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欢记》

作者：夜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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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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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伍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名门世家，虽然没出过一代宗师或武林盟主之类的人物，可这个家族的剑法还是有几分凌厉的。想当年家族始创之时，伍家也出了好几位江湖顶尖高手。不过，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伍家人口逐渐零丁，但在江湖上的地位倒也不差，江湖人谈起江南伍家仍带着几分敬意。

伍家这代的家主是伍参阳，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名的高手。他的妻子叫杜水贞，两人恩爱非常。在三妻四妾异常普遍的社会现状下，伍参阳却只娶了一个妻子，坚决不愿纳妾。他与杜水贞生下一子一女。儿子伍青峰七岁，女儿伍青秋五岁，一家四口的生活幸福美满。

贪欢刚到伍家的时候只有五岁不到，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两人，男人的脸色很难看，女人的神色很悲伤，唔，还带有一点恨意。

贪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作为一个小孩子她懂得不多，不过，周围大人眼神中的情绪她很擅长辨别，尤其是喜欢和厌恶这两种。

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说，贪欢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技能。

“我……”伍参阳的声音有些烦躁，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妻子，“我真的不知道……”

杜水贞的手指指向贪欢，恨恨地盯住自己的夫君，“这孩子的年纪，看上去也就和青秋差不多，你，你当年竟然在我怀着青秋的时候……”她泪水突然就涌出眼眶，“你混蛋！”

伍参阳立刻上前搂住娇妻，却被她一下挣脱，“是，是，是，我混蛋。我那时候也是跟江湖上的朋友出去吃饭，喝醉了不是吗？”

“不要把自己的错误赖给醉酒！”

“是，是……唉，对不起……”

静静看着眼前两人的纠缠，贪欢一句话也没说，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两个人不欢迎她，这里不欢迎她。贪欢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衣裳，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可是，她还能到哪里去？

“小姑娘，”杜水贞压下心底的反感，不断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可惜效果甚微，“你娘死了吗？”

贪欢点点头，周围的人都说她娘死了。

杜水贞长叹一口气，她总不能把丈夫的骨肉扔在外头，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贪欢摇摇头，没人给她取过名字。

杜水贞皱眉道，“你不会说话吗？”

“会。”贪欢轻声应道，目光小心翼翼的。

杜水贞回头望向伍参阳，声音硬邦邦的，“给她取个名字！”

伍参阳无奈地看着娇妻，缓缓将目光转移到小女孩身上。这小女孩是他一晌贪欢的结果，那年杜水贞怀孕，他和几个江湖朋友出去喝酒，醉醺醺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和那舞女一夜风流，他把这事压在心底，满怀愧疚地回去，本想永远不再提起这事。事实上，他也的确快忘了，却不料那舞女暴毙身亡，有人就将这小女孩送到他面前。

贪欢的黑眸中透出他的身影，牢牢地盯住他。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胆怯有一点，不安有一点，可她还是抬头挺胸，他们讨厌她，可她除了这个地方别无去处，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爹。”

伍参阳脸色一绿，眯眼打量她。

杜水贞的表情也僵了僵。

“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我的女儿，”伍参阳说话并不怎么留情面，淡淡道，“先要滴血认亲，如果结果无误，我再认你这个女儿。”

贪欢那时年纪小，一下子不能理解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后手指一疼，木然的脸庞上终于有了害怕的表情，她反射地缩手，以为自己将会遭受到什么迫害。

红色的鲜血，一滴，另一滴。

两滴鲜血在碗中慢慢汇聚，融合。

杜水贞的眼泪也落下来，她不想认这个孩子的，但是，从小到大的教诲让她明白，不能让伍家的骨血流落在外。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睁眼就看到小女孩脏兮兮的脸庞，脏污难掩女孩精致的面庞，可以想象生她的女人必是个美人。

看到这个孩子，杜水贞就会在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画面，令她胸口绞痛难忍。

伍参阳一把揽过娇妻，长叹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你是不是没名字？”

这个问题刚才好像问过了。贪欢的记忆力异常惊人，可她还是乖乖点头，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伍参阳，似懂非懂道，“我现在可以叫你爹了吗？”

伍参阳又是一声长叹，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的远方，双手将嘤嘤啼哭的娇妻楼得更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贪欢……”他收回目光，把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女娃认真打量一遍，“从今以后，你就叫贪欢，伍贪欢。”

贪欢隐约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个家里住下来了，犹豫一下，忍了一下，还是试探地开口，“爹，我饿了，可以吃饭吗？”

从这一天开始，贪欢在伍家生活，名义上是伍家的二小姐，只不过，真正的生活和小姐的生活相去甚远，伍家的主人不疼爱她，伍家的下人也不尊重她。不过好在没人虐待，贪欢吃得饱穿得暖，她对此已经很满足了。她每天都可以睡在暖呼呼的床铺上，盖着软绵绵的被褥，吃的东西也比以前好多了。

夜深，贪欢小小的身躯躺在孤零零的床上，空荡荡的。她抬眸仰望床帐，白色的轻飘飘的，做梦一样，好像千金小姐的闺阁一样。嘻嘻一笑，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向左看一眼，房间里有镜子有椅子有桌子，桌子上有茶壶有茶杯有点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弱小的身躯从床上吭哧吭哧爬下来，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冷风从窗户漏进来，她微微瑟缩，伸手摸摸镜子，这么漂亮的木刻雕花，这么清晰明亮的镜面，真好，看上去就很贵的样子，没有想到她也可以用这么好的东西。孩童的手指划过镜面，留下浅浅的痕迹，细小的指纹像蜗牛爬过的湿意。

贪欢冷得抱住肩膀，小人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不舍得上床睡觉。她左摸摸右碰碰，跳到椅子上，整个身体都凑到桌面上，鼻子靠近点心嗅一嗅，手指伸出去点一点，缩回来，又点一点。她咯咯一笑，从椅子上蹦下来，嘴唇都快冻紫了，这才钻回温暖的被窝。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贪欢的小脸很困惑，“他们明明就不喜欢我……”她把脑袋缩进被窝里，“如果可以让他们喜欢我……是不是会对我更好？”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以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也就成了理所当然，不过是让人觉得惋惜而已。只有失去唾手可得的感情才会令人心痛，当然，贪欢想得很简单，她只要想亲人喜欢她，多喜欢她一点，她以为这样自己就会更幸福。

伍青峰是个很高傲的那孩子，虽然年仅七岁。贪欢第一次见到他时，只看到一张冷冰冰的漂亮的脸蛋，还有一脸不屑的神气。见此情景，贪欢自然没和他说话，伍青峰更是不屑和一个舞女的孩子说话，没出口讥讽已是口下留情。

伍参阳扶着贪欢的肩膀，叹一口气，不舍得勉强自己的儿子，更何况，他自己本身就不喜欢这个女儿的存在。这个小女娃的存在害他在书房独睡两晚，害他和妻子生出间隙。“青峰，这是你妹妹，以后照看着点。”

伍青峰狭长的眸子流露出一丝鄙夷，“爹，若是没记错，我只有一个妹妹，好像不是长这样子的。”

伍青秋从不远处的草丛里探出脑袋，调皮道，“哥哥是在说我吗？”

伍青峰瞥她一眼，意指道，“爹，我的妹妹不是在那儿吗？眼前这个又是哪来的？”

伍参阳满脸尴尬，总不好跟孩子解释得太清楚。

要哥哥有什么用？多个哥哥能有什么好处吗？“我吃的东西是你做的吗？我睡的地方是你造的吗？或者我身边有什么是你出钱的？”贪欢的语态很平静，娓娓道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挑衅之意，真要说有点什么，也不过是好奇，她眨眨眼，“爹，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用什么来照顾我？”

伍青峰握紧拳头，面颊微微憋红，若不是一贯的教养，他肯定一拳揍过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和我这么说话？”

伍参阳也不悦道，“贪欢，这是你大哥，不得顶撞！”

她哪有顶撞？她不过是纳闷罢了，贪欢再一次得出她不受欢迎的结论。她一直以为小孩子是没有发言权的，不过在伍家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爹和娘什么都会依着伍青峰。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却什么都要听他说。

贪欢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因为很喜欢很喜欢吗？好吧，她默默记在心里，以后遇到伍青峰一定要避着走。反正她也不需要什么哥哥。

江南夜色，灯火明亮。

伍家五口人围坐在大圆桌旁，默默用膳。自从贪欢来到伍家后，伍家的气氛就一直处于低落状态。杜水贞神色淡然，夹菜，吃饭，无动于衷。

伍参阳愧疚得不能言语，能说的都说了，他不知道还该怎么劝才好。

伍青峰人小鬼大，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了然，他眼角的余光露出嘲讽和厌恶，若有似无地瞥了贪欢一眼。他知道，全是因为这小鬼的缘故，家里的气氛才会这么僵。

“娘，你都好几天没说话了。”伍青秋可怜兮兮地扒着白饭，噘嘴道，“你这是在生秋儿的气吗？秋儿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贪欢的身躯微微一僵，偷偷抬眼瞟向杜水贞，不敢多看。如果，大概，也许……是不是她的原因？

“不，娘怎么会生秋儿的气呢？”杜水贞苦笑，夹了一个鸡腿放她碗里，“来，乖乖吃饭，不要再胡思乱想。”

蠢妹妹，连他的一半聪明也不及。伍青峰目光鄙夷地翻个白眼。

伍青秋欢呼一声，飞快地抓起鸡腿，很没形象地低头啃，吃得整张嘴都是油腻。

贪欢羡慕地看伍青秋一眼，咽下自己的口水，她从来都没有吃过鸡腿。闷闷地低下头，她不敢妄想，继续扒饭吃。

哼，别以为他没看到！伍青峰眼底透出嘲笑，伸出筷子在碗里掏了掏，挑出个鸡屁股扔到贪欢碗里，“喏，想吃鸡肉尽管吃！”

贪欢手上动作一滞，看看碗里的鸡屁股，然后缓缓抬头，眼睛盯住他看。

“看什么？”伍青峰说话毫不留情，“看你的样子就没吃过鸡肉，哥哥我好心给你尝鲜，你还不感激涕零地吃下去？”

贪欢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妹妹吗？为什么又在我面前自称哥哥？”

“你！”伍青峰面上一红，直接就想吧筷子甩出去，硬生生忍住了。混蛋小鬼！居然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她不过是提醒他一声，这人脸红什么？贪欢继续自己的诚实作风，“我不要吃鸡屁股。”然后把鸡屁股夹出碗，扔在桌上。

伍青峰从没被人这么羞辱过，呼的一下站起来，狠狠扔下筷子。

“青峰！坐下！”伍参阳看着也很不高兴，愈发讨厌这个女儿。

“如果不是我可怜你，你连鸡屁股也没的吃！”伍青峰怒不择言。

贪欢皱皱眉头，又看了那鸡屁股一眼。这部位是鸡拉大便的地方，她真的不想吃，“那我就吃白饭好了。”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我不在，这鸡屁股又是谁吃的？”

如果她不在，根本就不会有这鸡屁股。伍青峰冷笑，终于找到了羞辱她的机会，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喂狗吃！”

贪欢又皱眉，没说话。

“奇怪啊，”伍青秋手上还捏着吃了一半的鸡腿，好奇道，“以前吃鸡的时候没看到鸡屁股啊……”

听到这句话，贪欢再怎么迟钝也有些明白了。这个家庭果然不欢迎她。她抬头，似笑非笑，“原来你有和狗同桌吃饭的嗜好，真有趣。”

伍青峰气白了脸。这小鬼，太惹人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把故事写出来以后才发现，贪欢的立场……貌似有点类似灰姑娘啊嗯，不过这厮不是灰姑娘的命……

留爪！留爪！开门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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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杜水贞叹气，先是抬眸看伍青秋一眼，“秋儿，你越来越没女孩子的样子了，看看你吃鸡腿的样子……唉，先把嘴巴擦一擦。”尔后，她又看向伍青峰，“峰儿，贪欢好歹是你妹妹，你说话的时候有顾念兄妹之情么？”顿了顿，她目光熠熠地凝视贪欢，“贪欢你也是，你说话的时候有注意到是在跟自己的哥哥说话吗？太没规矩了。”

听到娇妻开口说话，伍参阳连忙表示赞同，赔笑道，“夫人说的是，这些孩子欠教训了。”

贪欢垂眸，不发一言。目光悄悄的，盯着看的还是伍青秋手里那只鸡腿。

“秋儿，贪欢，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跟峰儿一起上课。”杜水贞道，“你们也到年纪了，是该学点东西，峰儿读书也能有个伴。”

“娘！”伍青峰想要开口抗议，姑且不论青秋，他才不要和那个惹人眼的小鬼一起念书！

杜水贞一挥手，“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贪欢便开始她的学习生涯。

她不怎么喜欢念书，那夫子在前面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她一个人坐在底下默默认字。虽然吟诗写词她没有兴趣，可不代表她愿意做个文盲。一手握着笔一字一划地临摹着，她学习得分外认真。

伍青峰坐在她前面，眼珠子向后一转，看到她低着头在认字，目光鄙夷地嗤一声，切，果然是个没用的家伙。眸中流露出一丝玩弄之意，伍青峰手指间晃现出一个铜板，运力向前一弹，射中夫子的手腕，夫子手中的书顿时砸向贪欢。

贪欢发梢轻轻飘起，她脑袋一偏，敏捷地躲过书本，身体反射能力极度出色。

“哎呦。”趴在桌上睡觉的伍青秋揉揉脑袋，泪眼朦胧，一半是因为刚睡醒，一半是因为被砸得很疼，“怎么了？”

夫子也是迷迷糊糊的，连声道歉，捡起书本继续开始念叨之乎者也。

“哼，”伍青峰冷眼，“你很会躲么？幼稚的小鬼！”

顿时明白是他搞的鬼，贪欢白他一眼，继续低头认字，“彼此彼此，你也很幼稚。”

伍青峰眉毛倒竖，“你说什么？！”

“整天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子，而且这个女孩子还是你的妹妹。”贪欢冷静地解说，“说你幼稚已经很客气了，我本来是想骂你混蛋的。”

“到底是烟花之地出来的人，说话没分寸！”伍青峰针锋相对，“我从来没把你这种人当成是妹妹！你有做我妹妹的资格吗？”

贪欢扬眉，半是困惑半是好笑，“做妹妹需要资格吗？”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立即发挥不懂就问的好习惯，“需要什么资格？”

伍青峰觉得他简直是在鸡同鸭讲，呸呸呸，童言无忌，是对牛弹琴才对。“至少要是娘生的女儿才行！”

“哥哥，你们又在吵什么？”伍青秋从座位上跳起来，一蹦一跳地跑过来，“你和贪欢的感情很好呢，我看着好羡慕。”

贪欢皱眉，他们哪里感情好了？

伍青峰气白了脸，他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妹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感情好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啊。”伍青秋撑大自己的眼睛，笑嘻嘻的，“哥哥你每次和我讲话都不耐烦，可一遇到贪欢就会说个不停，这难道不是喜欢？”

天哪，饶了他吧，跟这种蠢才要怎么沟通？伍青峰瞪住她看，只能沉默。

“贪欢，我看到你昨天一直盯着我手里的鸡腿看哦，”伍青秋天生好动，笑着缠上她，“怎么样，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我带你去厨房偷吃。”

贪欢脸上微现尴尬，偏过脑袋想了想，眼角余光正巧对上伍青峰嘲讽的眼神。脑子不知怎的一个激灵，她立刻点头，“好啊，我们去厨房。”

“哇哦，太棒了！有人陪我一起做坏事了！”伍青秋拉起贪欢的手就往外走，一点也不把尚在台上讲课的夫子放在眼里。

“等等，你们当我不存在啊？”伍青峰仗着自己会武功，一个跃身翻到她们面前，“娘让你们来读书，你们连课都不听完？”

“如果你想听的话可以继续听下去。”贪欢不冷不热地语调，永远是老神在在的模样，“即使你不想听也没有管闲事的必要吧？”

这小鬼，太讨厌了！

结果，伍青峰远远地跟着她们来到厨房。看到那两个丫头吃得满面油光满嘴油腻，他厌恶地皱了皱眉，走过去，“青秋，你好歹也是伍家大小姐，怎么跟着这个没教养的小鬼一样？”

伍青秋眨眨眼，一副没听懂的模样。咀嚼咀嚼，一口咽下鸡肉，她纳闷道，“啊？”什么意思？

伍青峰懒得和她废话，直接走到贪欢面前，看到她视若无睹的态度，骤生怒火。他伸脚就一腿踢去，想把那只碍眼的鸡腿给踢下来。

贪欢侧转身体，竟然避开他的攻击。

伍青峰觉得很丢脸，他好歹跟父亲学了一年多的武功。父亲赞他天资聪颖，以后定能在灵峰论剑上取得好成绩。可是现在他的攻击却被这小鬼避开两次，而且这小鬼什么武功都没学过|Qī+shū+ωǎng|，仅仅只是一个瘦不拉几的女孩子！

贪欢心不在焉地瞥他一眼，远离他一段距离，继续跟手中的鸡腿奋斗。

伍青峰被激起好胜心，他会拿不下一个小女孩？当即翻身横腿一扫，眼见那小鬼又要跳开，他施展擒拿手，右臂穿过她的腋窝，身形晃至她身后，将她双手反钳在后。伍青峰得意道，“知道厉害了吧？记得以后看见我要规矩点。”

鸡腿直直跌落地面，“啪”的一声，沾染上灰尘。

贪欢的目光随着鸡腿一起移动。伍青峰的牵制虽然让她不能动作，可并不会感到疼。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唉，难得可以吃一次鸡腿，就这么被那混蛋给毁了。心里不断骂叨着混蛋混蛋混蛋，她的脸色却是一片平静，“放手。”

伍青峰本来是打算放手的，可一听她说这话，立即打消了放手的念头，冷哼一声，加大手上的力气，臭小鬼，居然敢命令他？

手上肩上都传来疼痛的感觉，贪欢痛得倒吸冷气，可固执地不喊叫不讨饶。“你这哥哥当得真威风，除了欺负妹妹还会干什么？”

“我说了好几遍了，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妹妹！”伍青峰板着脸，“你这种卑贱的身份没有资格做我伍青峰的妹妹！”

贪欢沉默。

“如果不是伍家，说不定你以后只能当个妓女！”

贪欢咬紧牙不说话。

“哼，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伍家二小姐？根本连个丫头也不如！”

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她，贪欢的神经再怎么粗线条也觉得不高兴了。这个混蛋，她用力挣脱却无济于事，混蛋，不就欺负她年纪小吗？可惜她打不过他，如果可以打赢他……想到这里，贪欢泄气地叹息，无论如何，她打不过他，这是事实。

伍青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顿时更为得意，哼哼，看这小鬼以后还敢不敢在他面前嚣张。

“我的爹就是你的爹，我虽然不是你娘生的，可现在我也叫她娘。”贪欢的眼角划过一丝讥诮，“伍青峰，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是我哭着求着要做你妹妹？呸！谁稀罕？如果不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啊！”她尖叫一声，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痛，贪欢怒目而视，“混蛋，要打要杀随你便，要么你折断我的手算了！”

伍青峰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逆向扭过她的手，可真让他折断她的手臂他也是不敢的。“闭嘴！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家门？”

听到这句话，贪欢心中微微害怕。在伍家待了一段时间，虽然知道自己在这里并不受欢迎，可她能吃饱穿暖，她不想再回去过以前的生活了。贪欢骤然沉默下来，面色也缓缓沉静，收敛起神情中的怒色。

这小鬼怎么不说话了？伍青峰眯眼打量她，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意识到自己竟然看不透一个五岁的小鬼，伍青峰又生出屈辱的感觉。他一把放开贪欢，两步就走到她面前，狠狠踩上掉落地面的鸡腿，白她一眼，“你想吃鸡腿是不是？”嗤笑一声，低头望着被踩得脏兮兮的鸡腿，“你也只配吃这种脏东西！”说罢，扬长而去。

贪欢的拳头紧紧捏紧，嘴唇蠕动。她低头望向地面的鸡腿，蹲下身去目无焦距地盯着看，终究没有再捡起来。伍贪欢，别介意。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忘了忘了忘了忘了”，她还想继续待在伍家，如果不忘了这件事，她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若无其事。

忘了吧，忘记不高兴的事，记住高兴的事情，这样才会过得幸福。

“贪欢。”伍青秋终于开口说话。刚才她一直静静地站着，一开始还以为哥哥不过是在和贪欢玩玩，看到后来才发现气氛不对劲，可惜她不敢开口，即使开口了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在伍青秋心里，哥哥毕竟比这个妹妹重要得多。

贪欢沉默没说话。

伍青秋慢吞吞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贪欢，你在生气吗？”

贪欢的目光转到她身上，抿唇不语。

“我没想到你也会生气。”这几天相处下来，伍青秋一直以后贪欢是不会生气的人，看到她生气，虽然她一句话不说，可伍青秋感到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冷飕飕的，比爹爹生气还可怕。

“贪欢，家里人都让着哥哥的，你也别太计较了，我们继续玩好不好？”

忘了它，忘了它，忘了它。就当刚才是疯狗在乱咬人！自我暗示非常有效，贪欢的情绪渐渐舒缓，“对不起，我累了，我先回房了。”

伍青秋脸上有一丝落寞，“不玩了吗？”

贪欢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望着伍青秋，突然想到什么，她问了句，“青秋，你有学武吗？”

伍青秋怔怔道，“没有。”她摇头，“爹说，女孩子不用学武。”

那个混蛋，如果她会武功就可以痛扁那个混蛋一顿了！“那你想学吗？”贪欢用言语诱惑道，“会武功就可以变得很厉害了。”

伍青秋想了想，点点头，又不安道，“可是爹不肯的话……”

“没关系。”贪欢眼睛一眯，“我们可以偷偷学。”

如果不会武功的话，她一辈子都会遭到伍青峰那混蛋的欺负，哼哼，日子长着呢，以后走着瞧。

当然，贪欢心里虽然愤愤地想着，可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嘴角微勾，淡淡等待伍青秋的答案。

伍青秋偏过脑袋想啊想，小白兔毫不怀疑地走进陷阱。“好。”

她一个人去学武的话，说不准会遭一顿骂或是一顿打，她知道，这家里面没有人会对她手下留情的。可是，有伍青秋陪着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能顺利学到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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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一个人去学武的话，说不准会遭一顿骂或是一顿打，她知道，这家里面没有人会对她手下留情的。可是，有伍青秋陪着就不一样了，说不定真能顺利学到武功。

贪欢拖着伍青秋一起去偷看伍青峰练武。伍参阳站在一旁指导，正认真地观察爱子学武进度的时候，耳朵里立马听到了不协调的声音。他微微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躲在树丛中的两人。唉，伍参阳心中叹气，这两个丫头来凑什么热闹，罢了罢了，随她们的便，只要别来打扰青峰练武，她们爱干嘛干嘛去。

贪欢拉住伍青秋的手，凑近她耳朵道，“我们再爬近一点去看。”

伍青秋点点头，又道，“我们可以直接求爹教我们学武啊。”她的目光望向院子中的两人，不解道，“看上去很难的样子，光是看看学不会什么的。”

贪欢凝神看一会儿，每一招每一式都默记于心，嗯，好像不算很难啊，那几个动作应该都能做出来吧？这就是武功？她小动作地比划一下，觉得自己不够力道。

勾拳，扫腿，跳跃，纵身之际划出一剑。

贪欢支着下巴，伍青峰这个笨蛋耍来耍去就这么点动作，他居然还要连续做上好几遍？做了几遍都还做不流利，蠢得没药医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动作很有力道，不像自己，即使使出同样的招数也伤不到人。

“贪欢，贪欢，贪欢。”伍青秋叫唤几遍也没得到回应，顿时忘了自己躲藏的处境，刷的一下站起来，叉腰怒道，“贪欢，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贪欢一愣，转头，糟糕，看得太入神，什么都没听到。

这么一来，两人立刻暴露了行踪。伍参阳想装作没看到也做不到了。伍青峰也停下动作，一双漂亮的眼睛冷峻地望着贪欢，没有说话。

伍参阳道，“你们来干什么？”

贪欢低头沉默。

伍青秋站出来，双手绞来绞去，诺诺道，“爹，我们想跟哥哥一起学武。”

伍参阳叹道，“女孩子家学什么武功？你好好念书就是了。乖，别在这儿打扰你哥哥学武。”

伍青峰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贪欢看，突然嗤笑一声，“青秋，你是真的想学武？不是被某人怂恿来的？”

贪欢缓缓抬眸，迎上伍青峰的视线，目光明亮透彻。

伍青峰走到她面前，眉一挑，“伍贪欢，你是想学武找我报仇么？”

贪欢看他一眼，目光又望了爹一眼，她盯住伍青峰，“你做了什么需要我报仇的事情吗？”

“小小年纪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你们是兄妹知不知道？”伍参阳满脸无奈，没好气地瞥贪欢一眼，“快点跟青秋一起走，学什么武功？乖乖待在房里就是了。”

贪欢不肯走，倔强地站在一边，半垂眼眸，“爹，我想学武。”

伍参阳哼一声，“贪欢，是你怂恿青秋一起来的？你想让青秋帮你背罪名？”才五岁就有如此心计，这孩子的心性果然不够好。他心里对这个女儿越发不满意。

“没有啊，是我自己想学。”伍青秋恍然不觉，“贪欢也没说什么。”

“爹，让她们学一点吧，学着防身也是好的。”伍青峰出乎意料地出声，“她们好歹也姓伍，女孩子至少要能保护自己。”

听闻此言，贪欢倏然抬头，震惊地望着他。不会吧，这混蛋居然会帮她说话？

伍青峰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不用太感激他，伍贪欢，就给你这次机会，看你有没有能耐来报仇！

伍参阳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女孩子虽不用继承家业，可学几招防身也是好的。他颔首道，“青秋，贪欢，你们过来，爹先教你们一些伍家的内功心法。”

“太棒了！”伍青秋直接就跳起来。

贪欢也露出笑容，“嗯。”

“你们气脉未通，练起来可能有几分困难。青峰会有今天的成就也是苦练一年多的效果，而且青峰天资聪颖，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学着也就比较快。”伍参阳道，“我把心法口诀告诉你们，以后每天就默练几遍，知道了吗？”

“嗯，知道。”伍青秋像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贪欢点头，她心里想的是，伍青峰那家伙看上去很厉害吗？她怎么不觉得？难不成还要练好几年的功夫才能超过他？

有些人是努力的天才，有些人是天生的天才。伍贪欢无疑属于后者。江湖上能够成名的武林高手大多是有几分武学天赋的，再加上后天的勤学苦练才会有后来的成就，这是常识。所以，一般的武林世家里一旦发现哪个孩子有才华，立即会专心培养，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将来的灵峰论剑上放出异彩，一举夺魁。

正如伍参阳所说，伍青峰的确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即使说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他本人也有几分上进心和勤奋，练起武来自然得心应手，颇得伍参阳欢心。因人丁稀少，伍参阳本担心伍家的武学精髓难以传承，可看到儿子如此出色，将来很有可能在灵峰论剑上夺得名次，他巴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有天赋又肯努力，所谓的高手都是这样出来的。

但是，贪欢不一样。

有些人才几百几千年才会出一个，很少很少，少得几乎找不到。可是，我们不能说他们不存在。他们不归属在常识的范畴中，他们是异类。

你学了好几年的东西，他们愣是只要几十天，甚至几天的功夫。你背了好几个时辰的口诀，他们却是听一遍就能记住了。你花了一辈子研究的功夫，他们只要十年或更短的时间就融会贯通。

当今武林之中，武功最高的不是武林盟主裴孤漠，而是邪道正阳宫的宫主百里流觞。裴孤漠年近五十，在四十多岁时才成婚，在此之前一直醉心研究武学，终于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百里流觞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百里流觞这个名字，江湖中人听了人人得而诛之，可始终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能耐杀了他。所有人都会说他是卑鄙小人阴险狡猾，血腥嗜杀，残忍绝情。可是，也没有人能否认他是一个武学天才。

如果是裴孤漠有一半是靠苦练得出的成绩，那百里流觞只有他十分之一的努力。百里流觞十五岁就成名于江湖，独挑江湖五大高手而不显败绩。当然，正道之中有人辩解说当时裴孤漠裴盟主还没出关，若是裴盟主出手，双方胜负还不可料。但是，在他独挑五大高手过后至今，五年的时间，仍没有一人敢去灭了正阳宫。

贪欢的武学天赋不在百里流觞之下，甚至还胜他几分。同一个年代连出两个天才，谁也不能说是幸或不幸。

贪欢回到屋里之后默念心法口诀，盘腿打坐，气息在体内流畅地格外顺利。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一片，整座宅院都是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下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困，跳上跳下的，觉得身体很轻松。

贪欢满脸新奇感，兴奋得睡不着觉。白天看见的招式她全记在心里，在自己房里施展一遍，居然没有半点错误。“太简单了。”她展颜笑道，“可惜没有剑。”

爹自然是不会给她买剑的，贪欢泄气一会儿，很快又振作。她假想自己手上有剑，再次将刚才的招式练习一边，一气呵成，以掌为剑，虎虎生威。

一直到深夜，她练累了，这才睡下了。

贪欢的童年是在武学的陪伴下成长的，刚开始不过是想打赢伍青峰，练到后来，不知不觉就认真起来了。虽然有母亲却没有母爱，虽然有父亲却没有父爱，她只是在伍家长大而已，他们给她吃的给她喝的给她穿的，却唯独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一份子。

刚到伍家的时候，贪欢心中会忿忿不平，会羡慕伍青秋，会憎恨伍青峰。她习惯于把一切激动的情绪都掩藏在平静的外表，偶尔被挑衅得厉害了才会反击。她生活在虚假的平和里，然后，在漫长的时间浸润下，什么都变淡了。

爹和娘对她一直都很冷淡，可几年抚养下来，朝夕相处，多少也处出点感情来了。伍参阳和杜水贞至少会给她好脸色了。

贪欢暗想，这样就可以了，作为一个私生子，有这种待遇她满足了，人也不能要求太多是不是？知足常乐么。

她要求也不高，有碗饭吃有个家住也就行了，父母偏心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也不是什么乖宝宝，不被待见也属常情。

伍青峰不是一个好哥哥，小时候喜欢欺负贪欢，长大以后也看她不顺眼，可是，两人的相处已能互相制衡。他有时也会针对她，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伍青峰学会保持自己翩翩公子的风度，不会和她争吵打架了。

贪欢暗想，算了算了，听他的冷哼就当狗在放屁，有什么好争的？有什么好斗的？不管怎么样，那混蛋总是伍家以后的继承人，她平民百姓一个就不和这位伍大少爷为敌了。

虽说她看他也不怎么顺眼，虽说手痒很想揍他一顿。不过，她辛辛苦苦学武是为了自己，一开始或许动机不纯，可学到后来她的确喜欢上了。如果学武也是为了那混蛋，她伍贪欢的人生就太失败了。而且，先不说那家伙的性格，混蛋的脾气是混蛋了点，但长相还是不错的。她怕自己一出手就忍不住毁了他的脸，这样想想，还是算了。伍青峰若是连脸都毁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下了。

春去秋来，时间又溜过三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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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贪欢练武的时候大多是在屋里练，有时候在院子里也会练个几招，不过她懂得藏私的道理，不敢在外表现太出色。每次都听到爹会夸奖伍青峰资质超群，可贪欢看着伍青峰学习的进度，实在不觉得他的资质哪里超群了！

虽然没有比试过，可贪欢觉得自己的武功对付伍青峰应该是足够了。虽然没能实际地揍他一顿，可想想自己比那混蛋厉害，这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贪欢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两年前，她在书本上看到“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还有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唔，贪欢闷着脑袋琢磨，这两句话大概就是在说她了。

人太出色也是不好的，伍青峰那混蛋那么小心眼，如果知道她武功比他好，一定会嫉妒地体无完肤，更加事事针对她。她在心中默念，切记啊切记，不能得罪小人。

贪欢担心自己揍伍青峰一顿，会被直接请出伍家，然后她只能过颠沛流离的生活。贪欢看看自己的身躯，她才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没有生存能力。到时候只能街头要饭，颠沛流离……她板着手指头想，嗯，到时候还会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没有床睡……算了，士可辱不可杀，她还是继续待在伍家比较好。

她每天睡觉前都会提醒自己一遍：伍贪欢啊伍贪欢，你不能太嚣张，你只是个私生女，生活就是这样子了。你天生不是小姐命，难不成还要跟青秋争宠？没开战就已经输光输尽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唉，就这样了……

想到后两个成语，贪欢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咦，那两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夫子在课上是这么教的，貌似是这个意思……算了，用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只在脑子里想想，夫子也不知道……然后，她稳稳地睡着了。

事实证明，不论在武学上还是学识上，贪欢都是个勤奋好学，活学活用的好孩子。

前几天，伍参阳带着伍青峰出门了，知道这个消息，贪欢着实高兴了一把。在家里自由自在地潇洒着，不用担心会撞见伍青峰，练武的时候也可以无所顾忌。跟伍青峰的混蛋特性比起来，伍青秋简直善良得不像话，会经常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留给她。

伍青峰回来的时候风光的不得了。他好像在和几个武林世家的孩子一起切磋武功，得了个第二名的成绩，这是伍家几十年来最好的成绩。伍参阳当年也就拿了个第五名，那时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杜水贞也欣喜异常，伍家马上开始准备庆祝，仆人们进进出出的，纷纷去买菜买礼，府邸里张灯结彩，热闹张扬。

伍青峰看到贪欢的时候竟然没有摆出往常的死人脸或者冷嘲热讽，还嘴角微微翘起，朝她笑了一笑。

贪欢吓得面部表情僵硬，不是吧？这厮还会对她笑？脑子打疯了？贪欢咽下口水，脸上故作镇静，看来这厮得了第二名是真的很高兴，她勉为其难地说了句，“恭喜你。”

伍青峰笑笑，“不客气。”

跟他好好说话的感觉真怪异，好像鬼上身一样。贪欢身上一哆嗦，急着要跑开。才走出几步，迎面又碰上伍参阳。无奈，只能停下脚步打招呼。

伍参阳的心情很是愉悦，看到贪欢的时候主动打招呼，“贪欢，爹不在的时候你有好好练武吗？练得怎么样了？有空跟你哥哥讨教讨教。”

贪欢点头。平时习惯了和他们相敬如冰地相处，如今态度和蔼起来，搞得她全身上下不自在。她悲哀地想，她已经犯贱到更喜欢冷淡的态度了么？

“青峰，保持好这个成绩，继续努力，四年以后的灵峰论剑上说不准能得到前三名的成绩！”

伍青峰点点头，骄傲道，“爹，我给自己定的目标一直都是第一名。”

第一名？切，不自量力。贪欢腹中不屑道，最好让这混蛋在灵峰论剑上跌个大跟头！

“好，有目标是好的。”伍参阳笑得合不拢嘴，笑意渐渐收敛，他叹息一声，“不过，第一名不好拿，盟主的儿子若是也参战，江湖中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恐怕无人能夺其锋芒！”

伍青峰也收起骄傲的脸色，深沉道，“爹说的是裴锦吗？”

贪欢无意听他们说话，既没兴趣又没意思。她低声告退后，立刻跑开去。府邸里现在正忙着庆祝晚上的宴会，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可做的，贪欢犹豫片刻，这府中唯一能跟她说上几句话的就只有青秋，便询问了下人青秋的去处。

“禀告二小姐，大小姐在夫人那里。”

贪欢点点头，放轻脚步向杜水贞的房间走去。杜水贞平日虽然明显偏爱另两个孩子，但对贪欢也算不错。贪欢心里一直把她当成母亲来看待的，知道伍青峰取得的好成绩，贪欢知道她一定很高兴，就算昧着良心也去恭喜两声。

走到门口，刚要推门进去，贪欢骤然听到伍青秋的声音，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娘，你只定做了一件吗？”

杜水贞沉默片刻，点头道，“娘忘了给贪欢也定做一件了。”

透过窗户望去，伍青秋手上的那条粉色纱裙万分抢眼，亮堂了整间屋子。贪欢手心冰凉冰凉的，刚才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只定做了一件吗？原来，只有青秋才有的吗？

伍青秋天真道，“那贪欢晚上穿什么？”

杜水贞还是沉默，好一会儿，她刻意转了话题，“青秋，你先试穿给娘看看，贪欢的事情就别担心了，她总有衣服穿的。”

伍青秋看着漂亮的衣服，脸上笑得乐呵呵的，“好。”

贪欢全身凝固，在屋外站了很久，看着伍青秋穿上新衣。裙子很漂亮，她看了也很喜欢，可是，她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新衣服。如果，娘可以给她也定做一件，即使丑一点她也不介意，她也会开开心心地穿上的，可是，连丑一点的衣服也没她的份。

贪欢不愿被发现行踪，身体软绵绵的，也没什么力气走路。于是纵身一跃，呆呆坐在那杜水贞的屋顶上。一会儿，伍参阳也来了，伍青秋欢欢喜喜地和父亲打招呼，又欢欢喜喜地离开。再一会儿，伍参阳和杜水贞在屋里聊天。

贪欢一动不动地坐在屋顶，她没有刻意去偷听什么，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就这么传进她的耳朵。

“咦？你只给青秋定做了衣服？”

“……”沉默了好一会儿，“本来也想给贪欢做一件的，可是，和裁缝说的时候，我轻易就能说出青秋的尺寸，贪欢的……我什么也记不得。”

伍参阳叹气，安慰道，“没什么，别介意，不就是一件衣服么，记不得就记不得了。”

“参阳，我努力想让自己对那个孩子好一点，这几年过去了，我努力做一个好母亲，努力把她的身世给忘了……可是，无论怎样也没办法，我没办法一视同仁，我没办法待她像待青秋青峰一样。”

“算了，算了，你也别为难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贪欢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顶，是啊，她也觉得娘已经做得很好了，早就应该识清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但是，每每看到他们的笑脸，她就会不知不觉地沉迷下去，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错了吗？错了吗？她低下脑袋，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她错了吗？

她不知道，她才八岁，她想不透这么困难的问题。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可红色的灯笼把整座府邸都照亮了。

等到伍参阳离开忙别的事情去了，贪欢才从屋顶跳下来，不发出半点声音。一个人闷闷地游荡在府邸，漫无边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抬头就看见伍青秋蹦蹦跳跳跑过来，“贪欢，我找到你了。”

贪欢站在原地不动，眼眸黑不见底。

伍青秋把新衣服穿在身上，旋转一圈，“贪欢，还不好看？”

“好看。”声音简洁。

伍青秋怔了怔，靠近她，“贪欢，你在生气吗？”

贪欢又望了衣服一眼，摇头，“没事。”

伍青秋眨眨眼，盯住她看，一会儿，倏然笑道，“贪欢，你是不是在羡慕我？你是不是也很想穿新衣服？哈哈，你嫉妒了吧？”

她的确是在嫉妒，贪欢被这种心情搞得又难受又羞愧，她不断问自己，她有什么资格去嫉妒青秋？娘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贪欢是诚实的，她轻声道，“嗯，很漂亮的衣服，我很喜欢。”

伍青秋向来大方，笑道，“要不我把这件衣服借你穿一个晚上？”

贪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怎么？这样也不行？”伍青秋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她的表情，“这件衣服我也很喜欢，难道要我送给你？我才刚拿到手的耶。”

贪欢脸色渐渐发红，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她苦苦求之不得的东西，青秋却可以随意拱手送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知足，要知足，不能要求太多，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贪欢知道青秋这样是好意，她应该感激她的友好才对，可是，内心深处徐徐升起的感情却不是这样的。在青秋面前，她就好像一个乞丐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父亲的感情，母亲的感情[奇+书+网]，她想要的一切，她渴望的所有，青秋都有，可是她没有。

她努力了，她争取了。她知道这个家不欢迎她，所以，她耗尽所有去讨他们的欢心，她几乎就要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了，可是，他们不屑一顾。青秋什么都不用做，就轻而易举地得到她想要的感情。

为什么？因为她不是杜水贞生的吗？

只是这个原因？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么，她无能为力。只有这一点，她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贪欢的眼眶开始泛红。

伍青秋大惊失色，她几乎都没看到贪欢红眼眶过。难道是她把贪欢惹哭的？伍青秋立即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塞到贪欢手上，“别哭了啦，你这么想要的话就给你好了。”

贪欢憋住泪水，把衣服塞回伍青秋手里，“我不要。”你不要的东西给我，我才不要，我不是乞丐，你们施舍的感情，我不要。

伍青秋皱眉，强硬地把衣服又塞给她，“说给你就给你，你闹什么别扭？”

“我没有闹别扭。”贪欢盯住她，“我不要，说不要就不要。”既然你们不想给我想要的感情，那么，从此以后，我就不要了。

两人扭捏在一起的时候，正巧被伍青峰看到。伍青峰看到的情形，只觉得贪欢在仗着自己的武功优势欺负他妹妹，甚至还想抢他妹妹手上的衣服。伍青峰怒斥一声，“伍贪欢，你在干什么？”这个死没良心的小鬼，青秋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还欺负青秋！

伍青峰飞速掠身到她们面前，反手就给贪欢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响亮无比，“滚！”

贪欢的嘴角渗出血丝，缓缓抬眸，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又是“啪”的一声，比前一声更响。

伸手一挥，动作迅如雷电。

伍青峰回过神的时候，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清晰的五指印。他瞠目结舌地望着贪欢，这家伙的动作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递减的爪子数量……俺的心情很复杂……

看到比书评数量更多的收藏数量……俺的心情很复杂……

俺心情复杂地仰望天空，心情复杂地叹气，心情复杂地踱步离开……唉，俺也不知道俺为什么而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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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贪欢清楚地知道，在伍家是没有人会为她出头的。伍青峰打了她，被爹娘知道的话，甚至还会是她挨骂。骂人的借口总是有的，鸡蛋里挑骨头。

没有人会为伍贪欢主持公道。

所以，贪欢只能靠自己。

一开始的时候没想还手的，不过是挨一个巴掌，对贪欢来说是小菜一碟。看着伍青峰脸上的巴掌印，贪欢也愣了一愣，低头呆望会儿手心，不敢置信。她竟然出手了？她竟然打了伍青峰？

伍青峰摸摸自己的面颊，这力道根本不像八岁的孩子，他知道贪欢在学武，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经有了这等功力。除了力道意外，更恐怖的是她的速度，猛若疾风。

贪欢咬唇，后退一步。如果，如果被爹知道的话……

见她如此反应，伍青峰竟是笑了，“喂，你这算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害怕？”

贪欢不言不语，抬首道，“你要打回来吗？”

伍青峰嘴角一撇，眼中的轻蔑散去几分，黑瞳闪烁，“你练功练得很勤快么？”

“……还好。”

伍青峰哼道，“刚才你在对青秋做什么？”

贪欢沉默，不知该怎么说。

伍青秋睁眼看着眼前的状况，跨前一步，插嘴道，“哥哥，你误会了。”她看看贪欢，沉默片刻，对伍青峰解释道，“我不过是在和贪欢闹着玩。”

闹着玩？有你们这么玩的吗？伍青峰眉一挑，俊朗的面容上带有淡淡的稚气，他看了贪欢好一会儿。刚才恐怕真的是他误会了，伍贪欢这小鬼除了偶尔会跟他顶嘴，在伍家一直乖得像只猫一样。别说欺负青秋，她大概连忤逆青秋的胆子都没有。不过，想到此处，伍青峰怪异地笑了，感觉着脸上的疼痛，他轻笑，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伍贪欢，你胆子变大了么？”

贪欢瞥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居然不还手”的疑问，对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采取行动。她不动声色地转身，意欲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伍青峰按住她的肩膀，声调转冷，“伍贪欢，你这身武功哪来的？”

贪欢脚步一顿，却未回头，“我只是按照爹教的口诀去做。”

“就这样？”满含怀疑之情。

贪欢回眸，“有时想不通就会看你练习，然后就懂了。”

伍青峰仍是不相信她，“只是这样？”只是这样的学习会有这样的功力？他从小练习到大，都未必有她今日的内力。父亲只是随便指导她一些，她就能有如此成就？哼，简直就是笑话。“伍贪欢，你最好老实说话，从实招来。”

“你想让我招什么？”贪欢缓缓转身，“我说的全是实话。”

这小鬼嘴巴越来越硬了么？伍青峰嗤笑一声，不肯说实话是么？不说就不说，他也不在乎她这身武功是哪里来的，他只想知道她现在有多强。“比试一下。”

什么？贪欢怀疑自己听错了，伸手指指自己，“比试？”和她比试？

“你都有能耐打我一巴掌了，难道没胆子和我比试？”伍青峰笑道，“只要你赢了我，那刚才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否则的话，哼哼，伍贪欢，你就等着被扒皮吧！”

贪欢凝神思索了一下得失，和他比试她是求之不得，光明正大地打赢他，看这混蛋以后还敢不敢惹她！不过，如果被爹知道的话……贪欢犹豫地皱眉，瞥他一眼，再瞥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跟这混蛋比试的时候她肯定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被爹看到的话就麻烦了……唉，怎么办啊？

伍青峰等得不耐烦，“伍贪欢，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我不是提醒你一声。”他伸手一拳，苍劲有力，拳风震震。贪欢掠身一躲，避开他的攻击。

躲得好！伍青峰笑着又挥出一拳，“好！以前我果然是小看你了。”

贪欢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流畅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她侧过脑袋又躲开一击，跃身一翻，身体轻盈地跳至枝头，枝头花瓣悄悄摇晃，贪欢的刘海遮住她眸中的光芒，“伍青峰，你擅长使剑，现在怎么不用？”

伍青峰长笑一声，“你都没用武器，我若用了岂非太不公平？”

“你还懂得公平二字？”贪欢诧异道。

伍青峰气得牙痒痒的，“我怕你到时候输了会说我耍赖。”

贪欢点点头，原来如此。突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皱眉不平道，“你的意思是……我会输？”

伍青峰冷笑一声，不做解释，俯身攻来，拳脚并用。跟个小丫头片子打斗都赢不了的话，他以后还混什么？

贪欢全力抵挡，说句老实话，她学武至今，还从未跟别人对仗过，每次都是一个人孤独地练着。今日一战，惹得她平时寂静的心境生出波澜，身体只觉出一股舒畅。一开始她略微处于下风，毕竟伍青峰的比武经验比她多上许多，平日里还有伍参阳尽心尽力的教导。

可是，渐渐的，贪欢在比试的过程学到经验，一边打一边学，活学活用，黑色的眸子亮闪闪的，洋溢着平时所没有的激动，额上渗出汗水，淋漓酣畅。一开始没想到用哪招，一开始不知道该用什么招式应对伍青峰，但是，拳脚相向之间，她的反应越来越迅速。刚开始还会挨几脚挨几拳，可渐渐的，她挨到的攻击开始减少。

伍青峰大大吃了一惊。虽然他擅长使剑，在拳脚功夫上不够出彩，可是，他自认为他空手格斗的能力也不错。但是，遇上贪欢，竟逼得他全力以赴。这小鬼平时没什么人教他，父亲不过偶尔指点她几下，然后把口诀教给她，她独自一人真能练到如此程度？

伍青峰最初还想手下留情，点到即止。可斗到后来，他很难控制自己的力道，好胜心也愈烧愈旺，一个失手，就全力一脚将贪欢踢到墙壁上。不住地喘息，伍青峰擦擦脸上的汗水，激动的，紧张的，他抬高下巴，“认输了吧？”刚才那一脚的力道很大，应该踢端她一根肋骨了。

贪欢的脸上蒙上灰尘，她抬起脸，漂亮的脸蛋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眸愈来愈亮，展颜一笑，“伍青峰，看来我也小看你了。”平时看他练武，没觉得他厉害，今天的比试之后才知道，这家伙的确有几分实力。不过，这混蛋擅长使剑，在他没用武器的情况下都赢不了他，那她这三年就白练了！

伍青峰真的被吓到了。刚才那一脚，居然没踢到她？她竟然还站得起来？骨头没断吗？

贪欢按了按腰间，那一脚力道极重，痛得要命。不过，好像没事，看来她的内力又有长进。她笑望着他，看着他吃惊的表情，“你不会不打了吧？我还有力气。”说罢，她脚下一蹬，身体飞速窜上前去，以手为剑，那内力聚集在指尖，狠狠划向伍青峰的脖子。

气势太过凌厉，伍青峰倒退一步，匆忙躲避，脖子上还是见血，伤口不深不浅。

贪欢用力太过，一下子守势不住直接窜到树干上。她临危不乱，双脚又是一蹬，借力使力，反向再次用手刺向伍青峰。

这是什么怪招式？伍青峰倒退一步，刚才那击就避得很是惊险，这招无论如何来不及避开。完了，他真的要输了？望着贪欢直直刺来的手，伍青峰甚至有了死亡的错觉。

贪欢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到伍青峰闭上眼的模样，她得意一笑，正想着点到为止，给他点教训就好的时候，耳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喊，“伍贪欢，你在干什么？”

心绪一乱，心神一闪，贪欢霎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攻势。脸色惨白，糟糕，她收不住势，这样会不会要了伍青峰的命？

伍参阳一出来就看见如此惊险的一幕。他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前去，聚集全身内力，一掌挥向贪欢。掌风狂劲，趋势凌厉。

贪欢来不及避开，肩上正中，身体直直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张嘴就一口血喷出来。

伍参阳看也不看，急忙扶住爱子，“青峰，你怎么样？没事吧？”

伍青峰张开眼，只看见贪欢吐血趴在地上，怔忡道，“我……我没事。”

伍参阳点点头，“没事就好。”他走向贪欢，贪欢才刚站起身子，他立即甩一巴掌过去，“混账东西！你想杀了你哥哥？”

贪欢站立不稳，身体顿时又倒在地上。

“说！你在干什么？”

贪欢不语，不打算为自己作任何辩解，反正说什么都是错的。

“哪里学来的功夫？”伍参阳想到她刚才施展的武功就胆战心惊，有哪个名师在教她么？果然是个祸害！竟跟着别人学武，丢尽伍家脸面！

贪欢抬头，淡淡道，“是你教的。”

“放屁！我教你什么了？”伍参阳立即判定她在说谎，“我不过教你口诀，偶尔指导你几下，你能学到这样？你以为你是天才？”

“嗯。”贪欢咳嗽，嘴角又溢出血来，“就是你教我的口诀。”顿了顿，“而且，我平时有在看你教伍青峰练武，看了也就学会了。”

听闻此言，伍参阳一阵心惊，这孩子……他瞪大眼，还是不敢相信，这孩子，“你自学的？”

贪欢想点头，可惜身上使不出力，闷声道，“自己学一点，看你教一点。”

伍参阳呆呆站着，许久都没有动作，这算什么？这是什么？世上还有这种武学奇才？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百里流觞？

贪欢挣扎着想起来，可努力半天也站不起身。伍参阳刚才的一掌重伤她的脉络，学武至今，她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伤害。刚半撑起的身体又摔倒在地。

这个孩子，如果让她继续学下去，如果他从今开始悉心教导她，说不定，将来的武林盟主会出在伍家。想到这里，伍参阳缓缓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伍家对这个孩子并不怎么样，这孩子未必会守着伍家。何况，越是奇才的人性子也就越怪，如果这孩子成为又一个百里流觞，那伍家就真的完了。

这个孩子，不能让伍贪欢继承伍家。

她不是嫡出，她不是男孩子。

从没听过有武林世家中有哪个家族是女孩子接掌的，而且，她若真在灵峰论剑上取得首位，他又该如何对天下武林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

伍参阳怜惜她的才华，可是也惧怕她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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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贪欢坐在地上调息，在她口腔中的血腥味渐渐淡去时，贪欢睁开眼，瞬间看见父亲冰凉的眼神，还有那抹淡如薄絮的杀意。

她怔了怔，身体不禁向后瑟缩。

聪明的孩子。伍参阳苦笑，他才刚刚想到她存在的危险，她就已经察觉到杀意了。伍参阳仰天长叹，杀了这孩子他也不忍心，可他绝对不会让这孩子继承伍家，罢了罢了，还是废了她的武功吧。大不了，以后对她好一些。

贪欢的嘴唇都已经咬破了。躲？不，她躲不掉。只看看着伍参阳一步一步靠近她。

伍青峰也从父亲的眼里看出些什么了。他跨前一步，挡在伍参阳面前，“爹，我刚才只是在和贪欢比试，可能是你误会什么了。”

唉，他居然还会帮她说好话？这混蛋终于良心发现了？贪欢绝望地笑了笑，可惜，于事无补。伍参阳不可能因为她打了伍青峰就杀她，她从伍参阳眼里的情绪知道，恐怕是她的武功出了问题。

“贪欢，”伍参阳还是有点不忍心，安慰道，“即使没了武功也可以生活得很幸福，忍一忍就过去了。”

原来是要废了她的武功。贪欢抬眸，“爹，为什么要废我的武功？”

伍参阳淡淡道，“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么多。”

贪欢的目光彻骨冰冷，寒瞳中淬滴着凛冽的光泽。她为什么要任人宰割？挪动身体时只传来阵阵剧痛，用力，放松，再用力，再放松……贪欢无能为力地笑了，她连站起来都有问题，更别说反抗了。“爹，能让我再说一句话吗？”

“说。”伍参阳内心也在斗争，要他废掉一个小孩子的武功，他的确有些下不去手。

贪欢还在作殊死斗争，“如果您不希望我学武的话，我可以从此不再学武。”她真的不想武功被废，抬眸认真地盯住他，“这样可不可以？”

伍参阳真的犹豫了，止住脚步，轻声询问，“从此不再学武？”

贪欢眸中升起一缕希望的光泽，拼命点头，“嗯，不学了。”不管怎么样，嘴巴上先答应再说。

这样的话……伍参阳暗想，这样也是可行的，算了吧，这孩子身上毕竟流着他的血，放她一马吧。

贪欢暗松一口气，太好了，武功保住了。

“为什么？”伍青峰瞪大眼睛，“为什么不学武了？”他到现在还搞不懂父亲在想什么。他和伍贪欢比武是他们之间的事，父亲为什么要插进来？“爹，因为我输了，所以你不让贪欢学武？”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的话，那也太侮辱他了，他伍青峰才不是输不起的人。

伍参阳白他一眼，“输给自己的妹妹，你还好意思大声说话？”

“那是因为我没用剑。”说完这句话，伍青峰也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微微红脸，“爹，如果是我的原因你才不让伍贪欢不再学武，那大可不必。有竞争才有进步，有伍贪欢在，说不定我的武功会更加精进。”

伍参阳苦笑不得，他一直以为伍贪欢和伍青峰的关系不好，可如今这算什么？联合起来反对他？“青峰，你别多管闲事，练你自己的武功去。”

“这哪算多管闲事？”伍青峰振振有词，“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我的妹妹。”

哦？一直在运功疗伤的贪欢诧异地眨眼，这家伙在说什么？不要用她听得懂的文字说她听不懂的语言。

“这时候你又把她当妹妹了？”伍参阳一直不管孩子之间的事情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们的相处，嘲笑道，“青峰，如果你今天输给贪欢的事情传出去，你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伍青峰脸色羞愧地发红，可还是强作镇定，“输就输了，这世上有哪个人是没输过的？”

伍参阳叹气，不想和小孩子争论，转身离开，“贪欢，你自己在屋里好好休息，没力气的话晚上就别来吃饭了，我会遣下人给你送饭菜去。”

贪欢低低应一声。她的这个父亲，从来没有想过她要怎么回到屋里去休息。她连站都站不起来。贪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不像一个孩子，没有人挂心她，就像她一直所想的那样，她从来没有被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过。

伍青峰瞥她一眼，然后起身追着伍参阳前行，“爹，你还没告诉我理由……”

天空开始飘下鹅毛细雨，透过一丝一丝的雨线望去，再加上贪欢头昏脑胀的，只觉得眼前的画面都像是在云里雾里。细雨落在面颊上凉凉的感觉，她突然看见伍青秋静静站在墙角，默默看着眼前一切。

贪欢高兴地笑了，真心真意的。目光好像饿着肚子时看到鸡腿一样，“青秋，你能把我扶回房里吗？”太好了，她还以为要在露天里淋雨呢。

伍青秋点点头，一反平日里的活泼，不发一言地扶她回房。

贪欢躺在床上休息，脑子还在琢磨以后该怎么学武。嗯，偷偷摸摸在屋里练？可是爹不把口诀给她？她再怎么聪明也自学不来啊。怎么办？难道真的不学了吗？贪欢今日已经尝够实力不足的滋味了，她苦恼地闭上眼睛，今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结果第二天醒来，她的忧虑不复存在，伍参阳居然答应教她习武。

贪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理由，索性什么也不想，乐颠颠地继续学武。

她不知道的是，伍青峰为了这件事，当晚在伍参阳门前跪了一夜。

伍青峰会求情当然不是因为兄妹情意，在他脑子里根本没这四个字。他不过是因为心性的骄傲，输给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因为自己的缘故不再学武，好像都是他的责任一样。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想证明，伍贪欢即使学武，将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是，一年又一年地过去，等贪欢长到十二岁，伍青峰却再也没和她比过武。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太多，他们之间实力的差距，一眼就可以看穿。

这一年春天，是灵峰论剑的时间。当然，贪欢是没有参加的资格的。

灵峰论剑的前一个月，伍家还发生了一件麻烦事。说是伍家的事情也不尽然，究其根底，是杜水贞的娘家惹上了麻烦。杜家是商人之家，还是出了名的大商户，杜家的富裕在中原可以排上前十甲。

商人在中原的地位不高，在这个重武轻商的年代，若非杜家的商号确实名声响亮，当年杜水贞未必会有嫁入伍家的资格。可是，杜家偏偏惹上了廖家。廖家本身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代代武学传承下来，中间早已脱节的一塌糊涂，廖家没落，没有半点可与伍家媲美的资格。

可是，廖家的长女廖乐娥却正好是武林盟主裴孤漠的妻子。

所以，事情就麻烦了。

杜家的继承人是杜家嫡孙子，杜随之，年十七岁。杜随之什么都很好，作为大商家的继承人来说，他的经营天赋相当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个性轻浮风流了点。他擅长赚钱，可是也擅长花钱。记得杜老爷子曾经气指说他是败家子，杜随之洒然一笑，玩世不恭地反问，“爷爷，您今日的财富是节俭出来的吗？如果不是，那我浪费点又何妨？”杜老爷子无言以对。

杜随之是风月场上的老主顾，少年公子，英俊潇洒，挥金如土，再加上他对女人的态度着实温柔，所以杜随之在青楼中的名声就好比裴孤漠在武林中的地位。

事情发生得很简单，也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廖月娥的么弟廖良看上了怡华苑的头牌璎珞姑娘，意欲亲近染指，可惜璎珞看不上他，非常干脆地拒绝。廖良怒火攻心，觉得自己竟被一个妓女给拒绝了，就打算强上。杜随之是璎珞姑娘的入幕之宾，他看不过去，就出钱雇人教训了廖良一顿。本来教训一顿也就算了，糟糕的是，廖良的武功实在太差劲，结果竟被打断了一条腿，从此变成瘸子，事情就此不可善了。

杜家向伍家呼救，毕竟伍参阳在江湖的声望很不错。伍参阳不忍见娇妻难过，就打算出面拜访裴孤漠，向他求情。眼前又是灵峰论剑的时间，伍参阳无暇□，只能让伍青峰自己去灵峰参加比武大会。

伍参阳想了又想，最终决定让贪欢跟着伍青峰一起去灵峰。虽然贪欢没资格去比试，可她的武功还胜上伍青峰几分。两人同去的话，多少有个照应。可贪欢和伍家的关系不亲，他也是知道的，贪欢和伍青峰之间的感情实在让他指望不上他们会互相帮助。

伍参阳把贪欢叫到跟前，语重心长，“贪欢，这一次的灵峰论剑你和青峰一起去吧。虽然你不能参加，可看看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贪欢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当年你能继续学武全拜青峰所赐，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他那时在我门前跪了一夜，我这才无奈妥协。”伍参阳试图打动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使不喜欢你哥哥，你也要记得他的这份恩情。”

贪欢迟疑一下，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峰的脾气是坏了点，可他的本性很好。你跟青秋的关系就不错，也该试着和青峰好好相处，其实不难的。”

贪欢面无表情地点头。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点头就是了。和伍青峰相亲相爱？这玩笑开大了。

“贪欢，三个孩子里你武功最好，天赋也最好。如果你是个男孩子，当初爹或许就选你当继承人了。”伍参阳努力打出亲情牌，“这次你跟着一起去灵峰，一定要尽力协助青峰，帮他夺得名次，在他比试之前要保护好不让他受伤，否则会影响比试的成绩。你也该知道灵峰论剑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对伍家的影响是很大的。”

贪欢低着脑袋，点头。她听懂了，虽然说得很含蓄，可爹的意思就是要让她做伍青峰的挡箭牌，有危险她先扛，有问题她先顶。

“不过，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青峰出了什么问题，而你却毫发无伤的话。”伍参阳沉下脸，“那么，到时候你也不用回来了。”

贪欢点头，很懂事地点头，“我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微微一笑，“放心，爹，我听懂您的意思了。”

懂得不能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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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贪欢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出过远门。所以，忽略掉伍参阳乱七八糟的一番话，对于可以出远门这件事贪欢还是非常兴奋的。不是她不尊重父亲，左耳进右耳出。而是以她的身世在伍家生活，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坚强的话，记性如果不够差的话，那将会活得非常痛苦。

这四年之间，除了武功上有长足的进步，贪欢觉得自己的心性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孩子的时候还妄想着这个那个，妄想到后来也就麻木了，得到了是生活，得不到也是生活，既然同样是生活，索性放自己一马，别再强求。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强求，她照样什么也得不到。

如果别人无法赐予她幸福，那她就自己给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贪欢开开心心地忘记了伍参阳说的那些话，欢快地整理好行礼，拿好佩剑，就在伍家府邸门前准备出发了。这回，伍家的三个孩子是一同出门的。伍参阳以为，有伍青秋做中间人，贪欢和伍青峰的相处会简单一点。

三人每人各骑一匹马，在路上慢悠悠地行进。伍青秋虽然也学过武，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骑马技术也不怎么样，所以贪欢和伍青峰为了配合她的速度，全都用着游山玩水的速度。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无需赶时间。

路途中，贪欢忽然想起伍参阳跟她说的一些话，扬眉，瞥向伍青峰，“喂，据说当年你有为我求情？”

这么没礼貌的称呼，肯定是在叫他。伍青峰回她一眼，“什么求情？”他记不起来。

贪欢咧嘴道，“四年前，我和你打架那次。”顿了顿，她坏笑道，“就是你输很惨的那次。”

伍青峰青筋一爆，眯眼道，“我忘了。”这家伙是来找麻烦的吗？

“听爹说，你好像在他门前跪了一夜？”贪欢摇头叹气，惋惜道，“没这回事吗？是爹在骗我？本来我还想报恩的。”

你报恩？说笑呢？伍青峰嗤笑道，“报恩敬谢不敏，你别添乱就成了。”

贪欢眨眼，如此看来是真的有这回事？唔，她是不是该考虑以后要对伍青峰好一点？脑中显现出她和伍青峰和平友好的画面，贪欢一阵哆嗦，算了，那样的话她会全身起鸡皮疙瘩的。

马儿蹬蹬地跑，风儿轻轻地吹。三人行至一道岔路口，贪欢和伍青峰的意见也走到了分歧处。贪欢伸手向左指，“是走这一条路。”

伍青峰反对，伸手一指，“不，是这条。”

贪欢不妥协，“我仔细看过地图，肯定是你弄错了。”

“蠢话连篇，地图上会画这么仔细吗？地图上会画出这两条路？”伍青峰白她一眼，“如果有的话，劳烦你把那张神奇的地图拿出来给我看看。”

贪欢锲而不舍，“虽然没画出这条路，可大方向我还是记得，肯定是你错了。”

只要是伍贪欢说的话，即使是对的他也会认为是错的。伍青峰不屑道，“从没远行过的人还敢指路？你爱走哪条走哪条，不过，我和青秋是不会陪着你的，我们只走这条。”

伍青秋也不知道该帮谁说话，只能折中道，“贪欢，哥哥常出门，对路途比较熟悉，还是按他说的做吧。”

贪欢定定地看着他，哼了一声。现在又不是在家里，她有听他的必要么？反正她武功比他高，她爱干啥干啥，他管得了吗？“他说的是错的也有听的必要么？从小到大我的记性一直比他好，听我的才是对的。”说完，她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伍青峰怒极反笑，从小到大，他们两个的意见就没统一过，这个臭小鬼，在爹娘面前一副样子，离了他们眼前又是另一副样子！“伍贪欢，懒得理你！你就走你想走的路吧，话先说在前头，银两都放在我身上，你不跟着我走的话，只有饿肚子的下场。”他不怀好意地瞥她一眼，对伍青秋道，“青秋，我们走，不用理她！”

马蹄声腾腾，伍青秋无可奈何地看了贪欢一眼，只能跟着哥哥策马离开。

听闻此言，贪欢的脸色立马焉了。对啊，钱都放在伍青峰身上，这是一个大问题。可不等她回答，那两人已经离开。贪欢的脾气也硬起来，没钱就没钱，她还会饿死不成？于是乎，她毅然策马向着另一条道路前行。

春天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季节，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绿色的水，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各种颜色的花朵摇曳在微风中，蝴蝶扑扇着优雅的薄翼围绕在清香四溢的花丛中，杨柳依依，青草萋萋。

没有伍青峰在身边，连空气都好闻多了。贪欢乐颠乐颠地行走在道路上，白天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的，可等到晚上她已经肚饿难忍，行了这么久的路她还是没走出山林。天啊，地啊，难道她真的走错路了？不可能啊，贪欢一想到伍青峰得意洋洋的模样，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起来。管他三七二十一，往前走肯定是对的！

另一边，伍青峰已经跟伍青秋住下客栈，两人低头吃着香喷喷热呼呼的饭菜。

伍青秋偷偷看哥哥一眼，小声道，“哥，贪欢走错路了吗？”

伍青峰似笑非笑，“两条路都能到达目的地，只不过那条路上的城镇比较少，那死丫头现在应该为找不到地方睡觉而苦恼。”

伍青秋瞪大眼，呼的站起身，“哥，你早就知道？”她魏颤颤地指着他，“你……你故意想让贪欢吃点苦头？”

伍青峰不以为然，“是又怎么样？”他本就看那死丫头不顺眼，整治整治她又怎么样？

“你……”伍青秋半天说不出话，叹气，“哥，我觉得贪欢很可怜，你就不能和她好好相处吗？”

“她哪里可怜？”伍青峰诧异道。武学天赋那么好还有什么可怜的？他想要都要不到。

伍青秋手里拿着筷子，在碗里戳啊戳，思绪又回到四年前父亲对贪欢出手的那一幕，那一天，她忽然发现贪欢在家里是跟他们不一样的。“爹娘都不喜欢她……”

这样就算可怜了？伍青峰差点就呛住了，那小鬼身上有什么地方是讨人喜欢的？不喜欢她不是很正常吗？如果有哪个人喜欢她，那人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为什么不喜欢贪欢呢？”伍青秋自言自语，“我就很喜欢她啊。”

伍青峰一呆，不住咳嗽，饭粒被呛到喉咙里了。

这一边，贪欢加快马匹奔腾的速度，终于看在远处的灯光。心头一阵激动，管它是个什么地方，能睡觉就成了。

天色渐暗，这只是山村里一个小店铺，里面卖点茶水和干粮。虽然简陋了点，可方圆几里路只有这一家店，所以客人还不少。

贪欢饥肠辘辘地跳下马匹，直接就坐下空位，“给我上点吃的。”

“客官要什么？”

贪欢的身子有一半趴在桌面上，有气无力，“能填饱肚子的就行。”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钱，心虚地转动眼珠子，怎么办？吃霸王餐吗？贪欢望着小二离开的身影，胃部都饿得抽搐了，这种时候她实在没办法维持高尚的品节，不论如何，吃饱了再说。

不一会儿，小二端来一盘馒头和一杯茶。贪欢看到食物眼睛一亮，拿起张口就咬，太好吃了，从来没觉得馒头有这么好吃。吃下两个馒头，肚子没那么饿了，她这才有观察周围环境的闲情逸致。

刚才下马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儿的气氛有古怪。贪欢的眼珠子转啊转，周围还有七八个客人，而且都是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唯一的一个例外，是一个面目俊秀的少年公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看。

贪欢眨眨眼，看她做什么？

少年公子笑意更甚，索性站起身来坐她旁边，单手托着脑袋，“小姑娘是一人独行吗？”

贪欢嘴里还啃着馒头，这里的气氛太奇怪，她不想卷进麻烦事情里，于是就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少年公子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却不让人觉得亵渎，“小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贪欢不想理他，这人的鼻子很像伍青峰的鼻子，看到就让她没好感，再好看也没用，淡淡扔出两个字，“灵峰。”

谁都知道武林最近的大事就是“灵峰论剑”，江湖上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孩子都可以去比试。所以，“灵峰”二字一出，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到贪欢脸上。

“哦，原来你还是个学武的？”少年公子兴味盎然，“你这么小也要去比试？会输很惨的。”虽然十六岁以下的都可以去比，可一般孩子的年龄都在十二岁以上，毕竟太年幼的话习武时间也就不长，明显是不利因素。

“我不比，我只是陪着我哥去。”

少年公子笑着点头，对她的冷淡无动于衷，“那你哥呢？”

“……走散了。”

少年公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语出惊人，“对了，你身上没带钱吧？待会儿打算怎么付账？”

贪欢顿时噎住，半只馒头还在嘴巴里，她怔怔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你刚才一脸心虚，看着像是没带钱。”少年公子慢条斯理，眸中满是笑意。一看就是初出江湖的雏儿，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如何，需要我帮忙吗？”

贪欢的目光打量着他，这算好人还是坏人？没别的企图吗？倏然一笑，算了，只要帮她付钱就是好人，“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长得漂亮。”少年公子语出轻佻，扇子挑起她的下颚。这张脸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以后不知会倾倒多少英雄。“而且，杜家有的是钱，我不在乎。”顿了顿，“对了，我叫杜随之，你叫我随之就好。”

此言一出，突然就有两把剑搁在杜随之脖子上。两个大汉站在他身边，正是之前坐在一旁的客人。“杜随之，你居然还敢自报家门？廖良出钱买你的命，今天你死期已到！”

贪欢眨眨眼，杜随之？这名字好耳熟，她在哪里听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是三八节，我兴致勃勃地想在每个留言下写下“三八节快乐”五个大字，一个一个写才显得有诚意么……手指不停地跳啊跳，键盘被我按啊按，我都被自己的精神感动了……

然后，俺家太后在电视旁嚷了一声“帅哥”，俺的脑子一阵空白，立马起身，屁颠屁颠地跑到电视机前去了……再然后，就洗脸刷牙睡觉了……

到今日为止，存稿已贴完，我希望我的日更能坚持下去！大家替我加油啊！

10《贪欢记》某夜的新文《火影同人－然生记事》最近在追的文，很赞。唉，我好象迷上同人了请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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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把银闪闪的长剑在脖子上都快蹭出血，杜随之看都不看一眼，两只眼睛依然含笑停在眼前的小美人脸上。刀剑有什么好看的？何况是两个丑男拿着刀剑！当然是眼前的美人好看了，小小年纪就有这番姿色，唔，是不是应该趁她年纪尚小不懂事的现在，把她骗回家呢？

贪欢也是一眨不眨地回视。脑子里对这个名字回忆了半天，只觉得耳熟，却是怎样也想不起这人是谁。算了，不想了，该记起来的时候总会记起来的。她继续努力吃手上的馒头，慢吞吞地开口，“你不逃吗？”目光在两大汉身上溜一圈，“你会没命的。”

杜随之笑得像正人君子一样，“你不救我吗？”

贪欢惊奇，“我为什么要救你？”他俩素昧平生，她干嘛要为一个陌生人陷进危险之中？

杜随之勾唇一笑，“如果没有我，你待会儿拿什么付账？”

贪欢脸一红，“我又没说我没钱，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说到后面，她的目光偷偷瞟了店小二一眼，可惜店里的老板和小二见此情形早躲起来了。“虽然没多少钱，不过付几个馒头钱还是有的……”其实一分钱也没有，贪欢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轻。

追杀杜随之的两个大汉脸色铁青，这家伙果然该杀。他们只听说杜随之天性风流，却不知道他连这么小的女孩儿都诱拐。两大汉不忍心看着贪欢受骗，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只会被杜随之的那张皮相所骗。“小姑娘，这件闲事你别管，这人弄瘸了别人的腿，罪有应得！”

贪欢纠结地思考，好半晌，甩出一句，“那么，如果我不管闲事，待会儿你们替我付账？”

杜随之内心都快把肚皮笑破了，双方对话明显不是针对一个问题。别人好心劝告这女孩别淌浑水了，这女孩脑子只关心饭钱，别人以为她说饭钱不过是借口，事实上这女孩真的只关心待会儿该怎么付账……

果不其然，两大汉脸色难看许多，“小姑娘，如果还珍惜自己的性命就别出手，我们提醒你已是仁至义尽，一旦出手绝不会手下留情。”

贪欢的目光溜来溜去，这两个家伙身上肌肉膨胀，真正的高手应该是看不出痕迹的。她点点头，应该不会太难对付。想到这里，她又低头看了眼盘里的馒头，到头来，她竟然为了几只馒头钱出卖武力，唉，她太不值钱了。

杜随之手上纸扇一展，风流倜傥地开口，“姑娘，你究竟打不打算救在下？”

贪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说到做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你先把钱拿出来，如果你也没带钱的话……”

杜随之轻笑一声，无视脖子上两把刀，伸手掏出一锭银子放桌上。

贪欢眼睛发光，如果有了钱，如果有了这锭银子，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去灵峰了。

两大汉对于他们被无视的状况非常愤怒，“杜随之！你不要太目中无人！”

杜随之好笑地看着贪欢的眼神，唔，非常像他家那只猫看见腥鱼的眼神。要不把这家伙骗回去养着？他轻摇纸扇，“廖良说过，杀了我可得白银一百两，可活捉我到他面前则可得白银两百两。”凤眼轻挑，他笑道，“你们舍得这其中的一百两银子差价么？”

一百两？两百两？贪欢瘪嘴，泄气道，她太廉价了吧？要不她把这人抓到那啥啥廖良跟前去？那两百两由她去拿？不过，她现在要钱主要是为了赶到灵峰去，如果得了钱却迟到了，未免主次颠倒。算了，便宜这家伙了。

贪欢左手覆盖住那锭银子，眼眸半垂，趁着对方瞬间的愣神，她右手猛然从腰间抽出剑，银色光芒凌厉地扫过一个半圆的弧度。

刀刃无声，渺无音息。

两大汉脖子上划出淡淡的血痕，瞠目结舌。

贪欢心满意足地把那锭银子塞怀里，学着伍青峰的语气说了句，“滚！”

两大汉不住后退，立马跑远了。

杜随之眸中兴味愈重，就好像找到一只会跳舞的小猫一样。“你很缺钱用吗？”

贪欢道，“还好。”伍青峰那混蛋的语气还真好用，人见人怕鬼见鬼愁。

“还想赚钱吗？”杜随之诱惑道。

贪欢抬眸，“怎么说？”

“做我的保镖。”杜随之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胜券在握，“这锭金子就是你的了。”

贪欢眼睛一亮，可光芒又渐渐黯淡，“我要去灵峰，没空做你的保镖。”

杜随之笑道，“没事，我也要去灵峰，正好顺路。”

贪欢动作“嗖”的一下，那锭金子立马进了她口袋。“那太巧了，我会一路保护你的安全的。”到时候保护不了再逃也来得及，贪欢展颜一笑，“我叫伍贪欢，你叫我贪欢就好。”

一直笑得如翩翩少年的杜随之，脸上表情骤然僵硬，嘴唇一抖，伍贪欢？不是吧？他难得看中一个小美人想带回家，居然好巧不巧是伍家的二小姐？

杜随之早就听过伍贪欢的名字，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笑到地上，贪欢贪欢贪欢……哈哈哈，这名字太有趣了，姑父什么时候这么有幽默感了？取名字太有创意了？再后来从姑姑嘴里听说，从杜家其他人嘴里听说。

伍贪欢是个天才。杜随之曾听他那位高傲的表弟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评价。那时候青峰咬紧嘴唇，握紧拳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打败她！”

杜随之一边欣赏贪欢的容貌，一边自得地骑马。美人就是用来疼惜的，打败她干嘛？如果能换美人一笑，他每次都输也没关系。只有他那个不解风情的表弟才会每天每夜地想着武功，多么枯燥乏味的人生！

贪欢一路跟他向城镇进发，一路心理不平衡地埋怨，心想让自己的工钱再多点，“杜随之，我或许不够值钱，可你的命才值这么点钱吗？你觉不觉得应该再加点雇佣金？”

杜随之耐心地等她把话讲完，美人就是美人，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啧啧，如果这样的声音是在床上叫的话，不知会有怎样销魂的效果，“其实，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也无妨……”

贪欢眼睛贼亮贼亮的。

“不过，我把钱都给你的话，你马上会弃我而去吧？”杜随之笑眯眯地注视着她，摇头拒绝，“为了让你多陪我一会儿，所以，不行。”

贪欢的神色诚实地反应着她的心情变化，泄了气，继续赶路。“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无耻了……”

这样当然不算无耻。所谓无耻，她就应该利用自己的武功优势直接对他进行抢劫。杜随之瞄着她看，惋惜，无可奈何。这么有趣的小动物不能带回家去养，算了，既然他养不了，就让她多陪他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利用一番。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贪欢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他们好像说你弄瘸了别人的腿？我不会在助纣为虐吧？”好人坏人在她眼里区别不大，不过，据说伍家在江湖上的名声不错，如果被爹知道她在败坏伍家名声，会不会被逐出家门呢？

杜随之忍俊不禁，“我是好人，而且是大大的好人。”扇子摇啊摇，“那不过是个误会。”

既然是误会，贪欢也不多问了。她本来就不喜欢管闲事。

不多时，他们二人便来到城镇。两人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杜随之拉着她就想找家合适的客栈去休息。走在路上的时候，忽觉得周围人流拥挤起来，尤其是女子为多。

贪欢咋舌，“看不出来啊，这种小镇上还有这么多人，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杜随之眼睛一眯，嘴角笑得翘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想着也许没这么快遇到呢，呵呵，我的人品果然好得连老天都偏帮。”

贪欢转头问他，“遇到什么？”

“贪欢，你听过裴锦这名字么？”

贪欢想摇头又想点头，迟疑道，“这名字……很耳熟……”就像杜随之的名字一样耳熟。

“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岁，只要是女的，就没有不喜欢裴锦的。”杜随之笑得很阴险，纸扇抬起贪欢好奇的脸庞，“乖啊，我带你去看看武林第一美男子，长长你的见识饱饱你的眼福。”

裴锦那家伙，天生跟“低调”无缘。他走到哪里，人群就聚集到哪里，转来转去的全是垂涎他的女人。如果他父亲不是裴孤漠裴大盟主，说不定早就有人去他家抢亲了！

裴锦裴锦裴锦……贪欢还在痛苦地回忆这个名字，她应该听过的，不过是在哪里听过呢？她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终于展露笑颜，“想起来了！”

“哦？”杜随之挑眉，他就想么，哪会有女子不识得裴锦？

贪欢洋洋得意，“这名字很耳熟，其实啊，对我来说熟悉的不是名字，而是这个姓，裴不就是武林盟主裴孤漠的姓么！我没说错吧？”

杜随之一个踉跄，天哪，也只有这么粗的神经才能像她那样在伍家生存了。他笑道，“那么，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姓也很耳熟呢？”

贪欢点头。嗯，很耳熟，可惜她想不起来。

“我姓杜，你娘也姓杜，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极大的巧合吗？”杜随之眨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俺终于赶出来了，太艰辛了~

这章写得比较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以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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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杜随之，杜水贞……贪欢怔了怔，“你们是亲戚？”

杜随之笑道，“你可以叫我一声表哥。”

贪欢看他一眼，表情倒是没变化，可眸中的感情淡下许多，没有反驳，轻道，“表哥。”

杜随之一愣，尔后又笑道，“你很讨厌姑姑？”添上一句补充，“就是杜水贞。”

贪欢摇头，“挺喜欢她的。”嘴角的笑意很浅，昙花一现，“她是个好人。”

杜随之眉毛一撇，这种神情是喜欢的神情吗？小骗子！不过转念一想，思及她在伍家的生活倒也释然，他干脆地转移话题，笑嘻嘻地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从来没听姑姑提起我？”

贪欢摇头，又点头，“他们没对我提起过，不过偶尔聊天会聊到你。”只不过她不会听，只要不是对她说话，她大多不会站在旁边浪费时间。娘不喜欢她，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她还是可以感觉的。有事没事地缠在娘身边，那不是惹人嫌吗？

杜随之摇摇纸扇，调侃道，“既然我们是亲戚，就更应该彼此帮助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收我的银子？”

贪欢眼皮都不抬一下，想把银子要回去？没门！“亲兄弟明算账，我们不是兄弟就更应该把帐算清楚。”

杜随之哈哈大笑，拉起贪欢的手就往前走去，“来，我带你去看看那个跟武林盟主同姓的人。”顿了顿，好心解释，“裴锦是盟主的独子，年方十七，尚未婚娶。”

贪欢眨眼，第一反应是，“武功怎么样？”

“他现在可在裴孤漠的手下走上两百招。”杜随之毫不吝啬地赞美，“如此悬殊的内力差距下，他能走上两百招而不败，相当地了不起。”他回头冲贪欢一笑，“裴锦可是金龟婿中的金龟婿，如果可以赖上他，一辈子都不愁了。”

金龟婿？贪欢偏过脑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是啊，有道理，嫁个好人的话说不定她一辈子都不用愁了，不过，靠人不如靠己，“如果跟他成亲，他可以把他的钱财，武功都给我么？”贪欢微笑，笑得一脸幸福，“如果是这样的话，嫁人还真是不错的选择呢。”

杜随之一脸黑线，“你索性要那男人的命得了。”

贪欢纳闷，“要命干什么？性命有什么用？”她分析道，“爹常常说自己很爱娘，将她珍如性命，什么都可以为她做。”

杜随之点头，“姑父的确很爱姑姑，他们这对神仙眷侣在江湖上也是很有名的。”

贪欢的眸中流露出淡淡的不屑，“他嘴巴上说着很爱，可还不是在外头生下了我？”一个活生生的证据，“不过，我从来没听说哪个驸马敢纳小妾的，事实证明，金钱权势比爱情更有价值，是不是？”

杜随之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他只能苦笑点头，“有几分道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途。越往前走，人群越是密集。周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贪欢慢吞吞地跟在杜随之身后，一开始还是兴致缺缺的模样，霎那间，她只觉得眼前一亮，瞳孔骤然放大，一声不响。

明明是黑夜，可前方那男子的容貌却照亮了整条街道。

人悄悄，影重重，月朦胧。

苍梧一般挺拔的身躯，骨骼清奇，裴锦的五官仿若二十五弦弹不尽，让人欲罢不能。他只是微微一皱眉，就好像在天际卷起万般银涛，牵魂勾魄。

杜随之望着贪欢的神情，笑道，“怎么样，名不虚传吧？”

“他长得……”贪欢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语去形容，任何一个词都会亵渎了他，“他让人移不开眼睛。”

杜随之低笑一声，故作可怜状，“啧啧，如果我有他的长相，还不是天下女子尽纳囊中？”

贪欢已经回过神，微微一笑，“如果你有他的长相，却没足够的自保能力，那就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会被啃得连骨头都没有。

杜随之语噎，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很快又笑眯眯的拉着她往前走，“来，我们走近点，可以看得更清楚。”

贪欢很想把自己的手缩回来，可再看看裴锦的相貌，唔，走近点去看也不是不好……一个迟疑，她已经被杜随之拉到前面去了，她只能厚着脸皮向裴锦走去。

裴锦周围两米都是没人的，突然有人靠近他也没在意。走了好一段距离，他一步一步地前进，脚步落地无声，可后头那两个人还紧紧跟在后头，甚至有一人的脚步声嚣张得不加任何掩饰。

裴锦嘴角轻笑，跟踪？有多少年没人敢跟踪他了？他微微侧过脑袋，目光向后瞥了瞥，眸光骤然一闪，然后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裴锦走得快了，杜随之后面跟得也就快了。贪欢越走越不对劲，他们干嘛要跟着那人走？而且，怎么越走越偏僻？看看，连周围聚观的人都少了。她悄悄扯杜随之的袖子，“喂，你想干什么？”

“让你近距离观赏裴锦的美貌嘛。”杜随之厚着脸皮回答。

声音不大，可裴锦功力深厚，这句话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美貌？观赏？他暗暗咬牙，把他当成什么了？表面不动声色，裴锦向着更偏僻的方向走去。

杜随之一脸无所谓地继续深入跟踪。贪欢只能硬着头皮尾随其后。

天空像拉上一层黑色的幕布，星色璀璨。裴锦终于停下，回身注视，一脸骄傲地似笑非笑，直叫人不敢逼视。“你们还真敢跟上来？”

贪欢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伸手指着旁边那人，“不是我要跟，是他要跟，我是无辜的。”

杜随之笑道，“为什么不敢？”

裴锦挑眉，“知道我是谁么？”

杜随之不怕死地回答，“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长着这张脸吗？”

裴锦点头，知道就好。敢作敢当，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他的容貌，若是夸奖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戏弄的口吻，孰可忍孰不可忍，何况，这天下间还是什么事情是需要他裴锦忍耐的？“跟着我干什么？”

这两人自顾自说话，他们既然无视她了，是不是代表她可以走了？贪欢悄悄挣脱杜随之的钳制，才刚跨开一步，就又被拉了回去。杜随之好笑地看着她，“拿了钱就想跑？你是我的保镖吧？”

贪欢一脸吃亏的表情，“可这个麻烦是你自己找上门的，这还要我保护？”无缘无故增加她的工作量，她这个生意真是亏死了。“如果需要我保护，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自说自话地惹麻烦！”

杜随之无赖道，“就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敢惹麻烦。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裴锦微微诧异，这个小姑娘是保镖？她才几岁啊？这位天之骄子看了贪欢一眼，目光又转回杜随之脸上，淡淡一句，“报上名号。”

杜随之展开扇子，笑意盎然，“杜随之。”

裴锦点头笑笑，眼底却是没有半点感情，“我听过你的名字。”顿了顿，“我还以为，你以后见着裴家的人都得避着走了，没想到还有胆量找上我。”

杜随之道，“为什么不敢？我有做错什么吗？”

“弄瘸了廖良的腿，你却不给一个交代，这不算做错？”

“失手而已。”

裴锦不屑于跟他废话，虽然他也不喜欢他那位舅舅，不过，不喜欢归不喜欢，他到底是娘亲的哥哥。“故意也好，失手也罢，你毁了廖良一条腿，那么，你就还他一条腿。”裴锦星眸微敛，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你自己动手，还是由我来动手？”

贪欢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杜随之伸手按在她肩上，笑嘻嘻道，“漂亮的保镖，轮到你出手了。有机会挑战孤尘剑裴锦，你应该觉得这是莫大的荣幸才对。”

贪欢看看裴锦，又看看杜随之，诚实道，“我应该是打不赢他的。”

杜随之后退一步，把贪欢推上前，“打不赢也要打，你总不见得真让我砍一条腿给他吧？”他晃晃手指，“你那一锭金子是白拿的？”

贪欢鼓起嘴巴，不满道，“一锭金子就要我跟这种高手对战，你太会做生意了。”

“多谢夸奖。”杜随之懒洋洋道，“要不我再给你一锭金子？”

贪欢想了想，“如果我不要，可不可以不打这仗？”

“不可以。”杜随之拒绝地很干脆，笑道，“不过，如果裴公子同意不打，那就可以不打。”

贪欢眼含希冀，满怀期待地凝视裴锦。

裴锦面不改色，摇头，“杜随之，你跟踪我的时候就应该可以猜到这个后果，既然来了，那就留下一条腿，不必多说。”

杜随之笑望着贪欢，摊手道，“看到了没有，是裴公子不愿意放过你，与我无关。”

贪欢苦丧着脸，不情不愿地拔出自己的佩剑，眼睛望向裴锦，“真的要打？”神情中带有七分稚气三分可怜。

面对一个小女孩的恳求，裴锦微显不自然，他开口道，“我不喜欢对小孩子动手，更不喜欢对女孩子动手，你可以选择离开，我的目标只有杜随之。”

贪欢无奈道，“我答应了做杜随之的保镖，不能食言而肥。”对她来说，食言而肥也没什么，小事一桩。只不过担心这件事被父亲知道以后会说她丢伍家的脸面，被母亲知道以后会用那种哀怨的眼神一直盯住看。

裴锦点点头，这个女孩子还有几分骨气。“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点到即止，不会为难你的，别害怕。”

杜随之倚在一旁的大树上，眼眸含笑，目光紧追裴锦的孤尘剑，一言不发。

贪欢长长叹一口气，有气没力地举着长剑。刚开始，脚步还是一晃一晃的，然后，剑尖也跟着身形轻轻一晃，她抬起眼眸的时候已没有刚才的漫不经心，只剩下淡漠和犀利，身体顿如离弓的箭攻向裴锦。

裴锦一开始还没把她放在心上，准备功夫也没怎么做，只想着不要伤到眼前的小女孩。

结果，眼前一团黑影，掩耳不及迅雷地银光直刺胸前。

裴锦心中一惊，掠气起身，身体直起半丈，险险避开这剑。轻敌了！他立即收心，开始认真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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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贪欢出招很快，但在全力以赴的裴锦面前，这速度也算不上什么。明明可以看清楚她的动作，明明她的功力也不见得多高深，可裴锦奇怪地发现，一招一式地拆下来，他每每以为下一招就可以拿下对手的时候，这个小姑娘就会奇妙地避开，招数虚实相接。

是的，他竟然赢不了。

裴锦放入更多的注意力，一边与她缠斗，一边开始暗暗心惊。这个女孩子才多大的年纪？武林之中有哪个人可以教出这样的徒弟？裴锦扪心自问，他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还未必有这样的功力。

贪欢的黑眸在黑夜之中宛若星光，她越打越兴奋，招式应变灵活。别人比试的时候大多是把整套剑法或拳法施展开来，但贪欢的出招形式相当不一样。她几乎把所学的武功全部分散开来，然后再根据对手的招数来采取最佳应变。

杜随之低笑，刚才还不情不愿的，现在呢？她的那双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正是因为贪欢把伍家的武功分得太散，所以裴锦在短时间内也无法看出什么，可时间一长，自然逃不过熟知百家武学的裴锦的眼睛。“你是伍家的人？”

贪欢的呼吸有几分急促，身形向后掠去，点头道，“有什么问题吗？”

裴锦暗道，他从来不知道伍家的武学可以厉害到这种程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年几岁？”

“十二岁。”

裴锦深深看她一眼，“既然你是伍家的人，你想要保护杜随之我也无可奈何。经过刚才的比试你也该知道，你赢不了我的。我不会为难伍家的，只要你把杜随之交给我。”

贪欢早就把保护杜随之的事情那个抛之脑后了。听到这番话，她眨眨眼，纠结地想了老半天，开口道，“不用了，我们还是继续比下去吧。”顿了顿，她自认为很妥善地说道，“无论你想做什么，都等赢了我再说。”

裴锦郁闷，他有心放对手一马，千年难得一回的心慈手软，结果居然不被领情。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确想试试这小女孩的极限在哪里。眸光一闪，他勾唇浅笑，全力以赴地打一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尝试了。“那么，小心了。”

一阵疾劲的风，一团模糊的黑影。

贪欢只感到眼前银光一闪，身体直觉就向下一蹲，堪堪避开裴锦的攻击。心脏几乎窜到喉咙处，紧张的感觉，热血奔流的感觉，贪欢一口一口地喘气，忍不住微笑，这样的感觉真好，好到连她的手指都开始发颤。

她将右手剑换成左手剑，身体还没站起，长剑就以不可思议的的速度向上刺去，角度刁钻。裴锦硬碰硬地挡下，“哐当”一声，贪欢接连后退几步，身形踉跄，手臂被震得酸麻，虎口处破出血来，只有脸上还是微笑着，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手上的伤势。

裴锦也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对手是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像他这样的高手遇到资质超群的对手，难免会有几分兴奋，出招也就愈发地迅猛。

贪欢的左手几乎全都麻了，可她的招式还是咄咄逼人，丝毫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对方留余地。擦在裴锦身旁时，她空空的右手骤然紧缩，指尖似剑，速度之迅速，气势之毒辣，犹胜右手拿剑的时候。

裴锦霎时只觉胸前一阵寒冷，反手一剑，剑光凛冽。见对手无力防守，还是不依不挠地进行攻击，他立即左拳直击贪欢肩头。

贪欢低低一声“啊”，连退数步，一口血气就涌上来，右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无力垂挂下来。她虽然已在无形中卸去裴锦大半功力，可右手还是被打到脱臼。

眼见这女孩狼狈的模样，裴锦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一脸歉然地站在跟前。但以他平素的骄傲，实在不愿道歉，更不想在此种情形下道歉，只是淡淡问了句，“你没事吧？”

杜随之插嘴道，“裴公子好威风，把一个小女孩打到手臂脱臼，你就不怕声名受损？”

贪欢碰碰自己的手臂，倒吸一口冷气，痛死了。手臂一痛，脑子也就跟着冷静下来，她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溜一圈，抓住裴锦脸上的歉疚，目光停在他身上，慢吞吞道，“是不是应该陪我去看大夫？”

杜随之道，“这种地方去哪里找大夫？”

贪欢看了这个没良心的一眼，向前走两步，站在裴锦面前，“你觉得呢？你是不是应该陪我去看大夫？”

裴锦满脸尴尬，“我们可以回到镇上去，虽然已经很晚了，也许还是医馆是开着的，这样好吗？”

杜随之怪叫道，“裴公子，你把我的保镖带走了，那谁来保护我？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商人一个。”

贪欢鄙夷道，“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还能保护你吗？”

有爪子的小猫和没爪子的小猫哪个更可爱，答案不言而喻。杜随之佯装出唉声叹气的模样，“你明明收了我的钱……如果我在路上被人暗杀了呢？”

不待贪欢说话，裴锦冷笑一声，“杜随之你何必演戏？”

贪欢眨眨眼，他在演戏？演了什么？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摸从杜随之那里得来的金子和银子，呃，不会这个是假的吧？

“你出门会什么暗器也不带？”裴锦目光如炬，“据我所知，唐门最近卖出的‘千山密雨针’是你杜随之花了一万两银子买的，这样的你还不能自保？”千山密雨针是武林中最厉害的暗器，以唐门的技术一年也就只能做出一个，有市无价。

据说，武林之中只有百里流觞能避开这个暗器，其他所有面对千山密雨针的人，全都无一幸免。当然，至于裴孤漠能否躲过，至今江湖中也没人敢尝试。毕竟裴盟主和百里流觞的身份不同。有人暗杀百里流觞那是人人称赞，可若有人敢对裴孤漠动手，就将是千夫所指的下场。

杜随之怔了怔，然后笑着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圆圆的黑球，“裴公子说的是这个吗？”

贪欢的目光也好奇地望过去，“这是暗器？”

见美人对此有兴趣，杜随之大方地向她招手，笑眯眯道，“你喜欢吗？要走过来摸摸吗？”

贪欢干脆地走过去，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势。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一开始还是轻轻触碰，后来索性拿到手里细细观察，“这个暗器应该怎么用？”

杜随之刷的展开扇子，半掩脸面，“秘密。”

“千山密雨针的用法只有唐门少数人和买家知道。”裴锦淡淡道，“这种秘密他怎么会告诉你？”

贪欢抬眸看他，偏过脑袋想了想，“这暗器很厉害？”

杜随之轻笑，“嗯。”

贪欢又道，“既然你有这样的暗器，为什么还要让我保护你？”

杜随之道，“千山密雨针只能用一次，难道我被袭击一次就用一次？怎么算都不够用。”眸中的笑意愈来愈深，他伸手揉揉贪欢的脑袋，啧啧，手感真好，“而且，这千山密雨针花了我一万两银子，你不过只耗我一锭金子，合算多了。”

贪欢一脸黑线，奸商啊，她果然就是一个廉价劳动力。

杜随之的手还停留在贪欢头上，目光已远远地望向裴锦，笑道，“裴公子，你要把我这保镖带走看大夫也行，至少给我留件信物，等其他追杀的人赶到，能让他们一看便知你裴公子要放我一马。”

裴锦似笑非笑，仿佛什么也不看在眼里的神情，“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放你一马？我只记得要你留下一条腿再走。”

杜随之故作奇怪，“裴公子的意思是，要继续和我的保镖打一场了？原来裴公子喜好和受伤的小女孩比试？呵呵，这喜好真有趣。”

裴锦憎恶地看他一眼，神色冷然，“杜随之，江湖上十个人都知道我裴锦绝非心慈手软之人。如果你以为一个女孩子就可以阻挡我，那就大错特错。”

贪欢暗暗点头，退开一步，唔，她已经受伤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大夫，不能再打了。

杜随之低叹一声，温柔地看着她，“贪欢，裴公子不愿意放过你呢。”

明明是你不愿意放过，别以为她是小孩子就可以骗人。贪欢黑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手臂很痛吧？忍一忍，打赢了裴公子，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贪欢摇头，“不打了。”

杜随之一僵，没料到她会拒绝，还拒绝得这么干脆。“做事要有始有终，若是被姑父知道，你会挨骂的。”

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会挨骂的。贪欢叹气，诚实道，“我打不赢他的。”

杜随之笑道，“你刚才不是打得很开心吗？现在怎么不愿意打了？”

唔，刚才是很兴奋。一直窝在家里不出来，难得碰上这么一个高手，她打得是有点忘我了。唉，就是因为打得太忘我，她手臂才脱臼的，否则刚才哪会去硬碰硬？“现在受伤了，我想去看大夫。”说着，她转头去看裴锦，“你会带我去看大夫的，对不对？”

裴锦颔首，“这是我的责任。”他想了好一会儿，勉强道，“杜随之，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走。我可以答应你现在不取你的腿，把你带到父亲面前，由他来做决断。”裴孤漠宅心仁厚，宽以待人。若由他来做定夺，杜随之多半是无恙。裴锦肯说出这位句话，已是大大的手下留情。

杜随之微微一笑，“也罢，多谢裴公子手下留情。”顿了顿，他凝视贪欢，笑得耐人寻味，“贪欢，这回我可是借了你光。随之无以回报，要不以身相许？”

她才不要。如果要相许，她比较喜欢裴锦。长得好看，而且还会带她去看大夫。贪欢摇头道，“如果你想感激我，直接用银子表示就可以。”

杜随之哈哈大笑，“好，只要你到我家来，随便你拿。”

话毕，三人便向城镇进发，去找医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努力想日更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是，我还是会努力做到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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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色已经很暗了，街上的店面基本上全关了，只有花街上还是热热闹闹的。灯红酒绿，胭脂花粉，软语莺啼，还有自谓风流雅士的文人墨客。

经过花街的时候，杜随之早已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脸上时不时地溜出一个暧昧笑容，。裴锦也是意外地沉着冷静，他旁若无人地向前行去。只有贪欢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睛里没有感情，毫无羞涩地看着。

杜随之笑道，“好奇吗？”顿了顿，“想玩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带你去长长见识。”

贪欢没有看他，摇头道，“不，”她低下脑袋，“不用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在这种地方待过。久远到，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三人足足走了三条街，可还是没有找到开张的医馆。贪欢已经痛得麻木，痛啊痛啊的也就痛习惯了。而且，除了痛，她还肚子饿，赶到这城镇上还没好好吃一口饭。她不说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贪欢不指望身边的人体贴入微，于是只有自力更生，开口道，“我肚子饿了。”

杜随之笑道，“你想先看大夫还是先吃饭？”

贪欢道，“两个都要。”这两个都是很有必要的。

杜随之挑眉，“太贪心了吧？总得有个先后顺序……”

这家伙整日就喜欢耍她玩，贪欢懒得理他，跟他讲十句也不见得有个结果，于是转头向另一人开口，“我肚子饿了。”

裴锦不是什么大善人，不过，以他的风度和家教，自然做不出让一个小女孩饿肚子的事情。“医馆虽然都关门了，不过我们可以先去客栈买些吃的，天色已经很暗了，也得找个地方住下。”他微微弯下身，征询贪欢的意见，“你觉得呢？”

贪欢点点头。看吧，果然问这个人才是明智的选择。

杜随之没事找事，“那贪欢的手臂怎么办？”

裴锦犹豫片刻，低低叹气，“由我来吧。”

杜随之在一边奸险地笑。贪欢不明所以地眨眼，这个长得很好看武功很厉害的人还会看病？

裴锦不是大夫，但小时候勤于练武经常会受伤，所以对于简单的骨折脱臼还是有办法的。可是，以他蹩脚的医术来说，若要治好贪欢的脱臼，势必要让贪欢脱下外衣，露出手臂。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可也有十二岁了，再过个两年就可以嫁人，他不想败坏她的清誉。

杜随之自然知道其中道理，所以当他看见裴大公子纠结着要替贪欢医治，他立马带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尾随其后。

他们定了客栈中二楼的三间房。杜随之不识相地跟着他走进客栈，跟着他走进房间，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裴锦冷冷瞥他一眼，随手出掌，还未触碰道杜随之的身体，可掌风已经将他扫出门外，“出去！”

门板也应声而关，“嘭”的一声，就将看热闹的某人阻隔门外。

杜随之哇哇乱叫，“喂，你把我关在门外干什么？就不怕我跑了吗？”

“你敢跑就跑，只要你有自信永远别让我抓到。”

杜随之气哼哼，“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裴锦，你他妈就是一个伪君子……”

裴锦一脸不耐烦，“杜随之，你希望我点了你穴道？”

杜随之立马闭嘴，算了，不看就不看。他兴致缺缺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休息。

裴锦略带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那个……我的医术很差……需要你把衣服……”话还没说完，贪欢机灵地接口，“需要我脱衣服？”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将衣服给脱了下来，少女青嫩白皙的身体袒露在外，只着一件柔色的肚兜。

裴锦哑口无言，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脸红了。

贪欢无辜地眨眼，一脸坦荡荡的表情，“然后呢？”

“你拿衣服遮遮胸口，只需要把手臂露出来就行。”裴锦不好意思正视贪欢的眼睛，轻声道，“你是女孩子，不应该随便在男子面前脱衣服。”

贪欢纳闷道，“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裴锦的脸色又有些发红，他根本什么也没说，不过，他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女孩计较，更何况这小女孩还是被他打伤的。“唉，伍参阳没有教过你男女礼教吗？”

礼教什么的有没有说过，贪欢倒是记不得了，即使爹说过她也忘了。对于爹说的大部分的话，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你觉得我刚才不对？很丢脸？”贪欢领悟道，“爹也常说我丢他的脸。”

裴锦抬眸看他一眼，他的眼睛太漂亮，直叫贪欢看愣了去。“伍青峰的剑法我见过，没有你厉害。你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

贪欢下意识地摇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摇头了，右手不能动了，她就用左手，白皙的手掌恍然不觉地摸上裴锦的脸庞，贪欢看得目不转睛，“你长得真好看。”

裴锦黑脸，一半无奈一半气恼。“以后不该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男子。”

“为什么不？”贪欢惊诧道，“你明明就很好看。连杜随之都说了，你是武林第一美男子，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好看？”

裴锦又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解释道，“我不喜欢别人整天谈论我的容貌。”

贪欢似懂非懂，“那我不说了。”

裴锦微微一笑，揉揉她的脑袋，“乖孩子。”

贪欢只觉得头顶上的手掌很温暖，暖暖的，连她的脸庞都暖红了。这个人对她笑了，像阳光一样的笑容，耀眼地无法无天。第一次有人摸着她的脑袋说她是“乖孩子”。

“稍稍忍一忍，有点疼。”裴锦一手撑在她肩膀，一手握住她手臂，小心翼翼的，然后轻轻用力，“咔嚓”一声，贪欢微微皱眉，不小心就咬破唇，她伸手触碰右手，“这样就好了？”

裴锦点头，“应该没事了。”目光望去的时候，只看到贪欢用来遮胸的衣服又掉下来，他咳嗽两声，“你就不怕被人看光？”

贪欢低头扫一眼，无所谓道，“没关系，还有肚兜遮着，看不光的。”

裴锦无语，“再过两年你就能嫁人了，言行举止是不是应该更像女孩子点？”

贪欢偏过脑袋打量他，慢吞吞道，“我嫁给你好不好？”

谅是裴锦定力非凡也不禁吓一跳，震惊道，“你说什么？”

贪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像开玩笑，重复道，“我嫁给你好不好？”

裴锦无力抚额，“小孩子不能乱说话。”

贪欢还是定定望着他，“我没在乱说话，我很认真。”嫁给他以后的生活应该会比在伍家的生活好很多，虽然她现在住在伍家也是衣食无缺的生活，可是，她不喜欢。这个人的笑容很好看，而且武功也很好，肯为她花银子，还肯替她疗伤，如果要嫁人的话，如果嫁人就是跟那个人一起生活的话，那她还是嫁给他好了。

裴锦背过身去，不准备搭理这个无意义的话题，“你穿上衣服吧，今晚好好休息。”

“……你看过我脱衣服。”贪欢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借口，“你要对我负责。”

裴锦一个脑袋两个大，“这是为了疗伤。”

“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贪欢又想起杜随之之前说过的话。

裴锦哀叹一声，转过身来，“不要跟杜随之那种人学。”

贪欢大眼明亮地凝视他，伸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在头顶，轻声道，“你的手很温暖，我喜欢跟你说话。”

裴锦微微一颤，目光柔和下来，“只是这样就要嫁给我？”

贪欢点头，她活了十二年，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多难得啊。“而且你武功也很好。”

裴锦失笑，“还有呢？”

“你长得好看。”贪欢一一细数，“你可以教我剑法，还会给我买东西……”

裴锦哭笑不得，他收回自己的手掌，这场面他还真是应付不来，“你还小，嫁人这种事情要等长大以后。”

贪欢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你只要再等我两年就好，我很快就十四岁了。”

裴锦真真是无奈之极，女子的追求他不是没面对过，只是从没遇过年纪这么小的，以前只要他冷眼一扫，对方就会气馁，可眼前这个女孩子，说句实话，他一点也不讨厌。“这样吧，如果你真想嫁给我，等你长到十四岁再说，那个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

贪欢不满地看着他。你在搪塞我呐？

裴锦好笑地望着她，“我答应你，在这两年之间，我绝不成亲，好不好？”

差强人意。贪欢勉强点头，“嗯。”

贪欢穿好衣物后，裴锦也就开门出去，他才打开门，隔壁房间的杜随之立刻跑了出来，一股脑地跑进来，“怎么样？”

贪欢动动右手，“没事了。”

杜随之的目光停滞在她唇上，暧昧地笑了，“裴公子，你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裴锦眼一眯。

杜随之转头贼笑，指指嘴唇上的咬痕，“是不是你咬的？”

裴锦深深呼吸，“杜随之，你是觉得我跟你的相处太过于和平？”说话间，杀气隐隐缠绕。

贪欢视而不见，从床沿上跳下，拿起桌上的孤尘剑，乐颠颠地递给裴锦，“喏，你的，别忘了。”然后转头对杜随之笑笑。

杜随之嘴角一抽，丫的，居然还把孤尘剑递给裴锦，吃里扒外的保镖。他慢条斯理得开口，“裴公子，记得你当初曾说过，你若要娶某个女子，就会把孤尘剑送给她。”

裴锦一怔。

贪欢也是一怔，然后就把拿着剑的手给缩回去了，将孤尘剑紧紧抱在怀里。

裴锦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杜随之笑开怀，啧啧，虽然之前的好戏他看不到，不过眼前这场戏也不错，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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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贪欢不肯把孤尘剑还给裴锦，裴锦也不好意思动手抢，杜随之更是乐得观看现成好戏，自是不会去解围。

裴锦半蹲下身子，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贪欢。”

裴锦怔了怔，深深看她一眼，“当初只是戏言而已，你拿着孤尘剑也没用的。”

贪欢想了想，诚实道，“拿总比不拿要好。”

杜随之偷偷低笑。

裴锦从未遇到过这种难题，只得道，“贪欢，如果你把孤尘剑还给我，我会感激你的。”明明就是他的剑，到头来还要感激别人把剑给他，裴锦无可奈何，“只要我不答应，你拿着剑也没用。”

贪欢费神地斟酌，唔，的确有几分道理，不过，“如果我拿着这把剑，在江湖上被人看到，大家都会默认我是你的未婚妻了，对不对？”贪欢抬眸看他，满脸认真，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这样想想，我还是拿着这把剑比较好。”

杜随之忍不住哈哈大笑，很没形象地赖在桌沿，能够看到这样的裴锦真是不枉此行。

裴锦困扰地揉了揉眉心，“你这种行为跟抢有什么区别？伍家好歹也算是武林名门，不要给自己的家族抹黑。”

这两句话已经说得有些重了。贪欢微微瑟缩，她纠结着眉头思考，一边想到伍参阳的打骂，一边想到裴锦温暖的笑容，然后，缓缓的，她举起自己的右臂，偏过脑袋，“脱臼了哦……”她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你不觉得该给点补偿吗？”

裴锦都有了一头撞死的心思，没底气道，“我已经帮你治好了……”

贪欢还是一脸的天真无邪，点头道，“嗯，谢谢你。”顿了顿，“不过，治好就不用再给补偿了吗？刚才很疼呢。”

杜随之笑得肚子都疼了，很好，很好，贪欢这丫头很有当奸商的特质。

裴锦重重叹气，目光与她平视，“贪欢，之前说过的，我等你两年，我守信，你也要守信。若是其他东西倒也罢了，可孤尘剑是我的随身佩剑，而且是爹给我的，不能随便送人。”

贪欢奇怪道，“我没有不守信啊，我等你两年，你等我两年，我哪里不守信了？”

裴锦无话可说，他本就不善辩驳，尤其不善和女孩子辩驳。他最擅长的是用实力讲话，无语望屋顶，他已经在思考是否应该换一把佩剑的问题了。

杜随之在一旁火上浇油，鼓掌笑道，“贪欢，做得好！千万不要被花言巧语给骗了，裴公子打伤了你，自然该给你相应的补偿，只要一把剑还便宜了他。”

裴锦瞪他一眼，对贪欢他不好意思粗声粗气，对于杜随之他可是无所顾忌，他还巴不得找机会揍他一顿！裴锦平静道，“你可以试着再说一遍。”

杜随之很没志气地沉默了，不过脸上依然挂着欠扁的笑容。

贪欢对杜随之的话语深表赞同，不断点头，“我不贪心，我只要这柄剑就够了，”末了，她不忘柔柔地问一句，“好不好？”

我说不好你就会把剑还来？裴锦还是叹气，本来送一把剑也就罢了，可孤尘剑是爹耳提面命说过很重要，要他妥善保管，随身佩带。而且，从小到大这么多剑，这把剑是他用的最顺手的，孤尘剑是江湖上旷世难求的宝剑，利可断金，刃不见血。裴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杜随之说的那句话，他以前年轻气盛的时候的确说过，正如贪欢所说，即使他不当真，江湖上其他人看了也会当真的。

贪欢细致入微地感觉着裴锦的情绪变化，眨眨眼，小心翼翼扯他的衣服，“你生气了？不要生气好不好？不要讨厌我……”说着，看到裴锦的目光向她怀中宝剑看来，贪欢又立即捧紧了孤尘剑，不妥协道，“你不要生气，不过，这柄剑不能还你。”

杜随之笑道，“裴锦，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现在她还小，再过个两年，这女孩一定会长成一个大美人，你趁现在多调教调教，以后的性子也会知情识趣，你说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贪欢频频点头，“我会努力长漂亮的。”

裴锦不讨厌贪欢，甚至还有几分喜欢。算了算了，大不了再换把剑，“你拿去吧。”

贪欢高兴地呼叫一声，一把抱住裴锦，“你真是好人。”她太佩服自己的眼光了，嫁人就该嫁这样的。装可怜也好，耍赖也罢，同样的招数她在伍家也用过，却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可在这个人面前，才第一次就成功了。

裴锦苦笑。

杜随之眸中笑意更甚，目光隐隐盯在孤尘剑上，眼底深处有光芒一闪而过。“孤尘剑是把好剑，我垂涎已久，贪欢，若是我让你随意开价，你愿意卖给我么？”

贪欢摇头，“这是定情信物，不卖的。”

裴锦尴尬得撇开脑袋，他想否认，可看到贪欢那种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他又说不出口拒绝的话。想了想，只是轻道，“这不算信物，你当礼物就好。”

杜随之懒洋洋地笑了笑，“真的不卖？价钱你想定多高就可以多高。”

裴锦转头看他，目光锋利如刀，“你想要孤尘剑干什么？”

“买回家去瞻仰。”杜随之吊儿郎当地开口，“这可是裴公子用过的名剑，自然是有收藏价值的。我打算把它放在牌位旁边，每天上香三柱。”

裴锦冷冷看他，管他有没有说谎，这家伙说谎的功力日进千里，不屑去搭理他。

“……不过贪欢不肯卖。”杜随之似笑非笑，仰天长叹一声，“真可惜。”

第二天，三人继续赶路。到达灵峰的路有很多条，有绕远路的，有走捷径的。相对短一些的有两条，一条是官道，路经各大城镇，还有一条就是要通过些树林啊石道啊之类的纯天然环境。以杜随之的脾性自然是想享福地走官道，不过，跟着裴锦一起走官道，结果就是一路被人关注，吃饭被人盯着走路被人盯着，弄到全身不自在的后果。这样想想，也就作罢了。

他们都有各自的坐骑，所以走山石小路的时候也还算方便。贪欢紧紧跟在裴锦身后，杜随之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行在贪欢身旁。

山道偏僻，路径崎岖。深山之中还有云雾缭绕，白皑皑地弥漫在眼前，游走在群山怀抱之中。青松挺拔，悬崖山腰上还有一棵一棵形状讨喜的迎客松，弯曲的枝干攀附在山中。

杜随之打破沉默，声音倒是不大，“唉，这样陡峭的山势，掉下去就活不了了吧？”末了，还加上一声悠长的叹息。

裴锦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贪欢也回头看他。

杜随之笑道，“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们会救我吗？”他伸手指向自己，“我什么武功也不懂，你们两个好歹算是高手，应该会护住我吧？”

“我是你的保镖。”贪欢一脸吃亏的表情，口气勉强，“不过，你还是小心点，不要掉下去。我能力有限，救不了你的话也不要怨我。”

杜随之玩味地看着她，“你很不情愿啊。”

贪欢看他一眼，缩回目光，不自在地望向其他方向，轻轻点头。是啊，她是不愿意。这么陡峭的山，她都看不到底，如果她去救他，多危险啊，说不定连小命也没了。她再点点头，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嗯，太危险了。”

杜随之嘴巴都笑得咧开来，“不错，不错，的确危险。”他眼角余光瞥裴锦一眼，然后仰望苍穹，微微阖眼，“不过，天时地利人和，我计划良久，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裴锦敏锐地望着他。

不过，此时杜随之已把那团黑黑的球状暗器拿在手上，笑眯眯地望着贪欢，声调如常，“把孤尘剑给我。”

裴锦不敢动。对方手里的暗器是天下第一暗器千山密雨针，除了百里流觞，即使是父亲站在这里，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杜随之要孤尘剑干什么？从遇到开始他就一直对孤尘剑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或许杜随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裴锦早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什么都没有挑明。

他不说，他也不说。

裴锦太过自信，他以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可以把杜随之监视得很好。而且，他还想从日常的相处中看出孤尘剑究竟有什么秘密。本来若只有他一人，面对千山密雨针或许还能逃掉，可贪欢也在这里，他总不能丢下一个小女孩独自跑掉。

贪欢神情不变，目光直接地望住他，许久，倏然一笑，“这个叫千山密雨针？你现在算是在威胁我吗？”

杜随之缓缓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贪欢动了动手上的孤尘剑，“你想要这个？”

杜随之微笑，“嗯。”

“如果我不给，你就杀掉我？”贪欢歪着脑袋问。

杜随之点头承认，夸奖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如果我给了你，你就放我一马？”贪欢又问。

杜随之笑道，“我可以考虑放过你，所以，为了你的小命着想，你把这柄剑给我会比较好。”

“有道理，有命在是最重要的。”贪欢也跟着笑了，“不过，我不相信你。”

杜随之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你不杀我，我就会努力想办法把剑抢回来，你没有武功，到时候肯定防不了我。而且，还有裴锦也在，你更是无处可逃。”贪欢扑闪着眼睛，“所以，你不止想杀了我，还想杀了裴锦吧？”

“啧啧，把我说得这么凶残！”杜随之摇头笑道，“我是真想放你一马的。”他想要的只有孤尘剑。设计这么久，把伤害廖良也算在内，他一心一意只想着靠近裴锦好拿到这把剑，结果，呵呵，这出戏里多了个小美人角色。

贪欢不置可否，又像好奇宝宝似的开问，“如果我抵死也不给，抱着这柄剑跳下悬崖呢？到时候，你不也什么都得不到？”

杜随之一愣，然后苦着一张脸，“我觉得，你应该是个珍惜生命的好孩子。”

贪欢笑了。初生之犊不畏虎，她根本没听说过千山密雨针，于是仗着自己剑快，直接连剑带套地横扫过去。

气势如虹。

杜随之脸色一变，手上一用力，按下千山密雨针。

裴锦也是脸色剧变。

一声轰响，满天银光。

裴锦拉住贪欢的手，直接往悬崖下跳去，他身上还是中招几下。掉下去的时候，裴锦眼力极快地拉住迎客松的树枝，一手拉住树枝，一手拉住贪欢。两人就这样堪堪避过这天下第一暗器，危险重重地悬挂在万丈高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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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悬崖顶上风声呼啸，衣袂飘飘，带点冷劲的风势刮在面颊上。

千山密雨针的毒素蔓延很快，裴锦的脸色渐渐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身上的力气逐渐流逝，他的手快要支撑不住了。

杜随之的脑袋从上往下望，叹道，“何苦呢？我说过，我想要的只有孤尘剑。”

裴锦冷目严峻，声音简短道，“理由。”

杜随之眨眼，笑眯眯得伸出手指点在唇上，“秘密。”他用两个字问，他就用两个字答。

贪欢的神情有些沮丧，可感到手上传来的阵阵颤抖，她抬眸望向裴锦，沮丧也就变成了担心。“上得去吗？”

裴锦淡淡看她一眼，不忍骗她，“不知道。”事实上，现在任何人轻轻一推都能把他推下悬崖。

杜随之好整以暇地笑道，“裴公子不用勉强自己硬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适当软弱一下也没啥丢脸的。”

贪欢的目光平静无波，孤尘剑还握在她手里，“杜随之，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只要她想，在杜随之手上没有千山密雨针的情况下，她有把握在杜随之胸上钻个洞，如果要死也能拉他陪葬。

“这个嘛……让我想一想。”杜随之佯装苦恼，以拳击掌，“这样吧，你把孤尘剑给我，我就拉你们上来？”

“你骗人。”贪欢一针见血。

裴锦面无表情地笑了，“杜随之，不要玩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即使把孤尘剑给你，你也不会留下我们的活口，一旦把我们放上去，你的性命就危险了，不是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裴锦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以你杜随之的脾性，会让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杜随之也不否认，点头笑道，“裴公子好眼力，要不这样吧，你们把孤尘剑给我，我就立刻离开，能不能活命看你们的造化……”

贪欢看他，“你骗人。”

杜随之神色一僵，脸皮厚的又露出笑容。他把手探进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球状物体，眼熟得很，正是千山密雨针。“如果你们不把孤尘剑给我，那么，我再用一次，这次你们能躲过吗？”

贪欢脸都黑了，他怎么还有啊？哪来这么多钱？不是说要一万两银子一个吗？

裴锦的眼睛几乎失去焦距，眼前模糊的影子让他分辨出那又是一个千山密雨针。低低一笑，有些悲哀的味道。天要亡我！没想到他裴锦不是死在百里流觞手里，却是死在一个没半点武功的奸商手里。

杜随之笑容可掬，“那么，给还是不给？做出决定了吗？”

贪欢双眸一瞬不瞬地盯在杜随之脸上。杀？还是不杀？趁他一个不在意，直接把孤尘剑掷向他心脏，一剑毙命。不过，即使拖他一起死，他们也没办法爬上悬崖，以现在的裴锦来说，已经没有可能了。

手上的孤尘剑越捏越紧，贪欢在心底叹一口气，算了，她不舍得啊，这是她第一次得到的礼物，她喜欢的人送给她的礼物。她还想活下去，和裴锦一起活下去，赌一赌吧。

“刷”的一声，贪欢举起孤尘剑一剑划破裴锦的衣衫。

杜随之一怔，“你想干什么？”

贪欢甩都不甩他，对着裴锦甜甜一笑，“你的眼睛还能看见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好歹得试试，对不对？”看着裴锦微弱地点头，贪欢又道，“学着我的样子往下跳。”话音一落，她拉开自己的外衫，反手一脱，双手敞开作为支干，衣衫像翅膀一样在身上撑开，整个人就像风筝一样像悬崖下飘去。

杜随之吃惊地张大嘴，瞠目结舌。

裴锦微微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向下跳去。

虽然有衣服撑着增加阻力，可两人落下的速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慢，一会儿工夫，杜随之就看不到这两人的身影了。他长叹一声，懒洋洋在坐在地面上，心疼地嗟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奇*书*网.整*理*提*供)，白白亏损我一万两银子。”

天空很清朗，蓝天白云，悬崖上还在呼呼地吹风。

贪欢掉落的时候尽量往有树的地方靠，一路摔下去，一路折断树枝，最后掉在草地上，全身上下折断了好几根骨头，她眼一黑，就昏迷过去。闭上眼前的一霎那，她不忘搜寻裴锦的身影，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贪欢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被雨淋醒的，身上湿湿答答的，冷得全身发抖。骨头断了好几根，万幸的是内脏没有太大破损。她的眼睛看来看去，摸摸自己的腹部，怎么办？孤尘剑还被她捏在手里，可惜却找不到裴锦。

裴锦身上中毒了，受伤应该比她更严重。贪欢一脸焦急，可惜自己行动不便，她缓缓挪动自己的身子，躲进一个小山洞，暂时避雨。

太好了，活下来了。

山洞里很潮湿，还有蚯蚓在爬啊爬。贪欢醒了又晕，晕了又醒。张开眼睛就能看到蚯蚓在眼前爬来爬去，有时候还会凑到她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从地上起来，双手吃力地撑在岩壁上，肚子已经饿得天昏地暗，饿得胃发疼。

天空半明半暗，微微的霞光笼罩在上空。雨已经停了。

贪欢捂住自己的腹部，一步一步向外移动。额上因疼痛渗出冷汗。裴锦会在哪里？他身上的毒要不要紧，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寻找他的身影。悬崖底下仿若仙境，青草幽幽，泉水清清，还能听见鸟叫虫鸣，花香四溢。

裴锦躺坐在一块大岩石前，眼眸半垂，似是听到声响，眼眸一抬，看到是贪欢，竟是笑了一笑。

终于找到了！贪欢急急忙忙走过去，看着他黑败的脸色，忧道，“裴锦，要不要紧？”

“……要紧。”裴锦有气无力。他已经运功在逼毒了，逼出一大部分，但身上还是提不起劲。唐家的暗器果然冠绝天下，连爹都有三分忌讳，他这次中招实在是糟透了。裴锦抬眸望着贪欢焦急的神色，安慰道，“不过，死不了。”

贪欢的眉头皱起来，她一把掀开裴锦的衣服，他身上中招的地方已经没有千山密雨针，不过留下三个小黑点。

裴锦尴尬道，“贪欢……”话说到一半，贪欢已俯下身去，张嘴去吸他的伤口。光赤的上身刚接触到她的嘴唇，裴锦全身一震，面色潮红，惊吓中移开身子，“你干什么？”

贪欢简洁道，“吸毒。”

裴锦无奈，“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

贪欢摇头。

“你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吗？”

贪欢想了想，摇头。

“不要这样，”裴锦道，“如果毒转嫁到你身上就不好了，你内力不够深厚，届时逼不出毒素，也就一命呜呼了。”

听到这话，贪欢犹豫了，不敢再碰他。

“如果你想帮我的话。”裴锦面露微笑，“能不能把孤尘剑借我一用？”

贪欢伸手递出宝剑，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迟疑道，“你会还给我的吧？”

裴锦苦笑，“当然，这柄剑已经是你的了。”他从贪欢手里接过剑，在三个黑点上划出血痕，放出黑血和毒素。孤尘剑被誉为名剑，除了它的锋利无双以外，还有辟邪和驱毒功能。有了孤尘剑的帮助，再加上深厚的内力，裴锦的疗伤过程也就事半功倍。

贪欢静静坐在他旁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恢复意识时，是在朦朦胧胧中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触碰在自己的肌肤上。轻柔的动作像在对待珍宝一样，手指隐约摩擦到身体的舒服感觉。在做梦吗？睁开眼，贪欢看见裴锦正在帮她包扎身体，一双手骨节分明，细长优雅，掌心还长有薄薄的茧，贪欢呆呆看着。

她的衣服都被撩起，裴锦将自己的白色内衫撕成长条状，从她的腰部开始包扎，固定骨位。裴锦专心致志地做着手上工作，以至于没有发现贪欢睁开的眼睛，待他包扎完长吁一口气时，抬头时便迎上贪欢漂亮的眼睛。

裴锦一怔，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似是怕被误会，“我只是在替你疗伤，感觉好点了没？”

贪欢点点头，哑声道，“我都被你看光了。”她笑若灿华，“这回是真的被看光了。”

裴锦的表情瞬息万变，张张嘴，却什么辩解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裴锦真是说不出话了，他算是碰上克星了。罢了罢了，不跟孩子一般计较，由她说去。“我的命也算是你的救的，以后你遇到什么麻烦事都可以来找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全力帮你。”

贪欢趁机拉住他的手，很开心地微笑，“我现在就有要求。”

裴锦预感很不好，硬着头皮开口，“什么事？”

“还有两年我就可以嫁人，你帮我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吧？我希望你做我的夫君。”贪欢直接说出心里话，“或许，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接到你身边，两年后我们立刻成亲。”

裴锦实在是拿她没辙了，只能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两年后你若心意不变，届时可以来找我。”

贪欢甜甜一笑，“其实你现在就把我接到身边的话，我们还能趁这两年好好培养一样感情，你觉得好不好？”明显的得寸进尺，打铁趁热，看他答应一个要求，马上再提出一个。

裴锦被她说得措手不及，“你现在需要休息，我身上的余毒也没有排尽，我们暂时离不开这里。我教你一些裴家的内功心法，有助于你身体的回复。”他匆忙起身，都不敢正眼看贪欢，“我先去找点吃的。”

贪欢无限惋惜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唐门的毒没那么容易清除，裴锦每日打坐运功，一天又一天，每天排出体外的毒素都越来越少，可愣是清除不干净。贪欢因为骨折不易行动，所以日常的点火和饮食都是裴锦负责。贪欢每天就坐在那里练习裴锦教她的心法，还有看裴锦练武。

贪欢不能动，裴锦此时功力尚未完全恢复，没有足够能力离开这里。所以，两人一时之间就被困在这谷底。

一天，两天……渐渐的，时间差不多都过去一个月了。贪欢从行走到跑步，康复后终于能蹦蹦跳跳的练武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贪欢都在观看裴锦的一招一式，看得两眼发光。她始终默记于心，在可以有动作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下。

最开始的尝试虽然很不成功，无法施展自如。可裴锦站在一旁看着，却是胆战心惊。这个女孩子，她才十二岁。他什么都没教她，她不过是在一旁看他练习。这才是第一次，她竟然能做到此等地步！

裴锦心情复杂，一言不发地看着贪欢兴致勃勃练武的模样。他算不算是捡到宝了？如果好好栽培她，日后或许就能一句铲平正阳宫，杀死百里流觞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点多了，我脑子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也许这章写得有点粗糙，你们觉得好我就不改了……要不然，等我睡醒再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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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贪欢，伍参阳，也就是你爹有夸奖过你的武学天赋吗？”裴锦忍不住问道，“你从几岁开始学武的？”即使她说她是从三岁开始学武的，他也不会感到惊奇。

贪欢板着手指头数了数，“五岁。”

比他想象的还早了两年，裴锦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你爹一定很用心地在教你。”

贪欢睁大眼，眨眼。用心？教她？他讲的和她想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吗？

裴锦疑惑道，“不是吗？”

“爹……的确有教我，不过，他教伍青峰更多点。”贪欢拼命回忆，努力回想所谓的“用心教导”，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爹教我的方式和教伍青峰的方式不太一样。”教伍青峰的时候一招一式都会仔细地演练，“他一般会直接把口诀给我，让我一个人练。我看不懂的时候就会看看伍青峰是怎么施展的……嗯，就是这样。”

裴锦听了脑子一片空白，这算什么？自学成才？他一向自诩天赋超群，可在贪欢面前，无疑是班门弄斧。结巴道，“你……你一个人练的？”

贪欢皱眉回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没人陪她练武，青秋是个没耐心的主，练一天休息三天，伍青峰那个混蛋自然不算在内。她笑得很可爱，“以前虽然没人陪我一起练，不过，以后你可以陪我一起练。你武功这么好。可以教我很多很多。”

裴锦苦笑，他也想教她，可是，武功不是说教就能教说传授就能传授的。裴家的武功一直很难练，而且贪欢只是个小女孩，他也就一直都没避嫌，哪知道她只是看看就会了。这样的天赋，简直就是把天下武学当成杂耍！“对不起，裴家的武学不外传。”

贪欢眼珠子骨碌碌，“我以后会嫁给你，那时候教给我就不算外传了，对不对？”

裴锦的脸又开始发红，正想扯开话题。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直接就摔倒在地，双手紧紧扯住自己的衣襟，身体缩成一团，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糟糕，他果然是太小看唐门的千山密雨针了。

贪欢脸色也变了，急忙蹲下身，“怎么了？怎么了？”

裴锦脸色惨白惨白，身上那细针扎出来的伤口早就痊愈了，看不出任何外伤。但一阵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痛得脑袋异常清醒，连痛昏过去都做不到。身上冷汗直流，一会儿像火烧一样，一会儿像冰冻一样，一会儿又像针扎一样……

贪欢手忙脚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满心担忧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哆嗦。裴锦会不会死？会不会死？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陪她。

大约过去两刻钟的时间，裴锦身上的疼痛才慢慢淡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湿，黑发搭在额上，映衬他绝世的面庞更显性感，呼吸逐渐平顺下来。

贪欢小心翼翼道，“好点了吗？”

裴锦勉强笑笑，不想让她担心。

贪欢也笑了，她伸手摸摸裴锦的脸颊，用自己的衣角替他拭去汗水，“你流汗的样子很漂亮。”知道他没事，她也有闲情关注其他事情了。

裴锦一口气都顺不上来，惨白的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红，不知是被气红的还是羞红的。他发现自己在贪欢面前，好像很容易就情绪激动脸红，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好事。至少，说明贪欢对他有一定的影响力。

“你刚才是怎么了？”

“应该是毒发。”裴锦沉吟片刻，得出这个结论，“千山密雨针没有这么简单，我得尽快回去跟爹谈谈。”他搞不清楚这是哪种毒，如果迟了，说不定他就只剩下一具尸体。

贪欢静静看着他，开口道，“这个暗器是唐门做出来的吧？直接去找唐门不好吗？”

“唐门在蜀山，已经不在中原了，它和中原武林的关系并不好，找他们也没用，除非硬抢，否则也拿不到解药。可即使硬抢，他们也未必会给真的。”裴锦分析道，“爹对唐门了解比较多，所以，我想当务之急还是回去找爹。”

贪欢神情不改，一字一句道，“我们还可以去找杜随之。”

“……说的也是。”裴锦笑道，“如果爹也不知情，那我真得去找找杜随之。”

“我陪你一起去。”贪欢急忙道。

裴锦微微一笑，“好。”算算时间，灵峰论剑都已经开始了，不知道现在回去还赶不赶得上最观看后几场比试，“贪欢，你有报名灵峰论剑吗？”

贪欢摇头，“伍家只有伍青峰参加。”

裴锦吃了一惊。他见过伍青峰，贪欢的武学修为明明在伍青峰之上，为什么反而不参加？这是伍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插手，也就没多问。“那你想去比比看吗？”

贪欢想了想，抬眸道，“有没有比你厉害的人？”

裴锦笑而不答，目光清澈明朗，眸中的情绪又岂是“自信”二字可以说得清的。

贪欢嘴角弯弯的，“你觉得你是第一？”

裴锦道，“天下高手何其多，我怎么称得上是第一？”

贪欢笑意更深，“我指的是灵峰论剑，十六岁以下的少年里面。”

裴锦抓住她话中漏洞，温和道，“我已经十七，过了灵峰论剑的年龄。”

贪欢一下子泄气，蹲在地上郁闷好久，又道，“那么你觉得以我的实力能排第几？”

裴锦摸摸她的额头，“你去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人说话总不给直接答案。贪欢将自己的小手覆盖在他的大手上，非常不纯洁地摸啊摸，活像一个占美人便宜的流氓。她眨着眼睛望向裴锦，看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倏然一笑，“裴锦，你身上黏答答的吧？”

裴锦压根没乱想，直觉就是点头承认，“嗯，很不舒服。”

贪欢趁他没力气反抗，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那我帮你洗澡好不好？”

裴锦一怔，然后脸红了，不自在地撇开脑袋，“不用。”

“没关系啊。”贪欢死皮赖脸，盯着他泛红的面颊垂涎，真好看啊真好看啊，如果嫁给他，以后就天天都能看到这张好看的脸蛋了。她擦擦嘴巴，还好口水没流下来。“我女孩子都没害羞，你害什么羞？”

裴锦叹气，“我没有害羞。”他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贪欢笑得很开心，她举举手中的孤尘剑，“你看，我们连定情信物都有了，而且又不是洗鸳鸯浴，我不过帮你擦个身。”贪欢暗想，照着他的性格，如果让她帮他洗澡了，以后就一定会娶她了。这样一洗定终身，太划算了。

裴锦神情一僵，严厉地望着她，“贪欢，你才十二岁，哪里学来鸳鸯浴这种话的？”

沉默。贪欢垂眸，然后偷偷看他一眼，“听杜随之说的……”

裴锦气道，那混蛋竟然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说这种话！内心微有愤然，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面色温柔，“贪欢，女孩子不能和男人说这么轻佻的话，会被误解的。”

误解什么？你误解也没关系啊。贪欢佯装出可怜的神色，手指揪住衣角，“我害你中毒，还害你掉下悬崖……你身上的毒这么严重，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所以，我想为你做一点事情。”抬眸仰望，“做一点点小事也可以，你就当为了让我心里好受点。”

如果有个地洞让他躲躲，裴锦一定钻进去了。看到贪欢这样的神色，他手忙脚乱，“不是……”看着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他长叹一口气，无力地仰望天空，“算了，随便你。”顿了顿，他毫不退让地补充，“不过，只要擦擦上半身就可以了。”

贪欢欣喜地点头。她拉着裴锦来到小溪边，脱下他的上衣，双手有些颤抖。心里装得满满的，就好像满天的星星都被摘下来放到眼前。裴锦对她而言是个太过遥远太过美丽的梦，她急于抓住他急于拥有他。她知道自己还太小，什么实力都没有。除了努力，贪欢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裴锦的身子僵硬，任她笨手笨脚脱下他破碎的外衫，任她拿布头浸润溪水，一寸一寸，凉凉的，在他背后漫延。

他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她了。

“贪欢，你想知道你可以在灵峰论剑上排第几，可是你却不参加？”

贪欢的动作稍稍一停，实话实说，“伍家只需要伍青峰参加就够了，只需要他一个人拿名次就够了。”她是多余的。

“……你是不是想拿第一名？”

贪欢沉默，可低垂的眼睛闪亮闪亮的。

虽然背对着她，可裴锦却是可以猜到她的神情，微微一笑，“贪欢，你不要低估自己的实力。”

贪欢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都没有报名，何况现在过去也迟了。”

裴锦笑道，“虽然不能正式参加，可你能在第一名确定以后，当众向第一名的那个人挑战。只要对方还有骄傲，一定不会拒绝。你也能一战成名。”

贪欢手中浸湿的布条跌落在小溪中，随波漂流。她面无表情，目光有点无措，也有点激动。“我……我……”

裴锦转过身去，缓缓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灵峰，爹也在那里主持比武，我身上的毒素也需要爹的帮助。你还有时间好好考虑。”

裴锦向她伸出一只手。

溪水哗哗地流……粉色的花瓣飘泊在上，轻轻渺渺，纷纷扰扰。

贪欢伸出手，握住他。目光停留在两只手相握的地方。她抬头一笑，“裴锦，我见到裴盟主应该称他为什么？”

裴锦含笑的面庞有片刻的不自然，眼神不自觉避开她的，“叫他裴盟主就好了。”

贪欢笑容甜甜的，举起孤尘剑，“那他看到这把剑又会叫我什么？”

裴锦挑眉，没有说话。沉默好一会儿，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贪欢捂嘴偷偷笑。

作者有话要说：小裴童鞋，你注定被贪欢吃得死死啦~哇哈哈~

下章开始写灵峰论剑的剧情~你们觉得贪欢会得第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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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铺天盖地的夕阳侵染。红彤彤的。

一个黑衣少年满身戾气，一把弯刀直刺对手，面无表情，目光冷硬。对手倒地后，黑衣少年上前一脚踩住他伤口，鲜血直流，冷冷开口，“快认输。”

全场寂静。连裴孤漠都微微皱眉。

黑衣少年毫不留情地举起弯刀，在对手身上又刺出一个洞。场上传出对手疼痛的尖叫。裴孤漠开口阻止，“住手！”

黑衣少年抬眸，淡淡道，“他还没认输……”

对手已痛昏过去。

裴孤漠长长叹一口气，宣布道，“胜利者，幽冥谷巴鹰。”

黑衣少年大步离开赛场，动作如若疾风。

贪欢和裴锦刚刚赶到灵峰，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幕情景。贪欢偏过脑袋瞧得很认真，心中暗暗估量自己和这黑衣少年之间孰胜孰负。

裴锦双眸眯起，轻声道，“两年不见巴鹰，这家伙愈发狠厉，武艺也愈发精进。”

贪欢点头，她对此话深表赞同。虽然不认识这个什么巴鹰的，不过，这家伙武功倒是很不错，下手也相当有“效率”。

“不过，这样的行为不妥当，他会让自己不断树敌的。”

贪欢不解，双眸盛满疑惑，“哪里不妥当？”对手不认输，他自然要使尽手段，不过是砍对方两刀，都没取对方性命，这个巴鹰还挺善良的。

裴锦盯住她，“那么，如果是你，你会伤害对手吗？”

贪欢想了想，裴锦都这样问了，她自然不会实话实话，于是委婉道，“比武之时若是手下留情，那才是对对手的最大侮辱。”冠冕堂皇的借口。

裴锦赞同道，“不错，的确是这样。不过在对手的实力明显不如你的情况下，这样血腥的作风只会为你迎来旁人的抵触。”

贪欢天真道，“如果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看法呢？”

裴锦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世上有哪个人可以做到真正不在乎旁人的？即使是父亲，即使是我，谁都不能免俗。”

贪欢不置可否，“这个巴鹰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人，你说得对，这样只会给敌人讨伐你的借口。”她低着脑袋苦苦思考，并未注意到裴锦一脸黑线。“要做就要像杜随之那样，在没人看到的时候下手。”

裴锦无语问苍天，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身体又传来一阵剧痛，他忽的一下倒在贪欢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贪欢肩上骤然一沉，瞬间后退两步，双手反抱住裴锦的腰身，担忧道，“又毒发了？”

裴锦吃痛地点头，“嗯……”

其实裴锦刚到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了。正如杜随之所说，他这样的长相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只是旁人看裴锦不愿声张的模样，也就没有围过来打招呼。现下裴锦出现异状，便连裴孤漠都惊动了。

今日的比试都已经结束，看到爱子如此模样，裴孤漠立即掠身赶到他身旁，一把扶住他，“锦儿，怎么了？”

裴锦冷汗直流，说不出话。

贪欢急道，“他中了千山密雨针。”

裴孤漠一脸严肃，点头道，“多谢，我先带锦儿去疗伤。”裴大盟主武功盖世，一说完话，他与裴锦的身影就掠开几百丈外。

贪欢身上空空的，怔了怔，她神情略微沮丧，站在原地。

第一次看到裴锦和女孩子同时出现，而且貌似亲密。周围有许多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贪欢身上，可惜她仿若不见，眉毛都不动一动。

“哼哼，果然迷路了吧？居然现在才到。”伍青峰声音嘲讽，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小鬼后就心情一落千丈，刚才赢比赛的喜悦荡然无存，“吃到苦头了吧？”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混蛋的，贪欢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开。

“贪欢！”伍青秋从不远处跑来，兴高采烈，“我告诉你哦，哥哥若是赢了明天的比赛，他就能进四强了。”

贪欢回头对伍青秋笑笑，然后斜眼瞥向伍青峰，“哦？恭喜恭喜，伍家因你而荣光大盛啊。”口不对心，嘴角还微微挂着嘲讽。

伍青峰咬牙切齿，“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贪欢耸肩，那她就不说了。

伍青秋眼睛一亮，目光投向她手上的长剑，“贪欢，你这把剑是哪来的？”

贪欢一怔。

伍青峰也吃了一惊，而且是大大吃了一惊。孤尘剑？他抬眸望向贪欢，目光复杂起来。“怎么回事？你跟裴锦发生什么了？”

贪欢的声音轻且硬，“与你无关。”

伍青峰不悦道，“众所周知，裴锦的孤尘剑是要送给他未来的……”他纠结地皱眉，不自在地停了停声音，“哼，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贪欢讽刺道，“既然都说是众所周知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伍青峰语噎，瞪住她却说不出话。

伍青秋一把抱住贪欢的手臂，脑袋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那个裴锦长得太好看了，比哥哥好看一百倍。贪欢，你真有眼光！”

贪欢终于有点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呃……还好……”

伍青峰嘴角一勾，态度怪异，“怎么，你还会害羞不成？”

贪欢理都不理他，沉默好一会儿，又想到其他问题。好像之前的针锋相对都不存在一样，她慢悠悠地瞅着伍青峰，开口问道，“杜随之是你表哥？”

伍青峰似笑非笑，“他也是你表哥吧？难不成你不姓伍？”

贪欢忽略他的反问，继续道，“你和杜随之关系怎么样？”

“还行……”伍青峰皱着眉头回想。他抬抬下巴略表疑问，目光盯在她脸上，一瞬不瞬，“为何如此一问？你对杜随之有兴趣？”

“是有点兴趣。”贪欢笑得意味深长，“什么时候你去见他的时候，把我也带着一起去吧。”

伍青峰哼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心情不悦得很，看到那把孤尘剑就觉得碍眼，比伍贪欢这小鬼本身更碍眼。

三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在最开始伍青秋开口问起孤尘剑的时候，不，当裴锦和贪欢一起出现开始，所有人的眼睛就都盯在贪欢身上，尤其看到那把孤尘剑，他们更想将这个小姑娘的来历弄清楚了。

贪欢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走开。站在伍青峰身边就觉得难受，看到他连心情都会变糟。“我四处走一走，待会儿再去找你们。”

伍青峰冷笑一声，“这回可别迷路了。”

贪欢笑道，“如果每次迷路都可以碰到一个‘裴锦’，那我不介意每次都迷路的。”

伍青峰气得说不出话。

灵峰这座山不算很高，海拔也就千余米。说它陡峭也不见得，连普通人都能爬上来，不需要多高深的武功。灵峰论剑，重点在后面两个字。每届灵峰论剑中胜出的人，不单指第一，第二第三乃至前几名都是可以的，他们都是武林新秀，将来极有可能占据着泰山北斗的位置。

贪欢在山上转了好一会儿，结果，真的迷路了。伍青峰那张乌鸦嘴，说什么应验什么。既然找不到路，贪欢索性闲逛起来。这段日子的灵峰很热闹，武林中有点声望的门派和世家都派出最菁英的年轻人来参加比试。

贪欢不喜欢热闹，也就向僻静的地方走去。可越往僻静的地方走，她也迷路地愈发厉害。不知不觉，周围都没人了。她施展脚下功夫，几个跃身就跳到最高的一棵树上。站得高看得远，她想看看自己接下来究竟该走那条路。

贪欢向远方望去，环视一周，意外发现距她几百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五官看不太清楚，可隐约看出是一男一女，年岁都应该不大，两人都是风姿绰约。

去问路？贪欢犹豫，还是去问问吧，顺便问一下裴孤漠住哪里，她也可以去探望裴锦。做出决定后，贪欢便向那两人走去。她脚步轻若鸿毛，听不出半点声响。以她的耳力，还不等贪欢走到他们身边，就已经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贪欢本无意偷听，可听到他们谈话中有“裴锦”二字，便停住脚步不动，仔细探查。

那个女子的容貌用沉鱼落雁羞花闭月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一身素白的裙纱更显出尘，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男子长着一张和善的面庞，一身青色衣袍，五官秀气似女子，尤其一双手纤长白莹，一点也不像练家子的手，年纪应该二十岁不到。令人惊异的是，男子肩上盘踞着一条细细的小蛇，懒洋洋地靠着那男子，体显青色。

“舒云瑶，若你能成功诱惑到裴锦，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原来这个女人叫舒云瑶。贪欢躲在一边偷偷看。这女人要勾引裴锦？那她是否应该出去宣告一下裴锦已经是她的了？

“唐二公子，您真看得起我。”舒云瑶娇笑，“你以为裴锦是喜好女色的人？他看惯了自己那张脸，天下间还有哪个女人是他看得上的？”

唐微雨一脸好人相，笑道，“裴锦那边不好下手，你可以从裴夫人廖月娥下手，云月山庄以前和廖月娥的关系不是不错吗？我记得你和裴孤漠也有几分交情吧？”

舒云瑶讽刺道，“你杀了我全家，灭了云月山庄，就不怕我向裴盟主说出真相？”

唐微雨轻轻一笑，神情更显斯文清秀。他伸出手指托起舒云瑶的下巴，柔声道，“你是聪明的女人，你的小命在我手上，你敢吗？”他凑近双唇，在美人脸上轻轻一吻，“乖女孩，不要让我失望，我生气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舒云瑶恶狠狠盯住他，“你不得好死。”

“呵呵，我死了也会拉你陪葬。”唐微雨温柔道，“我相信你，你连我的床都能爬，再爬一次裴锦的床也没什么的。裴锦那样的人才，也不算辱没了你。”

舒云瑶满脸羞愤。那是她最不堪的记忆，为了活下去，只有伺枕仇人。唐家的毒药名满天下，她不敢冒险。即使说出真相，裴盟主也不会为她和唐家作对。

贪欢眯眼，他们的谈话令她很不愉快。她是不是该在这里直接解决了这两人？

忽然，唐微雨肩上的青蛇伸出红色的细舌，发出“嘶嘶”的声音。唐微雨仿佛能听懂，缓缓转过脑袋，他望向贪欢隐藏的地方，勾唇笑道，“出来，连杀气都露出来了还躲什么躲？”

贪欢也不遮掩，坦荡荡地出现，眼睛盯在他们身上，半晌，她倏然一笑，“对不起，我迷路了。请问裴盟主住的地方是在哪里？”

唐微雨回她一笑，“你刚才听到我们说话了吧？”

贪欢点头，“嗯，你想让这个女人去勾引裴锦。”

唐微雨目光一转，看在她手上的孤尘剑，眸子亮起来。他笑道，“舒云瑶，要我帮你杀了这女孩吗？她看上去和裴锦关系不浅呐。”

贪欢承认，“嗯，他是我看上的。”

唐微雨回眸凝视，眸中冰凉一片，脸上倒还挂着笑容。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黑球，在贪欢眼前晃一晃，“认识这个吗？”

多眼熟的东西啊。贪欢说出心中所想，“看上去很像千山密雨针。”

“呵呵，小妹妹有眼光。”

贪欢笑得一脸纯真，“当然了，我曾经见过两次，很厉害的东西，想忘也忘不了，当时都快吓死了。”

唐微雨心中一凛，还有人能在千山密雨针下逃脱？这么一个小姑娘？

贪欢还在笑，可手上的孤尘剑已经出鞘沾上血迹。

一滴一滴的血，从剑尖滑落。

红色的。

唐微雨的三根手指被切下来。

贪欢将千山密雨针稳稳拿在手里，半点杀气也没有。依旧是天真无邪的表情，“我很害怕，所以，绝对不会被这个暗器伤第三次。”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问，我就说一下，百里流觞比贪欢大十三岁，现年二十五岁，以上，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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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贪欢像切白菜一样的动作。

唐微雨像被切白菜一样的态度。他的表情仿佛在白米饭里磕到一粒小石子，皱眉看着自己的伤口，然后从袖中滑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沾点药膏涂抹在伤口上，鲜血很快就凝固了。

贪欢中肯地评价道，“你这人很勇敢啊，都没喊疼。”

“承蒙夸奖。”唐微雨的声音相当虚弱，苍白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伍贪欢。”

唐微雨若有所思，“原来是伍家的人，我倒不知道伍参阳生过这么一个女儿。”顿了顿，“我只听过伍青峰和伍青秋，你也是杜水贞生的？”

贪欢的脸色微微一沉，“与你无关。”

看来不是。唐微雨礼貌道，“你刚才是不是想问路？”

贪欢点头，“我找裴锦。”

唐微雨笑容可掬，“我来带路吧，我也正好要去见见裴孤漠裴盟主。”他深深看了眼孤尘剑，脸上的笑容异常诡异，“这是裴锦送给你的？”

贪欢看他一眼，“嗯，定情信物。”

舒云瑶眉目微动，目光若盈盈水波般流转到贪欢身上，认真打量这个女孩子。

唐微雨笑呵呵，“云瑶，这个情敌的实力不可小觑，或者你现在和我联手一起除了她？孤尘剑是裴锦最钟爱的随身佩剑，当时曾说只会给将来的妻子，看来他是把这女孩当成童养媳了。”

童养媳？她也想啊，贪欢郁闷地想，她都主动提出要跟他住在一起，可惜被拒绝了。

唐微雨的神情一直都是轻缓柔和，甚至带着微微笑意的。不过，在他眼底深处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芜，以及时有时无的冰冷杀意。“伍贪欢，要不这样吧，如果你把孤尘剑送给我道个歉，今天你斩断我手指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好不好？”我会善心大发让你死个痛快。

“既往不咎？”贪欢很不能理解，“明明是你技不如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你有能力反击，那尽可反击。我干嘛要跟你道歉讨饶？我不懂。”

唐微雨勾唇，“年龄越小的就越张狂，不懂得什么叫江湖规矩。伍贪欢，你听过唐家吗？”

“听过。”贪欢如实道来，“是很卑鄙歹毒的一家子，浑身上下都带着毒物。”

唐微雨神色一僵，又恢复温文尔雅的模样，“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贪欢对他的夸奖却之不恭。听到他说孤尘剑，她又想到杜随之。目光不变，神情不变，贪欢淡淡道，“你要孤尘剑干什么？”孤尘剑是什么宝贝吗？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她知道这是把宝剑，伍青峰想要还能理解，可杜随之这种不会武功的人要孤尘剑干什么？眼前这个武功也不咋地，估计使毒功夫比较厉害，这样的人要把剑干什么？

“孤尘剑传闻是天下第一利器，我想试试看唐门的毒能不能把它融化。”唐微雨似真似假地开口，“你愿意让我试试么？”

贪欢白他一眼，“你想让我直接把你两只手都砍掉吗？”

唐微雨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

“我是不懂什么江湖规矩，唐门有多厉害我也不知道。”贪欢慢条斯理，“不过，我却知道一个道理，在比你强的对手面前，在随时可取你性命的对手面前，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不要出言挑衅，不要口出狂言。”顿了顿，贪欢笑得很可爱，“亏得我是个善良的小孩子，没有对你赶尽杀绝。”

唐微雨眉一挑，神情中终于有了恼怒，却掩饰得很好，笑道，“那么，为了感谢你的善良，就由我带你去见裴锦。”

贪欢点头，唔，不错，这人还挺上道的。

裴孤漠在灵峰有一处小宅院，几间简陋的屋子加一个前院，地处灵峰的半山腰上。每年灵峰论剑时，裴孤漠一家子都会到这里来住几天。

贪欢他们到达的时候，裴锦身上的毒刚刚疼痛过去，正好能下床见客人。因为是唐门二公子唐微雨和云月山庄的大小姐登门拜访，裴孤漠和廖月娥也一同会见他们。

互相打过招呼后，裴锦高兴地看着贪欢，“你怎么来了？”

贪欢笑容灿烂，一把扯住唐微雨的衣服，“裴锦，这家伙是唐门的人，得来全不费功夫，让他替你解毒吧！”

唐微雨的脸色又僵了僵。这小鬼，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裴锦笑得很无奈，习惯性地就想伸手揉她的脑袋，可忽然想起父母也都在场，犹豫一下，他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微微蹲下身子与贪欢平视，“你费劲把唐二公子带来，辛苦了。”

贪欢摇头，“不辛苦，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裴锦想笑，可念在要给客人面子，自然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裴锦一向不会主动亲近女子，无论是小女孩还是老婆婆，裴锦都会保持距离地避开。看到儿子反常的行为，裴孤漠和廖月娥自然都将目光注视在贪欢身上，当看到贪欢手中的孤尘剑时，廖月娥忍不住轻呼出声，“锦儿，你的孤尘剑怎么在她手里？”

裴锦略带腼腆，若将前因后果都说了，爹娘对贪欢的印象一定不会好。无论是不是男女之情，裴锦对贪欢至少是喜欢的有好感的。他努力让自己的态度理直气壮一点，“承蒙相救，故以孤尘剑略表谢意。”

贪欢想开口说话，裴锦说的有点不一样，她正要补充，忽然感觉到裴锦在她手上悄悄一捏，她立刻识趣地闭嘴沉默，却不忘在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

廖月娥自然是相信儿子的，感激道，“多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伍贪欢。”贪欢甜甜一笑。

廖月娥神色愣了愣，淡淡的不自然很快隐去，“哦。”

裴孤漠一直静静观察儿子的表情，瞧出些端倪后，他对贪欢笑道，“今日就是你把锦儿交给我的吧？刚才太匆忙，还未好好道谢。”

贪欢道，“不客气。”

“锦儿身上的毒你不用担心，我再替他运功疗伤几次，就可以了。”

贪欢不解，伸手指向唐微雨，“为什么不直接跟他拿解药？”

裴孤漠深深看唐微雨一眼，对贪欢解释道，“唐门是做毒药生意的，他们既然卖出一种毒，尤其是千山密雨针这种天价暗器，自然不会再卖解药。”

唐微雨插嘴笑道，“多谢裴盟主的理解。”顿了顿，“说到底，唐门只是个做生意的商人，我们既然做出解药，也没有不卖的道理，只要客人出的起让我们满意的价钱就行。”

裴孤漠笑不留痕，拒绝道，“好意心领。”他话锋一转，“不知今日唐二公子是为何事而来？”说话间，自然没有忽略掉唐微雨受伤的手指，裴孤漠若有所思。

廖月娥怜爱地望着舒云瑶，“云瑶，你怎么也来了？好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舒云瑶忽然眼眶一红，眼泪就落下来，哭得梨花带雨，直扑廖月娥怀里，“廖阿姨，云月山庄没有了，我爹娘也都没有了……廖阿姨，我没有家了……”

廖月娥一惊。“怎么回事？”

裴孤漠也是一惊。

贪欢慢悠悠转过脑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她知道这女人在说谎，却也没打算揭穿她。反正她说出来也不见得有人信。

“他们……都是被正阳宫杀了，百里流觞那奸贼毁了我全家。”

裴孤漠眯起眼，神情严肃，“你亲眼所见？”

舒云瑶低着脑袋，点点头。

唐微雨跨出一步，开口道，“在下也看到了。”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到他身上。唐微雨面不改色，举起右手，“这个伤口便是拜百里流觞所赐。”

贪欢忍不住笑出声。笑出声后，她又连忙捂住嘴巴。

这样的严肃的气氛中，她的笑声明显是不合时宜的。廖月娥不悦地皱起眉头，伍家的这个小姑娘太没同情心了。裴锦则是疑惑地望着她，却不好开口询问，只想着待会儿再细细跟贪欢聊聊。

“正阳宫安静了好久，我还以为他们都老实了。”裴孤漠沉吟片刻，“这件事情我会好好调查清楚。”

舒云瑶还在一边抽抽噎噎。

廖月娥顺着她黑色的秀发抚摸，满心不忍，“可怜的孩子，要不你就在裴家住下吧。我与你父母交情深厚，总不能让你流落在外。”

舒云瑶抱住廖月娥，大哭不止，“廖阿姨……”

廖月娥眼角的余光又看到贪欢手上的孤尘剑，她对儿子当初说的话一直都记心里，看见儿子随便就把剑送人，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孤漠，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去云月山庄拜访的事情吗？”

裴孤漠颔首，“自然是记得的。”

“那个时侯，云瑶还是个小姑娘，粉雕玉琢的。那时候我曾说过，等云瑶长大了，就让她到我们家来做媳妇，锦儿的年纪也不小了，要不我们……”

“娘！”裴锦开口，皱眉道，“这种时候说这话干什么？”

裴孤漠也道，“那时不过是戏言。”

“你们爹儿两个欺负云瑶孤苦无依吗？”廖月娥抬高声音，“她现在没家了，我们就应该给她一个家。”

裴孤漠低叹一声，扯开话题，“等灵峰论剑明天结束后，我会亲自去云月山庄一趟，好好把事情弄清楚，即使是百里流觞下的手，我也会还舒姑娘一个公道。”

贪欢脸上的表情一开始还只是僵硬，然后慢慢的，连表情也没有了。

她听懂了。

贪欢举起手里的孤尘剑，嗓音清脆，“裴夫人，裴盟主，这把孤尘剑是裴锦送给我的，你们知道它的意义吗？”

廖月娥说不出话，裴孤漠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唐微雨饶有兴味地瞅着她看。

裴锦并不想娶妻，更不想娶一个陌生的女人，他不耐道，“娘，我答应过贪欢，两年之内不娶妻。”

廖月娥看贪欢一眼，又盯住自己的儿子，“那两年之后呢？”

裴锦坚持，“婚姻大事请由儿子自己做主。”

廖月娥想了想，妥协道，“你若想娶别的女子，娘也不会反对。不过，这与娶云瑶并无什么关联，不是吗？你若娶了云瑶，再等个两年，”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贪欢一眼，“你还想娶别的女子也无大碍，两个都做大也是可以的，无需拘泥。”

“娘！”裴锦有些生气了。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难理解？贪欢很慢很慢地眨一眨眼，张开嘴又闭上，她垂眸，脑子一片空白，声音慢慢的，轻轻的，“我爹是个伪君子。”

旁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说这话，纷纷望着她。

“我爹是个伪君子，他表面上与娘非常恩爱，实际上却在外面生了个私生女，就是我。”贪欢抬眸，眼睛里有火焰在无声无息地燃烧，“可即使如此，他也只有一个妻子。”

裴锦听懂了，欲言又止。

廖月娥斥道，“伍二小姐，作为儿女怎样这样言论自己的父亲？”

贪欢倔强地抬高下巴，沉默不语。

“廖阿姨。”舒云瑶突然出声，泪眼婆娑，坚强道，“不要强迫锦哥哥，强扭的瓜不甜。而且，云瑶现在虽已成孤女，但始终都是舒家的人，有舒家的骄傲，我不屑强迫一段感情。我舒云瑶何以至此？”她站起身，迎上廖月娥欣赏的眼神，回以微微一笑。然后，她转身走向裴锦，跪倒在地，“锦哥哥，我一直敬佩你。现在云瑶无家可归，能否请你收留在身边，云瑶愿为你的侍剑，在你身边学一点东西。”

裴锦急忙扶起她，“不要这样。你是娘的客人，不用对我下跪。”

舒云瑶固执地不肯站起。裴锦也不好强硬地拉她。

裴孤漠叹道，“算了，锦儿，你就答应她吧。”

裴锦望进她氤氲的双眸，无奈道，“你是否住在裴家，是娘决定的，你不用伺候我，我也不需要。”

“锦哥哥……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多学点东西。”

“……你想学的时候可以来问我，我会教你的。”

贪欢的瞳孔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眼前的热闹不是她的，转身，飞速地掠身离开。

伍贪欢啊伍贪欢，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总觉得，这一章的贪欢我写得不够惨啊……没有写出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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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贪欢的骤然离开，引得裴锦也转过身去。他刚跨出一步又停下动作，回眸望向自己的母亲。“娘，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说吗？”

唐微雨勾唇一笑，插嘴道，“裴公子是想去追那个伍家的小姑娘吗？”

裴锦扫他一眼，不说话。

廖月娥扬眉，“如果我说没事呢？”

“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廖月娥被气笑了，“你真喜欢那个小丫头？那么没礼貌的孩子，连走的时候都是一声不吭的，牙都没长全的小鬼有什么好的？”她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又放缓口吻，“锦儿，那女孩儿跑走就是为了让你追出去，你怎么能着她的道儿？你不一向最讨厌女孩子在你面前拿乔吗？”

裴锦沉默，垂眸片刻，又开口重复道，“娘，你还有其他事要说吗？”

廖月娥气道，“你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多陪陪娘？”

“我以为娘现在更想和舒姑娘聊一聊。”裴锦道，“我只是去跟贪欢说两句话，我担心她误会什么了。”

唐微雨笑道，“裴公子还是在这里多陪陪夫人吧，裴公子想跟伍贪欢说什么，唐某可代为传达。”

天色已经很晚很晚，天都黑了，星星一闪一闪的。

贪欢一个人跑得老远，心里难过得不得了，肚子咕咕地叫，她饿得吸吸鼻子，在想着要不要回去。怀着一丝希望，她回头去看，却没看到期待看到的人。

怎么办？她要不要再回头去找裴锦？还是先吃饭比较重要？长这么大，贪欢第一次这么重视一个人，裴锦在她心里就是未来的夫君，她不舍得丢掉。内心斗争很久犹豫很久，裴锦终于压倒吃饭占上风，贪欢决定再走回去找他，不管怎么样，至少要跟他说一声再见。

廖月娥那个女人很讨厌，裴孤漠也不对她的胃口。贪欢实在不想再踏进那个房间，看到那几个人她就高兴不起来。不过，为了裴锦还是忍一忍。

贪欢一步一步走，走到一半，还没见到想见的人，却见到了不想见的人。她皱起眉头，诚实地做出讨厌的反应。

唐微雨看着她的表情也没说什么，只抱臂站立，“你想去找裴锦？都那样了还去找裴锦？”

“我找不找他跟你没关系。”

“你想看着裴锦娶舒云瑶？”唐微雨坏心地笑道，“即使裴锦接受你，他父母也不会接受你。你觉得裴锦会为了你和父母决裂吗？”

贪欢的心情更是一团糟，“裴锦说过会等我长大。”她说的十分没有底气。

唐微雨靠近她，呼吸热乎乎的，“如果你把孤尘剑给我，我可以帮你除掉舒云瑶，甚至是廖月娥，怎么样？这个交易你不吃亏。”

贪欢鄙视地看着他，“你这个人人品太差，我不相信你，说不定到时候把罪名推我身上。而且，我也没想过要杀掉她们。”

“你以为裴锦是真心对你好？”唐微雨挑拨道，“他不过是看你武学天赋好，所以想利用你对付百里流觞。给你几颗糖吃，让你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贪欢心里一痛，淡淡盯住他看。不要在意不要在意，无论是不是真的，如果她对裴锦有用，那她高兴还来不及。能帮上裴锦的忙是好事，没什么好难过的。“我相信裴锦。”

唐微雨目光冰冷，“你相不相信我现在杀了你？”

贪欢笑了，晃了晃孤尘剑，“你想要这个？为这把剑杀我？是我的命太不值钱还是这把剑太珍贵？”

唐微雨笑道，“你的命不值钱，这把剑很珍贵。”

贪欢偏过脑袋，笑得很欢快，伸手去触碰唐微雨的伤口，“你都被我砍掉三个手指了，怎么还学不老实呢？”

“你武功是不错，我的武功是比不上你。”唐微雨道，“不过，唐门的人杀人很少用武功，我们都用毒。”

贪欢敛起笑意，沉默地望着他。的确，她对毒药暗器什么的不擅长，要不要在他出手前杀了他？这个人对她不怀好意，还时时刻刻想抢她手里的孤尘剑，虽然他还没对她做什么，不过，等他做什么了就来不及了。杀了他……反正现在周围没人，不动声色地杀了他。

空气很静。平和得没有丝毫杀气。

唐微雨眯眼，一把捏住贪欢的下巴。他衣服里又钻出那条青色的毒蛇，吐着红色的信子，眼珠子盯在贪欢身上。“你又想动手了？我可不会被同一个人伤到两次！”

贪欢无辜地眨眼，一把拍开他的手，天真道，“你手上有没有涂毒？如果我中了你的毒，我不会像舒云瑶那么听话，我死之前一定会把你也杀了，威胁的招数对我不管用。”嘴里说着话，她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干掉他。贪欢突然眼睛一亮，全身都松懈一下，全力跑过去，脸上笑开花，“裴锦。”

唐微雨也是一怔，回头望去。

裴锦脸色不好看，“唐微雨，你刚才在做什么？”

贪欢一把抱住裴锦的手臂，开怀笑道，“他刚才捏我的下巴，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涂毒。”

裴锦担忧地替她把脉，片刻，舒了一口气，“没事。”

唐微雨神情举止温文尔雅，“我唐微雨在江湖上好歹也有点名声，不会对一个小女孩下手的。那么，唐某告辞。”那条青蛇不见踪影地钻回他衣服里，唐微雨渐渐走远。

贪欢依旧抱住裴锦的手臂不放，看到他来找自己，她的心情一下子就飞上天，肚子也不饿了。“裴锦，百里流觞是谁？”她刚才只听到舒云瑶和唐微雨他们诬陷百里流觞，那个人真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背上这么大的罪名。不过，听唐微雨说的话，似乎裴锦也很讨厌这个叫百里流觞的人，只要裴锦讨厌，那她也讨厌好了。

裴锦温柔地注视她，“他是个坏人。”

什么是坏人？像唐微雨那样？杜随之那样？还是像伍参阳那样？贪欢点点头，似懂非懂，“哦。”

“贪欢，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跑出来？”

她能说是因为讨厌那里面的人吗？贪欢想了想，委婉道，“我不喜欢你对舒云瑶好。”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看到你对他好，我这里会难受。”

少女青嫩的身躯还未发育完全，不过已有小小的凸起感。裴锦脸颊发红，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却是严肃的。“贪欢，你是希望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

贪欢咬紧嘴唇，不好意思地点头。

裴锦长叹一口气，“这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只为你而活。“他半蹲下身子，双手搭在她肩膀，“我很喜欢你，但是，我也有很多其他事要做，不可能只看着你一个人，甚至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位奇Qīsūu.сom书，至少目前还不是。”他也许会越来越喜欢他，但对现在的裴锦来说，他只是对她有好感，虽然说不清楚这好感究竟是怎样的。

“你喜欢我？”贪欢眼睛亮晶晶的。

裴锦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我也喜欢你，最喜欢你了。”贪欢高兴地抱住他，“裴锦，你不会娶舒云瑶的对不对？”

裴锦含笑摇头。“我答应过你，两年之内不娶妻。”

贪欢的脸红扑扑的，傻笑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之前听到的秘密，“裴锦，你要小心舒云瑶和唐微雨，他们想对付你。”

裴锦一怔，“什么？”

“你不相信我？”贪欢急道，“云月山庄根本不是百里流觞做的，是唐门灭的。”

裴锦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他凝神思索，半晌，又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你娘和你爹都不会相信。”贪欢扬起脑袋，“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但我想告诉你。”

裴锦揉揉她的脑袋，这都成习惯动作了，“不要多心，我相信你。”

贪欢犹豫地看着他，看一眼缩回一眼，吞吞吐吐道，“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杀了唐微雨？”

裴锦盯住她看。

贪欢又把目光缩了回去，胆怯道，“我随便说说。”

裴锦被她的反应惹笑了，“你怕什么？我又没说你。”

“可是，你不喜欢我杀人对不对？”

裴锦挑眉，“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杀人你还要帮我杀了唐微雨？”

贪欢绞着双手，扭捏道，“我想帮你做点事。”

裴锦怔怔地望着她，倏然长叹一口气，心情复杂地无以复加，这个孩子，该怎么说她呢？他揉揉她的脑袋，带着些微鼻音，“笨小孩。”

贪欢将身子往他身上靠去，闻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笑嘻嘻的，“再多叫两声。”

裴锦无奈道，“叫你笨小孩你还这么高兴？”

贪欢的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真舒服，暖暖的，“你叫什么我都喜欢。”

贪欢的心情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蹦蹦跳跳地回去，哼着小曲睡觉。伍青峰看她这么迟回来还想摆出兄长的模样，斥责她两句。可一见她对自己笑，伍青峰禁不住后退一步，太诡异了，这丫头鬼上身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伍家兄妹都起了个早。第一场就是伍青峰的比赛，贪欢懒洋洋地开问，“你今天的对手是谁？”

伍青峰脸色沉重，“巴鹰。”

贪欢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在走，忽然之间就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半晌，她没心没肺地笑道，“你惨了，对手是巴鹰，你注定跟前四名无缘。”

伍青秋担忧道，“贪欢，你觉得巴鹰比较厉害？”

贪欢幸灾乐祸，频频点头，“伍青峰跟他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伍青峰，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别比了，你不想缺根胳膊少条腿吧？”

伍青峰恨恨地盯住她，“我觉得我比巴鹰弱？”

贪欢很想再刺激他几句，可心底那小小的善良突然冒出来，于是便口下积德了。“先不说实力，你出招就没巴鹰狠厉。巴鹰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要杀了对手一样，这样的心态让他在出招时没有半点犹豫，速度也就快了。而你呢，你的招式就像在跳舞一样，漂亮是漂亮，可惜中看不中用。”

“你说我中看不中用？”伍青峰的脸都黑了，逼近贪欢瞪住她。

贪欢的视线游移来游移去，叹一声，老兄，你的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男女有别啊男女有别。“我是说你的武功，不是说你的人，而且，这不过是打个比喻。”

“哼。”重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伍青峰潇洒转身，相当有翩翩佳公子的气韵，“如果我赢了呢？”

赢了就赢了呗，贪欢耸肩，“这世上也是有发生奇迹的时候的。”

伍青峰紧紧握住手中长剑，额头上青筋噼里啪啦地响，“如果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贪欢奇道，“你赢不赢关我什么事？”

“只要你还姓伍，这就关你的事！”

贪欢不置可否。

一身白色锦衣，面如冠玉。如果不是那么了解伍青峰的为人，旁人真会被他的外表所骗。贪欢支着下巴站在台下，这样想起来，伍青峰对别人也是彬彬有礼的，只有对她是例外。他们俩前世真是仇人？孽缘啊，怎么偏偏跟他做了兄妹？

巴鹰还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气势凛人。站在台上以后目光就锁在伍青峰身上，伸手拔刀。在裴盟主说“开始”后，两人几乎同时出招，“乓”的一声，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双方速度不相上下，力道方面伍青峰略逊一筹，不过，可以从技巧上弥补。

贪欢注视着比赛，如果对手不是巴鹰，伍青峰的胜算很大。可惜，巴鹰这个人的招式都是要人命的招式，所有技巧在他面前都不管用。杀人的招式和比武的招式是有很大区别的，从贪欢自身来讲，她是比较喜欢杀人的招式啦，但伍家是名门正派，她也不好太放肆。

时间慢慢地过去，伍青峰满脸是汗，神情凝重。巴鹰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目光就像是盯住猎物的豹子一样，蓄势待发。

这个人，看他年纪不大，可应该已经杀过很多人了。贪欢颇有兴趣地望着巴鹰。

伍青秋揪住她的衣服，焦急道，“贪欢，哥哥是不是不妙了？”

不错嘛，青秋居然能看出来？贪欢笑眯眯，“我之前就说过，伍青峰不是巴鹰的对手。他不信邪，偏偏要上去比试，这回吃到苦头了。”

伍青秋道，“我不觉得哥哥比巴鹰弱，他们的速度都差不多，可哥哥为什么就是赢不了？”

贪欢沉默一阵，“他们两个经验不同。”

“哥哥比武的经验很多啊，绝对不会比那个黑衣服的人差！”

“嗯，伍青峰有的是比武的经验。”贪欢淡淡道，“但巴鹰有的应该是杀人的经验。”

伍青秋怯怯地松开手，不说话。看着台上伍青峰的情况越来越危机，她终于忍不住，“贪欢，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贪欢事不关己道，“让他认输。”

伍青秋急道，“可哥哥的脾气绝对不会认输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贪欢，爹明明关照过你，要你好好保护哥哥的。”伍青秋慌不择言，“如果哥哥出事了，爹不会放过你的。”

贪欢神色一僵，只是瞬间，她又笑了，“你不说，我倒还真忘了。”

伍青秋愧疚道，“我……我……我只是希望你救救哥哥。”

贪欢瞥她一眼，嘴角微有苦涩，“我知道。”

伍青峰在台上忽然被打倒在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弯刀，他镇静地闭上眼，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伍家认输。”贪欢的声音在巴鹰的刀锋触碰到伍青峰之前传到巴鹰耳朵里。巴鹰抬眸，面无表情，“裴盟主，这样的认输有用吗？”

裴孤漠深深看贪欢一眼，摇头道，“要你的对手亲口认输才有用。”

贪欢目光威胁，“伍青峰，你快说认输。”

巴鹰静待伍青峰说话，刀锋还是夹在他脖子上。

伍青峰转头望着贪欢，许久，竟是笑了，“不，我不认输。”

傻子傻子傻子，傻得没救了！贪欢无语问苍天，难道输赢比性命还重要？唉，如果她当众出手被爹知道了，一定没好事。不过，脑海中又想起裴锦的话，她不是不想比，是不敢比。对于灵峰论剑她垂涎已久，巴鹰这样的对手正是贪欢所期盼的，她手痒痒的，现在出手也好，跟爹解释起来也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巴鹰冷冷地看着伍青峰，正想一刀刺下去刺穿他的琵琶骨。忽然，银光一闪，“咣当”一声。他只感到虎口微微发麻，感到危险讯息，身体立即机敏地倒退三步。

此刻，贪欢已挡在伍青峰面前，手握孤尘剑，笑容甜美，“还请手下留情。”

一剑逼退巴鹰，在之前的比赛上从未有过。巴鹰的动作中一直只有攻击二字，如今却被一个小女孩逼退三步。全场俱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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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贪欢的手晃啊晃的，孤尘剑在她手腕上绕着圈子，剑光在她面前化成圆圈，如同玩耍一般。贪欢眨眨眼望着他，“还比吗？”

巴鹰眯眼，“让开！”

贪欢笑得一派天真，“不让。”

巴鹰脸上神情若寒冰不化，管他三七二十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言，绝对是惊天动地的一刀，那种能将人一刀劈成两半的力道。

贪欢神色一凝，孤尘剑向前一格，在剑身还未触及刀身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向下一溜，横扫巴鹰双腿。巴鹰此刻若是不躲，肯定是连腿骨都会被踢断。于是，他向上一跃，弯刀攻势不变，先斩贪欢，再斩伍青峰。

贪欢不悦皱眉，运足内力，反身刺出斜斜一剑，脚上的步法是伍家的，可手上的剑法却带点裴孤漠裴大盟主的色彩。这样东拼西凑的一招，由贪欢展示出来，竟显得格外契合。

充足的内力，凌厉的剑势。

银光如一条刁钻的斜线滑进心窝。

巴鹰这回退后的绝对不止三步，他再也顾不上攻击，步法流畅地急剧后退。他会退，贪欢自然会追，一剑不成再生一剑，心窝不成就刺脖子。

他出手狠辣，她出招就更狠！

巴鹰气息紊乱，双目炯炯地盯住贪欢。脖子上有了血痕，胸口的衣服也被划破了，他声音低沉，“伍家为什么不是派你参赛？”

贪欢扬眉，笑嘻嘻地抱拳，“多谢赞赏。”末了，又补充一句，“你这句话是在夸奖我吧？”

巴鹰不再多说，沉着一张脸，想不好是否该继续比赛。他望向裴孤漠，开口询问，“裴盟主，这场比赛究竟算谁赢？”

方才贪欢出招时，台下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眼力差一点的只觉这个小姑娘出招厉害，武艺精湛。眼力好点的人则是满心疑问，这小姑娘怎会使裴盟主的功夫？难不成是裴盟主的闭关弟子？如此一来，也可解释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姑娘武功会这么厉害了。

裴孤漠心中也是一惊，脑中思绪千折百转。他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看裴锦，以目光询问：是不是你教的？

裴锦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然后又摇头，密音入耳，不想让旁人听到：是她自己学的。

什么叫她自己学的？没人教，她怎么学？裴孤漠也是隔空传话，嘴巴动也不动一动。

她看了，然后就会了。裴锦看似平静，眸中却有隐隐的笑意。

裴孤漠睁大眼，“什么？”情绪激动地直接发出声音了。他一出声，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深深向台上的贪欢望去一眼，目光越来越深沉，许久，他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锦儿，你果然好眼光。”

裴锦面无表情地不说话不解释。

正在此时，巴鹰询问比赛的胜者是谁。裴孤漠笑呵呵地一扬手，并未给出正面答复，“巴鹰，即使我判你胜，你若是不赢了这么个小姑娘，武林中又有谁会服你？”

听闻此言，裴锦皱眉，微有急色，“爹，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裴孤漠目光一闪不闪地注视着台上。如果锦儿说的全是真的，那这个小女孩真真切切算的上是个奇才，他要好好看看，这女孩的功夫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你为什么不宣布巴鹰胜利？”

“你急什么？”裴孤漠瞥他一眼，“我自有分寸，不会让巴鹰伤了你的心上人。”

裴锦哭笑不得，面颊却又微微泛红，“你胡扯什么？”

裴孤漠笑望爱子一眼，不再多说。

巴鹰觉得裴盟主的话说得非常有道理十分之有道理，这么一个小姑娘他都赢不了，的确没名声。不过，经过刚才那几招，他自然不敢轻看对手，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平生第一次想知道对手的名字。

“伍贪欢。”

巴鹰点点头，“如果你现在让开，我可以放你一马。”

贪欢笑道，“我把原话奉还给你。你现在让开，我也放你一马。”

伍青峰已经坐起身子，可内伤有点严重，一时之间还不能比试。他不甘心地望着贪欢，没好气道，“不用你替我出头。”

“亲爱的哥哥，不要自作多情。”贪欢将孤尘剑向前一指，剑身在阳光的反射下映入她眼眸，寒光闪烁，“我不是为了你。”

巴鹰也有些热血沸腾了，沉声道，“那么，请指教。”

似乎是注意到背后有目光注视，贪欢回眸一笑，迎上裴锦的视线，她的笑容璀璨如春日繁花，还挥了挥手。全场瞩目下来这么一个动作，这下子别人总该知道她和裴锦关系匪浅了吧？贪欢自作聪明地想，嘿嘿，对自己的行为异常满意。

巴鹰的弯刀使的是杀人的刀法，之前的比试虽说他是全场出手中最狠的一个，不过，对巴鹰自己来说，已经是诸多顾忌，收敛了不少。遇到贪欢，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也难免兴奋。本是极冷的性子，目光却是如火般燃烧。

刀与剑的撞击，火花闪烁。

兵器摩擦的声音震人心肺，响亮悦耳。

两人的身形都是极快，残影在台上扑朔迷离。贪欢出招从不讲究道义，看到你有漏洞就攻击，什么是你的弱点她就攻击什么，别说什么手下留情，她不落井下石你就该暗叹幸运。

巴鹰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绝不会因为对手是个小女孩就处处相让。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只要是对手，就该赶尽杀绝。

贪欢的呼吸虽然急促，可节奏依然是稳稳的，脸上的表情微微带笑，黑眸似水无情。长剑划开一道道潋滟的光芒，可每一滴光芒都是可以取人性命的锋芒。

巴鹰用三分力气防守七分力气攻击，可惜他的攻击讨不到半点便宜，防守上却常常被贪欢打破。他虽然略显劣势，可两人一时之间还是僵持不下。

贪欢快没耐心了，想要速战速决。

贪欢的招数一直是虚虚实实，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实交错。跟巴鹰的打法恰巧相反，巴鹰招招是杀招，不留余地。贪欢跟他之间的最大差距在于力气，男与女的力气差异，还有四岁之间的力气差异。

可这一次，当巴鹰攻来时，贪欢半点不躲，孤尘剑发出低低的嘶鸣，仿若胜利者兴奋的颤抖呼喊。孤尘剑和巴鹰手中的弯刀相遇，实打实的碰撞，银光刺眼，“嘭”的一声，两人都用上全部内力，双双不愿后退。

忽然，弯刀传出诡异的声音。巴鹰微微皱眉，后跃一步，抬眸望向弯刀上的裂痕，缓缓的，他又将目光转移到贪欢身上。

贪欢笑容依旧。

“平手！”裴孤漠出声宣告，该看的他都看到了，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了，无需让这两人继续比下去。他温和慈祥地笑道，“贪欢，你手中的兵器占了大便宜，孤尘剑乃是剑中名器，所以巴鹰的弯刀才断了。”当然，这只是一部分理由，这小姑娘的内力也相当深厚。

贪欢扬眉，心里是不服气的。即使她手上拿的不是孤尘剑，她也有把握赢。她不过是没耐心继续磨蹭下去，想要速战速决，这才用了硬碰硬的招数。

巴鹰没有说话。

贪欢扫了眼坐在地上的伍青峰，又望望远处的裴锦。想了想，耸肩道，“裴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算了，管它是输是赢，她打得很开心就是了，平手就平手吧。

裴孤漠道，“虽然双方平手，可伍贪欢并不在比武的名单里，所以这场比试无效。成绩算之前伍青峰与巴鹰的比试结果，巴鹰晋级，下午参加半决赛。”

贪欢撇撇嘴，弯下身子蹲在伍青峰面前，“要我扶你起来吗？”

伍青峰气极，“不用。”

不用就不用，她还不想扶呢！

伍青峰俊朗的眉目盯住她看，越看越认真，怒气也渐渐淡去。他忽然笑了笑，反常道，“算了，你还是扶我一把。”

看见他对自己展露的笑容，贪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不舒服不习惯不喜欢他，可贪欢还是忍住别扭的感觉搀扶他起身。

“在灵峰论剑上出风头的感觉不错吧？”伍青峰轻声开口，冷嘲热讽，“在众多武林同道中展现自己，这下你满意了吧？得意了吗？”

贪欢白他一眼，赔笑道，“是啊，得意得不得了。尤其是赢了打败你伍青峰的人，我更是尾巴翘上天！”

伍青峰气噎。本想讽刺她几句，却反而被她气到了。

伍参阳处理好杜随之和廖良之间的那笔乱事后，等他急匆匆感到灵峰，正好看到贪欢打赢巴鹰的那瞬间，他心里胆战心惊的，只想着旁人若问起为什么不让贪欢参赛他该怎么回答才好。走近后看到裴孤漠并无责怪的眼神，他也舒了一口气。

眼前是兄妹互相爱护的一副画面。伍参阳看着有几分感动，拍拍贪欢的肩膀，而后担忧地望向爱子，“青峰，你没事吧？”

“爹。”伍青峰意外之后温和一笑，“我没事，不过受点小伤。”

“贪欢。”伍参阳对她点头致意。

贪欢看到伍参阳千年难得一回的慈爱眼神，而且是看向自己的。她顿时吓得倒退一步，手上也是一松，伍青峰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贪欢看看地上伍青峰气得铁青的脸，再看看伍参阳不知说什么好的复杂表情。她只得讪笑两声，“爹。”然后很自觉地再把伍青峰扶上肩膀。

裴孤漠在旁看出几分端倪，人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管。于是他上前两步，对伍参阳笑道，“伍当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伍参阳赔笑，“裴盟主别来无恙。”

“伍当家生了个好儿子好女儿，裴某看着都有些眼红了。”裴孤漠道，“想必伍当家在孩子身上花了不少心血吧？”

听到这番话，再想想自己对待贪欢的冷淡。伍参阳不免有些心虚，“不敢当。”

“你的这个女儿武学天赋相当出色啊。”裴孤漠直接说明自己的目的，也不兜圈子，“裴某想收她为徒，不知伍当家是否同意。”

贪欢眼睛一亮，看看裴孤漠，又看看他身后的裴锦。她老爹就在面前，她不敢放肆，很想忍住不说话，可怎么也忍不住，“裴盟主，如果我做你的徒弟，能不能住在你家？”

伍参阳脸上五彩缤纷，眼睛盯在这个贪欢身上。若不是在人前，他肯定一个后脑勺揍过去。干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伍家？别人听了还以为伍家虐待你了！

裴孤漠呵呵笑道，余光瞥向裴锦，心中了然，“这是自然。”

“太棒了！”贪欢脱口而出，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裴锦，再也顾不得老爹就在身旁。她上前握住裴孤漠的手，情真意切道，“裴盟主，请务必收我为徒。”

伍参阳的脸色不好看。

伍青峰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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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裴孤漠时常会被人谄媚，身为武林盟主，有人明着给他戴高帽子，也有人暗着给他送礼。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讨好笑容他还真是第一次见着，不由笑出声，“你当着你爹的面急着拜师，是不是太不给你爹面子了？”

可不是吗？她都是背水一战了。如果裴孤漠不同意，估计她回家以后就会挨一顿打。贪欢讪讪道，“任何人能拜裴盟主为师傅，那都是天大的荣耀。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我？”说到这里，自己也没了底气，贪欢小心翼翼地望向伍参阳，“爹，你是这么想的吧？”

伍参阳满肚子脾气都发不出来。眼前是裴孤漠和善的微笑，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于是，伍参阳在贪欢肩膀上重重一拍，笑道，“小女若能得裴盟主为师，自然是小女的荣幸。”

这一拍，把贪欢拍得龇牙咧嘴。好疼，估计都要内伤了。

裴孤漠颔首，“待灵峰论剑结束以后，你就开始办入门弟子的仪式吧。”他把裴锦也拉上来，“锦儿，以后贪欢就是你师妹了，要好好照顾她。”

贪欢笑得龇牙咧嘴的，看着裴锦，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刚才的疼痛一下子都飞光了。

“那么，贪欢马上就要离开伍家了？”伍青峰骤然出声，让在场的人都呆了一呆。

贪欢笑眯眯地瞅着他，“知道我要走了，你很高兴吧？”一想到以后是裴盟主罩着自己，贪欢胆子也大了，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伍参阳的眉头打结，不悦地看着这个女儿。

伍青峰盯住她，冷冷一笑，“知道自己要走了，你很高兴吧？”他的回话也是十二分的不留情面。

本来喜庆的色彩，被他们两人的说话搞得冷硬僵持。

贪欢止住笑容，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淡如浮云，“你知道就好。”

伍参阳终于忍不住，喝道，“贪欢！”

适才观看比武的人还未离去，看见这边热闹得厉害，也纷纷将注意力投注过来。在场有不少高手，耳力灵敏，虽不敢围观过来，但偷偷窃听还是不少的。况且，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小，根本算不上偷听。

哦，原来这个厉害的小女孩跟伍家父子关系不好啊。看来这个伍贪欢和伍参阳的父女情义也没多少。啧啧，伍青峰连自己的妹妹都赢不了，以后在江湖上也混不下去了。

……

裴孤漠心中接连叹气，可惜啊，他走慢了一步。现在怎么办？走还是不走？心中做了决定，他嘴唇不动，表情不变，以内力传出密语：锦儿，我们先走吧。

裴锦微微一笑，说不尽的风华道不清的明朗：爹，你早就被人围观惯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教子不力啊，裴孤漠无奈地看爱子一眼，睁眼说瞎话，“伍当家，你们一家人见面好好聊聊，我和锦儿就先走一步。”

贪欢一动不动，眼角的余光瞥向裴锦，半分求救半分倔强。

裴锦拿她这样的目光没辙，上前一步，“贪欢，你哥哥现在最需要的是治疗，有什么想说的待会儿再说，现在要不要和我先走？”

贪欢咧开嘴就笑了，正想用力点头，却见伍青峰狠狠揪住她，“不准走！把话说清楚！”

贪欢哼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伍青峰盯住她，揪住她，态度肃然如秋。

伍参阳叹息道，“裴公子，你和盟主先走吧，我还要和贪欢说点儿话，青峰的伤势并无大碍，有劳裴公子挂心了。”

裴锦颔首致意，可目光依然停留在贪欢脸上，只等她做出决定，“贪欢？”

贪欢抬眸扫他一眼，笑道，“我待会儿去找你。”她想给裴锦留个好印象，继续和伍青峰吵下去只会抹黑她在裴锦心中的乖巧模样，有裴锦在，她也不敢放肆说话。

裴锦叹息一声，“也罢。”在离开之前，他的眼神环视一圈，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散去了，然后他也和裴孤漠一同离去。

“爹，我要去裴家你不满意？”贪欢抬头挺胸，正面开问。

伍参阳语气平淡，“我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满意不满意。你长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裴家风光是风光，可他家的水也深，只要你以后别后悔就好。”顿了顿，“青峰有话想说，所以我才留你一步。”

贪欢点点头，对伍青峰抬抬下巴，“你有什么想说的？”

讨厌她！讨厌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人！她在眼前的时候讨厌，她离开的时候也讨厌！伍青峰一字一顿，“伍贪欢，别以为你赢定了！”

贪欢诧异地扬眉，笑笑，“其他没事了？”她耸肩看着眼前这两个并不亲近的亲人，跨开步子，“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天气已经有些转热，日当正午，阳光并不猛烈，大地上一片光明。

说是先走了，可贪欢并未去找裴锦。她心情郁闷地在灵峰上漫步，越走越偏远。走一阵停一阵，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能够离开伍家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可真正要走了，心情还是有点复杂的。

贪欢烦躁的挠挠脑袋，算了，不想了，小狗撒尿都会找熟悉的地方，那地方虽然不好，哪怕只是个如同小狗撒尿的地方，总是她这几年来的家。不管怎样，对今后的她来说，只要练好武功就行。裴孤漠看中她的天赋，她将来自然得好好表现。

这样想着，贪欢就在原地比划起来。方才与巴鹰比试的热情还散去，她使了几招伍家的功夫，又使了几招裴家的功夫，甚至还耍了几下巴鹰刚才的刀法，虽然诸多错误，但也有模有样。

忽然间，耳中传来异声，贪欢动作稍稍一滞，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人是高手，还是不要惊动比较好，也许不是找她的，她也就别太主动地凑上去。

“呵呵。”轻轻的笑声肆无忌惮地传出来，一道白色人影骤然出现在眼前，黑发似墨，薄唇抿笑。明明是一张清冷无情的脸庞，可他笑起来的时候，连江雪都会融化。

贪欢眨眨眼，心底是满腔的无奈。完了，这人都自己走出来了，难不成真是来找她的？

白衣人看也不看贪欢，站在原地仰望苍穹，开口道，“洛宜，出来。”

“师傅。”一眨眼的功夫，一个紫眸的俊朗少年出现在贪欢面前，看上去和裴锦差不多年纪，正对着白衣人低头行礼。

居然有两个人？贪欢倏然睁大眼，她明明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这说明什么？毋庸置疑，这两个人都是高手，可是，其中有一个人已经远远不能只用“高手”来形容了。

那么，是哪个？

贪欢缓缓转移目光，盯住白衣人不放。

“洛宜，看来你练武还不够认真，竟然被一个小女孩识出踪迹。”白衣人似笑非笑，转过脑袋望向贪欢，“你叫什么名字？”

贪欢抬高下巴，倒退一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要不要逃？两个高手在眼前，如果他们对她出手，她要打肯定打不过，根据直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可是，她逃得掉吗？

“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我不勉强。”白衣人轻轻抬手，带贪欢反应过来时，那只手已经搭在她肩膀上了，轻轻地摆放着而已，白皙纤长的手指，可在贪欢眼里，恐怖地让她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动一动，说不准就是死路。

贪欢对江湖轶事知道得并不多，百里流觞的名字她也只听过那么几次。望着眼前的白衣人，她脑中骤然一闪，脱口而出，“你是百里流觞？”

白衣人笑了，笑得贪欢全身发冷，“真不公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就知道我的了。”他随手在她肩上拍一拍，贪欢一个踉跄，脸色惨白。“刚才我看你练武好一会儿了，功夫不错，天赋也不错，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伍贪欢。”意识到眼前的强大，贪欢非常狗腿地赔笑。

百里流觞满意地点头，“有师父没有？”

贪欢想避开他的手臂，可望进百里流觞眸底的冰冷，她瑟缩了，“有了，裴孤漠。”不管有没有行拜师礼，先说了再说，否则不知道眼前这个主会玩出什么把戏。

事实上，不论她说有没有，百里流觞都不介意，不过是换个玩法而已。“裴孤漠那个老头子啊，唔……”百里流觞垂眸想了想，回头对洛宜笑道，“洛宜，你过来和这个女孩子比试比试。”

紫眸少年淡淡道，“师父，和一个小女孩打架，即使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洛宜扫视贪欢一眼，“这里不是正阳宫的地盘，师父，您还是快做正事要紧，不要浪费时间。”

百里流觞突然想起要事，点头道，“说得也是。”他温和地望着她，“贪欢，你手里的这把剑是孤尘剑对不对？”

贪欢缩啊缩，可一听到这句话，立即反应灵敏地摇头，“不是，孤尘剑我已经还给裴锦了。”她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可双手却不自觉地把手中长剑拽紧。

百里流觞不以为意，伸手就去拿贪欢手上的剑，“我本来还怕你不舍得，即使不是孤尘剑，那就送给我吧。”

贪欢都快哭出来了，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纠结了老半天，苦丧着脸，“虽然不是孤尘剑，可是我也不舍得。”

百里流觞非常愉快的语气，“如果你不舍得，那也没办法了。”说出这句话，看到贪欢不自觉地松一口气，他恶劣地添道，“你不肯给我，我只有动手抢了。”

贪欢终于搞清楚状况了，这人压根就在耍她玩。她不再多说话，提气急急后掠几丈，可无论怎样可摆脱不了眼前之人。她可怜兮兮道，“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抢东西，就不会羞愧吗？”

百里流觞想想也是，这女孩就这么点武功，打起来也不会好玩，于是他回眸对徒弟笑一笑，“洛宜，来，你过来把孤尘剑抢回去。”

贪欢求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把孤尘剑抱在怀里，双眸希冀地望着眼前的紫眸少年。

洛宜面无表情，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身体直冲而来，短短的一瞬间，两人就打了照面，一招交手又同时退开，洛宜诧异于贪欢的武功，贪欢的心更沮丧了，别说百里流觞了，她连他的徒弟否打不赢。

好功夫！百里流觞的眸中多了一抹欣赏，难得善心大发，“贪欢，如果你能赢了洛宜，我今天就不要你的孤尘剑了。”

贪欢眼睛光芒大放，扑闪扑闪的。

百里流觞慢条斯理道，“洛宜，如果你今天输给这个小女孩了，也不用继续练武了，我直接将你逐出师门。”

洛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贪欢心里冉冉升起希望。虽然她功夫没这个男孩子好，可稍微耍点手段，也不是说没有赢的可能。

百里流觞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笑道，“贪欢，如果你赢了，那我就收你为徒吧。”顿了顿，“你带着孤尘剑跟我回正阳宫去。”

贪欢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愚人节的那天，我没有耍你们，唉，对此，我深表遗憾至于虐贪欢的事情，大家不要担心，这文是走轻松路线的嘛，即使是虐，我也会把它写得非常愉快轻松的10《贪欢记》某夜的新文《火影同人－然生记事》最近在追的文，很赞。唉，我好象迷上同人了

【承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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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赢？还是输？

输了就得把孤尘剑给他，赢了的话除去宝剑还得把人都赔给他！

百里流觞稍稍一动，瞬间就闪出数丈远的距离，琥珀色的眸子盈出恶毒的笑意，“别让我看得太无聊，等到我出手了，你的下场会更惨。”

这句话不用他说贪欢也知道，她仰天长叹一口气，流年不利啊，她还以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好日子，不久的将来她就可以和裴锦过起幸福美满的生活。老天爷太残酷了，贪欢垂头丧气，逃又逃不掉，只有先比了再说。

丫的，他当强盗也当得太理直气壮了！

不过，如果强盗都有百里流觞的功夫，也没人会去当强盗了。贪欢一半嫉妒一半羡慕，真好，哪一天她可以比百里流觞更强的话，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可怕的？

洛宜明显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二话不说就刺出手中长剑，剑术中无论是力道还是技巧都很完美，甚至连灵活方面也不比贪欢逊色。贪欢所有的长处在他面前都占不到便宜。

贪欢胜在速度，可洛宜的速度比她更胜一筹。

贪欢剑术多变，可洛宜的剑术也是五花八门，灵活多变。

所以，贪欢打得有些狼狈了，她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对手的空挡，想偷袭都没机会。气哼哼得看着对手，她一边对付这个紫眼睛的人一边还要分心留意百里流觞的动静，自然更加没有胜算。

而且，洛宜的剑术深具邪门歪道的特色，他跟裴锦不同。裴锦虽不是会承让对手的性子，也不是那种迂腐地认为点到为止就好，但他毕竟是武林盟主的独子，再加上他出类拔萃的功夫，让整个武林都对他抱着期许的态度。裴锦的剑术中可见稳重和凌厉，隐隐透出君子之风。

但是，洛宜的师父是百里流觞，从小学到的东西就不一样。洛宜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刁钻古怪，满是邪气歹毒。贪欢的招式也很古怪，但她到底是在伍家长大的。伍家是武林的名门世家，贪欢再怎么邪也邪不到百里流觞的地步！

百里流觞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该怎么说这小姑娘呢？不怕死？面对洛宜这样强于自己的对手，竟然还敢分心在他身上。真是的，有分心的必要吗？他百里流觞若是要出手了，十个伍贪欢也拦不住。

贪欢在对招的空暇中轻轻喘气，这仗打得是有点憋屈，不过，这家伙的确厉害，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将他和裴锦作比较，“你和裴锦一样厉害。”贪欢愿意将洛宜与裴锦作比较，这已经是极大的赞誉了。

洛宜却是半点不领情，不跟她废话，继续挑剑上前，长剑流淌出一朵又一朵的剑花，划破透明的空气，风声厉鸣。

百里流觞不乐意地皱眉，这是什么话？竟然拿他的徒弟和裴老头的儿子比较，难不成他会输给那老头子？不过，更加引起他注意力的还是贪欢。百里流觞目不转睛，他是真的有点心动了，这个女孩子虽然一直处在下风，即使她还要分心关注他，不过，她却撑下来了。

百里流觞双眸微微一眯，“洛宜，你再和她多玩一会儿。”他还想再多看一会儿。

贪欢脸色不好看，他以为是看戏台子演戏啊！居然还要自己的徒弟跟她多玩一会儿？她算什么？耍猴戏的？

其实不用百里流觞说这句话，洛宜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拿下贪欢。每次都在他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这女孩又会绝处逢生，就像一阵风似的，哪儿都能飘，哪儿都能躲。

贪欢是愈战愈勇的，她在对战的时候就在不断进步不断学习，吸取对方的招术。对于武学，她不只用脑子去记忆，她身体的记忆能力更强。

百里流觞惊讶得“咦”了一声，站直了身躯，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这个女孩子，刚才那一招使得竟然是他的功夫！她是怎么学会的？仅仅只是看洛宜耍一遍就会了？他凝神细看，没错，虽然有些微的不同，但那的确是他的招术。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百里流觞的神情略显复杂，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再看见当年的自己……

贪欢的眼睛捕捉到一道白色的残影，然后手上的命脉被人掐住，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心跳因恐惧而加速，她抬眸望向百里流觞，身体微微颤抖，“你说过你不出手的。”

百里流觞不理会她，笑着问道，“贪欢，你几岁了？”

“……十二岁。”

“可惜，我当年才八岁。”百里流觞说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不管不顾周围的人听不听得懂。他继续问道，“要不要跟我学武？”

贪欢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摇头，“不要，我要拜裴盟主为师。”

百里流觞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裴孤漠是你师父吗？怎么还要拜他为师？”

惨了，说漏嘴了。贪欢装傻一样地“嘿嘿”笑着。

“不管他是不是你师父，现在我要你拜我为师。”百里流觞不笑的时候如同冰天雪地，冷得让人全身冰凉。“如果你拒绝，我就杀了你。”

贪欢不敢说话了。她不想答应，也不敢拒绝。

“哼，孤尘剑算什么？”百里流觞一把拿过贪欢手里的孤尘剑，看都不看一眼，手上一发劲，旷古名剑就断为两截，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贪欢心疼地叫了出来，反射性的就想要把孤尘剑给捡回来。

百里流觞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目光一瞬不瞬，“再问最后一遍，你要不要跟我学武？”

贪欢盯住脚下的孤尘剑，脑子里是裴锦暖暖的笑容。她抬头挺胸，“我不要。”

“呵呵，有志气。”百里流觞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贪欢身体一阵抽搐，就直接摔倒在地，“砰”的一声，她面白如纸，全身上下都没了血色。

“不要在我面前大声说‘不’，”百里流觞笑得残忍，“不学也没关系，我废了你的武功就是了。”

贪欢躺在地上，动了动手臂，很疼，不动了。运了运内息，很乱，不运了。她神情灰败，意识到自己一身武功从此不复存在，心底还存着几分侥幸，“你刚才废了我武功？”

百里流觞点头，“不错。”

贪欢嘴角扯了扯，目光冷冷的，“不为你所有，你便索性毁去？”

百里流觞的眉色一如之前，没有愧疚，只有一脸的理所当然，“练到天下无敌就是有这种好处，可以随心所欲，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你以为我当初练功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为了做个大好人？还是为了行侠仗义？”

贪欢反驳不出什么，甚至觉得他言之有理。不过，这个人切切实实得伤害了自己，这也是事实。她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亲人的关心，唯一的一点温暖，就是裴锦的笑容，可是，等她连武功也没了，她还可以做裴孤漠的弟子吗？裴锦还会对她好吗？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么一点点武学天赋，只有那一点点武功，可如今连这个都没了。

这样想想，她刚才是不是别那么有骨气会比较好？如果拜了这个大恶人为师，至少可以变得更厉害。

志气这个东西太奢侈，贪欢叹一口气，以后还是不要了。

百里流觞弯腰捡起那柄断掉的孤尘剑，翻来翻去看了许久，闷声嘀咕，“杜随之那骗子，还敢宣称自己诚信很好？根本什么都没有。”

贪欢耳朵动一动，思来想去，诡异地笑了，“杜随之？”

百里流觞诧异地看着她，“你精神还不错么？”刚才还是一脸沮丧，现在就会笑了？

贪欢的目光追到孤尘剑上面，沉默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我感到自己的内息很紊乱，可还是有气息的……”顿了顿，“我的武功还能恢复吗？”

百里流觞斜眼瞟她，“当然不能。”

贪欢盯住他看，不相信他说的话，应该是不想相信他说的话。

百里流觞懒得理她，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继续研究手里的孤尘剑。他都把剑身给折断了，还是看不出什么，那藏宝图真的是在孤尘剑里？

洛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不要再尝试运气调息，否则等到你内脉全断，就连过正常人的生活都是妄想。”

“……会变成一个废人？”贪欢沉默很久以后开口询问。

洛宜点头。“只是没有武功而已，你还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以后学聪明点，吃一堑长一智，不要在比自己强的人面前逞能。”

这话听着真耳熟，不久前她就跟唐微雨说过。贪欢又沉默了，笑得很难看，“我可怜得只剩下武功，一无所有地活下去挺难的。”

洛宜深深看她一眼，“活着活着也就习惯了。”

贪欢都快哭出来了，“你说得真有道理。”

洛宜不搭腔，他转身过去望向百里流觞，“师父，我们可以回去了吗？你把上古名器孤尘剑都给震断了，即使找不到藏宝图也该满足了，现在灵峰上聚集着无数正道高手，你再逗留下去，会把他们都引来的。”

百里流觞无限惋惜，起身准备离开。他辛辛苦苦跑这一趟，竟然一无所获？

贪欢出声喊住他，“喂！”

百里流觞回头，挑眉，“还有什么事？”

“你在找孤尘剑里的藏宝图对不对？我知道藏宝图在那里。”贪欢一脸认真，“如果你让我的武功恢复，我就把藏宝图给你。”

百里流觞盯住她的眼眸，贪欢无畏地回望。他盯住她，她盯住他。许久，大魔头笑了，“以后说谎的时候不要盯住我看，会被识破的。还有，你知道藏宝图的事情，这种谎言也别到处乱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聪明，别人若是误解了，你在没有武功的情况下，只有被活活折磨的份。”

贪欢急道，“我没有说谎！”

百里流觞笑得很开心，“虽然没找到藏宝图，不过能遇着你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有趣，你至少能让我发笑。”他摆摆手，就和洛宜一起消失在贪欢眼前。

空气凝滞，沉重的呼吸在静谧的山间压抑堵塞。

时隔这么久，在贪欢学会武功以后，是第一次感到深切的恐惧。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武功是她唯一的凭借和依靠，不能保护自己的她就是一只任人践踏的蝼蚁。

她抬手遮住脸，目光从指缝中漏出，稀疏的树叶婆娑摇曳，一片一片的，一簇一簇的，绿色的，生机勃勃。很痛啊，她被打得很痛，她很害怕，害怕得都想哭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贪欢！”远处穿来她最喜欢的声音，“贪欢！”裴锦远远的就看见她躺在地上，急忙赶过去，慌张地扶起她，“发生什么事了？”他等很久也没等到她，就到处找人，没想到却出问题了。

贪欢鼻子一缩一缩的，看到他就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眼泪一滴一滴涌出来，浸润他的衣衫。贪欢咬住唇，不让哭声泄露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你们的审美已经扭曲到一定地步了……

唉，裴锦童鞋是多好的一个孩子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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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裴锦感到胸口的湿意，身子微微一僵，垂眸望着怀中瑟缩的小小身影，他有些手足无措，从来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伸手揽住她，轻轻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笨手笨脚的。

有个人可以依靠后，贪欢只觉得更加难过更加想哭，声音抖抖的，断断续续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裴锦，裴锦，裴锦，裴锦，裴锦……”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贪欢每说一遍，裴锦就会应一声。看着她身上的伤痕，裴锦面色肃然，伸手去把脉，只觉贪欢的内息乱得翻江倒海，强劲的气流再她体内横冲直撞，几乎就要冲破她的身体，这种情况一般只有练功走火入魔时才会出现。

裴锦面色铁青，心中猜测到几分。他从未看过贪欢这么软弱的模样，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精神饱满的。压抑住莫名的愤怒，他沉声道，“谁干的？”

贪欢一字一顿，“百里流觞。”

混蛋！居然对这么一个小女孩出手！裴锦再次生出灭了正阳宫的心思，吸气，呼气，他平顺情绪，“别怕，先回去让爹看看，也许还有救。”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百里流觞手下从不留活口，能看到贪欢还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裴锦看到贪欢全身软绵绵的，他打横抱起，正要向前行进时，却见贪欢眼眶红红地朝他摇头。裴锦停下脚步，柔声道，“怎么了？这样抱着很疼吗？”

贪欢摇头，“孤尘剑还在地上，我想捡起来。”

裴锦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断成两截的孤尘剑，零零落落地躺在地上。这把剑被震碎了，号称旷古名器的孤尘剑就这样被震碎了。他叹气一声，脚下一使劲，尘土飞扬，两截孤尘剑落到他手上。裴锦把它们轻轻放在贪欢手上，“小心，不要划破手了。”

贪欢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将断裂的孤尘剑紧紧抱在怀里。

裴锦抱着她急速向宅院掠去，天光大好，绿荫沿途，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心疼的滋味，不好受。

“裴锦，”贪欢的声音怯生生的，“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

“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不会。”裴锦伸手抹去她脸上的脏污，暖暖微笑，黑眸如黑曜石一样明亮，“对不起，我来迟了。”

贪欢嘴唇颤抖，又要哭出来了，“裴锦，你会不会觉得我哭起来很麻烦？”

“不会，我帮你擦眼泪。”

贪欢低低地咽出声。裴锦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胸膛上很快就湿了。他紧紧抱住她，一路狂奔。

裴孤漠看到爱子把贪欢抱进来时吃了一惊，望着爱子严肃的神情，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

“贪欢被百里流觞给伤了。”裴锦黑眸深邃。

“百里流觞来灵峰了？”裴孤漠讶然，他立即向外跑去，“我马上召集人马去找他出来。”够狂妄够大胆，居然敢在这个时间深入灵峰，直叫他有去无回。

“爹。”裴锦快速拉住裴孤漠的衣服，目光语气态度都极为认真，“你先替贪欢把把脉。”

裴孤漠一怔，望了儿子一眼，又望了缩在儿子怀里的贪欢一眼，“伤得很重吗？”

裴锦点头。

裴孤漠叹息一声，“好，我先替她看看，你去通知其他人百里流觞的事情，把灵峰翻遍也要找出那个魔头！”他这个儿子是真的陷下去了。

裴锦点头，他附近贪欢的耳朵，轻声道，“别怕，我马上回来。”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见贪欢仍是将他的衣角拽在手心，不肯放开。裴锦神色复杂，想了想，突然出声，“来人。”

“在。”

“立刻通传各门各派，全力搜索灵峰，将百里流觞找出来！”

“是。”下人立刻离开。

裴锦将贪欢抱在怀里，抬眸迎上父亲不赞同的目光，镇定道，“贪欢会害怕，我在这里陪着她。”

关上门窗，屋子里静悄悄的。

贪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裴锦。裴锦站在一旁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也回望她的眼眸。裴孤漠坐在床边，神色凝重地替贪欢把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神色也愈发沉重。

“爹。”裴锦看出些什么了，轻声道，“你有办法吗？”

贪欢的目光投注在裴孤漠脸上，直直的。

裴孤漠询问，“百里流觞击了你一掌？主要是哪里受伤？”

“他没做什么，只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拍。”贪欢淡淡道，“其他受伤的地方是因为和他弟子比武才有的。”

“你肩膀被他拍了以后有什么感觉？”

“很痛。”很痛很痛，贪欢声线平直，黑眸深邃无底，“然后真气紊乱。”

裴孤漠紧张道，“在这之后你有调息运气过吗？”

贪欢点头，又摇头，“才刚开始运气，全身就被针刺一样，我担心会走火入魔，所以马上停止。”

“你做得很对。”裴孤漠道，“如果你继续强行运功，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贪欢盯住他的眼，绝望中隐隐藏匿着侥幸，“那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救吗？”

“只要你不要擅动真气，就可以很健康地生活下去。”裴孤漠安慰道，“在百里流觞面前能这样全身而退，你已经很幸运了。”

贪欢眸底一黑，平静道，“如果我擅动真气呢？”

“会变成一个废人。”

“也就是说，我以后不能再学武，不能再施展武功？”贪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裴孤漠怜惜地点头，“不错。”

贪欢淡淡道，“对一个学武之人来说，失去全身武功，跟成为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很多没有武功的人都活得好好的。”裴孤漠叹息，“你还年轻，不一定要选择练武这一条路，贪欢，也许现在很难过，但过一段时间，等你习惯了，你会发现除了武功之外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珍惜。”

武功之外的东西？还有什么可以珍惜的？贪欢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到裴锦脸上，小小的脸蛋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裴盟主，现在的我还可以留在裴家吗？”

裴孤漠怔了怔，温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果你仍然想拜我为师的话，那么欢迎你来伍家。不过，你现在不能学武，我不知道还能教你什么。”

贪欢的目光就像透彻的天空，纯净地可以反映出一切。她想看出裴孤漠说的是真是假，渐渐的，她笑了，“谢谢。”

裴孤漠也是微笑。

“不过，我还是回伍家吧。”贪欢捏紧拳头，身体一动不动。她对着裴孤漠友好地笑笑，“站着茅坑不拉屎是不好的，这么多人想拜你裴盟主为师，怎么能让我这么一个什么武功也没有的人占便宜呢？这样太不知好歹了。”

裴孤漠怔怔，不知道该怎么答腔。

裴锦的目光始终注视在贪欢脸上，担忧地看着她所有反应。“爹，贪欢现在并不是武功全失，而是不能擅动真气对不对？”

“嗯。”

“百里流觞对她下了一道禁制，爹你破解不开，可百里流觞也许……”

“就算百里流觞能解开禁制，你又能怎么办？你要跑到正阳宫去找他？还是跟百里流觞打一场？你以为凭你的功夫打得赢吗？你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裴孤漠神情严肃，厉声道，“也许那个魔头会放贪欢活口，就是等着我们去找他，他才好漫天要价。”

裴锦坚持道，“我们至少要去问一问他的意思，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锦儿，你别做傻事。”裴孤漠皱眉，“说出这种话，你脑子不清楚了吗？”裴孤漠太了解他这个儿子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出来，现在不让他搞清楚状况，说不定明天他就会带着贪欢去正阳宫。

“算了，我不要武功了。”贪欢捏捏裴锦的手，笑道，“反正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为了武功这种东西而变成一个废人，太不划算了。”

裴锦俊美无俦的面颊上满是认真，“可是你很舍不得，对不对？”

“我更加舍不得离开你，还不是照样要离开？”贪欢玩笑的瞅着他，笑容半真半假，“虽然我不知道除了武功之外还有什么是值得珍惜的，不过，至少阳光很灿烂，你的笑容我很喜欢。”贪欢抬手，板着手指数道，“这样就有两个了，你看，武功也不是那么唯一的对不对？”

裴锦的心脏一抽一抽的，可贪欢在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所以，算了啦。”贪欢眨眨眼，“我在没有武功之前还在灵峰论剑上大大风光一场，也不算亏了。”

“……我会常去伍家看你的。”

贪欢微微一笑，她转过目光望向裴孤漠，“裴盟主，百里流觞似乎是为了孤尘剑而来，孤尘剑里面有什么秘密吗？”

裴孤漠眼神一阵慌乱，神色依旧镇定，“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找不到’，他折断孤尘剑好像是想找什么东西。”贪欢睁着眼说瞎话，双目紧紧盯住裴孤漠，“裴盟主，孤尘剑有什么秘密吗？”

“这事老夫也不知道。”裴孤漠转身离开，“你好好养伤，我先出去和其他人一起找百里流觞，也许还能在灵峰上找到他，你的禁制也能有希望解开。

贪欢笑了，“多谢裴盟主关心。”

“我在这里多陪你一会儿……”

温暖的手掌，很温暖很温暖。贪欢笑望着他，“不用了，你也去帮裴盟主吧，等有空了再来看我。”

裴锦点点头，“也好。”他双手蒙上贪欢的眼眸，“你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

“嗯。”

屋门被打开又关上，贪欢躺在床上不动，黑眸一瞬不瞬地仰望屋顶。

断裂的孤尘剑还在地上。两截。

贪欢目光向下一偏，自嘲一笑，“不就是藏宝图么？”

她说过这一句话后就闭上眼，清醒地闭上眼，贪欢伸手遮住眼睛，透明的液体从她手掌下面流淌出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会怕……”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就没了，可她却一直没有睡着。

天黑了，动员所有人也没在灵峰上找到百里流觞的踪迹。

夜深了，外面静悄悄的。

贪欢一个人爬下床，捡起两截孤尘剑塞进剑鞘里，一个人打开门向外走去，蹑手蹑脚的。她刚跨出一步，整个人就愣在原地，呆呆望着眼前这个风华无双的男子。

裴锦抬眸，目光痛心，“你要去哪里？”

贪欢沉默。

“你想去找百里流觞？”

贪欢看他一眼，低下头，沉默。

裴锦的胸膛一起一伏，他长长叹一口气，“我陪你去。”

贪欢像被电击一般，刷的一下抬头，倒退三步，“我不去了！”

裴锦望着她，“你不是很想要回你的武功吗？”

贪欢摇头，“不要了！不去了！”

裴锦揉揉她的脑袋，“你担心我？”

贪欢咬唇，眼眶红红的。

“我也想帮你要回来。”

“我不要了，”贪欢终于哭出来，一把抱住裴锦，“你不要去，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武功我不要了。”

裴锦心痛。

贪欢死死拽住他的衣服，哭得一塌糊涂，“这次不骗你，我真的不要武功了，我不会去找百里流觞，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你不要去，我宁可不要武功。

作者有话要说：贪欢的武功恢复啊……要过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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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贪欢哭得昏昏沉沉的，她被裴锦抱到床上，半梦半醒之间依旧紧紧拽住他的衣服，面颊上泪痕明显，睡梦中眉头微微皱起。

裴锦坐在她身旁。贪欢的脑袋枕在裴锦膝盖上。他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背上，许久，他伸手点住她睡穴，声音淡然无波，“爹，偷窥这种行为有损你盟主的威严。”

不愧是他儿子，感觉越来越敏锐了。裴孤漠呵呵笑道，“锦儿，看来你真的是很喜欢这个女孩子了。”

裴锦闻言，缓缓抬头，沉默好一会儿，“贪欢是个好孩子。”

“只有对你才好吧。”裴孤漠扬眉，“好孩子会二话不说斩掉唐微雨的手指？好孩子会和巴鹰比武时招招致命？好孩子会表面骗人背地里偷偷摸摸去求见百里流觞？”

裴锦的手指轻轻捻开贪欢的眉头，神情不变，“贪欢只是胆子小……”

裴孤漠差点笑出声，胆子小？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吧？找借口也不带这么找的！哪个胆子小的人会像伍贪欢一样？如果不是爱子的坚持|Qī+shū+ωǎng|，如果不是这个女孩子的天赋，裴孤漠才不会想收这样的弟子。

“爹，你不了解贪欢。”裴锦将她凌乱的发丝掠到耳后，“如果有人站在她面前一直保护她的话，贪欢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裴孤漠一怔。

裴锦抬眸，“贪欢受伤至今，伍家有哪个人来看过她？爹，你有见过伍家哪个人对贪欢是亲近友好的吗？”

裴孤漠被堵得说不出话，“可是也许是伍家不知道她受伤……”

“当时找到受伤的贪欢的人是我，这种事……本来应该是她的父母先找到她的，”裴锦字句铿锵，“从她受伤至今都半天过去了，吃饭了没人找她，睡觉了也没人找她，无论伍家对她怎么样，至少她的亲人已经习惯她不在眼前。”说到这里，裴锦长长一声叹息，“她才十二岁。”

裴孤漠神色也是微微黯然，“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我们有必要管得这么宽吗？”

“……就当我喜欢她吧，我想管这个闲事。”裴锦坦然道，“是否想要留在裴家由贪欢醒来后自己决定，爹你不想教她的话，那就由我来教。”顿了顿，“总有一天我会超越百里流觞，亲手把贪欢的武功拿回来。”

裴孤漠深深望着爱子，这算是少年情窦初开吗？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唐微雨把事情栽赃到百里流觞身上，唐家近期或许会有什么动作，还有那个舒云瑶你也要多加注意。”裴孤漠提醒道。

“与我无关，不论是唐家还是舒云瑶，只要他们别主动来招惹我，我就不会主动出手。”裴锦的目光骤然瞥到床沿的孤尘剑，不缓不急地开口，“爹，孤尘剑里到底有什么？你连我也瞒着，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裴孤漠没想到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慌了慌神，无奈地摇头，“是一张藏宝图。”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可以让整个天下大乱，甚至买下整个国家。

裴锦愧疚道，“我真是有些后悔把孤尘剑给贪欢了。”

“我本以为随意一点对待孤尘剑才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就给了你做武器。”裴孤漠道，“藏宝图的事情应该是没人知道的，我也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裴锦点点头，“我知道了。”顿了顿，“天色已经很晚了，爹，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陪贪欢。”

裴孤漠无奈地看儿子一眼，“好自为之。”然后踱步离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贪欢就醒了。她睁开眼睛就看到裴锦的面庞，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伸手不规矩去摸他的脸蛋，正手摸，反手摸，捏来又捏去，占便宜占得不亦乐乎。

“很好玩么？”裴锦叹气，“待会儿我的脸若是红肿了，要怎么跟别人解释？”

“一人做事一人当。”贪欢气势十足，“你就说是被我摸出来的。”

裴锦的脸皮没她厚，透出不自在的隐隐红痕。他侧过身子爬下床，“不睡的话就起来，待会儿还有比武，你想去看吗？”

贪欢身体一僵，望着裴锦的背影，她跳下床，站在他面前笑道，“当然要去。”

裴锦揉揉她脑袋，“那快点梳洗打扮，我带你去。”

贪欢抱住他的手臂，脑袋蹭啊蹭，唔，手感真不错，“我受伤了，你帮我换衣服。”

裴锦的手就这么半举在贪欢脑袋上空，脸色红得跟猪肝血一样，偏偏神情还在故作镇定，“不要乱开玩笑，女孩子不能乱说话。”

贪欢忍住笑，一本正经，“我很认真。”说着，就把上衣拉开来，“我是真的希望你帮我换衣服……”

眼前少女的衣衫半坦半掩，裴锦急忙转过头，连话都不敢多说，直接夺门而出。末了，还不忘替贪欢关上屋门。

贪欢终于笑出声，笑啊笑，笑啊笑，许久止住笑声。她面庞上微有落寞，回眸盯住孤尘剑，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就没有武功了，她没办法保护自己了。

灵峰论剑比到最后，剩下的两个大热门，一个是巴鹰，另一个是向禄隐。

巴鹰是幽冥谷的人，每届灵峰论剑的前三甲都会有幽冥谷的人占据其一，巴鹰的入围可说毫无悬疑。

向禄隐则是武林第一名门向家的嫡子，向家是出武林盟主最多的世家，第一名门当之无愧。向禄隐的曾祖父就曾是武林盟主，向禄隐比裴锦小一岁，武功却和裴锦不相上下，至少在几年前的切磋上是这样的。所以，向禄隐可谓是整个向家的希望，向家重新夺回武林盟主之位的希望。

这场决赛格外的引人注目，比赛还没开始，周围的人群就议论纷纷。贪欢的小手被裴锦牵住，他们两人走到哪里，周围的目光便跟随到哪里。裴锦是个大名人，而贪欢则在和巴鹰的比试上大大出了一场风头，名声也不小。她被百里流觞废掉武功的事情已是众人皆知，大家看她的目光有惋惜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裴锦视若无睹，只紧紧拉住贪欢往前走。贪欢的视线倒是在四处乱瞟，一眼就瞟到伍青峰和伍参阳，她笑了笑，笑意未到达眼底。伍青峰一脸的欲言又止，嘴唇紧抿。

伍青峰犹豫很久，终是向贪欢这边走来。他的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动作也不算敏捷，等他站定在贪欢面前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开口说话，贪欢却不想看他发呆，于是率先打破沉默，“青秋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她先回伍家了。”

贪欢道，“那你怎么不回家？”

伍青峰实在不喜欢她跟他说话时的语气，“你呢？武功都没了还逗留在灵峰？”

贪欢收敛笑容，淡淡盯住他。

连裴锦也转过视线，不赞成地望着伍青峰。

伍青峰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明明是想来安慰她几句的，说到后来又变成挑衅了。他苦恼地皱眉，“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难得意见统一。“我也不想和你吵架。”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家？”伍青峰别扭了半天终于说出这句话，虽然说出口的语气和他想象的语气不太一样。

“不要，我要和裴锦在一起。”贪欢干脆地拒绝，“裴锦会送我回去的，我不要和你一起走。”

伍青峰气红了脸，“你以为裴家会收你这种儿媳妇？”

贪欢眯眼。

裴锦轻描淡写地插了句，“这件事情做决定的是我，不劳伍公子费心。”

贪欢笑开脸，“听到了没有，不劳你费心！”

伍青峰郁闷地都想吐血了。他抱着十二分地诚意来安慰人，竟然又是这种结果！这死丫头果然不知好歹，他还担心她没了武功会吃亏，哼，白担心了！他恶狠狠地盯住她和裴锦牵住的手，目光缓缓上移到她脸上，“你爱回来不回来随你的便，不过，别在外面丢伍家的脸面！”

贪欢说话也懒得说，甩甩手，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伍青峰气白了脸，挥袖离开。

看到伍青峰走远了，裴锦轻声道，“贪欢，你想留在裴家吗？”

贪欢摇头，想也不想，“我还是回伍家，那里毕竟是我的家。”顿了顿，她抬眸一笑，“到时候要麻烦你送我回去了。”

裴锦微笑，“不麻烦，我会常去看你的。”

“不过，我想求你一件事。”贪欢用手指指腰间的孤尘剑，“这把剑被百里流觞折断了，我想把它修好，不知道该怎么修……”

孤尘剑这样的名剑，普通的铸剑师是修不好的，甚至连恰当的材料都没有。裴锦略一思索，“天底下最好的铸剑师是在幽冥谷，如果你想修孤尘剑，我们得去幽冥谷走一趟。”

擂台上，决赛已经开始了。

巴鹰对向禄隐。

巴鹰使得是弯刀，向禄隐使得是长剑。弯刀对长剑，势均力敌。圆圆的一道弧光，兵器相撞，溅起一朵朵剑花。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屏息观看。

巴鹰出招是一如既往的狠快准，管他向家不向家，挡路者死。他不把向禄隐看在眼里，同样的，向禄隐也骄傲自满惯了，除了裴锦还算是他的对手，其他人一概不放在眼里。

你一刀我一剑，虽然两名少年的年龄不过十六，但比赛的水平却远远不止于此。巴鹰的能耐贪欢是亲自领教过的，对于向禄隐虽知之不详，但看看眼前的气势，贪欢也是啧啧称赞，看了好一会儿，她的黑眸深深，忽然一笑，“那个向禄隐耍剑的气势和你有点像，他好像是在学你的样子哦。”

这句话如果被向禄隐听到，一定会气死。裴锦苦笑，“你别当他的面说。”

“刚才听到别人说他的武功和你不相上下，我看他比你差远了。”

“谢谢夸奖。”裴锦解释道，“几年前的那场比试我手下留情了，爹让我给向家留点面子。”

比赛越来越激烈，忽然之间，“咣当”一声巨响，巴鹰的弯刀被震断了。

巴鹰之前的弯刀已算的上是名器，可碰上的偏偏是孤尘剑和贪欢，所以被添上一道裂痕。他一时又找不出其他武器，所以对战向禄隐时固执地使用原来那把弯刀。

“向禄隐胜出！”裴孤漠判决，“今年的灵峰论剑胜利者是向禄隐。”

才刚宣判完，向禄隐的目光就向裴锦射来，面如冠玉的脸庞上满是严肃，轻轻一掠身，便来至裴锦面前，拱手道，“在下向裴兄挑战。”

裴锦一愣。

贪欢笑了。

裴锦的目光向天空瞟了瞟，似乎叹了声气，自言自语道，“今年胜出者的奖品好像是金蝉甲？”他左手扶上剑柄，笑道，“好，我接受。不过，若是我赢了，请你把金蝉甲让给我。”

金蝉甲那东西不过是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刀枪不入。虽然不错，可对向禄隐来说却不是必须的，与此相比，他更想和裴锦一较高下，对他而言，没有裴锦的灵峰论剑就算不上是灵峰论剑。“一言为定。”

裴孤漠不甚赞同，“锦儿，你真要比？”

裴锦点头，微微一笑，“放心，我会点到为止的。”

向禄隐的脸色不好看。点到为止？这算什么意思？

贪欢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比赛，心里头对裴锦充满信心，还在默默估计裴锦几招就可以解决对手。

一招，两招，三招，四招，五招，六招，七招……

向禄隐以攻为主，裴锦的主要精力放在防守方面。向禄隐气势汹汹，裴锦淡然若素，两人的剑气形成鲜明反差。裴锦真气猛然一窜，钢刃的真气缠绕在剑身，逼得向禄隐倒退数米。他脸色极度不好看，本想当众拿下裴锦，如今看来连全身而退都成问题。

“我刚刚才经过一场比赛，直接向裴兄挑战似乎有欠考虑。”

裴锦挑眉，“你的意思是……不比了？”

“不。”向禄隐神情复杂，坦然问出心中疑问，“上一次比试，你故意隐藏实力吗？”

裴锦笑道，“上一次？抱歉，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已经忘了。”

两人的身形再次交错，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裴锦的实力在向禄隐之上。向禄隐呼吸急促，感觉到彼此的差距，不甘心道，“如果你想隐藏实力，为什么今日会答应我的挑战？”

为什么？他也想知道。裴锦手中长剑横指对手，当他知道奖品是金蝉甲时，身体就自动自发地跑上擂台，答应比试了。

五十三招的时候，裴锦拿下对手的武器，轻轻松松。贪欢甚至怀疑裴锦仍有手下留情。

全场哗然。

阳光灿烂，绿树成荫。裴锦拿过金蝉甲，阳光在他身上镀出一层光彩，他一步一步走向贪欢，笑容仿若天人，“贪欢，送给你。”

这一刻，微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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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幽冥谷算不上是什么名门正派，只要肯付钱，只要出的起令他们满意的价格，他们什么事都会做，与事情的正邪无关。幽冥谷里又有足够多的高手，所以常常会有人请他们去进行暗杀之类的活动。

这样说来，他们的本质和正阳宫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正阳宫是专做坏事，幽冥谷是只看钱。

曾经有一位武林盟主向幽冥谷提出建议，希望他们别走歧路，不要步上正阳宫的后尘。幽冥谷的回答很干脆，直接寄了份账单给武林盟主。言下之意，只要盟主出得起账单上的价钱，那一切好商量。

账单上那是天文数字，幽冥谷的态度很合作，称自己不过是生意人，整个谷花销不小，他们只能自生财路。何况，找幽冥谷的人中还有不少武林正道，虽然大部分是偷偷摸摸找的，可想到这些，武林中人对幽冥谷的打压也基本没有了。

有个正阳宫就够让人操心的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添上一个强敌。

幽冥谷每届灵峰论剑都会派来相应年纪的孩子，其实不过为了向世人证明，他们谷里有的是高手，大家大可充满信心地继续来雇人。他们深切知道名声的重要性，可也不会把谷里的实力完全展现在世人面前，故每次只会派一到两名的少年来参加灵峰论剑。

巴鹰对这次第二名的成绩并不满意，如果不是弯刀在孤尘剑下受创，他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向家小子。不过，他打得再认真也没有钱拿，一想到这里，巴鹰也无意去争论结果。

“你们要来幽冥谷？”巴鹰眉色冷冷的，“干什么去？”

裴锦道，“铸剑师元固在幽冥谷，我们想找他重铸孤尘剑。”

巴鹰摇头，“即使你们进去了，元固也不见得会答应。”

“我会出钱。”裴锦说话干脆利落，直中红心。

巴鹰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贪欢站在裴锦身旁，笑道，“你不问清楚是多少钱吗？”

巴鹰想了想，神情不变，语气不变，转头对裴锦开口道，“多少钱？”

裴锦叹道，“如果元固大师不满意价钱，自然不会修，我当然会出个让他满意的价钱了。”

巴鹰点头表示了解，也不多问。“我们即刻启程吧。”刚转身欲走，他又想起什么了，回头望向贪欢，“伍贪欢，你的武功真没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贪欢在裴锦面前连郁闷的表情都不敢做出来，撇开眼，“是呀。”

“可惜了。”这么好的武学天赋，巴鹰真心实意地惋惜，“如果我是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裴锦的脸黑了。

贪欢的神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嘴角一勾，“死？”

“没有实力的人只能任人宰割。”巴鹰道，“曾经强大的人变得弱小就更加可悲了。”正如同翅膀受伤的飞鸟，若是不能飞翔落在海边，只有被螃蟹吞噬的后果。

幽冥谷的地理位置很好，易守不宜攻。而且，幽冥谷中有着天下最坚固的阵法——亡尸阵。张狂如百里流觞也不敢轻易对幽冥谷动手，幽冥谷派出的杀手若惹到百里流觞这个魔头自然是死路一条，可正阳宫却一直没对幽冥谷采取报复，亡尸阵不可谓功劳不小。

裴锦和陪贪欢一起去幽冥谷，这话一出口就遭到家人的反对。廖月娥反对得极为坚决，“我不同意。锦儿，你长时间和一个小姑娘同进同出，会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的。”

裴锦笑道，“娘的意思，是要我对贪欢负责吗？”

廖月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冲冲得撇开脑袋。哼，现在她是没管他的能耐了，要去哪里随他的便。

裴锦脸上笑眯眯的，可目光却溢满不容拒绝的态度，父母最终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裴锦离开家的时候，舒云瑶温柔地送行，贪欢在一旁看得很是纠结，偏偏又不好发作。舒云瑶只问了一句，“锦哥哥，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裴锦点头，“当然，这里是我的家。”

舒云瑶甜甜一笑，“那我等你。”

那我等你那我等你那我等你……因为这一句话，贪欢几乎要把醋坛子给打翻了，这算什么意思？当着她的面来勾引她男人？贪欢闷闷地鼓着嘴，又不敢把心里想的告诉裴锦。他俩共乘一匹马，她坐在前裴锦在后，在巴鹰的带路下赶往幽冥谷。

为了确保不会触犯谷中规矩，巴鹰事先已飞鸽传信回谷，提到会带两个人回去。幽冥谷的答复也异常简单，只要有钱赚就可以，而且来者是盟主的爱子，和裴家搞好关系是必要的，非常同意巴鹰把客人带回谷中。

一月后，三人便到达目的地。

贪欢最初只想着修好孤尘剑，最多再加点不纯洁的念头，也不过是求和裴锦多相处一段时间，不舍得离开。可是，万万没想到，来到幽冥谷会碰到故人。

周围是陡峭的山脉，满眼绿盈盈的土地。

一脸风流无比的笑容，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杜随之正在和幽冥谷谈生意，无意中回头突然看见贪欢和裴锦，整张脸都怔住了。

贪欢也呆了呆，尔后勾唇一笑，带着些微邪气。

裴锦目光一眯，考虑着在幽冥谷动手是否合适的问题。

杜随之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就跑，跑了一半，又突然停下脚步。他唉声叹气，算了算了，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在裴大少爷面前丢人现眼了。如果裴大少爷有人要抓他，他怎么逃也逃不掉。

贪欢促狭道，“不跑了？”

“把背影留给美人，这不是我的作风。”杜随之花心不改，笑道，“贪欢，一段日子不见，你出落的越发标致了。”该死的，以后他出门都得调查一番，有些人该避则避，否则哪天被人抓了杀了都无处伸冤。

贪欢不和他贫嘴，目光危险，脸上还挂着笑意，“杜随之，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听说你武功被百里流觞废了？”杜随之惋惜道，“真可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提还好，一提贪欢就来火！这家伙还有胆子在她面前提百里流觞？还不是他把百里流觞引到她面前带来一场飞来横祸的！贪欢牙齿咯咯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杜随之额上冒出冷汗，神情仍是一派镇定。他看着裴锦始终不变的面容，斟酌一下即将出口的言辞，犹豫片刻，还是先走到幽冥谷三谷主巴谢怀身边，也就是之前和他谈生意的那人。“三谷主，我出钱请幽冥谷保障我的安全，你开个价吧。”

裴锦被气笑了，“杜老板，有必要么？你在担心我会做什么？”

杜随之辩解道，“世事无常，我还是谨慎些为好。”

巴谢怀看上去快五十岁年纪了，灰白的头发，长长的胡子。他目光精明，笑得高深莫测，“杜老板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钱？”

“哈哈哈，”杜随之无耻道，“不值钱。”

“不值钱的命有保护的必要吗？”巴谢怀道，“如果杜老板死在这里，那么幽冥谷就不用跟你结账了，可省下很大一笔钱。更何况，你惹上的还是裴锦裴公子……”巴谢怀技巧性地停下声音，拱手道，“你们的私事老夫不宜插手，先行告辞。”说完，竟真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死老头子，竟为了区区一笔尾款把他丢下！杜随之心中紧张得要命，装傻充愣，“呵呵，裴公子怎么会来幽冥谷？”如果知道裴锦要来，他宁可不收这笔钱也不会来幽冥谷。

“是千山密雨针的渊源牵引我来这里的。”裴锦似笑非笑，“不知杜老板现在手里还有没有千山密雨针了？”

杜随之都快装不下去了，裴锦不像他老子，裴孤漠或许会碍于武林盟主的地位而显现出仁厚，但是裴锦无所顾忌，他甚至无意继承盟主之位，除了偶尔介意一下裴家的面子而留人活口，其他的一概不管。

“知道我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裴锦道。

杜随之笑不出来索性就不笑了，“裴公子神功盖世，怎会把小小的千山密雨针放在眼里？我也不想招惹裴公子这样的人物，当初实属无奈。”做生意的人就是脸皮厚，尤其像他生意做这么大的人，|奇*.*书^网|脸皮更是厚的无以复加。

“好，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裴锦干脆道，“不过，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吧？这么好说话？杜随之睁大眼，他还以为今天至少会被拔下一层皮，“有问必答。”

“你为什么想要孤尘剑？”

“呃……”第一个问题就把杜随之难住了，想了想，他笑道，“因为孤尘剑是旷世名剑嘛。”

裴锦笑道，“如果你骗我后果会很严重。”

杜随之沉默，许久，吐出两个字，“宝藏。”

裴锦神情严肃，他看了眼贪欢，又将目光转回杜随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生意人，消息灵通。”

裴锦明摆着不信，冷哼道，“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灵通消息？我可不知道天底下有谁会知道这事。”

“事关我的密探。”杜随之老实道，“这个不能说。”

裴锦陷入沉思，良久都没有动静。

贪欢忍不住开口说话，“杜随之，是你把百里流觞引到我身边的，对不对？”

杜随之眨眼，“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了，把孤尘剑给我会比较好，你不肯，当然会惹祸上身了。”

“原来竟都是我的错？”贪欢眼露杀气，冷笑道，“你和百里流觞勾结的事情若传出去，你觉得杜家还能立足吗？”

“喂喂，不要诬陷好人。我可没有和百里流觞勾结，不过和他谈了笔交易而已。”看着裴锦射来的目光，杜随之急忙澄清立场，“我只是个生意人。”

贪欢冷冷笑着不说话。

“唉……”他的运气真差，说来说去算来算去他就是不该留在幽冥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这里和巴谢怀讨价还价，这下好了，遇到仇家了。杜随之确实喜欢贪欢，至少很喜欢她那张脸，看到她那张脸少了精神，他也不舒服。“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好事，你要不要知道？”

贪欢戒备道，“什么事？”

“我说过，我消息灵通。这件事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你把耳朵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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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贪欢迟疑地站在原地，目光中满是不信任。

杜随之一脸受伤，“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你连靠近我都不愿意？”

贪欢慢悠悠地抬眸，叹一口气，“你越是这么说话我越不相信你。”顿了顿，“有什么你大声说出来就好，不用悄悄说，反正没什么是裴锦不能听的。”

杜随之诡异一笑，“这件事可不能让裴锦知道……”他笑嘻嘻地望向裴锦，“如果被他知道了，会妨碍你们两个人的感情。”

“不用挑拨。”裴锦一步一步走到杜随之身边，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软不硬地钳制着，“杜随之，安然放你离开幽冥谷也不是难事，不过，你要说老实话。孤尘剑的秘密是你从哪里知道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如果你不说，后果自负。”

啧啧，后果自负？真恐怖。杜随之无力地仰望苍天，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掉，事到如今只有把利益最大化了。“威胁逼供这种事裴公子是不会做的吧？这太辱没裴家的名声了。”

“非常时刻，非常手段。”

杜随之道，“可否借一步说话？至少给我一张椅子坐坐吧？”他两手一摊，“我是个生意人，裴公子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占我便宜，至少得按谈生意的规矩来吧？”

裴锦沉默，略一思索，“好。”他回头对贪欢笑道，“你要一起去吗？”

贪欢刚才都在想自己的事情，听到裴锦的问话她怔了一怔，连连摇头，乖巧道，“不用了，我有点累，想先去休息了。”

裴锦点头，便与杜随之一起离开。

贪欢静静站立，目光望着那两人的背影，明亮的眼眸中翻江倒海，黑眸闪烁出异样的光泽。她嗟叹一声，直接坐在草地上，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杜随之想跟她说什么？是什么好事？他能告诉她的也就那么点破事吧？

“唉，伤脑筋。”贪欢身子向后一躺，伸手盖住刺眼的阳光，“不小心就猜到了。”事情应该是跟百里流觞和她的武功有关，只是到时候还要去找杜随之确认一下。

贪欢不愿意跟着裴锦一起去，就是想待会儿单独去找杜随之。她都答应裴锦说不要武功了，就在不久之前答应的事情，她如果听了杜随之的话又动摇了，那她会觉得很愧疚很愧疚。她不会主动去找百里流觞，可若有其他什么契机，贪欢终究不舍得放弃。

武功，裴锦，武功，裴锦，武功，裴锦……贪欢纠结地想，虽然裴锦重要一点点，可如果能在不伤害裴锦的情况下，能把武功要回来自然是最好。

贪欢随手折下脑袋旁边的一根草，叼在嘴里，“怎么办？我这么没信用，纸包不住火，裴锦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不理我？”虽然担心来担心去的，虽然怕裴锦生气，可贪欢还是偷偷摸摸地去找杜随之了。

天空飘来一大块乌云，阴沉沉的。

贪欢站在出谷的必经之路上，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她今天做了两件对不起裴锦的事情，一件是骗他说自己累了要去休息，一件是偷偷来见杜随之。

杜随之是满脸堆笑地走出来的，看到贪欢的时候也不惊诧，扬扬眉，“等我？”

贪欢微笑，“我等着你跟我说那件好事。”如果不是这家伙，百里流觞就不会来找她，她也不会飞来横祸没了武功。她多想杀了他灭了他，可惜，一没武功，二则害怕裴锦生气。

杜随之笑容添上一分邪气，“怎么不当着裴锦说？”

贪欢单刀直入，“我担心跟百里流觞有关。”

“不错，很好的直觉。”杜随之道，“的确跟他有关，还跟你的武功有关。”

贪欢没了武功，耳力也不够灵敏，谨慎道，“你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人跟着吗？”

“放心，裴大少爷跟我谈完生意就去找你了，一时半刻不会到这里来。他哪里知道你伍贪欢会不在房间里休息，竟然跑到这儿来私会我。”

贪欢神情一阵紧张，“你有什么话快说，我要回房了。”

这丫头上次见他还很嚣张，看看现在的模样真是爽快。杜随之道，“凭着现在的你，你主动去找百里流觞肯定找不到，说不定还没跨进正阳宫的大门，你就已经死了。所以，你只有等着百里流觞来找你……”

“他会来找我？”贪欢笑了，“他找我也不会恢复我的武功。”她又不肯做他的徒弟，而且百里流觞那样的人被她拒绝一次，不可能再来找她第二次。

“他当然不会来找你，不过他会来幽冥谷。”

贪欢闷头想了会儿，唾弃自己的无能，“他来不来幽冥谷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来了她也没办法，别说主动去找他，避着他走都来不及。

“百里流觞来幽冥谷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只要你挑对时机，也许能等到他受重伤，到时候你就能要挟他了。”杜随之贼笑，“当然最后能不能恢复武功，成功与否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贪欢心中升起一些希望，脸上还故作沉重，“就这么点事也算好事？”

杜随之忍俊不禁，伸手捏捏她的脸，真好，之前她有武功他不敢摸，趁此机会多揩点油，否则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不定她死了，说不定她恢复武功了。“不过，百里流觞什么时候来幽冥谷我并不确定，也许一个月以后，也许一年以后，那人做事从来没个准。”

贪欢拨开他的手，臭着一张脸，“你跟他究竟什么关系？不会你是正阳宫的人吧？”

杜随之笑笑，顾自己说下去，“所以，你若想抓住这次机会，就发挥你死皮赖脸的功夫，在幽冥谷赖下来。”

贪欢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沉默地低下头，然后向前跑去，“我回房去了。”

杜随之挥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幽冥谷。

贪欢跑啊跑，跑啊跑。

也许，她还得骗裴锦一件事。

贪欢在裴锦面前实在不忍心撒谎，支支吾吾地说要留下来。裴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贪欢眼神晃来晃去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不想跟我说理由，对不对？”

贪欢脑袋垂得低低的，“没有什么理由……”

裴锦无奈道，“算了，你想留就留，我会和谷主说一声，至于幽冥谷答不答应还不一定，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贪欢猛地抬头。就这样？

裴锦向外走去，“不管杜随之说了什么，我只提醒你一声，别太相信他的话。”

“……裴锦，”贪欢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他，语气慌乱，“你是不是生气了？”

裴锦长长一声叹气，自从遇到贪欢以后，他的叹息就多了许多，“我没有生气。”

“真的？”贪欢的声音俏生生的，小心翼翼道。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生气？”贪欢道，“我瞒着你，你不生气？”

裴锦无奈地笑了，“不生气。”

透过巴鹰的说情，再加上裴锦在修理孤尘剑时花了很大的一笔银子，幽冥谷同意让贪欢住下来。还说成是卖裴锦一个面子，让裴公子大大地欠一个人情。

孤尘剑被铸剑师元固给重铸了，贪欢虽不会武功，可依然每时每刻把孤尘剑带在身上，有时看一看，有时摸一摸。

元固是个大酒鬼，一生挚爱两样东西，一是铸剑，二是美酒。因为孤尘剑的关系，贪欢与他关系不错，基本上每天都会去他那边坐坐，元固一边喝酒一边和贪欢聊些天南地北的事情，聊他年轻时的一些风流韵事。

“据说你以后还打赢过巴鹰？”元固拭去嘴边的酒滴，“真的假的？”

贪欢点头。

“哇，这可了不得，你还比巴鹰那小子年纪小吧？”元固道，“巴鹰的武功在同龄人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

贪欢道，“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什么武功都使不出来。”

元固哈哈大笑，“你被百里流觞废了武功？”

有什么好笑的？贪欢闷闷地“嗯”了一声。

“百里流觞我遇见过两次，他都对你动手了怎么还留你活口？良心发现了？不像他的为人呀。”元固为老不尊，嘻嘻一笑，“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贪欢斜睨他一眼，“他看上我了就废了我武功？那他对心上人真是与众不同啊。”

“呵呵，你言辞中诸多怨恨么……”元固又仰头喝一口酒，鼻子都喝得红红的，“百里流觞那家伙为人还不错，以前让我帮他铸造武器的时候还会付我钱，如果是正阳宫其他几个令主，哼哼，那就一个铜板都别指望了。”

敢情您老人家分辨人品就是看别人给不给钱？贪欢一脸郁闷，“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等裴锦。”

贪欢住在幽冥谷，裴锦每个月都至少会来一次，甚至有一次，他还带来了伍青峰和伍青秋。兄妹三人见面分外尴尬，连话都说出不来。伍青峰似乎还在江湖中得了个“玉面公子”的名声，贪欢半真半假地恭喜他一番。

话不投机半句多，伍青峰和伍青秋当天就离开了。离开幽冥谷的时候，伍青秋主动握住贪欢的手，“贪欢，你什么时候回来？”

贪欢沉默一会儿，“其实，我不回去会比较好，这样爹和娘也会高兴点。”

“说什么鬼话？”伍青峰没好气道，“你自己不想回来就别回来，别说的这么伟大！”

贪欢瞅着他，“姑且不说爹娘，你也不希望我回去吧？你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我。”

“我哪有不喜欢你？我明明就……”伍青峰突然涨红了脸，恨恨地望着她，“是你平素里的行径太惹人嫌，如果你有青秋一半懂事听话，爹娘怎么会不喜欢你？”

贪欢好笑道，“伍青峰，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没长大过呢？”

听了这句话，伍青峰立即拉着伍青秋的手就往外走，再呆下去又要和这个死丫头吵架了。想了想，他突然有停住脚步，“其实，没有武功也没什么。”

伍青秋也点头，“贪欢，我也没有武功，不一样生活得好好的？”

贪欢微笑，听到他们的安慰毕竟是高兴的。她虽然不喜欢那个家，虽然和家人相处得也不够融洽，可她始终都在乎他们的态度看法。嘴里说着不在话外表装得不在乎，心里终是不能释怀。家人啊，就是这么奇怪的存在。“放心，我会回去的。那里是我的家，我一直都记得。”

虽然一个月只能见裴锦一两次，可每次见他都是贪欢最期待的事情。一想到舒云瑶每天都能跟裴锦在一起，贪欢就难受得不得了。所以，她每次见到裴锦都会跟他提到婚嫁之事，还有两年不到的时间，只要等她长到十四岁，她一定要嫁给裴锦。裴锦每每都是哭笑不得，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放心，我会等你的。”

在幽冥谷的日子里，贪欢还常常会去看巴鹰练刀。本来看别人练武是很忌讳的事情，可贪欢和巴鹰交情不错，再加上贪欢不能习武，这些避讳也就少了。

贪欢看得很痛苦，很多招式她看着就觉得好，明明都记住了，偏偏就是不能使。看到后来，她着实手痒，就试着不动用真气内力的情况下施展招式，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可将身手练得灵活些也是好的。

巴鹰有时也会在不动用内力的情况下和贪欢过招，可每每都是贪欢赢。于是，巴鹰不自觉地反击就会运气使上内力，贪欢的骨子里天性是倔强的，她不愿意成为弱者，于是就开始学习在没内力的情况下避开对手攻击。

巴鹰不知道手下留情，最开始贪欢常被打得几天下不来床，有几次连骨头都被打断了，养伤都要养一个多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坚持不懈的奋斗，她终于可以做到在巴鹰面前躲避几十招了，如果再耍些小计谋，甚至能在他面前逃开。

一年多过去了。

再过两个月，贪欢就要长到她期待已久的十四岁了。

可以嫁人的十四岁。

作者有话要说：同志们，霸王这种行径是不好~最近被霸王得很厉害啊~

下章开始百里出场，唔，应该会带来一波剧情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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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正阳宫是什么地方？

邪道中的邪道，反派中的反派，烧杀掳掠，胡作非为。在武林正道眼中，所有的坏事都是他们干的，好事通通没他们的份。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坏的无法无天无药可救。

贪欢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唔，这样说来，百里流觞的确不是什么好货，看到小女孩也不知道手下留情，还会笑眯眯地下狠手。贪欢嘴上叼着青草，仰望刺眼的阳光不禁眯起眼。不过，百里流觞在她心里真的不算个坏人，顶多不是好人。只是她不喜欢他罢了，伤害她的人都不为她所喜。

贪欢珍惜的人不多，扳手指头算算，裴锦算一个，而且是遥遥领先的第一位。其他的嘛，她垂眸低叹，伍家也算一个，她不喜欢伍家，可在心底深处却珍惜那个家……这算什么？贪欢自己也说不清。

从她住在幽冥谷开始，从她决定守株待兔地等待百里流觞开始。贪欢就会潜意识地搜集正阳宫和那个魔头的消息。比方说，百里流觞又杀了谁谁谁啦，还把那谁谁谁的家里杀光抢光烧光。比方说，正阳宫的某个令主把某个武林正道残杀至死，百里流觞兴致勃勃地叫来画师描绘下那副场景，还亲自将画送到那人家里。又比方说，百里流觞今天把哪里搅得鸡犬不宁明天又去哪里屠杀防火……

默默地打听这些消息，最初不过是想知道那家伙的行踪，到了后来就不知不觉地养成习惯。每次听到“百里流觞”或者“大魔头”之类的字眼，贪欢就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阳光暖呼呼的，照得人想睡觉。贪欢懒洋洋地迈着步子，忽然看见巴鹰在前头鬼鬼祟祟的。她向那边走去，唔，那方向好像是亡尸阵的地方，巴鹰去那里干什么？

巴鹰耳目聪明，马上发现贪欢的行踪，其实贪欢也根本没隐藏行踪的打算。巴鹰一手定住贪欢的身躯，一手捂住贪欢的嘴巴，“嘘”了一声，“别说话，那里好像有高手侵入。”

喂喂，男女授受不亲。贪欢说不出话，只能拿眼睛瞪他。连裴锦都没捂过她的嘴巴，居然被这小子占了便宜，亏大了。

“我过去看看，你站在这里别乱动。”

这小子真蠢，亡尸阵在那边任谁也进不来，还过去看什么看？贪欢鄙视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呦，幽冥谷还会有不会武功的人？啧啧，还是个大美人呐。”

贪欢警觉骤起，一眼就看出她不会武功，好眼力。她与巴鹰一起向前走去，只见几百米外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瘦瘦长长的，右脸处有一条延至唇畔的疤痕。那汉子看见贪欢眼睛一亮，笑起来的模样更显可怖，“两个小情人在私会呢？”

巴鹰眼睛一眨不眨，盯住那瘦汉子看了许久，一字一顿，“曾仑。”任何一个使刀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曾仑，若他说自己刀法天下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当然，曾仑这样张狂的人自然不会自称第二。巴鹰从小到大一直以他为目标，只不过，当巴鹰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开始，曾仑就已经是正阳宫的令主之一了。

巴鹰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已经开始跨在亡尸阵之上，双目灼亮。贪欢皱眉，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你出去干什么？”

“曾前辈。”巴鹰向来尊崇高手，“我想向你讨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贪欢一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天呐，果然是疯了。贪欢很喜欢练武，那是因为她想变强保护自己，生性多疑不愿倚靠别人，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可巴鹰不一样，贪欢总觉得他终有一天会因武功而亡。

曾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条伤痕就像蛇一样地在爬，“小子，只要你出来我就和你比，包管你尽兴，看你挺有志气的份上，留你一条全尸。”

巴鹰听到这些话后还是眼睛炯炯有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贪欢看了就想晕，直接一巴掌刮上他后脑勺，“我可不会帮你收尸！”

曾仑笑得怪里怪气的，“呦，小情人担心啦？”

“狗屁的小情人！”贪欢忍不住口吐脏字，转身一个板栗敲在巴鹰脑袋上，“我不知道曾仑是谁，不过这人一看就是个绝顶高手，别说一个巴鹰，就是三个巴鹰也不管用，你嫌自己命太长啊？”

“是生是死又有何妨？”巴鹰道，“能在死前得偿所愿……”

狗屎的得偿所愿！贪欢呼吸急促，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巴鹰，幽冥谷杀人都是要收钱的，你白白牺牲了性命却没钱拿，这种亏本生意你也做？”

巴鹰迟疑了，止步不前。这样想想，的确有点亏。

曾仑咯咯怪笑，“又不比了？”

贪欢双手抱胸，微微一笑，“有本事你闯过亡尸阵，那就姑且和你比一比。”

“呵呵，居然在老子面前耍小聪明。”曾仑一屁股坐在地上，“亡尸阵我没兴趣，对这个有兴趣的是宫主。宫主有兴趣的东西我可不敢抢，这玩意儿还是等着宫主来破比较好。”

贪欢瞳孔骤缩。宫主？“百里流觞？”

曾仑多看她一眼，难道还有人不知道他是正阳宫的？目光转啊转，转到她的孤尘剑上，曾仑咧嘴笑道，“这把剑好像也是宫主中意的。唔，两年前，宫主叫嚷了很久想要孤尘剑，当时都亲自出手了，结果回来的时候仍是两手空空……”他的目光暧昧地望向贪欢的面颊，因为是美女所以宫主手下留情？不可能啊……

贪欢忍下激动的情绪，佯装平静，“百里流觞要来这里破亡尸阵吗？”

曾仑语态猥琐，“你想见他吗？难不成看上我们宫主了？美人，先不说你的脸蛋，光是你身上那把剑就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了。”

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会显出她的焦急，可贪欢忍不住不问，“百里流觞是不是要来这里了？”她等了近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好在曾仑也不纠缠这个问题，爽快回答，“宫主马上就来。”百里流觞是想一个人来的，身边没带任何人。可曾仑死活都想亲眼目睹宫主破解天下第一阵法的模样，就偷偷摸摸地跟来了。反正待在宫里也没什么事，真有什么事也有其他几个令主顶着。

“贪欢，巴鹰，谷主有事找你们！”远处传来三谷主巴谢怀的声音，这句话说完，巴谢怀也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一眼就看到不速之客，打量曾仑，开口道，“你来干什么？正阳宫要和幽冥谷做生意吗？”

曾仑坐没坐相的，淡淡道，“怪只怪幽冥谷的亡尸阵太有名，说什么无人能破……所以，宫主对此很有兴趣，说是要亲自来会一会。”他咧嘴大笑，对自家宫主万分有信心，“过了今日，亡尸阵的不败传说将要就此终止。”

原来百里流觞今天就要来了，贪欢心跳越想越高兴，脸上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

巴谢怀没好气道，“能破就破，不能破就算。不过老夫事先提醒，幽冥谷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到时候死在这里可别有怨言。”

巴谢怀看到巴鹰和贪欢还站在这里，不悦地皱眉，“还杵着干什么？没听见谷主找你们吗？”挥手打发这两个孩子，他回头笑道，“曾仑，有本事你自己先破阵看看，站在外面不敢进来还口出狂言，正阳宫果真‘人才辈出’。”他对自家的阵法也极其有信心。

曾仑不以为意，“你激我也没用，宫主想破的阵法若被我率先动了，到时候我铁定没好果子吃。滚吧，滚吧，等宫主破了阵法，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幽冥谷的谷主是个近五十岁的女人，五官秀气，可偏偏瞎了一只眼。贪欢在谷里住了一年多，总共也就见过谷主巴丽两回，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这次是第三次见她。巴丽头一次召见贪欢，换在以前，贪欢还会好奇她找自己什么事，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百里流觞，只想尽快结束这里，她才能好好策划怎么让百里流觞恢复自己的武功。

“贪欢，我也不跟你废话，我知道你留在幽冥谷是别有所求。不过，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贪欢抬眸，这群人也不想想这一年多的时间裴锦卖了幽冥谷多少方便，暗地里也塞了不少钱，居然还想捞一笔？“我有什么能为谷主效劳的吗？”

“你是在等百里流觞对不对？”巴丽问道。

贪欢诚实地点头，“不错。”

“你现在没有内力，不过，即使这样你也能跟巴鹰过招，是不是？”巴丽还特地加一句，“你偷学幽冥谷的功夫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学了功夫也得有所回报，如果你可以替幽冥谷做一件事，我们就算彼此扯平。”

贪欢黑脸，她跟巴鹰一痛习武的事情整个幽冥谷都知道，要阻止早就该有人来阻止，可是什么话都没听到，怎么到今天突然搞出这种事？“谷主希望我做什么？”快点把话说完她才可以快点离开。

“你能杀了百里流觞吗？”

贪欢眨眼，呆了好半晌，她向左转头，向右转头，最后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谷主是让我杀？”

巴丽颔首。

贪欢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就凭我？别说我现在没内力，就是我有内力也不是百里流觞的对手！而且，幽冥谷什么时候也管这种闲事了？”

“有人出钱请幽冥谷杀了百里流觞，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我很想赚。”巴丽道，“而且，我看重的就是你没内力的特点，只有这样百里流觞才不会设防。”

贪欢摇头，干脆拒绝，“我不要，我不想冒险送上自己的小命。”她耸肩，“即使我不答应，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巴丽叹气，“的确不能拿你怎么样。”顿了顿，“不过，如果我现在把你关起来，你在幽冥谷待这么久的目的就无法实现了吧？这样你就没办法找百里流觞帮你恢复武功了，对不对？”

不是吧？这么无赖？贪欢欲哭无泪，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谷主，我可以尽力而为……”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嘈杂的声音，“百里流觞来啦！百里流觞来啦！”

贪欢一阵激动，转身就想跑出去。

巴丽一瞬间就拦在她面前，挑眉道，“把话说完。”

“我会尽力而为。”贪欢急道，“百里流觞来挑战亡尸阵，这画面一辈子都难得一见，谷主，你不出去看看？”

巴丽哼一声，“看了也没钱拿，看什么看？”她拍拍贪欢，“就此约定。百里流觞一定闯不过亡尸阵，但做到全身而退还是可以的。到时候，你别忘了追上去。”

百里流觞破不了亡尸阵？

作者有话要说：百里流觞来啦！百里流觞来啦！虽然还没正式露面，不过百里流觞出来啦！

亲爱的，我昨天说百里一下子还出不来，你们怎么都会想到生孩子呢？唔，其实便秘也一样，大便也会出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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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百里流觞是个骄傲的人，可绝对不自大。他对亡尸阵感兴趣很久，同时也对这个天下第一阵法研究很久。

结果，他玩得很开心，那是相当的开心。

尸体不怕死，百里流觞就把无数的尸体看成无数的碎块。一块一块踩在脚下，他耍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腐朽的人肉和烂泥搅和在一起，地上黑乎乎的一团团，分不清什么是什么。骨头被踩碎了，他出的剑招速度超过尸体的重生速度，叹为惊止。

百里流觞舞剑舞得跟鞭子一样，找不到任何空隙。不管是活着的人还是死掉的尸体，只要进入他的攻击范围，那只有死路一条他周身一米，都是绝对死亡区域。

幽冥谷里住的人不多，个个都是高手。来看百里流觞闯阵的人也不少，可愣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的身体。不知是谁低低叫了一声“疯子”，这里自问没有一个是好人，但看着眼前这个魔头仍是会心颤。

躲藏在极度隐秘地方的曾仑看得两眼发亮，到底是宫主，果然功力无与伦比。

时间缓缓地流淌，亡尸阵的土地上是满地恶心的肉末和骨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百里流觞身上的伤也不轻，衣服有些破了，头发凌乱，却凌乱地很有味道。他非常具有成就感地扫视一圈，“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没有亡尸阵了。”说句实话，他最开始对这阵法感兴趣是想挖出其中的诀窍，然后在正阳宫也原模原样做一个。可惜他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一旦离开幽冥谷的土地就不可能成功，只有作罢。得不到的情况下他开始想办法一门心思灭了这个阵法。

贪欢躲在远处睁大眼睛，太厉害了，厉害得让她崇拜。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裴锦的存在，拜他为师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百里流觞连站都站不稳，疲惫地长吐一口气，他原地坐下，掸掸衣服上的尘埃，露出那融化冰雪般的笑容，“亡尸阵名不虚传。”不枉他耗费一年去研究。哪里是阵眼，什么是最佳的步法，他在正阳宫都模拟好几次了。结果，真的打上了，他还是身受重伤。

巴谢怀一直绷着神经在看，看到他坐下了才松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人不是铁打的。“百里流觞，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百里流觞笑得有几分孩子气，“破阵。”

“然后呢？”巴谢怀半点都不懈怠。

“就是破阵，只是破阵。”百里流觞一本正经道，“幽冥谷其他也没什么吸引人的。”他目光一转，马上瞄到躲在远处的贪欢，又笑了笑，还向她招招手，这女孩子还活着啊。

巴谢怀道，“那么，你破阵以后还不走人？”

“走不动了，我想在这里休息几天，顺便养伤。”百里流觞深谙幽冥谷的规矩，“我会付钱的。”

巴谢怀颔首，即使是现在要杀了百里流觞也不是件容易事。亡尸阵的存在是为了阻止外人进入，但亡尸阵没了也不代表从今以后其他人敢随意进入幽冥谷，幽冥谷的震慑不是靠亡尸阵。所以，与其在这里和百里流觞打斗一场，不如在他身上狠狠捞一步，“百里宫主打算出多少钱？”称呼也立马从百里流觞变成了百里宫主，幽冥谷对客人还是很尊重的。

“宫主，凭什么给他们钱？”曾仑从藏身处现身，不平道，“属下带你去休息就是了。”

百里流觞淡淡扫他一眼，“我有命你出宫吗？给我回去！”

曾仑不敢说话，却也不肯离开。

“听不到吗？给我回去。”百里流觞的语气很平静，“我之前在宫里就说过，不许任何人跟着我来，你违反我的命令，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曾仑低下脑袋，“但凭宫主发落。”

百里流觞叹一口气，他现在是真的没力气了，“只要你回去我就不和你计较。”

“是。”

等到曾仑走远了，百里流觞又对着巴谢怀开口，“一万两银子。”

贪欢惊诧，原来这魔头也跟杜随之一样有钱，看不出来么。

巴谢怀摇头，“这不过是一个千山密雨针的价钱，百里宫主看不起人么？”

百里流觞无意纠缠，“那就两万两银子。”银子要多少有多少，真的不够还可以去抢。

巴谢怀想了想，“那暂时先这个价格。”

百里流觞笑了笑，伸手一指，“我现在要休息，可以让这个女孩子服侍我么？”他所指之人赫然就是贪欢。

贪欢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巴谢怀道，“这个女孩子不是幽冥谷的人，我做不来主，百里宫主自己与她商量吧，只要她同意，我就没话说。”

百里流觞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向贪欢勾勾手指头，“过来。”

以为是招小狗啊！贪欢心里痛殴他唾弃他，可想想这人的武学修为，再想想这人狭隘的心胸，她便慢吞吞地走过去，没好气道，“干什么？”

“我受伤了，你愿意照顾我么？”

“不要。”贪欢竟是慢慢地笑了，“上一次靠近你，我武功没了，这一次靠近你，说不定连命都没了。只要我还有正常的心思，都不会靠近你。”

“是么？”百里流觞轻描淡写道，“你靠近我会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不过，你不靠近我会有什么后果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贪欢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

“其实，我这个人为人还不错。”百里流觞看见贪欢的小动作后笑了笑，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服侍得好，说不准我一个高兴就满足你的愿望了。”百里流觞的笑容似有一股魔力，薄唇在阳光下一张一合，“普天之下，只有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一语正中红心！贪欢心动了，非常非常心动，正要屈从，她脑子里那个裴锦又蹦出来了。贪欢沉默许久，“你真的有办法恢复我武功？”

百里流觞的笑声像河水一样流淌，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他向贪欢伸出手，“我很累，你先扶我去休息。”

算了，又不是拜他为师，不过是照顾病人嘛，裴锦知道应该不会生气的。贪欢认命地拉他一把，对方没动，再拉，还是没动。她脸现尴尬，揉揉脑袋，“你也知道我没内力，使不上劲。”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初毁了我武功！

“唉，真没用。”百里流觞瞥她一眼，手上一用力，贪欢直接跌倒在他身上，下巴好巧不巧磕碰在他膝盖上，“咯”的一声，她痛得呲牙咧嘴，滚蛋，拉什么拉！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我就说你没用吧，连受伤的我都比不过。”百里流觞擅自用力，手臂上又流出血来，殷红殷红的，可他恍然不在意，一点都不知道疼。他双手撑在贪欢肩膀上，摇摇晃晃起身，“也罢，终归是个人，凑合着用吧。”

听他说话就会冒火，什么叫凑合？贪欢觉得自己第一次跟人这么不对盘，伍青峰那厮虽然惹人厌，可每次斗嘴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不放在眼里。可眼前这个魔头她却无法不放在眼里，心狠手辣的一个角色，她回嘴都不敢，只能用目光杀死他。

“对了，我身上都是血，黏答答的。”百里流觞略一思索，偏过脑袋，“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澡。”

死吧死吧死吧，用目光杀死他！这种魔头光是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大大的祸害！

百里流觞想了想，又添一句，“洗澡水七分热就够了，你多烧点儿。”

贪欢几乎要吐一地血。

从这一天开始，贪欢就开始了她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女仆生涯。

百里流觞不是一个好主人，嫌这嫌那的，百般挑剔不算，还常常喜欢看她笑话。一会儿端水送茶，一会儿穿衣按摩。这才一天半，贪欢就已经受不了，唉，这样比较一下，她在伍家过的果然是小姐生活。“百里流觞，你在正阳宫也是这样的吗？”他们怎么忍受下来的？

百里流觞摇头，说出口的话几乎要气死贪欢，“你比较特别。”

贪欢一惊，“哪里特别？”这句话对她来说绝对不是赞美，而是灾难。

“看着你满腔怒气不敢发泄的样子很有趣，比唱戏的好看多了。”百里流觞诚实说话，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喏，比如你现在的表情就很有趣。”

贪欢恨得想把他踩在脚底下！可惜，也只能想想而已。实力不够的人没有资格在强者面前抱怨，她咬牙切齿道，“这种话你心里想想就好，不用特地说出来告诉我！”

百里流觞笑道，“下次我会注意。”

虽然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一直不想照顾他，可贪欢奇怪地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想离开，待在这个混蛋身边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是对强者的崇拜一样。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愿意拜我为师？”

突如其来的，百里流觞问出这个问题。贪欢呆了呆，不屑道，“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拜你为师？”

百里流觞不理会她的反问，自顾自道，“我本来以为你自诩正道才不愿意，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你的作风不像正道人士。”

“哪里不像？”贪欢不服气道。为了能配上裴锦，她的行为已经非常非常向正派人士靠拢了。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她愿意劳心劳力地照顾这魔头，光是这份善良就值得称赞吧！

“呵呵，没有哪个正道会像你一样，你压根就是正邪不分。”百里流觞淡淡道，“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能说是因为裴锦吗？贪欢想了想，开口道，“去正阳宫绝对没好事，一失足成千古恨，若是拜你为师，以后的日子都会被各大门派追杀，就像老鼠过街一样，过得太不光彩了，我不要。”这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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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无知小儿。”百里流觞的目光很静，静得让人全身发冷，“你有见过哪个人来追杀我吗？”

曾经有人想请幽冥谷的人去暗杀百里流觞，幽冥谷思考很久，报出一个天文数字，吓得那些正道人士都打了退堂鼓。其他也有人为了成名而对百里流觞出手，结果个个都是有去无回。去一个他杀一个，去两个他杀一双，管你来人是谁，敢踏进正阳宫就要做好死亡的准备。

贪欢不卑不亢道，“我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她平静回视他的双眸，“百里流觞，我知道你武功高，这天下没人能杀你，可是，你武功再高他们也可以把你当老鼠看，一提起邪道，整个武林想到的都是你。”

百里流觞一句话也不说，只直直地盯住她，好半晌，低低一笑，“你胆子很大，”顿了顿，“不过，话说得还挺有歪理。”

什么歪理？句句是真理。贪欢很没志气地不敢反驳，武功好就是好处多啊，耀武扬威也没人会反抗。“你和裴孤漠都算是一代高手，可是裴孤漠是人人敬仰的武林盟主，你呢？你就从来没嫉妒过他？”

“裴孤漠是有几分实力，不过，我若能活到他的年纪，武学修为绝对在他之上。”百里流觞不赞同道，“我不需要别人的敬仰，他们惧怕我就够了。”

这人说话真无赖，贪欢撇嘴，“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

百里流觞伸手盖住她的头顶。贪欢全身一僵，吓得一动不敢动。百里流觞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武林盟主有什么好的？无论做什么都有拘束，相比之下，正阳宫就有意思多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人生怎么肆意就怎么生活。”

贪欢沉默。

百里流觞扳过她的脑袋，笑道，“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贪欢抬眸，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胡乱毁坏他人的人生，要杀便杀要抢便抢。她自问不算好人，可只要别人不主动招惹她，她也不会做什么。于是，贪欢摇头，“不……”

“不对”两字还未出口，摇头的动作也才做了一半，贪欢立即看到百里流觞冰冷的双眸，那双没有七情六欲的眼眸。贪欢豁然一惊，刚才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人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百里流觞脸上没有笑意的时候，无情地令人胆颤心惊。

贪欢怕了，急忙改口，“你说得对。”

百里流觞哈哈大笑，“看吧，别人若是敬仰我，我便得听一些我根本不想听的话，可别人若是惧怕我，”他眼眸噙笑，“就会像你一样。”

贪欢再次沉默下来，这个武林，这个天下，是凭实力说话的。

“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明白，你等我这么久，就是为了恢复武功，对不对？”百里流觞挑起她的下巴，“好，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拜我为师？”

事隔两年，同样的一个问题。

那一个瞬间就像是一个千年那么漫长。

贪欢苦笑，依旧摇头，“武功我要，可我不想要你这个师父。”如果她拜他为师，她和裴锦就真的不可能了。

“有志气。”百里流觞目光危险，“我不喜欢太诚实的人。那么，你是决定不要武功了？”

贪欢理所当然道，“武功我当然想要……”

“只是不想要我这个师父，对吧？”百里流觞自己接口下半句，打量她，“你觉得我会善良地让你恢复内力？不动手杀了你就已经是你的幸运了。”

“无论如何都不会帮我？”

“不会。”

“即使我求你不可能？跪下来也行的。”

“没用。”

贪欢长叹一口气，垂下的眼眸精光毕闪，“那就没办法了。”

一个抬头，一个照面。

伸指一点，妙手幻影。

百里流觞回神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能动了。他惊呆了，大大的惊呆了。这个女孩子不是没了武功吗？不对，不是没武功，只是没内力而已。他轻敌了。百里流觞微微一笑，“你动作很快。”到头来居然栽在一个女孩子手上，被宫里面那些令主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

贪欢对他的夸奖却之不恭，她也觉得自己动作很快。“谢谢夸奖。”顿了顿，“我知道没有内力的点穴在你身上只能持续一会儿效力，虽然你身受重伤，可我还是谨慎为妙。”

百里流觞赞赏道，“谨慎是个好习惯。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杀了我？”

“杀人多没意思，我不过想要恢复内力。”贪欢吭哧吭哧爬到床上，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一件又一件，从外脱到里，把百里流觞都脱懵了。终于，贪欢将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扒光了，连条裤子也不留，让他□裸地坐在床上。

贪欢捧起衣服就向外跑，“有胆子你就追出来。”重重关上门，她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除非你一辈子待在这里面，要想我把衣服给你，你就恢复我的内力。”

明晃晃的威胁啊。

百里流觞忍俊不禁，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招术。他的视线在屋内环视一圈，窗帘没有，昨天还在的被褥今天却不见了，一块遮羞布也没有。喉中溢出轻笑，这样看来，这丫头是蓄谋已久了。

“屋子里面有笔和纸，如果你做出决定了，就写在纸上，然后扔出来。”贪欢道，“屋子里还有食物和水，不过只能维持几天，也就是说，你要在三天之内做出决定，否则就会饿肚子。”

人品还不错，居然替他准备了吃的。百里好奇道，“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我？”

害怕正阳宫来报复？她能这么说吗？而且，如果一剑杀不死他，到时候遭殃的就是她了，贪欢深深觉得，她饶他一命算是买个人情给他，虽然百里流觞承不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但多少会留点情面的吧？贪欢很没底气地这样想着，“没有杀你的必要。”

“呵呵，幽冥谷应该有要你杀了我吧？”百里流觞脑筋转得很快，知道一件事情便能联想到其他前因后果。幽冥谷这种死要钱的地方，拿他的命肯定能大大赚上一笔，他们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贪欢点头，毫不留情地出卖幽冥谷，以此衬托出自己的善良。“对啊，看看我对你多好，所以，你更应该恢复我的内力。”

百里流觞低笑，“你所谓的好就是脱人衣服？”顿了顿，“或者，你真觉得你有能耐杀了我？”

贪欢底气越来越不足，“你到底恢不恢复我武功？”

“……你觉得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吗？”

贪欢呆住，怎么办，没想那么深远。她脑子纠结成一团，连带着嘴巴都口吃了，“你……你好歹……也是一代高手……”

“武功高低和诚信有什么关系吗？”百里流觞不解道。

贪欢深深呼吸一口气，吸气，呼气，“你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越活越回去！欺骗一个女孩子不觉得丢脸吗？”

·奇·百里流觞又笑出声来，“好，我答应你，我可以恢复你的武功。不过，即使我这么说了，你真会把衣服还给我？你敢相信我？”

·书·贪欢诺诺不语，扪心自问，她不相信他。

·网·百里流觞心情很好，听到外面意料之中的沉默，他勾唇笑道，“这样吧，我再考虑考虑，三天之内一定给你答复。不过，现在我想吃桃子，你去拿一些给我。”

贪欢道，“我为什么要拿给你？”

“如果你拿了，我吃了，我的心情就会变好，这样可以增加我的诚信度。”百里流觞半真半假地开口道。

贪欢沮丧道，“知道了。”刚才明明还是她占据优势地位，明明是她制服他，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到头来，还要她替他跑腿，替他拿吃的拿喝的，屋子里的食物数量就是为了限制他三天之内做出决定，可如今什么用都没有。

为他跑前跑后服侍这服侍那也就算了，百里流觞这厮还满嘴抱怨，说什么不能洗澡，说什么不穿衣服很别扭……贪欢拼尽全力忍耐，将他的吩咐一一照办，甚至每天还要站在门外陪他聊天。

“说起来，我这么走出来也没关系，反正你都把我看光了，再让你多看一次也没什么。”

贪欢吐血，什么看光了？她压根就没看他，“如果你敢出来，我就大声喊叫，把幽冥谷的人都喊来看你的裸体。”

“哈哈，你这算是在逼我开杀戒吗？”

贪欢鄙视道，“你动不动就杀人，你以为你能杀光幽冥谷里所有人？就凭你一个？”

“唔，我一人铲除幽冥谷是不太可能。”百里流觞谦虚道，“所以，你快点把衣服给我，我答应恢复你的内力。”

这么轻巧就答应了，贪欢不敢相信他。怎么办啊怎么办？这下子骑虎难下了。正在她万分犹豫的时候，身后传来裴锦的声音，“贪欢，百里流觞是不是在这里？”

贪欢全身僵住了，不是吧？一波未平又来一波？

裴锦听说百里流觞来闯幽冥谷的亡尸阵，一想到贪欢也在幽冥谷，立刻快马加鞭赶过来，生怕会出什么意外，匆匆忙忙赶到这里，随便抓了个人就询问贪欢的位置。当他看到贪欢安全无事地站在他面前，这才放下心，慢慢向她走去。忽然，裴锦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往常贪欢听到他声音的时候都会直接扑过来抱住他，可这次竟然呆呆站在原地，连个转身都没有。

贪欢闭上眼，深呼吸，鼓起勇气转身，“裴锦……”连语音都是颤抖的。

裴锦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诡异，“出什么事了？”

“我……”贪欢急得都快哭出来，她要怎么说才好？

“裴锦么？”百里流觞的声音清冽透彻，带着丝丝的冰寒和笑意，“看来我今天真要动杀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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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些原因，帮朋友写了篇短篇，实在没时间更文，抱歉作为补偿，我把短篇贴上，这是我第一次写短篇短篇链接：《神惑》举报色情反动信息举报刷分作者有话要说：贪欢觉得百里流觞人品不错，百里也觉得贪欢人品不错……这两人惺惺相惜啊……

话说，小裴看到百里光着身子会是什么反应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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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裴锦先是一怔，然后双眸微微一眯，神色严肃，一字一顿，“百里流觞。”

屋子里传出笑声，带着嘲弄和讽刺的情绪，不过，百里流觞没有说话。

贪欢一把抱住裴锦的手臂，急忙道，“我可以解释。”说完这句话，她几乎想一巴掌劈死自己，这说的是什么鬼话啊！她又不是在偷情，她做的可是正经事！

裴锦垂眸盯住她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解释什么？”

一迎上他的眼，贪欢就开始慌神，说话颠三倒四，“没有解释，不，不是，是没有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裴锦的眼睛依旧盯在她脸上，看得贪欢额头上开始冒汗，不自觉地就倒退一步，小声讷讷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唉，”裴锦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没有要跟我说的？”

贪欢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说什么？说她扒了百里流觞的衣服？还是说她这几天一直跟百里流觞单独相处？或者说她曾经有机会杀了百里流觞可是却没杀他？贪欢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通红的，慢慢的，慢慢的，把脑袋给垂下去了……

“裴锦，你现在还有逃跑的机会，等我出来了，你只会变成一具死尸。”百里流觞放狠话的时候也没啥太大语气。

贪欢身子一震，居然还有人在她面前威胁裴锦？她刚想也放句狠话回去，突然意识到百里流觞□的状态。如果这魔头真的光着身子出来了，哪怕他本来不想杀裴锦，可一旦恼羞成怒，不杀也变成杀了。她急忙拿起地上的衣服，飞奔到屋子外面，然后把衣服扔进去。

裴锦最初对她的举止很是不解，可当他看到百里流觞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走出来的时候，当他看到百里流觞穿着的衣服就是贪欢刚刚扔进去的衣服，他的脸色瞬间一沉，“要我在你面前逃跑？不可能！”

百里流觞甩都不甩他，笑眯眯地揉揉贪欢的脑袋，明显是仗着自己的功夫好刻意欺负人。“到头来空忙乎一场，感觉怎么样？以后还敢惹我吗？”他将手放在贪欢头顶上的时候，暗暗将真气也输进去，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血管里都有火焰在燃烧一样。贪欢痛得脸色一白，嘴唇也咬破了。

裴锦一眼就看明白了，掠身拉过贪欢，紧紧护在怀里，左手一提，顺手给了百里流觞一剑，翩若鸿龙，剑击金鸣。

百里流觞干脆地放开人，不知不觉间放低身体重心，虽然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不过，看裴家小子的剑还不错，不如抢过来。心中有了计量，身体也就跟着一起动了，出神入化的轻功，一下子就切到裴锦身旁了。

裴锦瞬间推开贪欢，格手挡住攻击。剑气游荡，弯弯曲曲地窜到百里流觞身体各个要害。

百里流觞翻身后跃，退到贪欢身旁，恐怖的手指贴住贪欢的颈动脉，轻道，“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裴锦脸色巨变，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说不害怕是假的。贪欢道，“我点你穴道的时候没杀你，你现在又有什么理由杀我？”

“理由我可以说出一大堆，你想听哪个？”

“百里流觞，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你不觉得丢脸吗？”裴锦言辞焦急，尽量平稳自己的情绪。

“丢脸？”丢不丢脸也就算了，百里流觞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觉得伍贪欢是弱女子？”

贪欢根本不敢动脖子，好酸，她睁大一双眼睛，身后的杀气让人窒息，冰凉的手指在脖子上蔓延，随时都可以取她性命。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闭上眼，站都站不稳了。不用他动手，百里流觞的杀气就能让人斗志尽丧。

“呵呵，当真了？”百里流觞重重拍她一下，拍得贪欢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我吓吓你的。”

贪欢悲愤地回眸瞪他。

裴锦趁他说话时，倾身又刺出一剑，剑光嘹亮。

百里流觞赤手接下剑刃，手指捻住剑尖，眸光冷冷地浸着笑意，“信不信我可以连剑带人把你给扯断了？”

贪欢虽然没了内力，可眼力还是有的。张开双臂挡在裴锦面前，她咬紧牙关瞪住百里流觞，“不要。”沉甸甸的两个字。

如果谁杀了裴锦，她就一辈子追杀那人，至死方休。

瞳孔中映出冷冽的光泽。

百里流觞竟然真的止住手，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又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你这两天伺候得我很满意，之前也算对我手下留情，我就当还你一个人情。”他双手一摊，“我饶你们一命。”他摸摸肚子，唔，有点饿了，算了，幽冥谷也没什么好的，走人吧。可惜，走的时候忘了给幽冥谷承诺中的银子。

那样的眼神，该死，他又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了。

看到他走远了，贪欢才松口气。

“他没穿衣服。”裴锦连疑问句都省略了，直接陈述实情。“怎么回事？”

贪欢刚松的半口气又提起来了，头皮发麻，支支吾吾，“我……我脱的……”

裴锦双手抱胸而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贪欢继续做缩头乌龟，闷声不响。

看来他不问，她是不打算继续说了。裴锦很没办法地看着她，平常耍些小花招也就算了，恶作剧也罢小聪明也好，全都不是问题，不过，脱男人衣服，脱的还是百里流觞的衣服，甚至从头脱到尾脱得一件不留，她都不会脸红么？

裴锦抚额长叹，他心里貌似不是一点点的不舒服，烦躁得要命，偏偏外表还要维持一副沉稳自重的模样。“贪欢，你真的喜欢我么？”

贪欢忙不迭地点头，就差没在他面前把心脏给挖出来了，“喜欢喜欢喜欢，最喜欢了。”

裴锦苦笑，他要怎么说才好？“贪欢，一个大姑娘不能脱男人的衣服的，即使有什么隐情，也会被世人误解。”

这点常识她当然知道，不过，当时她更想恢复内力。贪欢偏过脑袋，问出心中最想问的，“那以后可不可以脱你的衣服？”

裴锦严肃的容颜一下子就红了，还红得毫无预兆。倾城绝世的脸庞沾染着朝霞的鲜艳，他无语问苍天，这个问题，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看见他的沉默，贪欢立马拿出死缠烂打的精神，急道，“你说过要娶我的。”

他有这么说过吗？不过，看她的反应心情倒是好了不少。裴锦笑道，“原话不是这么讲的。”

“如果你真想嫁给我，等你长到十四岁再说，那个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贪欢压着嗓子学他的声音说话，她拉住他的手，“我马上十四岁了，我的心意没有改变，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娶我？”

裴锦哑然。他认真凝视眼前人，正如杜随之所说，这个女孩子越长越漂亮，他向来不喜欢亲近女人，连娘也不例外，贪欢是特别的。“真的想嫁给我？”

贪欢道，“这个问题你从我十二岁就开始问了。”

裴锦抚上她的脸蛋，温柔道，“我想再听一遍答案。”

“想，我想嫁给你，我想做你的妻子。”

“好。”裴锦做出决定，“等处理完手上的事情，我就去伍家提亲。”

十二岁初见，他替她疗伤的时候，让她以后不要在男人面前随便脱衣服。

如今，他又说让她不要随便脱男人的衣服。

贪欢笑容灿烂得像朵花似的，抱住他的手臂蹭啊蹭，“我以后一定只在你面前脱衣服，也只脱你的衣服。”

裴锦的一个“好”字就这么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最终只是轻轻抱了抱她。“贪欢，你怎么脱百里流觞的衣服的？他就任你胡作非为？”

贪欢眨眨眼，脑袋还靠在裴锦的胸膛上，“哦，这回事啊……”拖长了尾音，手指已经在同时点上裴锦的穴道，抬眸仰望他惊愕的神情，她的手慢吞吞爬上他的衣襟，“这样子就可以脱了，你要试试吗？”

裴锦外袍的衣扣已经被解开了，他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武功……”

“我只是没有内力，不代表不能点穴。”贪欢笑道，“我现在先回家，等着你来提亲。”

“你哥哥也快要娶亲了，你正好回家给他提点意见。”裴锦道，“最近正阳宫干掉了唐门的一个分舵，江湖上乱的很，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你只管快点忙完你手上的事，这样就能快点来我家提亲。”贪欢拒绝道，“我会很小心的。”

贪欢行事的确已经很小心了，刚才在点裴锦穴道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内力在身体中悄悄流动，所以很想再确认一遍是否是她的错觉。一想到内力回来了，裴锦也要迎娶自己了，贪欢高兴得不能自己。没想到百里流觞那家伙为人还不错，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回伍家的路途上，她已经尽量选择僻静的道路了，避开麻烦，避开热闹，避开人流。可惜，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呛着。

眼前是个麻烦中的麻烦。

贪欢嘴里的那口水直接呛出来了，她不自觉地倒退一步。她是有点感激他，可是不代表她想见他。

“我特地来找你了，刚才有件事忘了。”百里流觞一个掠身就闪到她身边，轻而易举抢下她手中的孤尘剑，垂眸仔细看一遍，正面看，反面看，把剑拔出来又看一遍。忽然间，他用力一震，孤尘剑发出颤抖的嘶鸣。

贪欢呆住。

“果然，跟我以前折断的那把不一样。”百里流觞微笑，“孤尘剑被掉包了，这把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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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贪欢正想出手把孤尘剑给抢回来，听到这句话，倏然沉默下来，伸出的手臂也停滞在半空中，神情淡淡的。

百里流觞的注意力都放在孤尘剑上面，左看右看，还伸手弹一弹剑身，附耳去听声音。他从剑鞘看到剑柄，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舒展眉头，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孤尘剑里面的藏宝图他是看不出来，不过，有人想努力藏住这个秘密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上一回在伍贪欢手上震断的孤尘剑是假的，当时他还不敢确定，直到今天才真正肯定。事隔近两年的时间，任何人在知道孤尘剑被他折断的消息后，恐怕都会对藏宝图的事情失去希望，谁都不会再对伍贪欢手上的孤尘剑产生怀疑。

那么，是谁这么劳师动众地混淆整个武林的目光？百里流觞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裴锦么？那小子明显道行太浅，他对伍贪欢这丫头有好感，不会置她于危险之地。裴孤漠？那个老头子还有点可能，为了他所谓的大义是六亲不认，更何况伍贪欢和他非亲非故，拿来出卖是再容易不过。

百里流觞的手指轻轻划过剑身，纤长白皙，骨节分明，他动作温柔地仿佛在弹奏乐器一样。但是，裴孤漠这两年根本没有和伍贪欢接触过，自然也没有把孤尘剑掉包的机会。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这个人既要掌握孤尘剑的秘密，又要有足够的心计，而且还要有与伍贪欢接触的机会。而且，能把这种秘密藏这么深，这人要么是像裴孤漠一样顾全大局，要么是与世无争的淡泊名利之人。

想到这里，百里流觞向贪欢瞥去一眼，淡漠的目光中沾染出胜利在握的自信。她这两年都住在幽冥谷，那个人应该住在幽冥谷，即使不住在那个谷里面，也应该是有机会进去幽冥谷的人。

这把孤尘剑是天下第一铸剑师元固修复的，唔，反正连亡尸阵也没了，下次找机会再去幽冥谷转一圈，方便的话就把元固给虏回正阳宫，不方便的话直接逼问他好了。

有意思，有人想玩，那他一定奉陪，只不过，绝对不许中途叫停，什么时候结束要由他说了算。

贪欢抬眸看他，“孤尘剑你还打算还我吗？”

“呵呵，这次不誓死保护了？”百里流觞兴味道，“如果我不还，你就索性给我了？”

“总不见得让你再废一次武功。”贪欢的态度非常狗腿，方才脸上的冷漠一扫而空，笑意盈盈。

百里流觞多看她一眼，右手搭上她的肩膀，轻声道，“你刚才在想什么？”这个动作是多么的眼熟，当年他废她武功时也是右手搭在她肩膀上。

贪欢不禁向后瑟缩一下，摇头道，“在发呆。”

小骗子。那种眼神会是发呆的眼神？百里流觞半个字也不信，“说实话。”右手逐渐加重了力气。他还非常阴险地输入真气，促使真气在她经脉里逆向流走，连骨头都在嘎嘎作响。

贪欢痛得龇牙咧嘴的，每次在这魔头面前都会受罪，丫的，等她哪天武功比他厉害了，一定天天虐他，虐得他哭爹叫娘！可是，现在实力不够，贪欢只能狗腿地赔笑，“真的是在发呆。”在这家伙面前不能太有骨气，骨气多了只会受罪。

“我不信。”百里流觞双眸半眯，嘴角噙笑，“你宁可再被废一次武功也要撒谎？”

“啊……我记起来了，我刚才是在想该怎么逃走。”贪欢信口胡诌。

“呵呵，小鬼，这种招术拿去骗骗裴锦那种青嫩小子还行，拿来糊我？”百里流觞稍稍低头，眸光冰冷，“看来你是学不乖了……”

“我在想裴锦。”贪欢突然蹦出话来，抬眸盯住他看，笑意全无，“这次没有撒谎。”她的确是在想裴锦，在想孤尘剑是不是被他掉了包。贪欢鄙视自己这样的想法，她那么喜欢裴锦，裴锦又对她那么好，她应该完全信任他才对，可是，为什么？出现这种事她第一个怀疑的竟然就是他。

不是不可悲。

贪欢对自己很失望。

“你不笑的样子比较可爱。”百里流觞挑眉，双眸若有所思，突然地蹦出这一句话，然后又没头没脑地添了句，“不过，笑起来的模样也不错。”美丑在他面前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子却格外吸引人眼球。“孤尘剑我要了，哪天等你决定拜我为师了，我再把它还给你。”

虽然跟这人相处没多久，不过贪欢已经相当了解他的无耻习性了。算了，本来就没指望把孤尘剑拿回来。“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想要藏宝图？”

百里流觞纳闷道，“厉不厉害和藏宝图有什么关系？”

这男人城府极深，做事无法无天，偏偏有时候还带着一股孩子气。这算什么？这算什么？骗小孩子啊？贪欢鄙夷地看着他，“百里流觞的名声还需要藏宝图来锦上添花吗？”

“名声是名声，钱是钱。虽然我的名声很不错，不过，没人会嫌钱多的。”百里流觞好心解释道。

贪欢暗暗嗤一声。看你花钱大手大笔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冤大头，居然还会看重钱？

“而且，正阳宫还没有独霸武林。”百里流觞轻笑，“噢，不对，是一统武林。”

贪欢倏然怔住，看不出来么，他还有这种野心？就凭他这魔头的名声，武林中有哪个人会信服？“一统武林？”你等到猴年马月去吧。说不定等你当了武林盟主，整个武林都绝望得自尽去了。

“江湖中所谓的正义不过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强者用来哄骗弱者的把戏。正阳宫不需要正义。”

贪欢一不小心就“嗤”出声，然后撇开目光，假假地咳嗽几声。

“实力是绝对的，规则是胜利者制定的。”百里流觞的笑意中隐藏一丝不屑，“等到正阳宫征服整个武林，我倒想看看还有哪个人会说我们是邪魔歪道。呵呵，你想想，被武林口中的祸害来统治他们，这样的画面一定有意思。”

贪欢不冷不热地来一句，“现在的裴孤漠很得人心。”你这魔头的道路还坎坷着呢。

“你以为裴孤漠坐上盟主宝座靠的不是武功而是靠他所谓的公道正义？”

“话说回来，你要藏宝图究竟想干什么？”这家伙看上去不像是会争藏宝图的人啊，“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刚才说那么多你还没听懂？”百里流觞看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笨蛋，“你以为统一武林不需要钱吗？你以为争斗的过程不需要钱吗？”

贪欢闭嘴了。背过身子，意思是东西你也抢了，可以滚蛋了。不想跟你废话。

百里流觞笑望她一眼，“你现在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吧。”

贪欢怀疑地望着他，“不用。”

“我想送你回去，也许会看到一场好戏。”百里流觞的笑容淡淡的，目光就像一只猫正在观赏爪子下挣扎的老鼠，“也许还能收到一个徒弟。”

听到他凉丝丝的声音，贪欢心生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百里流觞也不卖关子，意有所指，“今天我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上面写的东西很有趣……所以，我决定送你回家，”刻意顿了顿，他拉长尾音，“我很期待你的反应。”

贪欢定定地望着他，看他的模样是不打算说清楚了，她的好奇心并不旺盛，干脆地转身，不碍事，等她回到伍家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南伍家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用马程来算的话，努力一点，五六天也就能到了。一路上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江南风光美不胜收。百里流觞难得善心大发教她几招轻功，贪欢也没有推拒谢绝的意思，不学白不学，这人的武功这么高，学一点过去他也不会吃亏。而且，她一学就会，百里流觞看了心情愈发得好，又顺便多教她几招。

他教得多，她学得也多，而且举一反三。

他教得好，她学得也好，而且融会贯通。

在这五六天的行程里，两人相处得非常轻松，当然，是在贪欢不违逆他意思的情况下。不过，贪欢的性子能屈能伸，听话一点也没啥，反正从小到大她在伍家也听话惯了。听话一点日子就能好过一点，听话一点就能换来表面的平和，听话一点还能得到亲人的微笑，所以，这是很划算的。

贪欢不甚喜欢伍家，可是，心底依旧是珍惜的。好歹是个家，虽然父亲不像父亲，母亲不像母亲，哥哥不像哥哥，呃，姐姐还是有点姐姐的样子的。她加快了赶路的速度，□的马儿越跑越快，可是，那毕竟是个家，他们对她不够好，但也没亏待她太多。

“我才教了你五天，你就能学这么多，的确了不起。”

“多谢夸奖。”

“……你不觉得我们会是很好的师徒吗？”百里流觞漫不经心道。

“不会。”贪欢放缓马速，向远处眺望已经能看到伍家的宅院了，“我到家了，你可以走了，虽然你不介意，但你若是跟我一起进家门，大概会很不合适。”说大概是客气了，那是绝对肯定不合适。

百里流觞瞥她一眼，同时放缓马速。这么好的武学天赋比洛宜更胜一筹，把她留给裴孤漠太便宜那老头子了，再过个十年，定会是正阳宫的心腹大患。他若有似无地笑了笑，可惜，这性子还得磨练，想问题太单纯。他教她武功她就真的学了，一旦被武林正道看出她使他的武功，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她以死谢罪身败名裂。

伍家的宅院很安静，树木静悄悄的，池塘风平浪静，像琉璃镜一样折射金灿灿的阳光。

阳光射到眼睛，贪欢眯了眯眼，怎么回事？连个下人都没看见。

百里流觞悄无声息地跟进来。

贪欢毫无知觉得继续往前走，不由开始紧张，她直觉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越走越安静，她连包裹都来不及放下，就直直向伍青秋的屋子跑去。

百里流觞倏然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笑容仿佛在享受什么。好手段，连血腥味都没有闻到，够利落够干脆，不知是哪一家出的手，他倒是有兴趣会一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问，裴锦是怎么喜欢上贪欢的，喜欢得不够合理。

第一，贪欢是个美女。第二，贪欢是个可爱的美女。第三，这是言情，狗血的言情。

呵呵，其实如果贪欢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遇到裴锦，事情未必会这么顺利。任何人对孩子的容忍度总是高一点的，贪欢那是占了年龄的光~

裴锦一开始也没喜欢她，只是不讨厌她，因为对方是孩子，就多照顾了点。因为对方武学天赋高了点，就多欣赏了点。因为对方是被自己所伤，就多愧疚了点。死缠烂打还是有用的，贪欢一直缠着他，裴锦不自觉地就多注意她一点，亲爱的，你们知道吗？如果一直去注意一个人，注意啊注意啊，就会注意出感情来的（我身边有活生生的例子，当然，并不是普遍适用）

而且，男人都有英雄主义情节，裴锦看出贪欢在伍家的状况，又对她多了一份怜惜。

说句老实话，裴锦并没有爱贪欢爱到海枯石烂天崩地裂，只不过在他认识的女人里面，他最喜欢的就是贪欢，所以……

以上理由若是你们还不满意，我下次再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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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身上有着急躁的闷热，发丝沾染汗水贴在脸颊上。贪欢一把推开伍青秋的屋门，屋子里也很干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环顾四周，看见伍青秋安详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穿戴整洁。

贪欢怔了怔，脚步僵硬在原地。

“死了。身上虽然没有伤口，不过心脉俱已被震断。”贪欢不敢上前看，百里流觞却像在自己家里游荡一样的自在，一下子就闪到床边。他没有任何顾忌，坦然分析道，“没有死前格斗的痕迹，所以，死因不应该是心脉震断的缘故。”

贪欢一步一步向前走，神色沉默。半晌，她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向爹娘所在的房间跑去，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气喘吁吁地踢开门，只见杜水贞落在地上，伍参阳护在她身前，双手还紧紧环住她的身体，生恐爱妻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当然，只对贪欢来说不是一个好父亲。伍参阳那么那么深爱自己的妻子，一次的错误却令他一生不敢正视。

贪欢忽然想起小时候杜水贞暗暗落泪的情形，每次伍参阳都会很温柔地抱住她安慰她。他对伍青峰伍青秋都不错，只有她是个例外。呐，其实你是个好人对不对？可惜，你总是没办法对我好……

“啧啧，伍参阳也不过尔尔。”百里流觞阴魂不散，冷笑道，“身体还有余温，他们死了才没多久，或者是有什么药物让他们的身体在死后没有僵硬。”

贪欢的神色愈来愈平静，“这个府邸已经没有活人了？”

“唔，应该没有。”百里流觞侧过脑袋，“或者你可以再去找找看？”

贪欢靠近地上的两具尸体，杜水贞闭上眼的画面很柔弱，小鸟依人地偎依在丈夫怀里。伍参阳则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阖上伍参阳的眼皮，静静地去吧，死的时候还有最爱的人陪着一起去，这也算是一种幸福。

伍参阳不喜欢贪欢，贪欢也不喜欢伍参阳。可他毕竟是她的父亲，血缘上的父亲。贪欢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但是，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你看上去好像并不难过。”百里流觞闲闲地问道。

“……还好。”贪欢笑得很僵硬，“爹应该很高兴才对，以后再也不用见到我这张令人生厌的脸了。”

“笑得真难看。”百里流觞嘲讽道，“难过就说出来，或者直接去报仇，你现在像什么？”

贪欢悄无声息地抬眸，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仇人是谁。”她眉头一皱，又想到什么，马上向伍青峰的房间跑去，本以为还会发现一具尸体，可惜什么都没有看到。贪欢心中惊诧，随即搜索整座府邸，后院，前堂，书房……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看见伍青峰。

贪欢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是……忽然，她脚步一顿，在自己的屋前停了下来。伍青峰的尸体躺在自己门前，动作像是在向前攀爬，身形狼狈，衣服都脏了。

贪欢的脚步越来越慢，骤见伍青峰的尸体微微动了动。她豁然一惊，急忙靠近蹲下，扶起伍青峰的身体，探他的鼻息。几乎没有气息了，心脏也停止跳动了。可是，伍青峰的眼皮子稍稍一动奇Qīsūu.сom书，半睁半阖，忽然呆了呆，微弱道，“贪欢？”

心脉俱断，想护也护不住。贪欢镇定地应了声，“是我。”

“呵呵，居然真的能见到你……”伍青峰努力想睁大眼睛，却无能为力，气力全流失走了，他放弃挣扎闭上眼，“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不等他说完，贪欢冷静地询问，“凶手是谁？”

伍青峰动了动，嘴唇再也张不开，就这样离开这个世间。

没有人能回答贪欢这个问题。

伍青峰死去的神情仿佛了却心愿，嘴角挂有淡淡的微笑。微风吹来，他的发丝挠动贪欢的手心，就像河底的水草郁郁葱葱，弥漫生长。

贪欢放下他的身体，怔怔地看着他。周围的一切在她耳中格外安静，忽然，她开口道，“你早知道伍家被灭门了？”

“嗯，有飞鸽传书。”

“可是，你当时却不告诉我？”贪欢转过身，“你把这当成一场戏？”

“差不多。”百里流觞道，“即使告诉你，你也无计可施。让你多开心几天不好吗？”

贪欢不语，瞳孔燃烧着无言的火焰。许久，再次开口，“凶手是谁？”

百里流觞笑了，“你想报仇？”不等她回答，又接口，“你以为你的武功比伍参阳厉害？连你爹都应付不了，你以为你能报仇？”

“凶手是谁？”

百里流觞笑而不语，偏过脑袋想了想，“如果你砍一条右手臂给我，我就考虑告诉你。”顿了顿，“虽然现在我也不确定，但可以帮你查出来。”

贪欢沉默一下，没有右臂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于是转身向外走去，不再搭理这个魔头。

“你要干什么？”

“安葬他们。”冷冷地放下这四个字，贪欢直接在前院里挖坑，将四具尸体放在旁边。泥土厚重，院中的花色鲜艳，红艳艳得夺目非常。贪欢一下子找不到其他工具，思索片刻，就用手中的孤尘剑来挖土。

一拨一拨的泥土，贪欢始终面无表情，手臂机械版地挥舞孤尘剑。连第一个坑都没有挖好，伍家府邸门外就出现一大帮人。

贪欢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所以，一群人嘴里嚷着，“伍兄，我们应约前来……”话没说完，他们马上看到贪欢手中拿着孤尘剑，地上躺着四具尸体。

这样令人误会的画面。

最重要的是，贪欢身后还站着一个百里流觞。

门外的一群人明显呆住了，目光在尸体，贪欢，孤尘剑，百里流觞上不断徘徊。他们不禁显现惊恐，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百里流觞越发感兴趣了，嘴角微微勾起，不错，很漂亮的布局，居然敢把他也算进去。

贪欢张口欲言，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脑海一片空白，该怎么解释？犹豫间，面前的人群马上就消失了。贪欢眨眨眼，回眸望了眼百里流觞，那厮似笑非笑的模样，也对，有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不跑也难。

百里流觞轻笑，“这下子江湖上很快就会有奇怪的流言了。”

贪欢垂眸，瞳孔中的悲哀深不见底，“即使这样，你也放他们离开了。”

“嗯，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百里流觞睨她一眼，“于你而言，其中的干系就大了。说不定过两天你就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了。”

“我会被传为凶手？”贪欢道，“这样并不合情理，江湖上的人谁会相信？”

“和情理无关，和信任无关。幕后之人都有能耐杀你全家了，甚至能把我也算计进去，他会没法子传出这个谣言？”百里流觞理智分析道，“这样突然的灭门，我一下子也确定不了理由是什么，也许那人是想连你也杀了的，可惜最近我一直跟在你身边，那人拿不准我的态度就没有出手，也许那人是故意留你一个活口，需要找个人替他背罪名，也许你无意中跟人结仇了，对方的行动从一开始就针对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就当是一场磨练，”百里流觞的态度云淡风轻，“当然，活下来是首当其冲的事情。报仇这种事，慢慢来也没关系的，无需着急，那凶手总会露面的。或者等你翅膀硬了，你就能解决了。”

贪欢看他一眼，“你当时收到的飞鸽传书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不过发现最近有不少可疑人物围绕在伍家附近，而且不怀好意的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百里流觞奇道，“告诉你你也没办法，不是吗？”

是的，告诉她她也无计可施。贪欢不想说话，只想找个没有人的角落蜷缩起来，慢慢舔舐莫名的痛楚。她看看地上的尸体，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继续用孤尘剑挖坑。一个坑挖完了，贪欢本想先把爹的尸体给放进去，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她沉默了，双手紧紧捏住剑柄。贪欢转身继续挖坑，不想这么快埋起来，等四个坑都挖好了一起埋吧。

一个坑挖好就挖第二个，第二个坑挖好就挖第三个，凭着贪欢的功力跟速度，四个坑很快都挖好了。贪欢将孤尘剑收回剑鞘，蹲下身子盯住亲人的尸体。他们的脸上沾上些微尘土，贪欢伸手去拨，一下一下，轻轻擦尽他们的面容，动作越来越慢。

“啧啧，看不出来么，你对伍家感情这么深？”

贪欢想了想，“活着的时候不觉得他们有多好，死了以后就觉得舍不得。”她异常烦躁地揉揉头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声音越来越轻，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瓷器。她抱住膝盖，“百里流觞，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我不是没理智的人，不会现在去报仇，我会让自己变强，可是，至少得知道凶手是谁。”

百里流觞笑道，“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可怜。凶手我不确定，不过嫌疑最大的应该是唐门。”

贪欢呼的一下抬头，黑瞳中闪烁着噬人的光芒，仿佛正要攻击的凶猛白虎，悄无声息的动作，幽幽的恐怖的目光。

百里流觞笑得愉快，猫和老虎小时候很容易认错，必须谨慎对待。

贪欢再次低下脑袋，开始着手将四具尸体搬入坑中。她的睫毛遮住眼眸，将尘土拨向坑中，亲人的面庞被缓缓遮住，贪欢不断重复单调的动作，直到四个坑都被填满了。她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举动。

“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找四块木板做墓碑。”

“呵呵，你是指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是呆在这个空荡荡的府邸里？”

贪欢咬咬嘴唇，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要去找裴锦。”

“你觉得裴锦可以保护你？”百里流觞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瞧出她眼底的不确定，“让自己变强才是最重要的事，只有你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你觉得把自己的人生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可靠吗？”

贪欢几乎要被说服了，又缓缓摇头，“裴锦不一样，我相信他。”怎么可以不相信他？他是裴锦，不是别人。她已经怀疑过他一次，不该再怀疑他第二次。

百里流觞的笑容有几分讥嘲，“我等着看，当整个武林都说你是残害双亲的凶手，那时候他还怎么保护你！”

贪欢不自觉地就伸手去揪住百里流觞的衣袖，待回过神来，不禁怔了怔。她抬眸就看见百里流觞不屑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果然还是不相信他吧”。贪欢深深呼吸一口气，是的，她是想拜眼前这个男人为师，可是，这样不好。

贪欢无畏道，“我不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百里流觞挑眉，“什么意思？”

“我想相信裴锦，我想相信别人。”贪欢在对他说，同时也在对自己说，“当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应该走一条容易一点的道路，一条大部分人都在走的路。”

百里流觞嗤笑一声，看她的目光有几分深邃。

“其实，你没有武林中传言的那么坏。”贪欢笑道。

“呵呵，”百里流觞笑了，“说不定你马上就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问这段情节写得应该不算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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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贪欢不说话，以目光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能消息还没传开，可是，你去找裴锦的路上，等大家都传言是你灭了伍家，那肯定会遇到无数的阻碍。”百里流觞仰天笑笑，“这个时候，你说说看，如果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会出现什么问题？”

刚才那帮人就已经看到百里流觞跟贪欢一起站着，贪欢一人无力杀害伍家，可有了百里流觞的协同就不一样了。如果，继续被江湖中人看到贪欢和百里流觞同行，真相只会被越来越扭曲。

贪欢道，“你不介意被人冤枉？”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何况，这些罪名无伤大雅。”

贪欢盯住他看，实在没心情应付眼前的魔头，“我打又打不过你，你爱跟不跟，如此还有劳你一路保护了。”

百里流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心话？”

“当然是假话。”他想跟她又拦不住，即使她磕头讨饶眼泪鼻涕一起流也没用。

百里流觞哈哈大笑，“我先说在前头，以你的武功想在这个江湖中中自保是有点难度的，你不趁着我现在心情好的时候拜我为师，等到以后说不定连跪下来求我都没用了。”笑声戛然而止，“我说的是真话。”

贪欢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神色，心中一惊，百里流觞笑的时候仿若冬去春来，而他不笑的时候，就会让人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嘻嘻哈哈的对象。

“唔，算了，看在你天赋好的份上多给你一次机会。”百里流觞笑道，“无路可走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不过，那时候想拜我为师就得跪下来磕头，我说停才能停。”

贪欢道，“如果你让我一直磕过去呢？”那她是不是得磕头磕到死？

百里流觞有趣道，“你就这么确定你会来找我？你就这么确定你会无路可走？”

贪欢顿时哑口无言，她的确这么想了。脸色沉似水，这样是不是代表她又不相信裴锦了？

“找你的小情郎去吧。”百里流觞一脸看好戏的神色，“在我一直跟着你的情况，看你还能不能相信你！”

正如百里流觞所言，他们二人在江湖上同行的后果很严重，伍家灭门惨案的罪名自然而然扣到他们身上。整个武林都在声讨伍贪欢这个大逆不道的妖女，说她勾结百里流觞勾结正阳宫，说她弑父弑母黑心黑肺……相比之下，声讨百里流觞的人就几乎不太有。一嘛，这个魔头坏事做多了，多做这一件也没啥稀奇的。二嘛，对于强者人们总怀着敬畏之情，他们有能耐杀了贪欢，却没办法杀掉百里流觞。

一路上是接二连三的阻碍，贪欢心态很好，至少表情上还是平静的。她挥剑还击，击退眼前的敌人。当她把孤尘剑收回剑鞘的时候，斜斜睨了百里流觞一眼，“看来，与其偶尔做一件坏事，还不如一直做坏事。”

百里流觞摸摸她的头，就像对待宠物的态度，“欢儿变聪明了。向我学习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他微微一笑，跟着她还是有收获的，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唐门有意要找个人顶替罪名，也有意要将贪欢逼得走投无路。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只要唐门还在继续行动，百里流觞就可以从对手的行动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情报。唐门为什么劳师动众地去灭了伍家？总不可能是唐微雨想报仇才干这傻事的吧？不，应该不是。那么，是伍家碍着唐门的路了？也不像，对唐门来说最碍事的应该是裴孤漠，伍家根本没能耐和唐门作对。

眼前又是一帮狙击贪欢的人，口口声声嚷着正义，一边指责贪欢畜生不如一边毫不留情地下杀手，似乎根本不记得眼前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子，也根本不记得连证据都没有就急着定罪急着发挥自己的正义，总是会有那么一群人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别人，可惜一直不去注意自己做了什么。

百里流觞最讨厌这种人，唔，讨厌称不上，只是看着很碍眼。碍眼的最主要原因是，这种人往往没有实力，没实力还敢出来混？他善良地出手帮贪欢击退这群人，还更善良地留他们一条命，这样他们才能宣传给江湖中人知道，贪欢是真的和百里流觞混在一起了。

贪欢明明看穿了，可也无法做什么，顺势收回剑。实力强的是老大，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百里流觞笑笑，盯住贪欢手上的孤尘剑。为伍家找来杀机的，应该还是孤尘剑吧。把贪欢逼得无路可走，唐门才能方便抢夺宝剑。啧啧，这样说来，害伍家全灭的应该是裴家父子才对，若不是他们把孤尘剑给贪欢，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哼，妖女你少得意，裴盟主马上会亲自来找你动手。”一个人已经被百里流觞割掉一个耳朵还不老实，愤恨道，“你也别痴心妄想了，裴盟主亲自许下裴公子和舒云瑶姑娘的婚约，你连个屁也不是！”

听闻此言，百里流觞来了兴致，吹一声口哨。

贪欢的脸色死气沉沉，双眸满含杀气地盯住地上那人，孤尘剑在瞬间拔出，“再说一遍！”

“裴公子要和舒云瑶姑娘成亲……”贪欢的剑已经放在他嘴前，那人一下子噤声，摸滚带爬得跑了，四周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贪欢和百里流觞二人。

“怎么放他走了？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贪欢眼中的杀气渐渐散去，她闭上眼，“割他舌头也没用。”

“至少可以迁怒一下，消消气也好。”百里流觞就像在闲话家常，“接下来怎么办？还去找裴锦？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相信裴锦，那人也说了，是裴孤漠的承诺而不是裴锦的决定。”

“哼哼，有差别吗？”

贪欢沉默不语。从结果来说没有差别，可是从自欺欺人来说还能存在点妄想。

“唉，年轻的时候总是得疯一场的。不过，若你只身去找他，恐怕连小命也保不住，说不准直接被他们当成妖女给活活烧死。”百里流觞道，“你要拿命去换那点可怜的爱情？”

贪欢垂眸，这样想想，的确很可怜。她回眸道，“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吗？”

“呵呵，即便是我，闯进裴孤漠的老巢也需要准备。”百里流觞高深莫测道，“不过，不用你去找他们，裴孤漠他们也会主动来找你，那老头子不会把孤尘剑放任在我手上。”

贪欢继续向裴锦的方向赶路，正如百里流觞所说，裴孤漠自是不会把孤尘剑交到百里流觞手上，平白添加正阳宫的助力。其实，当年的孤尘剑本是铸剑师元固的传家之宝，可元固深知这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表面上暗中把孤尘剑托付给裴孤漠，声称自己无力保护，实际上不过是给了把假剑。然后为保万无一失，他自个儿还躲到幽冥谷。

元固这一躲就躲了半辈子，当他看见贪欢带着假的孤尘剑来到幽冥谷的时候，在世人都以为孤尘剑里已经没秘密的时候，元固又偷偷将真剑换给贪欢。他的武功是不行，可元固对自己看人的眼力很有自信，这个小姑娘总有一天会天下第一的，性子上也没什么贪念，因此，她是孤尘剑最好的归宿。

诸亚平原是在西北方向，这里住民不多，大片大片的草地，生活多种动物。风吹来的时候，悉悉索索的声音弥漫在耳际。

当贪欢到达这里，一路上裴锦和舒云瑶成亲的消息已是听到无数遍。她的心越来越沉，可听得多了也麻木了。天上白云飘飘，贪欢想起伍家的灭门，想起伍家那四块墓碑，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嫉妒青秋的那件衣服，想起那时候美味的鸡腿……真正美好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样是她留得住的。

百里流觞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故意领着她走这条路是因为知道裴孤漠也走这条路，这样算算行程，应该也快遇上了吧？忽然，他嘴角一勾，开口道，“来了。”

贪欢怔了怔，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马蹄声，顿时醒悟过来他的意思。目光遥遥望去，边界处仿佛天地相连，一望无边。一群马匹在平原上奔腾，尘埃滚滚，贪欢自嘲地笑笑，真是劳师动众啊。

她再一细看，裴孤漠骑马在最首位，裴锦在他身后。贪欢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淡了，隐隐的笑意消失无踪，黑眸亮若星辰。

“裴盟主，”百里流觞礼貌道，“你带着这些人数都足够把我逮回去了，有劳你一把年纪的老骨头都快散架，太用心良苦了。”

裴孤漠冷淡道，“老夫确实有此用意。”

百里流觞微微一笑，“这个用意太不自量力了。”

“我今日的目的并不在你，”裴孤漠将目光调到贪欢身上，“贪欢，我是为伍家的事情来找你的，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贪欢望进裴锦的双眸，想了想，断然大声道，“爹娘不是我杀的。”说完，她不等其他人的回答，只问裴锦，“你相信吗？”

裴锦盯住她，颔首，“你从来不会骗我。”

贪欢笑了，真心地展颜微笑。

周围的武林同道看到这一场面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裴锦的态度太诡异，竟然和百里流觞的同伙关系这么好，简直匪夷所思。

裴孤漠眉头微皱，“锦儿！在这么多人面前注意自己的行为！”

裴锦反问，“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贪欢的确从未骗过我。”

贪欢连连点头，仿佛又看到希望。有了裴锦的信任，她申辩的动力也源源不断，“裴盟主，伍家的灭门并未我所为，当我回去的时候爹娘他们就已经死了。”顿了顿，她又举起左手，“我发誓，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裴孤漠当然知道贪欢不是凶手，甚至连百里流觞也与此无关。可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唐门，即使真是唐门也不宜打草惊蛇。不仅如此，他还得想办法降低唐门的戒心。于是，裴孤漠摇头，“我不相信你的发誓。”

“对！怎么能相信妖女！”

“盟主，无需废话，直接动手！”

贪欢忍了忍，“我没有杀爹娘！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虽然不喜欢他们，可我有认真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她才是最想把真凶揪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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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跟一群不相信自己的人讲道理，比对牛弹琴更无力。

尤其当贪欢站在百里流觞身边时，这样的说服力更是单薄得连张宣纸都不如。眼前的人已经认定她是凶手，不会因为她说什么而改变想法。她的解释在他们眼里如同笑话一般，于是，贪欢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裴孤漠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开口道，“伍贪欢，虽然孤尘剑是锦儿给你的，不过，现在的你已经跟裴家没有关系了，是不是应该把孤尘剑还给裴家？”

百里流觞忍俊不禁，讥嘲地瞥了裴孤漠一眼，老头子，这才是你来的重点吧。

裴锦插嘴，“爹，送出去的礼物还有讨回来的道理吗？”

此刻在场的人有无数武林名门，还有不少人肖想着裴孤漠武林盟主的位子，例如向家。当年灵峰论剑时，裴锦当场把金蝉甲送给贪欢，这一幕有很多人看到，自然也有很多人知道裴锦和贪欢交情匪浅。有人等着看戏，有人对裴锦今日的言行作为唉声叹气，也有人等着裴锦犯错，当众被人抓下把柄，从此和武林盟主的位子无缘。

向家的老太爷笑道，“裴盟主，你家公子交的朋友怎是这种人物？呵呵，丢尽你裴家的脸，甚至到了此时还要包庇犯人，你这当爹打算怎么办？”

“劳烦您挂心，裴某自会处理妥善。”

“我的朋友不劳向老太爷担忧，”裴锦眯眼，“这是……”

“锦儿，闭嘴！”

裴锦犹疑，终是没有继续顶撞向家的人。裴孤漠总算松一口气，转头对贪欢道，“伍贪欢，孤尘剑也许还是你杀害双亲的凶器，我必须拿回来。”

贪欢摇头，倒退一步，“不要，这是我的。”

“伍贪欢，你要我亲自动手吗？”裴孤漠板起脸，“一把剑本来也不是大问题，可我不希望裴家和你还有任何关系。只要你手中还有孤尘剑，你心中就会存在一些不应该的念头，我先把话说清楚，裴家绝对不会因为你才十四岁就放过你，弑父杀母，这样的罪过天理难容！”

“我没有。”贪欢的声调没有起伏，抬头道，“我不是凶手。”

百里流觞的右手向前稍稍一身，孤尘剑就神奇地飞到他手上，隔空取物这一招在他使来炉火纯青。“裴盟主，孤尘剑已经被我抢来，刚才不过是借贪欢用用。如果你坚持要回去，”刻意的停顿，他微笑道，“还是跟我动手比较好。”

百里流觞每说一次话都会换来在场所有人片刻的沉默，气场不可谓不强大。

贪欢也沉默片刻，开口道，“裴锦，你要和舒云瑶成亲吗？”

裴锦神色一动，刚欲开口。裴孤漠立即知晓了他的想法，不能再任儿子的名声差下去，他眼疾手快地点住裴锦的穴道，“现在没你插嘴的份，别说话。”

裴锦愤愤地盯住裴孤漠，第一次对自己的父亲表现出明显的不敬之情。他答应跟父亲同来就是为了当面跟贪欢好好谈一谈，之前被父亲压制着不让他去找贪欢，直觉中今天是唯一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也被破坏了。

“当然会成亲。我知道锦儿以前和你感情不错，不过，在你和正阳宫勾结以后，裴家跟你就没可能了。”裴孤漠大义凛然道，“伍贪欢，你把孤尘剑还来，我还可以保你一命。”

贪欢不说话。失望透顶，所谓的江湖就是这样的一个江湖，所谓的武林就是这样的一个武林。她以前对伍参阳很不屑，如此看来，爹的确称得上是君子大侠了。

“唉，果然还是要用武力解决吗？”裴孤漠长叹一声，知道贪欢是无辜，他有意想保她一命，偏偏这个女孩子如此不合作，太遗憾了。“百里流觞，即使你的武功再高，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全身而退，那也是不可能的。”

“打不过还逃不掉吗？”百里流觞一点也不嫌丢脸，“裴盟主，你对你的实力未免太过自信。”

裴孤漠奇道，“你打算丢下伍贪欢？”

百里流觞没心没肺道，“虽然我和她还有点关系，可不至于为了她连命都丢了。”撇清关系的同时还不忘说点让武林中人误解的话，他意在让贪欢在正道中无路可走。

还要待在裴锦身边吗？她是喜欢他，可是，现在的裴锦保护不了她，她继续待在他身边只有死路一条。贪欢悲哀地望裴锦一眼，转头道，“百里流觞，你不帮我，至少把孤尘剑给我当武器吧。”

“为什么？”百里流觞道，“你又不是我的谁，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贪欢沉默，她听懂了他的意思，“那么，如果我是你的谁，你就会帮我了？”

百里流觞微微一笑，“视情况而定。”

贪欢一咬牙，当着所有人面前对百里流觞跪下，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周围先是一阵安静，尔后窃窃私语，再然后就是肆无忌惮地对贪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字眼都用上了。

裴锦的目光微显哀戚。

百里流觞笑道，“这样就算拜师了？至少脑袋上要磕出血才算吧？否则我感觉不到诚意。”

贪欢咬咬牙，重重地磕头，额头上血迹斑斑。心中一片麻木，连着动作也一起麻木。她向百里流觞下跪拜师，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才意味着她和裴锦没有未来了。

“唔，拜师还得送点礼吧？”百里流觞笑得残忍，“我把孤尘剑借你用用，至少给我割五个脑袋下来，我数到十你还割不下来，那我就走了。”

裴锦从来不喜欢她杀人，伍家也不可能允许她杀人。贪欢沉默了，她在裴锦面前拜百里流觞为师，难道还要在裴锦面前杀人？虽然没有未来，可至少希望能留一个好印象，连这也做不到吗？“杀人不好。”

百里流觞嘲讽一笑，“你有说不好的实力吗？”

贪欢犹豫片刻，依旧摇头，“我不杀人，换一个拜师礼。”

“一，二，三……”百里流觞不再搭理她，直接开始数数，数到八了，贪欢还是原地不动地站着，百里流觞止住声音，似笑非笑。这丫头，半点面子也不给他，那么，要不要丢下她不管呢？如果他现在离开，这丫头肯定是死路一条。

百里流觞内心微微挣扎一阵，就好像是该吃苹果还是吃梨的那种选择难度。终于，他双手环胸站立一旁，“你不杀我就不收徒，贪欢，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只要孤尘剑还拿在她手上，裴孤漠就不会放她离开。现在不愿杀人？很好，看她待会儿要怎么办？没办法，实在舍不得这个少女的天赋，百里流觞颇感兴趣地瞅着她，期待她接下来的挣扎。

拒绝百里流觞要求的时候，话一出口，贪欢就心生后悔。她怕，她很怕。她怕百里流觞真的转身走人。贪欢心里明白得很，一旦百里流觞离开，她立刻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所以，当贪欢看见那个残忍的人没有离开，不由自主松一口气。

任性是需要依仗的，可她没有实力没有资本。拒绝百里流觞的要求，在百里流觞面前任性，她凭什么？贪欢自嘲地叹一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拒绝杀人都成了一种任性？

裴孤漠还未下令动手，可他底下不少人已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听到百里流觞那样的言语之后，很多正派人士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似乎那魔头不打算出手。眼前只有那个小姑娘，虽然伍贪欢的武功不错，当年灵峰论剑时打败了巴鹰，可是，再好的武功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不足为惧。

七八个人直接蜂拥而来，“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要我们动手？”

贪欢并不作答，直接抽出孤尘剑，催动内力，剑光一闪，其中一人的衣衫已被剑锋划破。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旁人，没有犹豫地拔剑而上。

天空湛蓝得可以滴出水，微风吹过的气息带点青草味道。

地上却是杀气萌动，围攻人数从八人增加到十来人，久攻不下的结果，就是众人对贪欢出招越来越狠，最初还想着要抓活口，可打到后来，招招都是杀招。

向家老爷子看着有几分惋惜，唉，本来嘛，早知道这女孩子的实力，应该收到向家来做助力。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武功，再过个十年绝对能在武林上排号。向家老爷子向逆川低头与向禄隐道，“隐儿，要不也上去练练招？”既然来不及笼络人，至少让孙子练练手也好，说不定能让隐儿的武功突破一个层面。

正这样想着，裴孤漠忽然开口，“住手！”

双方都停下手，贪欢气喘吁吁地收剑，这样打下去，绝对是她输。

裴孤漠道，“都退下，由我来。”十来个人这么久都拿不下一个伍贪欢，他们不嫌浪费时间他都看不下去。

贪欢睫毛微微一颤，如果裴孤漠动手，那她绝无抵抗之力。她抬头仰望天空，这么好的天色，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做这么难的抉择？深深看一眼裴锦，贪欢竟是笑了，趁着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迅如疾风地划出孤尘剑。一个眨眼，两颗人头落地，鲜血迸流。

瞬间，空气凝固。百里流觞惬意一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贪欢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时时间，仗着自己身上穿着金蝉甲，她就拿自己的身体当盾牌，别人的攻击她照单全收，只有没有金蝉甲的部位才会躲避，例如脖子手臂。身上的外衫破破烂烂的，贪欢眼光很毒，挑了五个最弱的人下手。等到五颗人头落地，她翻身跃至百里流觞身边，“师父，你刚才只念到八而已，所以，这份拜师礼应该还有效吧？”

百里流觞哈哈大笑，揉揉贪欢的脑袋，“你说说你，刚才让你砍你不砍，非得吃点苦头才动手，记住教训了吧？”

贪欢麻木地垂眸，“师父教诲得是。”

五颗血淋淋的脑袋触目惊心，裴锦不忍再看，直接闭上眼。

“杀人很不习惯吧？”百里流觞故作体贴，“放心，慢慢就会习惯的。”

裴孤漠皱眉，“百里流觞，今天你和伍贪欢都别想离开这里！”

百里流觞微笑，“你们有这个实力吗？”

“试试看……”裴孤漠话说到一半，骤然噤声，全副注意力都提起神来。不远处有六道黑影袭来，速度奇快无比。一会儿功夫，正阳宫的五个令主就出现在百里流觞身边，有贪欢之前在幽冥谷见过的曾仑，以及两年前看到过的洛宜，还有其他四个不认识的人。

当这五人都站在众人面前，很多人都变了脸色，裴孤漠也叹气，没办法了，看来今天是真的留不住百里流觞和伍贪欢了。

“宫主，怎么？要大开杀戒吗？”于业面目清秀，可双目盈满杀气。

“不，”百里流觞对眼前所有正派人士都视若无睹，笑道，“今天我又收了一个徒弟，让你们都见见，洛宜，来，这是你师妹。”

贪欢点头致意。

百里流觞不屑地看了裴孤漠一眼，又看贪欢一眼，最终将目光停伫在裴锦脸上，笑得亲善，“裴公子，你和正阳宫的妖女勾结，今后江湖上还有你的位子吗？”

贪欢骤然抬眸盯住百里流觞。

裴锦不说话，本就被点住穴道说不了话。

裴孤漠一脸凝重，百里流觞这魔头，临走之前还想再摆人一道。不过，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向家以及其他几个窥视盟主位置的人都心生喜悦，如果今日能拉裴锦下马，绝了他往后成为武林盟主的希望，那也是很大的收获。

“是啊，盟主，你的确该给我们一个交代，裴少爷和伍贪欢的关系你是不是要说清楚。”

“盟主，您说一下吧。”

“裴公子一直包庇伍贪欢，还说她不是凶手，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裴孤漠良久后才开口，“小儿的事情我了解并不多。”

裴锦虽不能说话不能动，可还是能有表情的。他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嘴角拉扯一抹讽意的笑容。

百里流觞在一旁隐隐地笑，贪欢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师父，为什么？”

百里流觞故作不解，“什么为什么？”

贪欢目光清明地仰望他，“您这是在逼我跟他决裂吗？”百里流觞但笑不语。贪欢苦笑，这么好的天气用来离别真是浪费，心底是一抽一抽的疼痛，算了，所谓梦想就是在梦里面才能想想的。“裴锦和我什么都不是。”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齐齐投注在她身上。

贪欢不敢看裴锦的眼睛，继续道，“从头开始就是我在欺骗裴锦，伍家是我杀的，裴锦什么都不知情。”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一旦选了这条路，就不能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百里流觞显露出诡异的笑容。

裴孤漠也是一震，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向逆川明显不信，“你刚才不是还否认吗？现在又承认自己是凶手了？你是不是在掩护某个人？其实你和裴锦是一伙吧？”

贪欢冷冷一笑，“你别血口喷人。”顿了顿，她目光悲哀，嘴角带笑，“就当我良心发现好了。”她拉了拉百里流觞的手，“师父，我们走吧。”

从头到尾，贪欢没有勇气再看裴锦一眼。

其实没什么，很多事情习惯就好。当初想象不出没有武功的生活，可活着活着也就那样习惯了。不想杀人，杀了人的感觉很难受，可再过一段时间，她也是会习惯的。

从此以后，贪欢成为百里流觞第二个弟子。

【转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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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正阳宫被整个武林所仇视不是没有理由的，作恶多端固然是原因之一，实力强得让人畏惧也是很重要的一点。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宫主百里流觞，虽然武林之中找不出一个能盖其锋芒的对手，可若仅仅只是一个人，那用车轮战累死他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除了百里流觞之外，正阳宫里的高手还是大把大把的，最顶尖的便是五个令主，个个在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百里流觞带贪欢回正阳宫后，便跟她介绍一番。

曾仑是贪欢最熟悉的，贪欢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顿了顿，想想以后就要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一直留着以前在幽冥谷的疙瘩也不成啊。于是贪欢识时务地打招呼，“曾令主，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了。”曾仑笑了，脸上那条疤痕像毛毛虫一样扭动，“你以后就是宫主高徒了，哪需要仰仗我？不过，宫主这次收的徒弟我比较满意，宫里面多个美女，饱饱眼福也是好的。”贪欢干笑两声，曾仑又道，“以后也别令主令主地叫，直接叫名字就成了。”贪欢点头。

于业阴着一张脸不说话。据说这人以前是干杀手那行，从无一次失手，甚至还被幽冥谷挖角过。贪欢唏嘘一番，低头道，“于业令主，久仰大名。”其实压根儿就没听过这人的名字。“哼。”于业撇开脑袋，“练好你的武功，以后别在那群狗屎面前那么丢脸！正阳宫丢不起这个脸。”管他在说什么，贪欢一律点头。

江涉宓是个风情万种的美女，二十来岁的模样，五个令主里面就数她年纪最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功造诣，贪欢佩服道，“江令主，以后武学方面还要向你多多讨教。”

“客气了，”江涉宓娇媚一笑，“跟着宫主学武是很辛苦的事情，哪天累了可以来找我，我身边养着一群年轻漂亮的男子，可以供你解闷。”

贪欢嘴角一抽，她说的意思应该就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吧。“不了，谢谢。”

“听说你以前和裴锦是一对？虽然我养的那些没有裴锦那么好看，不过也算不错了。”江涉宓热情地介绍，“不用跟我客气。”

“涉宓，别欺负欢儿年纪小。”百里流觞不冷不热地开口，“你也别玩得太过了，连曾仑都没在宫里面养女人，你以后也别把杂七杂八的人都带回来。”

江涉宓笑道，“宫主的教诲涉宓自然听得。”

贪欢继续向剩下的人打招呼，一个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还有一个是魁梧大汉。头发花白的那位令主名唤宋涟，连笑容都淬毒的感觉，“宫主，属下不赞同您收这个徒弟。”

贪欢刚刚要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

百里流觞轻轻“哦？”了一声。

“您就不怀疑这是裴孤漠的阴谋？伍家不是我们动的手，这件事情栽赃到正阳宫头上也就算了，他们故意把伍贪欢弄进来，也许是命她做卧底。”

“宋涟，你想太多了。”百里流觞坐在最上座，支着脑袋笑道，“想太多对身体不好。”

“宫主……”

“是我收徒弟又不是你，难道我收个徒弟还要经过你允许？”百里流觞敛起笑容，“你若有怀疑就去事情调查清楚，等到你能把证据扔在我面前再说话。”

“……是。”

贪欢几不可见地叹气，在哪里讨生活都不容易啊。“宋令主，虽然这次见面并不愉快，”她微笑，“不过，还是要打个招呼，你好。”

宋涟露出毒药一样的笑容，“宫主说你天赋奇高，我很期待。”

那魁梧大汉叫做钟鼎，一脸的络腮胡子，哈哈大笑道，“没事，这丫头如果是个卧底，一旦被我知道立马杀了她，宋涟你太多心。”

百里流觞道，“洛宜，你带贪欢去她的房间，看她缺什么再安置点东西，吃过午饭以后带她到我房里来，清楚了吗？”

洛宜点头，“是。”

正阳宫的建筑并不奢华，有些地方甚至是破破旧旧的。就好像是一般的老式宅院，蕴育着年代的气息。整座山都是正阳宫的范围，，加上大部分房子都造成同一个模样，很容易就会迷路。

洛宜一路无言地领着贪欢往前走，最终站定在一间屋子前面，“这里就是你的房间。”顿了顿，好心地添上一句，“我的房间在这条路走到底向左拐的第三间，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贪欢点头，“谢谢师兄。”

“有缺什么东西吗？”洛宜死板地重复百里流觞的话，“缺什么就说一声，会叫人补上来的。”

贪欢摇头，“没有，其实现在就可以带我去见师父。”

洛宜道，“好，我带你去。不过，师父现在见不见你就不知道了。”百里流觞每次出门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休息，多年养成的习惯。两人默默地走路，洛宜突然说了一句，“结果，你还是来了正阳宫。”

贪欢一怔，然后缓缓垂下眼眸。“……可能真的和这里有缘分吧。”

“不后悔吗？如果当年就跟师父回来，你就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说不定就不会遇到这么多不愉快的事情，武功也会更厉害。”

贪欢闷着脑袋走路，“那是以前的事了。”

洛宜笑了笑，“师父的脾气很怪，刚开始也许会吃点苦头，习惯了就好。”

贪欢笑道，“谢谢，以后还希望师兄多多指导。”

两人很快走到百里流觞的房前，，房门半开半掩，一眼就能望见他正睡在卧榻上，连衣服和鞋子都没脱。百里流觞闭着眼，轻声道，“怎么现在就来了？”

贪欢“嗯”了一声，“其他也没事，还不如早点学武。”

“呵呵，真是迫不及待啊。”百里流觞依然闭着眼，笑道，“洛宜，你先下去。贪欢，你一个人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每次单独和百里流觞相处都有点怕怕的，贪欢硬着头皮往里走，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人以后就是师父这人以后就是师父这人以后就是师父，不要怕，怕了也没用。

百里流觞睁开眼，眸光似流雪波光，静静盯了她片刻，忽然笑道，“你在害怕吗？”

“没有。”贪欢坚定地回答。

百里流觞微笑，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撒谎是不好的习惯，在我面前撒谎更是要命的行为。”他的手转而抚摸在贪欢的脖颈处，带着暧昧的鼻音，“嗯？再说一遍，你在害怕吗？”

贪欢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沉吟道，“师父说我在害怕我就在害怕，师父说我不害怕我就不害怕。”

百里流觞笑道，“在为师面前耍小聪明？嗯？”

贪欢垂眸，“不敢。”

“表面上看去时很乖巧，你心里面想着怎么把我千刀万剐吧？”百里流觞颇有自知之明，“欢儿，你心底里很讨厌我，是不是？”

“不是。”贪欢抬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百里流觞大笑，“本来还想给你点教训，可听了你这么有趣的说辞，哈哈，罢了罢了，今天放你一马。”顿了顿，他收住笑声，“欢儿，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谎，否则后果自负，听清楚了没？”

一听他叫自己“欢儿”，贪欢的鸡皮疙瘩就长满全身，忙不迭地点头，“清楚了。”

“上次你扒我衣服的时候很勇敢啊，今天怎么就焉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情况不同。这次如果继续勇敢下去，她在正阳宫逃不出去，只有等着被魔头抽筋扒皮。贪欢正在努力组织语言编个理由出来，又听到百里流觞的声音，“说起来，你上回脱过我衣服呢，从头到尾全脱光了……”他慢悠悠止住声音，含笑望向贪欢胆颤心惊的眸子，恶意道，“你说说，你该怎么回报你？把你扒光了吊在屋顶上？”

贪欢急忙后退一步，“师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怎好再去计较？”

百里流觞嘴角一勾，“我是邪魔歪道，而且我心眼坏，卑鄙无耻惯了，就是喜欢计较过去的事情，那又怎样？”

贪欢瞪眼，可一对上他的目光，所有的气势瞬间就溜光了。贪欢瘪嘴，可怜兮兮地垂下头，细声细气道，“师父，徒儿认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徒儿一回。”

“呵呵，讨饶的速度倒快，当年洛宜也没你这么厚脸皮。”百里流觞心情极好，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相当受用，“算了，不拔你的衣服了，以后学乖点，别在为师面前肆无忌惮。不过，还是需要惩罚……唔，不如这样吧，从今天开始，由你来伺候我的起居。”

贪欢不敢反抗，点头道，“谨遵师令。”

“每次要起得比我早，在我起床前就倒好洗脸水，准备好当天要穿的衣服和鞋子。洗脸水要不烫不冷，双手伸进去没有感觉的温度，擦脸巾每天都要换一块，我用过一次不会用第二次，而且每天都要用不同的颜色，否则太单调了，会很无聊。伺候我穿衣服之前一定要洗手，否则脏兮兮的不要碰到我身上，每天的衣服都要及时洗净。每日的早膳也是一样，我喜欢在自己屋里面用膳，所以在我洗完脸后一定要在桌子上看到早餐，我冬天喜欢吃热的，夏天喜欢吃冷的，春秋天的话随意一点，冷热均可。喝粥的话粥里面不加任何佐料，白粥一定要小火炖出来的我才喝，点心的话一定要形状可爱，否则我没食欲……”百里流觞一股脑儿说出来，“姑且先说这些，我怕你记不住，到时候会提醒你。同样的错误你只能犯一次，犯第二次就得受罚，知道了吗？”

“谨遵师令。”百里流觞，你等着，等我哪天武功比你强了，一定让你在我面前乖乖的，让你来伺候我的起居。

“我现在要小憩片刻，你在旁边站着替我扑扇，一直扇到我醒为止。”

贪欢拿着把小扇子在边上乖乖地扑扇，扇啊扇，看着百里流觞闭眼睡觉，还是不停地扇，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百里流觞还不醒来，贪欢咬唇，扇子已经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双手已然麻木，她又不敢擅自停下来。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能睡呢？他就不怕她是卧底，然后趁着这时候悄悄杀了他？贪欢愤愤地看着他，忽然腹部传来阵痛，痛得连肠子都绞起来的那种。她站不住身形，直接就蹲下去，身体一阵一阵地哆嗦，她埋着脑袋，连话都说不出来。

贪欢痛得满是冷汗，几缕头发贴在面颊上，身体里好像有什么流出来了，难道小便失禁？小便失禁会这么痛吗？她双唇的血色淡淡的，面颊苍白。

忽然，眼前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怎么了？”这个声音温柔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能安慰人的。

贪欢言简意赅，“痛。”

百里流觞坐起身子，黑眸向下一扫，看见她裤子上的血迹，扬眉道，“葵水？”

贪欢一呆。

百里流觞甚感有趣，“第一次？”

贪欢还是呆呆的。

作者有话要说：裴锦哪有变成炮灰？只不过最近戏份少一点，后面还有很多他的戏份。

只不过第一卷里面裴锦戏份多，第二卷里面我想增加百里的戏份10《贪欢记》某夜的新文《火影同人－然生记事》最近在追的文，很赞。唉，我好象迷上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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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百里流觞道，“你知道葵水是什么意思吗？”

贪欢摇头，顿了顿，斟酌道，“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叫做葵水吗？”

百里流觞憋笑，“这样想也可以，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吗？”看她痛得脸色苍白，目光期待地望来，对自己微微摇头的模样，“要我教你吗？”

贪欢捂住肚子，脑袋靠在卧榻的边沿上，“恳请师父教诲。”

“啧啧，看上很疼啊，”百里流觞抬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内力输入，一股暖流立刻沿着脉络传到身体各处，疼痛遇到热气而缓解。“葵水来了，就说明你以后可以生孩子了。”

贪欢刚刚转好的脸色又是一阵苍白，身子向后退，“生孩子？”

“呵呵，怕什么，我又没让你替我生孩子。”百里流觞把玩她的发丝，漫不经心道，“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看你现在的模样，似乎每次来的时候还会痛，少吃点冰的辣的酸的……”说到这里，百里流觞说得有些厌烦，皱眉道，“很麻烦的事情，你找涉宓去问问，她知道得比我多些。”

贪欢问道，“葵水来了，是不是说明我长大了？可以嫁人了？”嫁人的这个词，遥远得像是前世说过的话，她最想嫁的人那个人也许马上要娶别人了。

“呵呵，欢儿想嫁人？”百里流觞笑得不带一丝感情。

贪欢紧闭双唇，许久，扯开话题，“怎么样可以不疼？流出来的血要怎么止住？”

百里流觞微笑，左手盖上她的脑袋，一股寒气从头顶传到四肢五骸，冻得贪欢疼痛加剧。“欢儿，我今天要教你的第二件事，以后每次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一定要老实回答，说谎不行，沉默同样不行，扯开话题更是不行，懂了吗？”

贪欢唇色惨白，频频点头。

“乖。”百里流觞微笑，暖气又源源不断地传到贪欢身体，“现在去找涉宓吧，让她教教你要怎么做。不要把血染在我房间里，收拾起来会很麻烦。今天看你葵水初来的份上让你休息一天，伺候不用了，学武也暂且置后，还不快谢谢我？”

“……多谢师傅仁慈。”

百里流觞笑道，“每次听你说话都像在讽刺我一样，算了，出去吧。待会儿走快点，别一路把血滴到涉宓那里，会很丢脸的。”

“……是。”贪欢转身向外走去，脚步还没跨出门槛，百里流觞又叫住了她，不疾不徐的声音，“等一下。”

贪欢闻声回头，“师父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想嫁人了？”百里流觞明知故问，笑意盈盈。

“我以前想嫁给裴锦。”很想很想。

“现在呢？”

“现在想嫁也嫁不了。”贪欢诚实道，“我现在只想跟师父学好武功，其他的都不在乎。”

“哈哈，欢儿越来越实在了。”百里流觞笑道，“记住今天的日子，也许下个月也会这时候来，好了，你出去的时候关上门。”

贪欢一步一移地向外蹒跚前行，走出几步路，突然记起她根本不知道江涉宓的住处，难道再回头去问百里流觞？百里流觞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又要拿她怎么样了，而且她连走回去的力气也没有，感觉身体里又有东西流出来了，腿上湿湿黏黏的，下半身的衣服和裤子都映出一块大大的红色痕迹，贪欢无力地坐在地上，两腿发软，眼睛也开始发黑。

不行，不能坐在路上，至少得回房间把身体洗干净。贪欢以坐着的姿势挪动身体，挪动一段距离休息一会儿，地上沾染着一滴一滴的血色，蜿蜒的痕迹，她的呼吸都是颤抖的。足足花了一刻钟的时间，贪欢终于移坐在自己的房间前面，两眼昏花，她直接靠在屋门上，根本没力气走进去，更别提洗澡擦身了。

“贪欢？”洛宜听到门外的声音而跑出来，一出来就看见地上可疑的血迹和她萎靡的神色。

“你受伤了？师父打你了？”

贪欢几不可见的摇头，“师兄，能不能带我去江涉宓令主那边？”

“可以。”洛宜点头，仍是疑惑不解，“你还走得动吗？”

贪欢苦笑，“如果师兄可以扶我一把自然是最好。”

洛宜没有扭捏的意思，似乎不知世上还有男女之分这回事。他一把抱起贪欢，“看你的样子还是抱着去会比较快。”紫色的眸子近看更显璀璨，“是内伤吗？你身上好像没有明显伤口。”

贪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自己都是一头雾水。百里流觞讲话讲一半，直接把她扔给江涉宓。“应该不是受伤，我也要问了江令主才知道。”

洛宜颔首，说话的同时脚下动作丝毫没有放慢，直直向江涉宓所在的院子前进。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洛宜口拙，想了想，安慰道，“江令主是五个令主里面最好说话的，你不用怕。”

她才没怕，她是痛得颤抖。贪欢笑得像哭一样，“多谢师兄提示。”

洛宜心思敏捷，一下子就看出自己似乎猜错了，“你很痛吗？”

痛啊！腹部好像有东西在翻搅一样。贪欢痛得不愿多说话，“还行。”

于是洛宜也不多问，一下两下跳进江涉宓的院子，院子里是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他抱着贪欢小心翼翼地行走，不踩到任何一株植物。“师父对你很好。”他望向贪欢一脸“你胡说”的表情，微微一笑，“你不怕师父。”光这一点，就说明师父对她另眼相看。“师父是个很容易就会让人害怕的人，你还没发现他可怕的地方，自然说明他对你不错。”

“不，我怕他。”贪欢苦笑，百里流觞没有杀她就算是对她好了？对百里流觞来说，他不过是在路上捡到一只弃猫，然后顺手带回家。贪欢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切实际的事情还是少想为妙。即使如此，她作为那只猫还是感恩的。对他来说不足一提，对她来说却是救命之恩。“我只是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孬种的模样，担心他看了以后倒尽胃口，直接就把我丢出正阳宫。等到那时候，天下之大，可惜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处。”

洛宜扬眉道，“我之前还觉得你不知轻重，这样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呵呵，谬赞。”贪欢道，“我怎么可能不怕他？他勾一勾手指头就能要掉我的命。在一个完全掌握你生死的人面前，我怎么可能不怕？我现在费劲心思就是让他别厌弃我，让他对我感兴趣，他说什么我做什么。”

“……太听话了师父也未必喜欢。”

贪欢点头，“多谢师兄提醒。”

“你现在至少还能感到痛，还敢在师父面前喊痛。”洛宜望着她，紫眸似漩涡一般，“你该知足了。”

贪欢沉默下来，垂眸，“多谢师兄送我至此，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不客气，我们至少是同门师兄妹。况且，正阳宫内部是很团结的。”

洛宜刚放下贪欢，正要扶着她去敲门，却见江涉宓的屋门轻轻打开，屋内的佳人娉娉婷婷地走出来，妩媚一笑，“怎么啦？我这院子也不大，你们怎就走了这么久？”

“参见江令主。”

“行了，我不吃这套。你们是宫主高徒，哪里用得着对我行礼？”江涉宓的眸光悠悠一转，立刻调到贪欢身上，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成，忍不住笑道，“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腹痛时一阵一阵的，贪欢忍过一阵，“宫主说我来了葵水，所以让我来找江令主。”

“叫我名字就行了，你别跟着洛宜学。”江涉宓刚抬起脚，瞬间就站在贪欢身边了，微凉的手掌触碰贪欢的额头，“我叫下人给你打盆热水，换身衣服……”说到一半，她似是察觉到什么，坏笑道，“贪欢，你知道葵水是什么吗？”

贪欢一知半解，直接把百里流觞教她的给搬出来，“葵水是一种血，代表我可以生孩子了。”

江涉宓哈哈大笑，花枝乱颤，“哪学来的？不会是宫主教你的吧？”

贪欢尴尬地点头。

洛宜站在这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终于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道，“江令主，如若无事，我先行离开。”

江涉宓调戏道，“走吧，总不见得让你站在这里看个清楚吧？”洛宜深知她的习性，立马转身跃起，没几下就消失在她们眼前。江涉宓渐渐收住笑，“先洗干净身子，换身衣服之后去床上躺会儿吧。我再去给你烧杯热糖水，到时候你一边喝糖水，我一边解释给你听。”

贪欢点头。没一会儿，就烧好一大桶水，贪欢舒舒服服地洗澡，疼痛渐缓。然后，她在江涉宓的指示下换好衣服，在裤子上塞好草纸。贪欢躺在床上，脸色已红润许多，手上端着一碗热糖水，一口一口地喝。江涉宓的声音很好听，笑容甜美，听着听着，手里的糖水已经喝完。在这样的声音讲解下，贪欢觉得很舒服，身上又盖着暖暖的被子，很舒服，然后眼皮子也渐渐垂下，呼吸平缓。

江涉宓笑道，“想睡就睡吧，葵水来时的确容易疲劳。”

“谢谢你。”贪欢小声道，“我还想再聊聊天。”

“聊什么？”

“……不知道。”贪欢道，“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呵呵，”江涉宓道，“我也不知道要聊什么。”

“你的武功为什么这么好？你是五个令主里面最年轻的，跟师父差不多大……”贪欢睡意朦胧，“我一直以为师父是天才才这么厉害，你是怎么学的？可以教教我吗？”

“你想变强？”江涉宓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

“那你应该去问宫主，我这里没什么可以教的。”江涉宓淡淡道，“我没有宫主那样的天赋，我会有今天的武功，是吸取了父母的内力而成的。”

贪欢的眼皮子已经阖上，耳朵里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却不细致。

“我父母生前也是正阳宫的令主，当时他们身染重疾，可凭借他们的内力还可以多活几年，可是，这样会耗完他们所有的内力……”江涉宓骤然止住话，看着贪欢已然闭上的眼睛，微微一笑，悄然起身向外走去。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呼吸一口气，娇俏的神色上似有落寞。忽然，她唇畔染上笑意，“宫主是来找我还是找你的小徒弟？”

百里流觞在傍晚的月色下纷沓而来，足下像是踩着清风，“贪欢睡了吗？”

江涉宓偏头一笑，“宫主真是偏心，当年我葵水初来时可没见你那么关心我。”

百里流觞扫她一眼，“那时我跟你一样大，你指望我知道什么？”

江涉宓不置可否，伸手坐了个邀请的动作，“你的爱徒就在里面，要进要出悉随尊便。”

百里流觞颔首致意，跨步走进去。看见贪欢沉沉地熟睡，他笑了笑。他的屋子里还是沾上血迹了，本想叫她去收拾的。算了，不玩她了，看她睡着的模样挺甜的，放她一马好了。正要转身出去，忽听见她嘴里蹦出一句，“百里流觞……”

百里流觞止住脚步，忍不住回眸去看。却见贪欢的眉头蹙得紧紧的，像是在忍受什么。他屏住呼吸等待一会儿，终于，那张嘴巴又张开了，“最讨厌了。”

百里流觞，最讨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葵水部分稍作修改……丫的，居然有人怀疑我是男人了……你们说话越来越精辟了么话说我写痛经这部分是这么写的，在百度上直接搜索“最严重的痛经”诸如此类的言辞，这才让我总结出贪欢来月事的情形啊！！

不过，事后也觉得有点夸张，我立刻深明大义地进行修改。

昨天事情太多，实在没时间更新，对昨晚苦等的大人们说一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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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某个大魔头驻足站立好一会儿，空气格外沉默，忽然，他嘴角露出狞笑，真巧不是么？他早走一步就听不见如此有趣的梦话了，这么诚实的徒弟太难得了，他该怎么“奖赏”她才好？把她弄醒去收拾房间？不，不，这样太便宜她了。

他脑子里正在苦思冥想恶毒的主意，只见贪欢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嘴唇蠕动了下，眼泪就直直地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我想回家……”

百里流觞笑容骤止，目光沉淀下来。

“我想回家……”同样的梦话又重复一遍，细小的泪痕在眼角蔓延，枕头上湿湿的一小块。贪欢双手不自觉地抱紧被褥，像要紧紧抓住什么一样。

百里流觞坐在床沿上，直截了当点住她昏穴，看到她毫无动静地沉睡过去，他长长叹一口气，好麻烦的徒弟。很快的，百里流觞又回过神来，干嘛点她昏穴？不是要叫醒她吗？无力地再叹一口气，百里流觞懒得再想，掀开被子就在贪欢身旁躺下来，顺便掐了掐贪欢面颊上的肉肉，死小孩，居然敢说“最讨厌了”？哼哼，说这话他没意见，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别说讨厌这么清浅的词语，憎恨他的人都是一抓一大把。不过，说了坏话被他听见就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了。

夜色愈深，贪欢在睡梦中只觉得身旁有很温暖很温暖的软软的被子，身体不自觉就向热源靠近，满足地溢叹一口气，她不再做噩梦，睡得香甜。

百里流觞突然觉得这回收的徒弟很像以前养过的那只猫，通体都是白毛的可爱小猫，偶尔会露露爪子，偶尔也会撒撒娇……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玩得很起劲，可惜，后来一个不留心掉到池塘里就淹死了。想到这里，百里流觞瞥了贪欢一眼，现在养的是个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掉吧？

阳光在清晨穿透窗户的时候，贪欢意识开始清醒，可眼睛仍旧不愿张开。很久没睡这么舒服了，她不舍得起来。双手用力抱抱怀中的被褥，瞬间震惊——

这，这个手感？贪欢微颤着睁开眼睛，彻底呆住傻住愣住，“师父……”

百里流觞笑得挺有精神，“怎么看我看呆了？”

贪欢吓得一大跳，回过神后立即松手，频频摇头撇清关系，“师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在你旁边！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百里流觞被她的态度搞笑了，“呵呵，是我睡你旁边的。”他非常满意她恐慌的态度，伸手拍拍她的脸蛋，温柔道，“你怕什么？”

贪欢鸡皮疙瘩起一身，她就是怕他这种诡异的态度，“师，师父……你怎么会跟我一起睡的？”明明是她被占了便宜，为什么还要讨饶？

“哦，昨天来看看你，突然想睡觉就直接躺下了。”百里流觞坦然道，话说一半，他目光一闪，慢悠悠地注视贪欢，这个徒弟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好玩啊，“说起来，你昨天说了梦话，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难道她在梦里面骂他了？贪欢小心翼翼道，“请师父明示。”

百里流觞勾唇一笑，“你说你最喜欢我了。”

贪欢神色僵硬，直觉就是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贪欢更加僵硬了，“我……”她痛苦地垂眸，违心道，“我对师父满是尊敬之情，喜欢这种感情太浅薄了，配不上我对师父的深深崇敬。”

百里流觞大笑，“小骗子。”顿了顿，他慢条斯理道，“我刚才是胡说的，不过，你的确说了梦话，你说你最讨厌我。”

听了前半句话，贪欢才松一口气，后半句话立马把松下的那口气又给提起来了。这句话她倒是很有可能会说，怎么办？承认还是否认？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一醒来就要遭受这种折磨？“师父，梦话当不得真的。”

百里流觞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看，“我当真了怎么办？”

她越是逃避这个话题，他的心情似乎就越好。贪欢不想再被逗弄，考虑到自己要和百里流觞相处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直这么畏畏缩缩下去对以后的生活也没好处。她打消了打太极的念头，抬头挺胸，直接问道，“师父想怎么办？”

百里流觞轻笑，“当然是要惩罚你，对师父不敬是重罪，对我不敬更是重罪中重罪。”面色清冷，缓缓道，“跪下。”

贪欢怔了怔，面无表情的跪下。

“你胆子变大了么？”百里流觞俯视她，“敢反问我了？”

贪欢道，“不是反问，徒儿不过是在询问师父的意见。做师父的要惩罚徒弟天经地义，别说区区的惩罚，即便师父要我的命，我也绝无怨言。”

“人死了还能说什么怨言？”百里流觞淡淡道，“你不反抗只是不敢而已，实力不够只能服从，不过如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顿了顿，他又笑起来，“你说说看，我要怎么罚你才好？”

“……师父自己拿主意就好。”

百里流觞还真细细琢磨了起来，“不如你现在动手拔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拔，一直到拔光为止，跪着拔，拔光以后再站起来。”

贪欢面不改色，直接动手开始拔。变成光头倒还无所谓，头发总会长出来的。反正裴锦不在身边，丑一点也没关系。不过，照这样看来，她至少得跪个几天几夜了，不能睡觉不能吃饭，这就比较难以忍受了。头皮上是针扎般的疼痛，一刺一刺的。

百里流觞奇道，“你不担心光头会很难看吗？”

贪欢道，“比起其他的事情，师父的命令应该最先执行，难道师父不是这个意思？”

百里流觞挑眉一笑，右手随便拂了拂，一股强劲的气息袭向贪欢，贪欢的身子就定在原地不能动了。“算了，我可不想每天看见一个光头在眼前转，会倒尽胃口的。要不我们换了惩罚的法子？”

贪欢憋了一肚子的气，偏又无处发作。跟眼前这个大魔头发作？那她只会死更惨更快。“师父还想怎么玩？”

百里流觞思索道，“要不把你关在满是老鼠的房间？看看是你杀老鼠杀得快，还是老鼠咬你咬得快？”

贪欢恶心地皱眉，“师父有在正阳宫里面养老鼠？还养了一屋子？”

百里流觞哈哈大笑，“你不喜欢老鼠？那我们可以换其他的，蟑螂毒蛇蜈蚣水蛭，你自己选一个吧，欢儿喜欢哪个？”

贪欢诚实道，“一个都不喜欢。”

“师父。”洛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外，打断了百里流觞的兴致，“失礼，我直接进来了。”屋门应声而开，洛宜漂亮的紫色的眼睛在屋子里溜了一圈，开口道，“徒儿早上找不到师父，不想您跑到江令主这里来了。师父你这样任性，让江令主睡哪儿？”

“她养着一帮子男宠，多得是房间让她睡。”百里流觞不以为意道，“你找我是什么事？”

洛宜叹一口气，无奈道，“看来师父是忘了跟徒儿的承诺了。上回你答应过我，今日早上会亲自陪我过招，我期待了这么久，师父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百里流觞轻声喃喃，目光再次调回贪欢脸上，笑道，“欢儿，同样是徒弟，我总不能厚此薄彼。不如这样，我先解开你穴道，如果你能跟我过二十招以上，那我就忘记你昨天说的梦话，如何？”

贪欢眼睛一亮，“好。”

“那么，如果你连二十招都抵抗不了呢？”百里流觞好整以暇道。

贪欢眨眼，“这样我就太丢师父的脸面了，为了挽回师父的名誉，你是不是应该更加认真地教导我？我也会更加认真地练武。”

百里流觞笑道，“你真是怎样都不肯吃亏呀。”他抬手解开她的穴道，“如果你接不了二十招，那就要送为师一样礼物。”

贪欢抬眸，“师父有什么想要的吗？”

“放心，不会现在就让你送给我，就凭你现在这点武功，送死都没资格，至少要等你练好武功再去办这个礼物。”百里流觞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我看裴家不顺眼已久，过个几年你实力足够，就砍一颗裴家的人头回来给我，裴孤漠也好裴锦也罢，你挑一个下手。”

贪欢瞳孔骤缩，又缓缓低下脑袋，“师父何须借我之手？凭着师父的武功，完全可以自己去做这件事。”

“可是，比起我自己去做，我更喜欢看你一边挣扎一边执行的模样。”百里流觞笑得不怀好意，“再过个几年，虽然你未必能超越裴孤漠，但跟裴锦过招还是有资格的，或者为了谨慎起见，你可以随便在正阳宫里挑个帮手……呵呵，几年以后说不定裴锦已经有儿子了，或许你找他儿子下手更容易……”

贪欢的脸色越来越黑，神情僵硬，“师父，你玩够了吗？”

“我很认真。”百里流觞的冷笑一声，“记住，给你二十招的机会，一切全看你的表现。真的做不到也没什么，反正也不是要你现在去杀，几年的时间足够磨砺你的性子，到时候你做出决定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贪欢深深呼吸，“如果真要和我过招，师父是不是应该先教我点东西再说？”

百里流觞体贴道，“也对，是该教你点东西。”他伸手轻轻划过贪欢的眼眸，眼底深处盈出讥嘲，“很多武功你不是看一遍就会吗？好！我先给洛宜过招，你在旁边好好看着，为师要仔细看看，你究竟可以学到多少！”

洛宜的身手相当出色，可以看出他功底扎实，招式灵活多变，内力也很充足，看着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贪欢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这位师兄的对手。洛宜脚底轻轻一点，身形已掠起数米高，剑花朵朵，攻势严密地找不出缝隙。这不是普通的切磋，也不是什么指点，洛宜的动作没有留情面，尽其全力，攻向对手所有致命的地方。

可是，从头到尾，百里流觞的脚就没有移动过。他神色悠然，呼吸平稳，仅靠双手就接下所有攻击。

贪欢的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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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虽然眼前这个魔头性格变态心思歹毒喜怒无常人神共愤，不过，他的武功的确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贪欢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打斗，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激动得不能自己。万事有好有坏，跟这样的人生活虽不尽人意，可有这样的人教授武功却是一种幸运。

百里流觞突然加大力度，一掌击退洛宜以后微微皱眉，“洛宜，上一次交手的时候你无法让我移动一步，这次交手怎么还是这样？”

洛宜的鬓发全湿了，紫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道，“说明师父比徒儿进步得更快。”

百里流觞哼一声，“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留有后招，别浪费我的时间，我还等着跟你师妹过招。”

洛宜偏头看贪欢一眼，叹气道，“师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坚强，你对刚收的徒弟就这么欺负，不怕她受不了崩溃吗？”

百里流觞笑得意味深长，“我对欢儿很有信心，你都受得了，她怎么会受不了？”顿了顿，“你也别废话，直接出招，拿出实力来。”

洛宜展颜一笑，双手放在身侧收势，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师父，如果这次我能让你移动脚步，你能不能把你珍藏的那柄竹纹剑送给我？”

百里流觞笑道，“我就说么，你怎么会这么主动找我比试，洛宜，你垂涎那把剑很久了？”

洛宜坦诚点头，“嗯。”他笑道，“其实也不能怪我，师父你虽然双脚不移动，但实力也不见得减弱多少。师父，你是不是特意练过？”

百里流觞道，“以前担心练功走火入魔双腿残废，所以是练过双腿不动的情况下怎样出招。平时也用不到，现在正好用来打击打击你的信心。”

洛宜苦笑，身体下倾降低重心，“那么，徒儿就不客气了。”话音一落，整个人斜着掠向百里流觞，手中长剑横扫他双腿。百里流觞老神在在向下击出一掌，掌风震得洛宜手中长剑嗡嗡作响，杀气盘旋在院子上空，飞鸟惊走。

洛宜被压得动都动不了，身体疾步后退。上一次过招他就是这样输掉的，本以为至少能碰到师父的身体，不料师父的内力日益精纯，掌力远远胜过上回。

百里流觞有些不耐，“洛宜，再给你三招的机会。如果三招之内还不能让我移动，那柄竹纹剑你也别肖想了。”

贪欢看得血液沸腾，忍不住想尝试一下。在洛宜再次进攻之时，贪欢身形微闪，猛然拔出孤尘剑刺向百里流觞的天灵盖。突然之间左右夹击，百里流觞眉头一拢，脚步移动，身体借力轻轻跃起，跳开数十米。可不等他站定，贪欢手中的孤尘剑再次出击，依旧是刺向他天灵盖，百里流觞躲也不躲，直接空手就去接剑。他握住剑刃，贪欢握住剑柄，两人都不肯放手。

百里流觞的内力远远胜于贪欢，稍稍用力就让贪欢的虎口处磨出鲜血。他正欲一把抢下孤尘剑，只见洛宜借他分神之际从旁攻来，剑势凌厉。百里流觞叹气，只能松开双手，右手在胸前划动，空气都被击穿，掌风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们合作得倒是不错，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合作。”百里流觞似笑非笑，“不过，这样算是作弊码？”

“当然不算。”洛宜理直气壮，“师父只要求我让您双脚移动，可没说不能找人帮手。”

百里流觞笑着瞥贪欢一眼，“你是预谋的吗？”

贪欢慢条斯理道，“我觉得我和师兄目标相似，他要让你移动双腿，我则是要抵挡师父二十招。一个人做不到，可两人联手却很有胜算，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浪费大好时机。”

百里流觞仰天大笑，骄傲道，“不愧是我的弟子，果然与众不同。”

洛宜却之不恭，“师父谬赞。”

百里流觞勾勾手指，“那就试试看，你们两个同时出手也没什么，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不过，我不会手下留情，受伤了可别埋怨。”

贪欢和洛宜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如两道闪电一样移动到百里流觞面前。两人出手极有默契，一个砍脖子一个刺心脏，一招不行再来一招。地上尘埃激扬，剑器的嘶鸣声颤抖在空气中，百里流觞接招的动作有条不紊，仍占据优势，可神色之中却严谨许多，双目盯在两人身上不放松。

阳光淡淡的，院子里的树叶微微摇曳。

时间缓缓流逝，在每一个招式中都刻下看不见摸不着的痕迹。

“咚”的一声，孤尘剑在半空中旋转，最后跌落在地。百里流觞一个踢腿的动作踹飞贪欢手中的孤尘剑，右掌拍到洛宜肩头。他看着两个徒弟身上破破烂烂的模样，忍俊不禁，“很不错，竟然坚持了一百零二招，洛宜，你的确功力精进。竹纹剑在我书房，你自己去拿吧。”

洛宜无力地躺在地上，体内真气紊乱。刚才的那一掌百里流觞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他觉得肩膀上的骨头都快碎了。“现在没力气了，待会儿再去。”

百里流觞的目光转到贪欢脸上，看得她毛骨悚然。光看还不够，他慢吞吞走到她面前，甚至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欢儿，你学到了多少？”

贪欢道，“师父的招式光用看的很难学。”沉默一瞬，“师父，你喜欢拆招对不对？”百里流觞的招式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前一个动作和后一个动作根本连贯不起来，明显是两个不同的招数。和她一模一样，她和百里流觞都喜欢拆招。

百里流觞轻笑，“放心，明天开始我会好好教你。今天姑且算是你赢了。”

贪欢看他一眼，然后缓缓移开视线，语气有些微不满，“姑且？”明明说只要二十招，现在都一百零二招了，这还叫姑且算赢？

百里流觞盯住她看，神情莫测，“嗯？”不轻不重的鼻音，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咸不淡，“再说一遍。”

贪欢噎住了，没志气地垂下脑袋，闷声嘀咕，“我什么都没说……”

“再说一遍。”百里流觞面无表情地重复。

“我什么都没说……”

洛宜不知节制地笑出声，“师父，都没人告诉过你吗？你吓人的时候还挺可怕的。”

贪欢的脑袋一直没有抬起来，心里对洛宜说的这句话深表赞同。什么叫挺可怕？那是很可怕非常可怕相当可怕。百里流觞这厮从来不吓人，动手都不见得会提前警告一声，直接就会拆人骨头打人吐血。尤其她还吃了好几次亏，吃一堑长一智，虽然打不赢他，可也不能犯贱地自己送上门去吧。

百里流觞勾唇一笑，“你怎么不害怕？”

洛宜道，“怕啊，否则早就直接从您书房拿竹纹剑了，哪会像现在这样挨一顿打！”

百里流觞笑看她一眼，转首面向贪欢，“明天早上别忘了替我准备早餐和洗脸水。”

贪欢急忙点头，“我好好记得。”

叫百里流觞起床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可惜贪欢事先并不知道。她辛辛苦苦早起，端来早点和洗脸水，可大魔头依然舒舒服服睡在床上。贪欢先是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师父”，却见百里流觞微微皱眉，“别吵。”

然后，贪欢就真的不敢吵了，只能乖乖站在一旁，静待他起床。

百里流觞睁开眼睛是在一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仰躺在床上，眼珠子盯住屋顶看一会儿，声音无起伏，“穿衣服。”

贪欢心领神会，立马双手捧上衣服。

百里流觞斜她一眼，“你要让我自己穿？”

贪欢嘴角一抽，再次心领神会他的言下之意，非常狗腿地抱着衣服靠近他，可站在他旁边好一会儿，这位师父大人也没有坐起身的打算，这样要怎么穿衣服？贪欢纠结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师父……”

百里流觞又斜她一眼，“扶我起来。”

贪欢非常听话懂事地扶他起来，双手才触及他的肩膀，百里流觞的眉头就紧紧皱起来，一字一顿，“你没洗手？”

贪欢心跳漏一拍，没话说了。脑子里突然记起某个变态在前天提出的变态要求，拼命搜索其他有用的记忆，片刻后，她闷声道，“你说过第一次犯错可以原谅，犯第二次才要受罚。”

百里流觞挑眉，徐缓一笑，“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

贪欢斟酌许久，小心翼翼道，“那我现在去洗手？”

“算了。”百里流觞态度很大爷地摆摆手，“你待会儿得空时把我那天说过的话默写一百遍给我，才第一天就犯错说明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学武的时间很宝贵，我们也别浪费。”

贪欢简直感动得想哭，居然就这样顺利过关了？“师父，今天你要教我什么？”

外面的阳光真灿烂，灿烂得有点毒辣了。百里流觞眯眼向外望一眼，如果站在太阳底下练武……唔，他似笑非笑，“持久力。”

贪欢不明所以，眨眼道，“不教授我心法和招式吗？”

“任何招式用到后来都差不多，再高强的武功在千万敌人之前也毫无用武之地，别说围攻，一个一个轮着跟你打你就累死了。”百里流觞道，“所以，你必须知道自己的极限。”

贪欢有点明白了，“师父现在要让我和谁对战？”

百里流觞直接从身旁的抽屉里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扔给贪欢，“你先看一看，等我吃完早点后就示范给你看。然后，你一个人在院子里不停地练习，一直练到昏过去为止，我要知道你能坚持多久。”

烈日当空，红得刺眼，光是看着铺天盖地的阳光就已经没力气了。院子里的枝叶都打着卷儿，无精打采的，绿色都焉得褪色了。地面上没有一丝水分，几乎都在冒烟。

贪欢仅是看了眼，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百里流觞笑道，“欢儿，我很看好你的天赋，不要让我失望。”

贪欢安静地坐到一边去看武功秘籍，她很适应这种学武方式。以前在伍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自己一个人学习，甚至没有人演示。贪欢对武学的理解能力格外强，同样是文字，有关武学的文字是一点就通，而且看了就忘不掉。她专心致志地研读手中册子，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得额头上痒痒的。贪欢抬头，只看见百里流觞的头发几乎贴在她的额头上。贪欢吓得向后倾斜，声音都变了，“师父！”

百里流觞道，“看得还挺快的，集中力也不错。”

贪欢惊觉时间已过去不少，生怕百里流觞生气，忙道，“师父叫我一声就行了，在旁等这么久会让我愧疚的。”

百里流觞瞟她一眼，“下面就由我来演示一遍，你有看不懂的地方直接提出来。”

贪欢眼睛亮亮的，“好。”她最喜欢看百里流觞施展招术，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让人惊叹。贪欢目不转睛地看他从头演示到尾，舍不得眨眼，竟是一个问题也没提。

远处忽有下人来提醒，“宫主，堂会的时间到了。”

百里流觞停下动作，“欢儿，你在这里独自练习。”看到贪欢点头，他又道，“我之前所说恶的不停练习是指连饭也不能吃水也不能喝。”

贪欢点头，“知道。”

百里流觞笑得不怀好意，“那我先走一步，晚上再来看看你的状况。”他向远处走去，仰望天色的毒辣，天气热得连呼吸都困难，呵呵，有意思。

贪欢站在原地，然后开始一招一式地练习，心无旁骛。

作者有话要说：百里这人小鸡肚肠，奸险啊~要不要惩罚贪欢他嘴巴上就没给出明确答复，表面看上去好像放贪欢一码，最后还是摆她一道~

贪欢你这实心眼的孩子啊……真的会练武练到昏过去的……

我只想说一句，不是我的责任，是百里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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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大热天流汗的时候刚开始会比较难受，尤其当汗水流进眼睛的不惬感，还有全身黏答答的不自在。贪欢在最初的时候还会偶尔抬手擦拭一下汗水，呼吸相较平时也稍显急促。

汗水一掉在地上就马上蒸干，看不见任何痕迹。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贪欢只觉得双手沉重得提不起来，双脚也迈不开步子。喉咙干得冒烟，她想喝水，要命得想。动作稍稍一停，贪欢悄悄望向四周，很好，一个人也没有，如果现在偷偷去喝一口水是不是可以瞒过师父？心跳扑通扑通，贪欢移动脚步，才刚抬起右脚又犹豫了。喝水以后的持续时间还能算是自己的极限吗？

师父说的很有道理，和敌人对战的时候敌人不会给她喝水休息的时间，只会瞄准她的弱点拼命攻击。

贪欢缩回脚步，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一口气后继续一招一式回忆刚才百里流觞的动作。转身，踢腿，跳跃，铭刻在脑海里的每一个画面都重现在现下的动作里。

日光越来越猛烈，周围全都失去了声音。

当时间过去的越来越久，与之前相反，贪欢的目光也显得愈发平静，灿若心辰的瞳孔在阳光熠熠生辉，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看在眼里，能映入那双黑色瞳孔的只有自己的动作。

没有疲劳的感觉，没有口干舌燥的感觉，心境清明得像晶莹剔透的湖面一样，每一个动作几乎与百里流觞之前的演示没有差别。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贪欢也没有注意到，然后，忽然间，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咚”的一声，半点挣扎也没有就闭上眼睛。

百里流觞刻意等到晚膳过后才慢慢走过去，手上还提着一壶茶水，想着到时候站在贪欢面前悠然斟饮，引诱引诱她。当他跨步进入院子的时候，只看到贪欢像尸体一样横躺在地上，顿时怔了怔，挑眉自言自语，“难不成真的没喝水没吃饭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他弯下身子，看到贪欢脸上都被晒脱皮了，偏偏昏过去的模样还很是安详满足。百里流觞生出一股挫败感，他万分期待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怎么会是这幅表情？

“洛宜，别躲在旁边，滚出来！”百里流觞没好气道。

“师父。”洛宜从屋顶上跳下来，“我这个师妹的武学天赋是不是好得过分了？”

百里流觞道，“你都看到了？欢儿真的从头到尾都在练武？没有偷懒？”

“师父，你对自己的威信太没有信心了，”洛宜笑道，“你都开口要训练她的持久力了，贪欢哪里还敢偷懒？”

百里流觞沉默片刻，轻松横抱起贪欢向自己的屋子走去，“感觉怎么样？”

洛宜一怔，“啊？”一下子没听懂。

“看她练习一整天，你有什么感觉？”

洛宜笑一声，“我看了都想废她武功了，这样的鬼才也只有师父敢收了。”

“哼，那你怎么不废了她？教了你这么多年，我可不记得你有多善良。”

“呵呵，怕师父你宰了我啊，”洛宜耸肩微笑，“贪欢是你第一个主动要收的徒弟，我哪敢不知轻重的对她下手？”

百里流觞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为了她对你下手？”

“师父，你究竟了不了解自己？”洛宜道，“你连自己的猎物都不肯让别人动，难道会让别人动你的徒弟？”

百里流觞眸光微冷，笑瞥他一眼，“洛宜，现在又紧迫感了？以后练武勤快点，被你师妹追上就丢脸了。”

洛宜微笑，“尽量。”

“……欢儿今天练到哪一招了？有做错的地方么？”

洛宜略一思索，伸手比了个动作，“这一招，”他笑道，“很快吧，我自诩天赋不错，当初也学了十来天，她竟然看一遍就会了。”

百里流觞默然不语，跨步往前走。

“师父。”洛宜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虽然有点不应该，但徒儿还是想说一句。”

百里流觞沉默，有些猜到他的意图，“说。”

“今天贪欢的招式几乎没有错误，每一个招式都像师父一样施展得恰到好处，有些不同的地方也只是为了更适合她自己才有些微改变，呵呵，师父收徒弟的眼光着实不错……”

“不要废话，直接讲重点。”百里流觞回眸，“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洛宜叹一口气，直接说出来就好像在挑拨离间一样，他还想努力含蓄一点的。“不要养虎为患。”顿了顿，“以贪欢的天赋，总有一天会称霸武林，甚至超越师父，她看上去很不喜欢师父你，又对裴锦念念不忘，也许……”

“我可以亲手杀了她。”百里流觞淡淡抛出一句，“没有担心的必要。”

好饿啊……好渴啊……好累啊……

周围是混沌的雾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贪欢搞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忽然之间，从头顶上泼下暴雨，一会儿功夫就全身都被淹没了，贪欢鼻腔里进了好几口水，喘不过气来。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正坐在浴桶里，在水里扑上扑下的。眨眨眼，水面只在胸口处，贪欢冷静下来，朝四周一看，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间衣柜，仅此四样，不过，东西虽少，可看上去都很昂贵的样子。

这间屋子……不是她的屋子……

“别看了，这是我的房间。”百里流觞似乎可以看透她心中所想，墨色的瞳孔盯在她身上，面带笑容，心情似乎不错，“快点洗个澡，身上都是汗水味，臭死了。”

贪欢半晌没反应，娇美的脸蛋上怔怔的表情，“师父……”连说话都是无意识的。

“听不懂么？”百里流觞站起身，“还是要我找人进来伺候你洗澡？”

“……我晕过去了？”

“嗯。”

“我怎么会在师父的房间？师父抱我进来的？”

“我不知道你的屋子是哪间，就直接往这儿来了。”百里流觞的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看，“哪来这么多问题，快洗澡。”

盯住她看干什么？看什么？贪欢微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回自己身体，赤条条的，然后面孔慢慢涨红了，她刷的一下缩进水里，“师……师父，你帮我脱的衣服？”

“嗯，”百里流觞偏过脑袋，黑亮的发丝滑下他的肩膀，笑道，“直接把你扔进水里不太好，难道你更希望穿着衣服洗澡？”

贪欢闷声嘀咕，“男女有别。”

“汗臭味也就算了，你腿上还有血，血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很难闻。总不见得让你直接睡我床上，还是让你先洗个澡。”百里流觞慢悠悠站起身，向她走去。贪欢看见他越来越靠近，身子就越缩越紧，“师父，你能……能不能别过来了？”

百里流觞闻声竟真的止住脚步，笑问，“为什么？”

会被你看光的。贪欢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这句，“我还没洗过澡，身上味道不好闻，担心污了师父的鼻子。”

浴桶里面有血味，清透上的水面随着贪欢的动作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水色中染着薄薄的红色。因为百里流觞就在身边，贪欢动作利索地洗完澡，咬唇道，“师父，我要穿衣服了。”

“嗯。”

好一会儿也不见他走出去，贪欢抬眸，是不是应该再说清楚点，“我要穿衣服起来了，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百里流觞笑得风华倾城，脸上虽挂着淡淡的嘲弄，却仍让人看的移不开目光，“穿衣服？你有衣服可穿吗？还是继续穿之前那件脏衣服？”

贪欢支吾半天，“……先穿脏衣服，然后回房再换。”

“我有说过你可以回房吗？”

贪欢道，“师父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你忘了你的小厮工作了？”百里流觞悠哉道，“比起回房换衣服，你不是更应该待在我旁边好好伺候吗？”

“……知道了。”

“先穿我的衣服吧，”百里流觞大方地挥挥手，起身从自己的衣柜里掏出一件最小的，扔到贪欢手上，“不用介意我，反正刚才都看过了。如果还是不自在，我可以闭上眼睛。”

“谢谢师父。”贪欢飞速擦干身子，眼前这人的诚信度为零，说不定马上就会睁开眼睛，她一下两下就套进他的衣服，这是她这辈子穿衣服最快的一次了，“师父，我换好了。”

百里流觞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靠在床上，“先把屋子收拾收拾，然后过来，为师有话问你。”

贪欢忙不迭点头，勤勤恳恳地把房间收拾干净，身子其实没什么力气，感觉全身都虚脱了。贪欢忙完一切后走回百里流觞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师父，我忘记我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记得练了多久，怎么办？”

百里流觞道，“这有什么关系？”

“这样我岂不是不知道自己最长可坚持多久？”

“即使你现在可以坚持整整一天不昏倒，你以为你就能行走江湖了？相比持久力，实力更重要。”

贪欢眨眼，声音徐缓，“那师父为什么要考验我的持久力？”

“不是考验。”百里流觞眸带笑意，邪魅道，“只是耍你玩。”

耍你玩！

天色已经很暗很暗，透过窗子望出去那是无底的漆黑。屋里的桌子上有一盏油灯，照得面目忽明忽暗，增添几分诡异的气氛。

贪欢闭了闭眼，“能让师父解闷开心，实在是徒儿的荣幸。”既然要狗腿，就得狗腿到骨子里。

百里流觞笑道，“你倒比洛宜懂事。”他伸手拍拍床铺，“过来，今晚陪我一起睡。”

贪欢这回坚持不了她的平静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师……师父……”

“上回抱着你睡的感觉不错，睡得挺舒服。”百里流觞又拍拍床铺，“能让我开心是你的荣幸，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又不做其他事情，不过是单纯睡觉，你怕什么？”

贪欢一脸悲愤，仰天无泪。她怎么敢反抗？她怎么能反抗？

“看你不愿意的样子……”百里流觞道，“这样吧，你过来帮我宽衣解带，今天就睡在地上好了。”

贪欢怔道，“师父睡在床上吗？”他睡床她睡地？这么好？他愿意放她一马？

“理所当然。”

屋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欲语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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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地上又凉又硬，方才洗澡水溅到浴桶外面，还没干透，潮得地上一点一点润着湿意。贪欢坐在地上，身子斜靠在椅脚上，屁股下的衣服湿湿的，刚开始睡觉很不舒服，可练了一天的武功，她实在没有力气继续折腾，靠在椅脚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贪欢闭着眼睛，肤色白皙如玉，唇色点缀着淡淡的粉红，黑色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在脸蛋上。她睡得很甜，娇媚的面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精致的五官上仍隐隐透露出一股稚气。

十四岁已经成年了，可还是半大不小的年纪。

屋子里静悄悄的，原本只有他一个人气息的房间，如今却添进了另一个人的味道。百里流觞目如寒星，侧着身子躺在床铺上，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看。“居然睡着了？”还以为她会吓得睡不着，这样简单就睡着了，太不让人尽兴了。

“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干了些什么？他十四岁的时候就继任正阳宫了。“都已经十四岁了还这幅熊样……”百里流觞冷嗤一声，瞥她一眼。

阳光明媚，白云绿水。他学武的时候常常被关在正阳宫的血人尸虫中，在那里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停地砍不停地杀，直到眼前所有对手都倒下。杀人这种事，第一次做的时候最有成就感，到后来就越变越无聊，如果没有利益妨碍，杀与不杀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贪欢的眉头突然皱了皱，下腹传来一阵绞痛，她挣扎地清醒过来，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低低喘气，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把床上那个魔头给吵醒了。

百里流觞向看好戏一样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一言不发。同一个姿势看得久了，身体有些僵硬，于是他单手托住脑袋，挪了挪位置。

轻轻的，些微的声响。

贪欢僵了僵，缓缓抬头，一眼就望进百里流觞那双似深潭一般的黑眸，“师父……”她有点被吓到了，“是我吵醒您的吗？”

“嗯，听你喘粗气的声音，睡再熟都会被吵醒。”百里流觞刻意地哀叹一声，“我好心收留你在我房间，你就这么报答的？”

贪欢忍不住辩解，“我可以回自己屋子去……是你强留我在这里……”

“哦？你这算是指我刚才在胡说？”百里流觞眉一挑，面容便越发生动，仿佛平湖新涨稚绿初抽。他的目光也柔和起来，“徒弟胆子大，我这个做师父的也高兴，你说说我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身上的毫毛一根一根倒竖起来，贪欢吓得说不出话，诺诺张着嘴。

“唉，别摆出这幅傻样。”百里流觞微微敛起的眸光里闪烁出絮絮杀意，“为师再教你一件事，只要是我说的话就是真理，只要是我说的话你就要照做。别说是在正阳宫，即便是在整个武林，我也不允许有人反抗，没有例外。”偏过脑袋想了想，他笑道，“话不能说这么绝对，例外也是有的，譬如说死人。”

贪欢深深吸一口气，疼痛在恐惧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她识趣道，“徒儿扰到师父睡眠，请师父责罚。”

“孺子可教。”百里流觞向她笑着招招手，“来，坐到我旁边来。”

贪欢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动作步法并不稳，身形因疼痛疲劳而微微晃动。她刚坐在床沿，立即被百里流觞一把扯过压在身下。贪欢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在怕什么？怕我对你做什么？”百里流觞的黑发滑到贪欢的面颊上，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缺女人缺到这个地步？”

贪欢摇头不语。

“那么，你是想为裴锦守节了？”

贪欢淡淡道，“裴锦于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师父何需一再提起？”

“唉，你不怕我，我觉得无趣，你怕我了，我也觉得无趣，这该如何是好？”

腹中又传来绞痛，贪欢轻轻咬唇。

百里流觞低笑一声，挪开身子躺下，仰望屋顶，“很痛？”

贪欢点头，“很痛。”顿了顿，“受了凉就更痛了。”

百里流觞微笑着摸摸她的额头，“学乖了？嗯？”抚摸之间，一股暖流从贪欢的脑海扩散到四肢五骸，温柔得像在母亲的怀抱，“连痛都忍不了以后怎么忍受人生？”

贪欢垂眸，“多谢师父。”

“贪欢，你有很好的天赋，不要荒废了，否则连我都觉得可惜。”百里流觞闭上眼睛，双手仍然放在她头顶，“正阳宫出去的人如果不够强，只有死路一条。我的弟子与其被别人杀还不如我自己动手。贪欢，别丢我的脸，丢了我的脸到时候我就让你丢命。”

贪欢乖乖点头。

温暖的内息源源不断地从头顶传到身体，舒服地让贪欢眯起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就往百里流觞怀里靠去。这是一个大魔头，这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可是，这是贪欢自出生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清凉的月色映照在地面，惨白得诡异牵强。梦里不知何处花火，虽然从来没有经验，可母亲的怀抱或许就是这种感觉，暖暖地似春水一般流淌。

贪欢的屋子名存实亡，进正阳宫时安排给她的那间屋子只睡过一天，然后就在一天一天的时间里堆积灰尘，无人问津。百里流觞在第二天早上只是很随意地开口说了句，“以后你就住我房里吧。”贪欢很没志气地不敢反驳，又做奴婢又做徒弟又做宠物又做暖床地待在百里流觞屋子里，想翻身是没指望了。

一方面，贪欢学武的进展很快，每天的时间除去吃饭睡觉，大部分都用来练武，百里流觞得空时会在一旁指导，平时还有洛宜那个师兄陪练。以前学武全都要靠自己，从小到大，贪欢第一次有这么好的外在条件来协助自己练武，连百里流觞那么挑剔的人也对她的进展满意得没话说。

这一日，百里流觞出宫办事。贪欢与洛宜在练武场上过招，一晃眼就半天过去了，两人专注得连午饭都没用。洛宜大汗淋漓，停下动作后笑了笑，“你练得太拼命了，后面又没人逼你，休息一下吧。”

贪欢也满脸是汗，想了想，开口道，“我不累，你先去吃饭休息吧。刚才那些招式我还有些地方没想通，再练一会儿。”

洛宜颔首，“随你，如果你练晕了，我会抱你回师父的房间。那我先去吃饭了。”

洛宜走后，贪欢在脑海中一招一招地回顾之前的动作，总觉得自己之前的几招太过生硬，并未融会贯通。她放慢动作，卸下内力，一边想一边比划。因为太过专注，她并未注意周围的动静。这个练武场是在百里流觞院子的附近，平时只有他们师徒三人在用，下人们不得百里流觞的允许也不敢擅自进来，所以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时贪欢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得就将手中的孤尘剑给刺了出去，当她看清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时，又唯恐自己错杀无辜，匆匆忙忙收回剑势，后果就是收力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半天没吃饭没休息，本就累得要死，贪欢不过是因为专注才没注意到自己的疲劳，这下被打断，立刻感觉到头昏脑胀的，身体也是轻飘飘的。她索性坐在地上，随意地扫了那陌生男子一眼，“你是谁？”

陌生男子长相清秀，五官和身形都很漂亮，年纪轻轻的。“我……我……”

贪欢抿唇，还不等她问出第二个问题，只见门外接连走进两人，两人都是正阳宫的令主，贪欢之前也曾见过，一个是对自己怀有敌意的宋涟，另一个就是照顾过自己初潮的江涉宓。贪欢眨眨眼，不想惹事，非常客气地打招呼，“宋令主好，江令主好。”

宋涟眯眼，冷笑道，“呦，这不是宫主高徒吗？”

贪欢垂眸，“谬赞。”

宋涟也不追问她什么，马上将目光转到陌生男子身上，恶狠狠扫一眼后对江涉宓道，“阿涉，你这个男宠不知死活地闯到宫主的练武场来，现在你还想保他？”

江涉宓无语地撇开脑袋，嘀咕道，“你不说我不说不就没人知道……”

“阿涉！”宋涟没好气道，“你在正阳宫里养一大帮男宠的事情宫主已经很不赞成了，现在你这个男宠先是惹到我，现在又擅自闯到宫主的地盘，你总得给个交代！”

江涉宓无语问苍天，叹一声气，无奈道，“算了，你爱怎样怎样，至少留个全尸给我。”

贪欢有些听懂了，无意扯进波澜里面，就想着不声不响地离开练武场。他们去闹他们的，与她无关，可她才刚刚站起身跨出半步的时候，那个男宠突然扑到她身上，揪住她不放，语态可怜，“求求你，救救我。”这个女孩子刚刚特地把剑势收回，宁愿自己跌倒也放他一马，若向江涉宓求救不如向这个女孩子求救更有用。

贪欢站住了，她要怎么救？跟宋涟打一场？绝对打不赢。好汉不吃眼前亏，宋涟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了，她何必自己送上门去讨打？贪欢郁闷地扫陌生男子一眼，正要劝他放手，只觉得耳边冷风飕飕，她立即拉着男子跳开一步，举剑抵挡，“咣当”一声，孤尘剑和宋涟手中的铁扇相击，贪欢咧了咧嘴，好沉啊。

“哦？你想救这个男宠？”宋涟笑容阴毒，手中铁扇展开又收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贪欢叫苦连天，她没想救也没想打啊，明明是这个姓宋的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打过来，她除了反抗还能怎么办？于是，两人就开打了，练武场上这两人打得热火朝天，那男宠缩在角落里，江涉宓在一旁笑眯眯地观看，还不冷不热地来一句，“喂，老宋，你不经宫主允许就对他弟子下手，就不怕宫主回来剥了你的皮？”

“要你管！”宋涟明显占上风，还有说话的闲暇。

贪欢就可怜多了，本身功力就不足，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的武累都累死，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你们想杀谁就杀谁，我管不着。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惜宋涟却不给她说明的时间。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贪欢双臂都没力气了，耳边突然听到天籁之音，她从来没这么高兴听到百里流觞的声音。

百里流觞进门就意外看见宋涟跟江涉宓在场，而且宋涟还跟他徒弟打上了，于是淡淡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非常成功地阻止了宋涟的动作，毕恭毕敬地收起铁扇，“宫主。”

江涉宓轻笑，“宫主这个小徒弟真是进步神速，涉宓看得都忘记阻止他们了。”

百里流觞不理会她，问题直奔重点，“为什么开打？”

“属下要杀一个人，伍贪欢却要阻止。”

贪欢急忙解释，“我没有，是那男人自己扯住我的，我没想帮他的。”

百里流觞目光一转，瞄了眼地上的那个男宠，下巴微微一抬，“是那个人？”

宋涟点头，“是，那人是阿涉的男宠。”

百里流觞向前几步，走到贪欢面前，温柔地笑道，“不怕，我相信你。”看到贪欢松一口气，他又拍拍她的肩膀，添上一句，“为了证明你所言非虚，亲手杀了那人，动作快一点。”

贪欢睁大眼，不插手是一回事，可亲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她抬起手又放下手，神色微微染苦恼，声音中带着恳求的意味，“师父……”

百里流觞挑眉，“你连杀人也不会？”顿了顿，“那日在裴锦面前都杀得那么利落，现在却不会了？”

宋涟嗤笑一声。

江涉宓也兴致勃勃地想看后续。

贪欢咬牙，“师父，我只是觉得没有杀那人的必要。”

“杀人非得必要的时候才能杀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道理？”百里流觞的神色冰冷起来，气场强大得让人瑟瑟发抖，“现在我命令你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前半章是走温暖路线的，唔，后半章么……

还有很重要的一句话要说，谢谢各位大人这段时间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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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贪欢纠结了，纠结得有点痛苦。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小时候第一次跟伍青峰比武的时候就无意识地一剑直刺他要害，然后割唐微雨手指的时候也没有犹豫，正如百里流觞所说，她在裴锦面前都杀人了，现在还摆什么清高气节呢？

想到这里，贪欢偏头望了眼那男宠。男子一派柔弱的模样，跪在地上俯首称臣，双目满含希冀地仰望贪欢。贪欢几近无声地叹息，不一样啊，这个人对她没有任何威胁，是真真正正无辜的人，还是个无辜的弱者，她有什么资格去剥夺对方的性命，只因为百里流觞的一句话？

等的时间稍稍长了点，百里流觞极其失望地看着这个徒弟，嘲讽地笑了笑，“欢儿？”

贪欢双手紧紧握住孤尘剑，那时候不就决定了么？“骨气”这种奢侈的东西她要不起，心思起伏之间，她正要狠心咬牙给那男宠一个痛快，只见百里流觞动作比她更快，轻轻一抬手，男子嘴里的舌头就被割下来，鲜血迸流。百里流觞面不改色，再一抬手点住那男宠的穴道，然后回眸对贪欢笑道，“我看你这么犹豫，就直接帮你动手了。”

鲜血淋漓的场面，黑色的发，红色的血，白色的衣。百里流觞的笑容仿若寒冬白雪，皓洁迷人，与血腥画面融洽得天衣无缝。

贪欢倒吸一口冷气，看着男子半死不活的模样，心生一丝不忍。如果她早一步动手，这人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欢儿，即使你以后武功再好，可若像现在这样连杀个人都要思前想后的，肯定不会有大出息。”百里流觞亲切道，“来，师父今天好好教教你，让你长个记性。”

贪欢有不好的预感，轻声道，“师父要教什么？”

百里流觞道，“既然你不敢杀人那就别杀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招手道，“我可以先留他一命，你把这人的四肢都割下来吧，割下来以后亲手喂给这人吞下去。”

贪欢脸色铁青，倒退一步。

“在他死之前要让他把自己的手和脚都吃下去，肉都要吃光……骨头么，拿去喂狗好了……嗯，这个练武场你待会儿收拾起来会很麻烦，不如再让他把自己的血也给舔干净。”

“师父！”贪欢忍不住出声，“请不要这么残忍。”

啧啧，胆子大了么，敢说他残忍了？翅膀都没张硬就敢顶嘴？百里流觞扬眉，嘴角一勾，“你不愿意强迫他也行，不如你帮他吃肉舔血，这事总得有个人来做。”

贪欢的身子微微颤抖，闭眼，再睁眼，单膝下跪，“请师父收回成命。”

百里流觞俯视她，“你不想砍他的手脚？”

贪欢坚定摇头，“师父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吧。”

“那也好，不砍了，你直接从他的身上吃肉喝血，咬到他死为止。”冷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丝毫感情。百里流觞的脸上却是带着笑容，“欢儿，我对你已经算是很容忍了，别再让我失望，我失望的后果会很严重。”

贪欢抬眸，目光清冷。她刷的一下起身，孤尘剑遥遥一划，剑气激荡，刺破男子的咽喉。看到那人死了她才松一口气，可一口气还没松完，脸上就被百里流觞狠狠甩一个巴掌，“你居然敢擅自做主？我有让你杀了他吗？”

脸上火辣辣的，很久没被人劈巴掌了。贪欢垂眸不语，恭敬地低着脑袋。

“你以为杀了他就没事了？你以为我找不到其他人来折磨？”百里流觞冷笑。

“宫主，你若要找人可别找我那边的人，如果我的男宠都死光了就没人陪我睡觉了。”江涉宓故作为难的神色，“你也不能事事力求完美，你这徒弟天赋很不错，你还非要她跟你一样变态，这太贪心了！”

百里流觞回她一记眼刀，“闭嘴，出去。”

江涉宓哈哈大笑，“那我先行告退，宫主，千万对你这个小徒弟手下留情，她不是在正阳宫长大的，不熟这里的习惯也情有可原。”说完，身影就消失在门外。

宋涟也无意蹚浑水，在宫主生气的时候还站在他身边找死，他可没这么勇敢。宫主每回发怒，所有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五个令主都是眼疾手快的人，即使是钟鼎那个傻大个也知道逃跑。令主里面他是唯一遭殃当过宫主出气筒的人，若不是他武学修为高肯定一命呜呼了，那时害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年。

宋涟偷偷向门外走去，回念一想，不过，宫主这回生气得有点奇怪，他望向贪欢的目光略带同情，突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虽然还有点幸灾乐祸，但仍是好心插嘴，“宫主，你这弟子的确心软了点，不如把她关进血人尸虫中好好磨练一番？”

百里流觞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他扫宋涟一眼，又盯住贪欢，“好，姑且放她一马。”他似笑非笑，“欢儿，还不快谢过宋令主替你求情？”

贪欢虽然不理解“血人尸虫”的意思，可还是照着百里流觞的意思乖乖道谢。然后，当她被百里流觞关到那个黑色的地道里，鼻腔里闻到熏人至死的尸臭和腥气，耳朵里听到诡异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她骤然害怕，混蛋，这样还叫放她一马？

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贪欢扶住墙壁闭着眼，想尽快习惯这种黑暗。方才百里流觞打开石门的时候她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一道蜿蜒狭隘的地方，没有灯没有火，她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的孤尘剑。

不过，足够了。有孤尘剑在手就没什么好怕的。眼睛看得还不是很清楚，身前的气流奇怪起来，贪欢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的动静，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是一剑。鲜血四溅，地上“扑通”一声，脸上沾染到血迹。贪欢怔了怔，紧握剑柄，刚刚那个手感，她是不是砍到人了？

贪欢的确是砍到人了，可不等她做出更多反应，眼前就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黑暗中看不太细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杀气，匆忙中问出一句“你们是谁？”可惜没有回答，那群像尸体一样的人群不由分说就进攻过来，贪欢面色一沉，举剑反攻。

地上有诡异的爬虫，周围是仿佛没意识的敌人。言语不通沟通困难，贪欢的剑势仿若游龙吟鸣，在石道之中掀起腥风血雨。红色的粘腻的血液，贪欢努力加快剑速，身上沾到血迹的感觉糟透了，一剑又一剑，即使如此，喷射到她身上的鲜血也没有减少。

头发黏黏地贴在面颊，那种腥臭弥漫在鼻间，贪欢的心沉下去了，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血人尸虫，正阳宫每次活捉敌人或是惩罚背叛者就会将他们关进石道中。血人和尸虫是两样东西，血人是指活着的人，他们被关在石道里就是为了让人练武用的，杀不尽打不死，对百里流觞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练武场地了。尸虫是一种特别奇怪的虫子，它们喜欢钻进人体内，喜欢啃食人类的大脑和血液，虽然算是一种恐怖的寄生虫，可相对的，若他们的寄生主发生危险受伤了，它们也会舍身保护他们，替寄生主以最快的速度治愈伤口。也就是说，只要寄生主不是被一剑砍掉脑袋，寄生主就永远不会死亡。

想要一剑砍掉别人的脑袋并不容易，一般来说，一剑刺出去，大多是把对手的动脉割断，如果不是寄生着尸虫，正常人被割断动脉也就死了。身体上寄生着尸虫的人更不容易被砍掉脑袋，尸虫为了保护宿主，通常会聚集在宿主的脖颈处，那里的血液新鲜，而且离大脑的距离也近。尸虫的外壳极其坚硬，可以起到盔甲的作用。

对贪欢来说，一剑砍掉别人的脑袋并不是难事，一剑砍掉寄宿尸虫的对手脑袋也不是难事，前提是在对手不多的情况下。周围的环境不够明朗，贪欢无法获知有多少敌人，可凭着气流的流向，她推测出最少也有百人以上，哀叹一声，这么多的打不死的对手，难不成她会死在这里面？

最开始是感到累，然后便麻木了。杀，杀，杀，除了杀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这是修罗的地域，贪欢会累会死，可她的对手不会累不会死。渐渐的，出手也就越来越狠厉，每一招都越来越有效率，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血人尸虫中没有食物没有水的，被关进这里的人活下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等别人放出去，否则死路一条。正阳宫漫长的历史中，百里流觞是几百年来仅存的例外，这个千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砍掉里面所有人的脑袋，杀光了大半的尸虫，然后剩下的尸虫在他恐怖的杀气下不动靠近，远远躲在角落。

贪欢不知道自己在石道里面忍受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不清楚外面过了几天，只是在机械的杀人动作中，她突然感到光芒从背后照射到身上，僵硬地回转过脑袋，她看到一个高大颀长的人影站在阳光下，朗声问道，“还活着吗？”

贪欢一瞬间就冲了出去，气喘吁吁的。一个抬头看见洛宜快速关上石门，紫眸流光溢彩，张了张嘴在说话，可惜贪欢已经听不到，直直倒在洛宜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贪欢不会变成百里那样的变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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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足足昏迷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百里流觞才知道贪欢被洛宜擅自释放出来，得知消息的刹那，他目光微有复杂，垂眸沉思片刻，便淡淡然走到洛宜面前，眉一挑，“谁让你放她出来的？”

洛宜敛神，“任凭师父责罚。”

百里流觞哼笑，“我不是要责罚你，我想问问你放她出来的理由。”

洛宜在百里流觞面前向来坦诚，沉默片刻道，“她真死在里面师父也不会开心的，师父当初救她回正阳宫想必不是为了杀死她。”

“她死了我自然不会高兴，我还指望着看她在血人尸虫中好好表现。”百里流觞瞥了眼依旧昏睡的贪欢，无奈道，“算了，放出来就放出来了，下次有机会再把她关进去。不过，这回人是你救出来的，由你负责照顾。今天正阳宫来了个客人，我没空理会这丫头。”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贪欢闭眼躺在床上，右手还紧紧握着孤尘剑，哪怕她睡熟了也不曾松开分毫。洛宜曾试过把孤尘剑从她手上拿下来，可惜怎么扳也扳不开，于是只能作罢。遥望天色，太阳又快要下山了，洛宜无奈地舒展眉目，这么大个人有什么好照看的？他还是先去用膳，救她出来已经够仁至义尽了，难道还要他为仆为奴地伺候她？他正欲跨步向外走，回眸看到贪欢睡熟的身子微微一缩。洛宜低叹，再折回去拿条毯子出来盖她身上。

洛宜弯下身，毯子还未触及贪欢身体。一瞬间，贪欢骤然睁眼，眼中满是警觉，眼皮掀开的一霎那，手中孤尘剑也连带出鞘，寒光闪烁的剑刃直逼洛宜脖颈。

洛宜皱眉，立马跳开几步远，冷冷望着她，“把你的杀气收敛起来。”

贪欢一怔，此时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师兄，似乎还是把自己从那地狱中救出来的恩人。良心略微不安，她轻声道，“抱歉，师兄，我以为自己还在石道里。”

洛宜叹气，紫眸直直盯住她，“以后别和师父对着干了，你被关进去的前因后果我已经知道了，师父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照做，反抗只会换来更糟糕的结果。”

贪欢闷声道，“所谓糟糕的结果就是被关进血人尸虫中？”

“那地方我也进去过一次，不过只进去了一天一夜。”洛宜道，“贪欢，一旦你的身体被尸虫侵蚀，你也会变成那石道中的一份子，终身成为别人练武的对手，自我意识也会被尸虫啃食殆尽。师父平时为人还不错，可惹他生气的后果很严重，他硬下心把你关进去，自然舍得看你生不如死的模样。对他而言大不了再收一个徒弟，对你而言却是一辈子都毁了。”

贪欢微笑，“师兄，你这是在传授多年来的经验吗？”

洛宜颀长的身躯靠在墙壁上，懒洋洋道，“从你进正阳宫以来就没有放下心防和师父真心相处过，带着戒备和敌意，你怎么可能好好了解师父？你不了解他，你不喜欢他，在你眼里他的一切都是错的。师父武功高强，表面上你是不敢违抗他，可内心呢？你以为师父看不出来？”

贪欢面不改色，笑道，“难道师兄要我昧着良心说师父大仁大义功德无量？”

洛宜也笑道，“你不必故意说反话，在我面前故意说反话更是无用。师父不是好人，这是武林公认的，可自从你进宫以来，师父真心实意教你武功，平素里对待你的态度也是以自己最真实的样子，至少这点就比你诚实多了。”

贪欢笑容忽止，静静看洛宜一眼，骤然出声道，“师父呢？”

洛宜想了想，伸手一指，“应该在前厅吧。”

贪欢点点头，抬眸对着洛宜真心微笑，“说起来，我还欠师兄一声谢谢，那时候是师兄把我救出来的吧？”

“师兄妹一场，不用太客气。”洛宜不轻不重道。

“虽然我不赞同师父的很多举动，我对他是戒备，”贪欢爬下床，动作飞快向外走去，与洛宜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稍稍放慢脚步，轻声道，“可是，我依然感激他。”

感激吗？洛宜紫眸微眯，望着门外的梧桐，嘲讽一笑。师父从来都不稀罕别人的感激。他好不容易救下她一条命，洛宜可不希望在前厅再发生什么事端，于是跟在贪欢身后。

百里流觞坐在前厅的首座，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是杜随之。

百里流觞穿着打扮如往常一样，黑色束在脑后，眼眸清浅，漾着潋滟光泽。他单手托着脑袋斜望突然闯进来的贪欢，等她先说话。

杜随之眸光一亮，轻佻道，“呦，这不是表妹吗？”果然如他所料，越长越漂亮了。

贪欢不理他，只在进门的时候轻描淡写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百里流觞身上，恭敬地行一个礼，“师父。”

百里流觞倒是没有因为她擅自闯进来而生气，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洛宜说得对，她表面上不敢违抗百里流觞，她对百里流觞一直心怀抵触，她对百里流觞一直都不够真诚。裴锦当初拿真心对她，她全力回报。百里流觞如今也是拿真心对她，虽然他的真心和裴锦的真心天差地别，可她终归没有好好对他。

她从来不骗裴锦，可她始终在欺骗百里流觞。

“如果师父把我关进血人尸虫中是为了教我杀人，那完全没有必要。”贪欢承认洛宜刚才说的话，可百里流觞和裴锦是不一样的。“杀人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你教，如何抑制住杀人的冲动才是练武者最该学习的事情，师父，对我来说，在正阳宫的日子比起以前其实更轻松，我不用担心自己不好的方面曝露出来，我身上所谓的一些恶习在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可是，正是因为这样，这时候我只有自己克制自己，我不希望成为江湖上的另一个你。”

百里流觞面无表情，目光淡如流水，轻轻瞥她一眼又望向远处。“我怎么了？成为另一个我又怎样了？”

当她具备足够的实力，当她可以轻松杀死对手，当对手又正好是她的敌人，这个时候，杀戮就会成为极其简单的事情。贪欢知道，自己会忍不住的。第一次和伍青峰比武的时候，她一剑刺向他的咽喉，那时候真的是无意识的吗？她一直讨厌伍青峰，所以那柄剑就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要害刺去。贪欢不得不承认，如果对手是裴锦，她一定不会伤害他。

看吧，其实她根本视杀戮为无物，贪欢几不可见地叹一口气，可是，她一直在尽力阻止自己杀人。不能因为自己武功高强就随意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不能因为活得不顺心就滥杀无辜……裴锦是这样教她的，她希望裴锦高兴希望裴锦喜欢她，所以一直都照做。

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百里流觞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错的，裴锦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错的。贪欢以前不知道谁对谁错，可在和百里流觞相处的过程中发现，如果一直让自己随心所欲，想杀就杀想干嘛就干嘛，这样太危险了。

以前的贪欢在克制自己，那么就一直克制下去吧。像师父那样为所欲为的话，贪欢担心在将来的某一天，当她回头看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贪欢抬眸，一字一顿。

杜随之惊讶地瞪大眼，怔愣片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今天真是开眼界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敢这样跟百里流觞说话？他抿唇而笑，有意思，贪欢，如果你现在被百里流觞杀了，明年清明节一定会好好祭拜你的，给你多烧点冥纸。

洛宜在门外听到这句话，脸一黑，跨开的步子也收回来了，该惹的已经惹了，现在进去也没用。

百里流觞竟是笑出了声，“欢儿，你才刚醒来吧？一醒来就跑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的反应不在贪欢的预料之中，贪欢抿唇不语，只能沉默地故作深沉状。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你是在说我吗？”百里流觞又笑出声，“我倒要看看，如果我现在出宫行走，有哪个人敢对我下手？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看在他勇气可嘉的份上，我也可考虑饶他一命。”他慢悠悠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贪欢面前，托起她的下巴，目光清寒无比，“相比之下，现在的你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吧？现在的你只要出了正阳宫，包管每个见到你的人都敢动手，你说呢？”

贪欢冷静地点头，“师父说的不错。”

“唉，我的徒弟出宫遭受到这种待遇，真让我这个做师父的丢脸。”百里流觞突然换一副表情，似笑非笑地叹气道，“欢儿，你也该出宫一趟立立自己的名声了。你要让整个武林知道，你伍贪欢不是什么蹩脚货色都可以来惹的。”

贪欢沉默片刻，开口道，“师父如果有什么命令还请明示。”

“方才我和杜随之做了一笔交易，藏宝图的信息由眉目了，你跟杜随之去幽冥谷走一趟，找一个名叫元固的人，把他带回来。”

元固？好熟悉的名字。贪欢稍稍一想，立即记起了那个隐居在幽冥谷的天下第一铸剑师元固，当初孤尘剑就是被这个人修复的。

“最近唐门和幽冥谷有些争执，你正好可以趁机掳走元固，无论你用什么方式都没关系，只要带个活的元固回来就好，哦，还要保证他能说话。”百里流觞突然想起什么的模样，“不过，你一个人去总有些不安全……”顿了顿，他出声道，“洛宜，你进来，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吧，你跟着你师妹走一趟。”

洛宜闪身入门，应道，“谨遵师令。”

“不过，我对你的最优先命令是把元固带回来，以此为首要目的，知道吗？”

“是。”

贪欢在一旁静静伫立。她曾经在幽冥谷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所以知道要从幽冥谷掳一个人出来而不被发现，是很困难很困难的事情。显然，寻常手段是行不通的。想到这里，她的目光瞟向百里流觞，他是在暗示她要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吗？

“能够出宫你很高兴吧？你若想见裴锦也可以去见一见。”百里流觞讥嘲地望着她，懒洋洋道，“裴锦如果顾念旧情，说不定还会邀请你去参加他的订婚宴。”

贪欢骤然间怔住了，呆呆地望着百里流觞。

“那个女人好像是叫舒云瑶吧……”百里流觞努力回忆，对杜随之问道，“姓杜的，你记得裴锦和舒云瑶什么时候订婚吗？”

“日子还没定，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在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了。”杜随之笑眯眯地添乱。

贪欢的目光渐渐冷静下来，淡淡盯住百里流觞。

“欢儿是个好孩子，向来不齿为师的所作所为。”百里流觞抚摸她的脸庞，温柔道，“这次我想好好看看，看你究竟杀不杀人。”

百里流觞果然把她看透了，她不是好人，伍贪欢不是好人。贪欢自嘲一笑，“如果我杀了，你会失望吗？”

“不，我会很欣慰。”百里流觞笑道，“说明欢儿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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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有些人修成绝世武功是为享受站在武林巅峰的感觉，他们喜欢众人的崇拜，享受成为权威的感觉，但相对的，他们也乐意为他人服务，他们舍小为大，很多事情面临抉择的时候都较为慎重。当牺牲不可避免的时候，他们懂得牺牲，两害相较取其轻。

譬如说，裴孤漠就是这一类人。不能说他虚伪，这算是一种男人的理想和浪漫。江湖上的人多说他素来平易近人，可是，平易近人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感觉。

百里流觞就是另一种人，他成为武林绝顶高手不过是为了可以为所欲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实现什么，任性也罢野心也好，真真正正地无所顾忌。在他眼里，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尊重和崇拜，只要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不介意伤害别人，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贪欢再一次见到裴孤漠的时候，她和洛宜经过易容装成小厮，跟在杜随之身后进入幽冥谷。百里流觞弟子的身份明显会让他们行动受阻，所以洛宜在途中提议易容。

眼前是三方人马坐在一起商谈，幽冥谷的人，裴孤漠，还有唐门。周围绿荫成片，四面都是群山，山势不高，却颇为陡峭。

裴孤漠的模样相比以前沧桑许多，但依旧威严不变，正在努力调解幽冥谷和唐门的纠葛。贪欢的目光不自觉向四处搜寻，没有看到裴锦的身影她在内心松一口气，也存有半分惋惜。

“裴锦不在呦，呵呵，失望了么？”杜随之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在她耳朵旁边吹气调戏，“不过，听说他过两天也会赶过来。”

贪欢脸色一紧，避开他的靠近。

“杜随之，你连我师父的徒弟都敢调戏？果然有胆色。”洛宜面无表情，声音平平，“贪欢现在不敢反抗，可一旦等到周围没人的时候，你以为你能赢得了我师妹？”

杜随之一怔，嘴角很快勾起来，“有道理，多谢洛公子的提醒。”

洛宜道，“比起其他事情，杜随之你更应该向我们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

“也是。”杜随之点头，他转头面向贪欢，“看够了吗？裴锦不在，看裴孤漠那老头也没什么好看的，先会房间把现在的情况梳理一下。”

贪欢默然不语，紧跟他们回房。杜随之跟武林扯不上太多关系，他是个商人，虽然是个很有名的商人，可对于武林的争权夺利并不关心。这次会惹得他跟百里流觞合作，不过是因为那个宝藏的事情。|奇*.*书^网|这次他能进入幽冥谷的理由也很简单，只是因为他和幽冥谷有生意往来。

“幽冥谷和唐门的矛盾是怎么回事？”洛宜发问。

“唐门也想要宝藏，而且知道了宝藏和元固有关。偷偷溜进幽冥谷太难，他们为了光明正大的进来只有这个办法。”杜随之笑道。

“唐门是故意和幽冥谷结下矛盾的？”洛宜又问。

“不错。”

“这次若不是有裴孤漠来调解，唐门不会有机会进入幽冥谷。”洛宜分析道，“唐门就这么肯定……”声音骤然一顿，洛宜严肃道，“杜随之，唐门早知道裴孤漠会插手这件事？”

“洛公子真是反应敏捷。”杜随之笑道，“唐门的确知道裴孤漠会插手。”

“裴孤漠虽然爱管闲事，可也不是什么闲事都管的。”洛宜道，“他的理由是什么？”自言自语到这里，洛宜抬头望杜随之一眼，眼眸微眯，“裴孤漠也想进入幽冥谷？他也知道宝藏和元固的事情了？”

“厉害。”杜随之鼓掌，“洛公子，我太佩服你了。”

“别来这一套，我师兄不喜欢恭维。”贪欢冷眼旁观许久后开口道，“我只想问一句，他们怎么知道宝藏和元固的事情的？”

杜随之眉一挑，似笑非笑不说话。

贪欢冷笑，“杜大商人，这不会是你告诉他们的吧？”

“呵呵，裴孤漠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不过唐门确实是我告诉他们的。”杜随之不怕死地开口，“我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正阳宫吧？你看看你师父，对这事多不上心啊，只派了你们两个出来。我告诉唐门这件事的时候，唐门可是派出了三个精英，甚至在幽冥谷附近还安排了不少人。我是一个商人，只为利益最大化，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贪欢也不跟他计较，直接问重点，“师父知道吗？”

“我没和百里流觞提过，不过他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不错，师父知道了也不会介意。”洛宜道，“现在的问题是，你知道元固在哪里吗？”

“幽冥谷，他现在被谷主巴丽给藏起来了，所以找他出来要费点功夫。”杜随之道，“幽冥谷虽然大了点，可凭两位的身手把元固找出来应该不难吧？”

“找出来是不难，带出去才是难事。”洛宜向外走去，“想知道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先去谈谈情况，待会儿再回来。”

看到洛宜走出门，杜随之将目光移到贪欢脸上，笑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伍家被灭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贪欢单刀直入，“谁是凶手？”

杜随之笑得很不给面子，“咦？你不是当众承认是你杀的吗？”

贪欢沉默很久，闭上眼，深呼吸一次又一次，“杜随之，你也算是我的表哥，青峰和青秋都和你有血缘关系，伍家和杜家是亲家，你就一点也不关心？”

杜随之苦恼地看着她，一副很没办法的表情，“我也很想关心啊，可杜家的生意就够我忙的了，哪里还有闲工夫管那么多？”

生意很忙？贪欢怒极反笑，剑锋一指，孤尘剑并未出鞘，可屋内剑气回荡，杀气满溢。杜随之耳畔旁的一缕发丝悄然滑落，他怔了怔。贪欢冷眼看着他，“杜随之，别说这些想让我杀人的话，你当初就没查过灭门伍家的凶手？”

杜随之无赖道，“你可以杀我吗？当初你在伍家的时候拘于你爹和裴锦他们不敢胡乱动手，现在我和正阳宫有生意，拘于你师父你也不敢动手杀我……”话说到一半，脖子旁边就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孤尘剑。贪欢一瞬间就站在他身旁，“没关系，只要留你一条命就可以继续你和师父的生意了，折磨人这种事情我不是很擅长，可学一学也并无不可。”

杜随之终于笑不来了，跟美人说话调情是很愉快，可被一个武功高强的美人拿剑架着脖子就高兴不起来了，尤其这美人还是百里流觞那变态教出来的徒弟，很有可能把他这样那样以后还可怜兮兮留着一口气，要死不死的。“你知道凶手又能怎样？”

贪欢情绪平静，语调平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有志气！”杜随之笑着鼓掌，“你武功也长进不少，心性……”

“不要废话。”贪欢淡淡道，“你直接说凶手的名字就可以，我没空和你磨蹭。”

“果真是人善被人欺狗善被人骑，你跟百里流觞说话时可不是这个语气。”杜随之唉声叹气，“你杀了我也没什么，不过我希望是先奸后杀……”

贪欢嘴角一挑，打断道，“杜随之，看来你真的是一点也不怕我。”

“怕，当然怕。每个有能力杀我的人我都怕。”杜随之拍拍胸口，“贪欢，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我担心你摆不平那个凶手，我不舍得看到像你这样的大美人去送死。”

贪欢敛目，“你不是怕我去送死，你是怕我打乱你的计划。杜随之，伍家是被唐门所灭吧？”

奸商最擅长的就是掩饰情绪。杜随之笑眯眯地看着她，“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贪欢瞥他一眼，默默向外走去。

“贪欢，不要意气行事。”杜随之看到她一脸坚定的表情，忍不住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贪欢微微一笑，可惜笑意并未达到眼底，“我担上弑父灭族的罪名也没什么，只要真正的凶手死了，我担这个罪名也担得轻松些。”

杜随之道，“我从没想过你会为伍家报仇，你并不喜欢那个家。”

“这就与你无关了。”

“唐门现在还有用，他们或许可以帮忙找出孤尘剑的秘密和宝藏的秘密。你如果真要杀他们，可以等到他们找出秘密以后再动手。”

贪欢停下脚步，奇怪地望着他，“你有命令我的资格吗？”

“这里还有裴孤漠，你动手也讨不了便宜。”杜随之道，“不是命令，我不过是在提醒你。”

她这次出来并不是为了见裴锦，裴锦不在眼前反而更轻松点。当日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的时候，贪欢就绝了自己和裴锦的将来，也绝了自己的退路。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感情，值得珍藏在心中一辈子，不过，只是回忆而已。

她的目的正如自己之前所说，只有一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杜随之，我知道你和唐门关系不错，能从唐门手上买到千山密雨针就足以说明你和唐家的渊源。”贪欢临出门前最后说一句，“所以，千万别被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后果自负。”

贪欢离开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杜随之虽然苦着一张脸，可眼眸深处却是笑意盈盈，小美人真讲道理，居然还要找到把柄才动手。凉凉的夜风吹进窗户，他喃喃自语，“这下子保持中立的立场就越来越难了，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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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这次来访幽冥谷，唐家共来了三个人，唐家二公子唐微雨，唐家族长的闭关弟子唐零，还有唐家长老之一唐明。若不是看在裴孤漠的面子上，幽冥谷怎么也不会放人入谷。其实，无论是谷主巴丽还是巴谢怀，幽冥谷的人不是笨蛋，来者是为宝藏的事情他们也略有察觉，但是，依着唐门的作风，如果不让他们入谷来探探情况他们是不会死心的，与其在以后的日子里忍受无止尽的骚扰，不如一次性把事情解决。更何况，这回连裴孤漠都惊动了，裴孤漠的人来意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光明正大，幽冥谷着实有点头疼。

贪欢一身少年打扮，头发都盘进帽子里面，身上穿的是杜家的小厮衣服。易容的时候特地把五官也改了改，整个一清秀少年，甚至连脖子上都贴了喉结。[奇+书+网]贪欢的装扮很不起眼，再加上轻功了得，所以轻轻松松就找到唐家那几个人的房间。

窗外的风势在树枝间荡漾，卷起一波一波的绿色潮水，悉悉索索的树叶摩擦声，还有乌鸦在枝头“丫——丫——”鸣叫。

贪欢静悄悄地躲在屋顶，屏住气息。她偷偷揭开屋瓦，向下望去，屋内一片光明，唐微雨斜倚在茶几上，唐明坐在椅子上，唐零则是站在唐明身后，一脸严肃。

“微雨，你找到元固了没有？”

唐微雨低头把玩自己三根手指的截断处，笑道，“幽冥谷这地方挺大的，要一下子找到也很难，长老，您应该再多点耐心。”

唐明道，“时间紧迫，幽冥谷可不会让我们在里面呆太久。”

“没事。”唐微雨的肩上无声无息地窜出一条青色小蛇，丝丝地吐着红色长舌，“我会让小青留下的，到时候小青一定会把元固的消息带回来。”

“你以为巴丽是好欺负的人？”唐明斥道，“幽冥谷里多只蚂蚁那女人都能察觉到，更何况多了条这么惹眼的青蛇？微雨，你还是太年轻，对幽冥谷的了解不够多。当年我们为了得到孤尘剑将伍贪欢逼进绝路，现今江湖上听到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可是，当年幽冥谷收留了伍贪欢这么久，却至今没有人敢说幽冥谷一句闲话，你以为这其中没有巴丽那老女人的手腕？”

听到“伍贪欢”三个字，唐微雨缓缓抬起头，抚摸断指的动作也停了一停。“孤尘剑如今在百里流觞手里，那怪物不是比巴丽和幽冥谷更难惹？”

“百里流觞当年会救下伍贪欢就说明他对孤尘剑也有兴趣，他按耐不住的，肯定会采取行动。”唐明皱眉道，“但他究竟会怎么做我就猜不出来了。”

“我对百里流觞没兴趣，比起他，我更想抓住伍贪欢。”唐微雨双眼笑弯成一条线，细细的一条缝却透出凌厉寒光，“当年灭门伍家的时候让她逃掉了，算她好运。宝藏那么大的东西溜也溜不掉，慢慢来也无妨。但是，我想修理伍贪欢已经念想了很久很久，唉，如果百里流觞派她出来就好了，这样我便有抓住她的机会。”

贪欢在屋顶一动不动，身上的杀气是半点也无，生怕惊动树枝上的乌鸦，她双眸紧紧盯住唐微雨，呼吸加快。

呼吸不过只是快了一拍，可唐微雨肩上的小青蛇敏锐地发现。细细长长的身躯在唐微雨肩上扭动起来，抬起蛇头对着屋顶吐出信子。唐微雨眼一眯，出声道，“唐零。”

唐零应声而起，身影忽的一下冲上屋顶，二话不说就出招攻击。

贪欢的反应也是极快，那条青蛇最开始扭动的时候她便向后退了。所以，唐零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逃开好一段距离。唐微雨笑得一脸善良，只瞧一眼便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远距离发射的弩箭，“呲——”的一声，短箭直追贪欢身形。

这时候肯定不可能把孤尘剑给拿出来，不愧是唐门暗器，攻击速度极快。贪欢跳起身，只是躲避而不反攻。才刚躲开第一支箭，唐微雨又发射出第二支第三支，根本不给她时间。贪欢回眸冷冷一眼，击掌成风，势头劲猛，两支短箭悄然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贪欢也从唐家三人眼前消失无踪。

“好俊的轻功。”唐零忍不住赞道。

唐明神情深不可测，望向贪欢离去的方向，又望了眼掉在地上的弩箭。“刚才那一掌，应该是百里流觞的……”说到这里默然不语，果然，百里流觞派人采取行动了。这个幽冥谷里已经有了百里流觞的人。除了寻找元固之外，他们是否也应该找一找正阳宫的卧底？毕竟，孤尘剑在百里流觞手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唐微雨突然怪异地仰天大笑，“有意思！”那么远的距离，不过是一瞬间的回眸，本来应该什么也看不清楚的。可是，他偏偏就有了熟悉的感觉，“这一趟，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深夜，黑漆漆的。

贪欢和洛宜因为是以杜随之的小厮身份入谷的，所以两人只能住一间屋子。斑驳的树影簇拥在屋外，屋子里没有丝毫灯光。

贪欢走到屋外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味道并不浓，可在高手鼻子里却不可能逃过。贪欢落地无声，轻轻推开屋门，立即反手关上。眼前是一片黑暗，唯有洛宜那双宝石般的紫眸熠熠生辉，照亮了一室清明。

“师兄，你受伤了。”贪欢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大意了，”洛宜自嘲笑道，“也不算大意，幽冥谷的确高手如云。”

“你怎么把眼睛上的伪装也拿走了？”贪欢道，“如果现在突然有人闯进来，我们有理也说不清，你的紫眸太醒目了。”

“抱歉，刚才运功过度。”洛宜几不可见地皱眉，一闪而逝。屋内有两张床，他随便选了一张就坐下，“幽冥谷的西边高手聚集，我觉得元固应该被藏在那里，可惜我功力有限，无法探到尽头。”

贪欢注视他的一举一动，默默走到他面前，出人意料地蹲下身子。她一把扶起他的右腿，淡淡扫视他的状况，另一只手捋起他的裤管，轻声道，“你伤得不轻。”在正阳宫的日子里，洛宜练武经常受伤，但从来也没有皱眉过，向来是淡然承受之。“经脉都伤到一些了，如果不好好调理，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洛宜呆了一呆，“我……”他倏然回神，却忘记收回自己的右腿，“刚才被巴丽伤到了，不过没有暴露行踪。”

贪欢抬眸，无奈笑道，“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洛宜揉揉太阳穴，让自己提神，“贪欢，你以后有动作之前能不能先提醒一声？一声不响地靠近我，我反射性地就会攻击，很危险的。”

“没事，我会躲。”贪欢道，“上一回你把我从血人尸虫中救出来，我也差点砍你一剑，你即便回我一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洛宜失笑，“我都快忘了那剑，你居然还记得？”

贪欢沉默一瞬，垂下脑袋，“师兄，我不能帮你疗伤，如果现在我运功帮你，连我的战力也会受损。杜随之那个人不可信，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背叛我们了，所以，我必须保留实力。”

洛宜笑着摇头，“我又没要你帮我疗伤，这种伤势不致命，慢慢就好了。”

贪欢抬头对他笑了笑，“虽然不能帮你运功疗伤，不过简单治疗包扎一下伤口还是做得到的。”说罢，贪欢抽出腰间的白色绢布，细细擦拭洛宜腿上的伤口。腿上破出一个大口子，不过血基本止住。腿上的经脉被人震伤，能够有震伤师兄的武功，那人不会比师傅差劲太多。

油灯没有点，屋子里开始黑黑的。时间缓缓流淌之际，窗外的月光明亮起来，乌云悄然溜走，清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斜射在床脚。洛宜眼眸半阖，紫眸微闪。他在心中轻叹，如果被师父知道这事，不知道师父会怎么想？

“贪欢，在幽冥谷里还是小心为妙，惹祸上身就得不偿失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贪欢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了。她睁开眼睛去查探洛宜的伤势，只见他已经隐去那双抢眼的紫眸，易容完毕。两人粗粗用了点早膳，便饰演起小厮的角色，早早地跑到杜随之那里报道。

杜随之睡眼惺忪，揉揉眼皮子，“你们睡迟点也没关系。”

“我们想尽快完成师父的任务。”贪欢心中想着洛宜的伤势，“杜随之，你就只负责带我们进幽冥谷？”

“其他还需要我协助什么？”杜随之懒洋洋道，“我和百里流觞之间的关系是合作，只要能把元固弄来，你要我帮什么都可以。”

洛宜沉思片刻，“你可以早幽冥谷中自由行动吗？幽冥谷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去？没有限制？”

杜随之道，“唔，你想去哪里？”

“谷里的西面。”洛宜眼神坚定，“元固应该就在那里。”

杜随之歪着脑袋，微笑道，“可以啊。幽冥谷没有限制我的行动，我们一起到西面去看看。不过，若是遇上了唐门和裴孤漠就算是你们运气不好。到时候我会帮你们掩饰，可他们眼睛太尖，真的识破了我也救不了你们。”

贪欢眉一挑，嘴一弯，“本来就不指望你。”

杜随之装作听不懂她的嘲讽，眉目中风情无限地凝望贪欢，“不过，看在我帮忙的份上，你是不是能帮我穿衣起身？”

不等贪欢说话，洛宜倒是开口了，“你要我师妹伺候你穿衣？”顿了顿，他笑道，“如果这件事被师父知道了你以为会怎样？”

恐吓！即使他在笑这也是恐吓！只要提到百里流觞那就是恐吓！百里流觞的护短在江湖可是出了名的。杜随之没了调情的兴致，状态低迷地换好衣服，也不顾忌有女人在场，大大方方脱衣服，“算了，”他鼓嘴，“我还是自己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唉，要不还是别把洛宜写成男配了？只要有百里流觞在，洛宜是不会跟师父抢女人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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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幽冥谷这个地方，贪欢熟悉得很，东南西北四方都是群山环抱，满目翠绿悠远。幽冥谷的西面是谷里地形最复杂的地方，也是最易设置陷阱的地方，那里巨岩树木偏多，一眼望去望不到尽头，是偷袭的最佳场所。

贪欢和洛宜跟在杜随之身后向西面走去，乍眼看去几乎没有人烟。可是，当他们三人向小树林深处走去，忽然有人出现在他们眼前，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三位请止步，如若不听劝阻继续踏进，后果自负。”

杜随之一脸痞子样的笑容，“会有什么后果？”

“死。”回答干脆利落。

贪欢眼观鼻鼻观口，视线不敢到处乱瞄。光从呼吸来听，四周至少潜伏了五个以上的高手，看来元固的确是被藏在这里。

“这里是禁地吗？”杜随之不死心道。

“请离开。”

“如果我不离开呢？”杜随之眼眸微眯，唇畔含笑。可惜，回答他的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对方不由分说就直刺咽喉。洛宜出手比贪欢快速，脚下踢起一根树枝，阻挡长剑攻击。一时间，树枝折成两段，时间虽短，已足够洛宜做出下一个反应。他击掌成风，腿脚动作是不方便，可手上攻势却毫不逊色。洛宜意不在杀人，掌风将对手击出几米远，百里流觞亲传的这套掌法用来震慑已然足够。

贪欢叹一口气，眼神上明明白白表示着“好麻烦好麻烦”的信息，她白了杜随之一眼，右手偷偷握住藏在身上的剑柄，想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一举偷袭成功。

“正阳宫……”幽冥谷的人岂会是三流角色，一眼便看出洛宜的来路，气氛顿时变得更为警戒。“百里流觞是你的什么人？”

“如果说他是我爹，你们就会放我们一马？”贪欢甚感无趣地挑眉，娇美动人的脸庞上摆出一副无聊透顶的神色，一点都不搭。“杜随之好歹也是你们幽冥谷的客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我已经提醒警告过。”那人继续道，“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现在离开的话，我可以当做没有看见过你们。”

贪欢和洛宜对视一眼，掩藏在伪装之下的瞳孔微微一闪，霎时间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默契地点头，后退一步，对杜随之道，“我们还是走吧。”杜随之看这情形也是点头，三人正欲跨步离开，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等一等。”在他们眼前又出现一个幽冥谷的杀手，那人盯住洛宜不放，声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昨晚那人？”

洛宜昨晚独自刺探敌情，虽然自己也受伤了，不过幽冥谷的伤亡明显更为惨重，死了好几个高手。若非昨晚谷主巴丽也在，洛宜说不定已经找到元固了。对幽冥谷的人来说，昨晚那人使的是正阳宫的功夫，今日这么巧又来正阳宫的人，自然会怀疑到洛宜头上。谷中现在有武林盟主裴孤漠和唐门的人，他们也不好将昨晚的事情伸张，否则就等于给裴孤漠一个极好的搜查借口。

洛宜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立刻觉得自己即使否认也没人相信，所以就沉默下来了。

杜随之唉声叹气，脑子里想着是否要跟他划清界限。

“师兄，师父从不掩饰自己是因为他不屑掩饰，以师父的实力没有掩饰的必要，可你呢？”贪欢无力地捂住额头，这就叫出师不利，他们之后怎么在幽冥谷继续找人？“怎么好学不学偏偏学了这个？”|Qī+shū+ωǎng|她为了不暴露行踪连孤尘剑都不敢随意拿出来，他倒好，大刺刺地展露正阳宫的武学，只差没在额头上刻出“我是百里流觞的徒弟”这几个大字。

“不是故意的。”洛宜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抱歉的意思，可望向贪欢的目光却添加一份愧疚，“对手很强，不是我藏着掖着就能打赢的人。”

贪欢挠挠脑袋，苦恼道，“既然都暴露身份了，我们是不是只有趁现在闯进去找出元固？”声音止住的那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向前望去，淡若平光秋月，“或者，杀人灭口？”

杜随之一个脑袋两个大，明明只说是来探一探情况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个……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洛宜为了表示正阳宫良好的合作态度，转头对杜随之道，“当然没有，不知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杜随之脸上带着微笑，声音却是紧紧的，咬牙道，“我不会武功。”

“所以呢？”贪欢回眸，脸上一派天真无邪。

“如果你们在这里打起来，我怎么办？”

贪欢点头表示了解，一脸认真地问道，“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她的声音带点幸灾乐祸，“现在不是我和师兄想打架，而是幽冥谷的人不愿放过我们。”

你就装吧你就装吧，其实你很希望看到我被波及的场面吧？杜随之盯住贪欢，“我们可以……”话说到一半，另一头幽冥谷的杀手已经开始攻击洛宜，一招一式尽显狠辣。一对二的场面，洛宜稍稍有点吃不消，举步维艰。

贪欢看着杜随之，倏然一笑，露出半颗小虎牙，“杜大商人，你千万要好好保护自己，我先去帮师兄解围。”话音一落，身形如离弦的箭一样闪到洛宜身旁。既然已经暴露身份，贪欢自是不再隐藏孤尘剑，手中银光乍现，震得对手倒退两步，很快，周围又跳出三个幽冥谷的杀手围攻，他们采用包围战术，将贪欢和洛宜逼得无法全力施展。

杜随之在一旁看得心跳二百五，脑子里犹豫的很，究竟是转身逃开呢？还是继续呆在这里？如果转身逃开的话他在路上遇到其他人的攻击就当真没人救他了，这样看来似乎在还是留在贪欢和洛宜看得到的地方安全些。若不呆在这里，即便他能够顺利离开这里，可贪欢和洛宜被留在幽冥谷的话，这件事被百里流觞知道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杜随之正在犹豫不决，忽然间，幽冥谷中有一人跳至他身后，长剑一晃眼就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住手！否则我就杀了这人！”杜随之重重叹一口气，要让贪欢和洛宜住手？他们会为了自己而住手？这位杀手大人，您是在说笑吧？

果然，贪欢笑了笑，手中仍是紧握孤尘剑，“你要杀了他？”

幽冥谷的杀手脸色冷硬，“只要你们投降，我就放过这人。”

杜随之苦丧着一张脸，他就知道继续呆在这里没好事，刚才竟然还犹豫来犹豫去的，看吧，麻烦大了。“我先声明，我和正阳宫也好，和百里流觞也好，都是没关系的。”

“闭嘴。”幽冥谷的杀手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然后，杜随之便真的乖乖闭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在人世间还没有享受够，还不想这么快去见阎王。

“我们不可能拿我们的安全和性命来换杜随之的性命，你们也应该看出来了，杜随之不是我们的主人。”洛宜娓娓道来，“而且，杜随之是你们幽冥谷的客人，你杀了他又要怎么向谷主交代？”

拿剑架着杜随之的人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不会动手？”问一个杀手会不会动手杀人，这无疑是个蠢问题。

贪欢笑得很高兴，点头点得很用力，“他是幽冥谷的客人，你们当然不会杀。”杀吧杀吧，她看杜随之不顺眼很久，又不能无缘无故地修理他，如今有人代劳，感激都来不及。

杜随之眯眼瞪住贪欢，“伍、贪、欢。你闭嘴！”

洛宜苦叹，拍拍贪欢的肩膀，“你先别说话了，师父说过，一切以带回元固为最优先任务，我们继续往里走。”言下之意，就是别管眼前这个杜随之了。

贪欢表示同意，瞟了杜随之一眼，手上提起孤尘剑，继续向里面闯进。正在杜随之觉得要一命呜呼的时候，站他身后的杀手突然惨叫一声，应声倒地。双方的打斗顿时停止，贪欢看见一条小青蛇从那杀手衣服里缓缓爬出，慢吞吞地蠕动。

很眼熟的青蛇，贪欢脸色微微一变，果不其然，耳朵里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反应极快地将孤尘剑藏在衣服里，不多时，就看到唐门的三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唐微雨怪声怪气地笑道，“小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调皮了？快回来。”待他收起青蛇，目光在易容后的贪欢和洛宜身上瞟来又瞟去，视线最终停留在杜随之脸上，客套微笑，“杜老板，好久不见。不知道现在唱的是哪一出戏？”

杜随之掸掸身上的灰尘，恢复力强得像某种地上的爬行类昆虫，立刻又摆出风流倜傥的神态来，“误会而已，不劳唐公子担心。”

唐微雨高深莫测道，“杜老板手下的小厮好身手啊，竟然能和幽冥谷的人打成这样，不知道你在哪里找来的高手？唐某也想去弄几个来。”

杜随之似笑非笑地瞥贪欢一眼，对唐微雨道，“唐公子喜欢吗？如果中意的话可以随便拿去。”反正这两人在紧急关头会丢下他不管，不要也罢。把他们丢给唐门，让他们伤脑筋去。

唐微雨内心惊讶，看杜随之的模样倒不似在开玩笑，开口道，“那唐某就不客气了？”

贪欢脸上很是平静，看着唐微雨面带笑容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她的右手不自觉想去拿衣服里的孤尘剑，这辈子最想杀的人就在眼前，要不要动手？如果动手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就在她的情感战胜理智，打算一剑取下唐微雨的性命祭奠伍家满门的时候，洛宜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跨前一步挡住她去路，“唐微雨，你不要再靠近了。”

唐微雨竟真是停下脚步，手上断指处开始发痒，笑道，“为什么？你的老板都要把你们送给我了。”

“杜随之手上没有我们的卖身契，所以，也无权将我们随意送人。”洛宜板着一张脸，“而且，现在最应解决的问题该是唐门和幽冥谷的矛盾。”说到这里，他用下巴指指地上那个刚被唐微雨杀掉的人。

贪欢低垂脑袋，五指紧拽成拳。唐微雨，姑且再让你多活一段时日。

“……这倒也是。”唐微雨苦恼地点头，“但杀都杀了，我也没有办法。”他的眼睛又直勾勾盯住贪欢，“你叫什么名字？”

幸亏脸上披着一层人皮，贪欢可以掩饰住自己的表情，“无名小辈，不足为外人道也。”

唐微雨低笑一声，他伸手想去摸她，却被贪欢侧身避过。“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故人。”

贪欢还是摆着那副死人脸，沉默不语。正在唐微雨打算进步一干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的时候，上空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说话的人应该还在很远的距离，可是，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人也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现下有如此功力的人自然只有裴孤漠。

作者有话要说：裴锦下一章应该能出场吧嗯，男主角当然已经出场了，至于是谁……我卖个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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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眼前的情势很乱，有幽冥谷的人有唐门的人，连杜随之都在场。而且，这地方貌似是幽冥谷的禁地。唉，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就出了这么多事？裴孤漠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上。“谁干的？”

没人答话，四周一片静谧。

裴孤漠沉下脸，重复一遍，“谁干的？”

唐微雨漫不经心地开口，“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说不上是谁干的。”他眼角的余光还是在瞟贪欢，“不过，我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两人和幽冥谷的人在打斗。”

洛宜一脸沉着不说话。贪欢的目光却是不可抑制地冰冷起来，很好，居然又玩这一手，当年事这混蛋冤枉她灭门伍家，如今还敢这么说？虽然在正阳宫待了好一段时间，可忍不住的时候就是忍不住，贪欢开口朗朗道，“唐公子，那条蛇是你养的吧？”

唐微雨一脸忠厚纯善，笑道，“你说的是哪条蛇？唐门有很多人都养蛇。”

裴孤漠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沉声道，“是唐门动的手？”

幽冥谷剩下的杀手道，“裴盟主，虽然您有心调停，不过，这回明显是唐门不领情，现在这件事还要和谷主禀报，谷主会如何决定就尚不可知了。”

裴孤漠长叹一声，“这件事我会亲自和巴谷主说，一定秉公办理。”

幽冥谷的杀手点点头，顿了顿，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要说于裴盟主。”他望向贪欢，目光从上往下，停伫在她腰间，“这个人身上有孤尘剑。”

贪欢怔住了，脸上所有的情绪渐渐收敛为空白。她微微抬起手，似是想触摸腰间长剑，可终归还是收回手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周围每道目光打量在自己身上。她愣是纹丝不动，兀自独立，发丝悄悄地缠绕在耳际。

杜随之“唉”的一声，右手往脸上一拍，捂住脸孔不说话。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接下去的戏要怎么唱？

裴孤漠深深注视贪欢一眼，然后转身对杜随之道，“杜公子，这个人是你的手下吗？”

完了，果然问到他身上来了。杜随之发挥他的厚脸皮，嬉皮笑脸道，“我挺喜欢孤尘剑的，所以找人仿照了一把，可能刚才那人是看错了吧？”望向裴孤漠似笑非笑的眼眸，杜随之知道他明显不信，又道，“天下皆知孤尘剑是在百里流觞手里，这么重要的宝剑那魔头怎会随意给别人？自是会好好珍藏在正阳宫。”

笨蛋，说谎的时候要少说一点才像是真的，祸从口出，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连这也不懂吗？贪欢仰望无穷无尽的苍穹，暗暗在全身运转内力。看来师父教的也不尽然是错，杀人灭口有时候的确很必要。接下来呢？杀出去？有裴孤漠在恐怕很难成功。

贪欢的目光悄悄瞥向洛宜，却见他异常镇定地站在原地。看到他仿若寻常的模样，贪欢不知不觉中也稳下心来，呼吸都均匀多了。

裴孤漠笑得彬彬有礼，“那么，那把仿照的孤尘剑能让老夫看看么？”

杜随之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耻辱，天大的耻辱，第一次说谎说这么失败。“那么丢脸的东西还是别看了吧？”他仍在垂死挣扎。

果然，裴孤漠摇头，“我不介意，请务必拿出来让我欣赏。”

不把孤尘剑拿出来是不可能的了。贪欢干脆地抽出长剑，宝剑出鞘，空气颤动。她将剑柄紧紧握在手里，丝毫没有递给裴孤漠看的意思。“裴盟主，这是我的东西，是否将它给你看是我决定才算数的，而不是由你说了算。”

裴孤漠目光复杂，他的瞳孔和裴锦很相像，只不过，裴锦比他多一份璀璨，而他则胜裴锦一份深邃。“有不能给我看的理由吗？”

一双双的眼睛都盯在贪欢脸上，尖锐地都快戳出洞来了。越是紧张越是平静，贪欢觉得跟站在百里流觞面前接受审视相比，现在这个状况轻松多了。“那么，裴盟主有一定要看的理由吗？”简简单单就把问题给踢回去。

这样的说话语气，给了裴孤漠熟悉的感觉。想起伍家的那个小女孩，裴孤漠的目光中多了一点怜惜，“孤尘剑是裴家的宝剑，如果你手上那把是真的，那我就必须拿回来。”

贪欢轻笑，“裴家的东西？”

那时候，那个比阳光更灿烂的少年亲手将这把剑送给她，他对她微笑，他对她温柔……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贪欢微微一笑，“这是我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已是非常明显，裴孤漠说不出话，唐微雨的眼睛倏然一亮。洛宜无奈地向她走来，略微倾下身，“贪欢，少说点，没什么好争的。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一切都以师父的命令优先。”

贪欢望着他，点头。

“师父想要的有两样，孤尘剑和元固，我们要找回元固，可是也不能把孤尘剑丢在这里。”洛宜说完后递出自己的佩剑，“我的剑给你用，你把孤尘剑给我。”

贪欢身体微微一僵，认真地注视洛宜双眸。她理解他的意思，可是，她心底还存着一点点希望。

洛宜温柔地揭下她的人皮面具，露出她苍白而娇美的脸庞，“没有易容的必要了，你在这里先抵挡一阵子，我至少得把孤尘剑拿到安全的地方。贪欢，拖住这些人，是你显露了孤尘剑，是你犯下错误，所以你必须全力弥补，是不是？”

贪欢的眼睛很漂亮，当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看的时候，那是非常摄人的。她没有反驳没有拒绝，可是也没说话。

“你记住，孤尘剑不是你的，是师父的。”洛宜字字清晰。

她那个时侯出手是想帮他……贪欢眼眸低垂，掩去黯淡之色，“我知道，师兄。”拖住这些人？拖住裴孤漠？“你先走吧，我记得的，一切以师父的命令为优先。”

素清绝艳的一张脸庞，就是这个女孩子当时在所有武林同道面前大声说，“伍家是我杀的，裴锦什么都不知情。”如今，这个女孩子有着同样决绝的表情，神色冷淡，夹带着微微的嘲讽，无所畏惧地望向眼前众人。

唐微雨的眼睛亮起来了，声音低低的，“伍贪欢……”果然是她，昨晚果然没有看错。

裴孤漠看得一瞬不瞬，同情道，“伍贪欢，你真的打算助纣为虐？你挡不住的。”他停下声音很久，终是无奈道，“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会死的。”

贪欢接过洛宜手中长剑，剑身长三尺。她目光柔和，伸手触摸，手指一寸一寸划过剑刃，剑刃上有着奇怪的纹路，七扭八绕的，她举高剑赞道，“这把剑就是你从师父手里赢回来的竹纹剑？给我没关系吗？”

“只是借你一用。”洛宜没有漏掉方才她脸上的失望之色，凝重道，“贪欢，若是你死了，我一定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替你血祭。”

贪欢失笑，这话说的真像师父教出来的。“活着的时候看见这些脸已经很烦，死了以后再看见不是受罪么？”洛宜是个好人，在正阳宫中受他照顾良多，甚至还被他救过一命，就当是一命还一命。“师兄，你快走吧，逃得远远的，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要好。”

洛宜被她的话重重震住，失神地凝望贪欢。

“回去以后帮我转告师父一句，”贪欢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此时此刻，脑中所想起的竟是那个人神共愤的魔头，“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他。”

洛宜呢喃道，“这句话，你可以活着回去自己跟他说。”顿了顿，他伸手搭在她肩膀，五指紧紧抓住她肩头，“贪欢，撑到我回来，别死。”

贪欢斟酌道，“尽力而为。”

洛宜的身形拔地而起，他没有往外逃，竟是反方向冲进幽冥谷的西面深处，元固藏身所在地。裴孤漠看他不离开幽冥谷便放心了，也不着急去追。西面摆明是幽冥谷的禁地，他一个武林盟主也不好冒失闯进去，还不如把事情跟巴丽说了再细作商量。只要孤尘剑不出幽冥谷便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裴孤漠的目光再次调回贪欢身上，当初她主动撇清和锦儿的关系，挽救了锦儿的前程。他不是不承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想到这里，裴孤漠道，“伍贪欢，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多说无益。”贪欢随便挥动几下竹纹剑，还不错，挺顺手的。“我不需要机会，裴盟主，直接动手吧。”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动手，我会更加高兴。”静止许久也不见对方有动静，贪欢抬眸，这么明朗的天气，如果真会死在这里当然要拖几个陪葬的，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唐微雨。

裴孤漠本也有意多给贪欢一些时间，并未料到这个女孩子竟无视他的好意，率先强攻。竹纹剑在贪欢手中龙飞凤舞，划破了紧皱的空气，“哗”的一声，唐微雨身上的青蛇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被竹纹剑砍成两半，蛇血四溅。即便如此，唐微雨胸前也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他倒下去的一霎那，狠狠盯住贪欢，“你！”

贪欢冷笑，一剑不成再刺一剑，唐微雨的一条命换伍家满门，已经便宜他了。可刺出第二剑的时候，唐门的人和裴孤漠都已经有所戒备，团团围住她。

裴孤漠痛心地看着她，“伍贪欢，你死去的爹娘看见你这样会失望的。”

他们从来都对她很失望。贪欢其实已经笑不出来了，“我杀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失望了，反正，伍贪欢这个名字已不为世人所容。”

“裴盟主，这妖女不识好歹，让她吃点苦头就老实了。”

贪欢理也不理他，百里流觞教过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被她完美地重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句话用在贪欢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以贪欢的武学天赋而言，本就是三天可以当三个月来用的人，以前没人好好教过她尚且能有那样的武功，如今在百里流觞的悉心调教下，自然大大不同于往日。

被贪欢武功震慑住的众人，眼中杀机顿时更盛，不愿留下这样的祸患和敌人。

裴孤漠因为德高望重的声望，自是不可能跟着其他人围攻贪欢，只是站在一边旁观。贪欢是实战型的人，越战越猛，竹纹剑汲取了敌手的鲜血，嘶鸣出欢快的颤动，这把剑仿佛有灵气一般，鼓动出贪欢越来越多的斗气。

贪欢一边迎战唐门和幽冥谷的人，一边还要注意一旁的动静，生怕裴孤漠突然插手。忽然，眼角一斜，贪欢身形一滞，剑势也连带一缓。

翩翩公子，如若朝霞霓裳，脚底踏着轻巧的步子迎面而来，屏住了她的呼吸。失神的瞬间，手臂上立刻挨了一击，贪欢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自嘲一笑，移开目光，再次挥剑起舞。管他来的是谁，什么人都与她无关。

“锦儿。”裴孤漠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实则挡住裴锦的前进，“你怎么比计划中来得早？”

裴锦的声音相当有质感，他看了打斗中的人群一眼，望向裴孤漠，“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丫头先动手的。”

裴锦点点头，目光深沉地盯住贪欢，既不出手也不插嘴。

“一阵子不见，这丫头的武功越来越好了，看她完好无损的样子，百里流觞应该没亏待她。”裴孤漠观察裴锦的神情，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忧虑道，“锦儿，念在她对你的情分，我可以放她一马，找个机会把她放了。”

裴锦微笑，“这样不好，会平白污了爹的名声，爹不用顾虑我，照自己想的去做就行。”

听他这样说话，裴孤漠顿时更为担心，“锦儿，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你要还伍贪欢清白，必须揪出凶手，唐门……”

“爹，你在担心什么？”裴锦无奈地笑，“我和贪欢的事情……”顿了顿，他止住笑，“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只是感激她，仅此而已。”

贪欢在旁边打得专心致志，再不被裴锦所影响。虽然勉强可以集中精神，可手底下的动作留情许多，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因为裴锦的在场，她隐去了很多杀着。竹纹剑舞得风生水起，招式中少了一份肃杀之气，贪欢面对的困境越来越棘手。

裴锦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如果她现在犯了江湖的规矩，成为魔头，那么我会站在爹你这边，亲手将她拿下。”

真的？裴孤漠半信半疑，自己儿子的性格自己最了解，锦儿从小到大的路途都很顺利，天之骄子的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对的，所以，当打击来临时，那天他亲眼看着伍贪欢跟百里流觞离开而无能为力，明知伍贪欢是被冤枉的却无计可施。他不知道锦儿的心中究竟掀起怎样的波澜，锦儿什么都不说，他怎么问他也不说，只是一派淡然。“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裴锦沉默片刻，抬眸笑道，“如果爹允许的话，能不能让其他人暂且住手？由孩儿亲手擒拿她？她对我一直不错，所以，可以的话我不想伤害她，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奇*书*网.整*理*提*供)爹，可以吗？”

裴锦眼眸深处是沉淀后的冷静。裴孤漠拗不过他，也想不出拒绝的言辞，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他是有点同情伍贪欢，他也想过给她补偿，可是，他却不想让她和锦儿在一起。这样也好，若有锦儿亲自动手，也能绝了他们两人的念头。

“诸位且住手，这事交由小儿来办。”裴大盟主的一声高喊，生生止住众人的行动。

可是，贪欢却不理会。那帮子人想停手是他们的事，她没有听裴孤漠命令的必要。波澜起伏的银光在半空中骤闪，有人发出惊呼，一条手臂血淋淋地掉在地上，空气凝固数秒。

贪欢几不可见地皱眉，竟然只砍下一条手臂？她的本意是砍下那人的脑袋，竟然被人阻止了？贪欢缓缓抬眸，裴锦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有怒气一闪而逝，昙花一现。裴锦淡淡道，“还是由我来请教正阳宫的武学吧。”

“多管闲事。”贪欢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能救下他的命却救不下他的手，残废的人能比死人好过多少？”嘴角冷冷勾起，“没了手臂就没了自保能力，你不是在让他活受罪吗？”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江湖。

裴锦神色复杂，“当年你没有武功，不照样活下来了？”

被他一语说中痛处，提醒了埋葬在心底的过往。贪欢脸色一白，那个时侯他是她的唯一。苍茫和胆怯在身体里如水草般肆无忌惮地蔓延，她在心里无数次想象过再次见他的画面，她以为她会留恋，她会迷惑，甚至会悲伤。可是，没有想过，看到他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在害怕，她不敢见他。

艳阳高照，贪欢的身体都感到凉丝丝的。眼前的男人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人，可是，她突然没了看裴锦的勇气，不过，在敌人面前移开视线是愚蠢至极的做法，所以，贪欢看着他，望着他，盯着他，一字一顿，“那个时侯，我以为有人会保护我。”

裴锦的脸色也是一白。

贪欢深深呼吸一口气，甜甜微笑，又轻描淡写道，“裴锦，我们之间其实无话可说。”竹纹剑遥遥一指，剑尖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还是用实力说话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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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裴锦叹气了，“束手就擒不好吗？难道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

贪欢不再多说废话，纵身跃起，衣袂飘飘。竹纹剑会被称之为竹纹剑是因为剑身上有弯弯曲曲的纹路，如果舞剑者的动作够快，那被攻击者很容易眼花看错剑势走向。贪欢的动作无疑是一流的，她以内力催动剑身，手臂舞剑如繁花散尽，波纹荡漾，攻得他措手不及。

裴锦唇边止不住微笑，变强了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何况他就想尽快拿下贪欢，是以招招都将贪欢逼得密不透气。

地面上飞沙走砾，剑器撞击的嘶鸣颤抖空气，一次又一次内力的比拼，先前贪欢已经打过一仗，明显有些气力不足，她紧抿红唇，竹纹剑在手中翻滚翱翔，刺向裴锦身上各大穴道。

阳光透过青绿的叶片投射在地面上，婆娑摇曳。一粒一粒的光芒，暖暖的。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贪欢依旧没有办法攻击裴锦的要害，身体悲哀地抗拒这一切。裴锦深深看她一眼，又一次侧身避开她的竹纹剑，疾速绕到她身后，一掌劈在她肩头，本以为这样可以打晕她，哪料到贪欢反应灵敏，“咔嚓”一声，骨头受到创伤，可整个人却躲开了。

裴锦右手微微一颤，急忙掩饰放在身后。他脸上淡然依旧，可放在背后的右手却紧紧握拳，内心波澜起伏。

贪欢右肩受伤，于是将竹纹剑换到左手，再次催动精纯内力，竹纹剑发出“嗞嗞”的声响，宛若波浪般的震动着。

“认输吧。”裴锦凝视她，认真道，“继续打下去只会继续受伤。”

“只要我多打一会儿就能多拖延一段时间，师兄能走远就好。”贪欢道，“受伤算什么，即使会死我也要继续。”

“……你是为了你师兄？”

贪欢想了想，她是为了洛宜才舍身的？好像不是，她是怕接受百里流觞的惩罚，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完蛋了。“为了正阳宫。”贪欢说得正义凛然，“不能让孤尘剑落在你们手里。”

裴锦心里咯噔一下，沉默片刻，眼睛还盯在贪欢脸上，嘴上开口道，“爹，我在这里对付伍贪欢，你带着其他人去追洛宜，一个都不能逃掉。”

贪欢瞪大眼，恨恨地回视裴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计了？

其实裴锦一直都是有心计的，只不过在贪欢面前从来没有显现过。裴孤漠许久没作声，叹一口气，吩咐道，“也好。”临走前，他又看了裴锦一眼，目光中有探查也有警告，裴锦淡漠受之，不以为意。

“我就不用去了吧？连裴盟主都出动了，哪里还用得着我？”唐微雨坐在地上，胸口的血已经快止住了，笑道，“而且我受伤了，行动不便。”

裴孤漠考虑半晌，他不放心裴锦，这儿子越来越难捉摸，留个人在这里监视也是好的。“你留下吧，待锦儿拿下伍贪欢以后再送你回去疗伤。”

裴锦笑得高深莫测，瞳孔幽深，“爹，你还是先把唐二公子扶回屋里休息，伍贪欢武功不低，待会儿打斗过程中若是误伤到唐二公子就不好了。”语气中带点淡淡的威胁意味，他对唐微雨笑笑，“二公子，你说对不对？”

唐微雨瞳孔一缩，待会儿没有裴孤漠在旁，留下一个立场不明的裴锦，还有一个意欲杀他而后快的伍贪欢。当年伍贪欢和裴锦的事情他有听说，再听了裴锦现下的一番话，他担忧颇深，想来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裴公子说得极有道理，我还是回房的好。”

裴锦笑得温文尔雅，迎上裴孤漠愈发怀疑的目光，他开口道，“爹，你们还是尽快追上去的好，让那人逃了就不好。”

“洛宜逃进幽冥谷的禁地，我们也不好直接追进去。”裴孤漠道，“我要先去找巴谷主商量。”心中虽是担心儿子会做出什么事，可他还是决定放手让裴锦去做。伍贪欢是裴锦的一个坎，既然总有一天要让他过这个坎，还不如现在就他去决定要怎么做。于是，裴孤漠带着其他人去找巴丽。

微风吹拂，裴锦展露笑颜，终于只剩下他和她了。“真的不认输？”

贪欢不甘心地看着裴孤漠远去的身影，完了，拖不住了，她愤愤道，“你已经问了好几遍，听不懂我说的话？”

“刚才你在为洛宜逃走争取时间，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还打吗？”裴锦好整以暇道，“贪欢，再过几年你也许能赢我，可不是现在。”

贪欢沉默一会儿，“你也变强了。”

变强了？是啊，从那天开始就疯狂地练武，他想变强都想疯了。裴锦的视线从她的肩膀移到脸上，分外认真地望着她，“贪欢，你为什么不穿那件金蝉甲？”刀枪不入的金蝉甲，他送给她的礼物，她为什么不穿在身上？

“嗯，我塞在箱子底下，没穿，不打算穿。”贪欢淡淡道。

“为什么？”

“因为是你送的。”贪欢口齿清晰，“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裴锦的心一下子就沉甸甸的，他嗓子一阵干燥，沙哑道，“孤尘剑也是我送你的，为什么你不藏起来？”

“那把剑不是我的。”贪欢振振有词，“你没听到我师兄最后说的话吗？那把剑是师父的，不再是我的东西了。”

裴锦心境苦涩，眼眸下垂，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贪欢，你想要什么？”

“孤尘剑和元固。”

裴锦苦笑一声，“这是百里流觞想要的，不是你。你扪心自问，你想要什么？”若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想要裴锦，可是现在却不同了。这一次见面，她不问他与舒云瑶的婚约，不问他究竟喜不喜欢她，裴锦什么信心也没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贪欢的答案，“我想要天下第一。”

“这样啊……”裴锦微笑，风华绝代，清风扬起他的黑发，身姿挺拔，更显得他玉树临风。贪欢看了不禁一呆。瞬间，裴锦闪到她面前，趁她失神时点住她的穴道。

完了，中美男计了，贪欢软软倒下。裴锦伸手接住，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抱，然后重重揽在怀里。“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你想要的和以前一样……”

贪欢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几大穴道都被封住，短时间内应该还冲不开。她眨眨眼，房间很干净，不像囚房。窗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旁放着几张椅子，桌面上放着茶水和糕点。贪欢收回视线，看见床沿边也放着一张椅子，她伸手碰了碰，椅子还是热的，刚才应该一直有人坐着。

“你醒了？”裴锦从门外走来，嘴角微微上挑，俊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怕你会逃，所以封了你的穴道。”

贪欢不说话，戒备地盯住他。

裴锦不以为意，笑道，“肚子饿吗？你可以先吃点东西。”

贪欢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裴锦去拿点心的动作僵了僵，“你想回正阳宫？”他回眸，“你把那地方当成家了？”

贪欢坦诚道，“在那里有人教我武功，我可以安心学武，也没人会来追杀，当然要回去。”

裴锦眸光微微一亮，“只因为这个？”

贪欢默不作声地盯住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连她自己都有点说不上来。很矛盾的感觉，她害怕百里流觞，可以呆在那个人身边又很有安全感。

裴锦沉声道，“贪欢，如果你的冤屈可以平反，如果整个武林都不再追杀你，你还会留在正阳宫吗？”

裴锦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认真，贪欢想了想，“我需要保护的时候就缩在那里不出来，我不需要的时候就离开那里，你觉得这样好吗？”先不说良心上过不过得去，百里流觞根本不可能这样被利用还无动于衷。

裴锦被堵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缓缓道，“你现在也不是无缘无故被百里流觞保护，他拿了你的孤尘剑，还让你替他卖命，不是吗？”

贪欢点头，当然了，可以利用的当然要利用，她那个师父又不是慈善家，这次不过是开口要她带回元固，没有命令她来杀裴锦她就已经很感激了。想到这里，贪欢微微皱眉，跟百里流觞相处这么一段日子，她感激的底线是不是越来越低了？

“不过，对于我来说，我的性命比孤尘剑要重要，所以，师父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贪欢声音徐缓，“他利用我，可我同时也在利用他，利用他教我武功，我们是半斤八两差不多，谁也不用鄙视谁。”

裴锦又被堵得说不出话，他听得有点心酸，抬手想抚摸贪欢的发顶以示安慰，这在以前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可贪欢移开身体，避开他的动作。裴锦面色黯淡，默默收回手。“贪欢，我会揪出杀害伍家满门的真正凶手，还你清白。”

贪欢沉默片刻，“所以你要娶舒云瑶？”

裴锦这回事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僵硬了，“我……我没……”他深深呼吸一口气，稳住表情，“如果我真的娶她，你会如何？”

贪欢面无表情，让他什么端倪也看不出，“那就娶吧。”她又不是百里流觞那么霸道的人，她得不到的东西难道还不让别人得到？娶吧，那样就彻底死心了。

裴锦的脸色就这么黑了，黑得很难看很难看。

就在两个人沉默以对的时候，屋门刷的一下被打开，裴孤漠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他先看裴锦一眼，然后就望向贪欢，“洛宜在哪里？”

贪欢眯眼，师兄成功从裴孤漠眼皮子底下逃走了？“我怎么知道？”

“你会不知道？”裴孤漠语气微急，好不容易得到巴丽的允许搜寻幽冥谷的西面禁地，结果竟是什么都没搜到。“你们没有事先商量好？”

贪欢笑道，“我们没有商量，师兄能做最多的，不过是帮我报仇。”顿了顿，她斜着脑袋望去，“即使我们事先商量了，裴盟主，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裴孤漠被她的一个斜眼给惹恼了，一个闪身站在她面前，单手揪住她肩膀，不让她移动半分，贪欢倔强地不喊痛，抬眸盯住他看，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敌视只有冰冷。贪欢没行动，倒是裴锦先有了动作，他轻轻格开父亲的手，淡淡道，“我封了她穴道，爹，她承受不住你的力道。”

裴孤漠被自己的儿子给气着了，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么？“你以为我在搭她肩膀表示友好？”痛？不痛才是不正常的！“即使你不封住她穴道，她也承受不住！”

裴锦右脚斜跨一步，挡住父亲的去路，“她对裴家也算有恩，爹，手下留情。”

这算什么？这小子以为自己会对伍贪欢怎么样？裴孤漠脸色铁青，真正气着他的其实是自己儿子的说话动作，“我对她没有手下留情？”如果他没有手下留情，十个伍贪欢也已经死了！

“哈哈哈……”门外传出笑声，巴丽慢悠悠地走进来，这位幽冥谷的谷主一点变化也没有，至少在贪欢眼里是这样，“裴盟主，我只听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想到儿子也是这样。”

裴孤漠皱眉，自持身份不与她争辩。

巴丽走到贪欢面前，瞎掉的那只眼睛用眼罩遮着，另一只眼半睁半垂，“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贪欢道，“巴谷主，别来无恙。”

“你跟我走一趟，元固要见你。”巴丽淡淡道。

裴孤漠怔住，裴锦也呆住。

青山含黛，净空清明。

幽冥谷的西面，越是往里走山势越是复杂，如果没有一个人带路，的确很有可能迷失。贪欢默默尾随在巴丽身后，心里还在琢磨洛宜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到了。”

贪欢脚步一顿，看见不远处就一间小草屋，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会倒的那种。这地方能住人？贪欢狐疑地望向巴丽，“元固就在这里面？”

巴丽颔首，“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贪欢心生警觉，脸上倒未表现出什么，只轻轻点头便步入草屋。屋内家徒四壁，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老凳子上仰头喝酒。听到人的声音，老头无动于衷地继续把酒壶中的酒喝完，然后大笑道，“小娃子，好久不见了。”

贪欢看他一眼，淡淡道，“元固。”

“呵呵，是我。”这位天下第一铸剑师顶着一直酒槽鼻子，说话时都能散发出酒气，“我记得你的名字，一直都记得，叫伍贪欢是吧。”

贪欢点头，“听说你想见我？”

“不错。”

“为什么？”

元固但笑不语，不答反问，“你现在是在正阳宫，对吧？有百里流觞罩着你？哈哈，你性命无忧了吧？”他无意听取贪欢的答案，只瞅了眼贪欢的表情，又道，“你这回来幽冥谷是为了我这个老头子吗？”

贪欢不知道该回答他哪句，就轻轻“嗯”了一声。

元固哈哈大笑，“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你想见我又是为了什么？”贪欢重复之前的问题。

元固忽的止住笑容，眼眸深处是灰白的无力。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勾出一丝苦涩，走至贪欢面前，“当年，是我替你修复了孤尘剑，你记得吗？”他出人意料地跪在贪欢面前，脑袋半垂，愧疚道，“对不起，我当时不该把真正的孤尘剑调包给你。”

贪欢眨眨眼，没说话。

元固还是不敢抬头看她，“你可以不原谅我，可老头子我想在死前对你道歉，我对不起你，很对不起。”他不是有意毁坏她的人生，原来那把假的孤尘剑被折断，他以为没人会再关注了，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决定改变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人生。

她会被百里流觞盯上是因为孤尘剑。

她会被唐门陷害是因为孤尘剑。

她会走入所谓的邪道也是因为孤尘剑。

元固不想害人，可是孤尘剑的宝藏不能被任何人得到，这是会颠覆整个武林乃至整个天下的宝藏。那么，用一个人的人生换取整个江湖的安宁是否值得？元固都已经打算背负这个愧疚一辈子了，没想到还是失败了。宝藏的诱惑太大，这个秘密藏不住。

“……是你把真正的孤尘剑给我的？以前裴锦给我的那把是假的？”贪欢静静望着他，“你觉得是你害了我？所以下跪道歉？”

元固涨红着老脸，吃力点头。

贪欢安静了很久，她突然很想去问裴锦，你当初答应把赠送孤尘剑的时候知道其中秘密吗？你会送我孤尘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想利用我？“你希望得到我的原谅吗？”

元固惊奇地抬头，“你愿意原谅我？”她的家破人亡是他间接造成的，这样也能被原谅？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贪欢淡淡道。

“什么事？”

“跟我回正阳宫去见师父。”贪欢一字一顿，“你愿意吗？你愿意我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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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元固的名字原本并不叫元固，他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的父亲不姓元，他的爷爷也不是这个姓氏。孤尘剑是千年古剑，从元固知道的历史开始，孤尘剑就已经在他家族里世代传承了，当然，他们会连带着孤尘剑里的秘密一起守护。为了不让外界发现，据元固所知，改姓改名在他家中是稀疏平常的事情，而且，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知道，他家中每代只有一个继承者。

他就是如今唯一的一个，元固很累，他至今也没有娶妻生下继承者。剑是死物，人是活物，为什么要让这么多的活物为这么一个死物牺牲？“贪欢，你会这样说，是不是代表你心里根本已不介意以前的事？”

说不介意好像不太好，贪欢想了想，“我介意。”

元固哈哈大笑，这个女孩子嘴巴说着假话，可眼睛却诚实得很，一双完全没有怨恨和瑕疵的清透黑眸，“你让我去见百里流觞是为了什么？”

“师父想见你。”

元固收敛笑容，目光深沉，“百里流觞想知道孤尘剑里的秘密？”

贪欢摇头，“这个师父没说，他只吩咐下来要带你回去。”

“呵呵，百里流觞手底下的人个个都够忠心，他吩咐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连个理由都不问。”元固自言自语，口气嘲讽，“不过也是，不论你们知不知道原因都得照做，那问与不问是没区别。”

贪欢不理会，执意追逐之前的问题，“你愿意随我去正阳宫吗？”

元固摇头苦笑，“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

贪欢反射性地就想拔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穴道都被封住了，无奈叹气，动作又缩回去了。“师父现在不过是派我来请，你现在不去，难道想等师父亲自出马？”

元固神情一僵，的确，百里流觞亲自动手的结果绝对比现在更糟。

贪欢微微蹙眉，困惑地望着元固，“你真的对我很愧疚？真的想得到我的原谅？”她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我给你赎罪的机会也不要？”她还以为这次可以和平解决问题。

“我祖父为孤尘剑付出一辈子，我父亲为孤尘剑付出一辈子，我也几乎为孤尘剑献出一切……”良心，幸福，亲人，他全都没了。“现在，你却要我为了你功亏一篑？”

贪欢盯住他看，倏然笑道，“真是奇怪，既然这个秘密让你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选择自尽？这样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元固脸色一白，额头上青筋爆出，“你当时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什么要挣扎？而不是自尽了结！”

茅草屋中寂静无声，空气都凝固了。

贪欢低垂双眸，缓缓的，她又盯住他的眼，“元固，师父既然已经下命令了，那么结局不是你死就是你被抓回去。你若想要反抗，就得找一个比师父更厉害的人。”顿了顿，她缓缓道，“或者说，你想害幽冥谷被灭？”

看到她此时的神态和语气，元固身体不禁向后瑟缩，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衣的魔头挂着清浅邪恶的微笑向自己走来。很像很像，果然是百里流觞教出来的徒弟。

“巴谷主，你在外面偷听可不太好。”裴锦的声音骤然传来，贪欢急忙回头跑出草屋，看见巴丽站在百米开外的地方，就是一开始送她来的地方，四周都是树木，风一吹，便索索作响。裴锦继续道，“巴谷主天生耳力惊人，难难道会听不到里面的对话？”

巴丽淡淡一笑，“裴公子这是在为谁出头？”

裴锦看到贪欢跑出来，对她遥遥一笑，“伍贪欢离开太久，我担心巴谷主私自放人，所以特来一看。那么，我现在可以把人带回去了吗？”

巴丽瞟裴锦一眼，“小子，如果你以后想在江湖上混出个名堂，多跟你父亲学着点，连你父亲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尤其是在我的地盘上这么和我说话！”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有百里流觞的实力又另当别论。”

裴锦笑意不减，“我会谨记前辈的教训。”他朝贪欢招手道，“过来，我们回去。”

还没和元固把事情说清楚，贪欢并不想走，神情之中微微的犹豫被裴锦一眼看出，他踏步前来，无痕无极地掠过草地，站至她面前后倾身道，“待你从元固口中套出秘密，巴丽会杀人灭口的。”

声音很轻，可都已经知道她耳力很好了还这样说话，哼哼，这小子一点都不像是裴孤漠的儿子。巴丽不冷不淡地瞥一眼裴锦，她凝视草屋看一会儿，也不再说话，瞬间便消失在树林里。

贪欢纠结道，“进来的路很复杂，没有巴丽带路……”

“没关系，”裴锦轻轻牵住她的手，“跟我走就对了。”

贪欢跟着裴锦回到住处的时候，裴孤漠还站在原地等待，看到他们回来了，裴孤漠上前两步，“元固找她是为了什么？”

裴锦张了张嘴，他什么都没听到，实际上元固和贪欢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裴孤漠眯眼，目光缓慢转向面无表情的贪欢。

贪欢瞟他一眼，“赎罪。”她静静答道，“元固觉得他对不起我，所以向我道歉。”她嘲讽笑了笑，“对不起，没有裴盟主你想听的东西。”

裴孤漠被她顶嘴得面色一黑，他不再说话，转身就离开屋子。贪欢一声不吭地找个位子坐下，开始暗自运功冲破穴道。许久，裴锦低低叹息一声，“你何必这么和爹说话？”

贪欢半垂眼眸，沉默。

裴锦走到她面前，柔声道，“贪欢，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裴家的人？或者所有的人你都讨厌？你想要天下第一是因为想报仇吗？”

报仇？冤有头债有主，待她学成后自会去找唐门算账。贪欢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很久很久，她蠕动嘴唇，“我不讨厌你。”

裴锦灿烂一笑，“我知道，否则你之前就不会看我看到失神，还被我趁机被点住穴道。”

贪欢一脸黑线，撇开脑袋。他以前不是向来不喜欢谈论自己那张精致到无法无天的脸蛋吗？现在居然会玩色诱了？而自己竟然这么没有定力！总有一天扳回一局！

“我会还你清白，给你一个能行走在阳光下的身份。当初冤枉你的，我会替你一一昭雪。所以，不要担心，你还是伍贪欢，你总有一天能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裴锦认真地凝视她，给出自己的承诺，“贪欢，为了以后的自己着想，你不要和百里流觞走太近，不要替他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要让你的恶名传遍整个武林，你偷偷躲在正阳宫就好，我很快就接你出来。”

听到这里，贪欢终于抬头，“接我出来以后呢？”

裴锦微笑，伸手抚上她的脸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陪着你。”

“那舒云瑶呢？”贪欢淡淡问道。

“我不会和她成亲。”裴锦解释。这不过是一场引蛇出洞的布局，要接近唐门需要一个契机，舒云瑶不过是颗棋子。

贪欢的脸色难得严肃，她把这件事仔仔细细想了好几遍，得出结论，“我待在正阳宫会遭受你们的追杀和敌视，我若离开正阳宫……师父不会放过我。裴锦，你的好意我心领，你不必为我做这些，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还不如现在放我离开更好。”

裴锦身体僵硬，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比起平冤昭雪，你宁可离开？”他声音不可抑止地大起来，“贪欢，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再遇到以前的事，我可以保下你。”

贪欢面不改色，“好意心领。”裴锦这样出色的人，他不该和自己纠缠在一起。一个是百里流觞的弟子，一个是裴孤漠的儿子，他们天差地别，她会拖他后腿。贪欢扪心自问，她还喜欢裴锦吗？可惜那个答案她连想都不敢想。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的武功天下第一了，或者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了，天下间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干涉的时候，那时候她会好好回答他。

裴锦深深呼吸，撇开脑袋，然后便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元固还想再见贪欢一面。于是巴丽遣人给贪欢传讯。贪欢努力了一晚上，身上的穴道有所松动，已经可以运行一小部分内力了。她伸个懒腰，便在下人的带路下再次来到元固的住处。

“你之前所说的话，我昨晚想了整整一晚。”

“结论呢？”

元固满目红色的血丝，疲惫不堪地笑道，“百里流觞没有那么坏，他做的坏事别人也有做，他做的好事别人却不一定有做。虽然这样，我还是需要你的一个保证，”顿了顿，“贪欢，你能保我平安吗？如果你做得到，我便随你去正阳宫一趟。”

贪欢注视他，“你决定了吗？”

“哈哈，当然，现在守备森严，你得想办法带我逃出去。”元固满嘴酒气，“这一点你若做不到，一切都是空谈。”

贪欢一下子就泄气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离开。”她连自己身上的穴道都没冲破呢，“师兄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本来说不定他有办法……”

“是有一个办法。”之前给贪欢带路的下人突然扬起脑袋，露出熟悉的笑容。此人抬手在脸上抹了抹，赫然就是之前溜掉的洛宜，“我有个办法能离开幽冥谷，虽然只有七成把握，贪欢你要不要试试看？”

贪欢呆住了，伸出手在半空指啊指，“师兄，你……”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宜马上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老神在在，“我本来在想怎么把元固打晕带回去，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让他同意了。”他拍拍贪欢的肩膀，“辛苦你了。”

贪欢点头，“元固，我答应你，只要你把孤尘剑的秘密说出来，师父一定会放过你。”她笑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师父不是那么糟糕的人。”

洛宜冷冷站在一旁，不置可否。

“师兄，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办法？”贪欢转头道，“需要我做什么？”

洛宜上下打量她几眼，三下两下解开贪欢身上的穴道，随即笑道，“从裴锦身上下手，那男人对你有特别的感情，你可以诱他放我们离开。”

“诱？”贪欢琢磨这个字的意思，“怎么诱？”

“色诱。”洛宜言简意赅。

贪欢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的表情，风中凌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色诱……没学过……”所谓色诱就是要脱光衣服吗？还是要两人在床上做点什么？

洛宜眼神异样地看着她，“你要我教你？”

贪欢脸色有点红，惭愧道，“我真的不会……”

洛宜恨铁不成钢地叹一口气，无奈地招手，“你且附耳过来，我说给你听，到时候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贪欢一步一小移地走过去，听着洛宜在自己耳朵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然后脸色越来越红，“这样行吗？”

洛宜高深莫测一笑，目光遥望远方，“裴锦喜欢你，所以行。”

贪欢脸上的红潮渐渐褪下去，听了这么多，她真正记住的其实只有一句。林子里的风很大，一阵一阵地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吹得她心湖荡漾涟漪。

裴锦喜欢你。

贪欢闭上眼，回味这一句话。裴锦喜欢你。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甜甜地，然后就化作苦涩散落在唇角。

师父，我不会背叛你的。可是，这一回很糟糕，我好像有点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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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色诱是一门技术活，初学者很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你如果一进门就直接脱衣服，我保证裴锦马上会点住你的穴道，再替你把衣服披上。依照男女的力气差异，你想要霸王硬上弓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贪欢，你只需示弱，最笨拙的手法对裴锦来说或许是最有效的。

贪欢慢吞吞走回裴锦的房间，神态和往常有些不同。她站在距离裴锦三步远的地方，抬眸偷偷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脑袋。

裴锦一直坐在桌案旁看书，并未细看她，只一眼又低头看书，“我以为你会睡在元固那里。”

怎么办？他一直不看自己要她怎么继续下去？贪欢诺诺道，“嗯，”顿了顿，“裴锦，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裴锦还是没抬头，“说。”

裴锦他喜欢你，洛宜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贪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裴锦，你喜不喜欢我？”

手中的书页顿时合上，裴锦抬眸凝视，“你觉得呢？”

贪欢口干舌燥，“我……不知道。”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会厚颜无耻地认为裴锦喜欢自己，因为裴锦对她一直都很好。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对一个人好并不代表喜欢这个人。

今晚的贪欢有点怪，裴锦看出一些端倪，于是淡淡一笑，“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首先，你要告诉他你喜欢他。

贪欢闭眼，没有胆量看着裴锦的眼睛撒谎，不，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谎话。“可是，我喜欢你，很喜欢。”

裴锦怔住了，眼眸中有光芒一闪而逝。他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冰凉的指尖轻轻牵住贪欢的手，“真的？现在也喜欢？”

——然后，为了表明你之前说的是实话，你要提及一些有关他婚约的事情，让他知道你很在意他。

贪欢的睫毛微微颤抖，还是不敢睁眼，她点头道，“你和舒云瑶的婚约……你们以后会怎么样？”她实在很想看看裴锦的反应，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那是一双明亮得让人不敢逼视的瞳孔，漆黑深邃。他定定地望着她，贪欢的神思顿时走远了，又问出一句，“即使你还我清白，江湖中人也未必会接受我，我和你……”声音戛然而止。她回神了。

裴锦的十指紧紧扣住她，一字一顿，“相信我。给我时间。”

——最后，你需要再说一句话。

贪欢回神了，咬咬唇，还是决定按照洛宜的指示说下去，“如果你还喜欢我，即使只是一点点，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回忆？”

裴锦神情木木的，半晌也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意思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心尖颤动，裴锦努力平缓呼吸，“贪欢，你想要什么？”

贪欢脸色开始发红，双手颤抖地很厉害。裴锦与她十指紧扣，自己发现了她的紧张。贪欢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裴锦的脸庞，哑声道，“我想要回忆，和你的回忆。”

裴锦双眸一暗，“什么回忆？”

洛宜让她色诱裴锦，为什么她没有反对？在她心底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提议。如果洛宜让她色诱的是其他人，她还会同意吗？贪欢拒绝思考这个问题，缩回手解开外套，晕黄的灯光下，衣帛摩擦传出的“沙沙”声格外撩人，外衫顺着她的身体脱落在地，少女身体曲线若隐若现。贪欢脸蛋难掩娇羞，目光却是坚定异常，“裴锦，我想要你。”

裴锦深深地望着她，他的脸色也有点红。张开嘴说话，骤然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沙哑了，“贪欢，为什么？”

被他盯着看很容易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贪欢一个倾身抱住他，不去看他的眼睛，把脑袋靠在裴锦肩上，“我喜欢你。”多说几遍“我喜欢你”，只有在这个时候说她才有理直气壮的感觉，只有这个时候说才是合情合理的。

“……”裴锦没有说话，他闭上眼，内心的挣扎肆乱得几近崩溃。他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可他拒绝思考。就这样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他和贪欢造成既定的事实，父亲或许就会网开一面。如果他和贪欢有了孩子，说不定父亲还会出手帮忙。

许久都不见裴锦有动作，贪欢愈发紧张。豁出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毫无章法地吻上去，软软的，清新的味道，这是裴锦的味道。贪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是笨拙地吻着他。

裴锦在心底长叹一口气，终于反手抱住贪欢，加深这个亲吻。就这样吧，不要反抗了，管它之后会是怎样的洪水滔天，至少现在这一刻是真实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灯光暗沉，淡淡的黄色铺洒在两人白色的内衫上。这样的夜晚，很容易就让人沉醉下去。贪欢不敢开口打扰一切，她软软地依在裴锦怀里，右手不自觉揪住他的衣衫。现在时最好的机会，点住他的穴道，然后要挟他。洛宜跟她说，如果她无法说服裴锦帮忙，那就由他出手，到时候让贪欢跑到元固那里叫他一声就是了。

裴锦想骗自己，可怀中人的不专心被他明明白白看在眼里，他甚至看到了贪欢的挣扎。裴锦苦笑，闭上眼，他压低声音，装傻道，“不要不专心，或者你不希望继续下去？”

贪欢望着他，只有这个人，她不想骗他。师兄，对不起。师父，反正我的命是你的，到时候你爱怎么罚就怎么罚。“裴锦，你能不能放我离开？”

裴锦终于没办法继续装傻，停下手中的动作，“这就是你想要的？”

“……嗯。”

“为了这个，你今晚才做出这些举动？”

贪欢不说话，屋子里沉闷地让人窒息。许久，她轻声道，“我只想带着元固离开幽冥谷，完成师父的命令。”

裴锦垂眸掩饰瞳孔深处的痛苦，身体一动不动，“你当真不愿意选其他的路？你就没有其他想要的？”

“我想要天下第一，这个之前我说过。”贪欢思考很久，停顿很久，“或者，你可以让时间倒回去？让以前发生地事情都消失不见？”

裴锦脸色惨白。屋子里的旖旎气氛顿时消散不见。

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贪欢感到身体有点凉。事情进行到这步，是不是算失败了？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可贪欢不舍得站起来，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身子从内到外的冷，唯一温暖的地方就是和裴锦接触的地方。

“睡觉去吧。”裴锦拍拍她的肩膀，他依旧将她抱在怀里，“别多想了……”正在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裴孤漠和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就站在门外，女子看到这副画面只是怔了怔，然后展颜微笑，“锦哥哥，这是怎么一回事？”来人正是舒云瑶，一脸的风尘仆仆，“我连夜赶来急着见你，你真让我伤心，居然在幽冥谷温香软玉舒服得紧。”

“锦儿！”裴孤漠的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你在干什么？”

裴锦沉下脸不说话，只是将贪欢搂得更紧。

舒云瑶柔柔一笑，优雅地走向贪欢，待站到她面前后弯腰捡起她的外衣，贴心地披在她身上，“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出去？我有事想和锦哥哥聊聊，不希望有外人在场，如果你没有房间的话，我替你安排。”

贪欢的眸子淡然无情绪，轻轻拍开她的手，“不要碰我。”说话间杀气若隐若现，她想杀了这个女人，抬眸看一眼舒云瑶，再瞥一眼裴锦，贪欢又垂下脑袋，现在动手她就是傻子，要杀也要杀得不动声色。

“锦儿，你是不是该给云瑶一个解释？”裴孤漠看到自己儿子和那个魔教妖女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就心生后怕，他很庆幸这一幕只有两个人看到，否则恐怕真要杀人灭口了。

“裴盟主不必担心。”贪欢似笑非笑，“只是未遂。”

裴孤漠气得吹胡子瞪眼。

“锦哥哥对女孩子一向都很温柔，如果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请不要介意，我替他道歉。”舒云瑶说话很有正室之风，抿唇浅笑，“女孩子要自重，不要以为你的感情就是最伟大的。如果你喜欢锦哥哥，就不要害他。”

“舒云瑶！”裴锦不悦地喊了一声，“别说了。”

舒云瑶一脸的委屈，身体妖娆地缠上裴锦，脑袋埋在他的肩上，“锦哥哥，不要凶人家啦，我也是为你好。”

贪欢眯眼，迎上舒云瑶示威的目光，她坦然自若地穿好外衣，昂首阔步向外走。

“站住！”裴孤漠出声。

贪欢站住不动，并未回头。

“当初你在武林同道面前与锦儿撇开关系，我很感激你。那么这次回来，请你不要再纠缠锦儿。”裴孤漠妄图劝服贪欢，“若是如此，我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贪欢沉默，心头像针尖一样地疼，她跨开步子，继续昂首挺胸向外走。猫哭耗子一样的慈悲，她不需要。

“锦儿，你干了多少？”看到她走远了，裴孤漠立刻转首逼问爱子，“你做事情考虑一下后果行不行！”

“我有考虑。”裴锦点头，他不介意给贪欢一个名份，“你看到多少，我就干了多少。”

“锦儿！”裴孤漠瞪他，想不出该说什么，斥袖离开，“你好自为之。我把云瑶送来了，你跟她慢慢谈。”

木门被重重关上，屋内的灯火也被风扇得暗了暗。

舒云瑶笑眯眯地瞅着他看，“你把爹给惹火了，真有那么喜欢那个伍贪欢？”

“与你无关。”裴锦淡淡道，“你来找我什么事？”

“有关我们的婚约……”

“如果你想谈的是这个，那现在就可以出去了。”裴锦不冷不热道。

舒云瑶碰了一鼻子灰，眼眸深处划过一丝伤心，“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来告诉你，唐微雨来找过我了。”

裴锦缓缓抬头，“他说了什么？”

“如果你们找回孤尘剑，他让我趁机偷来，然后，”舒云瑶拿出一包药，“让我废了裴盟主的武功。”

裴锦笑得漫不经心，凝视她的眼睛，“唐门现在的主人是唐家大少爷，我可以把唐微雨的行动看成是唐门的主意吗？”

“我不知道。”舒云瑶柔顺地摇头，“我跟唐门最大的接触就是唐微雨，其他的不知道。”

“舒云瑶，别在我面前耍把戏，我不是那么温柔那么君子的人。”裴锦冷笑，“你既然选择了裴家，就拿出诚意来，否则最后两头都讨不了好！”

舒云瑶眼眶一红，她一把抱住裴锦，死死地狠命地抱着，“如果你愿意娶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甚至不介意你和伍贪欢藕断丝连……”

裴锦拉开她，“我不喜欢你。”

舒云瑶嘴唇颤抖，“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裴家？”玉指葱葱，指着裴锦，“只是因为你。”

夜幕遮盖了所有的光芒，连月光都被乌云挡住了。

贪欢一个人静静地走着夜路，眼睛望着双脚，兀自出神。她甚至都没发觉洛宜跟在自己身后走了好长一段路。

贪欢轻轻叹一口气。

洛宜也叹气了，“看你的样子，失败了吧？”

贪欢吓一跳，回头道，“师兄，你轻功越来越好了。”

是你防备越来越差了吧？洛宜的紫眸闪过一丝幽光，他爽朗一笑，“我不问你刚才的事情，问了只会让你再难过一次。贪欢，如果心情不好，要不要我陪你练会儿剑？”

贪欢颔首，“好。”

洛宜后退一步，正好距离贪欢一剑身的距离，他拔出孤尘剑，雷厉风行的一剑，划破空气呼啸。贪欢的发丝被剑气被吹乱了，她匆忙间抬手抵挡，竹纹剑“咣当”一声，有些承受不住。

洛宜不等贪欢做好防御姿势，反手又是一剑，直刺她周身几大穴道。

“师兄，”贪欢无奈之下勉强用竹纹剑挡住，“不用这么拼吧？再这样下去，竹纹剑会断掉的。”

洛宜但笑不语，身体向下一滑，孤尘剑向上遥指，刺向贪欢眉心。

贪欢神色凝重，终于拿出全力相抗。师兄是玩真的，不像平时的比武，她催动内力，剑芒覆盖在竹纹剑四周，平平一剑扫去，看似没什么威力，可只有她的对手才知道这一剑有多恐怖。

洛宜连续三个翻转，以为自己避开了，可肩上的衣服仍旧划破。他长吁一口气，回头就看见自己身后的那棵古树替自己承受了贪欢那一剑，已经被拦腰折断。

“这些日子没见你练武，不想还是进步得这么快……刚才的声响会惊动其他人，”洛宜仰望星空，紫眸微眯，“贪欢，元固我们应该是带不出去了，作为补偿，你要去杀了唐微雨再逃吗？”

贪欢盯住他不说话，许久笑道，“不完成师父的命令没关系吗？”

洛宜摊手道，“我们的实力做不到。”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已经通知师父了，他正在赶来的路途上。”

听到这句话，贪欢身体微微一缩，鸡皮疙瘩也一个一个跳起来。“师父要来？”

洛宜含笑点头，“唐微雨还在养伤，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贪欢还是盯住洛宜看，一瞬不瞬的，“师兄，你现在可以把孤尘剑还我了吗？”

洛宜爽快地把剑递给她，“当然可以。竹纹剑也还给我。”

贪欢将孤尘剑收在手里，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待她抬头时笑容可掬道，“好啊，有师兄帮忙，一定可以了结唐微雨！”

是时，唐微雨正躺在床上发呆，心中无限悼念那条死去的小青蛇。

忽然，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只看见一道银光闪向自己胸口。唐微雨一惊，大声喊道，“唐零！”

贪欢身侧立刻遇到攻击，唐零如鬼魅般从窗户跳进，然后左手一掌拍向贪欢腹部，眼见贪欢灵活地躲开，唐零右手举剑而击，刺向贪欢天灵盖。

贪欢皱眉，剑星虚晃，密密麻麻地落在唐零身上。连续四五招缠斗下来，她才发现洛宜竟是半点也没有帮忙。趁着空隙回眸望去，只见洛宜面带笑容地站在一旁，望着她，丝毫没有出手的打算。

贪欢此时已无暇顾及洛宜的反应，唐零的身手很好，在唐门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屋子里乱糟糟的，唐微雨气喘吁吁地站在墙角，冷眼盯住贪欢，一边又开口唤人，“唐长老，你且进来帮我擒人。”唐明就住在唐微雨隔壁，他发现隔壁有动静，再听到唐微雨的声音自然就走过来。

贪欢觉得自己像被毒蛇盯住一样，唐微雨没有叫外人来，这里三个全是唐门的，说明这家伙擒住自己之后并没有交出去的打算。再看一眼洛宜，他还是静静站着，望着自己在笑。

屋子里杀气磅礴，床褥凌乱地掉在地上，桌子边沿已经被剑气砍出好几个坑坑洼洼。贪欢深呼吸一口气，再深呼吸一口气。孤尘剑在手上的感觉分外熟悉，真正的对手是唐零，但同时还要提防唐微雨和唐明的暗器偷袭。

洛宜眼神幽暗，竹纹剑紧握在手，杀了她吧，永绝后患，但是，内心的矛盾却不是一言两语就可以道得清的。

贪欢伸个懒腰，眼睛亮亮的，孤尘剑随手耍了两下，瞬间，她躬身跃至唐微雨面前，半粒灰尘都没有扬起，她如若疾风，手指巧妙伸缩，孤尘剑就削向唐微雨的鼻子。见此情形，唐零阻挡不及，他只有甩剑出手，直接袭击贪欢后背。

贪欢虽想杀唐微雨，但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于是干脆地收回孤尘剑，三下两下就跳开了。同时，唐明射出一个暗器，他动作幅度极小，可贪欢还是发现异常，单脚着地，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动作一气呵成。她正想再次进行下一次攻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凉气，堪堪回首，一柄长剑刺来。

剑身上刻着熟悉的，漂亮的竹纹。

没有杀气，可是贪欢看见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

一眨不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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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她从裴锦那里出来的时候，洛宜提出比武应该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武功，以此估量自己能不能成功刺杀她。他诱她来杀唐微雨，一开始不出手是想逼她至绝路，借唐门的刀杀人，或者是想趁此机会偷袭，以求万无一失。贪欢苦笑，是她想太多了吗？

刀光剑影中，贪欢一要避开唐门的攻击，另一方面还要面对洛宜的突击。她面不改色，想依仗孤尘剑的锋利去跟竹纹剑去硬碰硬。手腕一晃，贪欢才摆出剑势，只见洛宜的目光穿越过她，竹纹剑突然刺向唐微雨的方向。

仿佛听见洛宜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贪欢一怔。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下水流湍急的长河，最后却发现水面只淹没至胸口处。

唐微雨连退三步，面色一沉，他从怀中掏出千山密雨针，对着洛宜就想投掷过去。

“微雨！”唐明喊道，“不要！房间太小！”会波及自己人。

唐长老的后半句话虽然没有说出来，可唐微雨一听就明白。他眉头狠狠的拧在一起，又将千山密雨针给收回去了。

洛宜剑花飞舞，虚晃一招，实晃一招，可连续好几招也没办法晃点过唐零。在他缠住唐零的时候，贪欢看准时间跃至唐微雨面前，剑尖斜斜地削过去，唐微雨匆忙弯腰闪躲。孤尘剑削下他一束长发，零零散散地飘落地面。

贪欢冷笑，“唐微雨，如果这样都还杀不了你，我学武就白学了。”内息从丹田开始向四周扩散，她撤去全身的防御，所有内力都用于攻击。白玉般的肌肤上染上薄薄的血色，贪欢的黑眸中沉淀下所有情绪，孤尘剑在空气中震动，一剑平刺。

如雷电般迅猛的一剑。

速度力道均是无可挑剔。

谅是见多识广的唐明唐长老也忍不住惊呼，“微雨！小心！”

话音未落，孤尘剑已然穿透唐微雨的胸口。贪欢淡淡抽回剑，看到唐微雨不敢置信的目光射来，他微张着嘴，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倒下地面。

洛宜见状急忙拉住贪欢的手，趁着众人失神的时候拉住贪欢逃出屋子。夜幕暗黑。幽冥谷树林不少，他们很快就失去踪影。

唐零并未追击，果断地封住唐微雨身上几大要穴，止住他的流血。唐明冷冷望向窗外，“哼，那两个小崽子是百里流觞的弟子吧？胆子倒不小。”

唐微雨疲惫地睁开眼，“嗯……”

“算你捡回一条命，”唐明道，“那丫头下手够狠，如果不是因为你心脏长在右侧，刚才那一剑肯定能让你去见阎王。”

唐微雨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贪欢跟着洛宜在夜路中奔跑，越跑越快，凉风刷刷往后吹，两边的景色不断向后倒退。贪欢的脑子异常冷静，她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洛宜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杀了自己。怎么办？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还是说出来问个清楚？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师父到了以后再做打算。”洛宜望着贪欢，欲言又止，“刚才……”刚才那一剑他要怎么解释？贪欢这么敏锐，肯定注意到了。

贪欢沉默一会儿，“我有什么地方得罪师兄了吗？”

“……没有。”

贪欢又沉默一会儿，不再拐弯抹角，“师兄，你刚才是想杀了我？”

洛宜沉默的时间更久，面对贪欢认真的目光，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一时着了魔，我嫉妒师妹的天赋……放心，以后不会了，师父禁止同门相残。”

贪欢觉得自己被搪塞了，但看洛宜的神色明显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即使继续下去，他恐怕也不会说实话。“好，那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师父，不会再提。”

洛宜松一口气。

远处有一大片火光，许多人拿着火把在四处搜索。树木在灼灼的火焰之下投射出黑乎乎的影子，风声婆娑，虽然有这么多人，可夜晚依旧安静，可见来搜索的人全部是顶尖高手。

贪欢与洛宜屏住呼吸，悄悄躲在巨大的岩石后面，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贪欢黑溜溜的眼睛注视一切，看见杜随之懒懒散散地看来又看去，不像在找人，倒像在散步。她移开目光，又看见裴锦焦急地四处张望，他的目光突然定在自己这个方向，然后疾步走来。

他发现自己了？贪欢顿时心跳一百二。可惜，裴锦走了两步又转开方向，向其他地方走去。

“一些人继续在这里搜查一下，其他人去别的地方找！他们逃不远的！”

时间缓缓流逝，留在这里搜索的人越来越少，几个高手都离开去别的地方寻找，警戒松懈下来。贪欢终于敢轻声说话，“我们就一直留在这里吗？”

“……其实也没地方可躲。”洛宜略一思索，“元固那里肯定有很多人去把守了，我们也不可能去找杜随之，那个人不可信。”

两人顿时沉默下来，忽然，贪欢感觉身后有人走来，想躲已是来不及，来人速度很快，她和洛宜也不可能现身在众人面前。于是两人握紧武器，打算那人一看见他们后就立即杀人灭口。

剑光闪烁，来人也极其机敏，仿佛预料到会遭受攻击，举剑相挡，“别动，再打我就喊人了。”

贪欢停止动作，可孤尘剑还是拦在身前，防范对手突袭。

天空乌云游移，弦月展露头角。月光照射到来人身上，轮廓分明的脸庞，赫然就是巴鹰，仍像以前一样，一身黑衣不变。

贪欢眨了眨眼，孤尘剑还是没收回来，“是你啊，你来干什么？”这家伙是幽冥谷的人，总不见得是来帮他们的吧？她可不记得他们的交情有深厚到这地步。

巴鹰一脸酷酷的表情，上下打量，“你的样子看上去挺狼狈的，据说刚才去刺杀唐微雨了？”他看贪欢没有回答的意思，不甚介意道，“我来告诉你一声，你失败了，唐微雨还活着。”

贪欢瞳孔骤缩，除此之外，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不是，”巴鹰道，“你们是不是在想办法逃出去？”

贪欢不动声色道，“是。”听闻此言，洛宜瞥她一眼，“这个人是谁？”

“是幽冥谷的人，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信任。”贪欢解释道。

“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可以雇佣我，幽冥谷本来就是做这种雇佣的生意，谷主也没禁止我接生意。”巴鹰挑眉，“我以前和你的交情也不错，价格好商量。不过，除了付钱以外，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贪欢望着他，似乎想探究他说的是真是假。“你要帮我们？”

“不算是帮忙，不过是银货两讫的交换，你不必太过在意。”巴鹰不愿占她便宜，说得干干净净，“比起把你们抓起来，我更想跟你比武一次。”声音骤然一顿，他目光炯炯，“当初灵峰论剑的时候我输给了你，所以，我想知道时至今日，我俩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贪欢呆了呆，竟是笑了，“你一直记挂着我当初赢你那件事？呵呵，我不知道那时候赢你一次，今日竟能救自己一命。”她落落大方道，“好啊，只要你能把我们带出去，我就再和你比试一次，全力以赴。”

巴鹰很少微笑，勾唇的时候脸上硬朗的线条顿时柔和不少，他随手扔出两套衣服和帽子，“先伪装一下，跟我走。”

贪欢和洛宜对视一眼，看彼此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各自找个隐蔽的地方改换行装，夜晚是最适合做小动作的时间，黑暗阻挡着各方的视线，贪欢和洛宜打扮成一般幽冥谷中人，与巴鹰一同出行，坦荡荡地行走在路上。

“我过几日会出谷执行一个任务，你们到时候可以跟着我出去。”巴鹰淡淡道，“你们这几日安安分分待在我房间，没人会来搜查的。”

贪欢点头，压低声音，“如果这件事被巴丽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

巴鹰不假思索道，“谷主跟百里流觞不一样，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也无意和正阳宫作对，只是裴孤漠亲自来幽冥谷，不得已才跟他合作。”

温柔？那个把钱当成性命一样的女人？她和他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贪欢不置可否。

“你叫巴鹰是吧？”洛宜低低出声，“我们对幽冥谷并无敌意，对巴丽巴谷主也无不敬，所以，请你不要污蔑我们的师父。”

巴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看去上去很斯文，一点也不像百里流觞的弟子。如果是你师父在这里，说话不会带‘请’字，直接一巴掌劈过来。”

“如果师兄现在不是有求于你，也会直接一剑横扫过来。”贪欢低笑，压低帽檐，“巴鹰，谢谢你。”

“……不客气。”巴鹰淡淡道，“我们也算相交一场。”

巴鹰的住处很普通，贪欢以前就来过，这一回再来看几乎都没有改变。他一心钻研武学，其他有关吃穿住的事情基本不在意。唯一还能引起他兴趣的，大概也只有钱了。幽冥谷的谷训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贪欢，你住在这里吧，我对元固放心不下。如果等师父来了，元固却已经不在，那就糟糕了。”洛宜紫眸闪烁，“所以，我今晚还是去元固那里妥当。”

贪欢本来半垂着脑袋靠坐在墙边就要睡觉了，听到洛宜说话，瞬间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元固？”看到洛宜点头，她笑了笑，“师兄，你去了也不能做什么，即使他们要把元固转移，你凭一己之力就能阻拦？”师兄对这件事情的热心程度在她眼里有些异常，总觉得这件事跟之前他妄图杀她有关。贪欢沉默了，“我跟师兄一起去吧。”

洛宜脸上镇定，可眼眸深处划过一丝慌张，“若只有我一人被抓，至少还有你，如果我们两人同时被抓……”

“都别去。”巴鹰提醒道，“元固那里有诸多高手把守，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三人正在僵持之时，突然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动静，贪欢和洛宜立即躲起身，隐蔽在房间之中。巴鹰故作镇定地看着来人。

一只眼睛带着眼罩，长发高高绾起，目光精明，正是幽冥谷谷主巴丽。“巴鹰，你今天有见过正阳宫的那两个人吗？”

巴鹰不擅撒谎，不敢与之对视，“没有。”

巴丽沉默半晌，又问道，“你房间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巴鹰抬眸，“我正准备睡觉。”

巴丽目光如刀锋般在房间内扫视，最终叹一口气，“巴鹰，你想做什么我也不好阻止，但我只提醒一句，事情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简单。”

巴鹰道，“谷主，我不懂你的意思……”

巴丽又是一声叹息，罢了，只要把元固还在幽冥谷，应该就出不了大事。她深深看一眼巴鹰，转身离开。

待她走远后，洛宜和贪欢都松一口气。

“早点休息，三日之后我们就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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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出谷的那一日，天空阴沉沉的，积云缭绕，阳光被掩埋在密实的云层后面，风势张狂。贪欢将帽檐压得低低的，紧紧跟在巴鹰身后，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一行三人路上畅通无阻，半个盘查的人也没有，双眼已经可以看见出谷耳朵入口，贪欢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贪欢低头松气的时候，忽闻洛宜在旁轻笑，颇有几分无奈的意思。贪欢斜过眼，低声道，“你笑什么？”

洛宜但笑不语，紫眸亮亮的，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方。贪欢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顿时脚呼吸一窒，头皮一麻，只想立即找个地洞钻下去。

“师父果然神速。”洛宜双手放至脑后，轻松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元固。”

白衣出尘，黑发束在脑后仍被大风吹得飘扬起来，百里流觞神色带有些微不满，“唰”的一下便立即从数百米元远的距离跳至贪欢面前。他稍稍侧过脑袋，颈项的曲线很是优美，“欢儿，为师吩咐的任务都没完成就打算离开幽冥谷了？”

贪欢一下子哑巴了，看着百里流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来了为什么他来了为什么他来了？她本来还以为要迟个几天才会见到这位让人头疼的师父，现在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更重要的是，她连任务失败的借口都没有想好……

百里流觞狭长的眸子眯起来，“说话。”

“师……师父……”被他这么一盯，贪欢的脑袋马上清醒过来，规规矩矩地立正，“对不起，没有完成您的吩咐，还请责罚。”

百里流觞似笑非笑，“责罚的事情等到回宫之后慢慢想也无妨，”他向洛宜的方向扫去，看见有个穿黑衣服的小子站在自己徒弟身后，满脸戒备地盯住自己。“洛宜，这人是幽冥谷的？”

洛宜点头。贪欢插嘴道，“师父，他叫巴鹰，是他帮我们逃出来的。”

百里流觞笑得狡猾，满含兴味地望着贪欢，这个笨小孩正在努力掩饰焦急，啧啧，这么急着替那小子说好话，她在担心什么？“你还好意思说逃？我百里流觞的弟子居然要逃？”

贪欢语屈词穷了，小心翼翼地偷偷瞥他一眼，“连裴孤漠也在，真的赢不了……”

百里流觞哼一声，“回去再修理你，现在先干正事要紧。”他跨开步子往里走，目空一切，“贪欢，洛宜，跟我一起去把元固带出来。”

巴鹰目光深凝，一个纵身挡在百里流觞身前，“百里宫主，还望止步。”

会停下来的那个就不是百里流觞！百里流觞甩都不甩他，昂首阔步，继续潇潇洒洒往前走。巴鹰面无表情，正想要再行动时惊觉有人在点住自己背后的穴道，他怔怔的，在他背后的那个人是……

贪欢淡淡缩回手，轻声解释一句，“你不是师父的对手，不要是去惹他。”会死很惨很惨的。

巴鹰咬牙，“那也不需要你插手！”

贪欢闷不做声，看他一眼马上收回目光，快跑几步跟上百里流觞。

“呵呵，那个小子不能理解你的苦心。”百里流觞笑道，“欢儿，你做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贪欢不咸不淡地回道，“如果有人擅闯正阳宫，师父不希望我像巴鹰那样吗？”

百里流觞沉吟道，“如果你遇到的是像我这样的高手，那还是夹着尾巴逃吧。”顿了顿，他又笑了，戏谑道，“你遇到裴孤漠都会逃，遇到像我这样的就更会逃了吧？”

贪欢脸一红，妄图扯开话题，“师父打算怎么带走元固？”

怎么带走？这个问题需要问吗？百里流觞理所当然道，“我想带走的人当然是光明正大地带走了。”

何谓光明正大？就是眼前堆满了裴家唐门幽冥谷的人，而他们师徒三人势单力薄地站在这么一大堆人面前。百里流觞不躲不藏地一路大摇大摆走来，甚至看到通风报信的人都没去阻截。所以，最终在寒风瑟瑟之中形成了三对多的局面。明显的数量对比，可偏偏数量多的那群人还神色凝重，百里流觞却是一派谈笑自若。

“百里流觞，你来是为了元固？”裴孤漠手上拿着剑，目光凌厉。

“没办法，裴盟主多威风啊，我两个徒弟完全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有亲自出马了。”百里流觞两手一摊，冷嘲热讽道，“顺便来看看，所谓的名门正道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裴孤漠沉下脸，“你觉得你有资格说我们无耻？”

百里流觞笑指自己，“我这里才三个人，你们以多欺少不无耻吗？”

裴孤漠剑势一划，内力已经暗自在身体里运行一个小周天，“特殊之人特殊对待。”

百里流觞向贪欢扬了扬下巴，“剑。”贪欢立刻奉上孤尘剑。百里流觞笑道，“欢儿，同样一把剑，在你手里和在我手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为师今天就让你看看孤尘剑被称为千古名剑的理由。”他身上懒散的气势霎时间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散发出狠厉的杀气，林中鸟雁惊飞，百里流觞冷笑道，“裴孤漠，你既然有胆子在众人面前输给我，那我便成全你。”

贪欢心中有掩不住的兴奋，频频点头，认真盯住师父的动作。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差没把眼珠子贴在他身上了，可是，即使这样，贪欢依旧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

地面上沙砾平静，空气飘荡得无波无澜，百里流觞几乎是瞬间就闪到裴孤漠面前，孤尘剑破空而去，他面色平静，从身体的伸展来看甚至都没有使力，轻轻一刺，剑波却震得周围一圈人真气大乱。

裴孤漠脸色巨变，疾速跳离。可惜，挂在腰间的剑鞘被齐齐斩断。不等裴孤漠歇一口气，百里流觞云淡风轻地斩出第二剑，裴孤漠举起手中长剑，“哐当”一声，他以内力相搏，微微皱眉，眼前这人相比上回功力又精进不少，只怕更难对付了。

裴孤漠还可以挡下百里流觞的攻击，可周围其他人却不是这样。百里流觞剑势威力十足，余波危及站在一旁功力较弱的人，有些人嘴角都因迅猛的剑势渗出血丝。

贪欢体内的真气肆意流走，一半是因为兴奋，一半是因为刺激。

百里流觞余光瞟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脚下动作连连变幻，孤尘剑划出数道弧光，先是斩脖子，裴孤漠低头躲过，头发却被削乱了。再两道弧光砍向双臂，裴孤漠避得有些狼狈，衣服都破了。百里流觞根本不给他反守为攻的时间，目光中含着嘲讽的笑意，翻身一跃，身姿若流星飞羽，直接跳到裴孤漠背后，毫不留情刺出孤尘剑。

裴孤漠虽不是百里流觞的对手，可让他输掉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百里流觞招式多变，裴孤漠却是稳扎稳打，两人一时之间也僵持不下。

身后的死角冷不防被人攻击，百里流觞听到贪欢“师父，小心”的声音，眸中戾气大盛，愤怒之中运足内力，以掌击剑柄处，孤尘剑顿时狠狠射向后方。“砰”的一声，一棵千年古木被穿透，然后是“咔嚓”的骨头折断的声音，再然后就是有人喉中硬生生吞下的呼声。

百里流觞缓缓转身，白衣轻扬出尘，冷冷的目光望向偷袭之人。他道是谁，果然是唐门那批不上道的人。唐零的身体被孤尘剑穿透，整个人都被钉在古木上，丝毫不得动弹。鲜血从伤口处蔓延，浸染着半边身躯。

“反应还挺快的，竟然被你避开要害了。”百里流觞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本来还想和裴孤漠多玩一会儿，让众人多看看裴老头狼狈的模样，哼哼，现在他不想玩了。他傲慢地看着裴孤漠，抬起下巴，“裴盟主是越来越向正阳宫靠近了，连偷袭的把戏都学会了。”

裴孤漠身形已显狼狈，一张脸铁青，“我不知情。”

百里流觞身形飘飘，眼睛还注视着眼前的敌人，手臂却是向后一伸，隔空取物于他而言竟如孩童把戏，“唰”的一下，孤尘剑离开唐零的身体飞到他手上。鲜血飞溅，唐零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点，脸色苍白全身无力地跌落在地面。百里流觞头也不回，他不再使用花俏的功夫，汇聚所有内力，省去所有招式，惊天动地的一剑如闪电般劈到裴孤漠头顶。

裴孤漠当即脸色剧变，攻击的速度太快，他除了挡下这招别无选择。百里流觞的内力如毒药一般，一旦流走到敌人的身体里就会肆无忌惮地到处破坏。裴孤漠有苦说不出，体内真气被这一剑搞得紊乱无比。可眼下百里流觞的攻击接踵而至，他正要咬牙硬挺时，却见幽冥谷谷主巴丽伸出援助之手，飞身而来替他抵挡万分危险的一招。

“砰”的一声，巴丽被震退三步，苦笑着望向百里流觞，“好功夫！”

百里流觞斜她一眼，“你要插手？”脸色微沉，目光转冷，“幽冥谷是打算和正阳宫作对了？”

巴丽无语望青天，“百里宫主不用威胁我，我胆子小不爱管闲事，生平除了钱之外也没什么喜好。你和裴孤漠谁赢谁输谁生谁死于我无关，不过……”她望向百里流觞，“元固不能交给你。”

百里流觞嗤笑一声，笑容又几分稚气几分挑衅，“你不交我就抢不到？”

巴丽思量道，“我跟你单打独斗是没把握，不过若是趁你和裴盟主决斗时占点便宜，那胜算还是很大的。”说话之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无耻，嘴角挑起笑容。

百里流觞微微皱眉，“二对一？”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他竟是笑了，“能同时和两大高手对决，这种机会也是难得，我倒想试一下。”他侧过脑袋望向裴孤漠，“不过，裴盟主你愿意二对一来占我的便宜吗？”

裴孤漠从遇见百里流觞后脸色就没好看过，沉声道，“刚才就说过，特殊之人特殊对待。”

百里流觞轻笑，扬眸展眉，“那么，我们便试试好了。”

话音骤落，身影如若闪电扑朔，孤尘剑也好百里流觞也罢，无论是剑还是人都抓不到踪迹，只看到残迹寒风在四面空旷的幽谷中飞旋穿梭。剑锋划向巴丽，方圆三里都是飞沙走砾，仿佛地狱之风游荡四周。

巴丽不敢硬碰硬，凭借绝顶的轻功跳开他的攻击范围。百里流觞见此也没穷追不舍，反手一剑立马送到裴孤漠咽喉处，神情自若动作轻巧，旁人之人皆替裴大盟主捏一把冷汗。

正手一剑，反手一剑。

只是两招，却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百里流觞突然向后退去，站在贪欢与洛宜身旁，斜眼望去，只见贪欢两眼闪闪发光地盯住自己，殷切道，“师父，您不打了吗？”这样的对决还是第一次看到，比什么都好看。她这个师父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让她看得顺眼点。

百里流觞忍俊不禁，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这笨小孩才会缠住自己。“你打算只让我一个人对战？你呢？只在旁边看着？”

贪欢狗腿道，“有师父在哪需徒儿献丑？师父一个人就足够了。”

这马屁拍得百里流觞不痛不痒的，他望向洛宜和贪欢，抬首示意，“洛宜，我和欢儿在这里缠住其他人，你去把元固带出来。”

=奇=洛宜静静地望着他，紫色的眸子流光溢彩，没说话。

=书=百里流觞挑眉一笑，“你应该知道元固在哪里吧？”

=网=洛宜颔首，轻声道，“谨遵师命。”

百里流觞挥挥手，一脸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碍眼的神色。可不等洛宜走出三步，他面前的道路立马被人堵住。巴丽扔掉一开始拿手上的长剑，慢吞吞从腰带里抽出一个银色皮鞭，笑道，“这里是幽冥谷，何况又有裴盟主坐镇，哪由得你胡作非为。”

百里流觞狂放不羁，“你可以试试看。”

这里的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洛宜被数人阻截，百里流觞则被巴丽和裴孤漠缠住，甚至连贪欢也要面对唐门的围杀。刀光剑影，也亏得他们只有三人还能抵挡立于不败之势。另一边，巴鹰辛苦冲破百里穴道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巴丽和裴孤漠二对一决战百里流觞也没讨到什么优势，然后，百里流觞轻描淡写地一剑横扫，剑气如凌厉的流星般划向巴丽身体。巴丽险险躲过，可头上发丝被削掉很大一束。巴鹰震惊，不等脑子做出更多反应，手上的长剑已经刺向百里流觞露出空隙的后背。

剑势轻轻一挑，百里流觞连头没有回就将巴鹰震得长剑脱手。巴丽忍不住担忧道，“巴鹰，退下。”百里流觞闻言勾唇浅笑，回眸望去，“哦，小子，我记得你，功力不错。”他瞬间转移到巴鹰身边，轻而易举扣住他手腕的命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冲破我点的穴道，在你这个年纪中也算是高手了。”

巴鹰性子倔，一声不吭。他被擒在百里流觞手上，一时间巴丽和裴孤漠都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只等着百里流觞接下来的反应。

贪欢的目光一得空就往师父这边瞟来，她看见形势越来越复杂却不好开口。贪欢颇有自知之明，她在这个师父面前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虽然很想开口让师父放巴鹰一马，但她觉得自己即使说了也不会奏效。围攻她的有好几个唐门之人，实力不弱，而贪欢一心两用的结果就是手臂上不小心被划开一个口子。贪欢微微眯眼，伤势并不严重，可惯用的右手受伤还是会妨碍到她的攻势。

百里流觞离她大概百米远的距离，看到她受伤后很不高兴地哼一口气，他大致能猜得到这笨小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冷声道，“欢儿，过来。”百里流觞一开口说话，唐门那些人一惊一乍的，动作稍稍僵硬就立刻被贪欢逮着机会溜到师父身边。她乖乖走过去，目不斜视，声音沉稳，“师父有什么吩咐吗？”

百里流觞一手还扣着巴鹰的命门，一双眼睛将四周情形看在眼内。洛宜被人幽冥谷的人围着，依照现有情况恐怕很难冲出去。贪欢明显不在状态中，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看看那里，一会儿顾忌裴锦一会儿顾忌巴鹰，哼哼，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神，这丫头一定是皮痒了。至于他自己，面对巴丽和裴孤漠也讨不到便宜，这个局面很难打开啊……

看到大魔头陷入沉默，巴丽也是在不想跟这样的高手硬碰硬，努力劝解道，“百里宫主，为了元固而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

百里流觞抬眸一笑，笑容中隐有讥诮。“同样的道理，你们为了一个元固跟我大打出手，值得吗？如果这人不重要，你们直接把他交给我便是了。”

巴丽冷静道，“百里流觞，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元固这人藏着天大的秘密，如果把他交给你，让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武林之中恐怕会不得安宁。”

“哦？”百里流觞挑高尾音，“这么说来，巴谷主是知道这个秘密了？”

巴丽道，“略知一二。”

听闻此言，一直沉默在旁的洛宜向她望去，目光深邃。百里流觞呵呵笑道，望向自己的大弟子，“洛宜，有人不肯让我们带走元固呢，你说怎么办？”

洛宜叹气，“对不起，我不是巴谷主的对手。”

百里流觞点头道，“同感。”顿了顿，他又望向另一个弟子，“欢儿，你说怎么办呢？”

贪欢不敢学着洛宜那样叹气，谨慎道，“徒儿也不是巴谷主的对手。”

百里流觞笑眯眯，笑得贪欢毛骨悚然，“的确，你现在确实不是巴丽的对手，不过不用担心，有师父帮你。”

贪欢愣愣地看着他，眨眨眼。

百里流觞将巴鹰越扣越紧，另一只手则是搭上贪欢的后背，如话家常般的口吻，“你听说过有一种移花接木的武功吗？”

贪欢还是不懂，摇头。突然间，背后被百里流觞手掌搭住的地方有热流滚滚进入体内，贪欢彻底怔住了，那是内力，充沛的内力。

百里流觞笑着点头，“不懂没关系，我做给你看。你现在不是巴丽的对手，师父帮你赶上巴丽，然后你就能帮师父的忙了。”

巴鹰脸色苍白苍白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身体不住颤抖。看到如此情形，巴丽马上反应过来，脸色巨变意图出手阻止百里流觞。

“不许动。”百里流觞缓缓开口，声音沉甸甸的，“巴丽，你若不阻止我，这小子不过是失去武功，如果你出手阻止我，这小子失去的就是性命。”

贪欢的身体也是一颤，这句话是说给巴丽听也是说给她说，抬眸凝视师父半威胁半认真的面孔，贪欢手心满是冷汗，打消了妄动的念头。她咬牙转头，默默接受从背后传来的内力，不敢再去看巴鹰的神情，她害怕看到憎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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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当功力传输完毕后，贪欢额头上蒙上一层薄汗，脸庞表面蕴出淡淡的红色。百里流觞看着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口吻之中充斥骄傲，“将刚才内力和自己的内力结合在一起，你就在脑子里想象着血液在筋脉中流淌的感觉，对，身体会有一些疼痛感，但等到你运行一个周天以后就会慢慢适应，那些功力会真正为你所用。”

贪欢闭上眼眸，按照百里流觞的指示来运功。根本不用她想象太多，身体自然而然就正确的方式去做。正如百里流觞所说，一开始骨头都在吱吱作响，巴鹰的内力在她体内肆意奔走，几乎要冲破肉身狂泻而出。贪欢费力压制下痛苦的感觉，将两股内力汇合在一起，收为己用。

巴鹰因失力过多，直接晕倒在地。看到百里流觞松手后，巴丽赶紧将巴鹰带回身边，她好好替他把脉确定无恙后，巴丽不由自主松一口气，目光冷峻如寒冰，“百里流觞，你如此作为和强盗又有何分别？你也算是一代高手，竟然忍心对着和你弟子差不多年龄的巴鹰下如此狠手！你知道巴鹰为了能有今日的武功下了多少心血吗？”

百里流觞眼睛还盯着贪欢运功，嘴上毫不客气地勾出一抹浅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百里流觞的恶名也不是第一天才有的。”顿了顿，他的笑容顿时更为邪肆，“我本来就不是好人。”那小子下多少苦功与他有何关系？

贪欢头上蒸气缠绕，缓缓睁开眼，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运功完毕，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百里流觞，只见对方薄唇轻启，“感觉怎么样？”

“很好。”淡淡吐出两个字，贪欢随手从地上的尸体旁捡起一把剑，双手放松又捏紧，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里流觞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想试试看你现在的实力吗？”

贪欢瞳孔骤缩。当巴鹰的内力完全归属自己所有后，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心存愧疚，可相比愧疚，她内心深处更多的却是兴奋，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武功进步了多少。

百里流觞似乎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嘴角勾出温和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讥诮，兴味道，“欢儿，眼前有这么多人可以让你试验自己的武功，想杀就杀，想砍就砍，这么好的几乎可不要放过。”

贪欢神情复杂，偷偷瞥了眼昏过去的巴鹰，再环视眼前的敌人，低声道，“师父，你为什么偏偏要选巴鹰。”巴鹰是她的恩人，也算是她的朋友。

“嗯？”百里流觞似笑非笑，“不是巴鹰就可以吗？”

贪欢语塞，她想说可以，可还是闭了嘴。

百里流觞在她肩上重重拍击一下，大笑道，“得了吧，我百里流觞的弟子不需要良心！”他眼角上挑嘴角微勾，“你帮为师拖住巴丽，为师必定在一刻钟内解决裴孤漠。”

贪欢不动声色道，“余下的其他人呢？”

“等巴丽和裴孤漠都被解决后，剩下的那些青菜萝卜当然是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贪欢失笑，她刻意避开裴锦射来的目光，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那个人不存在那个人不存在，根本不需要在乎他。一阵微风拂过面颊，轻轻吹起额前发丝，贪欢眼眸下垂，拱手道，“师父的命令徒儿自当遵从。”

“爹，”本在一旁缠住洛宜的裴锦突然上前几步，目光深沉，银色长剑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你和巴谷主只管对付百里流觞，至于伍贪欢……”顿了顿，他开口道，“就交给我。”

百里流觞笑得格外高兴，就差没鼓掌称赞了。这个主意好，他再怎么谋划威胁，那个笨蛋徒弟也不会主动攻击裴锦，现在裴锦主动出手实在太称他的心意了。“欢儿，如果你输了，待会儿就直接自废武功，正阳宫丢不起这个脸。”

贪欢脸色上毫无变化，点点头，眼睛向下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只是突然不想也不敢抬头去看裴锦。她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可裴锦会说出这句话，应该是认为她做错事情了吧？贪欢苦笑，他们两个的差异真的很大吧？大到他以为他对她以为她对。贪欢长长叹一口气，总是要打的，打不打也不是她说了算的，早死早超生，她终于抬头，望向裴锦，微微一笑，“请指教。”

裴锦盯住她看，黑眸深邃无底，长剑遥遥一指，“彼此彼此。”

贪欢仰天呼吸，最后的最后，在开打之前她又望一眼百里流觞，眼底隐含些微的希冀：师父，可不可以不打这一仗？

百里流觞高深莫测地笑着，故作不知。

贪欢自嘲一笑，闭了闭眼，豁然睁开，眨眼间，孤尘剑似雷电般闪烁到裴锦面前，同样的招式，可在内力暴涨的情况下贪欢发现威力不可同日而语。每一招每一式，以前一直觉得师父跟自己使得不太一样，原来在有足够内力支撑的情况下会变成这样。

她的确变强了。裴锦一半是苦笑无奈一半是欣慰高兴，强击之下他几乎要抵挡不住贪欢的破竹攻势。以前他能揪住贪欢的弱点进行攻击，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即使发现贪欢的弱点也跟不上她的速度。

裴锦身形连连躲闪，可孤尘剑如影随形，他怎么绕她就怎么跟。身体被剑锋伤到好几次，裴锦躲得有几分狼狈，贪欢视而不见，神色坦然，却始终没有下太厉害的狠手。

“裴盟主，洛宜那小子溜走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包括正在打斗中的两人。裴孤漠面色不善地望向百里流觞，贪欢也停手转头去看师父的反应。裴孤漠咬牙道，“百里流觞，洛宜去哪里了？”

百里流觞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

洛宜自然是遵从师命去把元固带出来了，裴孤漠匆忙追向洛宜离开的方向，“快，追上去。”

“唉，我有说过你们可以走吗？”百里流觞阴测测地开口，“欢儿，阻止他们。”

贪欢身形一跃跳至众人面前，不待他们有所反应，就是铺天盖地的一剑，顿时空气乍裂，剑势如虹，地面都堪堪划出一道深深地裂痕。

裴孤漠有些动怒了，举起自己手中的武器，冷声道，“自作孽不可活，老夫多次放你生路，是你自己不受教。”

“我的徒弟只要受我的教就可以了，凭什么要受你这老头的教？”百里流觞体贴地摸摸贪欢的发顶，“别拍，有师父在这里，你把这天翻了也无妨。”

贪欢面目沉静，丝毫不为裴孤漠所动，孤尘剑被右手高高举起，剑尖随着阳光划到裴孤漠面前，淡淡道，“放我生路？我记不得，我只记得你要杀我。”

裴孤漠长剑耸动，动作强劲有力，整个人仿佛钟鼎一般不可撼动，可他才刺出第一剑就被裴锦伸手挡住。裴孤漠眼底燃起怒火，缓声道，“锦儿，你想干什么？”

“这是我的对手，希望父亲不要插手。”

贪欢目不斜视，不管不顾裴锦的阻挠，孤尘剑呼啸着冲向裴孤漠，绽开出朵朵剑花。百里流觞暗赞一声，好，这笨小孩总算学聪明了。裴孤漠怒吼一声，重重推开裴锦，毫不留情地劈向贪欢。贪欢的身体向上跃起，整个人俯直而下，孤尘剑刺向裴孤漠的脑门。百里流觞也不讲道义，趁此空隙聚集内力一脚踹向裴孤漠。双重夹击之下，裴孤漠额头被划出血丝，整个人倒退数步，真气大乱。

贪欢避开裴锦的目光，也不敢去看昏过去的巴鹰，她的眼睛现在只盯住对手，耳朵里也只听师父的命令。

百里流觞眉头突然皱起，像是想到什么，喃喃自语，“幽冥谷也不止眼前这些人啊……”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投向巴丽，如刀锋般锐利。

巴丽冷冷笑道，“你终于注意到了？你以为拦住我们就没人去阻止洛宜保护元固了？”

百里流觞不以为意，“看来不是我缠住你们，而是你们缠住我？”

巴丽面色不善，她本不欲插手太多，只要能保住孤尘剑中的秘密就好，可百里流觞天生就有把人惹火的能力，既然他不介意做幽冥谷的敌人，那么她自然也不介意。

百里流觞故作苦恼地思索半晌，怎么想怎么觉得丢脸，本还觉得自己能够以一对二拖住裴孤漠和巴丽甚是荣幸，结果反被对手钻了空子。“唉，好久没这么不舒服了，比吞只苍蝇还难受……”

贪欢背脊发寒，以她对师父的了解，这回不是在骗人耍人，由声音听上去师父已经很不高兴很不高兴，估计马上就会大开杀戒。

“欢儿，我们也别在这里磨蹭了，去看看洛宜是不是还活着。”百里流觞声音平静，越是汹涌的波涛就藏在越是平静的海面下，“我们只管直线往前走，如果有人阻拦……”他声音一顿，“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贪欢静静点头，站在百里流觞身后就跟着他走，眼睛沉默地向下看，神色绷紧。

“贪欢，”裴锦紧紧盯住她的身影，终是忍不住开口，哑声道，“你是不是不准备回头了？”

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惊起几只飞鸟，扑闪翅膀展空飞翔。

贪欢脚步微微一滞。回头？回头还有什么？伍家的四俱尸体？还是整个江湖的追杀？她以前过得不算好，现在过得也不算好，但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百里流觞似乎半点也不在意这些事，他不等贪欢做出任何反应，跨开步子就往前走。虽然周围的人试图拦住他，可裴孤漠没出手巴丽没出手自然也没其他人具备足够的实力去拦住他。

贪欢的思绪稍稍走远一些，待她回过神向前看，百里流觞已距她数十米远。青山绿水，蓝天白云。贪欢回眸对裴锦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小跑两步追上百里流觞，紧随在他身后。

裴孤漠严肃道，“拦住他们！”

百里流觞一声嗤笑，三下两下便打飞几人，杀鸡儆猴之后也没人再敢妄动。他眼角余光看见裴孤漠又要亲自动手，甚觉麻烦地叹一口气，轻声道，“欢儿，跟紧我。”说罢，身体骤然掠起，施展起绝顶轻功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贪欢怔了怔，二话不说便跟随在后。她在轻功上的造诣不及百里流觞，所以当她到达的时候百里流觞已然站在洛宜和元固面前。不多时，巴丽和裴孤漠等人也赶到。只见元固面色苍白紧闭双眼倒在地上，地上横七竖八的还有其他尸体，血迹斑斑。洛宜紫眸低垂毕恭毕敬站在百里流觞面前。

巴丽第一反应便是去探元固的鼻息，确定没有生机之后便抬眸扫向百里流觞，声音冷硬，“怎么回事？”

百里流觞没理会她的兴趣，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洛宜，“说清楚。”

洛宜面无表情，“人是我杀的，不过师父想知道的徒儿已经从元固嘴里问出来了。”

百里流觞微微一挑眉，“你自作主张决定杀他的？”

洛宜的脑袋垂得更低，“杀人灭口，理所当然。”顿了顿，“师父若是责怪徒儿自作主张，但凭惩罚。”

百里流觞笑得诡异，不发一言地瞅着这个徒弟看，忽然，他笑容一滞，只见贪欢默默走近元固的尸体旁，目光淡淡地望着，视线一直往下看，“其实，我本来答应让他好好活下去的……”

只是，没有做到。

百里流觞脸上爬上一丝冷笑，“你师兄就在旁边，你可以质问一下。”

贪欢脸上表情不变，许久，摇头道，“没必要了。”她站起身，“师父，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元固的尸体还要吗？”

“不要了。”百里流觞爽快地摆手，对洛宜笑道，“反正该问的你都问出来了，洛宜，回正阳宫以后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是。”

巴丽皱着眉头，“你就想这么走了？”

“还能怎么样？继续打？”百里流觞满不在乎道，“一直打到某一方死光为止？”

巴丽的眉头并未放松，她的目光望元固的尸体一眼，又盯住百里流觞，好一会儿，她突然咧嘴笑道，“为一个死人斗得你死我活太不划算了。既然元固已经死了，那么百里流觞你要去要留请自便，我已经没有阻止你的理由了。”

裴孤漠和其他武林人士深不赞同，忍不住要出面阻止。“巴谷主……”

“这里是幽冥谷，一切由我说了算。”巴丽坚持不改口，她笑吟吟地望着百里流觞，跨开脚步走到洛宜身旁，伸手一指，“元固死了就算了，不过你要把这小子留下。”

“为什么？”百里流觞淡淡的语态，“而且，凭什么？”

贪欢闻言向她看去，目光转悠在洛宜和元固身上，黑色瞳孔若有所思。

洛宜说他知道了孤尘剑的秘密，自然不能再任你带他走。”巴丽随意地晃了晃拳头，“让他跟着元固一起死，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百里流觞哼笑道，“谁理你！”

巴丽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免又要动武了。”

双方气氛千钧一发之时，贪欢声音清脆地开口说话，“巴谷主要杀师兄的原因是他知道了孤尘剑的秘密吗？”

巴丽瞥她一眼，点头，算是默认了。

贪欢又道，“谷主若是这么像保守秘密，一开始就该把元固杀了，如此一来不就省去了许多麻烦？”

巴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贪欢并未就此停住，一句接着一句，“谷主想必也已经知道了这秘密，如果师兄得死，那谷主是不是也该了断自己的性命，将孤尘剑的秘密永埋地底呢？”顿了顿，贪欢笑得很天真，“毕竟死人比活人保险多了，你说是不是？这还是谷主当年教我的呢。”

巴丽无语，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最讨厌和小孩子讲道理了，哦，对了，这丫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狗腿吐不出象牙，不过也可以理解，你跟着百里魔头混这么久，性子变得惹人厌是理所当然的。”当初的性子也不见得多可爱，现在越来越向百里流觞靠近了。

百里流觞脸上不见喜怒，他揉揉贪欢的脑袋，“欢儿，有人骂你是狗，你是不是应该去咬她两口？”

贪欢一脸黑线，师父，你这不也是在拐着玩骂我是狗？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多说无益，口舌之争并非我的长项，”百里流觞难得谦虚一口，“洛宜是我的弟子，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我百里流觞的弟子不容旁人插手。”

唐家长老唐明对他们的唇枪舌剑看不下去，唐家伤亡人数不少，连唐微雨都身受重伤，让唐明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他不甘心，可继续打下去唐家的力量只会损耗更大。唐明为难了，虽然想插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长老有什么想说的？”巴丽哪壶不开提哪壶，诚恳道，“不知您有什么意见？”

唐明沉声道，“若要拿下洛宜只怕会损耗更多干将，巴谷主，你有多少胜算？”

“不知道。”巴丽老实道。

“巴谷主，我劝你一句，还是放我们师徒三人离开。”洛宜冷静道，“否则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让整个武林知道这个秘密，你岂非得不偿失？”

巴丽眯眼，脸色顿时很不好看。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一听到洛宜说出此言，深深呼吸一口气，“好，我放你们走。”

百里流觞依旧笑若春风，拱了拱手，“多谢。”说罢，他又朝裴孤漠望去，挑衅道，“裴盟主还要阻止我们吗？”

幽冥谷的力量一旦撤去他们便没胜算了，裴孤漠狐疑地看巴丽一眼，无奈之下沉默以对，他不去搭理百里流觞的恶言，所以，只能看着百里流觞嚣张地大笑而去。

相比百里流觞的嚣张，贪欢毫不起眼地跟随在后，她最后望了眼元固的尸体，想起这个为人还不错的老头子，嘴角溢出苦笑。她瞥洛宜一眼，心中不是没有怀疑。

本以为师父回到正阳宫以后肯定会询问洛宜有关孤尘剑的秘密，贪欢意欲站在一旁听个仔细，这件事情困扰她这么久，也几乎是这件事迫使她走到这一步，贪欢好奇得不得了。结果，百里流觞是询问了洛宜，可惜却是私下询问的。他把洛宜带到自己房间，还特地把贪欢给撵了出去，两个人在屋子里秘密对话。

贪欢在屋子外的院子里等待得度日如年，可又不敢违抗百里流觞的命令跑去偷听。她蹲在地上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数时间，数完叶子又练剑，练完剑再数叶子。

终于，洛宜从百里流觞的书房出来了，轻声道，“师父让你进去。”

贪欢向屋子里望了一眼，并未急着进去。“刚才你和师父说清楚了？”

洛宜点点头。

“不能告诉我？”贪欢凝视他的眼眸，“现在不说以后我也会知道的，只要师父想去找孤尘剑里的宝藏，我势必会发现他的行动……所以，有隐瞒我的必要吗？”

洛宜不动声色，“如果师父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他自会告诉你，否则师父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敢告诉你。”

贪欢点头，“我知道了。”当初师父的命令是将元固带回，洛宜自作主张杀了元固。洛宜不是杀人成性不讲道理的人，他会这么做要么是因为私仇要么是就真是为了杀人灭口。杀人灭口不是为了师父那么又是为了谁？

“欢儿，你非要为师亲自开口才肯进来吗？”

听到百里流觞的声音，贪欢不敢继续磨蹭，立刻跑进屋子里站在百里流觞面前。百里流觞斜睨她一眼，贪欢心领神会，不待他开口就体贴地反手关上屋门，毕恭毕敬道，“师父唤徒儿进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百里流觞怪声怪气道，“为师这次下达给你和洛宜的命令，你觉得自己完成得怎样？”他笑得有几分温柔，“你觉得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贪欢一边察看他的面色一变斟酌用词，“是徒儿没用，还累得师父亲自出马。”她看见百里流觞的嘴角微微勾起来，心想自己这谦虚的说法效果不错，“最后能探得孤尘剑的秘密也是师兄的功劳，说到头欢儿什么忙都没帮上。”

百里流觞笑意越深，“没有你拖住唐门和幽冥谷的人，洛宜也无法靠近元固，你不用妄自菲薄。”

竟然没被讽刺没被责骂？他这么好言好语跟自己说话贪欢都有点不习惯了。她非常高兴自己能顺利过关，频频点头，“师父说的是。”

“这次幽冥谷一行你武功大进，这就算是为师给你的奖励。”百里流觞慢条斯理地开口。听闻此言，贪欢的神色顿时僵硬起来，刻意遗忘在脑海中的画面又浮现出来，她仿佛可以看到巴鹰苍白无力的脸庞上挂着对她的憎恨。她的反应在百里流觞的意料之中，百里流觞似笑非笑，“怎么，欢儿在埋怨我？”

贪欢嘴唇一颤，然后坚定地摇头，“没有。”

“我想也是，欢儿的愿望是天下第一，为师好心推你一把，你应该不会恩将仇报。”百里流觞点头道，“何况为师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留巴鹰一条性命，本来还想把裴锦的武功传到你的身上，怪只怪巴鹰那小子自己凑上来。”

贪欢默默站着不搭腔，沉默许久，她淡淡甩出一句，“我喜欢自己练。”

百里流觞冷笑，“是吗？那我可以帮你废了那些武功，省得你用着也不舒服！”

贪欢抬眸，熠熠生辉，“师父若有这个意思，徒儿也不会反对。”

百里流觞被她气到了，“滚过来！”

贪欢两步靠近他身边，只觉得手臂被人一拽，眼前的画面都横过来了，她整个人就倒在百里流觞怀里。贪欢呆了呆，眨眨眼，急忙挣扎着要起来，才刚支起上半身，就感觉到百里流觞的手指搭在自己脖子上，脑海深处骤升一股凉丝丝的感觉，贪欢立刻僵住身体一动不动。

“欢儿，听说你在幽冥谷色诱了裴锦？”

【终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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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贪欢张开嘴，那个“是”字半天说不出口，最后脑袋微微一点，算作是回答。

百里流觞轻笑，“说给我听听，是怎么诱惑的？”

贪欢讷讷道，“我不知道……”

“会做却不会说？”百里流觞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现在想来，欢儿已经是大姑娘了，到了思春的年纪了……”

贪欢很想正义凛然地回嘴说不是，可惜骨子深处对这个师父是害怕的，她不想再被关到血人尸虫中，只能很鸵鸟地一声不吭。

“没事，不用怕，为师很通情达理的。”百里流觞突然松开手，笑吟吟道，“不过，为师很好奇你是怎么色诱裴锦的，不想说也没关系，直接用做的就可以。”

贪欢刚刚站直身子，一听这话，双腿顿时一软。她脸上露出恳求的神态，“师父，当时不过是权宜之策。”

百里流觞的左手轻轻搭在贪欢肩膀上，然后慢慢往下滑，一寸一厘，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引起她轻微的战栗。他的手指蔓延过衣衫，一直流连到贪欢的腰肢上方才停罢。他每有一个动作，贪欢都要胆颤心惊一回。窗户和屋门都紧关着，阳光透过帘子射进来，透出昏暗的晕黄，百里流觞的面颊诡异莫测。

贪欢连哭的心都有了，强装镇定，“师父，徒儿知错。怪只怪徒儿当时功夫太差，只能采取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百里流觞嘴角一挑，“你不喜欢我碰你？”

贪欢嘴角一抽，她该怎么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两个答案都不行，于是她兜了个圈子，“我生是您的人，死是你的鬼。别说这样轻轻地碰，即便师父要我的命，徒儿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百里流觞再也忍不住笑意，“不喜欢就直说，你每次在我面前就憋住自己的脾气，总有一天会憋坏的。”

贪欢苦笑，“如果有一天我的武功可以和师父相提并论了，那我说话就会诚实很多。”

百里流觞又是一笑，侧过脑袋望着她，“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碰你。”

刚才那个和蔼的笑容和坦白的说话原来是在试探自己吗？贪欢表情一僵，嘴唇蠕动半天也说不出话。

“你之前的武功是菜了点，即使现在也不够好，是该好好练练。”百里流觞好心地转换话题，“两年之后我要在你和洛宜之间选出一个接班人，这两年你就留在正阳宫里专心练武。”

贪欢想了一想，然后又想一想，非常委婉的措辞，“我觉得我的武功不比师兄差劲。”

百里流觞抬高眼眸，嘲笑道，“你以为你师兄是个怎样的人？洛宜擅长演戏，你以为你能看破他？不要太高估自己。”

虚心受教是贪欢的优点，她听了这话也没有不服气，只问了句，“那师父看透师兄了吗？”

百里流觞不羁道，“你以为我是谁？和你相提并论？”

贪欢无奈道，“是徒儿出言不慎。”

“我给你们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来验收成果。”百里流觞道，“到时候我出三个题目，看你们谁能胜出。”

在经过这次幽冥谷的事件后，正阳宫在江湖中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百里流觞不知道哪根神经错乱了，竟然真的待在正阳宫里认真当了好师父，悉心教授两个徒弟武功。虽然如此，整个武林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没有百里流觞搅和却会有其他不安分的人。唐门和幽冥谷之间似乎产生过节，有事没事的磕磕碰碰一下，所幸双方都是知道收敛的人，不会将战火扩大到无辜之人，是以，裴孤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里流觞耐心教导一年之后，刚开始的兴趣也磨得差不多了，最初见到贪欢每天每时每刻的进步还带点欣喜，看得多了也就看腻了，能够坚持一年之久也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坚持一年之后就干脆地闭关修炼去了，让那两个徒弟自生自灭去。

虽然百里流觞放话说他一年后出关就会考核决定正阳宫的继承人，可贪欢和洛宜两人之间一点也没有竞争忧患意识，甚至两人时不时地还会交换各自的武学心得，偶尔实战切磋一番。从武学天赋来说，贪欢比洛宜强上何止十倍百倍，可洛宜从小就在百里流觞栽培下成长，武功底子占据不少优势，贪欢基本上算是半路起家，很多时候都靠自己摸索。即便如此，天才就是天才，经过这几年的磨练，贪欢的武功已然超越洛宜。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贪欢比洛宜强，甚至贪欢自己也这样觉得，可她脑海深处总隐隐觉得不对劲。经过幽冥谷的事件以后，贪欢有意无意就会注意洛宜，观察他的一言一行。那次事情的结局太诡异，她认为孤尘剑的秘密和洛宜脱不了关系，但又无从查起。回到正阳宫的这两年，她终于发现到一些以前并未注意到的疑点，洛宜每次比武总是尽力避免受伤，有些时候进攻明明比防守更占优势，可洛宜为了不受伤硬是采取防守招式。而且，他一旦受伤就会尽快医治，将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这些小细节贪欢以前不曾注意，可一旦注意之后就在脑袋生根发芽，细细琢磨起来。

真正让贪欢确定自己疑虑的是因为一次巧合，那日深夜她突然被噩梦惊醒，一时之间睡不着后便在屋外走走，忽然看到可疑的影子在正阳宫晃动，贪欢掠起身形追去才发现竟是洛宜，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紧跟其后，一直尾随到师父闭关修炼的地方。

洛宜停在大石洞前，在石洞上轻轻敲击一下，许久，他低沉地开口，“师父，您醒着吗？”

“你这么大的动静即使睡死也被你吵醒了！”百里流觞没好气的声音从石洞后传来。

洛宜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对不起。”

“废话少说，你找我干什么？”百里流觞道，“我不是说过闭关修炼时别来打扰我吗？”

“师父，”洛宜犹豫再犹豫，终于开口，“贪欢大概知道了……”他想起这些时日来的情形，没什么底气道，“贪欢也许知道孤尘剑的秘密了……”

石洞之后倏然间陷入沉默，百里流觞久久没有回应。月亮从一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百里流觞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你师妹？”

贪欢倒吸一口冷气，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洛宜的表情。

洛宜没有说话，低垂着脑袋，山间的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俊美宛若神明的脸庞上僵硬地没有一丝表情，眉头微蹙，眼眸半合，“其实，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贪欢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感觉她知道了……”

胡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贪欢心中疑虑更深，自己哪些表现让洛宜起疑了？

百里流觞似在低笑，“那丫头挺会装模作样，唉，说起来我也有点想念她。”声调一转，他又道，“无论她是否知道了真相，洛宜，我只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洛宜深深呼吸一口气，沉痛道，“我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才来找百里流觞，正是因为决定不了才希望百里流觞给点意见。

“这是你的事，我不想插手。”百里流觞道，“如果要你杀了欢儿，你下得了手吗？”

洛宜又陷入沉默了，许久许久，他微微地摇头。

百里流觞的眼睛似乎能看到洛宜的动作，又笑了笑，“既然下不了手，你还挣扎什么？好好过你的日子吧，管那么多做什么？”

洛宜轻道，“如果我决定杀了贪欢，师父你会反对吗？”

“当然反对，那个笨小孩是我的徒弟，要杀也该我来杀。”百里流觞的声音淡淡的，“但是我在闭关，阻止不了你，你真杀了她我也不会帮她报仇。”

洛宜如释重负地一笑，“师父很疼贪欢的。”

百里流觞在石洞里哼了两声。

“那么，徒儿告退。”

夜深人静，银灰色的月光流泻在斑驳的叶片上。贪欢一动不动地躲在暗处，乌黑的发顶上有点滴月光在闪烁，看到洛宜走远以后她神经依旧紧绷，正想偷偷按原路溜回去，忽然听见百里流觞的声音冷冷响起，“出来！你以为我没发现你？”

贪欢脚步一滞，犹豫一会儿还是乖乖走出去，“师父。”

“现在连偷听都学会了？”百里流觞的声音传进贪欢耳朵里，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依照贪欢对百里流觞的了解，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其实并未生气，于是贪欢胆子也壮了不少，嬉笑道，“师父，我功夫长进不少吧？本来以为你发现不了我，哪知道还是师父更胜一筹。”

百里流觞轻笑道，“是长进不少，差不多做到落叶无声踏雪无痕，值得夸奖。”

第一次得到百里流觞正面的赞扬，贪欢一阵激动，“真的？”

百里流觞的声音中笑意更浓，“的确不错，我不过闭关一年你就有如斯进步，而且是在没人教导的情况下。欢儿，你对武学的领悟力着实出色，记得我当年取得这样的进步还不止一年时间。”

贪欢心跳扑通扑通，面颊绯红，好一阵子心绪平静下来，嘴角仍是忍不住上扬，“师父，原来你也会夸奖人。”能够被他夸奖，说明自己真的变强很多很多。

百里流觞在石洞的另一面突然陷入沉默，好半晌也没发出声音。

贪欢仰望着明朗月色，笑意渐渐收敛，月亮很圆很圆，又该到十五了吧？这样的日子是团圆的日子……扳手算来她有多久没抬头看月亮了？贪欢心底寂寞渐生，“师父，要我陪你坐一会儿吗？”

百里流觞沉默片刻，“是你陪我坐一会儿还是我陪你坐一会儿？”

“有区别吗？”

“说法上就有区别。”

贪欢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她的脑袋一直仰望圆月，痴痴看着，仿佛在黄莹莹的月亮上看到了很久以前就死去的亲人。神游太虚中，贪欢不知不觉中就将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师父，你有亲人吗？”

“正阳宫就是我的亲人。”

贪欢不接受这样的回答，又问道，“我是指你的父母。”

“不知道，”百里流觞的回答没有犹豫，“可能活着，可能死了。”

贪欢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你想他们吗？”

百里流觞低低一笑，反问道，“欢儿，你是不是想爹娘了？”

贪欢面颊微红，明知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还是撇开脑袋，“不是。”顿了顿，虽然说出来觉得很没有面子，可是不说出来又很难受，于是别别扭扭地开口道，“以前每次月圆的时候，伍家都会吃汤圆。”轻咬下唇，“师父，我突然发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汤圆了……”

“嘴馋了？”

贪欢无奈了一下，可想到说话那人是师父，又马上把无奈给收起来了，“不是。”

百里流觞还在笑，“说你想爹娘了你不承认，说你嘴馋也不承认，那你说说是为什么？”

月亮这么圆这么冷，所以她一定是脑子坏了，说出来的话越来越软弱也越来越多，“伍家里面我最喜欢的是青秋，青秋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贪欢回忆一下，“比我好多了。”

“我不知道什么伍青秋，不过她武功一定没你好。”

贪欢笑笑，“这倒是，青秋武功没我好。不过，如果可以像她那样生活，武功也不用那么好也可以，有疼爱自己的娘亲和哥哥，还有一个爹会保护自己。何必那么辛苦学武？”

“所以结果就是全家被别人杀死。”

贪欢神色僵硬，垂下脑袋闷闷不乐好一会儿，“师父，伍青峰在临死前跟我说，他说他并不讨厌我，这算什么意思？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们还是把我当成伍家的一份子来看的？他们其实是把我当亲人的？”

“你跟他们生活那么就都不知道，我这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贪欢轻道，“即使都是自己的孩子也会偏心，何况还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她浅浅勾起嘴角，笑得有几分凄凉，娇白如玉的面庞上映衬银色月光，朱唇嫩红，瞳孔晶莹，“那个时候我还太小，如果是现在的我……”她说不下去了，苦笑，现在的她也会不满的。伍贪欢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人死了就想到他们的好了，”百里流觞淡淡道，“这算什么？”

贪欢嘀咕道，“犯贱？”

百里流觞欣慰道，“欢儿越来越聪明了。”

贪欢嘴角抽了抽，不过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顺口接道，“是师父教得好。”

“我再过十来天就出关，你这几日再好好练练，到时候出来就会考验你和洛宜。”百里流觞沉默一会儿，他再石洞里看不到月亮，可淡淡的月光仍会流泻进来，“到时候你还想吃汤圆的话，为师带你出宫去吃。”

贪欢心头一暖，点头道，“待师父神功练成，武林之中定再无人能夺其锋芒！”说罢，她对着石洞鞠个躬，便飞快离去。

百里流觞一个人靠在石洞的墙上，体内真气奔腾乱冲，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冲散了。身子的温度很高很高，脑袋胀鼓鼓的，他颤抖得呼出一口气，苦笑，调功运息许久，骨头还是有散架的感觉。他继续苦笑，低头查看手掌上的脉络，“神功练成？”回想起刚才平常依旧的谈话，他都要为自己的耐力鼓掌，“走火入魔成这样，唉，能留条命就不错……”正阳宫需要一个新主人。

十天以后，百里流觞出关。出关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正阳宫的五个令主还有贪欢和洛宜到眼前，正式宣布要在贪欢和洛宜之间选出一个继承人。

天高气朗，正阳宫中宁静得就像往常一样。

“宫主决定就好。”五个令主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宫主的决定属下自然不敢置喙。”

百里流觞点点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贪欢和洛宜，“我出三个题目，三局两胜制，明白吗？”他斜斜靠坐在豪华大椅上，面目清冷，细长的眼眸状似随意地扫视着眼前的人，一身白衣穿的谪仙出尘，“你们碎石同门师兄妹，但谁若被我看出手下留情，后果自负。”

洛宜道，“明白。”

贪欢黑曜石般的眼珠子盯在百里流觞脸上，眸底深处似有困惑，不住打量他，甚至连答话都忘了。师父看上去，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欢儿，嘴巴哑了吗？”百里流觞眯眼。

“明白。”贪欢连忙点头，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请师父出题。”

“第一题，你们分别和五个令主过招，由五位令主判别谁的武功更胜一筹。”正阳宫里虽然宫主的命令是绝对的，可令主的位置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每一任宫主都必须令所以令主信服，至于用什么手段让他们信服，完全让候选者自己决定。

贪欢撇嘴，这一场比试肯定是她占下风。洛宜在正阳宫的声望比她高多了，五个令主里面江涉宓的想法猜不透，一直保持中立；曾仑貌似对她比对洛宜要好，可完全是看她长得漂亮才偏心，攸关正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放水的；于业是最看重武功的一个人，他会看她顺眼只因为她的武学天赋好，所以战斗的时候更是会倾其全力；最后剩下的宋涟和钟鼎一直都更中意洛宜，钟鼎几乎是看着洛宜长大的，两人的情分非比寻常，宋涟则是疑心她会背叛，一直对她监视不断。

所以，如果跟这五个令主比武，其他人不敢说，宋涟和钟鼎绝对会下意识地对洛宜手下留情，对于自己嘛……肯定是怎么狠厉怎么来！贪欢摇头叹气，“师父，五位令主是车轮战还是一起上？”车轮战还好点，宋涟不敢当着百里流觞的面放水太厉害，如果一起上的话，那依照宋涟的智慧下点绊子就太简单了。

“自然是以一对五。”百里流觞的语气理所当然。

贪欢立即苦着一张脸，绝对是苦战。

“呵呵，”江涉宓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娇媚的脸庞上展出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来，“贪欢，当年你师父一对五赢得比赛，你是他的闭关弟子，拿点干劲出来。”

一对五赢了？嗯，师父果然只能拿来崇拜。贪欢挤出一抹笑，“点到为止吗？”

百里流觞抬眸看她，嘴角微微勾起，“生死不论。”

贪欢脸色黑了黑，立刻回想自己是否有得罪过五个令主，呃，应该没有吧，她做人还是很厚道的。

“伍贪欢，你在害怕？”于业目露鄙夷。

贪欢摇头，哈哈大笑，“怎么会呢？”她故作坚定道，“虽然我没有师父的实力，可至少会有师父的胆色。”

于业哼一声，甩开脑袋，这个回答差强人意。江涉宓咯咯娇笑，看着贪欢好生有趣。

洛宜跨前一步，“由我先来吧。”

百里流觞颔首同意，“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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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厅堂的空地上站着六个人，五个令主围绕在洛宜身旁。洛宜一脸肃然，猝不及防便抢先出手，剑影如电，横扫其中三个令主。江涉宓跳开战圈，冷眼看着他们的缠斗，每次都是等到洛宜无暇顾及自己的时候朝他的空门攻击过去。

洛宜一边攻击一边防守，在重重危险之下，神情也越来越严肃。于业是最优秀的攻击手，在他的概念中没有防守这个词语，而且遇到这种围攻的事情根本不会去想什么道义不道义的问题，只会抓紧机会狠狠攻击。洛宜防守得狼狈不堪，本来以他的实力也就是同时对抗两个令主还能取胜的程度，同时对付五个超出能力范围。所幸这场比试并非一定要赢才行，只是让五个令主对他和贪欢的实力进行评判，他只要全力以赴就行。

贪欢站在一旁看的目不转睛，一一观察五个令主的战斗方式，然后在脑海中琢磨出对策。如果她是洛宜，当她处于这个环境她会怎么应对。五个令主个个武功高强，硬碰硬很容易吃亏，贪欢目光越来越深沉，眼眸微眯。或者她可以趁着他们缠住洛宜的时候上去偷袭，先伤个两个，到时候她上去打斗的时候就可以轻松许多。

洛宜此刻已是伤痕累累，一对五的情况□力消耗很大，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一口气还没有呼完，只见江涉宓手中长鞭就朝他背后劈去，洛宜不想继续闪躲浪费体力，直接就伸手去接，他正擒住江涉宓的鞭子尾端时，只看到江涉宓诡异一笑，背后马上遭受到曾仑的攻击，大刀毫不留情砍向他的头颅。

贪欢的身体反应快于头脑的思考，看到曾仑的刀锋闪烁出战栗的银光，她立即终身一跃用力踹向他的刀面，一脚踢过去压低他的刀面的同时，手上的孤尘剑也直接问候到他的脖颈处，曾仑急急后退，抬头望着贪欢怪笑，“呦，师兄妹感情不错呢！”

贪欢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手了，扬眸望向豪华大椅上百里流觞高深莫测的笑容，再还看看五个令主虎视眈眈的眼眸，最后目光定格在洛宜面无表情的脸上。贪欢有点后悔，“师兄，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洛宜不语，许久，淡淡开口，“无妨，我本来就要认输。”师父会出三个考题，事先也没说明是否在同一天考试，如果这轮考试过后马上就要考第二次，他必须储备足够的体力，不能在第一次对战时就消耗太多力气。

贪欢移开目光，咳嗽一声，“师父，那接下来就由我上？”

百里流觞面色不变，嘴角上的笑意隐去，“嗯。”

贪欢斗志满满地微笑，同时对五个肯定吃不消，她笑的一脸纯洁无害的模样，一招偷袭干掉一个令主会有点难度，可一招偷袭除掉其中一个人的武器还是可以做到的。思及此处，她脸上笑意扩大，孤尘剑无声无息地滑向江涉宓手上的鞭子，瞬间就削掉大部分。然后她身形一晃，极其迅速地踩上曾仑那柄大刀，一剑横扫钟鼎颜面，剑势恢弘。

钟鼎忍不住赞叹一声“好”，两只手上各自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不客气地砍向贪欢的鼻子。贪欢眼一亮，翻身跃起，眨眼间就跳到钟鼎背后。也亏得钟鼎功力扎实，贪欢跳开之后眼前只有曾仑，钟鼎堪堪止住攻势，没有误伤。

贪欢一早分析他们武功的时候就发现，钟鼎是以攻击为主的，他攻击的力道非常猛烈，被他伤到几乎就会去掉半条命，可他有一个缺点，就是收势方面相对欠缺，他收住自己的攻击时会有刹那的停顿，这个停顿时间很短，但对于贪欢来说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打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贪欢的预想之中，她狡黠一笑，对着钟鼎背后的穴道就点去，可惜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钟鼎，就像碰到于业的软剑了，冰冷的触觉吓得贪欢缩手后退，糟糕，于业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还快。

她侧身晃开于业，突然感到脚下一软，贪欢心中暗叫不对，果然，宋涟的暗器已经有一个扎在她脚上了。看着宋涟不还好意的笑容，贪欢心中叫苦不迭，但愿暗器上没毒，否则她接下来就比不下去了。

于业剑势扫过贪欢细嫩的脖子，贪欢一个低身躲过，顺便把脚上的暗器给拔出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那个暗器乘着贪欢十分的功力飞向宋涟，宋涟的脸颊上被划开一道不雅观的血痕。

曾仑再次大刀阔斧地看来，贪欢身子轻轻一扭就脱离战圈，身轻如燕跳到百里流觞身后，眼见面前坐着宫主，曾仑的动作自然缓了一缓，再看到百里流觞嘴角逸出的冷笑，曾仑的动作更是缓上加缓。贪欢笑得张扬，孤尘剑划破空气，“刷”的一声，连百里流觞都不禁微微皱眉。这死丫头对裴锦处处手下留情，对正阳宫的人倒是相当下得了手。

曾仑为了保住手臂，急忙缩手，可惜动作不够快，那柄宝刀就这样被孤尘剑斩成两段，破碎的刀片还未落地，贪欢抬脚踢去，刀片便如夺命利器一般刺向宋涟，与此同时，贪欢整个人也俯身冲出去。宋涟刚避开刀片，抬眸就看见贪欢举着孤尘剑刺来，他冷笑一声，不再闪躲，正面迎击贪欢的攻势。

贪欢知道一对多的情况下不应与其中一人纠缠过多，这样很容易造成别人攻击的空隙，可是宋涟这样的对手不是她想不纠缠就可以不纠缠的。低低叹息一声，贪欢干脆果断地举手，“我认输。”话还没说完，钟鼎的短刀已经停留在她心脏前，生生止住了势道。

“认输的时机抓得倒不错，”江涉宓似笑非笑，目光疼惜地捡起地上长鞭，“再慢个一步你胸口上就会被钻个洞了。”

百里流觞对贪欢的那声“认输”不甚赞同，所以脸上的表情也不够舒畅，没好气道，“这一关的胜负输赢是由你们决定，你们可以决定胜者了。”

江涉宓望着百里流觞娇笑两声，一会儿工夫又转回脑袋对贪欢开口道，“我投洛宜一票。”

百里流觞眉一挑，仿佛早就猜出江涉宓的决定，表情上并无太大变化。

贪欢直接原地坐下，刚才比武之时左脚有点伤到了，她伸手去揉，空暇时才看江涉宓一眼，一脸无语道，“因为我砍断了你的鞭子？”

“当然，我这根鞭子很贵的。”江涉宓挽起松松垮垮的发髻，红唇轻启，“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相比美女，我更希望美男子来担任下一任宫主。”

贪欢一脸被打败的表情，“这么好的理由让我想我一时还想不到。”

曾仑嘻嘻哈哈道，“既然涉宓这么选，我也跟她一样好了，我支持洛宜。”顿了顿，他对着贪欢举起那把被砍断的刀柄，“理由也跟涉宓一样，贪欢，你太败家了，你知道我手上这把刀价值多少吗？”

贪欢无奈叹息，“我知道错了，等我以后又了钱，一定赔偿您老一把新刀。”

于业冷着一张脸，侧着脑袋看也不看贪欢，酷酷地开口，“我支持贪欢，”想到前两个人都有说理由，他也勉为其难加了句，“她武功比洛宜好。”

听到这里，贪欢不抱希望地望向剩下两个人，宋涟许久也没开口，贪欢诧异地挑眉，怎么了？她还以为这两人很快就会做出选择，想什么想这么久？江涉宓咯咯笑道，“宋涟，如果你想不出理由不说也可以，如果真要说一个，我已经替你想出来了，就说贪欢不尊重前辈，划破你的脸……”

“不用。”宋涟冷冷止住她，目光复杂地看了贪欢一眼，“宫主，我支持洛宜。伍贪欢的武功或许比洛宜好，可正阳宫的宫主不能只看武功。从一开始伍贪欢出手帮洛宜那刻开始，我就觉得她不适合宫主之位。”可后来切身体会到她的武功，实在让他惜才，故此犹豫这么久。

不用多说，钟鼎自然也是支持洛宜，第一场比试，贪欢便以四比一的劣势输给洛宜。唉，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缘有这么差，贪欢垂头丧气，“师父，第二题是什么？”大不了再输一场，大不了不继承宫主之位。

“第一场比试你们虽都尽了全力，可我看得很不满意。”百里流觞兴味阑珊，随意地挥挥手，“欢儿，你觉得你的内力和洛宜相比谁更胜一筹？”

贪欢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老实不客气道，“应该是我。”特地加了“应该”两个字，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客气了。

百里流觞听了这话，脸上总算流露出一丝笑意，“不比比看怎么知道？”

贪欢叹道，“那内力比试算是第二场比赛？”

百里流觞摇头，“不算，我不过想知道你们之间谁的内力更胜一筹。”

洛宜冷静地抬头，淡淡道，“怎么比？”

百里流觞漫不经心地扫视台下五个令主，看得他们胆颤心惊。“于业，宋涟还有钟鼎，把你们的武器拿出来。欢儿，你和洛宜把内力往这些武器上输入，只能用内力。”顿了顿，“看这些武器多久断掉，就能看出你们谁的内力更好。”

贪欢半垂着脑袋，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这招狠，她会输掉第一场比试很大部分原因就是毁掉两个人令主武器的关系，师父这么一开口，嘿嘿，大快人心。

江涉宓“啧啧”赞叹两声，媚眼一瞟，“宫主，大手笔啊，你为了选一个少宫主，今日正阳宫损失少说就有万两白银。”

百里流觞哼也不哼一声，甚至搭理都不屑，只对贪欢和洛宜说道，“开始吧。”

贪欢之前能这么轻易砍断两个令主的利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占了孤尘剑的光，在孤尘剑这种神兵利器之下，什么武器都难以夺其锋芒。所以，如果只能内力去震断这些数一数二的武器，难度相当之大。

一刻钟，两刻钟，连续输出内力这么久，愣是贪欢也不禁冷汗直流，可手上的武器不过才出现裂缝，贪欢很想在输出内力的同时再加点手劲或者掌风什么的，可偷偷看一眼百里流觞专注的目光，贪欢泄气，在师父面前想蒙混过关，那是不可能的。

洛宜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可相比贪欢那么厚道实心实意输出内力相比，洛宜并未使出全力，所以手下的武器半点损伤还没有。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贪欢手下的武器终于被震断，贪欢忍不住低低欢呼一声，抬眸亮晶晶地凝视百里流觞，“师父，怎么样？”

“是我技不如人。”洛宜淡淡道。

百里流觞微笑，“果然是欢儿更胜一筹。”然后若有所思地望洛宜一眼，“洛宜，你这么想赢吗？”

洛宜紫眸一闪，诚实点头。

百里流觞哈哈笑道，“好，我成全你。”他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第二场比试，是比试你们的轻功。”他伸手向上一指，“悬崖戈壁上有几株七仙草，你们谁先摘回来就算谁赢。”

贪欢嘴唇蠕动，不是吧，轻功这玩意是最耗内力的，居然在她内力所剩无几的情况下出这种题目？师父，如果你想让师兄赢，早说便是，何苦为难她呢？

百里流觞慢悠悠站起来，嘴角一挑，“我跟着你们一起去看看，应该会很有趣。

正阳宫的山崖异常陡峭，站在崖顶往下一看，只能看到云雾缭绕。贪欢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但愿自己可以平安归来。左脚仍在一抽一抽隐隐作疼，她在云雾里张望了老半天，可惜怎么也看不到师父所说的七仙草，她不识药理，压根不知道七仙草长什么样子，几不可见地叹一口气，“师父……”我弃权行不行？

百里流觞只听她叫一声师父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于是鼻子里出气，“嗯？”声音之中满含危险。

贪欢脑子的小九九立刻被打压下去，垂头丧气道，“没什么。”她就站在百里流觞身旁，方才站得远还觉得是自己多想，等到站得近了才发现他真的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脸色苍白了点？师父一直都挺白的；头发凌乱了一点？应该是刚才被风吹的。贪欢凝视他，轻声疑问道，“师父，你身体不舒服吗？”

百里流觞目光深邃，回视好半晌，嘴角勾起一抹笑，“你觉得呢？”

贪欢很受不了他这种笑容，压低视线，“你看上去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要不你先回自己房里运功休息一下？”

百里流觞还是笑望着她。

贪欢头皮发麻，继续说下去，“崖顶的风很大，师父若是不舒服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百里流觞终于敛起笑容，一语戳破她的意图，“你想趁着我不在就给洛宜放水？”

贪欢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师兄哪里用得着我放水，我不都输了一局嘛，再输就真的输定了。”

百里流觞笑眯眯，“为师身体很好，不劳费心。”

贪欢抬眸偷偷瞥他一眼，很想说一句“师父你是嘴硬吧？”可她哪里敢这么说话，话到喉咙口又咽下去了。他们两人谈话间，洛宜已经做好准备，拱手道，“师父，师妹，那我先下去了。”说罢，翻身一跃就消失在悬崖的云雾之中。

贪欢站在崖顶吹风，神情复杂地向下望去。

百里流觞斜睨她一眼，“还不下去？”

左脚抽痛得越发厉害，贪欢支吾道，“我还没跳过崖，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再不下去你师兄就要把七仙草采上来了。”百里流觞看着她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心里起火，走火入魔造成的影响让他每一分每一秒地感受清楚，不自觉就急切起来。正阳宫需要一个新主人，在他功力还未散尽的时候需要找出一个有足够实力带领正阳宫的新主人。百里流觞的目光从上看到下，没好气地把贪欢一脚踹下去，“即使腿疼也给我下去！”

贪欢“啊”的尖叫一声，便随着洛宜一起消失在悬崖的云雾之间。等到两个徒弟都不见人影了，百里流觞才敢重重喘气，盘腿坐在地上行功运气。他在江湖上不可一世贯了，难不成现在得要尝尝没有武功的滋味吗？没有武功的百里流觞还是百里流觞吗？他的目光显现出几分悲凉来，如果欢儿最后赢了，他就把自己的功力都传给她，权当为正阳宫坐最后一件事，也当做给欢儿的一件礼物，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

百里流觞那一脚踹得干净利落，贪欢整个人歪歪地倒下悬崖，拿出吃奶的力气在半空中翻个身，最后艰难地攀在悬崖峭壁上。她在四周望来望去搜寻洛宜的身影，本想看看洛宜采的是什么，然后她照样画葫芦采一个就是了，可惜她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唉~”贪欢像壁虎一样挂在峭壁上，手上很酸，脚上也越来越疼，刚才被师父踢得地方也感到酸痛。她深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到更深的地方，越往下走越感到崖底传来的阴寒之气，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一颗一颗蹦出来了。贪欢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到洛宜，找不到就继续往下走，这样接连跳了好几次，她终于看到洛宜手上拿着一株绿色的小草站在崖壁上。

贪欢微笑道，“看师兄的样子应该是采到了。”说着，她又深深看一眼洛宜手上那株草，仔细辨别后就把七仙草的模样刻在脑子里，“师兄先走一步，我随后就赶上。”

洛宜不言不语，一只手还挂在悬崖峭壁的一棵粗大树枝上。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格外安静的情况下就会记起很多很多只有在黑暗深夜才敢回忆才敢想像的事情。洛宜的紫眸色彩愈发加深，瑰丽地近乎夺目，不知不觉中，杀气就也渐渐冒出来了。

贪欢感觉到杀气了，干笑两声，不是吧，这种情况难道再打一架？“师兄，你还不上去吗？不抓紧时间的话会被我赶上哦。”

杀了她，她也许察觉到秘密了，杀了她就一了百了。洛宜诡异的目光盯在贪欢脸上，杀气也开始加浓，那双紫色的眼睛更深更暗。

贪欢连胃都在抽痛了，她不想跟洛宜决一生死啊，于是不再多说话，翻身就想往悬崖更深处跳去，反正已经知道七仙草的样子了，一模一样地再去找一株就是了。

“你不用去找了。”洛宜压低声线，“除了我手上的这一株，其他的都已经被我毁了。”

脑门上“嗡”的一声，贪欢呆呆站一会儿，然后转头去看洛宜，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开口，“师兄这么想赢吗？”

“第一轮我虽然赢了，可半点赢的感觉都没有。”洛宜缓缓道，“如果你想赢这一场，那么就打败我然后把七仙草拿去。”

“打败你？还是杀了你？”贪欢歪着脑袋，目光深不可测，“师兄想要的是宫主之位？还是我的小命？”

洛宜突然止住声音不说话，霎那间陷入沉思，刚才混沌地充满杀气的脑子也渐渐清醒。他长叹一口气，苦笑道，“我想赢。”

“呵呵，师兄把七仙草都毁去了，当然是想赢。”贪欢站在崖壁突起的一块石子上面，舒展一下筋骨，抬眸间淡淡一瞥，身影已如惊鸿般向洛宜掠去，五指如爪，刚刚触碰到七仙草的边缘，奇Qīsūu.сom书洛宜便机敏地躲开。转瞬间，两人就在这万丈悬崖中展开争夺，云雾缭绕，身影苍茫，两道人影动作翩翩，衣衫上都沾湿了露水，指尖冰凉。

贪欢的左脚很疼，可她打着打着就忘记了疼痛，动作也是愈发敏捷。猝不及防，洛宜手上的七仙草就被贪欢抓去了一片叶子。遇此情形，洛宜也是心中惹火，出手一招比一招不留情面。在武学方面，毕竟是贪欢更胜一筹，洛宜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急急往下坠，连忙伸手抓住头顶上的一棵树枝。

底下是苍茫的云雾的深不见底的悬崖，洛宜一手拿着七仙草，一手拽住树枝，颀长的身躯悬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贪欢微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块上，甚至有闲情逸致蹲下身，“师兄，我推你一下你就死定了。”

洛宜没说话，淡淡望着她。

其实贪欢觉得自己跟洛宜感情还不错，只是不知道洛宜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到这里，她心里有几分悲哀，师兄竟然想杀她？只为了一个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秘密，说到底，还是孤尘剑的缘故。她扳开洛宜的手指，硬生生抢下七仙草，然后不再看他绝尘而去，“你自己上来吧，不过七仙草是我的了。”

望着眼前越走越远的身影，洛宜屏息遥望，倏然间，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有点苦涩有点无奈，在这两场比试中，她已经救了他两次。师父常说贪欢骨子里是个恶人，他倒不觉得，她明知道他想杀她却还是救了他，贪欢在江湖上时常被人误解被人冤枉被人栽赃，她来不及表现自己的美好就已经被烙上恶徒的烙印了。

等贪欢到达崖顶上，百里流觞正靠坐在一棵大树上，斜眼一望就看见贪欢手上的七仙草，怪笑道，“居然是你先上来？我以为你连七仙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道。”贪欢老实承认，“不过洛宜知道，所以我抢过来了。”

“哈哈……你抢洛宜？”百里流觞大笑，“欢儿越来越能干了，连抢劫都会了，自学成才。”

贪欢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不自在地撇开脑袋，“师父是希望我赢吧？”

百里流觞骤然止住笑声，沉沉地望着她，目光将人压得透不过气，“你觉得我是这样想的？”

贪欢悄悄移过视线，刚对上百里流觞的目光又立即移开，仰头望天状，“徒儿不敢妄测师父的想法，不过随口说说。”

说话间，洛宜已经跃上崖顶，坦然向前走来，拱手道，“师父，这一局是我输了，请出第三道题。”

“现在你们都是一胜一负，第三关就能定成败了。”百里流觞低笑，他瞅着贪欢看许久，“第三道题么……”刻意拉长尾音，“看你们谁能先取到裴锦的性命。”

贪欢倏然瞪大眼，许久，许久，“师父，您出这题是为了磨练我还是为难我？”

“如果你登上正阳宫宫主之位，那么我就绝对不允许你有任何弱点，你说说，我是为了什么？”百里流觞正色道。

“我和裴锦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贪欢固执道，“师父你不相信我？”

“既然什么都不是，那就干脆地杀了他。”

“非得用杀戮来证明我的清白？”贪欢觉得不可思议。

百里流觞静静望着她，因练武不慎而走火入魔，他体内的功力正在快速枯竭，他等不到了，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你和洛宜一同出发，我会在后面看着你们。”

无所不能终归只是一个神话，他不希望自己枯竭的模样被人看到，被贪欢看到。

他期待她的成长，也害怕自己的期待落空。

第一次有这种心情，原来是这么的，这么的，令人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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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宫主继承人

武林盟主裴家的家门口向来是门庭若市，访客接连不断，而且基本上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白墙黑瓦、庄严肃穆的院落，很符合裴孤漠的行事作风。近来唐门和幽冥谷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糟糕，即使双方突然动武硬拼也不是没有可能，裴孤漠为此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这两家若是打起来，整个武林都会动荡不安，几日来他不断和各方势力商议讨论，可惜一直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没有人知道，在同一个城镇的城郊一处小别院里正住着百里流觞师徒三人。从离开正阳宫向裴家进发的那一天起，贪欢和百里流殇就陷人冷战中，骑马不同行，用膳不同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进进出出都板着一张脸。

从贪欢成为百里流殇的徒弟以来，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如果百里流觞让她一辈子不和裴锦联系，贪欢一定会接受。师父和裴锦之间，对贪欢来说当然是师父对她的恩情更大，可他偏偏是让她下手去杀裴锦。他就随口那么一说，甚至都没有拿出足够的理由，仅仅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贪欢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百里流殇的身体很不舒服。若是在平时，看到贪欢如此不识相的表现，他早就给她点教训让她长长记性了，可现在的他不想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功力。

贪欢不想杀裴锦，不代表洛宜也不会动手。贪欢几次想拦住洛宜，可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立场说什么话。师父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她最后所能做的不过是当洛宜出门凋查裴锦时就紧随其后。每当这个时候，那扇灰漆漆的大门被打开，贪欢出门时回眸的刹那，总能看见百里流殇嘴角微微露出的讥嘲。

洛宜最后还是决定动手了，经过一连十来日的观察，他终于找到一个暗算裴锦的最佳时机。这段日子以来，贪欢一直跟着洛宜，自然也看出他的打算，于是在他出门的时候紧紧跟在后头。这一回，始终赖在宅院里不出门的百里流殇发话了，“你们两个要动手了？”顿了顿，他笑道，“哦，不是，是只有洛宜你打算动手吧？”

贪欢没说话，侧身而立，半垂的长发遮住她的神情。

洛宜应道：“师父英明。”

百里流殇斜睨了一眼贪欢，“欢儿，我会出这个题目为你打算的，你和裴锦相熟已久，如果是你开口相邀，定能把裴锦叫出来，到时候埋下天罗地网不怕要不了他的命。现在倒好，|Qī+shū+ωǎng|这题目反倒把你推得远离宫主之位，你说你傻不傻？”

贪欢静静地道：“相比师兄，莫非师父更加属意我？”

百里流殇没有正面回答她，继续道：“我以为你经过那么多的事情会变聪明，会更加清楚实力的重要性，相比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会优先选择自己，结果你还是不吸取教训！”

贪欢道：“我当然重视实力，只是我不明白实力和裴锦的死活有什么关系。”

“想要继承宫主之位，想要让自己变强，就得抹杀掉所有弱点。”百里流殇讥嘲道，“欢儿，裴锦即使不是你的弱点，在你心中也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不是吗？”

“师父在我心中也是特殊的存在，难道我也必须杀了您吗？”

百里流殇哈哈大笑，“欢儿，你以前哪敢这么和我顶嘴，看来你现在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觉得可以和为师斗一斗了？”

“……徒儿不敢。”

百里流殇缓缓站起身，出尘白衣将他衬得更加温润如玉，“你变强了，我知道现在即使是裴孤漠跟你动手，他也得三思。欢儿，这一点你不用谦虚。”能同时和正阳宫五个令主对决，此等实力本就是一等一的，百里流殇自然明白贪欢的实力所在，“既然你们今天会动手，那我就跟在后面去看看，我要亲眼看看你们究竟是谁会赢第三局。”

时间已近傍晚，街上的百姓都回家吃饭去了，路上只有三两个行人，很多小贩也都收摊了。夕阳朦胧，洛宜走在最前面，贪欢紧跟在两步之后，百里流殇则和他们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就像是在慢悠悠地闲逛。

“你跟过来是想阻止我吗？”洛宜扭头对贪欢道。

真的可以阻止吗？贪欢沉默不语，难道要让她为了裴锦杀了洛宜吗？只要洛宜还活着，他就会想赢，就会想要杀了裴锦。而如果要阻止的话，与其待会儿再阻止，那还不如现在动手。洛宜刻意挑选一天在裴锦出门的时候动手，相比潜伏在裴家刺杀，离开裴家下手的成功率会高很多。就在贪欢踌躇间，他们已经七转八绕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两年不见，裴锦风采依旧。面如绝世美玉一般无瑕，身姿挺拔俊朗，眼眸轻轻一转便能摄人心魄，嘴角微微一勾更是让人神魂颠倒，武林第一贵公子的名号他真是当之无愧。这一日，他跟踪舒云瑶，一直尾随到城郊，暗中监视她与唐门的人接洽。

蝗螂捕蝉，黄雀在后，裴锦身后也跟踪着贪欢一行三人。他躲在暗处看了多久，贪欢他们就潜伏了多久。和舒云瑶接头的人是唐微雨，两人姿态亲密，可惜舒云瑶是一脸冷淡，唐微雨则顶着他那张好人脸对佳人笑意盈盈。

许久，唐微雨和舒云瑶终于离去。贪欢的目光盯在裴锦身上，看见他脸上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未变过，她松了一口气。等到那两人走远了，裴锦仍然一动未动，他没动，洛宜却是动了。洛宜二话不说悄无声息地举剑刺去，剑势平平，速度极快，这一剑非常适合暗杀。

裴锦也不是吃素的，虽然躲得极为惊险，身上也挂了点彩，可还是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他身体翩然从半空中落下，瞟了洛宜一眼，“是你？”

洛宜不屑与他废话，再次主动出击。洛宜的名声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在他咄咄逼人的攻击下，裴锦的情况并不轻松。贪欢还是躲在暗处，看这两人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负便不急着插手，更重要的是百里流殇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万不得已，贪欢实在不想公然违逆师父的意思。

“呵。”百里流殇在贪欢耳朵里吹了一口热气，“紧张吗？”

贪欢咬紧牙关不说话。

“欢儿，你很想去帮裴锦？”百里流殇继续挑衅，“如果我是你，就会趁着他们缠斗时去杀了裴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到时候正阳宫宫主之位就是你的了。”

“师父，我不在意自己能否获胜。”贪欢终于出声，将声线压得极低极低，“如果是在你手下办事，即使做一辈子听命行事的人我也无所谓。师兄若是赢了，想让我帮他，我也不会拒绝。所以，怎样都好，对师父你来说，裴锦并不是非杀不可的，放他一马，我会感激您一辈子。”

百里流殇没好气地道：“你这种听命办事的人有跟没有一个样，连让你杀个人都不杀。”

贪欢沉吟道：“裴锦是例外。”

“例外这东西只会给自己惹麻烦。”百里流殇道，“欢儿，你说得没错，相比洛宜，我更加属意由你来继承我的位子，正阳宫的宫主必须是天下第一，只有这样才没人敢来招惹。洛宜做不到天下第一，可是你做得到。”或许她现在还不够强，但他若把自己的毕生功力都传给她，再过个几年，天下间又有谁能赢过贪欢？

贪欢默然不语，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百里流殇，想看看他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欢儿，你不是想要天下第一吗？”百里流殇脸上的线条分外柔和，爱惜地抚摸她的面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给你天下第一，你给我杀了裴锦。”

贪欢心头一颤，咬牙撇开脑袋，“不用你给，我自己也可以得到天下第一。”

“呵呵，我可以把我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你，这个你也不要？”百里流殇邪恶地诱惑她，想在她脸上看到挣扎的表情，“这样可以抵过你多少年的苦练？”

贪欢神情一怔，黑色的眸子格外认真，“那你呢？”

百里流殇顿时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了她一眼，颇不自在地撇开脑袋，然后就沉默不语。

贪欢心中疑窦骤生，“师父，你从出关以后就有些不对劲，生病了吗？还是练武过程中出了岔子？”

百里流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像是会出岔子的人吗？欢儿，你关心的是不是太多了？你是在变相地责怪为师对你布置任务太少吗？”

这回轮到贪欢不说话了。

百里流殇又轻笑一声，笑声极为短暂，然后，身影如鬼魅一般掠出去，瞄准裴锦的空隙不顾江湖道义、不顾前辈身份就辣手偷袭。贪欢眼睛尖，动作快，不等脑子作出足够的思考就用孤尘剑拦下他的攻击。

吮当一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百里流殇侧着面颊，眼眸微微抬起，好像在看贪欢，又好像没在看她，喉结动了动，白衣随风飞扬，然后他抬头望天，笑了笑。

贪欢心中五味杂陈，嘴后嚅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可以点住她的穴道再偷袭的，可是，他没有。也许他就是想看看她究竞会不会出手拦他，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贪欢。”裴锦叫了她的名字，“其实不用。”

贪欢拦在他身前挡下这一击是背对着他的，她没有回头，而是紧紧盯着百里流殇，“师父，裴锦于我有大恩，所以我希望您放过他；但是，您对我的恩情更大，如果是您的性命和他之间产生了冲突，我一定不会拦您，即使要我亲自手刃裴锦我也愿……”话未说完，洛宜兀自出手攻击裴锦，直取对方要害。贪欢目不斜视，孤尘剑再次格手一挡拦下洛宜的攻击，“师父，如今你会出这么一个题目给我和师兄，明显就是想看看裴锦在我心中的位置，想看我为难的样子。我已经很多次、一也在很多人面前明确表示过，我和裴锦不可能，我是您的弟子，是正阳宫的人。”

“想看你为难？你把我想得太无聊了……”百里流殇摇头笑笑，目光已经变得极冷极冷，“我只不过是想考验一下你适不适合做正阳宫的下一任宫主。”

四个人都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百里流殇后来总算看了贪欢一眼，神情严肃，“贪欢，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吗？如果裴锦不死在这里，等他回去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消息，立刻就会有大批人马赶来围剿，难道你想死在这里？”

贪欢固执地摇头，“我们可以有其他的解决……”话音未落，百里流殇再次发动攻击，他聚集内力于掌心，重重一掌对准裴锦胸口而去。贪欢也弃剑击掌，正面迎击百里流殇。贪欢心中有很卑劣的想法，她已经在心中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一来也算给师父消消气，二来她若真的因受伤而无法保护裴锦，那心里多少也会好受一些。

结果，一掌之下，她并没有受多严重的伤，惊愕立即写在脸上，“师父……”

百里流殇冷笑，“叫我干什么？”

你的武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掌风中的真气会后继无力？你是不是真的在闭关的时候出岔子了？贪欢心中满是疑问，她茫然地望着百里流殇，最后只难受地说了句，“既然这样，您何必还要跟我和师兄一起出来？”

百里流殇目光复杂，并不接她的话，“贪欢，你今天是决计不让我动裴锦了？”

贪欢沉默不语。

裴锦长叹一声，“贪欢，真的不用这样，我不需要你保护。”他跨前一步凑近她的耳朵，肉肉的耳垂透出粉色，很可爱，“你明明就说过回不去了，说过我们不可能，而且你心里明明就把百里流殇看得比我重要，那么，就不要再说令人误会的话，做出这种令人误会的举动。”

贪欢回眸，眼神清澈如水，她那纯洁的眸子仍然一如初见般不染尘埃。

“你这样只会让我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不要在给我希望之后再亲手粉碎它。”裴锦道，“如果你无心，那就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也不想来见你的。”如果不是因为师父出了这样的题目，她一定还在正阳宫认认真真地练武，“如果打扰到你了，那么我道歉。”

裴锦苦笑，该放下的就放下，贪欢比他想象中的更放得开，“贪欢，就当报答你刚才替我挡下的那两剑，如果今天我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一定不会把你们的消息透露出去。”

百里流殇不怀好意地笑道：“本来我出这道题就是不想为难你们，难道你们希望我说谁先取下裴孤漠的人头才算赢吗？”

裴锦散着淡淡苦涩的神情立即收敛，目露精光，一眨不眨地瞪着百里流殇。

贪欢竟然点点头，“裴孤漠于我无恩，杀他比杀裴锦简单得多，不过，现在的我应该还不是裴孤漠的对手。”

裴锦唇角渲染出一股淡淡的无奈，他喜欢的女子竟然在谈论杀他爹是简单还是困难。他拍拍贪欢的肩膀，淡淡地说了句，“贪欢，别动我的父亲。”

百里流殇大笑，“欢儿，你整天说裴锦对你有恩，他对你究竟有什么大恩？救命之恩？还是那点儿男女情爱？”

贪欢对他的话丝毫不以为意，而是认真地道：“他帮我疗伤，给我饭吃，送我礼物，我受伤的时候还照顾我，我家人对我不好的时候替我打抱不平。”百里流殇听了嘴角挂着嗤笑，连裴锦都忍不住苦笑，这些小小的恩惠竟然值得她记这么久？

贪欢仍是细细数道：“我耍赖向他要孤尘剑的时候，他为了满足我的心愿竟然真的将这柄宝剑送给我；他父母不喜欢我，可他仍然执意照顾我；他知道我失去武功很伤心，那时候还想过要单枪匹马来找您恢复我的武功；他知道我失去武功以后没有安全感，就在灵峰论剑时当众送我金蝉甲安慰我…。”一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贪欢是个直肠子，很想一样一样都说出来，突然感到裴锦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颤了一颤，哑声道：“别说了。”

百里流殇望着她，“就这些小事值得你记这么久？”

“对师父你来说是小事，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小事，但是对那个时候的伍贪欢来说却是所有了。”贪欢定定地望着他，“而且，裴锦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百里流殇凝视她无畏的眸子，突然感觉自己被这个徒弟给打败了，感到力不从心，“随你，你不想杀裴锦就不杀，我担心杀了他你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了。”顿了顿，“好，我把第三题改一改，你们两人谁能单打独斗赢过江湖上的五大高手，那么，谁就是下一任正阳宫宫主。”他看一眼洛宜，再看一眼贪欢，“不一定要现在完成，再过个儿年我也等得起。”最后他旁若无人地道，“裴锦，你走吧，我饶你一命。”

裴锦还是站在原地，许久，轻道：“百里流殇，我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不喜欢欠你人情。既然你放我离开，那我就提醒你一件事权当回报。”

百里流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

“小心唐门，孤尘剑里的秘密似乎和……”说到这里，他的日光徐徐转向洛宜，“正阳宫里的人有关，所以，唐门近期应该会出手。”说完，他深深望了贪欢一眼，抱拳道，“言尽于此，告辞。”

裴锦果真信守承诺，没有告诉其他人他们的行踪，尽管百里流殇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遵守承诺。那天过后，他们师徒三人仍在这座城镇住了好一段时间。贪欢回想她接下的那一掌，一直在想师父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于是在百里流殇门前徘徊来徘徊去。她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洛宜也坐在树上，两只眼睛透过百里流殇的窗户向里面看。

从洛宜毫不留情地狙杀裴锦开始，贪欢就没跟他说话了，倒不是说她有多恨他，只是心里不开心，还有点别扭。

洛宜坐在树上也看到她了，向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继续盯住百里流殇的房间看。

百里流殇在房间里低低咳嗽一声，淡淡道：“你们两个想干什么？要做我房问的门神？”

“师父。”贪欢率先开口，“我可以进来吗？”

百里流殇点头，“进来。”等到贪欢乖乖站在他面前，他又掀开窗帘往窗外那棵大树上望去，洛宜仍怔怔地坐在树上。百里流殇叹气，这孩子小时候还挺聪明的，怎么越大越蠢了呢？“洛宜，你也进来。”

洛宜垂着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走进来，那双紫眸深沉得近乎黑色。

百里流殇又叹了一口气，“欢儿，你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贪欢似有所悟，“让师兄先说吧。”

百里流脑抬抬下巴，“洛宜，你说吧。”

洛宜抬头，“师父，唐门的事情我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一个人去解决，您和师妹先回宫，不用管我。”

百里流殇的眼神一开始是漫不经心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会儿贪欢，又看会儿洛宜，听了洛宜的话，他的目光缓缓汇聚成一束光投射到洛宜精致的面颊上，然后笑了，“你一个人去唐门？”

洛宜面无表情，神色坚毅，“是，这件事情总要做个了结。”

“不要我帮忙？”

洛宜低头，“我不想给师父添麻烦，这么多年来，师父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没有师父就没有我的今天。”他骤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师父的大恩大德我无以回报。”

百里流殇深深看他一眼，“你会没命的，或者比这更惨。一旦你落到唐门手里．一定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洛宜冷笑，“想死总是能死的。”

转头看到贪欢若有所思的眼神，百里流殇的唇角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欢儿，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孤尘剑的秘密吗？现在你师兄都一心求死了，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贪欢的目光从百里流殇身上转到洛宜身上，右手不经意问就去摸腰问的孤尘剑，“师兄愿意说吗？”

洛宜并未看贪欢，只轻轻看了眼百里流殇，立即又垂眸，“贪欢，你最好置身事外。”

贪欢咧嘴笑道：“师兄，你以为师父真的会让你单枪匹马去闯唐门？师父这个人很阴险的，说话常常说一半。正阳宫的人就是百里流殇的人，对师父来说，与其让你死在唐门手里还不如死在他手里。孤尘剑的秘密你们瞒我瞒了这么久了，师父今天之所以想让我知道，不是其他原因，只是为了让我也出手帮忙，既然要让我帮你，自然就需要你把话说清楚。”

百里流殇眯眼，“欢儿说谁阴险？”

贪欢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师父，我把这个词用在您身上是为了夸奖您。”

眼前的画面温暖得让人不忍打扰，洛宜心头一暖，开口解释，“贪欢，孤尘剑的宝藏不是金钱，一也不是武功，而是人。”

“啊？”贪欢呆住了，也愣住了。

洛宜苦笑，他拿出身上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不深不浅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流。贪欢看得更呆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贪欢看见洛宜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不由惊奇地道：“师兄，你……就是宝藏？”

洛宜摇头，“宝藏是指我们这个种族的人的居住所在地，我们种族人的血不仅恢复快，而且可以让人百毒不侵，对唐门来说……很麻烦。”

岂止是麻烦，这对唐门来说简直是断了财路、断了生路、断了未来。贪欢点头，不再多问，“我知道了，师兄，我会帮你的，即使没有你的事情我也会灭了唐门，现在不过是多一个理由罢了。”

洛宜笑着摇头，紫眸亮若水晶，如梦似幻，“贪欢，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我只是……”他沉默一会儿，“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我曾经想过要杀了你，我以为你觉察到了……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算是赎罪。”

贪欢尴尬地回答：“我没有那么小心眼，师兄你不用赎罪…”百里流殇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们，“你们师兄妹互诉衷肠诉完了吗？”看到贪欢一听见自己说话就立即站得毕恭毕敬的模样，百里流筋心中很是愉悦，招招手，“欢儿，过来，帮为师捶捶背。”

贪欢嘴角一抽，捏紧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谁知坐着的师父大人还一会儿要求重点一会儿要求轻点，于是贪欢就一会儿轻点敲，一会儿重点敲。“唐门啊……”百里流殇微微眯起双眼，眸光流转之间，透出一条缝的眼眸顿时摄人心魄，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紧，轻声逸出的叹气弥漫在他的呼吸之中。每当这种时候，每当他有这种神色，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远古的谜团一般，让人触不到摸不透。“这么久也该跟他们算算总账了，陷害我的也好，栽赃我的也罢，对于敢正面对付我的人，”他轻笑，“我还是有点儿欣赏的，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他站起身拍拍贪欢的肩膀，示意她不用按摩敲背了，“我们不回正阳宫了，去唐门逛一逛。”

贪欢小心翼翼地道：“师父你到唐门去逛什么？”

“灭他们的门，杀他们的人。”

贪欢头痛地捂住脑袋，不自觉就将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师父，你就别再添麻烦了。”话一出口，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贪欢马上知道不妙，果然抬头就看见百里流殇似笑非笑的面容，赶紧开口道，“师父，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百里流殇让洛宜出去，然后自己坐到床沿边，“欢儿想聊什么？为师倒是想和你聊聊你的胆子是怎么变大的。”

贪欢正色道：“师父，你闭关的时候出什么事了？你的武功怎么了？”

百里流觞轻笑一声，“这算什么语气？质问我？”

贪欢有些担心，可又别扭地没表现出来，“不敢，可师父若是出事了正阳宫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打算选个继承人出来。”百里流觞坦荡荡道，“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贪欢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师父，你真的出事了？”

“你都直接跟我对过一掌了还不知道我有事没事？”百里流觞不以为意。

谈喊沉痛地看着他，“师父，你应该静养，现在回宫五位令主都可以帮您，我也可以在旁相助。你既然身体……不舒服，还去唐门干什么？”

百里流觞微笑，“欢儿，伍家当年被唐门灭门，你一直都想灭了唐门，如今洛宜也想灭了唐门，为师在武功尽失之前总得送一件饯别礼物给你们才行。现在如果不灭了唐门，难道真等我成了废人再灭？”

贪欢瞪圆眼盯着他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竟然连废人都说出口了，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他？贪欢的眼睛越来越圆，瞪得也越来越用力，终于她泄气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要灭唐门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这话说得真是够动听够欠扁，不愧为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百里流觞笑眯眯地正想接话，突然胸口一阵血气倒涌，整个人被自身内力冲得说不出话，痛的骨头之嘎吱嘎作响。他硬生生吞下一口鲜血，望着贪欢，神色镇定，慢条斯理的道：“好，唐门先放一放，我要先闭关三天。”其他的事情都先放一边，等他把内力压下去再说，他对门外吼道，“洛宜，你不要乱跑，安分点等我。欢儿，你在旁随时待命。”

百里流觞这四个字，在贪欢眼里一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此刻的他却脸色苍白，额头上也冒虚汗，墨黑的长发软软地垂在肩头，沾染着温润的湿气。百里流觞双腿盘坐，一句话也不说，双眼紧紧闭着，头顶不住地冒烟。

贪欢倒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椅背，出神地凝视他。为什么？她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能看到这个人的这种模样。以前都没有发现，师父其实长得很好看，当他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披一件白色中衫时就仿佛普通富贵人家的少爷。只不过，一旦等师父那双眼睛睁开，他就是百里流觞，只是百里流觞，名动武林的百里流觞，无所不能的百里流觞。

“看什么呢？”百里流觞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一个小周天运气完毕后，他稍稍掀开眼皮，“我有什么好看的？想看男人还是看裴锦划算吧？”

贪欢不理会他的嘲讽，嘴唇轻动，“师父，你会不会死？”

百里流觞笑道：“等我死等得不耐烦了？”

“没有。”贪欢刷的一下站起来，大声反驳，“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

百里流觞怔了怔，随手抹一下额头上的汗水。他的目光投射在半空处，看得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如果没有武功了，如果我不是天下第一了，那么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贪欢道：“也许是因为你的日子过的太嚣张，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顿了顿，她又道，“师父，即使没有武功你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

对百里流觞而言，生和死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他也没有想过，世上还有人会担心他的生死安危，于是笑道．“到时候再说，不过，趁着我现在还能胡作非为，你要不要陪我去唐门走一趟？”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自说自话、任性妄为？贪欢眉头微蹙，可是，为什么无论他说出什么任性的话语来，她都会答应？贪欢无奈地抚住额头，自己是不是在无形中被同化了？她沉重点头，“我总不能让师父一个人独闯唐门，我就这样回宫的话会被五个令主杀了的。”

“呵呵。”百里流觞无力地靠着墙壁，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说话真不坦诚。”

贪欢无语地看着他，拜托，连这都要计较？她叹口气，单膝下跪，半垂着脑袋，“只要是师父的意愿，即使是刀山火海徒儿也誓将追随。”

百里流筋哈哈大笑，“在这一点上，你比洛宜有趣得多。”

贪欢无奈至极，“多谢师父夸奖。”

“欢儿。”百里流脑突然一止住笑，深深地望着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如果…。”

“嗯？”贪欢不解。

“没什么。”百里流觞再度闭上眼，“我继续调息，你不要打扰。”

“……是。”

百里流觞原来的打算是，三天一过，一旦等他武功恢复到一定程度就带着两个徒弟到唐门去为所欲为一番。可是三天过后，等他出关时却发现事情有点乱套了——洛宜不见了。贪欢翻遍全城也没能找出洛宜。这三天里，贪欢一直和百里流觞单独待在房里，他们甚至不知道洛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他是主动离开还是被迫离开。

“如果他是自己想走……那我不拦他。”百里流觞连续运功三天，脸色不像平时那样红润，“如果是被人带走的……”他轻笑一声。”呵，我百里流觞的弟子也有人敢动？“他抬眸望向贪欢，嘴角微微一挑，“那人肯定是活腻歪了。”

贪欢看到他这种表情只觉得汗毛倒竖，哆嗦一下，“师父，城里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所谓能找的地方不包括裴家对不对？”他兴趣盎然地瞅着这个徒弟，看到她面无表情又觉得无聊。

贪欢用一脸“你很无聊”的表情扫他一眼，“不仅是裴家，城里面各方势力的据点我都没去搜查。”

“最应该找的地方是裴家和唐门，你这两个地方不找有什么用？”百里流觞回她一个“你没救’了”的表情。洛宜那小子虽然念念不忘地想对唐门出手，可在没得到自己允许之前应该不会贸然行动，那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人带走了。

贪欢想了想，低头道：“那我现在去探一探那两个地方？”

“不用了。”百里流觞一口拒绝，双腿叠在一起，脚尖翘起，一副懒散不羁的样子，“与其我们漫无日的地去寻找，还不如让裴孤漠那个老头子主动来找我。”

贪欢抬起明亮的眼眸，“请师父明示。”

“裴孤漠那老头子其实很好耍的。”百里流觞偏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们只要稍微有所动作，他就会举着正义的旗帜赶过来，到时候你也能见到你思念的裴锦了。”

“师父，有一点我要声明。”贪欢烦躁地道，“你不要老是提起我和裴锦好不好？我们不是你嘴里的笑话和消遣。”

百里流筋眼眸笑得弯弯，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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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相会裴家

在之后的日子里，贪欢按照百里流觞的指示在城中大肆行动，重点攻击目标就是唐门。城中每一个唐门的据点都被贪欢攻击过，唐门最厉害的高手都在本部，据点之中没有人能够抵挡贪欢，所以导致唐门伤亡惨重。

贪欢的武功与几年前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唐门中很多人并不认识她，而她一出手就是百里流觞的功夫。百里流觞的功夫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邪魔外道的招牌。贪欢闹的动静太大，不等唐门向裴孤漠报案，这位裴大盟主就知道城里面出事了。

裴孤漠是何等人物，在他的地盘上他自然消息灵通，等了几天等得没耐心，再想想对手是百里流觞，便叹口气无奈地亲自登门拜访。

是时，百里流觞正在让贪欢用孤尘剑给自己修手指甲。他舒舒服服地斜躺在靠椅上，衣衫半敞半拢，长发半散半束，姿态风流无比。贪欢则是小媳妇样地坐在地上，背靠椅子，百里流筋的一只手穿过她肩膀挂在她胸前，贪欢低头一下一下地用孤尘剑削着手指甲。

裴孤漠跨进大门，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立即感到痛心疾首，那可是孤尘剑啊，竟然被拿来干这种不入流的事情，第二感觉则是幸好锦儿没来，没有看到这两人如此模样。

“裴盟主不请自来，来了也不知道敲门。”百里流觞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种素养和你的名声可真不相符啊。”

裴孤漠不理会他的讽刺，“是你们在找唐门的麻烦吗？”

师父没示意，贪欢也不答话，只淡淡扫一眼面前的客人。裴孤漠也不管他们承不承认，继续道：“百里流觞，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不过这里不是正阳宫，不是你的地盘，你多少收敛点。我今天只身前来就是不想和你起争执，近来唐门和幽冥谷的争执已经让我心烦意乱，你不要再添乱了行吗？”

百里流煽轻笑，然后缓缓开口，“裴孤漠，你知道孤尘剑的秘密了吗？”

裴孤漠突然嚓声，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百里流觞揉揉贪欢的脑袋，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洛宜不见了。”

裴孤漠脸色骤变，“什么时候不见的？”

百里流觞抬眸一笑，“就是因为他不见了，所以我才让贪欢大闹唐门。”

裴孤漠沉默许久，终于再次开口道：“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洛宜在谁手上，所以才特地把裴盟主请来商量商量。”百里流觞笑得一脸的无耻，“裴盟主洞悉内情，可以提提自己的意见，在下洗耳恭听。”言下之意，就是凭着你的关系网，如果你知道我徒弟被谁抓走了就快点告诉我，省得我费工夫去找人。

裴孤漠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唐门高调和幽冥谷作对，幽冥谷也接连暗杀了唐门不少人。前段日子，他刚跟幽冥谷谷主巴丽就此事进行讨论，想劝双方息事宁人，可惜双方都不愿接受调停。他前两天刚知道百里流觞也来了这里，正在烦恼要怎么妥善处理各方，如今一听到洛宜失踪，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唐门。现在想来，与幽冥谷作对不过是想混淆视听，唐门真正的目的应该还是孤尘剑真正的秘密——洛宜。

“如果我让你不要对唐门出手，你愿意吗？”

百里流觞眉一挑，“老头子，你在说笑吗？”他还打算灭了整个唐门作为退出江湖的纪念呢，居然还让他不要对唐门出手，这老头子不会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吧？

“如果你对唐门出手，一定会搞到他们灭门为止，对不对？”

百里流觞轻飘飘扫他一眼，勾唇笑道：“裴盟主果真眼光犀利，在下佩服。”

裴孤漠铁青着一张脸，“你和唐门对上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要不这样，我帮你把洛宜弄回来，你安分点回你的正阳宫去？”

百里流觞双臂向后一放，仰天叹气，“不好办啊……你越是让我安分我越是不想安分，何况，洛宜是我的徒弟，怎谷不和，就想趁着唐门和幽冥谷对决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是不是？”

百里流觞眉眼挑起细细的笑意，望一眼裴孤漠又收回目光，仲手摸摸贪欢的脑袋，“欢儿，你觉得是不是呢？”

贪欢很想拍开他的爪子，一次又一次揉她脑袋，真把她当宠物吗？但念在他内伤严重的情况下就忍住了，只淡淡说了句，“同样卑鄙的人比较能够互相理解，看来果然如此。”

裴孤漠脸色更加难看，狠狠一挥衣袖却说不出话。

百里流觞哈哈大笑，“欢儿你真狠，一出口就连骂两人，真是牙尖嘴利。”

贪欢做谦虚状，“全靠师父教得好。”

“裴孤漠，十多年来唐门一直不服管教，中原武林和他们格格不人，也是时候整治一下了。”百里流觞收敛笑容，有一下没一下地扳着指节，“在这次整治中你应该为能利用到我的力量觉得高兴才对。”

是啊，他也是这样想的，能够利用百里流觞对付唐门的确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情。可是，百里流觞不是他想怎么利用就能怎么利用的，这魔头绝对不会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去做。裴孤漠用怀疑的眼神望着百里流觞，非常老实地开口，“我不敢用你。”

“哈哈。”百里流觞大笑，“不是我想对唐门动手，这次是唐门先动我的人，这样的结果在他们惹我之前就能想象到。”

裴孤漠纠结地思考很久，现在该怎么做？和百里流觞闹翻还是不闹翻？由着他去灭了唐门？虽然自己也想对唐门采取一些必要行动，可从没想过要灭了唐门……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贪欢一眼，对百里流觞开口道：“你这个徒弟，嗯，伍贪欢应该很厉害了吧？”

“你可以自己试试看。”百里流觞看到裴孤漠沉思的面容，玩心大起，拍拍贪欢的肩膀，“欢儿，你要不要陪盟主大人玩一玩？”

“不用。”裴孤漠断然拒绝。

百里流觞目光略带轻蔑，笑道：“裴盟主怕输？”

裴孤漠眼一眯，“如果想要挑战我，就当着整个武林下战书，我不接受私下的比武。”顿了顿，“百里流觞，如果你想对唐门出手我也不阻止你，不过，你出手的时候幽冥谷也不会放过唐门的，这样算来，你们的胜算很大。”

“嗯，我也这么觉得。”百里流觞毫不谦虚。

“幽冥谷讨厌唐门，可同样也不喜欢正阳宫。”裴孤漠撂下最后一句话，“你如果不希望到时候幽冥谷临阵倒戈，就试着去说服巴丽。”他笑了笑，非常好心地补充道，“巴丽现在正在裴家，随时欢迎你来。”

百里流觞立刻摆出一张苦瓜脸，眉头微蹙地撇开脑袋。

裴孤漠心情好多了，似笑非笑地瞥了贪欢一眼了，“对了，巴丽把巴鹰也带来”

贪欢身体一滞，百里流觞的手正搭在她肩膀上，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他垂眸望向她雪白的侧脸，手掌微微使劲，冷笑一声，“裴盟主，我们明日一定登门拜访，还请你备好饭菜。”

裴孤漠笑笑，然后就离去了。

遥想当年在幽冥谷发生的种种，百里流觞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看到贪欢的反应他也很郁闷，这个笨徒弟有什么可介意的？他好心渡巴鹰的武功给她有什么不好？既然身为他的徒弟就得有他的作风，这么婆婆妈妈的，怎么能成就大事？

百里流觞心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最终却只叹息一声，“欢儿，巴鹰的事情是我自作主张，与你无关，你不要太歉疚。”

贪欢精致的侧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无声无息的岁月让她平添几分娇媚，渐渐从女孩子蜕变成女人。沉默许久，她长一长浓密的睫毛轻颤，抬眸凝视百里流觞，[奇+[书]+网]笑道：“他的功力如今在我身上，怎能说与我无关？”

百里流觞嗤道：“死脑筋。”

“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早就放下了。”贪欢淡淡道，“身为师父的弟子，师父做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承担。所以，这不是您的自作主张。”

“……笨小孩。”

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或多或少地发现以前理解不了的事情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有人说这是成熟，有人说这是麻木。贪欢以前讨厌百里流觞，她无法理解他的思维，即使到现在也有很多地方对他不甚赞同。可是，相处久了会发现师父就是那样一个人，百里流觞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问题，她之所以不认可他的想法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问题呢？在潜意识里，她不赞同百里流觞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吗？同样的，在师父心里是不是也一直都觉得他自己是正确的呢？

因为不赞同师父做的事情就讨厌他，她和裴孤漠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去掉所有表象，从最实际的问题出发，她的武功是他教的，她的命是他救的，她有东西吃、有衣服穿也全都是因为他，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讨厌他？

天上的云彩晕染着红色的光泽，飘忽迷离，眼睛里满满地充斥的都是夕阳的色彩，渲染出异样美丽的景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很喜欢听他叫自己“笨小孩”，也很喜欢听他叫自己“欢儿”，但嘴上却又固执地不肯承认。父亲叫她名字的时候是不带感情的，母亲叫她名字的时候是疏离的，武林中很多人叫她时是充满鄙夷的。

可是，他叫她“笨小孩”、叫她“欢儿”时眼眸深处总是洋溢肴淡淡的笑意。他也会生她的气，生气的时候就会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可是他从来不会记她的仇。气过就气过了，罚过就罚过了，过几天又像没事一样。

贪欢微微一笑，她一直渴求的、真正的家人是不是就是这么一回事？

翌日，裴家的大门敞开着，裴孤漠只留下幽冥谷的人，其他客人一律改期再会。他们等了半日，等到正午时才看到百里流觞优哉游哉地迈着步子前来，贪欢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巴丽冷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巴鹰坐在她旁边。裴孤漠依照惯例坐在最上座，裴锦则是坐在他身侧。

说句老实话，百里流觞对这种礼仪不怎么在意，什么座位他都无所谓，于是他就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整个人的态度都是懒散而漫不经心的。好一会儿过去了，裴孤漠等很久也没等到百里流觞开日说话，眼见气氛越来越沉闷，只得咳嗽一声，“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

“开始什么？'’巴丽态度冷漠，“裴盟主今日约我来就是等这个人？”

裴孤漠叹道：“我们现在毕竟有共同的敌人，能利用的就应该利用，彼此之间，应该指摒前嫌。”

巴丽大笑，“唐门杀了幽冥谷不少人，百里流觞也杀了幽冥谷很多人，所以，在我眼里他和唐门没什么区别！”

百里流觞眼眸流转，以无所谓的态度开口道：“巴丽，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利用百里流觞除掉唐门，除掉一个敌人以后再回头对付另外一个。”他笑了笑，“何况，现在裴孤漠虽想对唐门出手却从未想过要让唐门灭门，你跟裴孤漠想的不一致，没有我的支持，你以为你可以拗过那老头子的硬脾气？”

果然是一副好口才。一向是独来独往的吗？”巴丽没好气地道：“你百里流觞还需要别人的帮忙？你不是一向独来独往的吗？”

听到这里，贪欢心头一颤，师父受内伤的事情还没有外人知道答这个问题呢？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向百里流觞望去。

“哈哈，我也没有自大到这个地步，只靠我和贪欢两人铲平唐门还是有点难度的。”

巴丽道：“你与唐门什么时候有了过节？”

百里流觞怔了怔，目光往裴孤漠那里瞥了瞥好奇地道：“裴孤漠没跟你提过？我的徒弟洛宜被唐门的人带走了……”

“什么？”巴丽拍案而起。她也是知道孤尘剑秘密的人之一，唐门若是得了洛宜，恐怕真有一天会独霸武林，“百里流觞，亏你还是天下第一呢，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好！你这样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的！”

百里流觞靠着椅背，单手托着下巴，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倒是站在一旁的贪欢听不下去，她何曾听到有人敢跟百里流觞这么说话！若是放在以前也就算了，师父有足够的实力说话，可现在她不知道百里流觞的功力究竟退到什么地步了，一听到有人跟师父大呼小叫她就不开心，于是擅自开口道：“洛宜是师父的徒弟，即便师父想把他送人也轮不到外人说话。”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贪欢，她不以为意，继续道：“今日合作的事情也不过是提一提，如果巴谷主不愿意大可拒绝，我们正阳宫的人坐在这里不是给人当儿子来教训的！”

百里流觞忍俊不禁，“欢儿，你今天的脾气很大啊。”

贪欢面颊微红，“因为师父今天脾气太小了，所以换我来说话。”她眼角余光望去，“如果师父觉得徒儿太没规矩，那欢儿可以不再插嘴。”

百里流觞唇边的笑意加深，“不会，颇有为师当年的风采。”

巴丽压下自己的脾气，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百里流觞，和你合作倒也没什么，双方战斗总有死伤，当年你也是为了救你两个徒弟。我可以自认技不如人，不过一”她沉默一下，伸手指向巴鹰，“巴鹰是我幽冥谷年轻一辈中最有天赋的孩子，我曾经想把他培养成接班人，可是他却被你毁了。如果我们要合作，至少先把这个问题解决。”

百里流觞顿时收敛起所有的表情，眼眸深邃，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贪欢身上的那些功力还给巴鹰？”

巴丽道：“不错。”

百里流觞的目光如刀，“几年过去了，即使现在把欢儿身上的功力再还给巴鹰，也未必会有你想象中的效果，他也不一定能恢复如初。”

巴丽坚持不松口，“即使如此也要把你抢去的还回来。”

气氛紧张得千钧一发，百里流觞却是毫不在乎，眉一扬，嘴一挑，“做梦！”

巴丽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拿武器，贪欢的右手也已经触碰到腰间的孤尘剑，随时随刻都准备出击。百里流觞悠闲自在地坐着不理，可裴孤漠却坐不住了，咳嗽一声，“不要吵架，今天是来好好商量事情的。”

巴丽哼道：“是百里流觞先出言不逊。”

百里流觞冷笑，“是你先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裴孤漠好言相劝，这两人都不是他可以轻易说动的对象，不过事情的根源是出在贪欢和巴鹰身上，对付两个年轻人他还是有办法的。他看一眼巴鹰，再看一眼贪欢，想了想，目光最终定格在贪欢脸上，“伍贪欢，巴鹰当初也算是你的朋友，他本是好意救你，却因此葬送了自己的武功，你难道不想作出补偿吗？”

裴孤漠利用的是自己对伍贪欢的了解，利用的是贪欢的同情心。百里流筋自然听出来了，他冷冷地瞪了裴孤漠一眼，接着就望向贪欢等她的答案。

贪欢不喜欢这种冲突因自己而起的感觉，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巴谷主，你想要巴鹰的武功恢复如初，你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对不对？”

巴丽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废话，她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被百里流觞轻易毁掉，而且巴鹰这孩子很讨她喜欢，她当然不乐意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不一定非得要我把武功还给巴鹰，那些功力在我身体里多年，早就和我的功力融合为一体了。”贪欢不咸不淡道，“师父传人功力的那一招我已经学会。除去正阳宫的人之外，巴鹰可以自己选择一个人，由我亲自把那人的武功传给巴鹰。”

屋中顿时一片沉默，裴孤漠没有想到贪欢会这么说，巴丽没有想到，甚至连百里流觞也没有想到。

贪欢望向巴鹰，神情严肃，“巴鹰，由你来决定。”

巴鹰的眉目和以前相比没多大变化，听了贪欢的话他淡淡地道：“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的，在正阳宫待的时间长了，连这些事都学会了？”回想当年的贪欢，他叹道，“你让我决定是想让我来背负取人功力的罪孽？”

贪欢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巴鹰目光冷峻，环视一圈后仲手指向裴锦，“如果我要这人的武功呢，！”

还没等贪欢做出反应，百里流筋倒是稍稍挑眉，索然无味的脸上平添一抹兴味。裴锦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寻贪欢，连拳头都捏紧了。

“唉，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拿裴锦来试探我？”贪欢叹气，目光明亮，“能不能取裴锦的武功，这问题不应该问我，而应该去问裴锦本人，或者问问裴盟主是否同意。”

巴鹰收回手指，神情坦然，“这么说，只要我能够制伏裴锦，你就愿意把他的武功渡给我？”

贪欢眼眸微微下垂，好一会儿没说话。

裴锦温柔地望着贪欢，苦笑一下，收起自己杂乱的心思，兀自开口道：“巴鹰，你现在的言论会破坏裴家与幽冥谷的关系，麻烦你说话的时候注意点。”

巴鹰面色微沉不再说话，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遥远的过去，许久许久，“贪欢，我曾经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最开始不过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厉害，因为好胜心作祟才接近她，然后有一点佩服，再然后有一点欣赏，后来不知不觉中就把她当成很好的朋友了，所以他才会毫不介意地教她幽冥谷的功夫，才会违抗谷主的命令偷偷放她离开幽冥谷。

巴鹰笑了，“是我识人不清，谷主，没关系，武功可以重新练，我不要以前的功力也罢。你不需要因为我而拒绝合作，幽冥谷人才辈出，即使没有我你也能找到出色的继承人。”

贪欢愈发沉默，面无表情地站立一旁。

百里流觞瞥她一眼，这个笨蛋是不是又开始愧疚难受了？他冷笑一声，眼眸微眯，望了望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巴丽，你徒弟都这么说了，你打算如何？”

巴丽无奈道：“罢了罢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敌人要一个一个地解决，大不了除掉唐门后再来收拾你们正阳宫，大家各凭实力说话。”

百里流觞点头道：“有自信是好的，但是自信过剩容易自取灭亡。”巴丽就像没听到他的讽刺一样，继续之前的话题，“我同意合作，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合作，尤其跟你合作更是没经验。你先说说看你有什么计划，我姑且听听。”

百里流觞懒洋洋地打一个哈欠，“你看我像是做事有计划的人吗？计划没有，提议倒是有一个。”顿了顿，看见巴丽和裴孤漠都是一副让他继续往下说的神情，便不客气地道，“对付唐门，应该让这里被唐门害得最惨，对唐门恨意最深的人来谋划，这样的计划才能精彩。”

此言一出，各人俱是一怔，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贪欢。

百里流觞轻蔑地大笑，“欢儿，看来知道你当初被冤枉的有不少人，至少眼前这四个人是知道你是被唐门陷害的。”他的笑意越来越冷，“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所谓的武林盟主原来也是卑鄙小人。”

巴丽不介意被人说卑鄙，她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裴孤漠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早就厚得跟铁打一样，面不改色是他的看家本领。裴锦是在场的人中最愧疚的那个，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巴鹰看了贪欢一眼，又看百里流觞一眼，不甚在意地道：“因为我刚才那番话惹得你徒弟不愉快，所以百里流觞你这番话算是报仇吗？”

百里流觞并未否认，淡淡道：“我不过是在说实话。”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贪欢终于撕下平静的外表，言词铿锵有力，“如果对唐门动手可以由我来主导，那我感激不尽。”

百里流筋呵呵笑道：“我这个徒弟都主动开口了，各位是不是应该给一次机会？”

裴孤漠大方地道：“我不介意。”

巴丽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如果她有这个能力……反正我也懒得动脑筋。”

贪欢不卑不亢，“多谢。我希望巴谷主带领幽冥谷的高手包围在唐门附近，逼得唐门把所有中坚力量聚集在一起，这样我们才好一网打尽。我和师父会偷偷潜人，确认唐门里面的力量，到时候会给你们消息，里应外合，事半功倍。”

巴丽抬眸，“潜人唐门内部是最危险的事情，你确定由你们来做？”

贪欢淡淡一笑，“师兄洛宜还在唐门手上，我和师父得把他救出来，而且……”她的笑容很快就在脸上消失，表情让人胆战心惊，“我要亲自手刃唐微雨。”她回眸凝视百里流觞，“师父，您觉得呢？”

“不错，有志气。”

裴孤漠插嘴，“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贪欢紧紧地盯着他，“裴盟主还是继续保持您中立的立场吧，围剿这种事情不适合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来做，而且和我们这种人合作，会糟蹋您的好名声。”

裴孤漠虽然想过要合作，可早就决定即便合作也要和正阳宫撇清关系，可现在亲耳听到贪欢这么说，心情顿时复杂起来，“只是这个原因？伍贪欢，你要知道如果我也出手会帮上不少忙的。”

贪欢做出不以为意的表情，正要答话却见裴锦抢在自己前头开口，“爹，贪欢说的不错，裴家的名声需要你来保全。”他牢牢盯住贪欢的眼光不放，“不过，我就无所谓了。”

贪欢深深凝望他。

“我要参加，虽然裴家只有我一个人，可我还是要参加。”裴锦微笑，“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什么是第一次？什么又是第二次？

贪欢不想问也不想知道，略略考虑了一下，点头道：“随你，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不过，既然你要参加，就应该全力相助。”

裴锦道：“这是自然。”

“那么，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你做。”贪欢看着他开口，“我要你带我去见舒云遥，这个女人和唐门有联系对不对？”

裴锦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是僵硬的。他怔怔地看着贪欢，忽然，苦笑一声，再然后，叹了一口气，“她的确和唐门有联系。”他深深注视贪欢，“好，我带你去见他。”他喜欢的女人满不在乎的要见他的女人，这样的感觉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表述。

从某一方面来说，裴锦真不是一个聪明人。舒云瑶会选择帮他是因为喜欢他，而他却不愿意牺牲一点色相去利用她，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蠢还是有原则。尤其是舒云瑶身中唐门奇毒，小命还捏在唐微雨手上，在知道裴锦不爱她的情况下是很容易临阵倒戈的。

舒云瑶就住在裴家的宅院里，纯白洁净的墙面，墙外是婷婷袅袅的杨柳，随风舞动。屋子不大不小，可一个人住却是足矣。

贪欢他们去的时候，舒云瑶正面目娴静地坐在门外弹奏古筝，琴声婉转曲折，凄凉中透出一份淡然。贪欢没有耐心等她弹奏完曲子，大步上前，伸手拦住她弹琴的动作，直言道：“我找你有事。”

舒云瑶眼波流转，温柔地停下动作，笑道：“难道你想告诉我你终于要和锦哥哥成亲了吗？”

贪欢懒得跟她废话，“我知道你和唐微雨有联系，每次是你联系他还是他联系你？”

舒云瑶眼珠子一转，“他联系我。”

贪欢冷笑，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压在舒云瑶手上的手稍稍用力。她目光中寒芒闪烁，语调却是平平的，“如果他知道你死了会采取什么行动？”反正她很久以前就看这个女人不顺眼了。

伍贪欢的名声在江湖上一点也不好，死在她手下的人也不少，更何况她还是百里流觞的关门弟子，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主。舒云瑶脸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便膘向站在远处的裴锦，正在脑中考虑裴锦会不会帮自己时又听见仿佛死神一般的声音。

贪欢压低脑袋，凑近舒云瑶，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即使裴锦想拦我，你信不信我可以在他出手前就要了你的小命？”

贪欢的声音很低，可依旧逃不过百里流觞灵敏的听觉。他嘴角喻着一抹坏笑，“欢儿，你越来越有为师的风范了。”

舒云瑶看到贪欢不过是脸色转白，等看到百里流觞也在时则整张脸都是惨白惨白的。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如常，“既然你认定我能联系到唐微雨，刚才又何必多此一举地问我？”

贪欢道：“我不喜欢恐吓，如果你刚才老实回答了，我就不用威胁你。”

舒云瑶看一眼百里流觞，再看一眼贪欢，认命道：“你要我做什么？”

“把唐微雨约出来。”贪欢冷静地道，“你们才刚见过面，那家伙应该还没走远。”

贪欢不喜欢舒云瑶，正如舒云瑶也不喜欢贪欢一样。被自己讨厌的人威胁，这种感觉刺得舒云瑶很不舒服，“和唐微雨联系有很多种方式，其中一种就是通知他有陷阱，到时候吃亏的也许是你们哦。”

贪欢不是个好人，可她的心眼挺实诚的。其实她大可威胁舒云瑶让她抖出她和唐微雨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事关女人名节，拿这件事威胁不见得会比拿她的性命威胁的效果差，而且贪欢自己也不必扮演坏人破坏自身形象。可贪欢总觉得那样不妥，在她的观念里总觉得与其让一个人痛苦地活着，还不如让那人死去更为仁慈。

“呵呵，胆子真不小，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敢说这种话。”百里流觞看不惯自己的徒弟在那边磨磨蹭蹭，插嘴道，“裴锦，这女人不是喜欢你吗？她不是应该站在你这边吗？怎么还说出这种话？”

裴锦道：“贪欢，云瑶中了唐微雨的毒，在一些小事情上她可以帮忙，可一旦唐微雨死了，那就没人给她解药’了。”这也是他一直犹豫没利用舒云瑶的原因，而且，就算唐微雨死了一也不见得会影响到整个唐门，说不定还给唐门一个开战的借口，“所以，你逼她也没用。”

“呵呵，就是因为你这种温柔才招惹上那女人的吧？”百里流觞嘲笑道，“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对另一个女人温柔。裴锦，你真的喜欢贪欢吗？”

裴锦的神情顿时僵了僵。

哪壶不开提哪壶，贪欢嘴角一抽，“师父，你这么唯恐天乱不乱会影响我们彼此的合作。”

都敢顶嘴了，百里流筋微笑，“欢儿，你把唐微雨引出来干吗？”

“唐门防守严密，那地方易守不易攻，而且只有一个人口。师父，如果我和你想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秘密潜人，只有依靠唐微雨。”

百里流筋挑眉，“你以为唐微雨会乖乖带我们进去？”

贪欢笑道：“唐微雨很怕死，他会的。”

百里流筋点头表示赞同，没想到他这个徒弟还挺能干的，他恶狠狠地扫舒云瑶一眼，“女人，如果不想我动手，立刻把唐微雨约出来。”

舒云瑶心里有点怕，可脸上笑意不减，“我若约他出来，他落到你们手上，我会因为拿不到解药而死，我不约他出来也是死，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百里流觞邪恶地笑道：“女人，你会说出这种话来一定是没尝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舒云瑶心里更怕了，偷偷瞥裴锦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这是裴家，你不敢。”

她可真不怕死，再让他们说下去贪欢担心师父会爆发，于是赶紧拦在舒云瑶面前，一是阻止师父出手，另一点也有阻拦他们说话的意图。

“舒云瑶，你知道孤尘剑的秘密吗？不等旁人开口，贪欢继续道，“那个秘密就是我师兄，洛宜的血可以解百毒。唐微雨这么久都没有给你解药，想必是不会给你了，某一天当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觉得他还会给你解药吗？

舒云遥心中一动，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贪欢，内心深处升起一丝希望来。

“如果你想活命，就明智点帮我们引出唐微雨，这样我们才能把洛宜救出来。”

舒云瑶犹豫道：“即使救出洛宜，你也未必会替我解毒。”

“你就算不相信我的人品也该相信裴锦的人品，他会和我们一起去。”

裴锦是舒云瑶心底最后一根稻草，她这次是彻底被说动了，“好，我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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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潜入唐门

这是一张网，蜘蛛候在角落里，静静等着猎物落网。

其实贪欢算不上是一个织网高手，不过，网编织得如何没关系，贪欢是一个武功高手，只要猎物一靠近，她就能凭武力解决。唐微雨就是这样被拿下的，在他看到贪欢、百里流觞和裴锦都在的时候便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五花大绑也用不着，凭唐微雨的能耐是冲不破被贪欢点住的穴道的。他苦笑，“舒云瑶还是背叛我了，我以为她会很怕死……”他闭上眼，“没想到还是会这样。”

“她对你从来就没有忠诚，又何来背叛一说？”贪欢眼底流露出冰冷的笑意，掐住他的下颚，“唐微雨，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当初伍家灭门的事情，她可以不为自己正名，可她一定要报仇，为伍家报仇，也是为自己报仇。

唐微雨沉吟道：“洛宜在唐门，你不想救他吗？”

贪欢嗤笑，“你不会是想说，我若放了你，唐门就放了洛宜？”

唐微雨不说话了，笑吟吟地望着她。

“别看我，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挖掉你的眼睛。”贪欢满不在乎地道，“你要知道，现在光是忍住不杀你就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忍耐力。”

百里流觞第一次看到贪欢这一面，听到她说这话顿时忍俊不禁，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贪欢道：“唐微雨，我会让你回唐门，回到唐门你逃脱的机会有很多，到时候能不能逃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顿了顿，“作为交换条件，你要把我们三个带进唐门。”

唐微雨想了想，回答，“可以。”他还想留条命接任唐门下一任门主，如果他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那么唐门会怎样他也不在意。

事情能够进展得这么顺利，百里流觞很高兴，对贪欢这个弟子也甚感自豪。唯一令他不爽的一点就是裴锦，这小子死皮赖脸地跟过来做什么？救洛宜是正阳宫的事情，和他们裴家没有关系。贪欢和他的关系早就断了，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所以，一路上百里流筋都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不悦气息。贪欢本想当做没看见，也许过几天师父的别扭劲就过去了，可是等了好多天也不见好转。裴锦可以对此视若无睹，唐微雨也可以当做看笑话一样冷眼旁观，可对贪欢来说，师父就是师父，而且依照师父的习性，在他生气的时候若不好好伺候着，到头来只能是她更加倒霉。

他们一路上都是选择僻静的道路行进，城镇过于引人注目，荒郊野外才是比较好的选择。山清水秀，蓝天白云，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涤过一样。

在荒郊野外只能吃点没滋没味的十粮，干粮若是吃光了就只能自己去打野食。自己的食物自己负责，裴锦负责自己的那份，而百里流觞有贪欢在旁边伺候着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至于唐微雨就只能吃点剩下的。

这一天，贪欢烤完一只兔子，小心翼翼地递到百里流筋面前，“师父，请用。”这么多天的低气压让她的神经极度紧绷，至少得知道师父生气的原因啊。看到百里流觞面无表情地低头啃兔子肉，贪欢小心地试探，“师父，你心情不好吗？”

“嗯？”百里流脑抬眸，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贪欢好不容易溜出来的那点胆子又有缩回去的趋势，她横下心咬咬牙，“师父，有什么是徒儿可以效劳的吗？”

百里流筋没精打采地道：“把姓裴的小子赶走我就精神了。”

贪欢噎住，“裴锦……”

百里流觞斜眼，“怎么？”

贪欢道：“师父，这次合作你也是同意的，不要这么小心眼。”如果是在以前，借贪欢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说话，不知道是因为百里流筋武功受创的缘故，还是因为这段时间她和百里流觞的关系更亲密的错觉……总而言之，贪欢就这么直接说出口了。

听了她的话，百里流觞慢悠悠地抬起眼眸，眸光就像锋利的刀子，“欢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贪欢沉默一会儿，微微垂眸不敢看他，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小心眼？”百里流觞笑眯眯地望着她，“我没动手杀了那小子就已经是很大度了。”

贪欢一阵哆嗦，仔细想想，竟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她脑子一片混乱，师父当初还下令杀掉裴锦，现在能忍住没动手的确算是很大度了……不对，这样想不对……贪欢一个脑袋两个大，连烤兔都没吃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旁边，蹙眉沉思。

裴锦这几天能不和贪欢说话就尽量不和她说话，可现在看到贪欢这副样子又于心不忍。他手上拿着一只兔子腿，香喷喷油光光的，走到贪欢面前后弯腰递给她，“你只记得给你师父烤兔子，忘了自己那一份吗？”

贪欢闻声抬头，肚子的确饿了，便自动自发地接下，低声道：“谢谢。”裴锦柔声道：“你刚才和你师父吵架了？是因为我吗？”

贪欢再看他一眼，半晌憋出一句，“裴锦，你为什么要来？”

“呵呵，终于等到你问这句话了。”裴锦凝视她，笑道，“贪欢，你确定要我回答你？我觉得你不会想听我的答案。”

不知为什么，贪欢面色泛红，撇开脑袋，“那就不用说了。”撇开脑袋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百里流觞的目光，贪欢一个寒战，立刻站起身离裴锦远远的，然后慢吞吞地走到百里流觞身旁，一声不响地坐下，气氛很是诡异。

裴锦慢悠悠地吃着兔子肉，动作高贵优雅，偶尔淡淡望一眼贪欢和百里流觞。

接下来的日子里，百里流觞因为内伤在身，时不时就会独个儿跑得远远的去运功疗伤。贪欢心里明白得很，但身边有裴锦和唐微雨在，她不好去帮忙也不好在言行中露出纰漏。也亏得百里流觞的形象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无人敢管的，所以裴锦和唐微雨并未觉得蹊跷。

这天半夜里，百里流觞被体内真气冲得疼痛难忍，四肢百骸像是被蚂蚁在啃噬一样。他勉强保持行动如常，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月光冰冷，银辉寂静。百里流觞一个人静静走出去，他刚离开贪欢便张开眼睛，紧紧注视着师父的背影。

唐微雨也醒了，试探地问了句，“百里流觞生病了？”

贪欢没回答他，许久，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别问我，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我师父。”

唐微雨似乎笑了笑，“世上有谁敢这样和你那位师父说话？”

是啊，天下第一的师父，战无不胜的师父，如果有一天失去他依仗的绝顶武功，那他该如何白处？贪欢根本不屑理会唐微雨，目光依旧停留在百里流觞离去的方向，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点什么。

唐微雨双手枕在脑袋后面，自言自语，“那天我听到你们师徒谈话了，不是我要偷听，是你们说话的时候半点顾忌也没有，我又刚好坐在旁边，所以就听到了。”

贪欢终于回头，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唐微雨认真地望着她，一语惊人，“伍贪欢，百里流觞是不是喜欢你？”

贪欢好像是被吓到一样，愣在那里。

“百里流觞对你真的不错，依他的性子，他要是看裴锦不顺眼肯定会直接动手了，压根不会去理会任何后果。”唐微雨低笑，“而且你和裴锦亲近的时候，他的反应着实有趣。”

贪欢仍保持着原来的状态，一动不动。

“唉，如果我是百里流觞，知道你和裴锦的交情，一定会利用你打击裴锦，并将他们一举毁灭。”唐微雨闭上眼，“就像我利用舒云瑶一样，云瑶，舒云瑶她……可是，百里流觞却不是……”

“你不应该拿师父和你比较。”贪欢的声音尖利无情，“跟师父相比，你就是人渣。”

唐微雨低笑，“是吗……别跟我说在你眼里百里流觞是个大好人？”

贪欢沉默，想了想，笑道：“如果跟你相比，师父当然是好人。”

唐微雨像是听到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一样，“哈哈，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孤尘剑瞬间就架在唐微雨脖子上，寒光闪烁，“唐微雨，闭嘴。”

两人的谈话就此终止，贪欢虽然不断告诉自己不去理会唐微雨说的那些话，可那些话偏偏挥之不去。她一晚上都没睡着，辗转反侧。月光洒在她精致美丽的侧脸上，晕出一层淡淡的光芒。贪欢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等到百里流觞回来了，她两只眼睛都挂着黑眼圈，唐微雨说的那些话折磨了她一个晚上，师父喜欢她？这么恐怖的事情会是真的吗？

“师父……”

“嗯？”百里流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疲惫地道，“我想先睡一会儿，有什么话等我醒来再说。”

贪欢纠结地点点头，“好。”

时间缓慢得近乎煎熬，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大地蒙上一层金光灿灿的薄纱，温暖得不可思议。

贪欢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眉头就像打了结，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百里流觞醒来，贪欢一溜烟跑到他面前。

百里流觞刚睁开眼睛就看到贪欢的脑袋凑在自己面前，他将头发向后顺了顺，狭长的眼眸中还闪现着困意，张嘴想问什么事，可喉咙干燥，于是就闭嘴不语了，只用眼神询问。

真安静，太安静了，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师父。”贪欢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句话震翻了在场所有人，裴锦满脸惊诧，唐微雨下巴都快掉下来。他之前不过是随便说说自己的猜测，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开门见山去问！贪欢勉强冷静地站着，等待答案。

百里流觞觉得头痛，哑口无言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地道：“你疯了吗？”

看着师父这样的态度，贪欢突然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嗯？”百里流觞眯眼，不理解贪欢的态度。

“呵呵，之前以为师父喜欢我，所以快被吓死了，这才忍不住来问问师父。”贪欢在他面前毫无心机，坦白道，“还好，还好不是这么一回事。”

百里流觞的眼眸中流露出危险的光芒，“是吗……”他诡异地笑起来，黑发顺着锁骨渐渐下滑，身体坐起来后衣袍稍稍半敞着，然后脸色猛然沉下去，仿佛七月的天空一样瞬息万变，“伍贪欢，你如今是什么都敢问了！你还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吗？”

贪欢看他是真的怒了，立刻单膝下跪，“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百里流觞伸手往外一指，“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站起来！”

贪欢抬眸看他，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他，也看不透他是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最终，垂首道：“是。”她向四周看了看，挑了个阴凉的地方跪下，一动不动，一脸低头认错的模样。

唐微雨身为俘虏自然不敢说话，可裴锦却不怕，他深深看百里流觞一眼，“你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就好像被说中心事而恼羞成怒一样。”

百里流觞皮笑肉不笑，“裴锦，如果我喜欢上贪欢，你以为自己还会有胜算吗？”

裴锦但笑不语，跨步向贪欢走过去，然后淡淡说了句，“百里流觞，我可以教教你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现。”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虽不像盛夏那样猛烈，可正对着脑袋晒还是很热的。贪欢跪在树荫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片树荫越来越小。所幸，裴锦正坐在贪欢头顶的树枝上，阳光射下来，他的影子正好可以笼罩在贪欢头顶。

贪欢感激裴锦温柔的举动，她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地，转动脑袋瓜子想一想，叹气道：“裴锦，谢谢你。可是，你这样会让师父更加生气的。”本来她只要跪一两个时辰就好，可裴锦这么一搅和，说不准她就得跪到明天天亮了。

裴锦扫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力一。他仿佛可以看见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贪欢，初次见面时的贪欢，“你在这点上跟以前相比一点都没变。”顿了顿，他笑起来，“那个时候，你很直接地就说要嫁给我，呵呵。”

阳光好刺眼，贪欢闭眼，“裴锦，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是喜欢你的。”

裴锦听了她的话，紧紧盯着她。现在的她，应该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吧？

“我活到现在，对我好的人用十个手指就可以数出来，而你在对我好的人当中又算得上是对我最好的。”贪欢笑笑，“其实师父对我也很好，但是跟你对我的好不同。裴锦，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很美好很美好，我为自己以前的眼光感到自豪。”

“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你也很美好，我做了很多让你不能容忍的事情，可是你对我还是这么好。”贪欢淡淡地看着他，“裴锦，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裴锦笑道：“是啊。”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唉，如果事情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贪欢虽在叹气，可脸上却带着笑意，“我们就做个彼此喜欢的普通朋友，不好吗？”

“你师父会允许？”

刚才聊天时几乎要把百里流觞给忘了，经裴锦一提醒，那道身影又在眼前清晰起来。贪欢不山自主地向百里流觞望去，笑道：“那还是算了吧，我们连朋友也不要做了，就把以前当成一个美好的回忆，也许某一天等我们都老的时候，还有机会出来喝杯茶。”

裴锦似有所悟，淡淡道：“你这算是在拐弯抹角地和我撇清关系吗？还是在暗示我百里流觞比我重要得多？”

贪欢叹气，她那点小聪明半点用场也派不上，“裴锦，你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爱的父母，体面的家世，高强的武功，英俊的容貌……你什么都有，可是，师父一直都是一个人。”她的目光牢牢集中在百里流觞身上，嘴上却还在跟裴锦说话，“他也是会寂寞的。”

贪欢一直跪到晚上，裴锦也一直陪她坐到晚上。百里流觞控制住自己不去听他们两个讲话，可仍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他们笑意盈盈地聊天，那副画面真是刺眼。

等到天全黑了，百里流觞才让贪欢起来。贪欢的脚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于是只得打坐运功疏通经脉。他们现在所处位置已经距离唐门很近，百里流觞对唐微雨道：“等贪欢能够行动了你就带我们进人唐门。”天黑的话行动也方便，天亮时候进人被认出的概率比较大。

唐门总部建在山顶上，唯一的入口还得通过一座吊桥，地形陡峭险恶。这也就意味着，贪欢他们一旦进人就很难出来，九死一生的处境。

自贪欢被罚跪之后，百里流觞就没跟她说过话。他们跟在唐微雨身后默默进人唐门，门门守卫看到是唐微雨也未加阻拦。唐微雨也不敢呼救，他知道凭眼前这几人的身手，在他被救出之前肯定会先被伍贪欢给砍下脑袋。

唐微雨需要足够的耐心，静静等待。本来他是要带着贪欢他们到自己房间躲起来的，可他又下意识地觉得一旦把他们领到自己房间，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凭借白己对唐门地形的熟悉，不动声色地带他们七绕八绕，想将他们带到唐门高手云集的地方。

走了很长一段路也没走到唐微雨的住处，贪欢一开始不过随便问了句，“怎么还没到？”有口无心的一句话，却在见到唐微雨瞬间一滞的表情后警觉心陡然升起，她按住唐微雨的肩膀，“唐微雨，不要使诈，或许你希望我把孤尘剑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走路？”

情况一下子僵持下来，唐微雨不敢动，贪欢他们在唐门的地盘上也不敢妄动。忽然，贪欢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她立即收起孤尘剑，对唐微雨传音人密，“安分点。”更糟糕的是，贪欢注意到师父的状态不怎么好，必须尽快到唐微雨的房间让师父运功疗伤。

人运气差的时候连喝口水都能呛着，迎面走来的是个熟人―唐零，以前在幽冥谷中和贪欢、百里流觞、裴锦都打过照面。他们三人顿时把头垂得更低，胁迫唐微雨往前走。

可惜，唐零却主动跟唐微雨打起招呼，“二公子，你回来了？”

唐微雨微笑，“是啊，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唐零似乎没有发现贪欢他们，只将他们当成唐微雨身后普通的小厮，“幽冥谷又来找了好儿次麻烦，听说他们要聚集力量将唐门包围起来，慢慢攻破。”

唐微雨额首，“长老们应该有了对策吧？”

唐零垂下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唐门的对策旱就已经决定好，这个问题问得蹊跷。既然感觉有疑他就开始注意周围的情形，然后嘴角一勾，继续闲话家常，“是有些对策，二公子得闲时可以去和长老们商量商量。”

唐微雨把唐零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默契地笑道：“我先回房，待会儿就去见长老们。”

唐零拱手道：“我先走一步。”

攻击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唐零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唐微雨左脚微微上前用身体挡住贪欢的视线。贪欢警觉不对劲，右手已经按住孤尘剑的剑柄，身后空气的声音让她感觉到攻击动向，于是，孤尘剑立刻出鞘，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形光芒。

事实上，贪欢的攻击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架势，速度和力道是最重要的两点。她只刺出一剑，剑身先经过唐微雨的身体，刺出几乎要掉他半条命的伤痕。贪欢的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立即在剑上再使一次力，完成剑弧的后半截攻势，直取唐零要害。

贪欢算到师父的状况不好，应该不会勉强出手，可她没想到裴锦会出手帮忙。当贪欢反应过来时，正看到裴锦挡在自己和唐零之间攻击唐零，所以，贪欢刺出的那一剑正好刺到裴锦身上。虽然贪欢已经临时收力，可裴锦身上的伤势仍是不轻，鲜血泪泊往外冒。

唐零见此欲趁机逃脱，可贪欢的呆滞只持续了瞬间，根本不可能让唐零逃掉，翻身一跃就削掉唐零的脑袋。处理掉唐零后她马上点住唐微雨的穴道，然后扶住裴锦摇摇欲坠的身体，咬唇愧疚道：“对不起……”

裴锦连点自己身上几大穴道，止住血势，然后靠在贪欢柔软的躯体上，仍有闲情说笑，“贪欢，你的身子在抖。”

“我……”贪欢急忙解释，“我没想到……”

“先扶我去休息。”裴锦冷静地道，“还有，立刻把唐零的尸体扔下悬崖，否则被别人发现就糟糕了。”

贪欢点头，她飞快地处理完一切，然后把昏厥的唐微雨弄醒，面色不善地威胁这回终于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休息。

唐微雨是唐门二公子，白然没人敢随意来他的住处，所以说，这屋子短时间内是安全的。裴锦的状况和唐微雨差不多糟糕，失血过多，精神萎靡。不过裴锦的武功底子很好，所以疗伤也比唐微雨顺利许多。

百里流觞也急着运功压制那股走火人魔的真气，无暇他顾。他们三人中只剩下贪欢还保留着足够的战斗力。她战战兢兢地站在裴锦身旁，想起刚才的误伤，想起自己的孤尘剑刺人裴锦身体，她的身体仍止不住发抖，“裴锦……”

裴锦坐在地上，闭眼运功，“不是你的错。”他知道她难过，可他只能这样安慰她。

贪欢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她不敢看他，“我没办法帮你运功，我不能消耗自己的内力，否则被唐门发现我们就真是死路一条了。”如果没有她在旁协助，裴锦想要恢复伤势就得耗费更多精力。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她好像欠他很多很多。“对不起”这三个字太无力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抵消不了任何东西。

裴锦沉默，睁开眼看她，“没关系。”

贪欢走向虚弱的唐微雨，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杀气毕露，“把唐门的疗伤圣药拿出来。唐微雨，如果你愿意拿出来，我可以让你也吃点，否则我肯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唐微雨嘲讽地一笑，“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的善良？”他的求生欲望很强，只要还有机会能活下去，他一定会牢牢抓住机会。唐微雨伸手指向房间的一幅画，“那幅画后面有个暗格，里面有红色和蓝色两种药丸，红色治内伤，蓝色治外伤。”

贪欢依照他的吩咐拿出那两瓶药，先将两颗药塞进唐微雨嘴巴里，确定没毒之后才敢给裴锦使用。贪欢不愿打扰裴锦和百里流觞运功疗伤，可对着唐微雨却是没有任何顾忌，“带我去关押洛宜的地方。”

唐微雨气喘吁吁，身体一动也不能动，“现在？”

已经有两个人身受重伤，估计洛宜的身体状况也不怎么样，贪欢不敢在唐门久留，只想着速战速决，快点救出洛宜离开这个地方。至于攻打唐门的计划就先推迟一下，至少要把其他人都送出去，里应外合的事情她一个人就足够。

百里流觞在旁插嘴，“欢儿，让这个姓唐的给你画张地形图，不要让他带路。”

百里流觞这次发病格外厉害，脸庞一阵一阵潮红，说话也有点不连贯，“他伤势很重，你一个人要逃要走也方便点，带上他只能是累赘。”

唐微雨苦笑，不等贪欢采取行动，就指向某一个抽屉，“唐门的地形图在那里，你自己去拿。我知道洛宜被关在唐门，可那段时间我不在家，所以也不知道他具体被关在哪里。”他咳嗽两声，咳出不少血，“唐门有三个牢房，你可以都去看看，总有一个地方关着洛宜。”

本来等裴锦和师父的伤势都恢复一点再去找洛宜也没什么，可贪欢想到洛宜的血可以快速恢复伤口，便急着想先将他找出来。

唐门的三个牢房，一个是在唐门的最深处，这个相对比较容易闯，只要轻功高点，动作隐秘点，对贪欢来说难度不大。一个是在唐门种满毒花的庭院里，相对前面那个，这个就麻烦多了，贪欢的武功是好，可是却没有百毒不侵的体质，想要闯进这个牢房，就得放火烧了那些毒花，如此一来定会惊动其他人。剩下最后那个牢房则是在唐门的一条密道里，据说里面机关重重，必须要有唐门内部熟悉的人带路才行。

贪欢当下就去探查那个在唐门最深处的牢房。唐门里面的武功高手不多，只不过很容易就会沽染上一些奇毒，是以贪欢虽然成功潜入，却并不敢掉以轻心。贪欢将自己的脚步声压到最轻，这里的牢房不是像官府里的牢房那样是一个一个铁笼，而是一间一间有屋顶有墙壁的房间。

这里是地狱，这里埋藏着惊天的罪恶。

贪欢看着牢房里的种种画面，恶心得都快吐出来，原来唐门炼毒就是这样炼出来的。江湖中人总说正阳宫是邪魔外道，可和唐门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正阳宫的确视人命如草芥，杀人时从不手软，可正阳宫不会像唐门这样将人体当做炼毒的工具。

贪欢忍住呕吐的感觉探查完整个牢房，确定找不到洛宜立刻按原路返回。就这样探寻下来也耗了一个时辰，贪欢担心百里流觞和裴锦，出来后立刻回到唐微雨的住处。

裴锦和唐微雨的两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百里流觞看上去并未受伤，可看他的模样却是伤得很重的样子。裴锦心中想的是快点调养好自己的伤势，唐微雨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原来如此，他就想百里流觞这种人怎么会和裴家合作，原来是这个原因。如果利用得当，说不定可以一举铲除正阳宫。

贪欢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在运功，她踹了唐微雨一脚，“我休息一下再去另一个牢房看看，如果还是找不到师兄，那今天晚上，不管你伤势如何，我都要你带我进那条密道：”她蹲下身，目光冰冷狠毒，“如果你使诈，我一定让你陪葬！”

知道百里流觞有伤在身以后，唐微雨高兴得都快要摇尾巴了。他想着等自已逃脱以后要好好利用这一点，顿时对自己的性命更为看重，“你与其顾虑密道里的牢房，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安全无恙地经过毒花丛，我觉得洛宜被关在那里的可能性更大。”

贪欢挑眉，“你们唐门的人是怎么经过的？”

“那个牢房本来就不是每个唐门的人都能进去的，只有从小被毒花喂养不畏惧毒花毒性的人才能进去。”唐微雨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像我就没办法进去。”

贪欢沉吟道：“再说详细点。”

“毒花丛里面有蜜蜂和蝴蝶，你不仅不能碰到毒花，不能闻到毒花的味道，而且一也不能碰到那些蜜蜂和蝴蝶。”唐微雨道，“它们毒性很强，能让你当场毙命。”

贪欢板着一张脸，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放把火烧光那些玩意。

“欢儿，不要为了救洛宜搭上你自己的性命。”百里流觞的气色稍稍好转，“不要担心惊动别人，放把火烧了最安全。”他狭长的眼眸中露出杀气，“最不济我们还有一个唐门二公子做人质，想必这位二公子会想办法带我们出去。”

唐微雨之前还兴奋地想象逃走后的画面，可仅仅只因为百里流觞这个眼神，顿时熄灭了他所有希望。百里流觞手下无活口，他骤然记起这件事，那跟百里流觞的武功没有关系，而是他的为人。

放火啊……她果然是百里流觞的徒弟，连想的办法都差不多。贪欢点头，干脆地拿起火种便施展轻功往外跑。

“百里流觞，你受了内伤？”等贪欢走远后，裴锦睁开眼睛询问。

百里流觞哼一声算作回答，不屑跟他讲话。

“这件事应该是秘密，你要杀了我和唐微雨灭口吗？”

百里流觞冷笑，“裴锦，欢儿有时候会犯傻，我可不会。别告诉我你之前被欢儿刺的那剑是意外，我的眼睛没瞎，看得一清二楚。杀你灭口？欢儿现在还会让我杀你吗？她对你愧疚都来不及，恨不得把自己的命给你。裴锦，我真是小看你了，好心计，好胆量。”

裴锦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可以趁贪欢不在的时候动手啊。”

百里流觞道：“你的伤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我干吗浪费力气杀你？我还想留着剩下来的力气对付唐门呢。”

裴锦笑道：“你说的和你表现的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杀气。”

百里流觞傲慢地道：“裴锦，你现在肯定在想以后总算没有正阳宫的威胁了，那我不妨告诉你一句，即使没有我，正阳宫也有贪欢，你应该知道的，贪欢的武功和天赋有多么惊人。”

“你死了，贪欢未必会按照你安排的路去走。”

“呵呵，你心里果然打着这种如意算盘。”百里流觞嘴角一勾，眼神中流露出来的自信是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狂傲，“我打赌，欢儿绝对会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可以拭目以待。”

裴锦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另一边，贪欢已经来到毒花丛的不远处。这里是唐门禁地，为了避免闻到那股会置人于死地的气味，贪欢不敢靠近，站在屋顶上远远遥望那片五彩斑斓的花丛。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带毒。她冷笑一声，便将手中的火折子用力掷了出去，花丛，扣瞬间燃起一片黄色的火苗。

但愿师兄是关在这个地方。

火焰吞吐着骇人的舌头，肆无忌惮地毁灭这片花丛。虽然这里是禁地，可着火的情况下还是会惊动旁人，所幸地处偏僻，每次赶过来的最多不过十几人，而且武功都不高。为了避免消息泄露出去，贪欢见一个杀一个，见一群杀一群，不留任何活口去通风报信。

这片花丛足足燃烧了半个时辰，贪欢终于可以安全地进人牢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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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危机四伏

这个牢房和前一个牢房的构造完全相同。唐门的牢房给贪欢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她本以为又会看到一些极为恶心的东西，不料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却竟然都是空的。正在她怀疑有什么陷阱的时候，终于在某个房间看到洛宜的身影。

洛宜被悬吊在半空中，四肢全被铁圈固定。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不过贪欢不会天真地以为他没被折磨。洛宜的血液就是有这点好处，自愈能力极强，即使受伤也看不出什么。

贪欢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洛宜本来是在浅眠中，听到声响就睁开眼，见是贪欢，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冒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贪欢怒从心起，狠狠拔剑砍断那几个铁圈，“你怎么蠢到被唐门抓来了？来这里的不止是我，连师父都被惊动了！”

吮当，吮当，铁圈在孤尘剑下不值一提，轻易便断了。洛宜获得自由后活动活动身体，开口道：“我小看唐门了。”

贪欢一愣，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师兄，你没事吧？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是你自己来单挑唐门的？脑壳坏了吧？”

“我欠师父的已经够多了，不希望他再替我来解决这件事。我想用自己的实力来解决，不想连累你和师父。”

贪欢这回是真怒了，狠狠一脚瑞过去，“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蠢啊，你以为你想不连累就可以不连累？你知不知道你的轻举妄动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连我都不敢单挑唐门，你武功没我好，胆子倒是比我大，气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唐门的克星？你被唐门逮到只会让唐门的实力越来越强，而我们的胜算越来越少！”

洛宜被她骂得灰头土脸的，低头不语。他第一次看到贪欢这么激动地骂人。可稍稍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劲，贪欢绝对不会是因为她自己的安危才这么激动，“贪欢，师父出事了？”

贪欢哼了一声，懒得跟他废话，“你自己去问师父。我刚刚放了把火，很快就会惊动旁人，你快点跟我走，师父他们都在等着。”

洛宜紧跟着贪欢一路跑到唐微雨的房间。在唐微雨的房间看到唐微雨不是奇怪的事情，看到师父也是正常的，不过，看到裴锦也在就比较奇怪了。他瞥了裴锦一眼，然后走至百里流觞身旁，第一句话就是，“师父，徒儿给您添麻烦了。”

百里流觞淡淡道：“还好。”

洛宜的第二句话是，“师父，要杀了裴锦吗？”

贪欢一怔，厂意识地就护在裴锦身前。百里流觞嗤笑，“你问问你师妹手中的孤尘剑同不同意。”

贪欢直接地道：“不同意。”

百里流觞似笑非笑地瞅了洛宜一眼，“听见了没？”洛宜点点头，便没再说话。

贪欢努力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应该快点逃出去，不是吗？”

“我们之前的计划里没有逃跑这两个字吧？”百里流觞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架都快散了，真气冲击着五脏六腑，功力流失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早，不过，他面色依旧，行为依旧，让人看不出反常，“洛宜已经救出来了，我们接下来不是应该考虑怎么灭了唐门吗？”

贪欢怔住，“可是，裴锦……”

“裴锦是死是活与我何于？”

贪欢仍怔怔地道：“可是，师父……”

“我不早就说了吗？要趁着我还有命的时候亲手灭了唐门。”

贪欢垂眸，沉默一会儿，仍坚持道：“唐门我会动手，不过要先把师父和裴锦送出去。”贪欢嘴上虽是这样说的，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师父作出决定后从不会考虑别人的意见，他想杀裴锦就会直接动手杀了，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她要拔剑阻止师父吗？贪欢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里流觞。

百里流觞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目光转至裴锦脸上又露出嘲讽之意。挑拨？想用苦肉计来打动贪欢？哼，正阳宫的人就算死也要死在正阳宫，还想活着拐走正阳宫的人？异想天开！

见百里流觞久久不说话，贪欢有些按擦不住，现在情势紧张，不能把时问浪费在这里，“师父。”师父内伤严重，她不愿也不敢和他动手，只得恭敬低头，满脸恳切，“无论您打算做什么，都等我们出去再商讨，可以吗？”

百里流觞敛起笑意，超身走到贪欢面前，沉默地站立很久，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好啊。”

贪欢猛然抬头，一眼看见师父满脸笺意，果住了，她没想到师父会菩应得这么干脆。

“好啊。”百里流觞重复一遍，眉眼如冰雪初融，“我们出去再说。”

贪欢果呆地眨跟，百里流觞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又开始怀疑有阼，“师父……”

“你拜师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好好依你一件事，以后恐怕没机会了，所以现在多满足你一点。”百里流觞半真半似地开口，“我们先出去再说。”

贪欢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然后点头。

“唐家老二，你是想现在死还是想待会儿死？”百里流觞不客气地问道。

“这两个选择真仁慈。”唐微雨道，“我以为洛宜被救出来后我马上就会一命呜呼，难道我对你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你是我们欢儿的大仇人，我打算把你带回去让她好好泄恨。”百里流觞道，“而且，有唐家二公子带路，离开唐门也能方便点，既能引路又能在危急时刻做人质，这样算来，利用价值还不少。”

“我为什么要带你们走？”唐微雨笺道，“之前乖乖听话是因为想回唐门，现在我已经在唐门了，离开这里只会让我离死期更近，而且，连百里流觞都不行了，裴锦又受伤，只要我大叫一声，即使死了也能拉你们陪葬！”

百里流觞点头，“你说的大部分是实话，我赞同。最多你带我们出去我让你死得好看一点，你不带我们出去我让你死得难看一点，也就这点小区别而已。”他微微一笑，抬手轻轻一拍桌面，整张木质的桌子立即化为粉末。木头桌子被拍碎、被拍裂都是正常的，可只用一掌就能将它拍戚粉末绝对不在正常范畴内，“我是受内伤，不过，在我死之前毁掉大半个唐门也不成什么问题。”

唐微雨脸色发青。

百里流觞说话筒洁明，“好了，现在是你主动带我们出去，还是要我先折磨你一番再做决定？”

唐微雨苦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百里流觞啊，百里流觞，你就算受伤难道也是天下第一吗，唐微雨保持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被贪欢刺的那剑已伤至内脏，不细心调养只会让他慢慢油尽灯枯。他冒着巨大的危险把这群人带进唐门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一条生路，结果难道还是要功亏一篑？

既然他仍难逃死亡的结局，那就多拉几个陪葬的吧！唐微雨缓缓撑起身子，轻道：“好，我带你们出去。”

唐门唯一的入口和出口都要经过那一座吊桥。贪欢在毒花从放的那把火已经惊动不少人，耳朵里听到窸窸窣窣的来往脚步声，于是众人加快脚步往外赶。峰峦连绵，山势陡峭，目之所及就可以看见唐门外的那座吊桥。粗大的麻绳索，铁质的勾架，还有一块块小头踏板。

忽然，贪欢耳中听闻异声，她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说快跑，话音尚未出口，地上已经爬出数百乃至上千条毒蛇，五彩斑谰的蛇体，吞吐着红色信子，幽幽地盯住贪欢一行人。

贪欢转头盯住唐微雨，孤尘剑已然出鞘，“唐微雨！”

庸微雨面色平静，“与其叫我还不如想想怎么摆平眼前的局面，你即使杀了我，这群蛇也小会退散。”他抬头笑道，“这些蛇是我引出来的，我知道光凭这些拦不住你们，不过，你们应该清楚我把蛇弄出来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这些蛇挡不住百里流筋他们，不过蛇群的骚动肯定会引起唐门其他人的注意。

唐微雨当然是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遥遥领先的第一位，所以要是想让他为唐门牺牲自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必死的结果，那么在死前为唐门解决一些麻烦也是理所当然的。带上一个陪他死是平局，带上两个陪他死就算是赚了，如果能带着身边这些人一起陪葬，那他就死而无憾了。

果然，在贫欢挥剑斩蛇的时候，唐门数位长老和高手很快赶到他们面前，阻截住他们的去路。百里流觞扬眉看他们几眼，唉，真麻烦，非得浪费他的真气吗？他还想多保留一点好传给他的徒弟。

唐家大长老唐明拄着拐杖往前走，他所到之处，蛇群纷纷散开，“你们把唐门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杀人就杀人，想放火就放火？”

百里流觞冷笑，直接把唐明的反问句当成旨定句，“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把唐门当成可以随便乱来的地方。”

唐微雨大嚷，“长老，百里流觞现在身受内伤，你们一起上绝对有胜算！”

百里流觞叹一口气，烦死了，“洛宜，割了唐微雨的舌头。”洛宜离庸微雨最近，动起手来也更方便。唐微雨这厮的小命是要留给欢儿，不过他的舌头可有可无，割掉算了。

唐明眼睛一亮，对手是百里流觞，即使在唐门的地盘他还是有几分顾忌，可听到唐徽雨说的话，他信心大涨，说话的底气也足多了，“百里流觞，在唐门的地盘上你也敢撒野，信不信我让你有去无回？”

百里流觞毫不在意，“你司以试试看。”

唐明眯服，脸上的皱纹纠结成一团，更显几分严肃，“动手！拿下！”

百里流觞闭眼站在原地，体内真气奔腾流窜，一股又一股渐渐汇聚于掌心，瞬息间，双掌齐出，真气仿若狂风一般席卷，地上的毒蛇被掌风击得到处都是。百里流觞出招时可是瞄准目标的，所以那些毒蛇大部分都飞到唐门的人身上，很多人被毒蛇咬伤。他们中毒后害怕毒陛发作，连忙就地盘坐，开始运功逼毒。

一招慑敌，这是百里流觞一贯的作风。

百里流觞笑道：“欢儿，他们都和运功，你现在拿着孤尘剑想砍哪个就砍哪个，简单得很。”说完话，他忍不住一阵咳嗽，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感觉，嘴里吐出不少血，连眼角也开始渗血。

贫欢大惊，“师父！”她也顺不得唐门的人了，连忙扶住百里流觞。

他就知道不能胡乱动用真气，可看到唐门的人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还是按捺不住。百里流觞懒懒地往贪欢身上靠去，“还行，暂时死不了。”要死还得等一会儿。

“师父，别管唐门了，我们趁现在走吧。”贪欢眼腈泛红。

百里流觞的视线到处游移，一会儿仰望天际，一会儿看看洛宜。他叹一口气，目光轻轻瞟到裴锦脸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眼角余光正好看到唐微雨不怀好意的目光。百里流觞淡淡一笺，对贪欢道：“好啊，我们趁现在走。”

唐明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可看到百里流觞吐血的模样，心中又有了希望，“不准走！”百里流觞雄霸武林多年，唐门若是可以拿下他，那对唐门的名声将是大大有盗。

百里流觞斜眼一瞟就猜透唐明的想法，冷笑道：“唐老头，我提醒你一声，刚才我那掌你们只关心蛇毒，其实你们真正该关心的应该是我的掌力吧？驱除蛇毒是小事，但被我的掌力伤到导致功力毁掉一大半可就不是小事了。”他难得善心大发提醒他们，因为实在是不想再浪费内力在这群人身上，“你们继续追击我是可以，我也的确内伤严重，可在我倒下之前毁掉你们大半个唐门野是没问题的。”

唐明顿时止住动作，不敢再让人上前。

百里流觞的态度仍然一如既往的嚣张，嘴角勾起，“要深思熟虑啊，唐长老。”

贪欢在一旁无奈地扶住他，师父，你稍微有点伤者的样子好不好？

百里流觞转头吩咐道：“洛宜，你先带唐微雨往桥上走，我和贪炊在后，小心点，别把我送给你师妹的玩具弄坏了。”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深处的精光，“欢儿，你扶着我慢慢走。”

洛宜押着唐微雨走在最前面，裴锦走中间，贪欢和百里流觞在最后，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唐门。经过吊桥的时候，百里流觞的目光始终关注着唐微雨的举动，唐微雨的举动不是很明显，可百里流觞看得清清楚楚。他诡异地微笑着，仿佛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猛兽。

洛宜讨厌唐家人，自然懒得去看唐微雨。裴锦一心放在贪欢身上，也无暇去关注唐微雨。至于贪欢，她只担心师父的伤势，更不会将一个身受重伤的唐微雨放在眼里。所以，只有百里流觞一个人注意到了唐微雨的小动作。

唐微雨走到桥中央的时候，百里流觞也非常配合地引着贪欢走到靠近中央处。

当吊桥断掉的时候，这个地方是最难逃脱的。

百里流觞默默等待，嘴角带笺，眼一闭，好了，时机到了。惊变只在一瞬间，众人只感到脚下一空。洛宜敏锐地回头，看到唐微雨身上不断滴出腐蚀液体，这种绿色液体腐蚀速度极快，吊桥立刻断裂。洛宜愤怒地举剑砍去，手落下时，唐微雨的脑袋也随之掉入万丈深渊。

脑袋虽然掉下了，可唐微雨“哈哈哈哈哈”的狂笺声却久久不停。活了这一辈子虽然不能像百里流觞那样为所欲为，不过，也算不错了。以前想过很多次他会怎么死，却没想到是这样死的，呵呵，也不算亏。唐微雨脑袋上的眼睛缓缓闭上，云瑶，这样你就满意了，我死了你会很高兴的，是不是……

洛宜是最靠近吊桥另一边的人，因此顺着断裂的吊桥借力，施展轻功便登上悬崖。一边断掉了还有另一边，贪欢他们本可以爬上悬崖的另一边，虽然深陷唐门，可也比落入万丈探渊要好。但是，百里流觞的动作稍稍停滞了那么一下，他们便失去了这个机会，另一边的吊桥被唐明眼疾手陕地斩断，抬头向上望去，是唐明杀气汹涌居高临下的眼神。

裴锦身上有伤，师父身上的伤恐怕更严重，只有贪欢还有战斗力。贪欢若想一个人上去，很简单。可她若想再救一个人上去，会费点力；若她想把两个人一起救上去，那根本不可能。

时间没有给她迟疑的机会，百里流觞定定地望着她，毫不挣扎地任身体坠落，贪欢深深看他一眼，咬牙，浑蛋。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脚尖在空中借力，流泻的真气几乎可用肉眼看见。贪欢狠狠一脚将裴锦踢上去，很快地又翻身跃下，扑向百里流觞。

“贫欢——”裴锦大喊，可惜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叫苦肉计？百里流觞，休觉得我在使心机？跟你相比，我简直是在班门弄斧。

脸旁的空气几乎要刮破皮肉，耳朵嗡嗡作响。贪欢皱紧眉头，紧紧抓住百里流觞的衣服。百里流觞睁跟看着她，面露微笺，白衣飘飘，然后忽然伸手一扯将贪欢拉入怀抱，“乖徒儿。”他全身都在散发热力，整个人仿佛团火焰，柔声道，“别怕。”

贪欢忽然觉得下坠的速度减慢了，她听着百里流觞低沉的声音，身体真的不可思议地放松了。她落地的时候只觉得身下有个软软的垫背，恍恍惚惚仿若不在人间。

好软，好暖。贪欢猛然睁开眼睛，低头果然看到百里流觞闭着眼睛陷入昏迷，“师父！”

百里流觞知道自己坚持不到正阳宫了，其实他想活下去很简单，只要不断用真气在身体内游走就行，反正他的内力多得是，支撑他再活个几十年并不难。可是，他觉得那样浪费，那样没意义。

正阳宫需要一个新主人，那个新主人绝对不会是他。只要他愿意把全身内力输给贪欢，那等他死后，正刚宫的下一任官主仍然可以独霸江湖，依然没人敢招惹正阳宫，也没人敢招惹贪欢。

是的，百里流觞属意贪欢接任宫主之位，可在他传位给贪欢之前，要搞清楚裴锦在贪欢心里的地位。等他一命归西，世上再无人可管制贪欢时，如若她把裴锦看得很重，那对正阳宫是大大不利的，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死不瞑目。

所以最后他才会试一试，想到这里，百里流觞微徽勾起嘴角，很好……

“师父！师父！师父！”

百里流觞睁开眼就看见贪欢焦急的神色，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别叫了，我睡得再熟都被你吵醒了。”

贪欢松一口气，“我以为你死了。”

“笨小孩，说话别这么直接，我听了这种话一点都不感动。”百里流觞淡淡地道，“扶我一下，我骨头吱嘎吱嘎乱响。”

贪欢伸手一碰，发现他身上骨头断了好多根，不禁苦着脸道：“师父，我不会医术，不会接骨头。”碰到他的时候才知道他身上有多烫，贪欢稍稍输入一点内力，立马感受到百里流觞体内几乎脱缰的真气，她脸色更加难看，“师父……”

“死不了。”百里流觞没好气地道，“你给我好好坐着，我有话跟你说。”

贪欢立即坐直了身子，直视他，“师父，你想交代遗言吗？”

百里流觞似笑非笑，“你可以当成遗言来听。”

贪欢表情僵硬，“我……我不要听。”她伸手搭在百里流觞脉搏上，不断输入真气，“没事，洛宜会来找我们的，他一定可以治好师父。”

百里流觞眉眼一挑，他的五官看上去清冷无情，可对着贪欢微笑时却连江雪都能融化，“现在不听以后可就没机会听了，你真的不听？”

贪欢沉默，嘴唇颤抖，她有多久没有想哭的感觉了？她咬唇忍住，在师父面前流泪太丢脸了。

百里流觞轻笺，一把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接，掌掌相对，不由分说就将自己的内力传到贪欢身上。汩汩流淌的，仿若鲜血一般沸腾的内力长驱直人，激起无数涟漪。

贪欢震惊，反射性地就想抽回自己的手，“师父，不要……你这样会没救的。”

百里流觞怎么可能让她抽回自己的手，越贴越紧密，目光炯炯，“贪欢，我死后你就是正阳宫下一任官主。”

这些灼热的又像液体又像固体一样的内力不断流淌到她的身体内。贪欢忽然之间明白了，靠着这些内力，师父是可以支撑很久很久的，可是，他没有这样选择，“师父。”贪欢盯住他，“你想死吗？”

百里流觞笑道：“我只是物尽其用。”他凑近贪欢的脑袋，用额头抵住她，“以后我的功力就是你的功力，我的功力就存在于你内，你每一次发力时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这样不好吗？”

贪欢低下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强压抑着哭腔，“太肉麻了，不好，我不喜欢。”

百里流觞轻笑，“你还真敢说，算了，趁我还能听的时候你就多说说，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伍家的四条人命，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现在，连眼前这个也要没了。

贪欢猛然抬眸，眼角还有泪，狠狠地盯住他，“你死了我会恨你的。”

百里流觞道：“反正你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我，没关系。”

“谁说的？”贪欢激动地嚷，“如果讨厌你我还会陪你一起掉下来，”说完，贪欢一怔。

百里流觞也怔了怔，笑道：“这么说，你是喜欢我了？”

贪欢憎恨地道：“我很快就会恨你了！”他怎么能死，他怎么敢死？还偏偏要死在她面前！甚至要让她成为间接害死他的凶手！他怎么可以残忍到这种程度！她才不要他的内力！

“爱到极致便是恨了。”百里流觞舒口气，“你连殉情都做了，我非常理解你的感情。”

贪欢真想一巴掌挥过去，可想到他身上的伤又下不了手。她忍不住大喊，“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好不容易以为有个家人了！好不容易才接受你这么恶劣的人！好不容易以为有人陪了！你居然敢去死！”她一边恨恨地说着一边泪水流淌，“百里流觞，你这种人比唐微雨更可恶！”

百里流觞止住笑，伸出另一只手想去给她擦眼泪，却被贪欢转头避开，冷冰冰地回他一句，“别碰我！”

百里流觞静静看着她，“欢儿，你害怕寂寞吗？”

贪欢不接他的话。

“你不过才寂寞了十多年，而我已经……”他骤然止住声音，苦笑，怎么连他也多愁善感起来了，“你不想要我的功力？”

“不要！”回答得很坚决。

“唉，当初不是你说的吗？”百里流觞无奈地看着她，“你不是说最想要天下第一吗？”

贪欢呆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盯住他看。

“你想要天下第一，所以我就给你，这样不好吗？”百里流觞道，“我难得送你一样东西，总得送你最喜欢的，不是吗？”

贪欢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下来，“我不要了……好不好？”

“不行，我送的东西你不能不收。”功力渐渐输入完毕，百里流觞只觉得自己体内空荡荡的，脑子里也空荡荡的，眼前一片模糊，连贪欢的模样都看不清楚了。他索性闭上眼，手里还抓着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什么？哦，应该是欢儿的手，“欢儿。”他笑了下，突然想起几天前的事情，“我问你……”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贪欢将耳朵凑近他嘴巴，认真聆听。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是不是？”百里流觞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告诉你，其实……”

贪欢没听到，赶紧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了，可惜，连呼吸都听不到了。她泪水哗哗地流，不敢抬头去看百里流觞的样子，全身颤抖地埋在他怀里，“百里流觞，天底下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百里流觞闭着眼，面带微笑，好像睡着了。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贪欢哭了一会儿，脑子清醒许多。扑通，扑通，极度微弱的声青。她忽然身体一滞，她抱着的这具身体虽然没有呼吸，可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是不是还有救？贪欢赶紧将真气输入，一直输，不停地输。她累得满头大汗，但百里流觞的面色依旧苍白。

贪欢憋红着一张脸，捏开百里流觞的双唇，轻轻低下脑袋，双唇柔软地覆上去，一片冰凉，她一口一口向内吹气。贪欢抬眸看看他闭上的双眸，深深吸一口气，再吻上他的唇畔。她的温度渐渐传到他身上，不久，百里流觞的嘴唇也变得温热，终于又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

想到他也许还有救，贪欢顿时来了精神，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把他带上去。没事的，只要她能带师父出去，肯定就有人能救他，说不定洛宜的血就能救！

百里流觞，你这个浑蛋，等你醒了别再指望我会对你恭恭敬敬的！

以后我的武功比你高，地位比你高，贪欢用力背起他，咬着牙擦干眼泪，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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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正阳宫

等到贪欢自己亲身使用，她终于知道百里流觞的功力有多高。如此陡峭且深不见底的悬崖，她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攀上去，脚上不过一个使力就像在天上飞一样。怪不得师父以前不屑对付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只要他愿意，搞得整个江湖生灵涂炭也不是难事。

贪欢翻身跃上，轻盈地落在地而。此时，距她和百里流觞掉下悬崖，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洛宜和裴锦都还在，地上有好几具尸体是唐门的人。唐家诸位长老面色凝重，唐家的高手有盘坐在地运功疗伤的，也有目露凶光盯住洛宜和裴锦的。

贪欢跳上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她背上还背着一个百里流觞。

“师妹”洛宜瞠目结舌，“你和师父……”

裴锦更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眸中闪过惊喜之色。

竟然没死？竟然没死！这个死丫头竟然还能活着上来？唐门长老唐明牙齿都快咬碎了。不过，看样子百里流觞是不行了，不幸中的大幸，没有百里流觞就不足为惧。这里是唐家的地盘，就算洛宜和贪欢武功再高，但他们毕竟年轻，抵抗不了多久。

贪欢扫视一圈，“师兄，我记得江湖上最有名的大夫是在唐门，对不对？”

洛宜担忧地望了贪欢背着的百里流觞一眼，点头道：“不错，唐家怪医唐孤子，他的医术在江湖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贪欢垂眸轻笑，“嗯，不错。”

“哪里不错，百里流觞已死，你以为你们还能活着离开？”唐明瞪住贪欢，眼角余光瞟了裴锦一眼。百里流觞死了他敢得罪正阳官，可裴孤漠还活着，那最多放裴锦安然离开。裴孤漠那人他了解，不像百里流觞那样不按常理出牌，还是可以沟通协商的。

贪欢眼中冷光一闪，孤尘剑划破空气，剑气直逼得唐明倒退三步，霎时间众人变色。她面色冷漠，颇有点煞星的气势，“我最讨厌别人把死字和师父连在一起，记住这一点。”

唐明伸手摸摸自己的前额，凉丝丝的疼痛感．浅浅的血痕，仅仅只是剑气就划出血来。他脸色大变，看看百里流觞再看看贪欢，望向她的眼神杀气愈浓，“百里流觞教你什么了？”

洛宜也很吃晾，但凭着他对师父的了解，很容易就想到师父做了什么。

贪欢担心师父的安危，对唐明的问语不理不睬，只望着眼前一干唐门中人，大声道：“唐孤子是哪个？站出来！”

久久没有人回应。

贪欢叹气，就猜到会这样。她把百里流觞交给洛宜，“师兄，你先照顾师父，我尽快解决问题。”她拔剑道，“唐孤子如果站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好看点，如果他不站出来，那从今天以后，|奇*.*书^网|武林中再不会有唐门二字。”

依旧没人回答她。唐明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头，你想让唐孤子替百里流觞医治是不是，有求于我们还敢大放厥词。好！你要唐孤子我可以借你，不过，你要学狗在地上爬两圈，还要学狗叫！”

贪欢脸皮比较厚，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侮辱。倒是站在一旁的裴锦听不下去面色严肃，伸手指道：“贪欢，那个就是唐孤子。”

瘦得像是只剩下骨头一样的中年男子，站在人群最后面。贪欢眼尖，扫了他一眼，翻身跃去，只在转瞬之间就已将他擒拿在手。时间就是生命，此时此刻贪欢无意与唐门纠缠，甚至来不及和裴锦作解释，“我改日再来唐门拜访，各位长老只管洗好脖子等看。”

贪欢在洛宜身边稍作停顿，“师兄，我们马上回正阳官，师父情况不妙。”

洛宜点头，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贪欢的动作简直就像鬼魅一样，唐明看着她不禁想起当年的百里流觞，那个初出江湖便名震武林的百里流觞。

难道，经此一劫正阳官还是不倒吗？去了一个百里流觞却又有一个伍贪欢？

事关师父的性命，为了让唐孤子出手相救，贪欢都做好威逼利诱或者软硬兼施的各种准备了，可不想唐孤子的态度异常合作，不等贪欢多说就开始动手医治百里流觞。

一般来说，有人若武功走火人魔必须找一个比自己武功更高的人来疗伤，可像百里流觞这种独孤求败的人自然找不出比他更强的人，尤其他还把自己全身内力都传给了贪欢，更是半点退路也没留。

唐孤子之所以会同意救百里流觞是存了私心的。首先他很渴望试验洛宜的血液作用，其次他还想暗中给百里流筋下个药什么的，即使救活了他也能用来威胁正阳宫。

于是，唐孤子日日熬夜诊断配药，洛宜日日用自己的血支撑着，贪欢日日以内力替他疗伤。在他们都疲惫至极的情况下，于日后，百里流觞终于睁开眼睛。百里流觞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便是贪欢，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欢儿，唐门灭了没？”

贪欢本是激动万分，听到他这句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消下去七分，“你怎么不问自己死了没？”

百里流觞眨眼，一脸无辜地回答：“欢儿，你还记得谁是师父，谁是徒弟吗？有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

贪欢道：“你是师父，我是弟子。”她俯身，近距离盯住他看，“不过，现在我武功比你高，我说了算。”

百里流觞闷笑。

“唐孤子，给我进来看看师父怎么样了。”贪欢高声道。

“看什么看？我自己的身体不需要别人来看！”百里流觞有气无力地道，忽然感到贪欢的手掌贴到自己身上，他面色一冷，立即猜到她的意图，“你要干吗？”贪欢面不改色，“自然是把功力还给你。”

“随你。”百里流觞淡淡道，“你还给我，我就把它传给洛宜，反正总得有一个人继承正阳宫，是不是？”

贪欢被他无赖的说法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看着他。

“呵呵，过意不去的话便帮我做件事。”百里流觞道，“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要看你拿到天下第一，这样正阳宫才会安然无事。”

贪欢望着他，静静道：“你要我向裴孤漠挑战？”

百里流觞笑道：“我要你打赢裴孤漠。”挑战和打赢，这两个词是有区别的，他的徒弟只许胜不许败。

贪欢紧盯着他的眼睛，许久不说话，然后缓缓叹一口气，紧紧握住百里流觞的手，将脑袋无力地靠在被褥上，“师父，不要死。”

“哪天等你做阎王就可以支配生死了。”

贪欢轻轻一颤，马上陷人窒息般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贪欢抱住身上的被褥，也抱住身下那人的躯体，“我马上找裴孤漠下战书。”

裴锦是一个人回到裴家的，他回家后裴孤漠没问什么，他也没说什么，只静静地坐在屋子里，透过窗户！句外望，神思游走，甚至连舒云瑶靠近也无知无觉。

“锦哥哥。”

裴锦轻轻应一声，“嗯。”

“唐门怎么样了？”

裴锦终于回眸，淡淡地道：“没怎么样。”

舒云瑶犹豫片刻，又道：“唐微雨呢？”

“死了。”

舒云瑶目光平静，无意义地重复一遍，“死了？”

“嗯。”

舒云瑶还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然后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终于死了。”

裴锦转过脸看她。

舒云瑶笑眯眯的，“这样我和唐门的联系就断了，对你来说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你现在是不是在考虑要怎么赶我走，然后好跟你的贪欢相亲相爱？”

裴锦眉毛微挑，“你觉得我和贪欢还有可能？”

舒云瑶摇头，“你希望我说什么？如果你因为我的鼓励而去找伍贪欢，那我岂不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

裴锦皱眉，“云瑶，我不喜欢你，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舒云瑶微笑，她并不多说，转身向外走，“事在人为，我这个人很有耐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她一步一步向自己房间走去。唐微雨死了……这个祸害她一生的人终于死了，这个杀她全家、夺她贞洁的人终于死了。一遍又一遍念着他的死，舒云瑶骤然感到一阵无力，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望着无穷无极的苍弯，“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可惜，她已经笑不出来。她恨死了他，可他死了以后她就不再有憎恨的对象，突然觉得心底很空很空。

过了几日，裴家很快收到正阳宫的挑战书。

一百里流觞做事向来高调，在裴家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武林中的各大门派也都得知此事，万众瞩目下，这回裴孤漠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阳光很灿烂，天气很晴朗。

百里流觞懒洋洋地坐在轮椅上，贪欢在后面慢慢推着。裴孤漠那一方已经齐齐站在面前，贪欢不喜欢这种阵仗，不过好歹这是师父的愿望，只得勉强应付一下。贪欢年纪轻轻便向武林的泰山北斗裴孤漠挑战，这事本来就很让人震惊，再看到百里流觞这个魔头坐在轮椅上就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四周顿时一阵骚动。贪欢向前三步，一句话就打消众人的疑虑，“师父已经将他全身的功力都传授于我。”

裴孤漠望着她。

贪欢回望，“裴孤漠，你接受挑战吗？”顿了顿，不等裴孤漠回答，她继续道，“我劝你不要接受，你会输得很难看的，到时候可是连里子面子都没了。”

裴孤漠气得笑出来，“好大的口气。”

“有自信才来挑战你，如果我觉得自己会输为什么还来？”贪欢反问。其实是因为师父才来的，不过她想气气裴孤漠，所以说话的神态也就越发嚣张。

裴孤漠的确被气到了，气得说不出话，偏偏还要表现出一副稳重内敛的模样。贪欢轻轻漂了眼站在他身后的裴锦，唉，她叹气，又笑道：“裴孤漠，在比试之前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

头顶飞过一群云雀，扑闪着翅膀，排着整齐的队伍翱翔在蓝天中。

贪欢当着众人的面，问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为什么正阳宫被称为邪魔外道？”

百里流觞眯着眼，其他所有人都是一怔。

裴孤漠回神最快，深深看着她，不等他说话，就有人抢先答道：“正阳宫杀人无数，作风不正，所以才为武林同道所不齿。”

贪欢微笑，“你们就没有杀过人？你们就从来没做过坏事？”

裴孤漠道：“每个人都会犯错，有人知错就改，有人死不悔改，这就是区别。我们不会滥杀无辜，可你呢？百里流觞呢？正阳宫呢？”

贪欢道：“知错就改？”伍家不是她杀的，很多人都知道，可是没人为她正名。“算了，我们沟通起来有困难。在我看来，我们的区别在于我们做坏事从来不遮掩，可你们做了坏事却是死不承认，所以很多人都认为你们不做坏事，而正阳宫胡作非为。”

“无稽之谈。”

贪欢摇头苦笑，抽出孤尘剑，“虽然我还有其他话想说，不过还是先比武。”她礼貌地道，“请。”

“请。”

天空中白云蜿蜒出一道道奇形怪状的痕迹，青绿色的小草微微摇曳，生机勃勃。明明是大好的天气，可突然下起毛毛雨，细细的沾湿了人们的眼睫毛。裴孤漠连眼睛都不敢眨，可是依然没看清楚这势如破竹的雷霆一剑是怎么来到眼前的，等他注意到时银光已至，他慌忙拿剑抵挡，吮当一声。

空气瞬间凝固，剑气震荡，树叶刷刷。

剑断了，然后，孤尘剑就到了裴孤漠脖子上。

全场哗然。

贪欢笑道：“如果裴盟主觉得我在武器上占便宜，那我们可以再比试一次，这回孤尘剑可以让给你用。”

虽然里子、面子全丢光了，可裴孤漠认输的勇气还是有的，年纪活这么大，脸皮也会相应长厚，于是他干脆地道：“是我技不如人。

“哈哈哈哈哈……”百里流觞很不给面子地仰天大笑。贪欢觉得展现过实力后再说话会比较有说服力，所以打赢裴孤漠后，她沉吟片刻便打算开口。她不再固执于正邪之分，但师父功力全无，她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如果哪天一个疏忽，就凭师父在江湖中的人缘，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被捏死一了。

“各位说句心里话，正阳宫可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贪欢环视一周，没人敢接她的话，她满意地点头，继续道，“我在此发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诸位不对正阳宫出手，我们绝不会主动攻击。所以，你们不必把我们看成敌人。”

贪欢深深吸一口气，“正阳宫若有人犯事，你们可以来找我讨公道，但是，不准出手。”孤尘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l恨的光芒，“如有不满者，可以来问问我手中的孤尘剑。”

从此，贪欢名震天下。

前段时间刚连续下过三场雪，天空的颜色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晶莹剔透。雪后一直没晴天，所以路边还堆积着一堆一堆的积雪，地面湿漉漉的。

街道边的小酒肆生意很不错，大冬天时，江湖门’人都喜欢在酒肆里喝上几壶烈8酒，用来暖暖身子。大家坐得很近，猜拳拼酒，然后一起聊聊武林中最近发生的大事。

“喂，听说了吗？唐门现在一团糟啊，好像被正阳宫挑了。”

“这事谁不知道啊，江湖上都沸腾了，据说是百一里流觞的一个女徒弟干的，啧啧，一人独挑唐门，真是够厉害。”

“哈哈，我知道，就是那个伍贪欢！当初灭门伍家的凶手！她可是个大美人！”众人正聊得兴高采烈时，只见一直坐在角落的一位俊朗贵公子也举着酒壶靠近，眉目风流，插嘴道：“这点我可以作证，伍贪欢的确是个大美人！”

“你是谁？”这贵公子一看就知道不是江湖中人，众人戒备地看着他，一个中年汉子抬高下巴，“报上名来！”

“哎，名字不就是个称呼嘛，口拜什么都无所谓。”贵公子嘴角挂着一抹笑意，脸皮厚得要命，“大家不过一起聊聊天，图个热闹而已，出了这酒肆，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有人对他的话表示赞同，“说得好，江湖中人就应该不拘小节，不管你是谁，我们不过一起聊一聊！”

“我是个生意人，前段时间去了趟西域，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满城风雨。”贵公子道，“百里流觞是不是死了？”

“是有这个传言，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在正阳宫的事情大多是伍贪欢在管。因为百里流筋突然没了消息，所以很多人都以为

“他死了，可是，正阳宫并未举办过葬礼，所以谁也搞不清楚这事到底是怎样的。”

贵公子点头，“我听说百里流筋发现了孤尘剑里的秘密，自个儿找宝藏去了。”“也有这种说法，但现在孤尘剑在伍贪欢手里，想弄清楚就得把孤尘剑弄来，可江湖上有谁敢在那个女人手里抢东西？”

外面冷风咫爬，可众人却聊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中途插进来的贵公子十分擅长活跃气氛，谈笑言语之间就将旁人的戒心给消除了。

咯吱一声，酒肆的大门被推开，一个戴着斗篷的年轻女子推门而人，面目精致美丽，正是贪欢。她半月前给裴孤漠飞鸽传书，想商议一些事情，风尘仆仆地赶路，途经这里想休息一下，可才推开门就看见不想见的人，她微微皱眉，后退一步，非常干脆地关门离开。

那位贵公子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追出去，边跑边喊：“慢一点，我不像你武功高强，难得见面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贪欢越走越快，看到杜随之就不高兴，这家伙留给她的记忆没一件是好事。她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儿步就甩开他了。

杜随之实在追不上她，索性耍起无赖，大声喊道：“百里流觞是不是死了？”百里流筋如果死了的话，那他下次找谁做正阳宫的生意啊？这句话终于让贪欢有了反应，她立刻站定脚步，翻身一跃跳至杜随之身边，冷淡地望着他，“你长着舌头就是用来说这些话的？信不信我割了它？”

看到美人终于答理自己了，也不管她说的是什么，杜随之眉开眼笑，“错了，错了，我说错了。百里宫主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当然是万年长青屹立不倒地永远活着了。”

贪欢听他说话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到处打听正阳宫的事情干什么？”杜随之的神情一如往常的不正经，可声音却异常严肃，“为了钱。”可才正经了这么一句话，他立马又嬉皮笑脸起来，“我是做生意的人啊，而且又是跟江湖人做生意的，对江湖时局得敏感点，否则哪天赔死都不知道。”贪欢瞥他一眼，垂眸片刻，清风拂过，她斗篷下的发丝吹到面颊上，痒痒的，“师父还活着，不过…”洛宜那个浑蛋，让他照顾师父，没想到他竟然带着师父跑路，还不留半点音讯。如果被她逮到了，他们就死定了！

杜随之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看到贪欢如此神情便不再追问。眼前这个人不是多年前的那个伍家二小姐了，而是一剑就能打败裴孤漠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的觞袋就有可能落地，“既然唐门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怎么还不为自己正名？你并不是伍家灭门的凶手啊！”

贪欢淡淡笑道：“无所谓了，只要做了我想做的，其他都无所谓了，我会经常去祭拜他们的。”

“别人都以为你是伍家灭门的凶手，你这样去祭拜会很不方便吧？”贪欢不以为意，“现在我去祭拜又有谁敢说什么？”

杜随之忍俊不禁，这种说话的口气和调调，都像极了百里流觞，“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贪欢看看他，反正没什么好隐瞒的，“去幽冥谷，幽冥谷想和正阳宫合作。”杜随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得到？“我和你一起去。”

贪欢皱眉，一副不太愿意的模样，“不要。”

“我好歹也算是你表哥，给点面子。”杜随之死皮赖脸，“贪欢，好不好嘛？”贪欢瞪他，瞪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不愿罢休，只得闭上眼叹气，“在去幽冥谷之前我要先去伍家故宅一趟。”

“没事，我陪你去。”见她有松口迹象，杜随之就差没兴奋地摇尾巴了。“我可能还会到裴孤漠那里走一趟。”

“没事，我都陪你去。”杜随之想都不想，一口答应下来。

贪欢叹道：“算了，你想跟就跟。”她转身跨步，“我们现在就出发，既然你跟着我，那一路上的费用就都由你付了。”

“……好。”

两人在宽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身影渐渐变小。太阳从云层巾探出小半个觞袋，金色的，暖暖的。路边的一个小雪堆融化成水，沿着地势低的方向流淌，反射出亮品晶的光芒。

自从当年伍家被灭门以后，贪欢便再未回来过。这次在来之前她就清楚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或许伍参阳、杜水贞他们并不想见她，可她如今终于承认，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第一个家。没有伍参阳的话，她的人生将不会是这样。

人啊，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每长大一点就会改变一点想法。小时候认为很严重的事情，长大后再回头去看，也就那样了。有时候在失去以后，反而会记得别人的好。

缠绕在墓碑旁的大部分杂草都枯萎了，墓碑上还有几小块积雪，贪欢仲手掸落，拨开厚厚的积雪竟然可看见几簇翠绿的苔醉夹杂在其中，白绿相间。

伍家四口的墓碑是贪欢那年亲手制作的，她跪在他们面前，礼貌地叩一个头。人生啊，也就是这样了，多记得一些好的，少记得一些坏的。她小时候愤愤不平过，嫉妒过，也憎恨过，可是现在想来，伍家并未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而她却从伍家得到不少。

这样想想，心坦就会觉得舒坦很多。

安息吧，永久安眠于地下的亲人们。

贪欢这次除了要去幽冥谷，也想对自己的很多事情都做一个了结。百里流觞那浑蛋想避开她，那她就亲自去找。武功没了又怎么样，她又不会鄙视他。想到这里，贪欢不自觉仲手去摸包裹，包裹里有裴锦当年送给自己的金蝉甲。贪欢抬头望天，阳光刺到眼睛里，微微眯起眸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灵峰比武时的情形，那个俊美绝伦的少年亲手送给自己的礼物，万众瞩目。她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也是时候还给他了。

忽然，半空中响起一声鹰的鸣叫，威武的老鹰在半空中盘旋，气势非凡。贪欢敛住表情，这是正阳官的老鹰。她抬起手臂，那只老鹰便停在上面。贪欢从老鹰身上取卜纸条，上面写着：师父在白海，速来。这是洛宜的字迹。

贪欢呆住，然后嘴唇不受控制地扩大、扩大、再扩大，好小子，他终于肯联系自己了！她二话不说翻身跃起，一瞬间就从伍家宅院消失了。

杜随之本来还站在她身旁，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身子一动，怔怔地望着贪欢消失的方向，大叫一声：“喂，伍贪欢，你耍赖！你还去不去幽冥谷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是她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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