前闪过，她即刻警觉起来，刚想起身查探，却见那黑影停在了她的房门前，片刻间，便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江篱猜不处来人是谁，小心地走至门边，还未开口，便听一个声音道：“江姑娘，是老夫，请开门。”

江篱听出那人的声音，竟是白虚派的庞啸虎，便将门打开，果真便见庞啸虎立在门口。他脸带警惕之色，左右查看一番，见此院中无人走动，这才闪进了江篱的房中。

庞啸虎如此行为，倒将江篱也弄得有些紧张起来，她一把将门关上，看着他的背影，却不上前，只是轻声道：“庞掌门到此，有何要事？”

庞啸虎转头看向江篱，右手放在桌上，轻轻地叩着，长久才叹出一句：“江姑娘，你又何苦来淌这趟浑水。”

江篱听他出言关心自己，倒也有些感动，可是内心的挣扎却不能说予人知，只得淡淡道：“既收了帖子，便来此处看看。”

“江姑娘如此聪明，不会不知此次大会所为何事。”庞啸虎坐下道，“你本已离开三生门，为何又会突然回去，坐上了掌门之位？江湖人对此事皆有所怀疑，更有甚者，将颜碧槐的死怪在了你的头上，说你为了夺权，故意设计杀害了他，方才爬上了掌门之位。”

“既是误会，明日我便借这个机会，向众人将此事说清。颜碧槐究竟死于谁人之手，他生前又做过哪些恶事，还望庞掌门届时能为江篱说上句公道话。”江篱走上前，一拱手，拜托道。

庞啸虎点了点头，转而却又摇头道：“此事我自然会替你说明，只是，近一年前江湖发生的连环杀人事件，江姑娘又待如何处置？三月期限早已过去，明日你若现身，这个问题，必定难以回避。莫非，你要将方西渊供出来？”

江篱听得庞啸虎口中说出“方西渊”三字，心里大吃一惊，两眼睁大，追问道：“庞掌门已知事情的原委？”

庞啸虎摸着胡子，点头道：“是，方西渊他已向我承认当日所做之事。他为了报复颜碧槐，受人指使，才会做出如此事情。”

“那，”江篱犹豫几下，终于还是问道，“庞掌门要向他索命吗？”

庞啸虎干笑几声，摇头道：“他虽杀我儿子，却也在赤梅庄救了我与夫人一命，如此一来，也算抵消。只是，即使我不追究，这江湖上被他所害的诸大门派，若知道了实情，必会找他寻仇，只怕到时候，方西渊一人之力，恐难敌众人之手。”

江篱听了此话，正中她的心病，如此一来，她便更难向众人开口，此事究竟该如何解释？她变得更为茫然起来。

露杀意

江篱本就心事重重，加之庞啸虎夜间突然到来，所说的那番话，更是让她愁上加愁。满脑子的思绪乱做一团，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整夜里都盯着头上的天花板，想着各种纷杂的事情，只觉眼前发晕，却是如何也睡不着。

听得鸡叫了天遍，外面天色已渐渐发白，江篱虽觉有些倦意，却还是从床上起了身，梳洗停当，正在那犹豫是否要出门时，却听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丰元他们已经起身，正在说着些什么。

江篱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果见丰元三人站在门外，面带不悦的神色。他们见江篱出来，赶忙上前，抢着道：“掌门，打起来了。”

江篱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谁和谁打起来了？”

丰元来不及开口，身旁的凌卓义抢着道：“便是那黄峰山同绿湖居的人呗。一大清早便在那打开了。”

“比试还为开始，这些人倒都是急性子。”江篱微微一笑，淡然道。

丰元有些焦急，催促道：“掌门，咱们去看看吧。这武林盟主之位，可不能让他人占了机啊。”

说罢，丰元一转身，便要往前走，却被江篱从后面叫了住：“回来，你急什么。即使要争，也不在这一刻，待他们斗完，自然便会轮到咱们。”江篱轻描淡写几句，便将其余三人点破，一行人也不忙着去观战，反倒是去到了前院的斋堂，坐着等吃早饭。

这寺内的人，多半都去看那黄绿两派的人争斗，整个斋堂内人影稀疏，倒是那五松阁阁主崔玉胜带着手下多人，大喇喇地走了进来，见了江篱，先是一愣，随后又笑道：“江掌门果真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赞江篱，只是听在耳中，却略显有些刺耳。江篱却是未放在心上，只是扯扯嘴角，假意笑道：“彼此彼此。”这一来，便将方才的话又还给了崔玉胜。

崔玉胜见江篱甚为傲气，鼻子里“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径自找了处桌子坐下。

江篱也不愿多与他费话，匆匆吃罢饭，便出了斋堂。

“掌门，现下如何？”丰元依旧有些沉不住气。

“不急，咱们即使不去，也自会有人来请我们去。”江篱看着那正往自己走来的贤真大师，轻声对丰元道，脸上已满出几分笑意，算是向贤真大师打了招呼。

贤真大师上前来，笑得却是有些僵，向江篱施了一礼，方道：“江施主肯前来，真是老衲的福气啊。”

江篱也回了一礼，道：“江篱也未料到，大师竟会在寺中，请各方豪杰，前来切磋武艺。”

这话说得句句带刺，贤真大师听了，原本便是装出来的笑意更是刹那间便消散而去，脸色涨得微红，略显尴尬，却未回江篱的话，反倒是道：“比试已开，请江施主去大殿。”

江篱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便同贤真大师一道，来到大雄宝殿。他们从后门而入，进到殿内，便见平日里烧香拜佛的殿内，今日却都是一些习武之人，老的少的，挤的满满当当。众人见贤真大师前来，少不得上来见礼，再瞥见他身后江篱，脸上表情各异，只是都透着些杀气。

江篱不理会众人，只找了处空地站住，视线却看向殿外的空地上。那里已有不少人，分成几派各自站定，而那中心地方，却有两人正在缠斗。江篱定晴细看，却是黄峰山同绿湖居的人，只是，皆是一些门人，却不是掌门亲自出手。

她只觉有些好笑，脱口而出道：“想不到掌门未动手，手下弟子倒是个个都是急性子。”

众人听得她这话，脸上的表情皆有些有自然，却无人开口说话。江篱回头对丰元道：“走，咱们也看看热闹去。”说罢，便带头走出大殿。其余各派之人见江篱去凑热闹，便也一窝蜂地跟了出去。那宽阔的殿前空地，一下子挤进了不少人，倒似显得有些狭窄。

江篱扫了一眼在场的诸人，皆是一些熟面孔，自己盼着看到的人，却是未曾出现。此刻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专心看场上的人比试。

那两个弟子，功夫皆为一般，只是旗鼓相当，故也是斗不少回合，依旧未分胜负。江篱看得仔细，只见那绿湖居的弟子斗至一半，一手忽然伸向背后。江篱猛得想起那个树林中的红衣少妇，眼前闪过那日的情景，竟是未及细想，袖中的一枚银蝶已是飞了出去。

便见这银蝶飞至两人中间，众人眼前闪过几道亮光，再回神时，便只听得那绿湖居的弟子哀叫一声，扶着自己的脸面，倒在了地上。

一旁观战的冲光道长本是自信满满，却见自己的手下瞬间落败，一下子变了脸色，冲上前去，仔细地查看他的伤情。他眼角余光看到地上的那枚银蝶，知是江篱之物，便大叫道：“江篱，你居然暗中伤人！”

听得他如此说，其余诸人皆看向江篱。贤真大师走上前来，念了声“阿弥陀佛”，待要往下说，却被江篱打断道：“道长此言差矣，你那徒儿，明明是中了自己发出的毒针，怎能赖我身上？”

冲光道长气得大叫道：“胡说，这玉蝶明明便是你之物。”

“他若不出暗器伤人，又怎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毁了自己的一只眼。道长，你若再不救他，只怕，他便不止是少一只眼那么简单了。”

那冲光道长细细一看，果凶自己的徒儿脸色已是发紫，中毒颇深，顾不得跟江篱斗嘴，赶忙用一帕子，将他眼中的毒针取出，又喂他吃了解药，方将他交予手下他人。

江篱却是满脸不屑，只与他对视一眼，便不再理会。冲光道长自知理亏，不敢继续纠缠，怕再吃大亏，只得闷声不响，退了下去。

黄宪良见江篱出手，救了自己门下弟子，便上前向她拱手道：“多谢江姑娘出手相救。”

江篱却面无表情，回道：“黄帮主客气了。”

场上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贤真大师走上几步，朗声道：“各位，此次比试只为切磋，万不可行暗算之法。”

冲光道长一听此话，便知在指自己，刚恢复的神色重又凝重起来，扭过头，不去看那贤真大师。

黄宪良因手下人占了先机，显得有些得意，虽说他心知自己的身手，要夺那武林盟主之位还有些困难，可是却也不愿就此放手，想要搏上一搏。

庞啸虎看他那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服气，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深，便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要向黄宪良讨教。

两人客气几句，便动起手来。江篱只觉烦闷无比，不知今日前来，究竟有何意义。只是此刻却是走脱不得，只得继续观战。

黄宪良与庞啸虎已是旁若无人的打将起来。他们二人，虽功夫不及江篱，却也是一派之掌，与方才那两个年轻弟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不时耍出些高明的手段来，引得一旁观战之人连连叫好，那样子，倒不似在争武林盟主，更像是在各自秀些功夫，让众人开开眼界。

大约争斗了有上百个回合，两人似是有些疲累，出掌速度已是慢了下来，江篱心知，这已是到了分胜负的时分。饶是那黄宪良年轻气盛，内力绵长些，也不及庞啸虎经验老到，瞅准他的一个弱处，便不留情地攻了过去。虽是点到即止，黄宪良却也极讲规矩，见自己已入，便收了手，向庞啸虎认输，自退后几步，没入人群中。

庞啸虎赢了这一场，站在场中央，便见已有几派掌门跃跃欲试，想要跳将上来捡个便宜，便朝各处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慢待动手，且听老夫一言。”

那些人听得他如此说，便又收起手中的兵器，静待下文。

庞啸虎不停口，继续道：“各位今日前来，目的已很明确，庞某也不必遮遮掩掩。大伙儿来此，无非是为武林盟主之位而来。只是，这盟主之选既是要统领整个江湖，让各派归于平和，不再生死相争，此人却不止是要功夫精妙，还得以德服人，深具威望方可。若要说功夫，其实何须比试，在场之中，功夫孰高孰低，大家心中都有数，又何必打斗不休，徒伤和气。还不如平心静气，推举一个适当人选，方是上策。”

他这一番话，说得倒也颇有道理，只是这人人心中自有算盘，又怎会个个愿意听他的说辞，当下便见那先前与江篱斗过嘴的五松阁阁主崔玉胜上前一步，摇头笑道：“庞掌门此言差矣。既是盟主，功夫必得是最高方可，如若不然，他日统将起各派来，又以何服人。若有人那仗着自己身手高明，不服管教，蓄意为难盟主，到得那时，又是如何是好？”

崔玉胜的话说的也算在理，庞啸虎一时也想不到甚话来回他，不禁立在那里，只是沉默。崔玉胜却是不肯罢休，笑里透着几股阴险之气，怪叫道：“莫非是庞掌门想仗着年岁高我等一筹，论资排辈，想将那盟主之位，收于自己囊中？”

庞啸虎见自己一番好意被人屈解，更让人扣上如此的一个恶名，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大刀止不住的颤抖，大叫道：“好，既你不怕死，那老夫就让你尝尝厉害，今日不为盟主，便为我这张脸面，也绝计不能饶你。”

崔玉胜脸无惧色，一副镇定模样，想是料到庞啸虎不是自己的对手，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抽出一根银丝鞭，便迎向庞啸虎的大刀。

江篱看他们不停争斗，心里不禁有些焦急，庞啸虎刚战完一场，现又来一高手，只怕难以应付。看那崔玉胜耍的银鞭，真真是活灵活现，便如一条银蛇，在那空中来回舞动，收放自如。反观庞啸虎，出刀的力度却不及方才，略显滞后，处处受制于崔玉胜，五十招未到，便已没了攻势，只能奋力防守。

一般来说，如此的切磋，到了此时，崔玉胜也是胜券在握，赢下只是时间问题，那他便该收回几成功力，做做样子便可。可江篱看他，却是越发地狠劲，出手皆为杀招，简直欲取庞啸虎性命。

江篱不禁有些恼怒，心内的火“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她只觉身体内有一股内力正在慢慢聚集，游走于出身各大要穴间，最后便皆汇聚于手掌之中，让她不自觉地捏紧了双拳。

恰在此时，崔玉胜那银鞭竟将庞啸虎整个人给生生捆了起来，旁边弟子们尽皆叫好。崔玉胜却不愿就此收手，左手凝聚一股气，挥出一掌，便向庞啸虎胸口飞去。

江篱只觉身体内的那股内力冲撞得更为猛烈，似乎要冲破手上的皮肉，崩裂出来一般。她整个人难以自制，见崔玉胜出掌，自己便已飞身而出，右手不自觉地伸出两指，并拢起来，直朝崔玉胜的前胸袭去。

那崔玉胜正在暗自得意，不料江篱竟从天而降，连带一股劲务向自己扑来，逼得他手一松，银鞭掉落下来，整个人则是连连后退，身体撞到了围墙之上。江篱却还未收手的迹象，整个脸露出凶光，便如女阎罗一般，快速地向崔玉胜冲来。

半身裸

江篱见庞啸虎落入困境，自身体力的真气便如不受控制一般，操控着她的手脚，便如箭般射出，一下子将崔玉胜逼入的绝境，眼看自己右手那两根手指，便要点上崔玉胜的身体。

这抽魂指的厉害，江篱自是清楚，只是此刻，她虽有心收回内力，却是为时已晚。那崔玉胜身体撞上围墙，左右看去，已难逃出，又见江篱眉目间尽露凶光，心知难逃一劫，虽摆出架式想要勉力抵挡，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当他将两手举至面前，双眼紧闭，想要奋力一搏时，却听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脚下的地似乎也晃动了几下。他原本已将整个身体靠在了墙上，此时却觉得后背处的托力，像是一下子被抽了出去，整个人失了支点，几欲跌倒。他赶忙后退几步，右脚用力往地上一踩，总算稳住了身子。待得他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却见面前各路群雄，皆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立在当场，有如枯木。那脸上，也只得一种表情，便连眼珠，也好似不会转动一般。

崔玉胜不知方才发生何时，他只道自己必定难逃一掌，此时双手摸在身上，却未见疼痛。转头细看，却见江篱立在他右手不远处，呆怔地望着自己的右手，无睱顾他。再转身看向身后，却惊崔玉胜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原来他身后那面围墙，不知在何时，已是轰然倒塌。约莫十来米长的转墙，此刻竟无一处完好，每声砖都碎成几片，散落成一条十米长的砖石堆。崔玉胜此刻方知，刚才那声巨大的响动，竟是这墙倒塌时所发出。

崔玉胜暗自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又只感心跳得厉害，表面上强装镇定，向江篱一拱手道：“江姑娘好功夫。”心内却对她突然出手偷袭极为不满，只是此刻不便表露出来，径自走回人群中，与自己的手下弟子对看一眼。

江篱也未曾料到自己出手竟是如此之狠，虽她已极力控制，将那抽魂指的内力从崔玉胜身上移开，转而打至了石墙面上，却不料这整面墙，竟被她那两指给硬生生敲碎。一时之间，她心里抱歉与不安之感夹杂，抬头看向贤真大师，见他也是一脸错愕，当下只得上前几步，略带歉意道：“大师，此非江篱本意。我即刻便着人，将寺院墙壁修砌好。”

贤真大师脸色有些尴尬，却也不好发火，只得略行一礼，算是点头答应。

江篱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此处，万一众人打将起来，自己体几的气再无法控制的话，只怕会做出比方才更为可怖的事来。杀人这种事情，她虽做了不少，但无谓的牺牲，她一向是能免则免。

便在江篱准备离去之际，忽听场上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那声音既尖且响，尖锐无比，便好似一把利刃，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江篱回头去看，却见是一老头，身材矮小，面目平常，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却有种扭曲的神情，两手抚着胸口，似是难以呼吸。突然，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江篱，颤声道：“抽，抽魂指，是丁莫言的抽魂指。”

在场诸人一听他的话，瞬时都望向江篱，脚则不自觉地向后退去，与江篱的距离越拉越远。只有庞啸虎一人，脸上神色平静，身体也未移动，只是满脸忧心地看了江篱一眼，低头不语。

早有那人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那老者的衣袖，追问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那老者惊魂未定，又指指那片围墙的废墟，道：“方才江篱便是用抽魂指，将这堵墙打个粉碎。”

此言一出，场上便如炸了锅一般，纷纷将矛头指向江篱。那冲光道长最是喜起哄，装着一脸痛心道：“想不到，江湖的传言竟是真的。你真的便是丁莫言那魔头的女儿。”

“没错，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原来却是魔头之后，想必她的身体内，也流着同丁莫言一样的血，必定会为害武林。”崔玉胜接口道。

人的思潮便如会传染一般，只消有一人开了口，其余人心中的那股隐忧，便会潮水般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接连向江篱发难，一时之间，场面极度失控。拔刀的，挥剑的，还有一些装模做样的人士，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势必要将所有人都推到江篱的对立面。

贤真大师在一旁，劝也不是，骂也不行，看看那激动的人群，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江篱，想不好要说些什么，或是说，此时，他究竟该不该开口。

倒是庞啸虎极重义气，见这么多人欺负江篱一人，跳上前来，开口便骂：“你们这帮东西，起什么哄，江篱何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你们便要置她于死地？”

黄宪良却是不服气道：“你又怎知她身家清白？当日，她包庇叶白宣，置颜掌门的冤死于不顾，光这一条，便是大大的不义。只怕，当日颜掌门的死，她也脱不了干系。”

“你莫在血口喷人！”庞啸虎大喝一声，骂道，“当日那棺木之中躺着的人，根本不是颜碧槐，不过是他找的一个替身罢了，以此来蒙蔽众人的视线，好方便他暗地里做些见不得的人事情。他这种人，根本便是死有余辜。”

其他人听得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出，倒是稍微平静了下来，有人插嘴道：“那他后来又怎死的？”

“哼，他不知从何处勾结了一帮朝廷的人，将我和夫人，还有江篱一同掳到了赤梅山庄，妄图要杀死我们三人，若不是叶白宣带人来相救，哼，只怕今日，整个武林，都会被他这个大恶人给占了。”

“善哉，善哉。”贤真大师一面向庞啸虎行礼，一面道，“施主所言，可否属实。”

“你个老秃驴，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庞啸虎的火是一点便着，骂了句人，又愤愤道，“颜碧槐是死于他的夫人之手，当日的情景，可不止我一人所见。”

“简直一派胡言！”紫桐山庄的一名弟子脱口而出，打断庞啸虎的话，随即道，“颜夫人早在十年前便让叶白宣给杀了，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杀掉自己的丈夫。我说庞掌门，您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编的谎话真是错漏百出啊。”说罢，带头大笑起来，他身的同门，也随着他，一同耻笑起庞啸虎来。

江篱此刻却是悄然上前，冲那紫桐山庄的人瞟了一眼，不屑道：“一知半解，也敢出来丢人现眼。哼，岂知颜夫人根本便未死。十年前，颜碧槐派计博去追杀自己的夫人，对外却又称，说是那叶白宣杀了颜夫人。此话乃计博亲口所说，你们若不信，大可问贤真大师，当日，他说此番话时，贤真大师也在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江篱说罢，望向贤真大师。大师见众人都将目光看向自己，便也点头道：“江施主所言非虚。计博入了空门十年，早已不是俗世中人，那些前尘旧事，却是他当着老衲之面说的。”

“他人此时在何处，大师可否请他出来，当面向众人说清？”黄宪良道。

贤真大师面色不悦，长叹一声道：“可惜，净空已死去多日，老衲也可在后山见过他的坟墓，却不知他如何会一声不响，已离了人世。”

众人倒也清楚，他口中所说的净空便是计博，只是计博死的离奇，倒又勾起了他们的好奇之心。

“计博乃是颜碧槐派人所杀，他那坟，用是我亲手所砌。你们若还不信，便去问问三生门的二当家傅闻鹰，这些事情，他最为清楚不过。”江篱口气强硬，已是懒得再多罗嗦一句，当即便要出门。

却是那崔玉胜不依不饶，在那阴阳怪气道：“傅闻鹰如今是你的手下，他若存心抹黑颜碧槐，也不足为奇。江篱，今日你怎可这么轻易便走掉？”

江篱冷笑几下，挑衅道：“哦？这么说来，你有本事，能将我拦下？”

崔玉胜被她反将一军，心知不是江篱的对手，只能愤然闭口，只是鼻子里，还气得直冒粗气。

“江篱，你莫要嚣张。”黄宪良今日便是要同江篱做对底了，“你既是丁莫言的女儿，必定也同他一样，滥杀无辜。你曾说过，要在三个月内查出江湖上多宗杀人事件，如今三月期限早过，你却连个解释都没有，只怕这些事情，根本便是你所为。你既是三生门的人，会飞凌掌也不出奇，杀了那么多江湖中人，今日，你便说走就走吗？”

“那些人，根本不是江篱所杀。”庞啸虎挡在江篱面前，叫道。

“哦，那你便说说，那些人，到底是人所杀？”

“这……”庞啸虎犹豫起来，他看了眼江篱，不知该说不该说。

江篱本想就此一走了之，却不料还是让人将方西渊做的事情给扯了出来，此刻她也没了主意，这事实的真相，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不说，那便是认了罪，承认那些案子，都是江篱所为。”冲光道长抖着一脸的肥肉，阴阴地说了一句。

众人本想附和几句，却突然听得冲光道长一声怪异的尖叫，循声而去，却见他全身的衣衫已被人尽皆剥去，露出那臃肿的体形，皮肤既白且滑，一看便是极贪口福之人。

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将其他诸人都给骇了住，竟都忘了放声嘲笑。江篱是当下唯一的女客，见他突然□至此，微微一吓，赶忙转头，不敢再看，脸上不禁有些发红，心里直低声咒骂。

冲光道长根本不知此事如何发生，只觉身上一凉，再看时，已是□示人，羞得他满面通红，下意识地便用手遮住下身部位。幸得他一手下弟子机灵，赶忙脱下外衣，替他罩上，这才算稍稍解了他的尴尬。

“阿弥陀佛。”贤真大师语调沉重道，“此处还有女施主在场，道长岂可以此面目示人，未免太过无礼。”

佛道本就不和，冲光道长被贤真大师借故一顿抢白，不禁气得胸痛，骂骂咧咧道：“他妈的，哪个乌龟王八蛋，敢戏弄你大爷。”

“身形丑陋，言语粗俗，你这种人，留你在世上，真乃浪费米粮。”一个声音淡淡地说了几句，众人听得声响，这才留意去看，却见不知何时，殿前的空院处，已多了一个人。

此人全身着黑衣，脸上则蒙着黑布，手里拿着一团衣物，细细一看，便是从冲光道长身上剥下来的衣衫裤子。

冲光道长受此大辱，又听得他在那儿说风凉话，气得捋起袖子，便想出招，转念又想起自己只着了一件外衫，身上凉嗖嗖的，只微微一动，冷风便从各处灌进身体内，不禁收起怒气，硬忍着收回了手。

他这副犹豫的模样，看在他人眼里，都觉好笑，有几个耐力差的年轻人，早已笑出了声。此声一出，其他人便也按捺不住，一齐哄笑起来。只是那笑声未过多久，便又逐渐地低了下去，不多时，场上一片哑然。

那些个江湖大派，从掌门到弟子，皆已认出了那个黑衣人。他分明便是先前血洗江湖各大派的神秘人物。虽见不着脸，但从那穿着打扮以及那双阴冷的眸子里，众人便将他认个清清楚楚。

他们各自想起身边人被杀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冷颤，怔在当场。

千蛇军

江篱从那黑衣人的说话声中，一下子便认出了他是谁。只是他故意蒙着脸，不知是否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真实身份，江篱便也不愿开口，装做与他不相识的样子。

庞啸虎也是一眼认出了那黑衣人便是方西渊，他的内衣一下子变得极为挣扎。本来他已原谅了方西渊，可是眼下，看他穿着与当日相同的衣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便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幺子被杀时的情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心，莫名的变得难受起来。

其他人，则是少了一份挣扎，多了几丝恐惧。这个黑衣人，多数人都认得他，他往日的凶残与血性，依旧历历在目，心中的恐惧，由然而生。有几个辈份轻年纪小的弟子，已是双腿发软，不停地打颤，甚至有人，已是难以自制，尖叫起来：“啊，那个杀人恶魔，又来了！”

那黑衣人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脸孔来，确实便是方西渊无错。那在场的人中，有些年岁大的，也曾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此时再见，却是想不起来，只觉得他有些面熟，可又叫不出名字。

方西渊走至院子中央，向四周诸人抱了一拳，这才朗声道：“诸位必定认得在下，当日你们各派的杀人事件，皆是我所为，与江篱并无关系。若是想寻仇，大可冲着我而来，不必为难一个姑娘。”

“谁又能知你是否与她不是一伙的！”黄宪良不服道。

方西渊眼睛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不信，多说无益，大可上来，取我们二人性命。只怕，你有命来得，无命回去。”那最后八字，方西渊说地格外响亮，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真是一种□裸的威胁。

那几个字，听在黄宪良耳中，自然刺耳无比，便是其他人，也觉心中敲起了响鼓。他们并不傻，做事之前自然会有所衡量。若是以命相搏，去对付方西渊同江篱，胜算有几多，各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孰轻孰重，自然得好好掂量一番。

方西渊却是没了耐心，看他们裹足不前，又不肯放弃，索性敞开来道：“各位，在下名叫方西渊，想必有些年长些的前辈曾在三生门中见过我。但我早在十年前离了三生门，且与颜碧槐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江篱这十年来，一直在三生门内辅佐颜碧槐，算是在帮我的仇人，试问我又如何会与她联手，来杀你们各派的弟子？”

“或许那不过是你与江篱做的一场，她便是一颗你摆在颜碧槐身边的棋子。”黑渠岭的丛千正之前一直未说半句话，此刻却是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只是声音略显微弱，显得，他还在惧怕江篱那厉害的功夫。

方西渊听得这话，不禁笑出声道：“丛掌门真会说笑，十年前，我与江篱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儿，若能想出此等妙计，岂非天赋异禀？若真如此，今日只怕这江湖诸派，皆已为我俩所灭。只怕你们非要将此事推到江篱身上，无非是因为当日颜碧槐派了耳目，向你们假传消息，说此事皆是江篱所为，她往梨潇谷找叶白宣，便是为了大开杀戒。各位掌门，当日也是一路派人追杀江篱，偷袭，以多欺少，无所不用其极，今日又有何面目，面对她一姑娘，兴师问罪？”

这件事，一直放在各掌门的心里，虽然他们嘴上总说那是正义之举，但细下心来一想，自己的所做所为，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今日被方西渊一下子点了出来，不禁都感到有些尴尬。正在那里进退两难之时，黄宪良却是恼羞成怒，非要与江篱拼个你死我活，也顾不得方西渊的厉害，叫道：“此事又不何不妥，你与江篱自小相识，要勾结也并非难事。想必是颜碧槐发现了事情的真委，这才通知各派，替天行道，又有何不可？”

方西渊突然拍手笑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既如此，我杀你各派之人，也是替天行道。试问那些人，哪个人手上未曾沾过他人的血迹？既也杀过人，那死在我的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派胡言，简直是狡辩。”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便好似星星之火，点燃了整个草原，诸人的怒气，一下子便被煽动了起来。

再看方西渊，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更让人气极，不少人已是将武器拿在手下，摆开阵势，要与他一决生死。

“以多欺少？”方西渊脸上毫无惧意，不屑道，“那便一同上吧。当日我能以一敌众，今日要取你们性命，又有何难。”

“方西渊，你莫嚣张！”崔玉胜大喊一声，率先冲将上来，想要一雪方才的血耻。

他一动手，其他人也都按捺不住，仗着场上人多势众，心中的惧意也被压了下去，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刹那间，场上未动手的，只剩贤真大师、庞啸虎同江篱三人。

方西渊以一敌百，说得虽是豪气，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他此次前来，旨在将事情说清，兼而将江篱带走，并不想搞出人命来，是以手下皆留了情面，未曾用过杀招，最多便是将人打伤，却是绝不取人性命。

江篱在一旁看得焦急，眼看这么多人，围住了方西渊一个，她实在难以袖手旁观。此刻也顾不得谁对谁错，跳入人群中，加入了这场混战。

方西渊见江篱出手相帮，脸上露出几丝感动的意味，只是敌手太多，他也不能分心，只得收起那股心意，认真对敌。

庞啸虎急得满脸是汗，不停地看贤真大师，却见他依旧面色如常，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出家人的修为。只是看着他们如此残杀，自己着实气恼，只得开口向贤真大师道：“大师，此刻该如何是好？”

贤真大师只看他一眼，却未发一言，更将庞啸虎惹得急火攻心。

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耳边似乎传来了一丝细弱的声音。他初时并不在意，却不料那声音越来越尖锐，越发地大声起来。他这才细细听去，却是有人正在吹笛，发出一阵美妙的曲调。

他不禁有些失神，便在此时，他的身体，竟莫名地感到了一股肃杀之气。他环顾四周，看了半晌，终于在脚下不远处，看到一条细蛇，正在慢慢向他游来。

庞啸虎正在心奇，这普云寺中怎会突然出现长蛇，正当他欲开口向贤真大师请教时，眼却瞥见场上正在恶斗的各人。他们斗至正酣，自然未曾留意到，从那大殿前院的各个角落，四面八方，正有许多蛇，正朝着正中的那些人爬去。那些蛇，似乎不像是偶然闯入，反倒是刻意来之，所行之方向虽各不相同，目标却是一致，哪里有人，它们便往哪里去。

江篱等人正聚精会神与人酣战，精神集中，加之兵器互相击打的声音，对于那些毒蛇所发出的“嘶”“嘶”声并未留意，直到听到庞啸虎在一旁大喊“不好了，有蛇来了。”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各自收回兵器，往四周看去。

只见那些蛇，已快速地游至了各人的脚边，昂起细小的头，吐出红红的信子，朝着各人看去。

那些江湖大侠，平日里走南闯北，见识颇多，一两条蛇根本不放在眼里，可眼下却见几百条蛇同时出现，倒也是有些乱了手脚。有些人沉不住气，拿起手中的刀剑，向那些蛇砍去。

那蛇却也不知闪躲，一下被人砍死几条。殷红的蛇血流了出来，发出一股股的腥味。那些人见这些蛇似乎并不凶性，便来了兴致，顾不得在佛门重地，举刀便要大开杀戒。

岂料那些蛇，闻到同伴的血之后，便如中了魔障一般，突然变得兴奋起来，较之先前的木衲，显得灵活了许多。见过刀剑，便扭着身子避开，一转身，便又缠上了那些握刀的手，整个身体不停地扭动，慢慢地从手臂一直往上绕过，直到缠住人的脖子、身体，方才罢休。

这场上的情势在片刻间，便又变了花样。方才的人人大战，此刻却成了人蛇之争。那些被蛇缠住的江湖中人，有些已被吓得大叫起来，有些胆大的，便伸手去扯那身上的蛇。岂料这蛇却是越缠越紧，将那些人紧紧勒住。旁边的人看了着急，便又挥刀去砍，那些蛇虽被砍死，身体却依旧未松开，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能从身上将其扯下。

江篱同方西渊早已停了手，对这突如其来的蛇群，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们虽未被蛇缠身，但眼看着那些蛇，便如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各处涌来，甚至连那一旁的树上，也缠满了毒蛇。场上则是喊声骂声连成一片，整个普云寺，如那烧出水一般，沸腾不已。

江篱看着这样的情景，耳中充斥着呼喊之声，只觉整个场面熟悉不已，似乎在何处见过。她闭上双眼，细细回响几下，终于忆起几日前，三生门内那场鸟鹊之灾。此时鸟鹊虽成了毒蛇，那气氛却是与那日无甚分别。

她屏息凝神，细细地听去，果真便听到了如那日一般的笛声。他来了，伍梓杉果真不是个轻易便放弃的人。

江篱看看身边的方西渊，她知道，伍梓杉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无非便是同她一样，为了方西渊手中的云庭刀罢了。

“伍梓杉，你既来了，何必又搞这些花样，不如出来一见，如何？”江篱用内力，将这话平稳地送了出去。她那声音，在近处人虽不觉得甚响，但却能让远处之人，也能清楚地听到她所说的话。

江篱说罢这话，静心等待，过不了多时，便听那笛声越来越响，脚下的蛇也是越加兴奋起来，不停地爬上其他人的身体，却只是缠着他们的身体，却未曾下口咬人。

只是自始至终，江篱的身边，都未曾有一条蛇，试图攻击她。她想起了那一日，整个三生门，也只有她所住的那间屋子，未曾遭到鸟鹊的袭击。

正当江篱脑中不停地想着那两件事情时，眼前落下一个人影，将她的神智拉回了清醒之中。她定眼一看，此人便是伍梓杉。

他已停下了笛声，站在江篱面前，笑盈盈地望着她。

江篱转头去看那些蛇，一离了笛声，似乎便没有动静，维持着方才姿势，却不再大肆缠人，倒似在等候命令一般。

“江姑娘，你我真是有缘。”伍梓杉向江篱拱手道。

江篱却不领情，冷脸道：“你来此处，不过是为了云庭刀，又何必装神弄鬼，搞出这些花样来。”

伍梓杉见江篱脸带怒意，撇嘴道：“江姑娘既不喜欢，在下收了他们便是。”说罢，便又吹起长笛。那些蛇听得笛声，刹那间便松开了身子，从人身上滑了下来，掉转身子，往来时的方向游去，只是片刻，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既如此，江姑娘可曾满意了？”

江篱看他一眼，道：“你使这些妖术，究竟为何？上一次在三生门内引来鸟鹊，这一次又将蛇给引了过来。伍梓杉，你既有如此大的本事，又为何会同其他俗人一般，为了把刀纠缠不休？”

“姑娘此言差矣。在下虽能号令百物，却也并未妖怪，本就是俗人一个，又如何不能来抢那云庭刀。”伍梓杉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篱一眼，继续道，“不过，在下对姑娘，可算是仁至义尽，两次发难，均将姑娘置于安全之地。只怕这场上，便只有江姑娘你，最无权向在下发难。”

伍梓杉这番话，是话中有话，便是旁人，也听出了几分端倪，更莫说江篱，早已是脸微微发红，而在一旁的方西渊，更是冷着一张脸，欲与那伍梓杉一战。

便在这时，只听大雄定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声音：“哈哈，想不到今日在这佛门重地，竟有如此多美妙之事可看。”

满身红

江篱一听得大雄宝殿内那人发出的声音，人便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她应该想到，他绝对不会安然地待在谷中，不管她的死活。叶白宣，这个男人，是她亲自将他从梨潇谷中招惹来了尘世，如今想要让他再回世外，谈何容易。

方西渊也在同一刻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他转头去看江篱，但见她脸色有异，刚想开口说上几句，却听伍梓杉笑道：“叶公子既开了口，只怕对这美妙之事，也是艳羡不已？”

叶白宣从大殿中慢慢地踱了出来，边走边道：“伍公子此言差矣，叶某今天来此处，只为寻人，绝非像公子一般，要来行这游荡之事。”

他那声音还未从众人的耳边消散，便见人整个人已飘至江篱身边，一把抓起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江篱未料想他如此直接，微微发愣。倒是方西渊，反应极快，一下拦在江篱面前，冷言道：“你凭什么将她带走？”

叶白宣看他一眼，道：“师父带走徒儿，有何不可？”

“她是不是三岁孩童，凭什么跟你走。”方西渊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一见江篱要被带走，整个人便难以控制，便是见到叶白宣，自己的师父，他也依然无法冷静地面对这一切。

叶白宣的脸上，本挂着淡淡的笑意，听得方西渊的话，整张脸顷刻间便冷了下来。他像是推动了耐性，一把将江篱强扯过来，推至身后，昂头对方西渊道：“她不跟我走，难道还要同你走不成？你杀了这么多人，又让他人将事情怀疑到江篱的身上。你对于她，是福是祸，只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方西渊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气极，竟说不出话来。

“够了。”江篱在叶白宣身后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她不愿意再看这两个人，为了自己，或者说，根本是为了别的，搞成如今这样，反目成仇。他们本该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却为何会搞成今天这副局面，江篱只觉世事弄人，皆是造化。

方西渊此刻像是被惹红了眼，顾不得那许多，冲江篱吼道：“江篱，跟我走，我会用云庭刀，打一个天下给你。”

“你连那刀中的秘密是甚都不知，还敢大言不惭，吹牛上天。”叶白宣一把抽出腰中的长剑，指着方西渊骂道，“今日便让师父我，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不孝的徒弟。”

“哼，多说无益，叶白宣，这一战后，你我的师徒情谊，就此一笔勾销。”方西渊话音方落，剑光已闪过眼前，两个人彼此都不相让，竟是用同一套功夫对打起来。

江篱看他们打将起来，犹豫了半晌，也不知该出手帮谁，索性便站在一旁观战。她看得出来，这二人虽然言语中总是针对对方，实则出手时，并未用尽全力，也不想置对方于死地。既如此，她便也不插手，若不然，偏帮了哪一方，都会惹得另一方不快。

“江姑娘。”安静了多时的伍梓杉突然又开口，唤了江篱一声。

江篱回头，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不料他只是笑着微摇下头。见江篱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才开口道：“方才听得他俩对话，才知我找寻了多时的云庭刀，便在方西渊身上。江姑娘，你果真未曾骗我，只是在下，今日却是不得不得到它。”

江篱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便是要抢那刀，只是自己还未出手相拦，便见那伍梓杉已是跳入方叶二人之中，将矛头直指方西渊，帮着叶白宣，与他对打起来。

叶白宣正战得欢，突见伍梓杉跳进来帮着自己，想起他往日所做的种种，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此刻，却不便点破，只当是多了个帮手，打得越发意气风发。

原本两人的对决竟多出一人来，方西渊的功夫本已不如叶白宣，再来个与他旗鼓相当的伍梓杉，便觉得手中吃力不少，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丰元走至江篱身边，轻拉她的衣袖道：“掌门，现在该如何？”他所问的，便也是其他人所想的，本是一场争夺武林盟主的鸿门宴，却不料惹来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物，更是将失踪之时的云庭刀扯了出来。

这江湖中人，自然是个个垂涎于武林盟主的位置，可是对于那“得云庭得天下”的传闻，却也半信半疑。今见这几个高手，竟是争得你死我活，不禁对那话又多信了三分，索性起了兴致，想要看出个结果来。

江篱却是有着与他人不同的想法，眼看方西渊处于劣势，她身体里那股真气又开始游蹿起来。经过前几次的事件之后，她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已是留意非常，生怕又像方才那样，差一点错手杀了崔玉胜。是以那股真气刚刚萌芽，她便暗自运劲，想要将之消去。只是那内力却是十分顽固，即使江篱调息了片刻，将它从双手处慢慢推回了身体各处，却无法将之完全打散。

而此时场上的情况，便也如同江篱的身体一般，极为危险，方西渊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受了多处剑伤。江篱体内的那股气又难以自制，逼得她不得不出手，即使不使出抽魂指，她也必得与人斗一架，方能消去那股内力。

方西渊正在场中苦撑，突见江篱从天而降，冲了进来，一伸手，便格去了伍梓杉的玉笛，心中不禁一阵欣喜，原本已散了真气重又了聚集于身，便连身上的伤口，也觉疼痛锐减。

反观对面，伍梓杉只是微微发怔，倒是叶白宣，便如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他见江篱出手帮着方西渊，原本心中藏着的那股怒火便烧得越加猛烈，不自觉地出手便越来越重。他原本只想逼退方西渊，并不想取他性命。他对于他，多少还存着一丝师徒之情。只是此刻他妒火中烧，也失了理智，方西渊在他眼中，成了一要刺，非要立时拔去不可。

江篱一面与伍梓杉交手，一面用余光扫过叶白宣的脸孔，刹时便看出了他的杀意。这样的叶白宣，她已是许久未曾见到。虽然他杀人无数，但多数时刻，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可是此刻，她却清楚地明白，叶白宣已是将方西渊看成了仇敌，非要一决生死不可。

江篱想要出手拦下叶白宣的剑，却无奈伍梓杉纠缠得紧，一时不得空，只听两下“嘶”“嘶”声，方西渊的身上，便又多了两处新伤。

此刻的叶白宣，舞的剑已是密不透风，又快又急，看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分辨不出剑刺去的方向，方西渊也只得凭着感觉勉力抵挡，却也是□乏术。他眼前只觉有十多把剑同时在舞，每一把都舞出了不同的招式，只是当他挥剑去挡时，却又扑了个空，真正的剑已带着一抹亮光，往他的心头刺去。

伍梓杉被叶白宣精妙的剑法给吸引了过去，只是微微的一分神，便觉胸口被江篱重重地打了一掌。待他站稳调匀内息后，尚未得得及查看发生了何事，便听场上诸人皆是异口同声，爆发出一声惊异的叫声。他抬头去看时，便见江篱拦在了方西渊的身前，两手合拢，抓着叶白宣手中的那把长剑，而那剑尖，已是深深地刺进了她胸前的皮肉之中，流血不止。

谁也未曾料到，最后竟是如此的结局。每一个人都愣在当场，回不过神来。叶白宣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中一发力，便将那剑从江篱身上拔出，剑身划过江篱的手心，连着鲜血一起，在半空中划下个圆，最终掉落在地上。

江篱只觉胸口一阵巨痛，整个人便软了下来。方西渊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接住了她。江篱虽感疼痛难忍，却依然强撑着自己，两只血手紧紧地抓着方西渊胸前的衣衫，颤声道：“把，把刀给，给我。”

方西渊看她这样，泪不禁流了下来，伸手摸进衣襟内，将那云庭刀拿了出来，伸手递了过去。

江篱强挤出一丝笑意，伸手去接，却未料方西渊内心还在挣扎，握紧了那刀不放。江篱此时虚弱，只将那刀鞘拔下，刀身却留在了方西渊手中。

她见方西渊依旧犹豫，更为着急，伸手便去抓那刀身。锋利的刀子又一次划伤了她的心，她却丝毫未曾感到疼痛。方西渊被她的举动骇了一跳，手一松，刀便落入了江篱的手中。

她转回头，望向叶白宣，将刀插回鞘内，以将那刀朝他递了过去。叶白宣此刻已是有些乱了心智，也不知江篱此举为何，只是呆呆地伸出手来，将满是血污的云庭刀接了过来。

倒是伍梓杉，还存有一些理智，一把从方西渊怀里将已近昏迷的江篱抱起，转身对贤真大师喊道：“大师，借厢房一用。”

贤真大师到底是出家人，怀着一颗慈悲心肠，见事情弄成这样，已是心怀悔意，此刻伍梓杉开口相求，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了，亲自带他去了就近的一间厢房，让他将江篱抱了进去。

叶白宣看了方西渊一眼，顾不得说什么，便也匆匆跟了上去。场上众人见没了热闹看，皆觉疲累，各自做鸟兽散，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方西渊一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望着眼前高大的殿阁，脑中一片空白。

伍梓杉将江篱抱进房内，小心地放在了床上，伸手点住了她身上的各处要穴，替她止血。转身想要唤人来帮忙，却见叶白宣走了进来，便叫道：“你快去打盆水来，我要替她处理伤口。”

叶白宣指着江篱，不悦道：“你是男子，岂可触碰她的身体？”

伍梓杉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莫非你能在这寺中再寻出一个女子来？我是大夫，治病救人，并不会管她是男是女。若你心中存有邪念，她便是穿着衣服，也会被你污了清白。若是心中清净澄明，便是□相对，又有何妨。”

叶白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自己此时确实有些心浮气燥，也不愿再多争执什么，依他所言，出去院中，问庙中僧人要了些热水，端来给伍梓杉。

伍梓杉见一切办妥，便去解江篱的衣衫。便见他脸色平静，丝毫没有淫邪之意，叶白宣远远地看着他，越发觉得他便好似一个女子。他那目光从伍梓杉身上慢慢地移了开来，转而看至了江篱的脸，视线慢慢往下移去，从脖颈处又到胸前。

便在此刻，伍梓杉已解掉了江篱的外衣，撩开了亵衣，将她胸前的皮肤露了出来。叶白宣一见那白净的皮肤，便如被针刺中要穴一般，全身的血都往脑中冲去，脸不禁红了起来。

他赶忙移开了双眼，将头撇向一边，不敢再往床边看去。只是他的心，却是越跳越快，好似有人在拿着鼓锤，猛力地往他的心房敲去。

秘密现

清冷的屋内，只一盏油灯在闪着微弱的光，间或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叶白宣坐在桌边，一手拖着额头，一手扶着茶杯，却是两眼微闭，已呈浅眠的状态。

睡到迷蒙中，他偶然听得一阵细小的“悉嗦”声，两眼猛地睁开，“蹭”地站起身来，用力太急，差点儿便将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内。

他随手将茶杯推回桌上，快步跑向床边。江篱已睁开了双眼，直直地望着她。只是她那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显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叶白宣张张嘴，却是不知该说何话。是责备还是关心？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到最后，只轻声说道：“你醒了？”

江篱透过叶白宣的身体，望向不远处的桌子，叶白宣见她如此，即刻会意，拿过水来，喂她喝下。

看着江篱将水喝下，整个人的气色似乎也好了一些，叶白宣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耐不住，爆发了出来。

“想不到，你竟一声不响出了梨潇谷。”叶白宣的话里有几分酸意，也有几分不满。

江篱看他这样，知他恼怒自己，却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轻声道：“若今日受困的是你，我必也会替你挡下那一剑。”

叶白宣听得这话，心里一甜，可转念一想，却又有些不悦道：“原本我在你心里，同他的位置，竟是一样的。”

江篱见他如此孩子样，不觉失笑，道：“我这么做，无非是不想你们师徒失和，师父，你与西渊，没必要为了我，以命相博。”

“江篱，”叶白宣脸上神情严肃，丝毫没有往日的随便模样，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叫我师父。”

“为何？”江篱有些吃惊。

叶白宣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握住江篱的手，道：“我不愿再做你的师父，只因我想成为……”

他话音未落，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将他的话生生地堵了回去。江篱却是已猜中了他要说些甚，急忙抽回手，脸涨得通红。

叶白宣见她如此，心里略微有些得意，脸带笑意，走上前去将门打开。那门口，伍梓杉正托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看了眼叶白宣，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屋。

见江篱已坐起身来，便将药盘端至床边，递上去道：“江姑娘，喝了这药，你的伤便会好得更快。”

江篱冲他感激地一笑，接过药碗，将药一口喝干，方才客气道：“多谢伍公子出手相救。”

伍梓杉见她对自己如此见外，有些不快，脸上却装着一副和善，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中。其实你这位师父，也是用药的高手，只是见你受了伤，关心则乱，伍某这才代劳一二。”说罢，回头看了叶白宣一眼，笑意显得意味深长。

叶白宣见伍梓杉嘲笑自己，未免有些不悦，又见他二人眉开眼笑，相谈甚欢，方才自己心中那满腔热情顿时像被浇了冷水一般。他看了眼江篱，却对伍梓杉道：“伍公子今日辛苦，你我还是早些出去，让江篱多多休息为好。”

伍梓杉收回药碗，道了声“好”，便快步往门口走去。走过叶白宣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笑道：“叶公子明明怕我劳累，却又让江篱多多休息，真是心口不一。”

叶白宣不怒反笑，说道：“彼此彼此。”两人便一同出了屋子，各自回房。

江篱知他二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见面说不到三句话，便会开始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非要争个高低不可。她只觉有些好笑，便如看两个半大孩童斗嘴一般。

见他二人相继出屋，江篱躺在床上，却突然想起了方西渊来。不知他现在如何，为何不曾前来看自己？那些武林人士，会轻易放过他吗？

江篱的心中隐隐有些担心，奈何自己伤未痊愈，难以下床，只得躺在床上，脑上不停地做各种设想。

便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屋内的灯烛突然一下子被人打灭。江篱行走江湖多时，深知此举意味着什么。她此刻却是使不出功夫，若是来人有心杀她，只怕是凶多吉少。只是她喊也不得，动也不是，只得依旧躺着，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脑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窗户有被撬的声音，虽极细小，江篱却也听得分明。似乎有人从那里跳进了屋中，极为小心地往里走，竟是直奔床头而来。

江篱本还盼着那人只为寻财而来，转而又想，这深山古寺里，有甚值钱物什？那人进得屋来，十之八九，便是冲着自己而来。想到此处，她便紧张起来，暗自运起内力，虽觉伤口疼痛，却也是大难临头，顾不得许多。

那人蹑手蹑脚走至床前，慢慢伸出一只手，要往江篱身上摸去。江篱在暗夜里，眼睛只眯开一条缝，凭着暗淡的月光及身体的感觉，意识到那人似乎要对她下手。她的手上，已握有先前从头上拔下来的玉簪，这是她唯一能寻得的东西，便在此刻，要靠它来保自己性命。

那人的手越来越靠近江篱的身体，近得已是触到了她的棉被。便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又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先前那人的手。

这一下子，莫说江篱，便连那先前闯入的人也是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便向后弹去，挣脱了另一人的掣肘，便要与之一战。那后来之人一把冲上前去，靠近先来之人，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那先来之人便立时安静下来，收了手，随那后来之人一同出了屋子。

江篱躺在床上，听不清他二人说了些什么，只觉他们必定相识。她越发觉得好奇，也觉身在此处危机重重，便挣扎着下了床，穿好衣衫，也学那两人，翻窗而出，想找到个沙弥，问清叶白宣的住处，向他求援。

夜色里，她一人在这偌大的寺庙里胡乱走着。此刻夜已深，走了几个院落也未见一个人影，她不禁有些焦急，加快了脚步，却在闪过一个走廊时，忽然听见有两人说话的声音。江篱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躲在一个廊柱后，细细地听那二人的对话。

“师父，那刀真的不在江篱身上，难道你信不过徒儿？”江篱听那说话声音，一下子便认了出来，此人竟是方西渊。他口中的师父会是谁？莫非是叶白宣？江篱心跳加快，愈加不敢出声，屏息凝神，细心听去。

“哼，此刻要我信你，真是千难万难。你别忘了，当日你竟得了云庭刀后，竟私自出谷，不再与我联系，明明便是过河拆桥，现在，还与我谈什么信与不信，真是可笑。”另一个声音不屑道。

江篱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却决计不是叶白宣。只是她此刻心乱如麻，一时也听不出，那人究竟是谁。

“师父，白日里江篱受了重伤，晕倒前，已将那刀交给了叶白宣。此事在场上百人，皆是亲眼所见，你此刻随便见一间厢房，找一两人出来问下，便会知晓。如此板上订钉之事，徒儿又何必骗您？”方西渊语带焦躁，越说越快。

另一人沉吟了半晌，这才慢慢道：“好，我便信你一回，若那刀落在了叶白宣的手中，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以为，这天下只得他最聪明？须知凡事皆有定数，想逃也逃不掉。只是……”

“师父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叶白宣的心，是不是已经没有了自我，一心都扑在了那个姓江的女人身上。”

方西渊轻咳两声，安慰道：“即使如此，也不必太过担心。江篱对于他，不会是一个牵绊，反而是一个……”

话说到一半，方西渊的嘴似乎被人堵住，只听另一人吓道：“多说无益，你我现今必得离开此地。西渊，你听师父的，忘了江篱，也莫再做什么掌控天下的美梦，一个女人，不值得你如此冒险。”

江篱等了片刻，也未听得方西渊再次说话，只觉有一串脚步声传来，她在廊下等了许久，这才出来，再走去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那两人已是没了踪影。

她见人已走远，自己也无力追回，只得继续向前，终于在一佛殿里找到一个沙弥，问清了叶白宣的住处，径直前去。

走至屋前，见里面灯光未息，江篱便抬手去敲门。叶白宣此刻还未入睡，听得门响，便过来开门。他见江篱面色发白，站在门口，吃了一惊，赶忙将她让进屋内，倒了杯热茶予她。

江篱坐定下来，将方才房中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却又隐去了路上听到的那一段对话。那些话语，虽未说及什么大事，可江篱的心却是不由自主地想把它们隐藏起来，不愿向叶白宣说明。

叶白宣听得江篱差点遇袭，也是有些担心，便让她留在自己房中，由自己来保护。江篱见事情已定，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的那件物什。

那是一把沾血的云庭刀，江篱来之前，叶白宣刚将它拿出，想要研究一番。此刻江篱即在，他便将刀将还予她。江篱收了刀，却未曾放入袖中，而是拿来了一块湿布，想将刀上的血擦拭干净。

那刀上沾满了血迹，江篱擦玩刀鞘，又将刀身抽了出来，想将其一并擦了。只是那刀拿在手上，她却是看得有了疑惑，另一只拿布的手则停了下来。

叶白宣见她停住了手，好奇地凑上去，问道：“怎么了？”

江篱抬头，看着叶白宣，道：“你曾说过，我爹死之前同你说，要知道这刀上的秘密，必得用我的血来涂这刀身不可？”

叶白宣点头道：“你爹确是说过。”他突然想起白天江篱同方西渊争刀时的情景，眼前一亮，道，“莫非这刀上，有何不同？”

江篱将刀递了过去，说道：“你看这刀身上，被血浸过的地方，竟出现了这几个字。”

叶白宣接过刀来，果真见到，那短小的刀柄之上，满是血污，只是在这血污之中，却可以隐隐地看出三个字：三生殿。

“这三生殿是何地方？”叶白宣问道。

江篱摇头：“我从未听过，爹娘生前也从未提起过。”

“丁莫言，他也未说起过这个地方？”

“没有，这想这刀上的秘密，他并不知道，若不然，他大可直接告诉你，又何必只说那些话。”

叶白宣也觉江篱说得有理，这三生殿，听上去应该是个宅子，它与这“得云庭得天下”的传言，会有什么关系？

江篱又将刀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却只找到这三个字，再也无其他线索。她拿起那湿布，将刀上的血迹擦去，那三个字，竟也神奇地没去，云庭刀又成了往日的模样。

“想不到，刀上的秘密竟是如此。只是，你我得了这三个字，便如同得了一个哑谜，依旧是不得要理。”

叶白宣微蹙着眉，想了一下，方道：“这看这三生殿，必是一处地名，那高仕曾说过，怀疑这刀上写有藏着《鬼兵术》的地点。若能找到这处地方，或许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你说得对。”江篱点头附合道，“听这名字，像是庙宇之中的名字，难道说，这三生殿，便在这普云寺中？”

叶白宣有些失笑，道：“你这想法，也不知对与不对，不如明日，你我便去查探一二？”

“若想知晓，又何必如此麻烦。”屋外传来了伍梓杉的声音。

叶白宣皱着眉头，心头暗怪自己疏忽大意，竟连他在门外偷听，都未曾查觉。当下便走至门口，一把将门打开，欲与伍梓杉斗上一斗。可是那大门外，却是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白鸟，扑扇着翅膀扑了过来，停在了叶白宣的脚边。

险交易

江篱在屋内，看着叶白宣站在门口，却不将人迎进来，也未听得说话声，便觉奇怪。走上前去一看，却只见一只白鸟正立在门口，抬头怯怯地望着他们二人。

“人呢？”江篱奇道。

叶白宣笑道：“人未见到，畜牲倒是有一只。”

那鸟一听这话，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甩了几下头，脖颈处的羽毛都竖了起来，竟是张开嘴，说起人话来：“对着畜牲说人话，也不知你是人是鬼。”

江篱惊得后退两步，一把扯住叶白宣的衣袖，道：“方才那话，是从这鸟的嘴中说出的？”

叶白宣却是未说半字，突然弯下腰，出手既快又狠，一把将那鸟儿的脖颈掐住，生生给拎了起来，转身回屋，示意江篱关上房门。他倒是想看看，这个伍梓杉，又在搞什么名堂。

那鸟被叶白宣掐住的脖子，便翻起了白眼，身体则是不停地摇晃挣扎，两只翅膀也一并张开，扑腾了半天，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叶白宣看它那样，倒是笑了起来：“想不到，好好的人不当，竟要当只鸟，莫非是活腻了，想求我结果了你？”说罢，便将那鸟用力往桌上一扔。

那小鸟哪受得住叶白宣那几分内力，被他扔得晕了头，趴在桌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江篱的心中存了几分疑惑，上前摸着那鸟的白羽，不解道：“那伍梓杉会用笛声控制鸟兽，便是一奇，如今他竟能变身为鸟，这未免太不可思意。”

“江姑娘真会说笑，在下又怎会变成一只鸟呢？”伍梓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却是又大门外，那屋内的白鸟，却是双嘴紧闭，未发出半点声响。

叶白宣却是早已听出了声音的方位，随手抓起一支笔，往那砚台里一蘸，便朝门外扔去。不多时，伍梓杉再次开口道：“叶公子真是急脾气，你我无冤无仇，又何苦非要让我破相不可？”

江篱早已上前将门打开，只见伍梓杉站在门外，脸上已被墨汁溅了一大片，黑色的墨点趁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极为可笑。

伍梓杉一面用衣袖擦脸上的墨渍，一面往屋里走，嘴里只是自嘲道：“我只道叶公子想试我一试，却不料我接中了那支笔，却挡不住那四散溅开的墨汁。人说叶白宣奸邪狡猾，果真不假。”

江篱听得他出言不逊，急忙在身后拉他的衣衫，想让他闭嘴。只是这伍梓杉却有几分与叶白宣相似，即使吃了大亏，嘴上依旧不肯饶人，江篱的劲阻，他又如何听得进去。

叶白宣看他那模样，也觉好笑，又将桌上那半死不活的鸟拿起，扔还给伍梓杉。那原本已是奄奄一息的鸟，到得伍梓杉的手中，竟又恢复了生气，活蹦乱跳起来，扑扇着翅膀飞出了屋子。

“敢问伍公子，方才使的又是何种法术，能让这鸟开口说人话？”江篱满心疑问，忍不住问道。

伍梓杉一晃手中的玉笛，笑道：“江姑娘既问了，伍某自然不敢不答。我与这鸟儿，天生能互相沟通，方才我吹奏一曲，它便不再是一只普通的鸟，而是一只既能用我之耳，又能用我之声的神鸟。”

“你的意思是说，便只要你吹奏一曲，你的耳与嘴，便与这鸟相通？”

“没错，换言之，方才它站在这门口，我便能用它的耳听到你们的说话声。而我在远处，便也能借它之口，将我的话说予你们听。”

江篱听得来了兴致，不自觉地摸着伍梓杉手中的玉笛，自言自语道：“这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法术，若我也用这笛吹曲，不知能否……”

叶白宣已是听不下去，一把将江篱扯回自己身边，笑骂道：“你天生正常，既非鬼又非妖，单凭一只玉笛，又怎能会这种妖术。”这话明褒暗贬，褒的是江篱，贬的自然便是伍梓杉。

幸而伍梓杉此行并非只为斗嘴，对叶白宣的嘲讽也未放在心上，擦去了脸上的墨渍后，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云庭刀不放。

叶白宣看出他的意图，一下将刀收入袖中，道：“只怕你此次前来，不为江篱，乃是为这刀而来吧。”

“三生殿？究竟会在何处呢？”伍梓杉没有正面回答叶白宣的问题，反倒是又发了一问。

这一问，也正是叶白宣同江篱心中最大的疑问，此刻见他话中有话，似乎知道些什么。江篱便有些耐不住性子，拱手道：“敢问伍公子，是否知道这三生殿的下落？”

伍梓杉摇头晃脑道：“我不过是个乡野村夫，又怎会识得这高堂神殿呢？”

“你若不知，又怎会跑来此处浪费唇舌，白白被我羞辱一番。”叶白宣神情镇定，他的心里，早已猜出了伍梓杉的来意。

“叶公子，做人何苦如此直接，在江姑娘面前，为在下留一点脸面，又有何不可？”伍梓杉竟是耍起赖来，莫说江篱，便是脸似阎王般的叶白宣，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伍梓杉又道：“其实这天下，有一人，或许能帮得了你们。”

“是谁？”江篱看看他，犹豫道，“莫非那人便是你？”

“自然不是，这个人，便是在你们眼中最为无用，最为窝囊的高仕。”

“想不到窝囊废，竟也有有用的一天。”叶白宣啧啧称奇道，“他几次三番，出动人马前来抢云庭刀，看来，他必定知道些什么。”

“我虽不知三生殿在何处，却也曾听他与手下谈起过，若我猜的不错，这三生殿，便在我大梁国最尊贵的地方。”

“最尊贵的地方？”江篱重复了他的话，喃喃道，“那又会在何处？”

“皇宫！”叶白宣脱口而出，恍然大悟道，“这高仕，想必是宫中之人，若非如此，他必难调动如此多的军队。”叶白宣的心里，正在暗暗盘算，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一夜，在梨潇谷中，吕蒙对他说的话。若江篱没有私自出谷，或许一切的一切，都会不同。

“叶公子猜的确是没错。”

“那高仕，又会是宫中的什么人？”江篱一听到“皇宫”二字，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来。

伍梓杉冲江篱摇头笑道：“江姑娘，高仕究竟是何人，便让他自己亲口对你说吧。在下只能言尽于此，其余的，便看你们二位的了。”说罢，便要起身出门。

叶白宣快步上前，拦住了他，道：“你便这样走了？我知道你这人，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你来此处，若不是为了云庭也，又是为了什么？竟会如此好心，引我二人去找高仕？”

伍梓杉笑道：“我这么做，自然得能到好处，明日我带你们二人去见他，自然便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你究竟想要什么？”

“草药，几株少见的药材罢了。”伍梓杉绕过叶白宣，依旧往门口走去。

“几株药便能让你替他卖命？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叶白宣望着他的背影，高声道。

伍梓杉转回头，意味深长道：“这世人，人与人本就不同。便如我，将几株药看得比命都重，却对那破刀不屑一顾。便也有如外面那些俗人，对药材一窍不通，自然不知其中的真味，却是拼个你死我活，非要将这刀抢到手不可。人在这世上，总会看重一些东西，只是有时候，却要小心，莫要丢了对自己更为重要的东西。”

这几句话，听在叶白宣同江篱的耳中，各有各的感觉，却都触动了心里的某些想法。伍梓杉早已出门，顺带将门给关了起来。江篱却是与叶白宣相对无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地上，睁着眼到了天亮。

第二日，伍梓杉依言，前来带叶白宣和江篱，去找那高仕。江篱本想同方西渊道一声别，却从贤真大师口中得知，他早已出了普云寺，不知去往何方，江篱只得做罢，只希望有一日再与他相见时，他已放下自己的执念。

那些寺中的江湖各派却是一个都不肯走，他们的目的还未达到，武林盟主也未选出，自然轻易不愿离去。反倒是见江篱要走，无意与他们相争，个个显得很是高兴。江篱嘱咐丰元三人快回三生门，将掌门之位重新还给傅闻鹰，便扔下普云寺中的一堆杂事，扬长而去。

那边厢，江湖豪杰纷纷上场，为个虚名争个你死我活。这边厢，江篱三人已骑马上路，由伍梓杉带头，去找寻云庭刀里的真相。

高仕其实便在左近，离普云寺不远的地方，他派伍梓杉前去打探消息，自己则是坐在安乐窝中，静待佳音。

当伍梓杉带着江篱同叶白宣进屋来时，他倒是有些愣住了。他的脑中，又出现了那一晚，江篱如鬼魅一般地飘至他的马上，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杀意，那种感觉，直到今日，他依旧记得清楚。此刻一看到江篱，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高公子想来是衣服穿少了，这样的天气，竟也冻得脸色发白，像个死人模样。”叶白宣一见到高仕，便忍不住开口嘲讽他。

高仕听得叶白宣的话，这才反应过来，冲伍梓杉道：“你将他二人带来，是何意思？”

“他们二人，不正是你最想见的吗？”伍梓杉反问道。

高仕脸带怒意，走近伍梓杉，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是让你去找云庭刀，你将这两个大活人带来我这里做什么？”

伍梓杉露出一丝厌恶之情，跳开几步，白他一眼道：“他们二人知晓云庭刀的秘密，前来见你，不是最好的结果。”

高仕一听这话，立刻转怒为喜，笑道：“原来如此，伍梓杉，我真是没有看错你。”

“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我来此找你，是想做个交易，不是看你在这里耍猴戏的。”叶白宣看不得他那张嘴脸，出言骂道。

高仕却是丝毫不怒，问道：“交易，什么交易？”

叶白宣看这屋子，闲杂人已被清了出去，只剩他们四人，便直接了当道：“我要你，带我们两个入宫。”

高仕一听，便警觉起来，不解道：“你们要入宫做什么？”

“自然是去找那本传说中的《鬼兵术》。”

“不行。”高仕一口回绝，“皇宫禁苑，岂是你等说去便去。更何况，这《鬼兵术》本便是我大梁国之物，你们现在若知晓它在何处，便该说予我听，若想私吞，别怪我翻脸无情。”

叶白宣对高仕的强硬态度丝毫不以为意，昂头道：“你既不愿，那我们便告辞了，你若有本事从其他地方找到线索，便也算是你的运气。”说罢，便拉起江篱的手，欲要出门。

高仕露出犹豫的表情，终于还是开口叫道：“等一下。”

他唤回了江叶二人，却是走到江篱面前，只对她道：“江姑娘，我曾说过，我找这《鬼兵术》，不为个人，只为国家社稷，如今玄国已大军压境，与我大梁在边境对抗。若得不到这兵书，只怕大梁，便要落在他国之手，你我皆要做这亡国之奴啊。到时候生灵涂炭，江姑娘，你忍心吗？”

江篱听了，略微有些动了心，却被叶白宣抢言道：“哼，说得好听。便是现如今，百姓难道便过上了安生日子？帝皇无能，不能以才治国，不能安邦定国，便是让人灭了，又有何妨。我们老百姓，在谁的手里，都只能过平常日子，只怕是有些人，舍不得自己手中的权力，便抬出什么黎民百姓之类的话，来蛊惑人心。”

高仕被他说中心事，羞愧难当，只是现今有求于他们，不敢说一句重话，只是那脸上，已露出几分杀意。

“姓高的，我告诉你，云庭刀的秘密，如今只有我同江篱知道，你若想对我们二人不轨，便是死，我二人也绝计不说。”

“叶公子，你别误会，我……”

“多说无益，答应还是不答应，便全凭你一句话。我与江篱，也不是非要抢那兵书不可，只是这兵书一说，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胡说几句来蒙骗我们。若那秘密只是害人之物，那我将那它告知予你，岂不是助纣为虐？”

“高公子，叶白宣说的在理。”江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云庭刀乃是我娘的遗物，这刀中所藏的秘密必是与她有关。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有权知晓。若他日真是寻到了那本兵书，而大梁国又危在旦夕的话，江篱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必会将它献给皇上，以救苍生。”

心思毒

高仕见江篱说得如此绝决，心知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如今是他有求于人，一味的义气用是，并非上策，当下只得点头道：“好吧，既然江姑娘如此说，高某便答应你们的要求，带你们入宫，只是，入宫之后，一切须听我的安排，切不可肆意妄为，以免惹上无妄之灾。”

叶白宣抢先道：“这点你自可放心，我和江篱都是有分寸的人，若真能找到那兵书，自然也不会忘了对你的承诺。”

话已说到如此份上，高仕自然难以回绝，既开口应了下来，便还勉强挤出几分笑意，与江叶二人套起近乎来。

倒是伍梓杉，从进门之后便未说几句话，此刻见他们三人相谈甚欢，只能自己为隐形人，未免有些不快，上前冲高仕道：“我既已将人带来，高公子最好不要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高仕听得伍梓杉开口，这才想起他来，笑道：“伍公子尽管放心，你且跟我回宫，待到了宫中，一应药材任你挑选便是。”

叶白宣有意无意地看了江篱一眼，见她也同样望着自己，便知她的心中，同自己存着一样的疑问。与高仕寒喧几句后，便告辞出来。高仕见事情总算有了眉目，也是满心欢喜，吩咐手下带叶白宣和江篱去客房休息，伍梓杉便也一同告辞出来。

三人一同前行，沿途倒也安静，一直到伍梓杉离去，叶白宣这才走近江篱身边，暗暗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被安排在同一个院中，门口皆有守卫把守，美其名曰为保护二人的安全，实则是起监视作用。高仕好不容易说服这二人与自己合作，自然怕他们中途反悔，坏他大事。只是他却不知，叶白宣和江篱，自然另有主意，莫说是逃，便是混，也要混进那皇宫内苑去。

夜里掌灯时分，趁着天黑，叶白宣自是轻松地溜进了江篱房中。彼时江篱正在房中来回走动，见叶白宣前来，赶忙关起门窗，与他一同坐下，聊起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

“到时若真找到那兵书，你待如何？”江篱对兵书的去留一直犹豫不决，她的心中，自然也知晓民族大义，只是若情况并非如高仕所说的一样，找到兵书，或许便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件祸事。

叶白宣轻拍着江篱的手，安慰道：“现如今，你我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无用处，还不如将计就计，跟他去了那三生殿，找到兵书后，再做定夺。你我都是平常百姓，朝堂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

“那便索性将这其中的秘密连同此刀一并给了他，便也是了，你我再回梨潇谷，岂不是更好？”

“可若找到的并非兵书，而是其他事物，抑或是害人之物，江篱，你我岂不是助纣为虐。更何况，这高仕到底是何身份，目前还不清楚，又岂可只听他一面之词，你我必得亲眼所见，再做判断为好。”

江篱若有所思道：“这个高仕，必定不是普通人，能入得了宫，又能将宫的药材随意赠人，只怕地位不小。若到时真找到些什么，他会不会用强，将那东西强抢而去？入了宫，你我再想逃，便不是容易的事了。”

她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叶白宣又何尝未想过，只是他此番却是执意想要入宫，对于那云庭刀内究竟藏有什么秘密，他似乎比之江篱，有更大的执着。

第二日清晨，高仕便带着叶白宣等人上路，往大梁的都城冯水赶去。一路上并不张扬，男子骑马，女子坐车，只是比起寻常人家，多了不少护卫，前后左右，将他们围在正中。

这一路上，走的自然都是官道。江篱同几个女眷坐在马车中，不时的挑帘看窗外的景色。

那几名女子，年纪皆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自然是个个美丽无双，只是脸上带着些羞怯与不安，彼此间也不多话。即便说起什么，声音也极为细小，时时显露出女儿家的娇媚神色来。

江篱见她们那样子，自己只觉有些不自在。她虽是女子，却是整日里一身黑衣，不施脂粉，只头上一只白玉簪，再无他物，显得过于朴素。举手投足间，也比她们多了一份男儿般的豪爽，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妖羞。她已是习惯了自己这个样子，如今见到十成十的姑娘家，再想到自己，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窗外却也是无甚好看的东西，一样的官道，一样的树林。叶白宣骑着马，倒是行在马车旁边。只是此时人多嘴杂，他们二人也不便说些什么，只是偶尔对视一眼，见彼此都安好，自然心中也放心不少。如今的这条路，却只有他们二人携手同行，此去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而他们能信任的，也只有彼此而已。

江篱正在那里想着什么，突然只觉脖颈处一冰，她略感惊异，伸手去摸，却是一只冰冷的手，被她一把握住。那手的主人想是受了惊吓，拼命要将那手挣脱出，却奈何敌不过江篱，只急得脸红耳赤。

江篱有些奇怪，看着那个身着红衣的姑娘，问道：“你做什么？”

那姑娘有些害羞，慢慢地将另一只伸了过来，那手上，摊着一块帕子，帕子上则托着两块桂花糕。江篱见状，明白了她的用意，赶忙松了手。

那姑娘见江篱松了手，脸上的表情和缓了许多，往江篱身边坐近一些，小声道：“这糕，是微露姐姐的，姐姐快吃吧。”

江篱倒也是有些饿了，便冲她一笑，接了过来，道：“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微露姑娘。”

那姑娘掩嘴笑了几下，道：“姐姐不用客气，我叫兰筝。”

“你也别老叫我姐姐了，叫我江篱就好。”江篱只觉兰筝还带着几分童稚气，对她生了些好感，拿起手中的桂花糕，便吃了起来。

兰筝也像是很高兴，看看江篱，又看看地下，突然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姐姐也是被送进宫，却服侍皇子的吧？”

江篱正在吃糕，听得她如此说，被噎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兰筝见状，赶忙给她拍背，待她气顺了后，这才道：“篱姐姐小心一些，慢慢吃。”

江篱抓着她的手，问道：“如此说来，你们这些姑娘，都是被送入宫的？”

兰筝点头，认真道：“是的，爹娘将我们卖入了宫中，以后便不能再相见了。”兰筝说着话，眼眶便红了，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江篱看了于心不忍，便将她搂进了怀里，细声安慰道：“别这样，只要能活着，必定便有再见的一日。”

兰筝抬起头，望着江篱，犹豫道：“真的吗？”

江篱摸摸她的头，笑道：“自然是真的，我……”说到此处，江篱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倒。接着，腹部便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摸着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满头满脸的汗不停地掉落下来，流入眼中，眯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兰筝见江篱如此，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颤，不知如何是好。车厢内其他的姑娘们也都走了上来，围着江篱却是手足无措。

兰筝已是哭了出来，大叫道：“篱姐姐，篱姐姐，你怎么了？”

江篱痛得身体发抖，张着嘴，却出不了声。叶白宣在马车外已是听到了里面的喧闹声，他只觉江篱出了事，即刻策马上前，拦停了马车，冲了进去。

江篱此时已是支撑不住，脸无血色，倒在了地上。叶白宣拨开其他人，将江篱扶了起来，一手搭在她的脉上，过得片刻，又查看了她的脸色，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取出一粒褐色药丸，塞入江篱的口中。

此时高仕已是知晓了马车内发生的事情，便派了伍梓杉过来查看。伍梓杉进得马车，与叶白宣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江篱，吐出两字道：“中毒。”

叶白宣点头道：“是，毒虽不烈，药性却极猛。我已让她服了解毒丸，想来不会有大碍。”

伍梓杉扫了一眼车内的众人，冷声道：“看来今日，得将这个内鬼捉出来才好。”

那些年轻姑娘们一听伍梓杉的话，皆是吓得缩成一团，满脸无辜，尤其是兰筝，脸上泪痕尚未干，惊恐之情成是布满了脸。

伍梓杉掀起窗帘，向外说了几句话，整队人马重又上路。马车动了起来，叶白宣将江篱搂在怀中，扶她坐下，细心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水。

伍梓杉却也不下马车，反倒是坐了下来，命令那些姑娘在对面一字坐开，厉声道：“到底发生了何事，还不快说出来？”伍梓杉虽天生女相，发起怒来却是颇为吓人，几个胆小的姑娘已是哭了出来，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嗯？都不说是吧。”伍梓杉声音变得更为阴冷，“那便连罪处理。”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身着绿衣的姑娘大哭着叫道，“江姑娘是吃了兰筝的桂花糕，才变成这样的。”那姑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兰筝，极力想撇清关系。

兰筝显得有些木然，大大的眼睛里，泪珠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她见叶白宣和伍梓杉同时望向自己，这才像意识到了什么，结巴着道：“不，不关我的事。那糕，那糕……”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不再说下去。

“那糕怎么样？”叶白宣似有似无地问了一句。

兰筝看了看微露，又看了看其他几人，终于还是开口道：“那糕是微露姐姐的，不是我的。我只是帮着拿给篱姐姐吃罢了。”

微露一听这话，便如疯了一般，扑上来抓着兰筝又踢又打，便如一个疯妇一般，大哭着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请你们吃糕，你还将事情全推在我身上？”

其余的姑娘一见二人扭打在一起，赶忙上前将她们拉开。微露却颇有几分蛮力，与她大家闺秀的脸显得有些不相称，几个姑娘竟是很难将她拉住。她一面挣扎着，一面不停地指着兰筝骂道：“明明便是你做的事情，偏要推到我身上。这糕也不止江姑娘一人吃过，这一车的人，谁没吃过我的糕，她们都好好的，怎么江姑娘就出事了？明明便是你拿糕去的时候下的毒，却要赖在我身上。”

兰筝只是在一边哭，却是不狡辩，也不解释，显得很无助的样子。微露看她这个样子，更是生气，抓起车里还剩下的那几块糕，道：“好，你既说我下毒，我便把这些糕全吃下去，看毒不毒得死我。”说罢，将那些糕不停地往嘴里送，几次都吃得几乎噎住，旁边的姑娘不停地给她捶背递水。

伍梓杉和叶白宣看着她们争闹不休，都不开口，只是在一边看戏。微露将那些糕吃下后，冲得兰筝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车里这么多糕，人人吃了都没事。偏偏你拿给江姑娘的那两块里有毒，不是你下毒，还会是谁？”

众人也都帮着她，纷纷指责兰筝心思歹毒，连个刚认识的姑娘都不放过。兰筝一下子便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只得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个不停。

伍梓杉被她们吵闹头痛欲烈，厉声喝道：“够了，都别吵了。此事暂且压下，等入了宫，自会有人来处理。谁做的谁心里有数，别以为能逃得过。”

一车的姑娘瞬时安静了下来，个个睁大了眼，望着伍梓杉。

身后影

高仕一众人行至傍晚时分，便在一处预先寻好的客栈内住了下来。此地名为流火，离冯水尚有五六日的路程，也算是梁国较大的一个城镇。那客栈便建在流火的中心地带，既高且大，华丽异常，与江篱平日所住的乡间小栈一比，简直便如宫殿一般。

江篱服了叶白宣的解毒丸，又让伍梓杉扎了几针，体内的毒已去了八成，慢慢地醒转过来。吃了叶白宣端来的米粥后，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即刻有了血色，不如白日般惨淡。

此刻房内只她和叶白宣二人，江篱便忍不住问起了白日里的事情。叶白宣见她问起，便事无巨细地将原委说了一通。

江篱只是在一边听着，不时地皱眉思考一下，并不插嘴，直至叶白宣讲完，方才缓缓道：“想不到，看上去如此单纯的姑娘们，竟也有如此深重的心机。”

叶白宣倒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笑道：“还未进宫门，便已斗得你死我活，看来这些年轻姑姑们，以后在那深宫之中，不到老死的那一刻，都不会放下那颗争斗的心。”

“她们必是将我看成了敌手，这才会对我下手。只可惜，甫一出手，便挑错了对象。”江篱说罢，又转头去看叶白宣，问道，“你说这事情，会是兰筝所做吗？”

叶白宣摇头道：“不好说，此刻看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兰筝，可是，她真会如此蠢笨，做出对自己如此不利的事情？”

“我觉得，此事与兰筝无关。越是亲眼所见的事情，越是会有蹊跷暗藏其中。兰筝是个聪明的姑娘，即使要除去竞争对手，也必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的人都可以来指认她。”

叶白宣拍拍江篱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好了，此事若真不是兰筝所做，也赖不到她的头上。宫里有的是老奸巨滑的人，这样的小把戏，在他们的眼里，便如雕虫小计一般，孰是孰非，自然一看便明。你我能想到的破绽，他们自然也会想到。”

江篱有些难过，仰头叹息道：“唉，如此年轻的姑娘，想不到，竟也会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

此后数日，江篱都未再坐那马车，而是与叶白宣一道，骑马同行。叶白宣忍不住打趣道：“前几日我骑夜雪时，可未见它如此兴奋，看来这马儿，真是与你有通灵之感。”

江篱笑着摸摸夜雪脖颈，感到很是满意。她与这马，已相处十几年，此间的感情自是深得无法言喻，即便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夜雪，便也会觉得这个人世间，依旧有她值得留恋的地方。

江篱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辆马车，那几个姑娘依旧坐在那里，只是看守她们的人，较往常多了一倍，她们现在个个都有嫌疑，高仕似乎也未有手下留情，而是要将她们带入宫中，再细细审问。江篱不禁有些担心，不知她们未来的命运会是如何。再想想自己，似乎也是前途未卜，一时之间，感从中来，人便沉没了下来。

叶白宣显得很是体贴，见江篱心情不悦，便也未去吵她，只是一直骑在她的左右，寸步不离，像是在守护一样极为贵重的珍宝一样。

高仕似乎也有些性急，想要早日赶至冯水，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外，皆在快速地赶路，所幸路程也不远，行了大约六日后，刚过晌午，便已可远远地看到冯水雄伟的城门。江篱行走江湖之时，这梁国的都城却也只来过一两回，对于这个冯水城，只觉有些陌生。而那即将看到的皇宫，则更勾起了她不安的心理。她一行走江湖之人，实在不应该卷入那朝堂之事中。可是，事到如今，她似乎已是别无选择。

叶白宣凑近江篱，轻声道：“莫要紧张，一切有我在。”

江篱冲他报以一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一群兵士，从那城门内鱼贯而出，步伐一致，颇为整齐，向着江篱他们跑来。为首的一人骑着马，像个将军模样，年纪不大，目光却极为锐利。他行至高仕面前，跳下马来，与他说了几句，便重又上马，跑至队伍前面，向那些持枪而立的兵士大吼几声，他们便整齐划一地向两边退开，形成两排护卫队，目送高仕等人入城。

江篱见了这阵势，已经有些小小的习惯，这个高仕，见次见面下来，排场一次大过一次，尤其是赤梅山庄那一役，若非江篱习得了抽魂指，抢得先机制住他，只怕今日，她与叶白宣，早已死在这高仕的手里了。

如今既知他非富即贵，此处又离宫帏不远，这些兵士的出现，也是自然之事。只是还未进宫，护卫已是如此之多，他日到了高仕的地盘，若他强行去抢那三生殿内母亲的遗物，不知要用何种方法，才能顺利脱身才好。

江篱一面想着，一面进了城，平日里繁华似锦的都城，今日却是冷清非常。放眼望去，不见行人商客，只有大队的兵马站在两侧，腰间跨着长刀，眼睛时刻注视着四方。

高仕本骑马在队伍中间前行，此刻却是赶至了前头，对方才那个将军模样的人道：“廖将军，麻烦开路。”

那廖将军手中锦旗一挥，路两边的兵士更是提高了几分精神，等着高仕一行人走过之后，便自动跟在队伍后面，保护得极为严密。

江篱望着叶白宣，小声道：“到了此刻，你能否猜得出，他是何人？”

叶白宣轻笑几声，不屑道：“最大不过也便是皇帝老儿，不过，看他那年纪，倒是不像。”

江篱不再言语，两个人心中都有数，对于这个高仕的身份，已是猜到了八九分，只是统统不动身色，跟在后头。江篱又一次回头去看那马车，对于她们谁人向她下毒的事情，她已不想去追究，只是这一入宫门深四海，不知她们各自，最后都会是怎样的下场。

虽是入了冯水城，可那宫城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高仕想是怕夜长梦多，都未曾停下用饭，一直赶了约两个时辰的路，方才赶至的禁宫门口。

此刻的宫廷口，已是大门敞开，左中右三扇珠漆大门前，已是立满了护卫。那些先前跟来的兵士，却是不能入城，在廖将军的统筹下，立队在兵，站在离宫门约两三丈的空地处，整装待发。

高仕回头，似是看了江篱一眼，便率先往中间那扇门行去。伍梓杉却在此时策马上前，与叶白宣并立而行，开口慢慢道：“你我须走左边那扇门。”

“此处有何讲究的说法？”叶白宣转头问道。

伍梓杉指着中间那门道：“此处之门，只有皇帝及其子嗣方能走，便是皇后娘娘，也只能同其他皇族或是大臣一样，走右面那门。至于你我这种平民百姓，自然只能往左侧而行，若非如此，又怎能满足的皇帝的虚荣之心，显示出他的尊贵来呢？”

叶白宣听得笑出声来，道：“此话倒是甚有道理。你这个人，除了天生女相外，倒也无甚大毛病。”

伍梓杉听他话中有话，简直是拐着弯地骂自己，不禁忍不住白他一眼，轻哼一声。

江篱看他们二人斗法，有些好笑，甚至顾不得仔细将那皇宫大门看个清楚，已随着一行人，入了那宫门。

走了不多时，已有一宫人装扮的男人走上前来，向伍梓杉行了一礼，恭敬道：“伍先生，小的为三位备了轿，请随小的来。”

伍梓杉示意江叶二人下马，自己则也跳下马来。旁边早已有人走上前来，将那三匹马拉去喂食。江篱见夜雪被拉走，有些着急，想要追上去，却被伍梓杉一把拉住道：“放心，这宫里的饲料可比外面的好，高仕带来的人，便连他的马，也不会受亏待的。”

江篱听得此话，只得暂别夜雪，随着那宫人前去，坐上轿子，任由他人将自己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所幸的是，他们三人都被带入了同一座宫宅内。甫一下轿，便已有管事的宫女迎了上来，为他们三人分别安排的房间以及侍候的宫女，并将宫中规矩略说一二，以防江篱及叶白宣行差踏错，惹些无谓的事非。

伍梓杉倒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与那管事的宫女客气几句，便先行回屋。江篱与叶白宣也被人带去了各自的房间，先行休息。

江篱自小长在三生门，虽说与这皇宫内苑无法相提并论，倒也是不乏人侍侯，对那站立一旁殷勤服侍的小宫女，也无甚大的感觉，只是每次她无论去到何处，那宫女必定紧紧跟随，这多少让江篱有些不痛快，像是受人监视一般，没个自由。

那宫女倒是全然产闲劳累，跟在脚程权快的江篱身后，非说喘得厉害，却也是一步不落。江篱看她那样子，不会轻易离开，便索性在花园中的凉亭内坐了下来，唤那小宫女到面前，开门见山道：“你为何总跟着我？”

那小宫女向江篱福了一福，笑道：“奴婢怕姑娘有什么需要，好时时留意着，侍侯姑娘。”

“我有手有脚，力气也比你大了许多，又何须你来侍侯，你自下去便是。”江篱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那宫女却是只笑不走，拿出柄扇子一面替江篱煽风，一面道：“奴婢名叫紫玉，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吩咐。只是有些事情，却是奴婢身不由已，还望姑娘不要为难紫玉的好。”

江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分明便是有人下了命令，让她跟着自己。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虽说这宫门墙帏高耸林立，但若说要摆脱一个小小的丫头，对江篱来说可不难事。那下命令之人只怕将她看得太过简单了。

“紫玉姑娘如此可怜，江姑娘也不能难为她呀。”叶白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江篱抬头循声而去，便见叶白宣正从小路上走来，他的身后，也跟着一名小宫女，穿着打扮与紫玉一样，年纪也是相仿。

江篱看叶白宣一个大男人，出门却是后头带了个小姑娘，不免好笑，掩着嘴，暗笑了几下，这才抬头望向他。

叶白宣看江篱那脸色，便知她心中的想法，回头去看看那小宫女，却是一脸平和自然的表情，自己也不能无端端地发脾气，只得忍耐一下，冲江篱眨眨眼，装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江篱招呼叶白宣坐下，看看一左一右侍立着的两个宫女，假意道：“也难为她们辛苦，你我还是乖乖待着的好，免得她们难做。”说罢起身，又冲紫玉道：“前方景色看来甚好，你我一同去看，如何？”

紫玉赶紧道了声“是”，陪着江篱一同前去。叶白宣也站起身来，却是不发一言，紧紧跟在江篱的身后。这殿阁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几个闲散的宫人，景致自然比不得御花园。江篱却是显得极有兴致，不时与紫玉说些什么。紫玉见她似乎很好相处，便也稍稍放开了胆子，与她攀谈起来，谈至浓时，比手划脚，说些趣事，惹得江篱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一阵风吹来，紫玉只觉风沙有些眯眼，伸手想去揉一下眼睛，却见身边的江篱，便如一条丝带般，随着那风一齐飞起，转眼便已到了一旁的大树上。江篱身形灵巧，不过是略显了显功夫，便已让紫玉看呆了眼，呆怔之间，江篱已是几个筋斗翻出，飞出了紫玉的视线中。

紫玉只觉身后有人大叫一声，再转头看时，便见叶白宣也是没了踪影，只剩那唤意云的宫女，满脸吃惊地呆立着，两人互看一眼，都觉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离别言

江篱从树间一跃而下，如鬼魅般闪过几条长廊，避开了三名宫女的视线，终于停在了自己的房前。

她伸出手，刚想推门而入，身后却突然又冒出一只手来，一把将房门推开，拉着她，裹着一阵风，两人同时入了那屋。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极轻的“喀嚓”声。

江篱回头去看叶白宣的脸，屋内光线不明，只能隐约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若不是遇上了你，我还真想不好用什么法子脱身。”江篱一面笑道，一面坐下来，替自己倒了一杯水。

叶白宣却是不客气地拿起那水杯，喝了一口茶，方道：“你的功夫，要从那小宫女手上逃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又有何烦恼可言？”

“逃了又如何，若是找不到你，逃了也无用。”江篱笑道，“那两姑娘，现在只怕已是急白了头，到处寻你我呢。”

叶白宣挥挥手，道：“那又如何，她们必定当你我已逃出这佛兰阁，万万料不到，你我却是峰回路转，又折回了原地。”

江篱将身子往叶白宣处靠了靠，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已进了宫，下一步该做何打算？那个高仕，应该不会只怕两个小丫头来监视你我，此处可是他的地盘，若他手段强硬，抢了那云庭刀，只怕迟早会知道三生殿这个秘密。”

“只怕此刻，他已知晓，你别忘了，伍梓杉可不会向着你我。”叶白宣敲着桌面，脸色有些凝重。这个伍梓杉，留着便是一个祸害。

江篱欲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片刻后便听伍梓杉在门外道：“江姑娘，我知你在屋里，快开门。”

叶白宣将江篱按在椅上，自己上前替他开了门。伍梓杉走进屋里，随手将手关上，冲叶白宣道：“我就知道，叶公子必定也在。这也好，我便将话说一遍即可。”

江篱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客气道：“不知伍公子前来，有何要事？”

“我是来向两位辞行的。”伍梓杉略一抱拳，安然道。

叶白宣斜眼看他几眼，不解道：“你要走？入宫才一日，你便要走？”

伍梓杉却是笑道：“在下入宫，不过是为了几枚药材。方才我已去过太医院，取了高仕答应给我的那些药，既东西已到手，我也不会在此久留。这深宫内苑，阴气既重，怨气也深，多留一刻，也觉浑身不自在，自然是能早走一刻是一刻。明日一早，我便会出宫，只怕以后与两位，也是后会无期了。”说到此处，他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几分难过之意。

“伍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只会自己的心爱之物而活，绝不贪图半点名与利。”江篱所说这番话，皆是出自于真心，她对于这个伍梓杉，有着些许的佩服。这个世上，能如此纯粹地活着的人，并不多见。

伍梓杉听得江篱的夸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对她却是愈发地担心，只是自己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好意提醒道：“你们二位如今已进了宫，须知这宫里比不得外面，更不似江湖那般，只要功夫高，便能活下去。这宫里的人，很多虽无缚鸡之力，却是极有心思，杀人于无形之间。江姑娘你心思单薄，务必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方能避过那些小人的阴毒之招。如若不像，像前几日的中毒事件，只会源源不断，愈演愈练，便是你的功夫天下无双，也难逃那些阴暗招数。”

叶白宣听出了伍梓杉话中的意思，也觉此地不宜久留，开口道：“伍公子不但看病了得，便是看人，也独具慧眼，叶某着实配服。”

“岂敢岂敢。”伍梓杉难得听叶白宣称赞自己，着实有些不惯，“明日在下一走，两位在这宫中，便再无任何人可信。要知道，高仕对《鬼兵术》势在必得，如今在他的地面上，两位的处境着实危险。所幸我还未将三生殿的秘密告知于他，两位可用此秘密暂时拖他一拖，想来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你们必得为自己想一条后路，越快逃出越好，方是上策。”

伍梓杉越说越觉不安，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为了几枚药材，引他们二人去见高仕，现如今，将他们推入如此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是一走了之。他日若江篱出了什么差错，自己只怕也难以安心度日。当下便有些感慨，对江篱道：“江姑娘，其实，这《鬼兵术》既在这宫中，你让它留着便是。何苦非要找它出来？还是早些离去的好。皇宫实乃是非之地，多待一刻，也是危机重重，尤其是你一个姑娘家。”

叶白宣听了，内心也是挣扎不已。当初若不是他的坚持，或许江篱便不会答应前来找她娘的遗物。一本兵书而已，江篱要它有甚用？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她，他本不该再报任何侥幸心里，同江篱一道回梨潇谷，从此不管凡尘俗事，才是最佳的选择。

江篱却是毫无畏惧之色，反倒坚定地道：“不，到了此刻，我是再也不会出去了。其实行走江湖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多少听了一些传言。玄国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吞并我大梁，我若能找到这兵书，将它交予皇帝，或许能击退玄国也未定。若能保我大梁国百姓平安，冒点险也算值得。只是，”江篱犹豫了一下，方向伍梓杉问道：“能否请伍公子告之，那个高仕，究竟是何人。知已知彼，或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伍梓杉见她问起，心知这事也难再瞒下去，便索性答道：“这高仕是何人，想必两位这些日子以来，也猜得个七八分。看他的行事做派，便不难猜出，他是皇族之人。”

“只怕他并非皇子之般简单，我猜想，总有一天，这大梁的天下，会落到他的手里。”叶白宣目光如炬，直视着伍梓杉，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没错，他便是梁国的太子。”

“想不到，梁国的太子，竟是如此一个无用窝囊之人。”叶白宣露出几分嘲讽之色，若江山真落到这样的人手里，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他虽无用，但他身边却不乏有用之人。单凭他以太子之尊，亲临民间，为救江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鬼兵术》来看，他便不是一个头脑简单，或是无用到极处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有野心，只是缺乏智慧。他日身边若有智囊相助，掌控国家也非难事。我与他接触多时，虽知他心高气傲，却也并非是个妄自尊大，任人唯亲之人。从古至今，做帝王者，若能听得进臣下的谏言，便不会是个无用之人。”

“若他真能做个明君，便是将兵书给了他，也无不可。”江篱轻叹道，“但他若真是野心不小，有朝一日，若是凭着那兵书践踏其他国家的百姓，只怕……”

“人生在世，便是充满了矛盾与无奈。江姑娘，你必得要做出一个选择方可。”伍梓杉直视着江篱的双眼，语意恳切道，“若用兵书救眼前梁国的百姓，将来有朝一日，他国的百姓或许会遭殃。而若现在你不出手，退隐江湖的话，或许梁国就此被灭。但是江姑娘，你必得明白一事，这个世上，从来都不缺战争，无论有无那本兵书，各国依旧会征战不休，不是此国的百姓生灵荼炭，便是彼国的百姓家破人亡。你做事的时候，切不可詹前顾后，必得坚定信念，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他日即使发生其他后患，也非你之错，世事无常，岂能尽随心意，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江篱只觉当下的伍梓杉，与往日那个嘻笑怒骂的伍梓杉，仿似两个人。他既正直，又有头脑，女儿般的外表下面，却是一颗真正的男儿之心。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自己觉得豁然开朗。江篱不禁心生感激，向伍梓杉抱拳道：“伍公子的话，让江篱茅塞顿开，在此谢过。”

伍梓杉却只是笑笑，谦虚道：“江姑娘不必多理，在下所说的，如能帮能上姑娘一二分，便也足够。明日之后，你便只能同叶公子互相扶持，早日找到那兵书，尽早离去的为好。伍某在此先行别过，望他日能与姑娘再会于江湖。”

江篱点头，再施一礼，便连叶白宣，也收起了与他做对的心思，颇为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

送走了伍梓杉后，江篱与叶白宣都坐在桌边，久久沉思不语。入宫的举措着实有些仓促，也有些无谓，江篱想到此处，只觉自己的一腔热情都化为了虚无。若从一开始，抢了云庭刀，便回梨潇谷，不去理会这天下其他的事情，或许这样才算为自己活了一场。

她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叶白宣，说道：“当初，我是否不应该如此坚持。或许那刀被西渊抢走时，我便不该追出谷？更不该听伍梓杉的话，来与高仕做这笔交易。师父，是我害了你。”

叶白宣听她如此说，心里难受地紧，抓着她手，摇头道：“江篱，这并非你的错。只是你为人太过没有自我，你追出梨潇谷，是为救西渊的命。如今你来这皇宫，又是为了百姓的生死。答应我，江篱，若有一日，真到了避无可避之时，记得，万不可为他人而死，而是要为自己而活。”

江篱听得叶白宣的话，又想起伍梓杉方才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内心极为感动，又觉他们一语中地，说中了她人性中最为软弱的地方。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脾性，却每次事到临头，总是难以很冷静地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明知有危险，明知对自己不利，却依旧要倔强地强揽于身。她看看身边的叶白宣，见他满眼都是关心之意，心内更是不安，不知自己这一次的决定，是对是错，若最终不仅害了自己，又累了叶白宣，那该如何是好。

叶白宣见江篱不说话，眉头皱成一团，知她心内挣扎又难过，便挤出几丝笑意，固做轻松道：“如今既然进来了，说些别的也无意义，倒不如想想能做些什么，如何从高仕的眼皮子底下，将那书偷将出来。若真能得那书，倒可以做一个筹码，保自己一条命啊。”

江篱苦笑一下，无奈道：“早知不进宫来，也不用像现在这般，这么辛苦才能想出一个保命之法。”

叶白宣一拍桌子，假装不悦道：“凡事不做又怎知结果，你我才入宫一日，便被那伍梓杉搞得心情抑郁，裹足不前，那岂不是必死无疑？”

江篱低下头，抱歉道：“是，我确实思虑过多，或许等找到娘的遗物后，再后悔或是庆幸也未迟，现今，你我或许要做些什么，方是上策。”

“没错，惟今之计，你我必得抢先一步，事事走在高仕前头，方是保命之策。”叶白宣手一拍，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你我今晚便去探一探路。”

“去何处？”江篱扭头问道。

叶白宣手一挥，帮做潇洒状，旋即慢慢吐出三个字：“三、生、殿。”

阴魂散

暗夜里的佛兰阁与这宫内其他的殿阁并无有同，有的只是阴冷与凄清。除了受宠的妃子寝宫外，这宫里的每一处殿阁，都如同冷宫一般，少了几许生气。

斑驳的月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内，洒在床上、椅上，还有一位少女的身上。那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平静，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似是入睡了一般。

屋内的女子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转身出门，轻声将门关上。便在此刻，一个人如风般飞至她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道：“果真是我的徒弟，便连脱身，都与我用了一样的法子。”

江篱只觉耳边有热气不停地吹来，那声音便如在自己的脑中响起一般，贴得如此之近。她心知叶白宣此刻便在自己身后，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整个人已是生了些许的不自在，面红耳赤，两手手心里，慢慢渗出汗来。

叶白宣却好似未看到江篱的羞涩，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跃上了屋顶，将她的身子按低，悄声道：“现今，她们两个都已被点了穴，看来要睡上好一阵子，你我便趁这个机会，好好的将这皇宫看查一番为妙。”

江篱见叶白宣一般平常打扮，未像往日般穿起夜行衣，再看看自己，不禁笑道：“你我竟是想到了一处。”

“若穿着夜行衣到处走，被抓到后岂不难以辩驳，倒不如像平常一般，最多便撒谎说走错路，想必那高仕也不会拿你我怎样。”

江篱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手上，借着月光，将那地图给叶白宣看，边看边道：“这地图，是伍梓杉临走之前送予我的，想来你我的想法，他已是一清二楚。此处是佛兰阁，从图上来看，那画红心之处便是三生殿，沿着蓝色的标记而去，只要穿过四个殿阁，便可到达，是最为近的一条路。”

叶白宣将那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又在屋顶向四处望了几望，确定了行走方向之后，便将这地图收入怀中，笑道：“想不到这伍梓杉，竟是个热心人，对这皇宫也是烂熟于心，连这便捷之路都已为你选好。”

江篱听他似是话中有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便指着前方一处高树道：“往那儿走吧。”

叶白宣点头道“好”，随即猫着身子，飘过屋顶，蹿至那棵大树上，往三生殿赶去。江篱跟在他身后，眼耳不停地注意着四方，以防被守夜巡逻的护卫发现。

两人皆是初次入宫，对此处的地形和环境皆很陌生，靠着伍梓杉的那份地图和多年来行走江湖的经验，几次险被人发觉，所幸皆是有惊无险，未曾与人动起手来。费了约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找寻到了三生殿。

叶白宣带着江篱翻墙而入，两人躲在一处假山后，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三生殿比之他们所住的佛兰阁，看上去要大了许多。地面的青石砖洗得极是干净，江篱用手摸了一下，竟无任何尘屑，反观佛兰阁内的厢房，他们去时，已是积了小小的灰垢。

只是这三生殿，却也是同佛兰阁一样，少有人烟。他们两个观察妥当后，从假山后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行去，路过了几间宅子，皆无灯光可见，里面似乎也无人居住，大门上竟还上了锁。

“这三生殿，看来就像座空宅。”江篱边走边轻声感叹，“是否往日住在这里的人已死，便至此无了生气？”

叶白宣借着月光看着江篱的脸，肤色一如往日的白，却也是依旧少了几分血色。她的眉头，自从入宫后，便鲜少有舒平的时候，似乎一直便是这么皱着，便是笑时，也会夹杂着几分愁容。此刻听她说出这番话，叶白宣不知为何，竟觉心中有股莫名的酸楚，手便不自觉地去拉江篱的手，将它紧紧握在自己的掌心。他忽然很想将江篱带出这个皇宫，可是到了现下这个时候，他的心，却已是不由自主，再也走不了回头路了。

江篱被叶白宣握住了手，只觉他的手冰冷异常，担心他有事，回头直直地望着他，直到见他神色无常，这才放心下来，两个人摸黑向前，胡乱走着，也不知究竟要去往何处。

“还要往前走吗？”江篱有些犹豫不决，“这三生殿，像是无人住的样子，这么大的地方，要去何去找娘留的东西呢？”

“不用怕，越是无人，对你我越是有利。这地方，看来像是个冷宫，高仕必定还不知这刀中所藏的秘密，才未曾派人前来守卫。你我需抓紧时间，趁早找出那把兵书为好。到时候，即使将那书给了他，也能为自己多赢回一些筹码。”叶白宣拍拍江篱的肩，示意她跟着自己向前行。

走过一片花园，两人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那宅子，比之方才那些屋子，明显大了许多，气派许多。院中的花枝也如方才走过的每一间屋前一般，修剪地极为齐整。

“此处或许便是你我要找的地方了。”叶白宣深深地吸了口气，严肃道。

江篱有些不解，转头看他：“为何如此说？”

叶白宣又深了一口气，方才道：“你仔细闻闻，空气中有一股漆味，虽然看得不很分明，但这味道，方才走过的宅子都未曾闻到，只此处有，想来这地方新近被漆过。再看这宅子，看上去很像是正殿，我想你娘若想藏东西，或许会藏在此处也未可知，深宫内苑内，越在华丽的屋子，越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或许真是如此。”江篱点头附合道，“这屋子里未曾点灯，想来也无人居住，不如你我进去，查个一二？”说罢，未等叶白宣答应，自己便走了上去，她原本只想试试这门关得紧否，却不料那门并未关上，她手一放上去，那门便被她推了开来。

叶白宣见江篱太过冲动，想要冲上去阻止她，却见屋门已开，一切为时已晚。只听那屋中传出一声惊慌的声音，大叫道：“门是何人！”

那说话之人像是受了惊吓，却不料他的话也将门外的江篱和叶白宣吓了一跳。他们本想要走，却又怕屋内的人喊将起来，招来更多的侍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高仕的怀疑，只得强装镇定，站在门外不动。

那门被推了开来，一阵夜风吹过，便借着那风力慢慢地向一边移去，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在这暗夜里，更显得碜人。屋内那人听得这门声，吓得不轻，等了许多，才又颤声道：“谁？到底是谁？”

江篱看看叶白宣，知道再不开口，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喧哗，只得将门完全推开，走了进去。

那屋里未曾点灯，只能凭着月光看出个大概。偌大的厅堂内，摆设似乎都极整齐，细细闻去，还能嗅到一股檀香味。江篱同叶白宣踏着步子走上几步，见那正首位像是坐个人的模样，而在那人的身旁，还站立着一人。只是他们相隔太远，分不出是男是女。

叶白宣脑子转得飞快，清了清嗓子，朝正首的位置行了个礼，小心道：“在下同这位姑娘初次进宫，回屋途中迷了路，不慎误入此处，还望见谅。”

“误入？你好大的胆子。”还是方才那个声音，既尖且利，刺得人耳朵生疼。

叶白宣仔细看下来，发现说话之人便是那站着的那位，而那坐在正首位的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连动都不曾动过，不免心下有些怀疑，更不愿在此久留，便又客气道：“误闯之事，还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下，我等即刻就走，打扰了。”说罢，拉着江篱，便要出门。

那尖利声音却是不依不饶，追上几步，厉声喝道：“皇宫禁苑，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江篱一下停住了步子，回过头来，便见那人已走至了近处，只得硬着头皮，想要开口再解释几句。

却在这时，只听那一直坐着的人直起了身子，低着声音道：“福双，点灯。”

那声音尖利的男子一听得那人的吩咐，立马掉转身子，嘴里道了声“是”，急巴巴地去到桌边，掏出火石，将烛台点燃。

灯火下，江篱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名叫“福双”的人的脸，白净光洁，年纪不大，便如一个斯文的读书人。

福双拿起烛台，想要往正首位置走去，却见那一直坐着的男子摆摆手，道：“去，将他们两人照个清楚。”

叶白宣见状，暗暗运起一股内力，想着是否要在必要时刻出手，以求自保。杀人倒是不必，只是让他们见着了脸面，终究不妥。

正在思量时候，那福双已快走至面前，叶白宣却在那儿犹豫出手与否。江篱站在叶白宣的前面，此时也有些没了主意，只能任由那福双将烛台托至面前，将整张脸暴露于人前。

福双面上带着些骄横的神色，将手中的烛台高高举起，仔细地凑近，想要看清江篱的脸。只是他甫一见她，两只手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江篱见他面色有异，不但只那两只手，便连嘴唇和双腿，也是颤抖不住，待到后来，双眼圆睁，整个人如筛糠一般，站立不稳，手中的烛台跌落在地上。

江篱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询问，却见那福双已是“扑嗵”一声跪了下来，语带哭间，大声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啊。”

烛台跌落于地时，火已来掉，此刻屋内又变得如方才一般黑暗。江篱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叶白宣，却是眼前突然由亮转暗，一时难以适应，只能凭感觉，寻着个方向，问道：“他，他方才说什么？你可有听到？”

叶白宣伸出手，一把抓住江篱，将她拉至自己身边，低声道：“只怕是个疯子，还是走的好。”

“不许走！”正首位那男子突然站起身来，大踏步向前几步，两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却是未抓到什么，只是厉声喝道，“你既回来了，便再也不许走。福双，点灯。”

福双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重又将烛台点亮，站至那男子身边，却被一把推开，只听那男子满是怒意，大声骂道：“废物，将屋内全部的灯，都给我点亮。”

福双这下真是被吓得不轻，嘴里只不停地说着“该死”二字，慌手慌脚去点灯。那男子只是不说话，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江篱。

江篱被他看得周身发毛，低下头来，不敢与他对视。这男子，看年纪似乎已过六十，与丁莫言竟有几分相似之处，不是长相，却是气质，他看着江篱时的那种眼神，与丁莫言的竟是如此的一致。

那男子慢慢地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向江篱逼近。江篱却是步步后退，拉着叶白宣，只想离开了三生殿。

福双点完了灯，又快步冲出了殿堂，冲着外面大叫道：“来人，快来人。”

叶白宣心道不妙，此事看来要闹大，心中不禁起了杀意，身子一转，便要了门去对付福双。

便在这时，那男子却是两眼一番，软软地跌倒在地。江篱的眼前闪过了在赤梅山庄的那些日子，不自觉地便冲了上去，将那男子扶了起来。

福双从门外进来，一见此景，吓得脸色煞白，飞扑上来，大叫一声：“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要用完了，这下惨了。

帝王心

夜探三生殿，非但未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竟还冲撞了当今圣上，惹出一堆事非来。江篱只觉懊恼非常，虽是趁乱同叶白宣隐于人群中，悄悄回到了佛兰阁，但不用细想也知，高仕必定不会轻易罢休。此次打草惊蛇，以他对《鬼兵术》如此迫切的渴望，想必已能猜到答案。

叶白宣坐在江篱身边，也是心事重重。他不是一个反复无常，轻易后悔之人。他做的每一步，都经过慎重的考虑。即使像十年前那样的两派相争之时，他临时起意，退出纷争，到后来割下颜碧槐的小指，出走三生门。期间虽只仅半个时辰的事情，他却是无怨无悔，当断即断。

此次进宫，他虽说未有万全之策，却也并非全无把握。他也心知，若真想做大事，不冒些许危险，又岂能轻易成功。只是现如今，他身边还带着个江篱，若有一步行差踏错，自己丢了性命是小，累到了江篱，他却是万般不愿。

他越是如此想，便越是裹足难前，步履维坚，整个人也不似往日般那样洒脱，竟是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江篱见叶白宣向来诸事不恼的模样，今日竟也变得愁容不展起来，也猜中了他的心中所想。只是此刻自己也是万般心事缠在一处，难以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他们两人便由深夜一直坐至了天明，静静地等待。此时既是无招可想，便索性不去想它，叶白宣更想看看高仕会玩何招，再来见招拆招，只怕更好。

果不出所料，日头升起不多时，高仕便是不请自来。他自回宫之后，便未曾现身过，也不知在布置些何事。只是江篱和叶白宣心中都似明镜，这个高仕，无论给下何种承诺，在他们的心中，都是敌人，都是难以相信之人。

高仕在侍卫的陪同下进了佛兰阁，自有那管事之人前来通知江叶二人接架。两人出门后，见高仕带人远远走来，身上穿着更显贵气，一副皇室贵胄的模样，走起路来似模似样，步履沉稳，脸色平静。叶白宣不禁对他有了些许的改观。或许他天性不够聪颖，但那身上的王者之气，却是显露出了不少。这个人，并非只是一个脑满肠肥的纨绔之人，伍梓杉的话，看来并非全无道理。

叶白宣不禁皱了下眉，若此次真能平安出宫，以后却是少不得要对此人多费点心思方可。

只是当下，他却是不动声色，依旧摆出一脸玩味的表情，站直地身子看向高仕。

江篱也是一同站着，未曾行礼。一来他们二人皆是江湖中人，对于繁文缛节一向不以为然。二来这高仕多次败于他们手下，多少也让人有些瞧不起，自是不愿跪他。

高仕倒是并不在意，未曾发话，身边的小太监却已是忍不住，厉声喝道：“大胆，见了太子殿下，竟是不跪？”

说罢，就唤过人来，要将他们二人强按于地下。只是那些侍卫，虽是孔武有力，比起内力深厚的江篱和叶白宣，还是差得极远。他二人只悄悄运起三成的内力，便已将四五个年轻侍卫震得弹将出去，直摔得人仰马翻，叫痛不迭。

叶白宣一脸笑意地看着高仕，将事情推给了他。高仕倒是不摆架子，摆摆手，冲那小太监吩咐道：“你在门外侍候就好，其他人，都不许靠近门边。”

说罢，也不等小太监答话，便上前来，自顾自进了江篱那屋子。叶白宣领着江篱随后入屋，顺手将手关上，将一干人等通通拦在了门外。

进了屋子，高仕随意往张椅子上一坐，习惯性地便挥挥手，示意江篱同叶白宣一并坐下。稍迟片刻，又觉有些不妥。他在他们面前，似乎很难颐指气使，摆出一副太子派头来。他们两个不吃这一套，尤其是那叶白宣，几次三番奚落于他，更是让他觉得难堪，久而久之，他看到他们，竟有些微微发怵。大约在宫中这么些年，从未遇上过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时之间，倒是难以以常理来对待。

叶白宣拉着江篱坐下，三个人便互相看来看去，谁也不开口说话。最后还是高仕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道：“你们二人，昨日可是闯了不小的祸。”

江篱想起昨日之事，那个跪在地上大叫“皇后恕罪”的年轻男子，那个神似丁莫言的当今圣上，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重演。越想越觉有些怪异，江篱便忍不住开口道：“昨日之事……”

话未说完，叶白宣已是抢言在先，截断了江篱的话，继续道：“你既来此处，必是已知昨日之事的经过，我想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只是来问话如此简单吧？”

高仕见自己的客套话被遭了叶白宣的嘲讽，也不以为意，转而脸色一正，严肃道：“好，你既如此说，我便也开门见山。其实我找那《鬼兵术》也非一日之事，手上多少也有了些头绪。你们一直未说此书究竟在宫中的何处，我明白，无非便是想多些筹码在手。其实，那兵书在三生殿，此事我早已知晓。”

“既如此，你又何必几次三番前来与我们为敌？”叶白宣毫不客气，便将话顶了回去，“你既来找我们，便是有求于人，如今还想隐瞒什么？倒不如痛快将事情讲个明白，好过大家在此浪费时间。”

高仕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叶白宣，若有所思道：“其实，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你能效忠朝廷……”

叶白宣听他只说些废话，更是不悦，不耐烦道：“你若再不说清楚，休怪我即刻便将江篱带出宫去。”

高仕见叶白宣动怒，只得安抚他道：“好，不说别的，便说三生殿。其实那兵书，一直便在三生殿内，只是苦于无法将其取出。所以我才来找江篱，想要让她帮忙。”

“你既能见到那书，为何却不能将它取出？”江篱心头存不住疑问，当即问道。

高仕双唇微张，思虑片刻，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便是江篱昨日在三生殿内听到的那个声音，在门口高声道：“皇上驾到。”

高仕一听此话，身子一颤，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声音也是充满的焦急的感觉，不停地拍门道：“殿下，皇上驾到。”

倒是江篱和叶白宣，有些发愣，依旧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想不到这小小的佛兰阁，今日竟是如此地热闹。

高仕顾不得再与他们多言，上前亲自开了门，大步向外走去。小太监紧紧地跟在后头，嘴里不住地说：“奴才该死，事先未曾料到皇上会亲自来此，奴才真是该死。”

高仕显得有些恼怒，回头瞪了小太监一眼，狠狠道：“还不快闭嘴。”

小太监见主子发怒，吓得两腿发软，便是走路也只是身体反应，头脑却是一片空白。那张嘴，早已闭紧，不敢再出声。

高仕迎上前去，见父皇已带人走了过来，不敢多言，赶忙跪下，大声道：“孩儿恭请父皇圣恩。”

皇帝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一言不发，只喉头处轻咳了一声，便提步绕过了他，继续往前行。

高仕只觉脸上发烫，颜面尽扫。只是此刻他也不便多说什么，赶忙在太监的搀扶下起身，跟在父皇身后，眼见他往江篱那屋走了进去，自己却是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皇帝进屋，却只带了一个随身侍卫，见太子还站在门口，一脸尴尬样，便向那侍卫吩咐道：“去请太子进来。”

侍卫领命，出门传了话，便随太子一同又进了屋，反手将手关上，提刀站立在一旁，尽忠职守，行防卫之职。

江篱和叶白宣与那皇帝已是第二次见面，只是昨日气氛诡异、情势危急，也未细看，今日才算是真正将他的容颜看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大梁第六代君主顺德皇帝，姓楚名世祯。高仕便是他十年前所立的太子。高仕这个名字，自然只是化名，他本姓楚，单名一个贤字，是顺德帝同皇贵妃洪氏所生。他虽不是皇长子，但因皇后早亡，且无子嗣，而其母洪氏在后宫之中身分最为尊贵，虽未入主东宫，却已掌管后宫大小事宜，只差在名分上有一“皇后”之称。宫内大大小小的人，莫不将她视做国母。楚贤做为她的长子，自然子凭母贵，被选为太子，朝堂皆是极为满意。

顺德帝昨日于三生殿内突然昏厥，一半是操劳过度，一半便是自己心中长期积下的那块心病。他醒转后，左思右想，只觉有异，便派人将江篱和叶白宣打听清楚，得知是太子私自出宫带回的两人，便当即起身，前来佛兰阁。有些事情，他已在心中憋了二十多年，今日着实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弄个明白。

到了佛兰阁，他一见太子楚贤，脸上便有不悦之色。对于这个自己亲自挑选的继位者，他一向并非事事满意，只因他平日“孝”字为先，待人接物都做得极为恰当，才算让顺德帝从未起过另立他人的念头。但他着实料不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孩子，竟会私自出宫长达一年之久，虽说大梁境内各地官员皆随时有上报太子行踪，但在顺德帝看来，此举无异于忤逆之举，平日里积起的对太子的小小不满，便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直堵在心眼口，郁闷难耐。

楚贤立在父皇身边，小心侍侯着，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虽轻狂，却也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若非国之存亡系于一线之机，他也断不会冒此大险，甚至连自己的储君位置也一并押上。江篱和叶白宣，直至顺德帝进了屋子，才想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他们二人，一样未曾下跪。江篱尚且懂得将头低下，不与那皇帝正面相视，反观叶白宣，却是极为大胆，不仅昂头而立，更是目光如矩，将顺德帝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嘴角却是一直挂着几丝笑意。

顺德帝看看江篱，语气温和道：“听说，是贤儿将你带入宫的？”

楚贤一听这话，深怕父皇误会，赶忙插嘴道：“父皇明鉴，孩儿带这姑娘入宫，绝不是为了……”

“朕知道，朕心里都清楚。”顺德帝一下打断他的话，回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她若真是你带回来的那些姑娘，又岂会住在这佛兰阁中？”

楚蝢听出了顺德帝话中的意思，想起兰筝她们那几个女子，不禁脸上一红，羞愧难当。

顺德帝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现在与他计较，继而又对江篱道：“江姑娘此次进宫，只怕另有目的吧。”

江篱看他这样子，心中又将他与丁莫言比较了一番，只觉昨日的感觉皆是错觉。若说丁莫言身上有一股狂傲之气，那么这个人的身上则是多了几分阴狠之气。他是人内敛的人，比之丁莫言的狂放不羁，显然他更为老练，心思更为缜密，他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甚至是他说的每句话，都很难从中读出其真正的含义。

江篱听得他如此发问，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实话实说，抑或是撒谎骗人，在她看来，都不是一个高明的选择。

顺德帝见她不语，倒是轻笑出声，说话的语气却是极为坚定：“从今日起，你便搬入三生殿住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仅有的存稿啊，哭泣ing

龙虎斗

顺德帝同江篱说的那些话，虽然语气极为温和，却是坚定地不容置疑。他当帝皇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向人发号施令，却已忘了该如何同人商量。所有的事情，他只需做决定，而无须向他人报告或是商议。

他与江篱不过初识，虽对她另眼相看，却也依旧改不了那下命令的口吻。这在江篱听来，却是习以为常，她在赤梅山庄的时候，每日与丁莫言相处，听他所说的话，用的便也是这种口吻。他们两人，一个身在朝堂，一个隐在乡野，看似毫不相干，却同是让人畏惧的名字，脾气性格也有几分相似。

江篱深知自己此刻的处境，对于皇帝的命令，便只得服从，不能违命。便连一向喜好调侃，与人做对的叶白宣，也只是冷眼相看，不出一言，只是眼角眉梢处，总透出几分思量。

顺德帝见话已说完，起身便要出门。太子楚贤自然紧随其后，小心侍候着。顺德帝却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绕过，直直地看向叶白宣，不紧不慢道：“这位叶少侠，还是留在佛兰阁内，派人小心侍侯着。”

楚贤答了声“是”，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屋中的一男一女，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只是，他终究也未说什么，跟着父皇的脚步，一同出了佛兰阁。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顺德帝始终未曾开口，楚贤是去是留，谁也猜不分明。便连楚贤自己，也是不知，父皇未曾吩咐下来，他也不敢走开，只得一直跟在后头。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两乘轿子虽有人抬着，却皆是空轿。顺德帝步履稳健，走得很是沉稳。倒是太子楚贤，脚步发虚，头上冷汗直冒。他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到。

如此这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顺德帝终于回到了上书房内，楚贤跟着一同进了屋子，管事的太监早已看出了端倪，互相使了个眼色，只留福双在屋内侍侯，其他人，弯着腰，不敢出声，轻轻地退出了上书房。

福双扶着顺德帝在软榻下坐下，顺手端过碗茶来，递了上去。顺德帝接过茶碗，也不喝茶，连盖都未打开，便朝已在下首跪着的楚贤头上砸去。

楚贤虽心知父皇火气大，却是未曾料到，顺德帝简直便是要他的命。他一进屋便已自觉地跪下，希望能让父皇消气，却不料话还未说上半句，一个瓷碗已是迎头砸来。他身体动得比脑快，下意识地便闪了开去，那茶碗砸在了身后的圆柱上，跌落下来，摔得粉碎。

福双也被顺德帝的举动吓了一跳，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口里不住地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顺德帝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又有何事该死？真正该死的人，只怕还未想到自己是何等的该死！”

楚贤听出这话骂的便是自己，当下便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额的鲜血，满脸的泪痕。

“父皇，孩儿知道，这次孩儿真是罪该万死，请父皇将孩儿贬为庶人，赶出皇宫吧。”楚贤声泪俱下，泣不成声道。他甫一回宫，便知会有一场责罚在等着自己，那日初见父皇，他竟是只是不闲不淡说了几句，楚贤心中便知，此事必定不会如此轻易解决。故今日他索性便将事情闹大，置之死地而后生。

顺德帝看着满脸血泪的太子，心头的火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终于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骂道：“你既想当庶人，那出了宫便不用再回来，让朕为你写一道旨，便说太子突染顽疾，一命归天，岂不更好？”

“孩儿知道，这次私自出宫，真是罪该万死。只是父皇，孩儿这么做，无非也是为了救我大梁的江山。不管是云庭刀也好，江篱也罢，这一人一物，或许真能将那兵书从三生殿中取出，如若我大梁能击退玄国，一统山河，孩儿便算受凌迟之死，也心甘情愿。”楚贤说的字字句句，都好似带血带泪一般，听得顺德帝也是感同深受，心也不禁软了下来。

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突然软了下来，躺在那软榻上，摆摆手，有气无力道：“算了，此事再说也无益。如今你既已回了宫，便不得再胡闹，如若不然，朕要废你，也只在片刻而已。”

楚贤一听这话，如闻大赦，重又重重磕头道：“谢父皇龙恩。”

顺德帝见状，示意他起身，又让福双拿来干净的帕子，替他将头上的血污擦去。太子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子，看着他从小长大，顺德帝也心知他的为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这一次，他竟不告而别，私自出宫，实在有违体统。他虽对外谎称太子被派出宫去地方办事，自己心中却一直担着心。如今天下不太平，战乱不断，太子如在外出了什么事，便会动摇这本就脆弱不堪国这根基，故今日他才会上演这一戏码，为的便是镇住太子，以后不再有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楚贤见顺德帝气已消了大半，总算放下心来，脸上还要装出几分后悔之意，痛心疾首道：“孩儿真是不孝，让父皇如此费心。幸而这次带回了江姑娘，必能一举将那玄国拿下。”

顺德帝听他提起江篱，脸上又有几分不悦之色，严肃道：“朕早就说过，那兵书不管在何处，都不须你操心，你却充耳不闻，还去找来这么一个女子，究竟有没有将朕说的话放在心上？”

情势有些微妙，顺德帝似乎又动了怒气。福双刚从地上战战兢兢地爬起，听了这番话，又吓得想要跪倒在地。

楚贤却也是有些倔强，心中甚感不解，问道：“父皇，兵部几次报急，北面边防吃紧。那玄国，对我大梁一向虎视耽耽，意欲吞并。若能找到那兵书，运筹惟握，胜券大增。孩儿不明白，为何父皇一直极为排斥寻找此书？它既是母后所留的遗物，那本便是我大梁之物，取之又有何不可？”

这番话，楚贤存在心中许久。他口中所称的“母后”，并非他的生母洪贵妃，乃是顺德帝已故的皇后程氏。宫中对于程氏一向忌讳颇多，自她过世后，鲜少有人提起。便是楚贤，也对她毫无印象。程皇后过世时，楚贤不过一二岁，少时记忆太过模糊，对于这外名义上的母后，他已是丝毫想不起来。

但对于程皇后的传闻，宫中却一直多有说法。有说她并非死于顽疾，而是与人通奸，被顺德帝赐死。只是顺德帝对这皇后一向宠爱有加，为保她死后名声，故从未提起过那通奸之事。另有一说，说那程皇后本是妖孽，为求成仙之道，混入宫入，勾引顺德帝，登上皇后宝座。宫中那时总有宫人莫名死去，据说便是程皇后在吸人真气，最终化成仙人，登云而去。还有一种说法，有人传说，程皇后乃是一方术士，用法术镇住了顺德帝的心思，让她独享三千宠爱。而后因顺德帝不堪寂寞，宠幸了宫中其他妃子，程皇后的法术被破，吐血而亡。

对于这第三种传闻，楚贤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些印象。在他儿时，每日被抱去向皇后请安时，似乎总能在她的殿阁中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到他稍长时，也曾向生母洪贵妃提起此事，洪贵妃不知是否一时不察，说漏了嘴，便告诉了楚贤，皇后在殿阁内炼制丹丸，故才会有此香气。只是楚贤再待问下去，洪贵妇却是闭口不谈，便连“程皇后”三字，也不愿只人提起。

久而久之，程皇后便成了这大梁皇宫里的一个符号，一缕烟尘，只萦绕于某些人的心头，或悲伤，或痛恨，却不再鲜活。

直到出了宫，见到江篱后，楚贤才算真正明白了宫中的那些传闻。那些说法，虽有真有假，却难掩一个事实。那便是，程皇后并非如悼书上所写的那般，乃是死于疾病。她的死，是一个深重的谜。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在这宫中，程皇后是一个讳墨如深的话题。

顺德帝听楚贤提起先皇后，眉头蹙头越发地紧，却只淡淡道：“此书既是先皇后的遗物，便不该再将它寻出，无故起波澜。先皇后死时，既将它藏于三生殿内，便是不希望他日再被人寻出，你又何苦紧追不放？”

楚贤听得出来，顺德帝这番话简直错漏百出，只是自己身为臣子，不能直言指出，只得拐着弯道：“父皇，今日见过江篱后，难道还要抱着那个‘死后遗物不得惊扰’的念头，置我大梁江山于不顾吗？”

“你放肆！”顺德帝料不到楚贤竟会将自己的丑事揭了出来，当下脸气得发青，整个人从软榻上跳将起来，眼不得将楚贤一掌打死。

楚贤却也是来了脾气，不服道：“父皇，一个女子难道真的比大梁的江山更重要？”他已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大梁的江山，若是今日他不据理力争，他日国破家亡之时，他这所谓的太子，又会落得如何的下场？他甚至未曾坐上至高的皇座，未曾享受万人的臣服，他又岂能轻易放手。他连那位子，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今日他便要睹上一睹，不成功便成仁，楚贤觉得自己，已是无路可退。

福双一面给顺德帝拍背，一面用眼神示意太子楚贤，要他说些好话，来讨皇帝开心，莫要再说错话，以免惹祸上身。

楚贤却是直直地跪着，双唇紧闭，不肯说话，他要亲耳听听，他的父皇，到底会说出何种话来。

出乎他的间断，顺德帝虽是气得不轻，却未曾开口责骂他，反倒是喝了几口茶后，脸色变得和悦许多，甚至亲自上前，将楚贤扶了起来，平静地道：“江篱的事情你不用再管。大梁的江山也不会因为她一个小小的女子而倒。你大可放心，前几日霍将军已传来军文，北部尼水河处的玄国敌军，已大败于他手，敌人被逼退回玄国边境内。现在他已快马加鞭，赶至其他几处敌军进攻地，相信过不了多时，便能将玄国敌军全线歼灭。”

楚贤站起身来，望着顺德帝，满脸疑惑。他自然也盼着这消息为真，这对于他，对于大梁，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只是为何玄国军士会突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他却是有些怀疑。

顺德帝看楚贤的样子，便知他心中的疑惑，开口道：“你大可不必怀疑此事的真伪，朝中上下众人皆知此事，兵部也有将霍将军的急报保存，你可前去翻阅。”

“玄国一向骁勇善战，为何此次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顺德帝拍拍他的肩，脸上露出几丝神秘的笑意，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此次并非我大梁将士异常勇猛，只因天不佑他玄国，大约半月前，玄国兵营内开始漫延一股罕见的传染病，士兵个个浑身无力，病的病，死的死，又有何能力与我大梁对抗？”

楚贤听着这话，一言不发，他只觉眼前的这个父皇，有些与往日不同。他那一贯的威严中，似乎夹杂着一些诡异与空虚。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出宫的这些日子，这个如死一般冰冷的巨大牢笼内，必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诉思情

当天傍晚，江篱便搬入了三生殿内。她的随身物品本就不多，只差了两个小宫女，便搬了过去。倒是进了三生殿，那里面的模样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之前那一日，夜里光太暗，江篱又被福双骇了一跳，根本无心去细细看这殿内的摆设。今日走近一看，方知这皇后所住的寝宫，是何等的富贵与繁华，与先前所住的佛兰阁全然不同。

屋内的一桌一椅，以至一样小小的摆设，都极为精巧，用料讲究。很多东西，江篱甚至很难叫出名来。紫玉在一旁领着江篱匆匆扫过，一面小声地指点一二。江篱听她说得越多，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大，她不明白，顺德帝突然让她搬来此处有何用意。她只是有几分直觉，这件事情，似乎同那一晚在此处，福双见到她便大呼“皇后恕罪”有关。

这个皇宫，真真不是一个属于她的地方，她本不该来，无端端地闯了进来，却是惹来一堆的祸事。

此刻这三生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孤军做战。叶白宣留在了佛兰阁中，他们二人，就此被分开，她此时便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空虚。

她向来是独来独往的，即便在三生门内，有如此多的同门，她的心，依旧感到孤独。直到与叶白宣再次相逢，她的心，才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如今这个地方，离她太远，已到了让她难以忍受的地步。

江篱的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一屁股坐在了一张梨花木椅上，不愿再多看这三生殿一眼。这里再华丽再精致，也难以与梨潇谷内的青山绿水相比。她要的，只是一份恬静的生活，而非在此漩涡中，越陷越深。

紫玉见江篱板起个脸，心中有些害怕。这个江姑娘，自己与她相识不久，尚未知她脾性如何，上一次在园中被她莫名逃脱，已是担惊受怕良久。如今随她搬进这东宫之中，更是让她如履薄冰。在这个皇宫里，每天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有人可以一朝得势，也有人会在瞬间失势，大起大落之快，看得人眼发花。而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只希望能平稳度日，却不料跟了江篱后，变化竟是如此之快。她也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篱抬眼看了眼紫玉，见她满脸犹豫的神色，对她的心事也猜到了几分，只是自己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保紫玉的安危？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吩咐道：“去倒杯水来我喝吧。”

紫玉答了声“是”，走至桌边，拿起茶壶，刚往那杯中倒了半分水，便听福双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皇上驾到。”

紫玉心一惊，一松手，茶壶便摔在了桌上，便连那半杯水，也尽皆打番。这下她更是心慌得厉害，当即跪倒，哭着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江篱此刻已是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一把将紫玉拉起，安慰道：“不用理会它，随它去吧。”

两人说话间，顺德帝已以福双的带引下走进了三生殿的正殿。紫玉见状，立马又跪了下去，其他几名侍候的宫人也是忙不迭地下跪，口中直呼“万岁”。只有那江篱，却是像呆住了一般，只是站在一旁，虽微微低着头，却自始至终不愿下跪。

福双护主心切，想要开口呵斥，可心中对这江篱却又有几分忌惮，正在那犹豫的当口，顺德帝却已是满不在乎地走进屋内，在上首的长榻上坐下，向福双吩咐道：“今日晚膳，朕便在此处用。”

福双得令，便吩咐下去，自有那勤快伶俐的人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有御膳房的宫人，一人手中拎着一个食盒，鱼贯而入，将菜摆得满满当当。这荒废已久的三生殿，今日又好似重生了一般，变得充满了生气。

菜摆放停当，一干人等重又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下福双在一旁小心地侍候着。顺德帝向来将福双带在身边，走至何处都离不了他，宫内的人，做事皆看他的眼色，摸透了福双的性子，便也算是摸透了顺德帝的性子。

紫玉已然起身，站在江篱身后，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倒是顺德帝，似乎显得很是温和，任由福双将他带至饭桌前，又冲江篱看了一眼，笑道：“你也过来一同用吧。”

“谢皇上，江篱不饿。”一口回绝了顺德帝的吩咐，江篱这话只是脱口而出，先前并未多想。眼下这样的情景，她又如何吃得下饭。

顺德帝却不着恼，依旧笑道：“那就过来坐一会儿，朕有话要问你。”

江篱没有再拒绝，而是走上前去，挑了一个离顺德帝较远的位子，坐了下来。她不想将事情搞僵，让自己陷入一个被动的局面，她希望多少能让自己多一些筹码。

福双在一边给顺德帝布菜，每每顺德帝的眼光扫向何处，他便能快速地将菜夹至碟中。他便如顺德帝的手，他的嘴，他的眼。

那些菜，在江篱看来自然是极为精致可口，但在顺德帝眼中，也不过就是些普通的菜色，略吃几口便没了兴趣。他搁下筷子，装着不经意地看了江篱一眼，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来：“你娘，她这些年，还好吗？”

江篱未料到他竟会提到自己的母亲，略吃了一惊，强装平静道：“我娘她，早在十几年前，便去世了。”

顺德帝本已拿起杯子喝茶，还未放到嘴边，便听到江篱这句话，心中便如翻江倒海一般，情绪极为复杂，那感觉，便如压抑了几十年的火山，顷刻间喷发了出来。他整个人微微地发抖，终于还是握不住茶杯，任由它跌落在地上。

江篱没有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她只觉内心涌起一股悲意，母亲的脸在脑海中竟是如此模糊，怎么努力也无法将她记起。那些人，那些寻找母亲的人，都从她的脸上看出了母亲的影子，可每当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时，却无法将这张脸，与母亲的脸融在一处。

福双站在一旁，听得这个消息，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悲意，只是在顺德帝面前不敢轻易表现出来，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着，小心侍候，静待吩咐。

那掉落的茶杯已被人小心收拾干净。顺德帝的情绪依旧难以平静，他望着江篱，双唇微微发抖，眼眶竟是起了泪意。只是他当了这么些年一国之君，遇上再大的事情，都已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虽则对心爱之人逝去一事难以接受，却也不肯轻易表露出来。

他拿起筷子，随便夹了块肉放进嘴中，胡乱嚼了几下，也没尝出味来，便咽了下去。福双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见顺德帝举起手来，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侍候了。”

福双领意，用眼瞟了那几名宫女一眼，几人便极为识相地退了出去。福双上前将门关好，重又回到顺德帝身边侍立着。

“你娘她，是怎么去世的？”顺德帝见屋中闲人已去，这才重又向江篱问道。

江篱低着头，轻声道：“我娘她怀我时，受了内伤，在我年幼时，内伤发作，生病走的。”

“想不到你娘抛弃后位，逃出宫去，却是年纪轻轻，便离了人世。”顺德帝在这三生殿内，似乎又想起了往日的点滴，禁不住发出些许感慨。

江篱却不以为意，只淡淡道：“我娘虽活得年岁不长，但在我的记忆中，她与我爹一同生活的那几年，却是极为幸福与恩爱。她走的时候，望着我与父亲，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江篱说的这些话，听在顺德帝耳中，多少有些刺耳。那个女人，毕竟曾是他的结发妻子，最后却是离他而去，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甚至临死之前，脑中心中想的都是另一个男人。他虽是九五之尊，万人敬仰，却终究还是留不住爱人的心。

说这一番话时，江篱只是脱口而出，并未多想，待静下心来，细细回味方才顺德帝所说之话，这才品出几分端倪来。她不禁追问道：“皇上方才说我娘弃后位而去，此话怎讲？”

顺德帝看江篱有些单纯，苦笑道：“二十多年前，你娘便是这三生殿的主人，是我大梁国的国母，朕的妻子。”

江篱听得这些话，心中极为震惊，她一直以为娘不过是个普通妇人。却未料到，一把小小的云庭刀，竟是牵扯出母亲背后这么多的秘密。她入了赤梅庄时，见到丁莫言，才了解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她本以为，这便是娘全部的秘密。可是现如今，她却在皇宫里，从那万人之上的帝皇口中，听到了更为惊骇的事实。

她的母亲，曾经竟是这宫内的女主人，这大梁国万千百姓的国母。而更让她不解的是，这样一个锁在深宫的女子，竟会逃出宫去，与另外两个男子发生如此难解的感情纠葛。她的心，真是乱到了极点，她心中母亲的形象，正在慢慢地扭曲，若母亲还在人世，她甚至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她。

顺德帝见江篱不说话，也不理会，只是微微抬起头，沉浸在自身的幻想当中，像是自言自语道：“你娘本是鬼兵术士程晋元的孙女。朕与她相识于宫外，竟是一见倾心，难以自拔，便将她带回了宫中。”顺德帝说到此处，略顿一顿，看了眼江篱，又道，“你与你母亲，眉眼极为相似，不过，你不及她美丽。”

江篱听得略觉好笑，只觉眼前这个男人，并非是个能掌握他人生死的帝皇，更像是一个痴情的男子，在回忆自己的年轻往昔。

“那时候，朕还年轻，刚继任皇位，血气方刚，一心便想同你娘白头到老。不顾众人的反对，将庶人出生的她立为了皇后，这三生殿，便是特为你娘所建。你娘是个极为特别的女子，[奇+书+网]与这宫里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从不趋意奉承，反倒是有几分傲气，便是朕，也时常不放在眼里。不愿下跪，不愿居于人下，她的眼中，时时刻刻都有一股俾睨天下的感觉，便是男子见了她，都不免要折腰。朕得了她，便像是得了天下一般，这世上任何的珍宝，都及不上你娘的一个笑意。”

“既如此，我娘又为何要逃出宫去？在这宫中，享受荣华富贵及皇上的宠爱，她又为何要背叛皇上？”江篱冷冷地问道。她突然想起了丁莫言曾对她说的那些话，母亲便是这样一个女人，任何一个强势的男人，最终都会屈服于她的脚下。可是她，最终却是选择了江群山这样一个江湖侠客。在江篱的印象中，母亲根本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她看着江群山的时候，永远都是充满了柔情，既不强势，也无凌厉，便如天下所有平凡的女子一样，靠在男人的身后，平静地生活着。

江篱的这个问题，一下便触到了顺德帝心中最难堪的一个痛处，他很想将那一段往事忘掉，却又每时每刻都将它想起。那些往事，便如昨日发生的一般，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只因朕，背弃了对你娘的誓言。”顺德帝吃力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满脸沧桑，便如一个垂暮的老人。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事情真多，吃完午饭总算挤出了点时间，把这一章给补完了。突然好想吃菠萝包，极度怨念中。

夜半声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忽明忽暗地亮着。紫玉靠在离床不远的软榻上，头枕着手，已是打起盹来。江篱望着那微弱的烛火，两眼不自觉地睁着。她睡不着，在这深夜的皇宫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只因脑中不停地想着一些事情，而那一双耳朵，却是丝毫未曾放松，倾听着屋外的点滴声音。每当她精神紧张时，她便会如此，会在夜深人静时，不自觉地去倾听些什么。

紫玉已是起了轻微的酣声，江篱翻了个身，清醒依旧。便在这时，屋外的窗棂上响起了细小的敲击声，一下两下，极有规律的敲着。寻常人内力修为不够，极难听到此细小的声音。但江篱却是不同，她一下子从床上翻身而起，却不下床，只是坐在床上，运了一股内力至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上，两指轻轻摆动，隔着大半个房间，将那内力推送至窗棂上，同样有规律地敲了几下。

那是一个暗号，江篱同叶白宣悄悄定下的一个暗号。此时屋外的窗边，必定空无一人，但江篱心中清楚，叶白宣必定已到了三生殿内，躲在一处隐蔽的地方，静待她的出现。

她瞥了一眼屋内的紫玉，睡得正熟，便轻声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出屋去。她长年练武，行动自是比一般要轻之许多，夜里殿内虽静，却也无人注意到，她正悄悄步出正殿。

出了正殿的大门，江篱正在寻思该去何去寻找叶白宣，却又见到不远处的大树，一根细小的长枝突然莫名地掉落下来。江篱会意，朝着那树的方向走去。还未到树边，便见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快步往一旁的假山隐去。

江篱虽只见到他的背影，却也是一眼将他认出，跟在那人的后面，一同隐入假山中。

她人刚入那假山，便感觉身后有人靠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一团事物塞入她的手中。江篱将那东西拿近一看，见是云庭刀，也不回头，只是头微微偏向一边，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叶白宣贴近她的耳边，悄声道：“你现既已入了三生殿，便可伺机寻找那兵书。若你我能早那太子一步寻到此书，便有筹码可与他做交易。”

“若他所言不虚，那确是我娘所留的鬼兵术，能帮大梁击退强敌，到时你我又该如何？”

叶白宣犹豫一下，又道：“那便给他又如何，只要那不是害人之物，便交予他，你我出宫，回梨潇谷过平静的日子，岂不更好？”

江篱听得心头一暖，溢起一股幸福之意。若不是心中的背负太多，若不是怕那太子不是好人，她又何必将叶白宣拖来此处，与她一同冒险？她欠他的已是太多，这一次，她必定不能再让他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两人都突然沉默了下来，心中各自想着心事。一阵风吹来，吹得树枝沙沙做响，这才将两人的神魂给拉了回来。叶白宣清清嗓子，关心道：“你住进这三生殿里，有无何不妥之处？”

江篱想起方才与顺德帝同食之事，想起那些话，便道：“并无不妥。只是晚饭时分，皇上来了此处，问起一些有关于我娘的事情。我真是未曾料到，我娘竟曾是皇后娘娘。”

叶白宣倒是不显得吃惊，只是道：“此事我早已料到几分，太子竟如此费尽心思地找寻你，而那皇帝，一见你之下，竟是如失了魂一般。再想想那一晚，那个太监口中所称的话，便也不难猜出你娘往日的身分。只是她贵为国母，为何又会出宫，与你爹成亲？”

江篱长叹一声，苦笑道：“我从来不知，我娘竟是如此倔强的一个女子。她与皇上在宫外相遇，后被带入宫中。她被封为皇后之前与皇上有个约定，那便是，此生后宫只她一人，便是以前所纳的妃子，也不能再被宠幸。”

“如此大胆的要求，那皇帝竟也会答应？”叶白宣不禁对程云庭这个女子有些刮目相看。

江篱点头道：“是，皇上当时一心迷恋于她，便答应了此个请求。更何况，我娘手中，还握有他梦寐以求的《鬼兵术》，我娘答应他，若有一天，大梁遇上危险，便会将那兵书默写出来，助他退敌。”

“只是这世上，男子总是难过‘情’这一关，你娘后来逃出宫去，只怕也与现如今宫内更在妃子有关。”

江篱有些诧异，她回过头去，望着叶白宣，未曾想到，他竟会猜得如此之准。“没错，他便是未曾过了美人关，所以才会失去我娘，失去《鬼兵术》，继而只怕要失去整个江山。”

“据我所知，你娘并无武功，即使能侥幸逃得出宫，又如何能避过如此多的追捕，安然在三生门内生下你？”叶白宣略感不解，问道。

“只因丁莫言，杀光了所有追捕的士兵。正因如此，我娘才会对他感恩，留在赤梅山庄内，做他的侍女，只是未曾想，这世事终究喜弄人，直到她遇上我的养父江群山，她才算真正遇上了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

叶白宣干笑了几声，道：“一个是九五之尊的帝皇，一个是武功超群的异人，你娘遇上这两个男子，却都未曾白头偕老，为何独独对江群山情有独钟？”

江篱直直地望着他，慢慢地凑近他的脸，语意坚定道：“只因我养父，将我娘当做一个平凡的女子来爱，而非当做一个神，来征服。”

叶白宣被江篱凑近的脸弄得有些失了神，怔怔地看了半天，方才醒转过来。两人随即分开，保持一段距离，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江篱更是脸红到了脖子根，她自己也不明白，方才为何会有那样大胆的举动。

便在两人都感到尴尬难耐之时，房中突然传出紫玉的惊叫声。江篱顾不得多想，便快步向殿内跑去。叶白宣则是微微愣了一下，终究放心不下江篱，也跟着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大门，屋内灯火已亮，紫玉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身后的殿门却被快速关紧。太子楚贤带着几名手下，站在殿中，目无表情地看着泪流不止的紫玉。

江篱顾不得许多，冲上去将紫玉扶起，小声道：“怎么了？太子打你了？”

紫玉抹去泪痕，摇头道：“不是的，奴婢突然配来，见姑娘不在房中，出来找寻时撞见了太子殿下，一进眼拙，未认出来，故吓了一跳。”

江篱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站在一边，自己则是与楚贤相视而立，发问道：“太子殿下深夜来访，只怕不合规矩。”

楚贤冷笑几声，看了眼站在江篱身后的叶白宣，口中不饶人，道：“姑娘半夜私会男子，只怕也不合规矩。”

叶白宣看他们两个争锋相对，谈话的内容却甚是无味，不耐烦道：“哪来如此多规矩不规矩。江姑娘既非后宫，也非宫女，她与我，便是当场成亲，也不碍这大梁国法。太子殿下半夜来此，必有要事，那就快说，费那无谓的唇舌做甚？”

楚贤向来有些畏惧叶白宣，知他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此番前来，又确有要事，便也不愿再扯闲话，眼光扫了一眼随手侍立的心腹太监。那太监名叫东来，自小便跟着楚贤，对他的心意知之甚清，眼见他的目光扫来，便已了然于心中，冲那几个侍立的宫人喝道：“都给我退出去。”

说罢，领着那些人，自行退出正殿。反手将殿门关上，目露凶光，语意严厉道：“今夜之事，若他日我在别处听到半句闲言，你们自知后果是甚。”

那些宫人吓得脸色发白，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口里只称“不敢”。太子总有一日会继承皇位，若是得罪了他，只怕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好过，在这宫里待久了的人，谁的心里，都跟明镜一般。东来说的话，自然不敢不从。

东来等人出了屋子，正殿内便只剩下江篱等三人。楚贤显得有些焦躁，心事重重的样子，冲着江篱伸出手去，重重道：“将云庭刀交给我。”

江篱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示意叶白宣，要他出面问个清楚。

叶白宣还未开口，楚贤已是抢先一步，急道：“我已没空与你们多话，再不快点找到那兵书，只怕大梁的江山会亡在旦夕。”他见江叶二人面露怀疑之色，又加重语气道，“我以太子之尊对天发誓，只要你们交出此刀，不管最后寻到什么，都会让你们安然出宫，绝不会多加为难。”

“无凭无据，如何让我们信服，你若翻脸不认人，又待如何？”叶白宣慢慢移至江篱面前，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楚贤摇头道：“此刻，我这人，便是最好的凭据。我支开所有人，只身在此，与你们一同找寻那兵书，若我翻脸，你们大可拿我当人质。你们二人的功夫，皆高过我，想要擒住我，想来并非难事。更何况，父皇对江姑娘如此看重，也不会随意让人伤你们性命。”

叶白宣听他讲得有几分道理，他和江篱，一刻也不愿在此多留，只盼早日寻到兵书，脱身出宫才好。当下便吩咐江篱将那刀拿将出来，摊在手中，让楚贤细细翻看。

楚贤拿起那刀，仔细地查看良久，目光终于停在了刀柄之上。那刀柄上正反两面皆刻有花纹，细细看去，竟是大有不同，只是那图纹繁复难懂，一时之间，也难以看出上面究竟雕有何物。

楚贤握着那刀，深吸一口气，突然跳起身来，蹿至正殿上首软榻之上的一块木匾上。他一手挂在木匾之上，一手则伸至匾后，不知做了何手脚，便听殿中传来石门转动的声音，右侧花架旁的一堵古墙，忽然自己便转了开来。

[奇]江篱本以为这是一个密室的入口，却见那石门着实不大，大约两尺见方，人极难入内。

[书]见那石门打开，楚贤跳下身来，直往那里冲去。江篱和叶白宣跟在后头，也对此极为好奇。

[网]三人聚在石门口，便见里面黑茫茫一片，空无一物。楚贤吩咐道：“去拿盏灯来。”

江篱顺手拿过一盏油灯，放在了石洞之中，顿时将那二尺见方的洞照得极为明亮。那洞乍一看，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只是细细看去，却可见左右两面石壁上，有些一些奇怪的纹路，凹陷下去。

楚贤摸着云庭刀的刀柄，又伸手进那方洞，左右两壁细细摸了下来，略一沉思，便握住刀身，将云庭刀放入洞壁中，将那刀柄慢慢地按在了左面的石壁之上。

他的心中，也无十足的把握，只是凭着一股侥幸之心，以及对这几处纹路的研究，终于赌上了一赌。

楚贤刚将刀柄的纹路嵌入石壁内，便听到一阵细小的声音，有如抽丝拨茧一般，虽是极细，却连绵不断。他内心极为兴奋，紧张地几乎难以呼吸。他又转而将刀翻转，嵌入右面的石壁之上，方才那细小的连绵之声陡然变大，发出几下“轰隆”之声，石洞上面的硬壁忽然往内里缩去，紧接着便掉落下来一个朱漆木盒，“啪”地发出一声响，直将在场的三人着实吓了一跳。

曙光见

一个小小的朱漆木盒掉落下来，摆在三人的面前。楚贤的脸上按捺不住激动的神色，伸手一把抢过那木盒，却突然只觉手腕发痛，右手不自觉地五指张开，那已到手木盒转眼又落入了叶白宣的手中。

叶白宣将楚贤的手扔下，转而将木盒递给江篱道：“这是你娘的遗物，还是由你来处置的好。”说罢，又转头，眯着眼，对楚贤笑道，“太子殿下莫要着急地好。”

楚贤摸着发疼的手腕，瞪了叶白宣一眼，但也心知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此刻虽在自己的地盘，却是与他们共处一室，并无绝对的优势可言。他只得随着江篱走至桌边，两只眼睛却是一刻也未离开那木盒。

三人依次坐下，江篱在中，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她将木盒放在桌上，还未打开，便听楚贤满是兴奋道：“这木盒里装的，必定便是《鬼兵术》。想不到那传言竟是不假，得云庭得天下。必得靠那刀，方能打开此处密窟。”

叶白宣斜眼看他一眼，不解道：“你既已知那兵书在此，何不早早拆了这三生殿，岂不简单？何苦花那么大功夫，几次三番要捉江篱？”

“休得的言，这三生殿岂也随意拆除。”楚贤显得有些激动，脸上带着几分怒意，又夹杂着一些严肃之情，他忽然站起身来，面向南方一拱手，朗声道，“此三生殿乃建在我大梁龙脉之上，若是随意拆除。若是一小心触怒神明，毁了龙脉，大梁岂非要亡在我等之手？当年我父皇如此宠爱程皇后，也不曾将此处拆毁，不过是加以修葺扩建罢了。若不是顾忌到此，我又何苦费那功夫，跟颜碧槐做此交易？”

听他提到颜碧槐，江篱与叶白宣禁不住对视一眼。这个人，似乎已是死了很久，却又总是住在他们的心里，像是一根刺，难以拔去。

江篱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日在赤梅庄，你又为何要让颜碧槐捉了庞啸虎夫妇，他们与此事又有何关系？”

“我捉他们，不为别的，只为多探查一些关于云庭刀之事。他们两个，当年都与程皇后相识，庞夫人更是与她过从甚密，我本以为，他们必会知道些什么。”楚贤的眼光有些黯淡，像是自言自语道，“是我想得太过简单，程皇后如此心思缜密的人，又如何会将此中的秘密说与人听。便是你江篱，做为她亲生女生，也未曾知晓这其中的奥秘。”

江篱听他如此说，脑海中又出现了娘亲的身影，那个柔弱的女子，与她在这一年里听到的关于的种种，竟是很难将两者对应起来。

她轻轻地抚着那木盒，心中莫名地紧张起来。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木盒，与一般的并无两样。未曾上锁，只消轻轻一拨，便能将之打开。她刚将手放到那盖子上，想要将之打开，却被叶白宣一把将手抓住。

江篱有些木然，怔怔地看着他。叶白宣却是摇了摇头，道：“别轻举妄动，太危险。”

江篱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想来母亲是个细腻之人，打开之后，或许会有暗器射出也未定，他如此考量，并非无理。

楚贤却是有些焦急，一把抓过那木盒，愤愤道：“怕什么，你不开，我来开，再磨蹭下去，只怕就要让父皇给发现了。”

叶白宣只顾着江篱，未曾想楚贤突然跳了出来，想要阻止，已是太晚，只听一声细小的“喀嚓”声，那木盒已然打开。

出乎众人的意料，那木盒中，既无带毒的暗器，也无让人梦寐以求的兵书，那木盒内，甚至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莫说楚贤，便是江篱和叶白宣，见此情景，也是愣在当场。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便如同一个傻瓜，被一个小小的传言牵着鼻子，竟是走了这么多冤枉路，做了这么些荒唐事情。到如今，谜底终于揭晓时，他们才发现，这根本便是一场骗局。

楚贤两眼涨得通红，像是要流出血来，他狠狠地盯着手中那个空空的木盒，心里压抑着的一团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爆发出来。他突然如猛兽一般，仰天大吼一声，扬起那木盒，用力地摔向地上。

没有意料中木盒碎裂的声音，他的眼前，飘过一个人影，像是一阵风，吹过面颊。待到他看清时，已见那木盒，安然地躺在叶白宣的手心中，完好无损。

“你做什么？”楚贤抑制着心中的杀意，沉声道。

叶白宣退后几步，离楚贤大约两丈的距离，皱着眉头道：“我知你现在心中的心情……”

“你又如何能知！”楚贤未待他将话说完，便是狂吼出声，“你不会知道，我现有心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种有如堕入地狱一般的绝望，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即使你现在大开杀戒，也无法改变它是一个空盒子的事实。”

叶白宣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传来了东来不安的声音：“太子殿下，您还好吗？”

想是方才屋内的动静吓到了东来，才让他忍不住开口询问。楚贤正是有气没处发，便冲着门口大叫道：“本宫好着呢，你给我滚一边去。”

东来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对他的责骂却是不以为然。一个忠心的奴才，是从来不会记得主子骂自己的那些话的。

叶白宣见楚贤气愤难捺，便也懒得理他，只是看着表情有些呆滞的江篱，挤出几分笑意道：“想不到，找了半天，却是找到了空盒子。不过，或许也未到绝路也未定。”

“还有什么路可走？”江篱听他如此说，开口问道。

叶白宣却只是摇摇头，无奈道：“我也未知。”他的话说到此处，忽然又停了下来，鼻子用力地在空气中吸了几下。

“怎么了？”江篱对他很是了解，见他做出如此举动，不禁好奇道。

叶白宣却不说话，只是端详着手中的木盒，又将它凑近了鼻端，细细地闻了半晌，这才悠悠地吐出两个：“不——对！”

“何处不对。”楚贤听得这两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蹿上前来追问道。

叶白宣将木盒递到楚贤面前，示意他道：“你闻闻这盒子里的味道。”

楚贤不明所以，却也未加拒绝，遵照吩咐闻了几下，开口道：“这盒子里，似乎有股药材的味道。”

“没错，就是一股药材味。这根本便不是装兵书的盒子。”叶白宣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结论。

“为何如此说，便凭这盒中的药材味道？”楚贤问得有些心虚，他也有些头脑发晕。

叶白宣点头道：“便是这药材味。若兵书真装于此盒中，怎会闻到的不是油墨味，而是药材味？”

“或许这盒子装兵书前，曾装过药材也未定。这木盒看来，很是普通，或许曾是药盒也难说。”轻轻眨了下眼，江篱的声音有些疲倦，她对那兵书，忽然便少了几分兴致。

“不可能。”叶白宣语意极为坚决，否定道，“即使这木盒在装兵书之前装过药材，也必定会留有油墨的味道。二十多年前的药材味尚且能留存至今，又何况那书的油墨味。除非……”

“除非这盒子，原本装的便不是兵书。”楚贤急不可耐，接口道。

叶白宣看他一眼，点头道：“没错，非但如此，我敢说，这盒子本就装的是药材，还是一种不寻常的药材。”

江篱两眼轻挑，看向叶白宣，她想听听，他究竟又发现了些什么。

叶白宣又将木盒凑近鼻尖，用力地嗅了几下，沉思片刻，方才道：“若我没估错的话，这盒中原本所装的，是一种叫做龙虚露的药草，即使不是，那这种药中，也必定含有此种药草。”

“这龙虚露，是何种药材，有何功效？”楚贤有些好奇，想他自小长于皇宫，这天下的奇珍妙药，哪一样未曾见过尝过，可是这龙虚露，他却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龙虚露，其实算不得一味真正的药材。”叶白宣将木盒放于桌上，缓缓道，“这天下间的名医，无一人会用它来入药。倒是不少制毒高手，对于它极为渴求，不惜重金也要得到一枝。”

“难怪你会对它如此熟悉。”江篱在一边，似笑非笑道。叶白宣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制毒高手，便说那梨花香，中此毒者，鲜少有人能逃得出命来，他会识得这龙虚露，江篱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叶白宣点点头，继续道：“我自是对此药极为渴求，只是这天下，真正见过这龙虚露的人，只怕也不出十个，更惶说用它来制毒，更是难上加难。我也只在年幼时，从师父处闻到过一回，却是从此记住了这个味道，再也忘不掉。”说到着迷处，叶白宣竟是有些微微地走神，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分，那些往事历历的目，快速地从眼前闪过。

楚贤走上前去，拿起那木盒，在手中把玩几下，扶着额头，头痛道：“为何我们用云庭刀开户的密窟，最后竟是找到了龙虚露，而非《鬼兵术》？这东西，又与程皇后有何关系？”

“只怕这东西，便是江篱的母亲留下的遗物，至于为何为是这药，而非兵书，我想这世上，只怕很难有人知晓。但是，若这龙虚露真的被存放于此盒中，为何又会被人拿走？从这残留地味道来看，这药被取走的日子并不长，会是谁，有这本事打开此处的密窟？”

这些话，听上去像是在问楚贤，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楚贤想着每一个疑问，都无法将其解答开来。

“父皇从未提过这龙虚露的事情，我只知程皇后走时，留下了一本《鬼兵术》的副本，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想要找出打开密窟的方法，却一直未果。真是未曾料到，这密窟内，竟是别有玄机。”

“若有龙虚露落在大梁的某些高手手中，只怕玄国，危矣。”叶白宣两眼突然睁大，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双拳不自觉地慢慢握紧。

“此话怎讲？”听到此消息，楚贤自是喜上眉梢，禁不住追问道。

“传说这龙虚露能制成一种毒药，若人服食此药，血便会带毒，一个月后，从筋骨到皮肉，皆会慢慢腐蚀溃烂而死。而用此人的血去毒杀他人的话，那些人不仅血中带毒，便连皮肤处也皆会有毒|Qī+shū+ωǎng|。若是不小心接触到中毒之人的皮肤，便也会染毒。”

“听起来，这像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毒药。”江篱身上有些发冷。

“确实如此，此种毒药只是一种传闻，从未有人真正见过或尝过，江湖上，也从未有人中过此毒，我所知的，也不过是些皮毛，道听徒说罢了。”

“中毒之人，是否能如第一个人一般，一个月后全身溃烂而死？”

“非也！”叶白宣突然提高了嗓音，大声道，“这便是此毒最为难解的地方。第一个服下此毒的人，便如方才所说的那样，血中带毒。但若接触他的皮肤，并不会染毒。必得用他的血，让他人服下，方能将此毒传开。而传染之人，却是皮肤带毒，浑身乏力，却也会在一个月后死去，死状凄惨恐怖。”

“浑身乏力，皮肤溃烂？”楚贤站在一边，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到最后，竟是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人耳疼心也震。

烈火烧

暗夜里，寂静的三生殿内发出一阵碜人的笑声，听得厅内厅外的人个个心中发毛。东来听得分明，那是太子楚贤的声音。他不敢敲门打扰，两只耳朵却是竖得更起，愈发小心地留意正殿内的动静。楚贤是他在这个宫里，最为重要的一个人，若是他有了什么闪失，东来很清楚，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叶白宣却是不傻，他从楚贤的笑声中，听出了几分得意之情。他看了眼江篱，见她一脸不解，只是抬头，问道：“何事如此可笑？”

楚贤见她问起，更为得意，大悦道：“父皇果真未曾骗我，有了这龙虚露，即使没有那鬼兵术，又有何妨。玄国必定会成为我大梁的手下败将，一统江山，指日可待。”

“你何故有如此自信？”叶白宣眼中射出两道精芒，便似要看穿楚贤一般。

“我已去兵部查过，霍将军在尼水河大败玄贼，只因他们的兵士，无故得了一种传染病。莫说与我方争斗，便是保命都极为困难。如此不堪一击之队伍，又有何惧。”楚贤两手叉有胸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他的脸上，已无前几日的愁云，容光焕发，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玄国士兵中了龙虚露的毒，已无反抗之力？”江篱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楚贤眉眼一挑，道：“那是自然，兵部快报上详细记录了玄国兵士的症状，与方才叶白宣所说的分毫不差。想来这天下也再无其他毒可出其右了。”

说罢，楚贤扫了江叶二人一眼，抬脚便要走。此刻这两人，对他来说，已无甚意义。他的心中，被一阵狂喜充斥着，哪还顾得了他人。还未走出两步，却是被叶白宣一把拉住：“如此说来，大梁非但可以自保，更要大开杀戒？”

楚贤挣脱叶白宣的手，脸上露出几丝杀意，冷声道：“那是自然，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望着楚贤远云的身影，叶白宣同江篱对视几眼，却是默默无言。大开杀戒，这是他们约计没有料到的结局。他们冒出危险进宫，本是想阻止一场大杀戮，却不料，现在要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人流血，无能为力。

江篱心乱如麻，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于大梁来讲，这无疑是一件幸事，但对于玄国来说，却是一个深重的灾难。她从楚贤的眼中读到了野心，她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将敌军击退而已。他要开彊拓土，他要称霸天下。那些人命，那些百姓，在他的眼中，便如草芥一般。那是任何一个坐上帝皇宝座的人，都会有的霸气，江篱却是理解不了。

她的脑中，甚至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突然，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起。江篱抬头，对上了叶白宣的目光。

“做什么？”

“去找鬼兵术。”叶白宣语意坚定。此刻屋中只有他二人，正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江篱正在犹豫间，猛然听到正殿中发出一阵“喀嚓”声。屋中的二人同时一愣，循着那声音找去，终于又立在了那石窟前面。

那石窟似乎与方才并无其他分别，也无其他东西再掉落下来。屋内灯光不明，看不清楚，叶白宣便让江篱拿来了一盏烛台，细细地研究起来。

借着烛光，他们这才算看清，这石窟内已是有了一些变化。正对着二人的一面石壁上，竟是出现了一条约莫两寸长的细缝。这细缝的突然出现，显得极为古怪，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江篱拿起云庭刀，抽出刀身来，摆在面前仔细看过，心中已然有数。她慢慢将刀身插入那细缝中。初时一切颇为顺利，两人几乎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岂料那刀插至一半，突然卡住 ，难以送入。江篱不禁有些不解，转头去看叶白宣，也是一脸莫名状。

无奈，江篱只得将刀抽回，闷声道：“莫非，此处的机关并非能靠此刀打开？”

叶白宣眉头深锁，沉声道：“你娘既留此刀在世，必是想有朝一日，能让那兵书再现天日，断不会留一无解之谜。江篱，你再想想，除了此刀，你娘还曾有何物留下？”

江篱摇头叹道：“除上之外，再无别物。在我的印象里，娘一直都是一个普通的妇人罢了。”

叶白宣盯着江篱，突然两眼放光，大笑道：“不，你娘在这世上留下了最为富贵的一样东西，那就是——你！”

江篱细细地品味着叶白宣的话，心中激起一阵电光火石。她一把举起云庭刀，朝着自己的手臂割了下去。

血流了出来，很急很快，浸红了她的衣袖。叶白宣心一紧，赶忙上前替她止血包扎，嘴中不停地埋怨道：“你怎如此冲动，对自己下手竟如此之狠。”

江篱似乎并不觉得伤口疼痛，只是悠悠地开口道：“我既是娘的骨肉，身上流着的血，必定与她有相似之处。我想，这便是关键所在。”

叶白宣见事已至此，也不再多说什么，拿过她手中那把已染血的云庭刀，再次将它插入石窟中的细缝内。

果真便如江篱所料的一样，这一次，刀子很快便被插进了缝中，毫无阻碍。待到整个刀身没入缝中，正殿内的某一处，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响声。

江篱同叶白宣同时回头，却见殿中软榻下的一块石板，竟是自行往边上移去，只要地上，露出一个洞口。

叶白宣示意江篱要小心，两人慢慢走近那洞口，稍待片刻，见无暗器从中射出，这才举起油灯，往洞中看去。

这一看，便将两人的心提至了嗓子眼，只因那洞中，安然地躺着一本书。江篱伸手便要去拿，却被叶白宣一把抓住手腕，低声道：“小心有毒。”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去塞子，将瓶中细小的粉末，洒在了书上。

“此物可去毒？”江篱轻声问道。

叶白宣摇头笑道：“此物只可试毒，还未能去毒。这天下的毒物千百种，单凭这一瓶东西，并不能全数解去。”

两人说话间，那粉末已是布满了书面上。叶白宣盯着看了半晌，方才安心道：“应该无甚问题。你娘心思太过细密，真怕一不留神，便会着了她的道。”

江篱想起这一路来的事情，想起娘生前的种种，不禁也有些对她佩服起来。她见那书无毒，这才放心去拿。只是手还未曾触及书角，殿内竟是传来了一阵阴冷的说话声。

“皇后娘娘的东西，岂容你们随意触碰，今日，我便在这里送你们一程。”

那说话声音中夹杂着内力，震痛了江叶二人的耳朵。两人还未反应过来，那说话之人已如一道光般射了过来，两手带着深厚的内力，挥下掌来。

叶白宣反应极快，那人的掌风未到，他已起身，丝毫不见躲避，反是跳上前去，与之对打起来。

江篱见他二人撕斗地厉害，也知来人功夫不弱，便扔下那本兵书，想要出手，却在刹那间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人分明便是顺德帝身边的福双，唇红齿白，一脸斯文模样，只是他出手的劲道，却是又狠又急，非要置叶白宣于死地。

江篱身体内的那股内力，又不听使唤地乱蹿起来。每次当她或是身边的人身置险境，这股气便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体内，无论她如此凝神静气，都极难将它压下。她想起了丁莫言，她的生父，用这一招抽魂指，取了多少人的性命。他在杀人之前，是否也同自己一样，有过这样无助的感觉？

只是此刻，人已故去，她再也无法去寻求真正的答案。她立在那里，犹豫不决，若不出手，只怕叶白宣会受伤，若是贸然出手，又会要了福双的命。

便在江篱两难的时分，一阵浓烟透过门缝，慢慢地渗了进来。江篱这才发现，窗外已是红光一片，噼哩啪啦的响声隐约可闻，屋外想来已是大火雄雄。

叶白宣在打斗之间，也闻到了浓烟的味道。他转头冲江篱大叫道：“快走！”手上却不曾停下。想不到这宫里，竟有功夫如此之好的高手。眼前的这个人，便像是死尸一般，面无表情，只知打斗，毫无血色可言。

江篱不愿留叶白宣一人在此，情势急迫，她已无法顾虑太多，跳入两人之间，一把推开叶白宣，手已是不听使唤，往福双的脖颈处挥去。

叶白宣看江篱那样，像是被控制了心神一般，再见她出手，刹意明显，不留丝毫情面，有些担心，深怕她走火入魔。当下也顾不得福双，冲过去一把拦下她，硬生生抓住了江篱的手腕。

江篱受内力所控，本已无法收手，叶白宣横插出来的一手，将她身上的制控刹时给卸了下去。她感到那股力，似乎在慢慢消去，隐入了七经八脉中。

福双却是不领情，如同一个疯子一般，不知疲倦，趁着叶白宣拦下江篱的一刹那，伸手便往叶白宣的天灵盖打去。

这一招，快得让人看不清楚，叶白宣只觉一股劲风从头顶刮下，下意识便往后退去，耳边却听到一阵巨大的碰撞声。步子尚未站稳，江篱的身子便如落叶般朝他飘了过来。再看对面的福双，已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江篱用自己的手，接了福双那一掌，内力顺着手臂而入，直冲心脉。两个人，皆是受了内伤，起不来身。

叶白宣抱着江篱，见屋内已是浓烟密布，大门已然着火，整个三生殿，都在一片火海之中。

他抱起江篱，想要往外冲去，脚却被福双一把拉住。福双那模样，真如鬼魅一般，两眼血红，咬牙切齿道：“皇后娘娘在下面等着你们，快随我去吧。”

叶白宣厌恶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却不料福双受了重伤，力却依旧不小，忍不住怒喝道：“快放手。”

福双嘴边露出诡异的笑容，冷言道：“我的命，是娘娘给的，我的容貌，也拜她所赐。若没有她，我早是一副枯骨。你们却要来夺取她的东西，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让你们如愿。今天夜里，我便要你们在这里，陪葬！”

叶白宣听着他那些疯言疯语，再看看怀中的江篱，愈发心烦，终于提起另一只脚，一下踩到了福双的身上，走到看着他断了气，才抽出脚，转身离去。

只是现在，他已找不到出去的路，四面八方，都被浓烟和火苗包围着，屋内已是越来越热，让人透不过气来。房梁不停地往下落，砸碎了各式的花瓶，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正殿，便像是一个无形的牢房，用火苗筑成铁栏，挡住了每一条出路。叶白宣看到江篱脸上布满了汗，整个人已没了意识，脑子变得一片混乱。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死死要盯着地上那个洞，那里面，有着江篱的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最近要上课，实在没时间写文，每天连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除了吃饭，就是看书。今天好不容易老师请假，不用上课，才抽出空来写了一章，唉，早知道，真应该早点完结。拖到上课，真是不明智啊。

孤掌鸣

若说整个大梁皇宫便如汪洋大海一般，江篱感觉自己便是那在海中不停飘浮的一叶扁舟，看不到彼岸，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变得很轻，被海浪推着，有节奏地起伏着。远处似乎飘来了一股香气，还夹杂着几分苦味。那苦味越来越浓重，向着自己慢慢袭来，最终将香气盖住。

江篱被那冲鼻的苦味给呛到，咳嗽着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她发现，自己并非在海上，而是安然地躺在床上。叶白宣扶着她的身子，将一碗药送到了她的嘴边。

究竟发生了什么？江篱在心底问自己，她的记忆慢慢地清晰起来。三生殿内，楚贤阴冷的笑声，沾血的云庭刀，触手可及的《鬼兵术》，还有那个如鬼魅般的福双，以及那场烧得无边无际的大火。

她记了起来，自己受了伤，叶白宣抱着她，在一片火海中寻找出口。那时的她，虽已半昏迷，却还是能感觉到叶白宣快速的心跳。

“后来呢？”江篱喝了一口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叶白宣明白了她的意思，火势如此之大，抱着受伤的江篱，还能逃生出来，便连叶白宣自己，也有些如做梦一般的感觉。

“那场火，明明便烧得很大，却不知为何，从天而降一股海水，将整个三生殿团团围住，这才将火熄灭。”叶白宣回忆起昨晚的情景，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又对江篱道，“你觉得，此事会是何人所为？”

江篱端过药碗，一口将药汁喝干，捧着那还有些温热的碗，怔怔道：“想来你的心中，已然有数，只怕你我想到的，都是同一人。”

是啊，除了那个既神秘又多嘴的伍梓杉，谁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凭着手中的一只笛子，将世界万物掌控于自己的股掌之中。

“那福双呢？”那个声音尖细，视程云庭为神的男子，江篱想起与他对手时的情景，不禁有些心惊。这样的深宫内苑，竟也会隐藏着如此厉害的高手。

叶白宣挤出一丝笑容，无奈道：“死在了我的脚下，那样的时候，我别无选择。”

江篱伸出手来，握住的叶白宣的手，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房门忽然被人重重地踢了开来，东来引着楚贤，身后则跟着一帮宫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将这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楚贤来势汹汹，满脸严肃，废话不多说，直截了当道：“鬼兵术在哪儿？”

听得这话，江篱这才想起，那本她未曾拿到的书，此刻又在何处？她不禁看向叶白宣。

“太子殿下昨日不是说，有了龙虚露，便可夺了天下，既是如此，又何必如此在意那书？”叶白宣眯起双眼，像是要将目光看至楚贤的身体里，语意冷淡道，“再说殿下又是如何得知，那三生殿内，便会有那本兵书？昨日你我三人同时在场，除了一只木盒，便别无他物。”

楚贤听提出来，叶白宣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十分不满，冷哼一声道：“我早已问过父皇，那石窟内，除了龙虚露，还有那兵书。当日父皇取走龙虚露，将那木盒又放回原处，只是为了压制那机关，只可惜，我太过急躁，竟是将此机会拱手让给你们，真是大为的失策。”想到此处，楚贤脸上显得懊恼的神色，但那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便是杀意，十足的杀意。

叶白宣细细地回味着楚贤的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先前他一直不明白，为何龙虚露已被取走，那木盒却还放在还位。现在想来，才算清楚，顺德帝早已洞悉其中的机关，故意将那木盒留下，以防机关被打开。楚贤却是不知其意，这才会有后来石壁上的那条细缝，江篱手臂的伤，以及地上露出的洞。这一环扣着一环，便是少了任何一样，都难以让《鬼兵书》重见天日。

望着江篱的脸，叶白宣暗暗地觉得，程云庭是一个如此厉害的女人。即使已死了这么些年，还能凭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将整个江湖，甚至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若是江篱也有她母亲这样的聪慧，只怕到时候，对于何方，都不是一件幸事。

楚贤死死地盯着江篱，嘴里喃喃道：“想不到程云庭这个女人，心机如此之深，竟会……”

“你放肆！”门口传来一声怒吼，将所有的人都震在当场。

顺德帝快步走进屋内，众人一见是他，纷纷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楚贤也被顺德帝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两腿一软，赶忙跪下，嘴里不停地念道：“父皇息怒，孩儿知错。”

顺德帝扫了他一眼，恨恨道：“先后之名，岂是你可随意称呼。去宗祠殿跪十个时辰，若还不知悔改，便跪到死为止。”

楚贤不料自己的一句多嘴，竟会惹来这么大的祸事，当下无奈，只得领命出门，往宗祠殿而去。

江篱依旧坐在床边，半靠在叶白宣的身上，两人都未曾起身行礼。

顺德帝一见江篱，脸上的神色便变得柔和许多。站在床前不远处，望着叶白宣，问道：“不知叶公子可知，那兵书究竟在何处？”

叶白宣不料他也会问出这样的话，倒是一惊，嘴上依旧只是淡淡道：“昨夜大火，那兵书已在火中被烧毁。”

顺德帝听到此话，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久久方才叹道：“想不到，朕如此想保护的东西，最终还是没能留住。”

“如今玄国顽疾肆虐，皇上大可不必担心。”

顺德帝听得叶白宣这番话，不禁又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他几眼。这个年轻人，眼中藏着极深的东西，他阅人无数，却也看不透，那里究竟藏了什么。

事已至此，似乎已是无话可说。顺德帝转身要走，却被江篱给叫住：“皇上，如今兵书已毁，江篱留在宫中，已无必要。我想同叶公子一并出宫，望皇上准许。”

顺德帝转过头，轻声道：“江姑娘有伤在身，便在宫中休养几日，待得伤好，朕便让人送你们出宫。”

忙碌一场，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人去屋空，只留江篱和叶白宣二人。回想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是沥沥在目。只是，如今看来，又是多么地可笑。争到最后，寻到最后，也只是空留惆怅，一无所获。

江篱身子发累，重又躺下，连饭也不愿吃，只想好好再睡一觉。叶白宣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夜色降临，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江篱睡得很是安稳，一直未曾醒来。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得有人叫她的名字，这才勉强睁开眼睛。

屋内很黑，未曾点灯，叶白宣凑近江篱，轻声道：“快起来，跟我走。”

江篱虽受了伤，但还是挣扎着起了身，捂住胸口道：“为何这么急？”

叶白宣将一身黑衣扔给江篱，背过身去，慢慢道：“你以为，楚贤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你我？如今没了鬼兵术，他更不会将你我留在从世。”

江篱在床上换好衣衫，跳下床来，也觉叶白宣说得在理，刚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口传来异常的响动。叶白宣冷笑一声，道：“果真是猜得没错，天才刚黑，便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

江篱受了伤，功力使不出几成，她担心地握住叶白宣的手，道：“你先走，带着我，只是一个拖累。”

叶白宣一把搂住她的腰，往房梁上蹿去，嘴唇掠过江篱的耳边，只留下一句话：“我叶白宣又岂会将自己的女人，拱手让给他人。”

话音刚落，门已被人撬开，进来几个大汉，二话不说，便往床头而去，挥出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往那被子上砍去。江篱心中暗自庆幸，若非叶白宣机警，此时的她，只怕便是连个普通的男子，也难以敌过，今日只怕是必死无疑。

那几名大汉砍了几下，见没动静，上前一摸，方知床上无人。当下便开始在屋中四处寻找。有人拿出火石，将屋内烛火点亮。叶白宣这才看清，来者是何人。原来便是楚贤太子殿内的侍卫统领及手下。

那屋子不大，有人无人，一望便知。那几人有些失望，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却突然感到脖子处一痛，用手去摸，已是满手鲜血。一个个接连倒下，转眼便断了气。

见这几人已死，叶白宣这才带着江篱从梁上跳下，四处观查一番，见无第二拨人，便拉着江篱的手，冲进了茫茫的暮色中。

他们二人，来宫中的时日尚短，都对此处不甚熟悉。亏得伍梓杉临走时留下一份地图，叶白宣已细细研究过，探得一条最短的出宫之路，此刻也顾不得跟江篱解释，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往前奔去。

这一招，实则是无奈之举，这如坟墓一般的皇宫，多待一日，危险便多一刻。此时顺德帝依旧没有为难他们的心思，楚贤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暗中耍些手段。他日若连顺德帝也觉得他们二人不可留于世上，到时若再想走，只怕比登天还难。所以，即使江篱伤未痊愈，叶白宣也要赌上一赌，今夜，只怕便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一路上还算顺遂，几次差点与御林军撞上，也靠着叶白宣的机警躲了过去。两人眼看离宫门已是越来越近，叶白宣甚至已运起内力，准备大开杀戒。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楚贤骑着高头大马，追了上来，一见江叶二人，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吩咐道：“将他们二人给我拿下。”

想不到，到最后，还是要与楚贤撞上，还是要与之正面交锋。江篱在夜色中，望着楚贤，想起了那日赤梅山庄的情景。江篱只恨自己有伤在身，无法使出抽魂指，将楚贤制服。

楚贤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敢带着人马，前来追杀他们二人。此刻江篱无甚用处，只一个叶白宣，又有何惧。即使他武功再高，又如何敌得过这么多人。

叶白宣的心中也清楚这一点，可他依旧没有停手，哪怕还存一丝希望，他也不会轻易放手。他想要救江篱，他的心中，只想要救江篱。

一个人对一群人，鲜血四溅，哀嚎不断。叶白宣虽还未曾受伤，却也感觉心气不足，难以支撑下去。那些御林军，却还如洪水一般，不停地向他涌来，好似永远也杀不光一般。

便在叶白宣万分危急的时刻，天空中猛然出现一阵巨大的笑声，由远及近，飞快地传来。听得在场每一人，都有些愣住。

楚贤坐在马上，只觉那笑声离自己极近，待得反应过来时，脖子处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笑意：“太子殿下，不要动。”

楚贤一听那声音，心知不妙，浑身上下瞬时从头冷到到脚，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只那轻轻的一句，他便已听出来人是谁。这天下，除了伍梓杉，又有何人，敢做此种大逆不道之事。

故乡路

谁也未曾料到，离去多日的伍梓杉会杀个回马枪，在这个险难的时刻，从天而降，一如那日在赤梅山庄，江篱所做的一样。他那冰冷的手指抵在太子楚贤的喉头，一切似乎都已宣告结束。

胜负立分，回天乏术，楚贤算天算地，算尽了一切，却还是漏算了一个伍梓杉。

“太子殿下，随我们一同出宫吧。”说这话时，伍杉梓的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却是透着冰冷的气息。

楚贤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他一眼，这个面若桃花的男人，心肠却比任何一个男子都要硬。他无奈地望了一眼站立的侍卫，闭着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人潮尽皆褪去，便如海水褪潮一般，刹时便无了踪影，只剩几十个贴身侍卫，还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不敢在此久留，叶白宣抓起江篱的手，便往宫门外奔去。身后传来疾速的马蹄声，慢慢地向两人逼近。人与马一前一后地奔着，在茫茫夜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化成了一个点，离大梁的皇城越来越远。

一路向北，奔出约半个时辰后，江篱的步伐已是越来越慢，仅有的几成内力，已被耗空，人便不自觉地往地上扑去。

幸得叶白宣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起，搂在怀中。伍梓杉也勒停了马，跳了下来，将缰绳递给了叶白宣，未言片语，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江篱开口唤住了他。

伍梓杉回头，脸上带着些顽皮的笔意，道：“江姑娘有何吩咐？”

“多谢。”这一声却是叶白宣所说，他望着伍梓杉，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能得叶公子一句谢，伍某今日算是没有白来。”

“不光为此，还有昨日那灭火之水，一并谢之。”叶白宣向伍梓杉拱手道，短短两日内，他已救了他们两次。

江篱脸上浮起笑意，看着伍梓杉递来的那匹马，忽然问道：“楚贤呢？”问过之后，方才发现，那马非寻常之物，乃是跟随她多年的夜雪。自从入宫后，她便未曾见过夜雪，想不到在这种生死逃亡的时候，还能再与它相逢，想到此处，江篱不禁红了眼眶。

伍梓杉却只是拍拍手，帮做轻松道：“出了宫门，我就将他给扔了出去，此刻也不知是生是死，唉。”末了还轻叹一声，装做有些担心的模样，只是谁都听得出，他对于楚贤的生死，根本毫不在意。

江篱还欲问些什么，却见伍梓杉只是摆摆手，向后退去，边退边道：“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两位还是尽早动身的手。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空气中还残留着伍梓杉的声音，人却早已没了踪影。叶白宣观察了一眼四周的情况，将江篱扶上马，自己也旋即上马，往更北处奔去。

终于出了那座如死城一般的皇宫，即使是在逃亡的路上，两人也只觉得心情舒畅，有种难以明言的轻松感。

一切都该结束了吧。江篱转回头，冲着皇城的方向望去。从三生门到梨潇谷，从赤梅庄到普云寺，一路走来，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计算不明，永远也难以计算清楚。

走了一夜，天亮时分，两人终于感到极度地疲累，危险已暂时远离，人便显得很是无力。只得随便找了处客栈休息一下。这一睡，便是睡到了日暮时分。

两人几乎同时下楼，挑了张告床的桌子坐下。正是晚饭时分，厅堂内显得极为热闹。江篱和叶白宣临窗而坐，尽量不引人注目。只要还在大梁境内，便都是楚贤的天下，似乎逃去何处，都有一些隐藏的危险。

菜端了上来，两人慢慢地吃着，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可说的话题。还是江篱按捺不住，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主动问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叶白宣拿筷子的手似乎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却是露出一张带笑的脸，他伸手抓住江篱的手，慢慢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江篱有些不好意思，抽出了自己手，低头红脸道：“你准备回梨潇谷吗？”思来想去，那个地方，或许是现今最适合他们的所在。

未曾料想，叶白宣竟是摇了摇头，抬着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我要带你回家，回到我出生的地方，从此再也不离开。”

江篱被他的表情和话语弄得有些莫名，也随即看着窗外，不解道：“你的故乡，又在何处？”

“往北，一直往北。”叶白宣冲北面指了一下，又转头来看江篱，“随我一同回去吧，再也不要理江湖的事情，好不好？”

有何不好？江篱想不出有何不妥之处，她早已厌倦了江湖，或者说，她从未享受过人在江湖的感觉，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心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麻木。是时候过些自己的安稳生活，哪怕在乡下一辈子种菜养鸡。

两人一拍即合，便不再犹豫，吃完饭回房睡觉，第二日便动身启程。两人共骑一乘，马不停蹄地往北面赶去。一路上，江篱都在幻想叶白宣的故乡，究竟是何种模样。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印象中他似乎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出生于何方，从小长于何处，父母又在哪里，是否还在人间，有兄弟姐妹否？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从江篱的脑中一一闪过，却无法找到其中任何一个答案。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关于他的很多事情，她永远只看到了表面的东西，内里是什么，无从而知。好在，还有一生的时间，等着她去寻求答案。

越往北行，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幸好两人不再为用躲追兵而忧心，一路行来，倒也看尽不少美景，便如孩童时代出游一般。

走走停停大约十日之后，叶白宣口中所说的家乡总算即将在江篱面前露面。这一路上，江篱也曾多次打听过那个地方，叫甚名，景色如何，他的家中还有些何人。只是叶白宣一直笑而不答，不愿透露丝毫。江篱也只得耐着性子，只盼着能早日到达目的地。

这一日，天黑时分，两人赶到了一个叫做永吉的小镇子。此处已是边境地带，再往北百来里路，便是玄国的土地。这个镇子虽叫永吉，却因梁玄两国常年交战，百姓饱受欺凌之苦，加上赋税不断，整个镇子显得极为破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只有那两只眼睛，十分警觉，扫在谁的身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江篱的心情一下子便沉重了起来。她想起了楚贤在三生殿内说的那番话，若真到了一统江河的那一天，边境两边的百姓，日子只怕更为难过。君王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野心，又怎会考虑他人的死活。

叶白宣的家乡在此处更往北的地方，只怕也和这永吉镇一样，常年战乱不断，没有太平日子可言。他的家中，是否还有亲人？他们是否还安然无恙？想到这些，江篱忍不住转头去看叶白宣脸上的表情，果然便见他双眉微蹙，露出不安的神情。两个人前几日的好心情，就此一扫而空。

两人用过饭，各自回房休息。睡到半夜时分，突然被一声尖利的叫喊声给惊醒。江篱的伤早已养好，反应又如往常般敏捷。她披上外衣，不及思索，便开门冲了出去。脚刚踏出房门，便撞见同时出门的叶白宣。两人互看一眼，都知出了事情，循着喊叫声的方向，赶了过去。

走至长廊的尽头，两人这才停下步子。一间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已是围了不少人。一个妇人正倒在一名男子怀中不停地哭着，边哭边叫着某个人的名字。那男子抱着女子，不停地安慰她，自己却也是一脸哀愁的模样。

江篱见状，向一旁的人打听，原来这女子同男子是一对夫妻，行商之人。从南方运来一批货物，来此边境地带贩卖。却不料被躲在暗处的玄国士兵相中，深夜闯入客栈，不仅将钱财货物尽皆抢去(奇*书*网.整*理*提*供)，还将他们二人的独生子也一并抱走。妇人又惊又怕，怎么也止不住哭泣。

江篱看着她那模样，心中那不安分的念头又往外蹿了出来，转身就往外跑。叶白宣见她如此，赶忙上前抓住她，喝道：“你孤身一人，怎能随意乱闯，即使功夫再高，又怎能敌过那么多玄国士兵？”

“此刻还有别的选择吗？”江篱深吸一口气，语意坚定道，“他们抢钱抢物，我都可以不管，可是，连个六七岁的孩子也不放过，难道你要我视而不见？”

叶白宣不言语，只是望着江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再阻拦，反倒是拉着江篱的手，往客栈外跑去。他们两人，似乎注定无法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两人跑至街上，哪里还有玄国士兵的影子，也不知该追去何去，只得又回到客栈内，向老板打听一二，这才知，离此地约五里的一个村子，三日前被一帮玄国士兵给占了去。近日来，玄国兵营内不停有人患病而亡，这一批士兵，只怕便是怕死而逃了出来，见永吉镇地小人稀，也无军队驻守，这才抢了村子，做起土地主来。

这些人，长得皆是异常骠悍，寻常百姓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杀人放火无所不做，本就不太平的永吉镇，更是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探听清楚后，江篱便同叶白宣一同赶往那村子。两人脚程皆极快，不多时已是找到村子。躲在树后，两人细细地观察了一阵子，却不见有人出现。正当要放弃时，却见不远处的小道上赶来十多个男子，看样子便像是玄国士兵。他们一个个喜气洋洋，两手拎着各式东西，满载而归。这样的日子，倒是比他们在军营出生入死要来得痛快许多。

江篱见此情景，哪还忍耐得住，未跟叶白宣商量，便跳了出来，冲那帮人喝道：“快将孩子交出来。”

这帮人平日里蛮横惯了，冷不丁见跳出个女子来，立时喜上眉梢。那怀抱小孩的男子，对江篱嘻皮笑脸道：“小姑娘，这孩子可是大爷发财的好东西。要知道，这年头，这么个小子，能卖不少钱呢。要不这样，你用自己来换这小子，陪大爷乐呵乐呵？”

一番淫言秽语，听得其他人皆是放声大笑。江篱也懒得与他们罗嗦，既已知孩子在何人手中，便不再犹豫，拔出剑来，直直朝那人刺去。

那些人，原本只当江篱是个文弱女子，心内大喜，此刻见她动武，方知此女子不好惹，一个个也抄起家伙，要与江篱一战。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便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星星点点的火把将村子外的小路照得格外明亮。

那些玄国士兵一见此状，吓得两腿发软，手中的东西不停地往下掉，一个个连连向后退去。突然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快跑啊，来抓咱们啦。”其他人听到，纷纷抱头鼠蹿，哪还顾得上再与江篱纠缠。

不远处的叶白宣，却是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局外人，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锥心刺

意外而来的脚步声打乱了江篱的计划，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玄国逃兵们，一见此情此景，吓得两腿发软，扔掉手中抢来的东西，四散逃命。

江篱从他们的喊叫声中听出了端倪，那些人，应是从玄国而来，专为将这些逃兵捉拿回国。青年男子，不管在哪国，上了战场，便必得为国家牺牲血泪，断不可擅自逃离，尤其是逃入敌方国土。无论是梁国也好，玄国也罢，皆不会容忍此种事情发生。

只是这些人，竟敢堂而皇之地闯入梁境，当真是胆大妄为。这种战场上的纠葛，江篱看不分明。她只觉一双手拉住了她后背的衣衫，将她往后拉去。

江篱回头看，正是叶白宣。两人心照不宣，皆不愿理这事摊烂事，藏身于大树后，静观其变。

那些逃兵平日里对着百姓虽是凶悍，一旦遇上自己人，便成了软脚虾，跑不了多远，便被一个个揪了回去，上了枷锁，垂头丧气地被牵着往前走去。

只短短片刻，嘈杂的村子便安静了下来。人渐渐远去，带走了火光，也带走了喧闹。江篱和叶白宣等了片刻，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后，方才从树后闪了出来。

满地狼藉，借着月光，看到的是一片杂乱。叶白宣捡起一根被扔掉的火把，将之点燃，同江篱一起寻找那孩子的踪影。

不多时，两人便听到了微弱的哭声，顺着声音而去，果真在一处草堆里找到那个惊吓未定的孩子。他缩在那里，满脸是泪，发白地嘴唇不停地哆嗦，望着不停向他走近的江篱，慢慢地向后缩去。

江篱见他害怕，只得温身细语地安慰他，希望他能跟自己回去。只是这孩子，却只是哭个不停，轻易不愿起身。

叶白宣没了耐心，一把将那孩子抱起，扛在肩头，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丝毫不理会那孩子的哭闹。江篱跟在后面，看他如此模样，忍不住想笑。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客栈，那妇人因丢了孩子，已是哭得死过去几回，那男子则是一直安慰着她，住店的客人围在一旁，全都无心睡眠，深怕那些玄兵又回卷土重来，吓得不敢独自待在房中。

江叶二人进了客栈，店小二眼尖，看到叶白宣肩头的孩子，一眼便认了出来，不顾夜深，立马尖叫起来：“啊，孩子被找回来了。”

楼上那对夫妻听得这喊声，发疯似地冲了下来，见到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激动地难已自已，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磕头，弄得江篱极为不好意思。反观叶白宣，倒是一脸平静，只是那眉头，微微地皱起。

小夫妻将孩子抱回了房间，聚在一旁的众人听得那些逃兵已被抓回，不禁喜上眉梢，高兴了一阵也是各自回房。

那一夜，江篱睡得很安稳，像是了了一桩心事，人也变得轻松起来。第二日一大早，两人便两次骑马出发。

听叶白宣说，大约再有一日的路程便能到他的家乡。江篱的心不禁紧张起来，前言像是个未知数，她变得有些没有把握。

大约晌午时分，两人赶路赶得有些疲累，远远地望见前方有一茶寮，两人快马加鞭，赶了上去。

勒停马，叶白宣刚想开口要一壶茶，却是让眼前的情景给惊了一下。那小小的茶寮里堆满了人，细细一看，便是昨日那些逃兵和前来追兵的玄国士兵。只是他们此刻，却不是在此喝茶，而是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微微地发红，便像是中暑一般。

江篱只觉奇怪，当下便要下马查个究竟，却被叶白宣一把拉住，喝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说罢，便在两匹马上皆加了一鞭，远远地逃离了此地。这一跑，便又跑了近半年时辰，方才停了下来。

江篱望了望叶白宣的神情，只见他满脸沉重，不发一言，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凝重的气氛。江篱没来由地便想起了十多年前，养父江群山过世的那一天，叶白宣被逼着出走三生门。那个时候的他，似乎也散发着这样的一种气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地困扰？

两人骑上马上，慢慢地前行着，江篱不想开口问他，她在等待，等着他亲口对她说些什么。

“方才那些人，”叶白宣甚至未看江篱一眼，两眼直视前方，慢慢道，“中了龙虚露的毒。”

江篱未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有些愣住，下意识地问道：“你如此肯定？”

叶白宣转头看了江篱一眼，淡然道：“我早年学医时，对此种毒略知一二。楚贤不也说过，玄国军队现下正被此毒困扰，我看方才那情景，已是八九不离十。”

一股沉重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漫延开来，即使不是自己国家的百姓受苦，心中却依旧不好受。只是此刻的江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叶白宣别过脸，不愿再与江篱对视，只轻轻地说道：“江篱，随我走吧。”

只此一句，再无他话，烈日下，两匹马并肩而行，在狭窄的小道上不停地向前狂奔。去向何方？江篱不知，她只是紧紧地跟叶白宣，不曾远离。她多么希望自己便永远地这么跟着他。

黄昏逼近，天空已慢慢泛红，映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红晕。他们跑出一片树林，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原。置身于如此广阔的天地，两人都只觉自身是如此的渺小，小到有如一粒尘埃，被风轻轻一吹，便会飘向无尽地远方。

江篱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笑容。她喜欢这个地方，真心地喜欢这个地方。什么江湖，什么朝堂，此刻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伸出手，慢慢地拉住了叶白宣的手，双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却在这时，一种令她十分熟悉的声音渐渐地传入了耳中。那是杀人的声音，她从小习武，长大后更是杀了不少人，这种取人性命的声音，对她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只是此刻，并非两个人的生死之争，而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在为取对方的性命而努力。

“前方看来有争斗，还要往前吗？”江篱问得有些不确定。

叶白宣没有答话，甚至悄悄地松开了江篱的手，策马向前狂奔而去。他这一举动让江篱更觉迷茫，当下只得跟在后面，以便探个究竟。

喊杀声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江篱他们而来。不多时，果真便见一群人拿着武器，向这边跑来。他们的脸上身上，已满是血迹。

那一百来号人正忙着逃命，未曾料到竟会在此处见到两人骑马前来，皆是愣了一下。只是当下还是保命要紧，顾不得那许多，拼尽全力跑过了江篱他们身边，往后方的树林而去。

而不远处，一群骑在马上的士兵紧追不放。江篱认出了他们的衣衫，与昨夜来村子里抓人的玄国士兵一模一样，她不禁又回头去看那些逃命之人，也是一身兵服。

她真是料不到，自己会亲眼见到一场梁玄两国的生死之争，只是此刻，她的同胞，正有生命危险。她不自觉地将手扶到了剑上，血液里那股天生的杀气，正在慢慢凝聚。

叶白宣却未曾停马，反倒迎了上去，直往那些玄国骑兵中冲去。那些人见叶白宣一副梁人装束，不禁杀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刀便砍。

叶白宣丝毫不惧，一跃从马上跳起，躲过那些大刀，重又落回到马上。那些人见伤他不着，有些着恼，手中的刀更是挥得起劲。叶白宣却如入无人之境，向着一身着盔甲的男子而去。

江篱有些猜出了他的意思，似乎与她在赤梅庄玩得是一样的把戏：擒贼先擒王。只是她未曾料到，叶白宣逼近那人后，却未曾将他制服，而是勒停了马，直直地望着那人，眼神中充满了捩气。

那身着盔甲的男子有些不知所措，与叶白宣对视片刻，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清楚地看到叶白宣将手伸进了袖口，随后便从中拿出了一块玉牌。那玉牌通体碧绿，衬着红色的晚霞，好似要滴出水来。

叶白宣将那玉牌摊在手中，放到盔甲男子的双眼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盔甲男子凑近一看，那正牌正中，真真地雕着一个巨大的“珩”字。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从马上滚落下来，极为狼狈，单腿跪地，朗声道：“李将军门下千夫长汤进，参见太子殿下。”

那声音，便如一声惊雷，划破布满烟霞的天空，直击地面，似乎要将这大地，也劈开一条缝来。

马上的玄兵纷纷跳将下来，跪在地上，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一声又一声地呼喝，便如滚滚江水，卷着狂风，将江篱整个围住。

广阔的草原之上，除了叶白宣，便只有江篱还骑在马上。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起来，整个人被冰封起来，忘了思考，忘了语言，甚至忘了怎么呼吸。

叶白宣回过身，远远地望着江篱。他的眼神，有如一张巨网，将江篱死死地网住。这么多年，他等了这么些年，一直到今天，才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将如此大的一个谎言，□裸地展示在自己最心爱的人面前。

他感觉自己似乎也很难再支持下去，接下来的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不敢想像，甚至就想时间就此停住，永远不要再继续下去。

江篱感觉夜雪似乎动了一下，只这轻微的一下，便将她整个人给击得清醒了过来。她来不及细想，掉转马头，转而往树林跑去。那些被追得穷途末路的梁人看到江篱骑马奔来，纷纷向两旁让去。

似乎追赶的一方和逃命的一方，都被这横空出世的玄国太子给搞乱了阵脚，遗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江篱！”一声惊喝在江篱的耳边响起，刺痛了她的心。那是叶白宣的声音，他用深厚的内力，将这一声吼，送到了她的耳边。

江篱下意识地便勒停了马，她似乎在盼望他说些什么，却又害怕他会说出些什么。她不敢回头去看他，泪却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叶白宣面无表情，坚定道：“你若再往前一步，你眼前的这些梁人，休想活下去一个。”

江篱满脸是泪，回头去看叶白宣，这个曾经是她人生全部希望的男人，如今说出来的话，让她心寒到无法自持，她感到自己几乎要晕了过去，便连夜雪，也是燥动不安到了极点。

江篱抬眼去看那些梁人，眼中满是希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她又一次掉转了马头，朝着叶白宣奔去，越来越近，直到与他面对面，目光有了深深地交汇。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江篱的手高高地扬起，重重地落下。叶白宣的脸上，清晰地出现了五个指印，这指印里，满是爱与恨的纠结，像是两股绕在一起的线，今生今世再也难以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写了25万字，才把最终大BOSS给揭露出来，我真的是太啰嗦了。

尾声

天色已是大黑，广阔的草原上火把星星点点，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一行人步伐一致，平静地向前行走，最终停在了一片军营前。

这便是玄国的兵营，此刻虽已入夜，却还是人来人往，吵闹不休。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一丝忧愁。

守卫的士兵见人前来，警觉地拔出长矛，拦在入口处。待看清了汤进的面孔，才放下心来，将人统统放了进去。

江篱便也在其中，跟着叶白宣一道进了敌方的阵营。她本只是江湖中的一枚棋子，却被母亲莫名卷入皇室，现如今竟又被迫进入敌国。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何处还是她的容身之地？

江湖，待不得，人人以她为丁莫言之女而耻。朝堂，更是陌生之地，顺德帝虽对她礼遇有加，但她心中明白，那只是因为她的身上有母亲的影子。而太子楚贤，则是一刻也不愿她再活下去，她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扎得既深且恨，既有上代人的恩怨，又有彼此间的仇恨。

“若当初我未曾跑出梨潇谷，你还会跑回玄国当太子？”江篱在叶白宣的面前坐下，很多事情只在一念之间，却会有千差地别的结果。

叶白宣的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随性，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凝重。他伸手入袖，拿出一本书，轻轻一挥，那书便借着内力，安然地落入江篱的怀中。

江篱看着手中的《鬼兵术》，不禁笑出声来。原来她被骗的，又何止一件事。叶白宣可以处心积虑地在梁国待上这么些年，又怎会轻易让这书葬身于火海。

叶白宣看着江篱脸上的笑，内心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过与为难，只是有些话，他却不得不说。

“我十几岁离开玄国，入了三生门，为的就只是它而已。只是未曾料到，门派之争竟是与皇位之争一样激烈，颜碧槐若生于皇朝，凭着那份野心，只怕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与您这份韬光养诲相比，他还差得很远。”江篱忍不住出言讽刺，自己这二十多年，被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用的是义，一个用的是情。只是他们最终都让她失望了。

江篱的话，便像一把刀，扎在了叶白宣的心上，他明白，当自己在她面前亮出真正的身份时，一切就该结束了。即使用他人的性命将她强留下来，也挽回不了什么。

“这书本是你娘的遗物，物归原主，你我从此各不相欠。”叶白宣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本想好好地解释一番，可江篱的模样，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任何话，都不再有意义。

江篱摸着那书的封面，轻轻地打开，一页一页地向后翻去，书上记载的，多是一些兵法及战略要术。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在她看来，都只是一些杀人的手段罢了。用计杀人和她用剑杀人，本质上并无差别。

翻至最后一页，她的目光顿了一下，那上面记载的是一张药方，虽然未曾详细说明，但她却一下子猜到了其中的奥妙。她抬头望向叶白宣，冷冷道：“你之所以回来，为的便是这龙虚露的解药吧。”

叶白宣却像未听见她的问话，只在那里怔怔道：“得云庭，得天下，原来竟是这么个得法。”

江篱将书重重地合上，再次开口，声音却不像合书时那般用力，只是表情依旧：“既然为了这书才不惜以身犯险，当年你又为何要出走三生门。以你的能力，除去颜碧槐，并非难事。”

“放弃。”叶白宣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以当时的情况，若再战下去，只会死伤更多。颜碧槐不惜找了人假扮周伯，来演这么一出戏，只怕杀光所有人，也不会放弃三生门的门主之位，既然如此，我便让给他，又何妨。”

江篱听到他提起周伯，便又想起了湘姐在白虚派对她说的话，那个千面郎人，为了几俩银子，最终死在了颜碧槐的手中，叶白宣又是如何看出其中的破绽？

叶白宣见江篱脸带疑惑，主动开口道：“周伯是我的侍从，随我一道入的三生门，他本是宫内一名武将，功夫极好。还记得周伯死时，我做了什么？”

江篱努力地回想着，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那一天发生的情景，却一直在她脑中徘徊，那是她年少时分，最为难过的一日。“我记得，你握了一下周伯的手。”

叶白宣点头道：“没错，我趁握手之际，测了周伯的脉息，内力极弱，这便是颜碧槐露出的最大的破绽。只因整个三生门，除了我之外，无人知道周伯会武功一事。”

“于是你便割了颜碧槐一指，为周伯报仇？”

叶白宣沉默不语，抬头看向窗外，良久才长叹一声，道：“若不是十年之后你再来找我，或许我便会在梨潇谷内老死一生。什么名利，都是虚幻。”

“哼，此刻说这些，又有何意义。便在几个时辰之前，你依旧可以掉转马头，与我一同回梨潇谷，但你却选择往玄而来，你根本无法入下这里的一切，又谈何隐居。”

“你错了，江篱，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若不是为了替你救三生门，我何尝会出谷。若非你为救方西渊私自出谷，我又何尝会追将出来。即使入了宫，寻找鬼兵术，我也不曾想过用来对付梁国。可是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玄国士兵死于龙虚露，我做不到，这天下又有何人能做到？”

江篱无言以对，她承认叶白宣说得没错，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可是这样的结果并非她的本意，两国相争，又与她何干。

她看着手中的兵书，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出来，只是倔强地回过头去，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叶白宣看着她的背影，极度不舍，却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只轻轻吐出二字：“保重。”

江篱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什么虚情，什么假意，什么海誓山盟，都随着那“保重”二字灰飞烟灭。从今日起，出了这道门，她与门里的这个男人，便只有国仇家恨，永世不再相见。

夜色似乎更加深仇，那半弯月芽的光，照不亮江篱心中的苦闷，也照不亮叶白宣心中的挣扎。他们两个，最终还是天各一方，站在了对立的一面，从一道从出生时便划下的鸿沟，他用了十几年，也无法将它填满。谁也无法跨过去，就像心头的那一处伤口，再长的时间，也难以长出新肉，只会一直腐烂下去，直至死去。

江篱骑着夜雪，出了玄国的兵营，往大梁的方向而去，将来在何处，她不知晓，此刻只有满脸的泪痕陪伴着她，走上一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人生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写到这里，就要告一段落了，关于云庭刀引出来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以后的故事内容，跟这个就无太大的关系了。不过，后半部分的内容，暂时还不会写，我得休息一下，写点轻松的东西。后面的内容太虐了，江篱和叶白宣会纠缠很久，其他原来的人物也会悉数登场。特别是伍梓杉，会给他加戏，话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不过后半部分，可能会开新文来写，所以这一篇，我先标注了完结，要有变化的话，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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