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是我对你最后的疼爱》 作者:思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1 章 只是与一个久别的人重逢而已,心里怎么会涌起这么难以言喻的哀伤? 酒店大厅里灯火璀璨、衣香鬓影,隔着一张张或真挚或虚伪的笑脸,苏浅浅看着人群里款款而谈的左天远。十多年了,他还是那么傲岸卓然的模样,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发育迟缓的、沉默呆滞的少女。极偶尔视线交错的时候,苏浅浅总是颓然地先避让开,虽然左天远并没有表露出认出她的神色,可苏浅浅还是有点心虚,随即又暗暗鄙视自己,已经是陌路人了,就算被他认出来又有什么了不起! 说归说,身上还是一阵阵发冷,把酒杯放回餐台上的时候手一抖,玻璃杯滑落在台面上,叮当一声响,引来身边几个人的注视。范季伦伸出手臂,帮她扶起杯子:“怎么了,苏小姐?” 苏浅浅哦一声,有点尴尬地笑道:“没什么,我我,我不小心……” 范季伦是她的衣食父母,在前任因故辞职后,她好不容易才脱颖而出,成为云海集团总经理的秘书。这是她上任后第一次陪同大BOSS来参加这种重量级的社交活动,可千万不能搞砸了!苏浅浅暗暗提醒自己,脸上重又摆出职业的甜美微笑,端庄地走进人群里,和参会的贵宾亲切交谈。 这个酒会是由云海集团发起的。当前经济危机席卷全球,各行各业都受到严重影响,云海集团主营的航运业自然也受到冲击,当此际,有远见的经营者都意识到自身力量的薄弱,唯有联合起来才能抵御这次危机。云海集团做为华东一带私营中小型航运公司的领头军,义不容辞地承担起发起人的责任。 可是苏浅浅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集中精神,轻柔的音乐听在耳朵里变得有些刺耳,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新鲜空气。心不在焉地听完一位中年船东对新一年行业发展的分析,她轻轻点点头,和身边的人一起敷衍地应和着,然后找个借口离开。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身上光鲜亮丽的晚装并没有一丁点保暖的功用,刚推开阳台的门,晚风立刻吹透皮肤,苏浅浅情不自禁打个寒噤。 落在眼里的那个背影让她更冷。 宽大的栏杆前,一丛绿色植物边,站着悠闲的左天远,他握着酒杯的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听声音转过脸,看向仿佛是突然闯入的苏浅浅。笑意渐渐从他脸上浮现,他眉角微扬着的讥诮样子,让苏浅浅看了气就不打一处来。 原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却一直装到现在!果然左天远低唤道:“三三,真的是你,我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苏浅浅没有任何和他叙旧的情绪,左天远懒洋洋的笑语却让她停下脚步。 “三三,这么多年你还没有学会什么新招数?除了急不可奈地在我面前一再出现,有没有点新花样?” 苏浅浅回过头,看着他的笑脸,有往上头挥一巴掌的冲动。她挺直腰板,扯动嘴角冷笑道:“我有什么新招数新花样不必在你面前施展。左总,没想到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自作多情,怎么你竟然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具备让一个女人从十六岁暗恋到二十七岁的魅力?” 左天远举起杯向她遥敬:“难道没有吗?” 他分明挑衅的口气让苏浅浅全身的刺刷地一声竖起来,根根朝向那张可恶的笑脸。她嘴唇嗫嚅两下没有说出什么话,如果放在平时她一定不会放过他,可是今天,这种场合她不能有什么不合适的举动。苏浅浅咬咬牙,把一肚子话憋回去,狠狠看着左天远。 左天远看看华丽的酒店大厅,冷笑道:“你现在进去也帮不了范季伦什么忙。别告诉我你也认同他的想法,三三,我知道你是个现实的人,你不应该和他一样愚蠢。” 一句话说到了苏浅浅的心坎里。 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从十六岁到现在的这十几年里,经历的一切、看过的一切却很多很多。苏雅从第二任丈夫那里得到的大笔财产,在之后几段失败的感情和生意当中消耗殆尽,以至于她去世后留给女儿的钱,只够苏浅浅给妈妈买一块墓地。苏浅浅深深知道什么叫从云端跌落尘埃。这些当然还不能称之为磨难,可却让苏浅浅有种同龄人所不具备的冷静与客观。 范季伦整合行业力量共御危机的想法虽然美好,却无法施行。每个人关心的都是自己,任何一丁点微小的眼前利益都不肯放弃,想让这样的一群人联合起来并且做一点必要的牺牲与放弃简直难于登天。所以在这场酒会筹办伊始她就不赞同大BOSS范季伦的主意。 可是范季伦的干劲与热情让她说不出劝阻的话。做为一个年轻的领导,范季伦并不是没有犯过错误,但是他一旦决定就全心投入的激情深深感动了苏浅浅。 听到左天远的话,苏浅浅无法应和,更无法反驳,她转过身想离开。 “先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左天远不管说什么话都是这种颐指气使的腔调,苏浅浅当然不会理会,可是左天远继续说道:“关于你妈妈的事情。” 苏浅浅的妈妈苏雅和左天远的父亲左宇在各自结束了第一次婚姻之后,曾经短暂地结合过一小段时间。那个时候左宇的前妻刚病逝不到两个月,他这么迅速地再婚让左天远勃然大怒,苏浅浅曾经听妈妈隐约提起过,她与左宇的离婚似乎与左天远的强烈反对有关,在左家大宅里住过的那一年多时间里,她也很体会到了左天远对自己和妈妈的憎恶与疏远。 现在他却提起妈妈的事,苏浅浅脚下顿了一顿,左天远说道:“我父亲的遗嘱受益人里有她,一点不值钱的东西。我知道她现在也不在了,你作为苏雅的继承人如果主动放弃我父亲的遗产,我会很高兴。” 左宇去世快两年了,他现在才说出遗产的事。苏浅浅咬着后槽牙,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无耻的人。当然她知道质问他也不会听到任何让人信服的解释,所有一切,都归功于左天远的阴险与恶毒吧。 苏浅浅在心里问候了他左家上溯到元谋猿人的所有祖先,脸上尽量端正庄严,让他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鄙视不屑:“很遗憾,做让你高兴的事,有违我做人的原则。” 左天远的眉梢挑一挑,把酒杯放在栏杆上,呵呵地低声笑了:“看来你还是个很有原则的人。那么好,这是方律师的联系方式,”他说着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浅浅,“有空联系一下吧。你应该还记得方律师,当年我父亲和你母亲的离婚就是他经手办理的,都是熟人,好办事。” 苏浅浅走到他面前,劈手夺过名片死死攥在手里,转身迈开大步回到酒店,迎面撞过来的温香暖气让她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喷嚏,背后的左天远扬声笑了起来:“可别感冒了,三三,天冷,多穿点儿!”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近凌晨1点,特地请来表演节目的几位当红明星让酒会结束在欢快的气氛里。苏浅浅特别关心地看了看范季伦,表面一派洋溢的欢乐里,她知道,他其实很失望。但是范季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他在送走所有与会者之后,让司机先把苏浅浅送回家。 “那你呢范总?” 范季伦笑笑:“我喝多了,散散步,反正住的近。” 苏浅浅没再坚持,坐进汽车里,车开动后回头看看。午夜过后的酒店门口,除了服务生,就只有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往前走的范季伦。转身坐好,苏浅浅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满腔热情却被当头浇一盆冷水的感觉她并不陌生,从小就开始学习的美术,却因为后来渐渐败落的家境不得不放弃,苏浅浅还记得自己高考前填完志愿以后,关在房里对着画板痛哭了一场。 范季伦走出酒店大门,在最近的一盏路灯下看见裹着大衣站在那里的苏浅浅。 苏浅浅笑着朝他歪歪头:“反正已经喝多了,干脆就来个一醉方休。现在是下班时间,不知道范总有没有兴趣再去弄两杯?我先声明啊,绝不是拍马屁,纯粹的同事友爱!” 范季伦的笑声很低沉,很好听,他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灯光,一闪一闪:“我也先声明啊,你请客。” 苏浅浅咬牙跺脚:“反正刚发的奖金,我也豁出去了!走!” 苏浅浅现在还买不起房子,租住的是离公司不远的一套公寓,面积不大,四十多个平方精装修,租金颇高,不过升任总经理秘书以后有额外的住房补贴,让负担不至于很重。 第二天早上睡到快中午,随便搞点东西吃吃,然后从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苏浅浅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律师挣钱多,工作也辛苦,周末也不休息。到了律师事务所,简单寒喧两句以后,方律师把沈宇遗嘱里提到苏雅的部分复印后拿给她看。苏浅浅有点吃惊,这哪里是左天远所说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本城高尚地段一套面积颇大的房子,折算下来的金额让她有点咋舌。 也许他们有钱人眼里值钱与否的标准和常人不同。 苏浅浅顿时有种劳苦人民打倒恶霸地主的成就感,强绷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向方律师请教了该如何办理手续,鉴于这是遗产的遗产,过户手续相对比较复杂,苏浅浅全权委托方律师的事务所代办,然后拿着新房钥匙,神清气爽地离开。 打个车,直奔那个小区。 一下子从无产阶级翻身成为资产阶级,这个跳跃性震得苏浅浅有点不适应,站在小区外抬头看,想数一数第三十五层在哪里。可是窗口太多太相同,很快眼花。苏浅浅闭起眼睛,平复一下自己激动错失的心,昂头走向小区大门。 事实证明,苏浅浅在左家过的那一年半时间,没能让她沾染到一星半点的富贵气息。虽然现在也算是个小白领,穿着打扮对镜照照自我感觉象模象样,可是当保安的大手挡住她,两道审视的视线上上下下逡巡一番后落在她小几百块钱买来的普通皮包上时,苏浅浅终于开始担心,自己那么点工资,不知道够不够支付这里的物管费。 这个小区占地面积很大,却只盖了四幢楼,楼间距极大,据苏浅浅所知,所有的套型都在一百五十平方以上,贴身管家式物管,安全工作更是落到每个实处,保安的警惕性极高。果然苏浅浅拿出钥匙解释了半天,人家保安还是狐疑地打量她,就是不肯放她进去。 苏浅浅心里一阵阵愠怒,发誓回去以后就上淘宝网买七只精仿名牌包,一天背一只,一周不重样。不过现在只好打道回府。悻悻地转过身,一辆汽车正停在路边。司机走下来打开车后门,左天远从车里下来,边走过来边对着苏浅浅点头道:“动作这么快,已经见过方律师了?” 苏浅浅没吭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左天远对保安说道:“这是我的朋友,以后她也是这里的业主。” 保安点点头,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苏浅浅停下,瞪着左天远。他却好整以暇地往小区里走去,几步以后回头唤她:“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苏浅浅有心不理他,但是对属于自己房子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她把包背背好,沉默不语地跟着左天远走进小区。 从外面看小区已经风光如画,真正走在精心设计的园林里,苏浅浅更加感叹。走到1幢楼下,大门已经被微笑的物业服务人员从里面推开。门厅金碧辉煌,电梯也比一般的电梯宽敞,苏浅浅看着按键不由得失笑,她刚才数了半天,现在才发现,三十五层就是顶层。 左天远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一样的厢壁上倒映出她的笑容,嘴角撇一撇,垂下眼睛,掩住自己的一丝笑意。 苏浅浅觉得有点不对劲,左天远是恰好路过这里?然后好心送她上来?保安怎么会认得他?难不成这套房子以前一直是他在住着?苏浅浅双拳握紧,下定决心,今天下午就让他搬走,自己立刻搬进来,反正她一个人这几年搬家搬惯了,也没什么东西。 每层楼两户人家,分享两部电梯。苏浅浅得到的那套朝西,B座,雪白的地砖,雪白的墙壁,乌黑的房门。苏浅浅有点愣怔地看着左天远走到她家门口,她下意识地抓紧手里的钥匙。左天远却伸出食指在指纹锁上轻轻按了一下,极清脆地格啷一声,防盗门开启了一条小缝。 苏浅浅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对左天远说,她现在租房的租期已到,急于寻找住处,这套房子正好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坐在家中天上来,所以不得不请左总尽快立刻搬离。 左天远拉开门,手往里面做了个请的姿势,却不走进去:“指纹锁是用我的指纹设定的,你拿到房产证以后到物业公司去更改一下。” 他说着点点头,离开了。 苏浅浅就看着他走啊走,没有进电梯,而是走到了同一层朝东的A座门前,同样打开门锁,回头冲她一乐:“忘了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邻居了!” 第 2 章 和左天远做邻居! 苏浅浅看着A座已经合上的大门,搬家的主意立刻改变,也许把房子卖掉换一大笔钱在手里也不错,重新买一套小点的,地段差点的,自己还能剩下不少。 象是故意要考验她的意志力。一步踏进房门,站在玄关,苏浅浅就开始动摇,等走进客厅,看见原木色地板上摆放着松软的象牙白色沙发,朝南几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还有淡黄底色上绣着小白花的窗帘,遍地灿烂的阳光,她叹口气,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住在这里的诱惑。 苏浅浅是个很实际的行动派,当天下午她就联系房东谈好了退房的事。房东很好说话,把多收的两个月房租全数退了回来,苏浅浅也很好说话,住进来以后买的几样东西全部留给了房东。 因为她即将住进的新家里什么都有。 一百七十六平方,四室、两厅、三卫、一厨、双阳台,苏浅浅仔仔细细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用不起不代表不识货,苏浅浅知道家里那些东西的价格,她突然有种艾丽丝梦游仙境般不真实的感觉。左宇部分遗嘱的复印件还在包里,她掏出来左看右看,终于确定,这套房子真的归她所有了。当天晚上收拾完简单的行李以后,站在主卧两米宽的大床边,苏浅浅极其快意地长出一口气。居然连床上用品都是齐全的,真丝质地的十四件套,她扑上床的时候,差一点被大大小小的枕头淹没。 翻身躺好,苏浅浅实在忍不住兴奋地尖叫了起来。 屋顶的灯是就是她从小到大梦想的那一盏,大大小小的水晶珠串垂悬着,折射出灯泡的璀璨光芒,梦一样美。 手机把她从飘飘浮浮的幸福感里唤醒,看看号码,是大BOSS的,苏浅浅赶紧接通电话:“范总?” 范季伦在那边低低地嗯了一声:“苏小姐,你现在有时间吗?” “当然有!”苏浅浅自我分析,之所以能够从云海集团内一众候选人中成功被选为总经理秘书,其中一个很重要优点就是任劳任怨吃苦耐劳,所以她的宗旨就是要把这个优点发扬光大,“我马上就去公司。” “我正好路过,就在你家楼下,等着你。” 苏浅浅答应着,放下电话才想起来此家非彼家。于是赶紧给大BOSS打电话,等她换好衣服走到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车就到了。 范季伦今天晚上自己开的车,一看到苏浅浅他就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坐上:“我喝酒了,你来开车。” 苏浅浅点头,坐进驾驶座,车没熄火,扳动排档刚想开动,范季伦唉一声喊住她,探过身子,朝驾驶座这边车门的贮物格伸出胳臂,拿起香烟盒,抽出一根烟放在嘴上。贴得近了,苏浅浅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混杂着清爽的气息。 从这里到公司距离不近,车程将近半个小时,当然不可能一路都闭着嘴。范季伦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也不是个内向的人,可是今天却异常沉默,趁着等红灯的功夫,苏浅浅偷眼看了一下大BOSS,表情十分平静,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样子。要么就是刚才酒喝多了? “范总。” “苏小姐。” 两个人同时唤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 “范总您先说。” 范季伦把车窗按低,让车里的烟散出去,他手肘搭在车窗上,燃着的烟夹在指缝里,随着车身的行进微微晃动着,夜风猛烈地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苏浅浅扬扬眉,交通灯变绿,她慢慢地起动,看向范季伦:“先听好的。” 范季伦呵呵地低声笑了:“为什么先听好的?你不怕在得到希望之后再失望?” “我不怕失望,就怕没有希望。一万次失望也抵不上一个希望!”苏浅浅眯眯眼睛,笑吟吟地说道,“先听好的!” 范季伦停顿的时间有点长,苏浅浅开着车,只觉得他的视线仿佛停留在自己的侧脸上,把头转过去,他却已经看向了车行进的正前方,籍着车外路灯的光线,隐约可以看出他脸上淡淡的笑意。 “好消息就是,Amera Hason公司的运输合同,已经拿到手了。” 范季伦说的平平淡淡,苏浅浅却是喜出望外地尖叫一声,轿车吱嘎一声响煞停在马路中央,后面的车不满地连声按喇叭,苏浅浅哦哦点着头,把车开到路边。“真的!太好了!”她大声叫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欢乐。 半年前,苏浅浅还是总经理秘书的助理时,云海集团已经开始着手,联合几间船运企业争取Amera Hason公司下属公司的运输业务。Amera Hason是加拿大一间规模并不算大的石油天然气公司,不知道走通什么门路,在竞争文莱深水区域油田勘探这块大蛋糕的时候,打败了几间规模庞大的国际著名石油公司,硬是挤到了约占百分之十的份额。 文莱的石油绝大多数都是转经新加坡输往全球,之前Amera Hason公司的运输业务都被新加坡一间船运公司掌握。半年前全球油价飞涨,船运企业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那间新加坡公司经营策略不当,几近崩溃边缘,不得不出让手里的船只。而Amera Hason公司对合作运输企业的要求极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企业的运力。这是死杠杠,一旦发现总吨位低于他们的标准,就不可能再有合作的机会。 当然云海集团做为长期在近海与内河从事航运的中小型船舶公司,拥有的船舶总吨位更加不可能达到人家的标准。范季伦独具慧眼地没有瞄准原油运输的业务,他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联系Amera Hason在新加坡的间下属原油加工企业,希望能接下成品油转运往东南亚和中国内河港口的业务,这些地方众多吃水量小的港口无法停泊大型油船,云海集团拥有的船只绝对大多数都是数千吨级的小型油船,正好符合要求,来去自如。 苏浅浅还没高兴十秒种,脸又拉了下来,期期艾艾地说道:“那坏消息呢?又黄了?” 范季伦看着苏浅浅飞快的变脸,笑出了声:“下面就是坏消息。从现在起,直到合同正式签订,基本上我要取消你所有的假期,包括周末。苏小姐,希望你不要有怨言,公司会支付你加班费的。” 苏浅浅瞪大眼睛,兴奋地看着范季伦:“没问题!”她兴冲冲地发动汽车往公司的方向开去,“我已经做好准备了,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范季伦却伸手按住她扶着排档杆的手:“我今天晚上喊你出来,不是让你从现在就开始加班。” 他手心温暖,苏浅浅的心里格登一跳。想把手抽出来,又觉得不怎么礼貌,只有呵呵笑:“那范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范季伦抿抿嘴唇,松开手,笑道:“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找个人出来一起庆祝一下,正好路过你家,就打了个电话看看你有没有时间。对了苏小姐,怎么也没听你说起搬家的事?” “这个……”苏浅浅迟疑了一下,范季伦立刻说道:“呵呵,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有,这个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苏浅浅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以后有空的时候说给范总听。这样吧,我们是得好好庆祝,怎么样,还是和昨天晚上一样,再去弄两杯小酒?” 苏浅浅的酒量还可以,不过她比一般人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消化喝进身体里的酒精。今天晚上虽然没有喝太多,她已经觉得头开始晕了。范季伦看出她的不适,早早放人让她回家,苏浅浅挥别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的范总,尽量把脚步踩在一条直线上,走到了家门口。 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头重脚轻的轻微晕眩感里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回头看见左天远从里面走出来,全然是刚从夜店里逍遥回来的样子,外套搭在手肘上,头发有点凌乱。 “这么晚了……”他出声打招呼,苏浅浅拉开门走进去,在他话音落地之前把门关紧,然后站在玄关里回头从猫眼往外看。没有看见左天远不豫的模样,不期然地,看见他在那里笑。 不象以前每次都笑得嘲讽轻蔑,独自一个人站在电梯间里的左天远笑得却是那么开心。苏浅浅有种被他发现的感觉,赶紧站直身子对自己说,也许从猫眼里看到的人有点变形,那并不是真正的左天远。然而又有点不确定,再俯脸过去看,他高大的背影被墙壁一点一点地挡住。 晚上酒劲上来,人却不困。苏浅浅洗过澡,在两米宽的大床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打开电脑,画画。大学虽然没学美术,苏浅浅一直没有丢掉这个从小的爱好。也是在大学里,受到漫画和小说的影响,她开始学着画插画,虽然因为时间关系作品不多,不过渐渐地也算是画出点小名堂来。 这段时间画的,是一本耽美小说的插画,古代架空。是苏浅浅最喜欢的一位耽美作者的作品,所以画起来也非常投入。打开文件夹随意浏览前段时间的作品,苏浅浅突然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咖啡呛住,差点喷了一屏。 为什么,她看那个小受的脸,总有点左天远的影子? 第二天是星期天,苏浅浅在正常上班时间到了公司。成为范季伦的秘书之后,她才知道这位大BOSS对下属的要求有多高。 公司拥有大大小小二十条船,分为散货船、油船等几种,其中油船还分原油船、清洁油船等几种,每一艘船的船名、吨位、种类、大概人员配备、分属的管理部门,船只是在途还是在港,在途的起始港分别是哪里、现在开到了哪里,在港的是在装船还是在检修,运输计划的排列,航行收入成本数据的归集,所有一切,他一声令下,苏浅浅必须在第一时间汇报上去,此外还有公司管理的庞杂事务,林林总总,做起来绝对不轻松。 苏浅浅按照老习惯先泡一杯咖啡,然后想了一下,关于那份合同签订之前范总可能需要的资料,给自己列了张清单,随时准备,随时添加。 范季伦只比她晚到了二十分钟,看到正在办公桌后面已经开始忙碌的苏浅浅,他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云海集团在繁华地段购买了两层写字楼,范季伦和总经理办公室和他父亲的董事长办公室占据了第二层朝东的半层。范董事长两年前就把公司全部交给了儿子,所以这半层里通常只有范季伦、苏浅浅和三名助理在上班,今天就更加清静了。 公司自己开发了一套管理软件,苏浅浅在电脑里浏览着各部门上周统计数据,屏幕右下角蹦出一个小信封,红色的,一看就是范季伦发的。 公司未来三个月内分别有三艘船需要大修,范季伦向苏浅浅索要一份停航检修的准备资料。本来这种事打个电话就可以了,但是范季伦喜欢事事留底,通过公司内部信息发送,可以避免将来事务交接不清楚的时候互相推诿。 这份材料苏浅浅早就准备好了,她立刻从电脑里调出文档,回复给范总。两分钟后电话响了,范季伦让她进去一下。 范季伦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才来不一会儿,他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大堆各种材料。 “范总。” 范季伦低了低头,象是有什么事犹豫难决,好半晌才转过身来,看着苏浅浅。 “有什么事吗范总?” 范季伦点点头:“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范总请说。” “苏小姐,你觉得,现在是不是买进新船的好时机?” 苏浅浅张大眼睛。做为秘书她很懂得自己的职责所在,收集、保管、汇报、协调而已,象这种跟决策有关的问题,范季伦不应该来问她。前不久刚刚开过的董事会上已经否定了范季伦的这个提议,怎么他今天又说起这个? “这个,现在行情不好,船价确实是在低谷。但是同样的,业务也很萧条,购船资金压力又大……” 这是她上次列席董事会做记录时候听到的,现在拿来反驳范季伦,果然范大BOSS笑了:“说你自己的意见,这些我都知道,听过无数次了。” “我……”苏浅浅眨眨眼,说真的,她没有想过这些,她是个把份内与份外分得很清的人,不该她过问的事,她绝不会浪费脑筋,“我也说不好。” “没关系,说来听听。” 苏浅浅抿抿嘴唇:“公司现在贷款金额那么大,航运成本居高不下,业务收入却滑坡得厉害,我觉得,现在买船风险太大。” “你这么想?” “是的。”苏浅浅点头。 “这次Amera Hason的合同是我们和另外两家一起拿到的,我们公司的实力和吨位还不足以在这份合同里占到一个理想的份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问题,答案已经超出苏浅浅的能力以外,她愣愣地不知该怎么回答。范季伦呵呵一笑:“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去忙你的。给张总付总打个电话,叫他们下午过来一趟,三点钟跟我碰个头。” 公司正副三名总经理的碰头会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还没有结束,隔着厚厚的实木门也能听见他们三个人的大声争执,其间苏浅浅进去倒了无数杯咖啡,见怪不怪地把窗户打开,散散满屋烟味。 吃了打电话叫来的晚餐,三名老总吃完继续讨论,十点钟的时候范季伦出来让苏浅浅先回去。苏浅浅确实有点累了,拎着包走出公司大楼,打个车回家。 车子经行到离小区不远的一处夜市,这里有不少小吃摊,苏浅浅看到有麻辣烫,就在摊前下了车,点了几样,等着老板给她烫。 一辆极拉风的阿斯顿马丁慢慢停在摊前,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苏浅浅筷子夹着一块烫好的腐竹,看见从车里下来的左天远。他也看见了苏浅浅,视而不见地走到与麻辣烫摊相邻的烤肉摊上,很熟稔地对老板说道:“照老规矩。” 头戴回民小白帽的维吾尔族小老板嘻嘻笑着,用不怎么地道的普通话说道:“又把你们老板的车开回来啦,你们老板的高级车真多!哪天带我们也坐着转一圈吧!” 左天远笑笑:“没问题!” 那块腐竹掉回碗里,溅起的汤水沾到苏浅浅的衣襟上,她一阵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出来擦,三口两口解决掉一碗麻辣烫,赶紧付钱走人。加快脚步走进楼内,一楼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从停车场上来的左天远。 苏浅浅一进电梯就转身对着门,三十五层的按键被按过,小屏幕上的数字不断上跳,闻着他身上香水混杂着烤肉的味道,苏浅浅不耐地冷哼一声:“无聊!” “什么?”他扬扬眉。 “看着人家被你骗的感觉挺不错吧!”苏浅浅根本不屑与这种人多啰嗦,眼睛一直盯着数字屏。身后的左天远沉沉一笑:“确实不错!” 苏浅浅愤怒地转过身瞪着他,左天远唇角微扬。电梯叮地一声停住,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迈步,苏浅浅非要抢快一步,从他身边先挤出去,带着些微的胜利感阔步走到自己的那一边。 第 3 章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忙碌,范季伦十分果断地在董事会上说服了反对他购买新船的董事们,董事会一致同意将三艘已经陈旧老化的旧船出售,筹措资金购进两艘吨位大、年份新的船只。 在当前的经济危机里,无数船东迫于资金压力出售船只,云海集团以一个相当满意的价位,很快买到两艘船。三艘挂牌的旧船因为要价很低,也在第一时间找到买主,售船合约签订过后拿到订金,剩余的购船资金则来自于银行贷款。 在公司内部事务处理妥当之后,范季伦带领人马亲自飞赴Amera Hason公司在新加坡的亚洲分公司,商谈合同细则,一番人仰马翻的交锋下来,成功地在合同上签了字。赶回国内后,三家合作公司坐下来分账,云海集团凭借新增加的运力,一举拿下合约百分之六十的份额。 象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公司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到笑意,苏浅浅跟着范季伦连轴转了一个多月,终于可以轻松地靠进椅背里长出一口气,发一会呆。 为了庆祝,范季伦设宴邀请另外两间合作公司的老板,底下一帮年轻人两个月来在一起并肩努力,范大BOSS发话了,周末夜里让苏浅浅带着他们也出去找个地方哈皮一下。苏浅浅其实只想早点回家躺在她的大床上,抱着笔记本看看小说喝杯咖啡清静清静,不过老板既然这么说,看看同事们也都很热情,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年轻人出去活动,基本上都是先吃,然后找个地方发泄剩余精力。苏浅浅今天有点累,几杯啤酒下去就有点站不稳,等到了酒吧里一哄起来又灌了有半瓶芝华士,坐在那儿就起不来了。几个男的还在嚷嚷着下一瓶不准兑绿茶,苏浅浅趁他们不注意,加了大半杯冰块,勉强再干了一杯,赶紧躲到洗手间去。 用冷水洗脸也没能清醒一点,苏浅浅两只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低垂着,也不擦拭,任由满脸的水往下滴,象是站在船上,到处都在晃。身上有人往她肩上用力一拍,合作公司漂亮活泼的小汪笑咪咪地催她:“快点啊苏姐,那几个都等着敬你的酒呢,别躲在这儿啊!” 苏浅浅求饶:“可,可不能再喝了,姐姐我老了,经不起这样灌,帮我挡挡吧!” 小汪不由分说拉着她的左手就往外走:“我没本事挡,你要不喝那酒非得全灌给我不可!那可不行!”苏浅浅哭笑不得,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反正老板说了今天让大家好好玩玩,所以来的这间吧颇为豪华昂贵,处处布置得金碧辉煌,灯光虽然不亮,但是效果设计得非常好,氤氤氲氲地,有点似幻似真的感觉。苏浅浅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稍微清楚一点。一阵一阵的哄笑声传来,音乐震耳欲聋。她明白大家都是因为高兴,索性也不再推脱,来者不拒杯杯见底,豪爽作派引得满屋子人兴奋大叫。 一杯又一杯,不知喝了多少,直到有人估摸着再喝下去回头报销账单的时候大BOSS该不高兴了,这才刹车,各自打道回府。 苏浅浅已经不知道瘫倒在谁的肩头,只依稀觉得自己先是被人扶起来,再被几个人架着走出包间。走廊里拥满了人,她抬起头来,挥挥手,想看清晕黄光影里挡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是谁。 光线是从上面打下来的,他眼睛里闪动着的东西不甚分明,却让她看得移不开视线。她用力揉揉眼睛,甩开扶住她的手,扑过去揪住他的胸襟,死死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含含混混地说道:“左天远,怎么是你!” 然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阵腾云驾雾后什么也记不清了。 走廊里或清醒或半醉的同事们都有点傻眼,看着范季伦神情莫测地抱着只知道傻笑的苏浅浅,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苏浅浅的助理sophia先回过神来,笑着打招呼:“范总,你,你怎么来了!” 苏浅浅头痛欲裂,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灯,想了想,惊跳着坐起来。怎么躺在公司范季伦的办公室里?身上搭着的那件西装滑落,是范大BOSS 的…… 谁把她送到这里来的?sophia?还是什么别人?怎么送到这个地方? 苏浅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晕眩的感觉过去,再穿好鞋子。皮包和外套就放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苏浅浅赶紧拿起来给sophia打电话问昨天的事。sophia一阵闷笑:“那怎么办呢,你死抓着范总不肯丢手,我就是有心不让他送你也不成啊!” “是范,范总?”苏浅浅脸白了。 “是啊。” “他怎么跑到酒吧去了!” “还好意思问,关心你呗!”sophia格格地坏笑,“先跟你打个招呼啊,昨天晚上你喝多神智不清的时候,兄弟们告诉范总在酒吧里是你点的单,人范总二话没说,回头报销的时候你可别说漏嘴了啊!” “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谁叫你在范总面前那么吃得开!昨天晚上花的钱真不少,不把你架出来怎么能行!” “别瞎说!” “没瞎说!嘿嘿……”说笑两句sophia挂断电话,苏浅浅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回沙发上。望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忍不住叹口气,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起眼睛。 说实话她不是傻子,范季伦偶尔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不会看不到。但是再怎么说他毕竟是老板,有时候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深想的好。苏浅浅觉得自己这方面处理的很好,既不疏远到影响上下级关系,又不会亲近到让人产生误解。 苏浅浅站起来到洗手间去把自己收拾一下。因为经常加班的关系,她在公司里也留了份洗漱用品,刷个牙洗把脸,泡杯咖啡想醒醒神。 苏浅浅用勺子搅着咖啡,看着杯里袅袅上升的白烟,哀叹不已。她没怎么喝醉过,醉到昨天那种人事不省的程度就更加没有过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发没发酒疯。万一在大BOSS面前出丑,那就惨了。 范大BOSS昨天晚上的举动恐怕会让公司上上下下都误会他和她之间有些什么,这可怎么办? “酒喝多了再喝咖啡对胃不好。” 突兀传来范季伦的声音,苏浅浅全身一震,放下杯子站起来,讪讪道:“范总……早……” 范季伦点点头,笑得随和:“早!睡得怎么样?” 苏浅浅脸腾地红了:“还……还行……” 范季伦举起手里的东西:“我去买的白粥,你趁热喝点,胃会舒服些。” 苏浅浅注意到范季伦身上穿的只是一件衬衫,西装在她身上盖了一夜。现在是一月初,一年间最冷的时候,他就穿成这样跑到外头去买粥……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跳动了一下,苏浅浅低低嗯了一声,接过粥,慢慢解开外头仔细扎好的包装袋:“谢谢范总!” “别客气。吃完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范总!”苏浅浅笑笑,“那个,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我……” 范季伦不由分说打断她:“你吃吧,我等着你!” 从范季伦的车上下来,苏浅浅道别后几乎是逃也似地走进小区大门。以前也坐过他的车,可从来不象今天感觉这么尴尬,她甚至有点不敢正面与范季伦对视。 回家洗个澡,洗去了满身酒味和烟味,苏浅浅打开电脑,刚一上Q就收到编辑询问插画稿件的消息。回复了几条以后刚准备开始画一会儿,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笑咪咪的物业公司工作和两个不认识的人。 快到春节了,社区发动广大住户为灾区的灾民捐款捐物,帮助他们过节。这个小区是本社区数一数二的富人集中地,自然也是募集的重要区域,物业公司亲自登门,挨家挨户发放宣传材料,登记认捐的钱物。 这种事苏浅浅一向不落人后,当时就表示要捐款。她的心理价位是五百块,可是当物业主任把认捐表拿来给她签字时,她才看到自己家门牌号上面一行,三十五楼A座左天远龙飞凤舞的签字之前,写着黑乎乎三个字,五万元。 苏浅浅的笔停顿了一下,签好名,送走了物业人员。关门之前忍不住向对门张望了一下,对自己说,爱心不分大小,五百块对于她苏浅浅的意义,比五万块对于左天远的意义要大上好几倍。不,好几十倍! 公司的事情忙完了,家里的事又来了。 方律师打电话过来说,房产过户的事情已经准备就绪,约苏浅浅到房产局去办理过户手续。苏浅浅请了半天假,周一上午按时到了律师事务所。 一同坐在方律师的,还有左天远。因为之前左宇的房产都由左天远监管使用,所以他也一同在场。过户手续办起来很简单,所有的表格都已经填好,大概浏览一番以后签个字,再签个授权书,由律师事务所的人员负责到房产局去具体经办就完了,如无意外,一周后就可以拿到房产证。 沉默地从律师事务所走出去,苏浅浅心里一阵阵地高兴,可是想到妈妈,又一阵阵地酸楚。左天远同样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各自别开视线,看着两个方向。 电梯向下运行,不知哪个楼层停住,呼呼拉拉涌进来一群人,直上到电梯响起报警声,最后一个倒霉蛋才不甘不愿地跨出去。挤来挤去,不知怎么地就把左天远挤到了苏浅浅身边,她一抬头就能看见近在咫尺他的胸襟。有钱人再冷的天也是一件衬衫加一件西装,没有多余的衣服。他呼吸的时候胸膛微微起伏,苏浅浅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拂着自己的头发。 于是不耐地动一动,周围都是人,无处可退。眼睛不知该躲到哪里,只有死死盯着他衬衣的第二颗纽扣,看那上头精美的LOGO。 好不容易捱到一楼,挤出去走到楼外的街道上,深深吸一口寒冷但是清澈的空气,苏浅浅左右看看,她现在不想立刻回到工作中去,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左天远的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擦过苏浅浅身边驶上了宽阔的马路。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河里,阳光从街对面楼宇间的缝隙照过来,明晃晃地刺着眼睛,眼里略有点湿润。 这套房子,算不算命运给妈妈的一份迟到的补偿? 如果妈妈还活着,她又会不会收下左宇留给她的东西?短短一年半的婚姻,给苏雅的打击是致命的,苏浅浅知道,妈妈所有对爱情的期待与信心,在那以后彻底粉碎。 已经开走的汽车却又绕回头,左天远的笑脸出现在滑落的车窗内:“我说三三,事情全办完了,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吃顿饭,庆祝一下!” 苏浅浅看着他:“我看没这个必要。” “别这么冷淡!”左天远笑得不怀好意,“这也是为我们以后的合作着想,我想,你也愿意在工作的时候保持愉悦心情吧!” “什么意思?” 左天远推开车门:“上来,我告诉你。” 被堵在后头的车已经不耐烦地按响喇叭,苏浅浅警惕地瞪着左天远,坐进车里,关好门:“说吧,你什么意思?” 左天远微扬着嘴角把车开进快车道里,左右看看,皱眉做沉思状:“吃点什么好呢?三三,要不你挑个地方吧!” “少废话,有话快说!” 左天远笑笑:“这么不友好?” 苏浅浅的脸已经拉长:“不说就停车,我没时间跟你磨叽!” “急成这样?现在在大马路上,人多眼杂的,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苏浅浅大声:“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左天远转动方向盘,汽车左拐右弯,在车流里追上好几辆车:“不怕就好!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胆子大,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左天远!” 左天远伸出一只手掌做休止状:“好了好了,别着急,我真的有话要跟你说。” 苏浅浅双臂抱住胸,冷哼一声:“快说!” 左天远笑着看她一眼:“Amera Hason的那份合同拿到手,范季伦有没有给你发奖金?” 苏浅浅立刻有点狐疑:“你,你怎么知道……”合同签订的时间不长,而且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执行,左天远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很快就要和云海合作了。” “左天远你又搞什么鬼?” 左天远耸耸肩:“我说三三,你一向都喜欢用最恶毒的想法来冤枉我,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坏的人?搞鬼?呵呵,实话告诉你吧,我昨天已经成功收购了华远航运公司,也就是说,(奇*书*网.整*理*提*供)Amera Hason公司那份合约里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额已经属于我了。” 若说其中没有一丝阴谋,打死苏浅浅也不相信。 左家最先以加工业起家,依靠加工销售一种专利阀门赚了不少钱。左宇脑瓜精明转而从事房地产业,恰赶上行情最好的那两年,大大赚了一笔,现在的左家,和十几年前左宇刚和苏雅离婚的时候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到了左天远,更是野心勃勃,触角伸到更多的行业,航运业就是他的新目标。 做这一行,雄厚的资金不可或缺,左天远也许缺少从事航运业的经验,但是他唯一不缺的就是钱! 可是航运市场这么巨大,他为什么偏偏到Amera Hason公司的这份合约里来插一脚? 苏浅浅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愤怒,她瞪着左天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浅浅赶回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汇报给范季伦。范季伦的反应不象她那么强烈,相反的,他之前就曾经听说过华远航运有可能被收购的消息,之所以还继续和华远合作,就是希望能趁乱将合同份额扩大。 “如果华远是被左天远的公司收购,那我的如意算盘可能就白打了!”范季伦笑得很随意,“不过这样也好,多了一个实力雄厚的合作伙伴也是件好事。” “和他合作会不会太危险?”苏浅浅始终不能信任左天远。 “危险?”范季伦不解,苏浅浅也不好解释,左天远和她的毕竟是家事,当中还牵扯了妈妈的事情,有点不足为外人道也。她抓抓头:“好吧。不过范总,左天远这个人的经营手段一向不怎么正大光明,我们还是要多留点心眼,提高警惕。” “我知道,谢谢你苏小姐。” 果然没过两天,华远航运方面传来重大改组消息,左天远名下天盛集团的航远分公司收购了华远,并重新成立了一间华盛航运公司。 这件事在业界引起不小的震动。本来民营航运公司论实力远远不及几间国有大型航远公司,从事的业务也都是以支线、小型居多,现在华盛航运公司的成立虽然依然不能撼动大型航运公司的霸主地位,但也代表了民间资金流向的一种新趋势,尤其在眼下经济危机的时刻里,更是有很深刻的意义。 华盛成立的庆祝酒会上,云海集团自然不能不出席。苏浅浅十分不愿意,也只能跟着范季伦,盛装前来。 酒会就是这么回事,你好我好大家好,彼此打哈哈,苏浅浅渐渐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可是一张脸几个钟头一直维持适度得体的笑容,也是个力气活。范季伦和左天远一起被人群簇拥着,苏浅浅和几个认识的人一边闲聊,一边听着放的音乐。 苏浅浅对自己说,如果下一次公司还有活动,她一定挑选这间酒店来举行,因为这里的音乐DJ实在是太合她的心意了,放的几首曲子都是她的大爱,她忍不住仔细地听了起来,以至于被身边的sohpia轻轻推了一下,才注意到范大BOSS已经喊了她两声。 灯光黯淡了下来,大厅中央有几对正在跳舞,范季伦的手伸向她,此刻音乐响起,正是一首《I’ve never been to me》。苏浅浅可以拒绝一切,唯一拒绝不了这首曲子,她放下杯子,笑着微微点头,把手交到范季伦的手心里。 从她还不太明白感情为何物的年龄起,就爱上了这首歌,先是因为受《荆棘鸟》的影响,被歌词里的一句“I took the hand of a preacher man and we made love in the sun”深深吸引,然后渐渐长大,渐渐从这首歌的歌词里体会到更多的内涵。 “And it's that man you fought with this morning ,the same one you're going to make love with tonight.That's truth, that's love”。 播放的乐曲是纯乐器版,苏浅浅在心里忍不住跟着哼唱那些让她难以忘怀的片段。脚下便有些迟滞,步子一再错乱,终于踩上了范季伦的脚。他搂紧她的腰,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浅浅有点脸红:“没什么,我舞跳得太烂!” “这曲子很好听。” “是的。” 跳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恰与一对舞者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一句低沉的吟唱,“I’ve been to paradise but I’ve never been to me .” 她立刻扭头看过去,左天远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峭厉,刻意的微笑也没能让他看起来稍微温柔一点,这样夜宴旖旎的夜晚,这样的音乐声里,他让苏浅浅心里一冷。 左天远的女伴笑得很妩媚,能听到她夸赞他的娇笑声,苏浅浅把视线收回来,立刻又别开。范季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第 4 章 合同签订一方已经被收购,正在办理变更手续,三个合作公司又重新签订了一份合同。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对这三间公司来说都是近期工作的重中之重。 春节到了,公司从大年二十九开始放假,比法定假日早一天,二十八晚上年终聚餐,公司上上下下百十号人坐在一起,气氛十分融洽。今年的红包格外厚,苏浅浅捏在手里喜在心里,好几样心水已久的东西就躺在商店里等着她去买呢,明天就去大采购! Sohpia等几个起哄,让苏浅浅去敬范季伦的酒,敬过以后又哄着让范大BOSS来回敬,一来二去,折腾得苏浅浅很不好意思,聚餐一结束就抢着先离开,也没顾得上跟范季伦道别。 半路在车上,范总的电话追了过来:“怎么走得这么快?我一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苏浅浅笑:“不好意思,喝多了,赶着回家。” “那你好好休息。” “谢谢范总。” 把电话收回包里,苏浅浅付钱下车,刚走进小区门就无奈地撇撇嘴,走在前面的分明正是左天远,看他脚步有点不稳,肯定又喝醉了。有钱人家的少爷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夜夜笙歌花天酒地,左家还没有给他败光真是个奇迹! 左天远走的速度很慢,苏浅浅有心不跟他一起上楼,可跟在后头等了又等实在气不过,干脆加紧几步超过他。两部电梯都在一楼,她跨进一步赶紧关门,舒一口气。大过年的,跟他打照面太影响心情了! 两个人前后脚,她到,他也到了。苏浅浅走到自己家门前开锁,就听见呼通一声,回头看时,左天远刚走出电梯就倒在了地下,身子趴着,长长的腿还伸在电梯里,两扇门关上,夹了一下,又打开。 这是演的哪一出?苏浅浅怀疑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左天远晕倒了! 酒鬼!活该! 骂归骂,当真视而不见,苏浅浅自认也做不到。于是甘心认命地过去把他的腿从电梯门间拨拉出来,再用力扳过他的身子,看见他左边额角一小块已经被磕破。左天远双眼紧闭,脸色十分灰败,嘴也紧紧抿着,苏浅浅吓一跳,赶紧推他。 “左天远,姓左的,你怎么啦,快醒醒!” 他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苏浅浅一边鄙视,一边到楼下门厅喊来值班的物业人员,几个人一起把左天远抬起来,用他的手指打开他家门锁,抬了进去。 把左天远放在主卧的大床上,物业公司的小伙子笑道:“你哥哥怎么喝成这样?” 苏浅浅立仆:“谁,谁哥哥?” 小伙子看看她,眨眨眼:“左先生说过您是她妹妹……” 苏浅浅噎了一下,没有反驳,从法律关系上来说,他似乎……也曾经当过她的哥哥。不过她没有料到,不反驳的结果就是,酒醉人事不省的哥哥,被理所当然地丢给她这个妹妹照顾。苏浅浅气不过,人走以后去翻左天远的手机,想找个他的朋友或是下属过来,哪知道通身上下没有找到手机,不知道是不是酒醉以后丢了。 这可倒好,半夜三更的,打电话到他公司去喊人也没人在,苏浅浅看着床上昏睡的左天远,气恼地拿枕头拍了他一下。 更可恨的是,这厮兜里除了钱包、手机就只有车钥匙,大门钥匙也没有,门一关就打不开了。苏浅浅也不敢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万一有个好歹,她的罪过就大了。 看左天远睡得挺熟,苏浅浅到他家厨房里去翻翻,除了酒还是酒,没一点可喝的东西,硕大无比的冰箱里堆的满满全是未开封的胶卷。苏浅浅无奈,用椅子挡住大门,回自己那边换套居家的衣服,取来速溶咖啡,泡好了端着边喝边在左天远家里参观。 两套房子格局完全一样,方向相反而已,装修风格南辕北辙,左天远这边完全是走的现代派路线,以苏浅浅半艺术从业者的眼光来看,相当可圈可点,家具摆设一看就是高档货,质感美感都一流。苏浅浅知道左天远小时候就喜欢摄影,家里自然有一间设置齐全的暗房。在书房门口看见写字台上堆着的几大本相册,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打开放在最上面的一本翻看。 是一本纯风景的摄影集,看得出来是左天远自己拍摄的。打开封面,第一张照片的构图与色调就完全吸引住了苏浅浅,怒涛翻卷的海面上,远远隐现一座烟雾里的古老灯塔,一只瘦削的海鸟被夕阳映成红色,振翅朝着与灯塔相反的大海里飞翔,仿佛不可预测的海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吸引着它。 整个画面给人一种孤绝、倔强、不服输的感觉,这……这完全就是左天远的风格!苏浅浅定定地看着,心里不得不承认,仅此一幅照片,就能看出左天远在摄影方面确实具备天赋。 继续翻下去,这一本全是在海上拍摄的照片,海浪、云、夕阳朝霞、深浅不同的蓝、鸟、岛、船、灯塔,还有一个男人的影子。苏浅浅的视线落到这一面左下角一张照片上,画面是一只手里握着瓶刚开的啤酒,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溢出来。拍的时候手时镜头很近,很明显是左天远的自拍,照片上写着几个小字:船过赤道,和kaka打赌连输五局脱光全身衣服,最后赢了这瓶啤酒,特拍此照,以资纪念。 苏浅浅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卧房里传来左天远断断续续的呻吟,她放下相册回去。左天远翻了个身,还没醒,只是用手按着咽喉,脸上拧着,象是很不舒服,苏浅浅帮他解开衬衣最上面的几颗纽扣,触到的皮肤却是那么烫手,她吓了一跳,摸摸左天远的额头,怎么发起这么高的烧! 再度打电话到物业公司求助,人家帮着请来了社区医院里的医生,过来一番诊治,结论是轻微的酒精中毒,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让一同来的护士给左天远输上液,然后朝苏浅浅说道:“以后可不能让你先生喝这么多了,虽然年轻,身体也禁不起啊!” 苏浅浅脸大红,喏喏地付过诊金送走医生,回来重新拧了块毛巾,擦拭左天远烧得通红的脸颊。 退烧药的药效还没上来,左天远昏昏噩噩的全身火热,下意识追逐着面颊上的清凉,脸随着苏浅浅的手微微转动,苏浅浅低声斥骂:“活该!喝死你才好!” 手腕就被左天远攥住,毛巾从苏浅浅手心里滑落,她空空荡荡的掌心,被他轻轻按着贴在脸上。 她的手,和心,一下子变得冰凉。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甚至十六岁那年,当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也不曾如此亲密地抚摸过他。 苏浅浅还记得那个突然发生的吻,嘴唇贴合在一起时,眼睛也离得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左天远长而浓密的睫毛。只是轻轻一碰,他就象触电一样退了回去,夏日午后的阳光那么浓烈,他轻笑着对她说道:“什么样的妈妈就生什么样的女儿,原来你和苏雅一样,都是那么容易就让男人搞到手。” 十几年后的苏浅浅慌乱地站起来后退一步,昏睡着的左天远恍惚着睁了睁眼睛,朝向她的方向呢喃一句,翻个身继续睡着。苏浅浅长出一口气,离开卧房回到书房略显凌乱的写字台前,端起刚才放在这里的咖啡。 为什么让人不愉快的记忆总是这么难以磨灭?苏浅浅之后当然有过男朋友,也有过亲吻的经历,但是始终忘不了那一次青涩的碰触,那个盛夏的午后,那种冰冷的感觉。 两个小时以后打电话喊来社区医院的护士,拔掉输液管,看着左天远已经退烧,睡得也沉稳些了,苏浅浅才回到书房。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里,她索性把双脚蜷起来,反正也不困,就一本一本地翻看,把一撂十来本相册全部看完,意犹未尽地抿抿唇,在书房里四处张望,没找到什么可看的。实在闲得无聊,干脆扯过一张白纸,摸一只铅笔出来随手瞎画。 脑中一亮,她咬咬唇,笑着回忆了一下左天远的脸,然后把它画在纸上,那样皱着眉的痛苦模样,给他配上两个……哦不,三个攻,岂不是绝妙?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胳臂压得酸麻,呲着牙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阳光已经照了满屋,突然想起床上的左天远,赶紧起来过去看看。 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被褥凌乱着,洗手间的门打开,全身□的左天远从里面走出来,他也没想到外头有人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时之间对视的两人都哑口无言,苏浅浅呃啊一声调头就跑,冲进客厅的时候煞不住脚一跤滑倒,重重地仰天栽倒。 左天远在屋里听见动静不对,随手抓条浴巾围在腰上就赶出来,看着苏浅浅躺在地下直喘气爬不起来,他笑着伸出手去:“没想到昨天晚上真是你照顾了我一夜,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愿是梦!”苏浅浅咬牙切齿,拍开他的手,好不容易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左天远看情形不对劲,双手握住她手臂轻轻把她提起来,扶坐在沙发上:“有没有摔着哪儿?” “没,没有……” 苏浅浅没怎么敢多看左天远,他□着的身体实在……实在是很养眼!深色皮肤上沾着的水珠还没有擦干,正在往下滑,一滴又一滴地滑进黑色浴巾里…… “咳咳!”苏浅浅假假地咳了两声,“你好了,我也该走了。那个……我看你钱包里没有现金,昨天晚上医药费是我垫的,我单据放在餐桌上,你记得把钱还给我。” 左天远笑着点点头,苏浅浅站起来往外走,逃也似地离开A座,回到自己家里,累得出了一身汗。 逛街的计划被这个突发事件打乱,苏浅浅洗个澡在床上补眠直睡到下午四点多钟,才意犹未尽地醒过来,换上衣服出门。 第一站直奔商场。她收到的消息,今明后三天某品牌有迎新促销活动,她早就看上了这个牌子的一件大衣,一直嫌贵没舍得买,这次促销能打六八折,算算省了不少钱。只是通常这种促销活动都要赶早,稍迟一步,好货就被抢光。 果不其然,苏浅浅杀进商场上到三楼,从挤破头的人群里钻进去,抓着忙得脚朝天的销售小姐一问,那件大衣她中意的颜色和尺寸已经没有了。 真是悲剧啊悲剧! 苏浅浅哀叹着,不免捎带把左天远又埋怨一通。可是新年到了,按照多少年的老习惯,不管怎样每到这个时候总要给自己买上一身新。于是继续在人群里挤,大包小包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 过年总能激发全体中国人无比强烈的购买欲,已经这个钟点了,甚至连快餐店里还都满满的是人。苏浅浅原想随便吃个汉堡解决晚饭问题,奈何转悠一圈愣是没找到位子,拎着东西实在是累也不想走路,最后只好走一段路去附近一间常去的牛排馆。 这间“亨利之家”是本地颇有名气的牛排馆,建店时间很长了,苏浅浅工作以后是这里的常客,和大学好友约会见面的时候经常选在这里。她点了常吃的几样菜,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显示有范季伦的未接来电,一共两通,刚才没有听见。回拨过去,范大BOSS没有别的事,只是关心一下下属,顺便问她有没有吃晚饭,如果没有的话…… “我已经吃过了,”苏浅浅立刻笑着回答,“谢谢范总。” “吃的什么?” 范季伦的问题让苏浅浅怔了一怔:“嗨,一个人,瞎吃的呗。” “呵呵,既然点了牛排,怎么不再点红酒?配在一起吃才有味儿!” 苏浅浅眼一睁疾忙回头,身后不远的位置上,端坐着笑吟吟的范季伦。 他到的早,点的餐已经到了,苏浅浅讪笑着拼到他的桌上去,服务生帮着把东西提过去,满满当当地塞在脚底下:“那个……范总你怎么在这儿?” “常听你提起这里,今天没事,就过来试试味道怎么样,刚好就看见你了。战果很丰富嘛,买了这么多!” “是啊!奖金都用完了,明年范总再多发点吧!”苏浅浅没话找话说,范季伦哈哈地笑起来:“这个自然,明年肯定比今年多!” 吃饭的人多,餐上得就比较慢,等了好一会儿。苏浅浅觉得今天格外别扭,昨天对着左天远整整一晚,刚又逛了几个钟头的街,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范季伦每一句的话外之音。 不错,范季伦确实是个钻石王老五,不论财力、人品、长相都一流,但是…… 但是她就是没办法对他产生朋友以上的感觉!恋爱经验一张白纸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明白且不伤感情地拒绝他。这一餐饭就在两个人的没话找话说里结束了,范季伦把她送回家,并且十分绅士地帮着把东西提上楼,直送到家门口。 两分钟后门铃按响,打开看见左天远的脸,苏浅浅哀叹一声立起双眉:“半夜三更的,有什么指教能不能明天再说!” 左天远手里拈着一只信封:“还钱。” 苏浅浅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劈手夺过打开信封,抽出来的除了钱还有一张折得工整的A4纸,看看,正是她以左天远为蓝本画的那张三攻一受图…… “呃……” 苏浅浅顿时无话可说,左天远一脸板正、口气平稳:“能不能提个意见?基本上你画里的体位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画得不错,但是希望你以后能尽量缩短艺术与生活的差距,多实践,多比较,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第 5 章 大年三十那天,苏浅浅到墓地去看了妈妈,给她带了几样年夜饭和一束花。 这几年都是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东西好准备的,买了几样零食而已。年夜饭就是鸡蛋炒饭加几个熟菜,喝了一杯红酒,然后坐在沙发上,吃瓜子看春晚。 春晚实在是越来越不好看,连苏浅浅这种欣赏水平极为大众化低龄化的人也看不下去了,电视也不关,听着里头乱哄哄的热闹欢笑,她把笔记本捧着坐在客厅沙发里开始上网。 经过一番研究苏浅浅发现,全家一百七十多个平方,只有在与隔壁相邻的这间客厅里,而且是在放在墙边的沙发上,才能偷到左天远那边的无线网络。 其实她这边也有,但是偷过一次以后觉得滋味挺爽,效果也挺好,于是苏浅浅很果断地把电话停机了,节约下每个月上网的包月费,算算一年下来能省小三千。 手机就放在一边,时不时有拜年的短信传来,苏浅浅怕麻烦,一早就从网上找了条喜庆的短信群发了,现在手机嘀嘀响着,她也懒得看,就在网上浏览着,无聊地东点点西点点。 十点钟,焰火鞭炮的声音就开始响了。苏浅浅走到阳台上去,站在三十五楼往下俯瞰满城璀璨的烟花。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浓烈的,极富节日气息,苏浅浅有点后悔没有买几个焰火回来放放。 不经意地侧侧头,看到隔壁家的阳台上也伏着一个身影。 左天远那边没开灯,但能看出来趴在阳台上往外看的那个人就是他。怪了,这么喜庆的时刻,他又是那么花天酒地的人,怎么会躲在家里? 左天远也看到了她,却是立刻就走回了屋里,一副没礼没貌的样子,浑然忘了是谁衣不解带照顾他一整夜。苏浅浅刚要发火,就听见门铃响。左天远的脸上看起来满是倦意,他看着苏浅浅,轻声道:“今天休战吧,大过年的,我……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到你家坐坐好不好?” 这……这算什么? 苏浅浅一向是遇强则强,遇弱更弱的脾性,看见左天远这么难得的示好,她愣了一愣,把他让了进来。 左天远熟门熟路走到沙发边坐下,苏浅浅泡了杯咖啡递给他,轻声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左天远笑:“没事,那天感冒,吃了药又去喝酒,才会那样。” “是吗。” 对坐,尴尬,无语。 电视里不知演到了哪里,音乐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过去,央视今年的舞美真不错,硕大的LCD屏幕做出来的效果就是不同凡响。 电脑QQ连连跳响,左天远歪头看看,苏浅浅立刻想起无线网络的事,赶紧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茶几上去:“过年怎么没有出去吃饭?” “一年忙到头,就这么一天留给自己,我想清静一会儿。” 苏浅浅点头:“呵呵,是啊,你现在公司越做越大,肯定很忙。” “还行吧。”左天远额角磕破的地方贴了一小块创可贴,几绺头发挡在额前。他在家里的时候穿了套黑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很年轻。苏浅浅垂下头,时光待他是优厚的,现在的左天远,和十多年前让她思慕辗转的那个大男孩,单从长相上来说,变化并不大。 可是彼此的心境都变了,苏浅浅觉得自己也许并不象想象中那么恨左天远。 “前天,谢谢你。”左天远的道谢听起来很诚挚,苏浅浅看着他的眼睛,脑中突然闪过的,是他湿漉漉、□裸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模样。 “不,不,不用谢,应该的……” 左天远笑笑,放下咖啡:“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俩出去放烟花?” 苏浅浅当然点头,披上件外套就出门。不知是买还是人家送的,左天远家客厅里堆了一大堆各式烟花,两个人搬了两电梯把大部分都运到楼下,物业公司的小保安也来帮忙搬,找个空旷的场子摆放开来,一枝枝点燃。 站在楼上看,和亲手下来放,这两种体验决然不同,近在咫尺的美丽更加惊心动魄。苏浅浅手里拿着,眼里看着,嘴里还在赞叹着,象个孩子一样高兴得又蹦又跳。烟火飞纵上天,她仰着头,兴奋地看着爆裂开来划破夜空的光焰,催促着左天远再去点燃更多的。 越接近午夜,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更响。不光是他们,还有别家也开始燃放烟火。楼上楼下,近处远处,偌大的城市被无数饱含喜悦的光焰包围着,天空成了巨大的七彩舞台。苏浅浅的视线,奇Qisuu.сom书情不自禁落到抬头看天的左天远身上。 他抬起手指着某处,对她说道:“快看那儿,三三!” 苏浅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知哪家从楼上点起的烟火象瀑布一样直落下来,美不胜收。左天远跳起来往楼上跑:“我去拿相机!” 苏浅浅大声笑着,看他那么急迫又是那么欢乐的背影。 于是今年的大年夜留给苏浅浅的记忆,就是全世界一起绽放的花朵,和左天远相机里闪光灯的光亮,还有隐藏在相机背后,他看着她的眼光。 年初一窝在家里孵电脑,把插画最后的细节完善一下。年初二开始活动。苏浅浅大学要好的几个同学出来聚会,男男女女四五个,只有苏浅浅孤家寡人,席间大家一致决定,要在新的一年里,合力帮她解决掉这个人生大事。 苏浅浅只说这是大家在酒桌上的醉话,哪晓得当天晚上就接到同宿舍好朋友方从容的电话,跟她约时间出去相亲。 方从容是几个好朋友里第一个结婚的,而且嫁给了一个日本友人,婚后飞快生下两个小鬼子,现在安坐家中享清福。她给苏浅浅相中的这个男人就是她老公公司里的同事,日本海龟,博士学位,凭借一项国际专利技术在公司里占了百分之十的股份,钱途不可限量。 “少废话,你小子别哼叽哼叽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要倒贴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趁早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七点,Bella Napoli见。我警告你啊,收拾得象样点,别丢了老娘的面子!” 方从容说完就挂电话,苏浅浅哭笑不得地发了一会呆,抓抓头,打开衣橱翻找所谓的“象样”的行头。因为升任总经理秘书以后需要出席的重要场合比较多,她也置办了几件好衣服,拿出几件来对镜子比比,挑中一套很职业的套装,淡绿色,穿起来显得倍精神。换好以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苏浅浅撇撇嘴,又给脱了下来。这样子去相亲,实在太傻了! 快准备睡觉的时候左天远又来了,他把昨天晚上照的相片全冲洗了出来,拿过来给苏浅浅看。 仅仅一夜,两人间的隔膜很神奇地消失了。苏浅浅心里也有点诧异,扪心自问,她到底只是个贪图美色的女人,而左天远……长得实在太符合她的萌点了! 左天远照了很多照片,一张又一张的,大多数是拍的她。 “我有个朋友,明天晚上在百家湖边搞了个焰火聚会,你想不想一起过去看看?” “在湖边放焰火啊?效果一定不错。” “是。” “可惜我没时间去。”苏浅浅叹口气,看着照片里傻笑的自己。 “有约会?”左天远笑。 “哪儿啊!”苏浅浅自嘲地笑笑,“相亲!” “你?”左天远笑得很大声,“怎么,范季伦怎么舍得让你去相亲?”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苏浅浅皱眉,左天远探究地看着她:“或者,这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左天远!”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和好两天他就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左天远赶紧笑着解释:“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在范季伦身边工作了那么久,按道理那小子应该早就把你追到手了,怎么现在你还跑出去相亲?三三,别告诉我你的眼界这么高,连他都看不上!” “这跟眼光无关!”苏浅浅抿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左天远扬眉:“那跟什么有关?” 跟什么有关?苏浅浅自己也无法回答,两个人静默下来,只能听到她翻看照片的声音。 左天远靠进沙发背里,想了想,沉声道:“我爸爸和苏雅离婚以后,他也后悔过,想再回去找你妈妈,但那时候你妈妈身边已经有别的男人了。” 这算什么,解释?指责? 苏浅浅不答话,听着左天远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也有点自责,感情的事情可能我并不懂,当时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苏雅会把我妈妈留在世界上的一切印迹全部抺去,因为害怕,所以憎恨。三三,如果现在我为当时做过的一切向你道歉,你能接受吗?” 苏浅浅头垂得很低,别在耳后的头发全滑落了出来挡在眼前。眼睛里涌出了一些东西,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左天远开口向她道歉。 说心里话,如果当时她和左天远的位置调换一下,说不定她也会同样憎恨取代自己母亲位置的另一个女人。但是身为苏雅的女儿,想到妈妈那么不幸福的后半生,她的心里很繁乱。并不是一句原谅或是不原谅,就可以了结她与左天远之间的恩怨。 “三三。”左天远低低地又唤了她一声,“其实你是个好姑娘,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的事情让你心里……有了点阴影。没必要,真的,三三,这种事情上太过理智往往会失去很多机会,不要用不愉快的过去来胰测将来,眼前的幸福才最重要,你说呢。” 他的口吻听起来就象一个真心开导妹妹的、真正的哥哥,苏浅浅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感动,手用力捏着相片,忍住眼睛里快要滴落的湿意。 左天远伸过大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苏浅浅的手,忍了半天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只有一滴而已,却似让他极震动,那样清澈的泪滴慢慢在他的皮肤上晕开,有点烫,盐渍一般,又有点杀杀的痛。 “三三!” 苏浅浅用手背在脸上抺一下,把泪水与酸楚咽回肚子里,大大咧咧地笑道:“行啊,我知道,要抓住眼前的幸福,怎么样,你也帮我去抓一把。介绍人说了要我收拾得人模人样一点,你弄辆好车借我开开,撑撑场面,行不?” 这还有什么话说?左天远笑着点头,第二天中午打电话喊苏浅浅到地下停车场去,他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灰色的世爵C8。看见苏浅浅,左天远把车门打开,两扇流线型的车门向上高高翘起,象两只翅膀,看得苏浅浅张口结舌。 “那,那个,也不用这么好的车,万一碰了擦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没事,你拿去开,碰了擦了修理费肯定不管你要!” “不行不行不行!”苏浅浅连连摆手,指指旁边左天远常开的一辆沃尔沃,“那个就行了,足够了!” 结果左大少坚持说,这车他平时开得也少,花好几百万买回来平时光停在车厂里,都白瞎坏了,这次正好逮着机会,怎么也要开它出去遛遛。 于是苏浅浅穿着精心挑选的衣服,拎着自己最值钱的一只包,战战競競坐进昂贵的世爵车里,小心着不让自己包上的金属饰物或是皮鞋鞋跟在轿车精美的内饰上留下痕迹。 好车坐得也累,苏浅浅深深感叹,终于到了Bella Napoli门口,她催促着让左天远把车停下来,拿起包冲下去,背后左天远哎哎地叫:“相完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一回头,方从容和一个文质彬彬的高个子男士正站在咖啡馆门口恭候她。方从容指一指已经绝尘而去的世爵车:“那是谁啊?” 苏浅浅不知该怎么解释,呃呃地说道:“是我哥哥。” “哥哥?怎么以前都没听你说过有个这么有钱的哥哥!”方从容嘴上没说,眼神里全是这个意思,苏浅浅朝她挤挤眼,意思说以后再告诉你。 坐进位子里互相介绍,海龟姓白,老家就是本地,所以学成后选择回到故乡继续奋斗。不得不承认方从容这次媒做的比较合衬,无论身高、年龄、工作、学历、长相,两个人都是般配的,甚至可以说苏浅浅是高攀的。 白海龟为人十人和气,说话时候眼睛里都带着笑,方从容瞄瞄这个,再瞄瞄那个,估摸着有门,便微笑离场,把舞台留给两个未婚男女尽情施展发挥。 苏、白二人都在职场经营多年,很快找到共同语言。一般来说,公司不论行业不论大小,经典的话题就那么几个。第一次见面,又是相亲,桃色新闻自然不能提及以免让对方觉得自己八卦。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豁达,肯定也不能在背后议论同事间的是非。剩下唯一可说的就是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某次酒会上的乌龙,冷傲型同事不经意间的大出糗,危急关头的力挽狂澜,老板在年终酒会上斑衣戏彩等等。 言谈甚欢,所以白海龟很自然地向苏浅浅问联络方式。苏浅浅心里对他并不排斥,想了想,把手机号告诉给了他。两人从七点半直聊到十点钟,当中没有冷过场。白海龟十分体贴地把苏浅浅送回家,在见识到她哥哥的座驾以后又见识到她的住处,小白告别的时候两只眼睛里都放着光。 这或者就是年纪大了以后谈恋爱的悲哀,再也没有两小无猜的真诚与纯洁,现实的一些东西总是被放在感情之前考虑。苏浅浅想着,轻轻摇头,没有走进小区,而是往小区不远处那个夜市走去,想吃点东西了。 半幅被占据的马路上林林总总十几间小摊,春节假期里来光顾的人很多,一盏一盏的灯光下,苏浅浅一眼就看见了左天远的背影。 他还是在那个烤肉摊前,因为穿的衣服单薄,所以不象别人那样缩首缩脑,而是十分坦荡地任由晚风吹拂着。付了钱接过烤肉,他边吃边和小老板聊天,时不时乐呵呵地笑两声,哪里象个坐拥亿万身家的老板。 不过这样的左天远,比起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他,要可爱许多。 苏浅浅抿抿唇,把心里的一些东西压下去。眼前的幸福最重要,他说的。而什么是幸福呢?平安宁静的生活而已,苏浅浅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高。 回到家里洗澡换睡衣,坐在沙发上偷无线网络。 白海龟的问候电话如期而至,客套里不乏亲切地互道晚安。苏浅浅翻看手机里的短信,看一条删一条,有比较搞笑有趣的就留着,顺手转发给要好的朋友。 范季伦的短信十分平实,简简单单两句话,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这两天他天天都有电话打过来,苏浅浅一律都是温和而疏远地敷衍过去。范季伦不是她可以尝试的对象,他不是白海龟。白海龟这种相亲认识的男人,大不了一拍两散,彼此都没有损失。 苏浅浅觉得自己的论调挺可笑,说到底,范季伦在自己心里地位很重要,所以不敢轻易往男女的感情方向发展,生怕一个不小心连现在的关系也难以维持。 她脑子很乱,心里更乱,用手扒扒头发,窝在沙发里索性跟着电视唱起歌来。某种类似《同一首歌》的节目,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一个女歌星唱着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恭喜你呀恭喜他的,新年里很应景。 还是觉得空虚,左转转右转转,最后干脆开始打扫卫生,抺地。房子大了也有大的坏处,就是打扫起来费时费力,苏浅浅对自身要求也比较低,胡乱抺过一遍就扔下抺布,躺回沙发上,两条腿抬起来踩自行车,嘴里一二三四数着拍子。皮质沙发很松软,她一个手软没能保持住平衡,整个身子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咚地一声摔在地毯上。 不疼,但是,真的很……寂寞! 这两个字重逾千斤,当真压在身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受、多躲不开。 手机响,这回却是左天远:“看到你家灯亮了,不是说好去接你,怎么没给我电话?” “怎么好老麻烦你,左总你日理万机的。” “呵呵。说来听听,晚上相的那男的怎么样?” “挺不错的,配我绰绰有余了。” “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左天远笑笑,苏浅浅唉唉地叹气,从地下爬起来,推开门走到阳台上。果然左天远站在那里,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他象是习惯待在黑暗里,在家的时候常常也不开灯。而苏浅浅这边灯火通明,她站在看不清他、却被他看得很通透的地方,这让她很是没有安全感。 “自信?”苏浅浅摇头笑,“就我这样的,要自信有什么用?我应该有的是自知之明,不是吗?人家要钱有钱要长相有长相,看来我这次是得把握住机会。” “动心了?” “有一点。” 左天远那边顿了一顿,笑道:“说得我开始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只见一面就让你动心?就连范季伦那样的你也不要!” 苏浅浅笑得有些勉强:“咱们……不提范总行吗? 左天远在抽烟,能看到红色的光点突然一亮,然后一缕白烟吐出来,被风吹散:“从今年开始我工作的重点就放在航运分公司上,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为难。三三,这两天我考虑着,希望你能过来帮我。” 苏浅浅当即摆手:“算了算了,你别吓我。” “我说真的。” “算了,我现在工作挺好的,老板也好说话,可不敢到你那儿让你剥削。” “舍不得他?” “都说了不提……” 左天远又吸一口烟,笑着吐了出来:“不提,不提。” 第 6 章 大年初四是个大晴天,方从容一个老早就打电话把苏浅浅从梦中叫醒,开始追问昨天的哥哥和名车。 苏浅浅半梦半醒之间叹口气:“真的是我哥,我妈曾经是他爸的老婆,你说他是不是我哥?” “曾经?”方从容立刻抓到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开始发挥联想力,“后来离婚了?你们分别判给两边?” “不是!”苏浅浅挠挠头,“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我,和我哥,分别是双方的拖油瓶。” 方从容恍然大悟:“没有血缘关系的!” “嗯哪!” “那有没有可能发展出一段那啥,你哥条件那么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打住打住啊!越说越没边了!”苏浅浅沉声道,“我说方从容,党国本来是看在你政治觉悟比较高的份上,才派你和亲打入帝国主义内部进行渗透活动,你怎么这么快就被人家腐蚀同化啦!整天不着三不着四的,你以为我国人民都象小鬼子那样漠视伦理纲常吗?” 方从容笑得很八卦:“生气了!” “去你的!” “生气代表有奸情!” “姓方的!” “好好好,知道你有下床气,不跟你说了。” 方从容大笑着挂断电话,苏浅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起来刷牙洗脸,盘算着今天该干些什么来打发时间。买早点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份报纸,翻看到上头登的一则广告,某某展览馆举办救助失学儿童摄影展,展会上所有摄影作品销售的收入都捐赠给希望工程。 想到左天远的摄影集,苏浅浅来了兴致,吃完早饭就打车过去。 这个展览馆在一所大学旁边,规模不大。因为是公益性质的展览所以不收门票,苏浅浅走进馆内,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想去的展厅。 时间还很早,展厅里没什么人,工作人员比来参观的人还多。苏浅浅饶有兴致地一幅一幅看过去,被每幅作品深深吸引。 除了一些反映失学儿童现状的作品外,大多是风景照,苏浅浅看了看挂在作品下的标价签,心里已经想好了要买一幅最喜欢的,顺便表达一下爱心。 左天远的那幅摄影作品挂在第二展厅里,周围还有十多幅也是他的作品。大海上孤零零的海鸟,让苏浅浅驻足良久。再次看到,还是那么喜欢。这幅照片洗的尺寸比相册里看到的要大许多,海鸟身上被风吹动的羽毛,和它晶晶亮的眼睛都一览无遗。苏浅浅突然想起左天远伏在三十五楼阳台栏杆上的模样,他的表情,也是这样,期待着更辽阔更深邃的远方。 苏浅浅找来工作人员,付了款,取下了这帧照片。在等待工作人员包扎的时候,她又往前逛逛看看。 她想她有点后悔来看这个展览。 满墙的照片里,她看到一个笑得十分灿烂的女人。很漂亮的女人,深色的皮肤飞扬的长发,穿着比基尼站在一艘船上,阳光从她的侧面照下来,她的身姿极妩媚。 色调和背景似曾相识,然后就看到这张照片下方写着的两行娟秀小字:船过赤道留念。输了一瓶啤酒的kaka。再看旁边的作者介绍,沈翌菲,女,业余摄影家。 苏浅浅对着自己笑笑,又觉得笑得挺无聊,一切与她无关。 然而一整天都提不起兴致来,干什么都觉得没劲。先是抱着相框去逛了会儿商店,再到超市转悠一圈买了点零食水果,拎着慢慢往家走的时候看到公共汽车站刚好到站的一辆车上没什么人,就跳上去坐到底站,再一路坐着晃悠回来。 回到家里开始找地方挂这幅照片,想想万一左天远过来再看到多不好,就把它收进书房抽屉里,上头还压了两本书。白海龟打电话来约见面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并且主动提议去看电影《疯狂赛车》。 到电影院的时候,白海龟已经买好了票和看电影必备的爆米花、饮料。今天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换了轻便的打扮,牛仔裤配休闲外套,相处起来气氛立刻变得十分随和。电影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两人就坐在进场处外的椅子上等,白海龟十分细心地拿了一份近期电影简介递给苏浅浅:“我看最近有不少好电影,过几天有空咱们再来看,好吗?” 苏浅浅点点头:“好啊!” 来看电影的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排队进场的时候人多,白海龟似有意似无意地扶了一把苏浅浅的肩头,很快又把手拿开,彬彬有礼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处。进场之后又走前几步,先找到座位,再把她引过去。 电影很好笑,苏浅浅笑得很大声,她觉得白海龟经常没有在看电影,而是在看着她。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地就把话题扯到了宠物上。苏浅浅很喜欢养狗,只是现在单身状态不利于小动物健康成长,所以一直没能养成。白海龟洋洋自得地介绍说,他的姐姐就开了一间宠物店,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弄到血统比较纯正的狗。苏浅浅艳羡不已,打听了一下她最喜欢的萨摩耶现在的行情。 聊得十分愉快,在小区门口分别的时候白海龟已经完全留露出对她的满意与心许,握手的时间比正常时间长了三秒,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回车里,开车离开。 苏浅浅长吁一口气,晚饭吃得太饱。 停在小区门口路边一辆车的车窗滑落,坐在里面的范季伦平静地看着她。苏浅浅很意外,赶紧小跑过去:“范总,您怎么在这儿?” “似乎我的每次出现都让你出乎预料。”范季抿抿嘴唇,“我打你电话始终没有接听,家里电话也停机,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我过来看看。” 这才想起进电影院以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散场时忘了调回来:“我看电影去的,呵呵,忘了。范总有事吗?” 范季伦低低嗯了一声:“公司有点事,想通知你明天过去一趟,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 第二天到了公司才知道,不光是她,凡是有份参与Amera Hason公司运输合同谈判签订工作的同事都被喊了过去。范大BOSS过节不忘工作,不知怎么地想起来要一个不是十分重要的数据,还有已经制定好的大体工作计划也要做几点微调。 Sophia原本和家里人约好了大年初五到九华山去烧香,结果被喊到公司来加班,嘴上不免嘀咕几句:“好好的,就这么点事,又不急着要,就不能等到上班以后再弄吗?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不发加班费我跟他没完!” 苏浅浅也有点奇怪。同事们很快按照范总的要求提供了数据,改好了工作计划,她最后检查了一下,通过公司内部管理系统发给范季伦,他那边象是一直在等着,信件一发送就显示为已阅状态。 然后迟迟没有回复。 肩负着同事们的深情嘱托,苏浅浅小心地敲开了范季伦的门,他正埋首于电脑里,抬头问道:“有什么事吗苏小姐?” “那个……范总,我刚提交的那两份材料,您……审核完了吗?” “还没有。”他又低下头去,两只手在键盘上飞快打着,苏浅浅哦一声离开,范季伦喊住他:“行了,你们先下班吧,有什么事等假期结束再说。” 苏浅浅点点头,出来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所有的人一哄而散,她留在最后,看看范季伦紧闭的办公室门,想想,还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看了几样工作材料,没有心思弄,干脆打开电脑挂上QQ,开始玩游戏。 苏浅浅玩QQ上的连连看是一把好手,已经玩到了钻石射手级,胜率百分之七十以上,现在基本上所向披靡难遇对手。为了玩这个游戏她特地配了比较好的鼠标,戴上耳机玩将起来,很快投入进去。 玩的时间过得飞快,喘口气的功夫瞄瞄屏幕右下方的时间,居然已经到了十一点四十。看看范季伦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他忙什么忙到现在? 正琢磨着,那扇黑色的木门猛地被人拉开,范季伦看着坐在座位上的苏浅浅,先是有点惊讶,然后点点头,微笑着倚在门框上,笔直地看向她。他的笑声渐大,听得苏浅浅有点摸不着头脑,拿掉耳机站起来:“范总。” 范季伦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苏浅浅熟悉他每次做出决定时坚决的眼神,黝黑的瞳眸更黝黑,那里面的光采让她想立刻逃开。 “苏小姐。” 范季伦没有给苏浅浅任何躲避的机会,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并不宽的办公桌,上头摆放着电脑和各样资料,有点乱,象苏浅浅此刻的心。 “你在,等我?” 苏浅浅点头,笑:“万一范总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呢,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呗……” “走吧,吃饭去。” “啊,噢,那什么,如果没事的话我能不能先……” “吃完饭再说,好吗?” 苏浅浅讪笑点头,关电脑,拿包,跟在范季伦身后走到电梯间。往常热闹的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苏浅浅把包往上背一点儿,脑子里转着,想找个无害的话题。 掠动头发的手在摆回体侧时,被范季伦轻轻握住。 苏浅浅全身一僵,而他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电梯门边显示楼层数的数字屏。他的手很有力,虽然只是松松握着,但也让苏浅浅觉得很愕然。苏浅浅瞪着范季伦修剪整齐的鬓角,看到他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范总……” 范季伦动也不动。 “范,范总……”苏浅浅往回抽手,范季伦的手握得紧了些,恰好让她无法挣脱。 “范总,你……” “浅浅。” 范季伦这样的称呼让苏浅浅呆住,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我这么突然地说起,确实有点冒昧。但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范季伦说着转过头,看着她,“浅浅,我,我喜欢你!”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嘻嘻哈哈的笑声戛然而止,苏浅浅慌乱地看过去,正看见去而复返的几名女同事,而她与左天远握在一起的双手,让她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苏浅浅满脑子就是这八个字,她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一走出办公大楼连招呼都没打就闷头走到街边拦了辆车回家。 心慌意乱的时候容易出状况,一边进电梯从包里往外拿钥匙,也不知怎么地手一抖,拴着一块米奇钥匙链的钥匙掉在了地下,这么巧,从电梯门开合的缝隙里漏了下去。 赶紧拍停电梯,趴在缝里往下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门厅里值勤的物业人员帮着过来瞅,钥匙已经掉进了底下的电梯井里。没办法,只好去找电梯公司的维修工。更不巧的是春节期间电梯公司也休假,维修工要后天才能来。 “您门上装的不是指纹锁吗,不用钥匙也可以进去。”物业人员说道,苏浅浅哀叹,房产证已经拿到手,但一直没有到物业公司去办指纹更改。 只好敲响左天远家房门请他帮忙。 左大少不在家,打电话过去,始终没有接,再拨一遍,手机没电了。有心找人来开锁,物业人员提醒说这种指纹锁对开锁技术要求很高,小区里曾经有一家也是忘了带钥匙找人来开锁奇Qīsuū.сom书,花了一百块钱无所谓,结果把锁头里的什么电脑模块弄坏了,不得不重买了一套锁,老贵的,好一番折腾。 苏浅浅咬着嘴唇,等物业人员离开以后,她推开门走到安全通道里,往台阶上一坐,抱住膝,头伏在膝盖上。 今天大年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怎么倒霉事一件一件都被她碰上了,难不成这预示着未来一年里她要破财?老天爷你不能这么残忍! 苏浅浅叹息复叹息,心情不好,也没心思出去逛,就坐着,等。 从一点钟,直等到三点,肚子饿了,到肯德基吃了个汉堡,发现坐在这里比坐在安全通道舒服许多。于是苏浅浅到外头买了本杂志,看到报摊上的公共电话,有心给左天远打一个,拿起听筒又再放下。似乎,好象,也许……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拿着杂志回到肯德基,再点一本饮料,喝着看着等着,心里祈祷左天远今天晚上千万要回来,不然就算是冒着把锁弄坏的危险,也只得找开锁匠了。 一本杂志翻完用了一个钟头,回头再翻一遍,又过一个钟头。 时间这东西,不该快的时候贼快,该快的时候偏偏又这么磨磨蹭蹭。肯德基里空调温度打得高,暖得人哄哄欲睡,苏浅浅坐在窗边的双人座上,看着光洁的玻璃窗外头,马路上的路灯渐渐亮了起来。 Kaka原来是个女人,他和她打赌,输得脱光了全身衣服…… 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苏浅浅拍拍自己的脸颊,还嫌自己不够清醒,又轻拍了两下。 隔壁几个桌上坐着的,不是小情侣,就是小孩子。一边的生日角里还有个头上戴着纸皇冠的女生在过生日,热热闹闹地唱着生日歌,旁边围坐着笑容满面的同学。 到了晚上来吃东西的人多,好几个人走来走去,都把眼睛瞄在桌上只放着一杯饮料的苏浅浅身上。她抗瞄的功力不够深厚,很快败下阵来,穿衣服走人。回到三十五楼,A座还是没人。 坐回安全通道里。 楼下有人倒垃圾,脚步声响起,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安静了一会儿,又熄灭。 听见一墙之隔的电梯有响动,叮的一声,然后一个沉重的脚步从里面出来,很快走到B座门口,她家房门被拍得啪啪响。 “苏浅浅!苏浅浅!” 她嗓子有点哑,低低地哎了一声,外头的左天远没听见,继续大力拍门,大声喊着:“在不在!苏浅浅!” 坐得太久腿有点僵,她一边揉着大腿一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看见猛朝她转过身来的左天远。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啦?这一下午跑哪去了?手机怎么不开!” “没……没电了……” “出什么事了?你打电话给我什么事?”他一脸急切,苏浅浅咽咽口水:“我我,我钥匙丢了……” 左天远的脸一霎时有点狰狞,他咬咬牙:“我从上海赶回来,又找了你几个小时。你,钥匙丢了?” 苏浅浅点头,身旁传来一个女人低沉的笑声。这才发现电梯间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那张笑脸,那副高挑的身姿,苏浅浅在摄影展里看到过。 “这就是你说的妹妹吧。”kaka微笑着走过来,向苏浅浅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左天远的朋友,我叫沈翌菲。” 苏浅浅在外头厮混一下午,颇有些灰头土脸,冷不丁站在大美人面前,立刻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她勉强微笑着伸出手,握住沈翌菲的手:“你好,我叫苏浅浅。” 左天远黑着脸,用自己的指纹帮苏浅浅打开门,什么话也没说,揽着沈翌菲的肩膀怒气冲冲回到自己那边,用力关上门,余音震震。 这样黑色的一天还是尽快结束的好!苏浅浅飞快洗澡,然后钻进被窝里睡觉。眼前闪动着的,全是左天远揽住沈翌菲的那只手。 之后的假期毫无惊喜地渡过。 节后上班的第一天,苏浅浅站在公司楼下时,足足用了五分钟时间做心理建设,才让自己面带如常的微笑,昂首走进去。 还好,并没有遇到什么让人疑惑难堪的眼神。最起码当着她的面,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就连范季伦也很正常,正常得象所有不顾下属死活的老板一样,上班第一天就布置下来一大堆事,让苏浅浅整整一上午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毕竟还是有一点不同之处。 到大厦里的食堂吃过中饭以后回到办公室,坐到办公桌边随手把电脑键盘拉出来,上头放着一枝鲜艳的玫瑰花。 苏浅浅当即大力又把键盘推回去,用的劲太大,把桌子也推得晃了一大晃,桌角一盆文竹摔掉在地板上。她和sophia以及另外两外助理分享一间开放式的大办公室,这边动静一大,那三个人都把头从隔断上头伸过来。 “苏姐,怎么啦?” “没事没事,绊了一下。”苏浅浅绕到桌前收拾残局,还好塑料盆没有摔坏,用手把洒在地板上的泥土归拢归拢再捏进盆里去。错眼间看到正走出办公室的范季伦,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往外走,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样子,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怎么掩也掩不住的微笑。 第 7 章 刚一过完年,航运市场就开始回暖,连带着船只买卖的价格也上涨了百分之十左右。左天远在年前果断买船的举动为公司节约了不少资金,几位当时还心存疑虑的股东们顿时放下心来。 公司已经售出的三艘船在年后结束了最后一次运输任务,分别驶回港口船坞检修,并且通知购船方前来取船。原船的船长和水手大多数都继续随船转到新东家,所以除了船只的关系,人员关系也要办理交接手续。但是船港远在海边,离公司所在的城市有两百多公里距离,付副总到了海港后打电话回公司,说是之前签订的合同方面有些问题,在社保部门卡了壳,需要再补一点材料,让负责人事的人过去一趟,送材料,顺便协助在当地办理事务。 公司里没有成立单独的人事部门,相应的事务都由苏浅浅的助理sophia经手,这趟差使当然地也就落到她头上。早上对sophia说完,她立刻面露难色:“苏姐,能不能另派个人去港口?我的机票都已经订好了……” 苏浅浅拍头:“对不起我把你的事忙忘了,哎呀我真没想起来!” Sophia是十一月份结的婚,因为公司前一拨都忙着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她十分主动地只休了三天婚假,说好了过完年补休,和老公到泰国补渡蜜月去。苏浅浅当然不能再把人扣下来,想了一会儿,走进范季伦办公室。 “你去?” “是啊,sophia之前公司的人事都是我负责,这次交接的船员大部分都是我经手签订的合同,有什么事情过去说得也清楚些。况且只是去送个材料办个手续,一天时间,也很快。我今天下午过去,争取明天中午能赶回来。”” “那行,你就辛苦一趟吧。”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苏浅浅笑着离开,把手上两件事办完后回家一趟,只出差一晚也不用带什么东西,简简单单一个小包,然后给公司的司机打电话,让他过来接。 把厨房里的垃圾拿到楼梯间去扔进垃圾桶,硕大的蓝色塑料桶里还有同住一层的左天远家的垃圾,十来个大大小小的酒瓶胡乱堆着,都是空的。 酒就这么好喝? 苏浅浅不知道。 两百多公里路,加上两头在市区里的距离,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到港口以后苏浅浅没有停歇,立刻帮着付副总他们解决了合同中遇到的问题,吃完晚饭后送到宾馆住下,明天上午准备一起到社保中心去。 晚饭全是海鲜,苏浅浅吃得意犹未尽,回房后洗个澡,很累,但是不困。 宾馆正对大海。这里虽然是港口,但不是适合旅游的沙滩海滨,窗外可以看到的,除了海,就是一条长长的隔浪堤。苏浅浅穿好外衣,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独自走到海边。 海风立刻把她披散的头发吹乱,隔浪堤上平坦,大堤向海的一面却是乱石嶙峋,无数巨大粗壮的水泥混凝土桩块被抛掷在这里,不论海水怎么冲刷也无法撼动。 苏浅浅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左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握着一只酒瓶。 宾馆房间里付费饮用的一种洋酒,她不认得,打开喝了两口,味道很怪,不是她喜欢的。所有的酒都倒进了马桶里,开瓶的时候她很小心,没有破坏瓶口的软木塞。 一张从便笺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头写了几个字,卷成小条从瓶口塞了进去。 苏浅浅对着自己笑,时至今日,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分担她内心秘密的人。那些急于对别人倾吐的感情,却只能封闭在这个小小的酒瓶里,期待着,一万年以后也许会有个孩子在沙滩上拾到它,拔出瓶塞的时候却没有能够能帮助他实现三个愿望的精灵出现。 长长的堤坝仿佛永无止尽,苏浅浅站定,转身面向大海。 人生也是如此吧,看似没有尽头,却是随时可能驻足,永远停住。 苏浅浅掏出酒瓶,用尽全力抛向大海,透明的玻璃瓶子在月夜里划出一条晶莹的弧线,消失在翻滚的波涛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回到公司的苏浅浅显得格外神清气爽,把从海边带来的一些零食分给同事们以后,利利落落地把范季伦急等的一份材料准备好,再向大boss汇报一遍翌日的行程,然后下班。 晚上在QQ上接到编辑的信,她画的插画已经过稿,作者大人十分满意。苏浅浅同学十分禁不起夸,被这一番表扬弄得当天晚上放弃宝贵的美容觉,奋笔直画到夜里快两点,灌了一肚子咖啡,两眼还在大放青光。 手腕很酸了,才不得不停下,爬到床上去躺好,被子连头蒙住,两眼闭紧,眼前转啊转的还是闪闪烁烁的电脑屏幕。 不能不睡了,否则明天上班的时候肯定会犯困。数羊这招对苏浅浅没有一点效用,所以试也不用试。还有没有什么催眠的好法子? 左侧身。 右侧身。 还是没有睡意。 翻啊翻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早上被手机闹铃吵醒,萎靡不振地奔去公司。迎面听到一个消息,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昨天付副总在港口已经办妥了两艘船的交接手续,轮到第三艘,也是吨位最大、价格最高的一艘时,买家临时变卦不想要了,正在和付副总商量着能不能把定金退回去一部分。 原本分管这艘船的航运二部经理火速驰援港口的付副总,售船的事宜当时是他全权负责,在和范季伦碰过头之后,二部经理领命而去。苏浅浅进boss办公送文件的时候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几句片段,似乎想毁约的买船方找到某位颇有来头的大人物从中说和,想依照合同扣下定金估计是不可能的,多多少少要还回去一点。 这个年头做生意,合同是一回事,履行是一回事,很多时候明明知道自己是吃了暗亏也不能吱声。好就好在现在的船价比当初卖船的时候涨了,把船拿回来重新卖,公司也不会损失。 吃午饭的时候,苏浅浅和助理坐一桌,一边用筷子扒拉饭一边议论那个脑子缺根筋的买家。 “这个人真是,按合同价把船买回去,再倒手一卖,起码能挣百分之五,也是不少钱啊。退船的话还要罚定金!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 苏浅浅也觉得如此,三个女人在一起七嘴八舌瞎议论,下午上班时候都很本份,知道boss可能心情不爽。第二天听到消息,定金还是返还了百分之八十回去,只象征性地扣下来一点。 一下子打乱了短期内的资金计划,原本准备用即将到账的这笔款项归还银行的短期贷款,这下子必须得在最短时间内给船只找到新买家,尽快归还贷款,减轻公司的资金压力。 航运业其实是个资金占用量极大的行业,船只都造价不菲,相应的各种借款总和也是个天文数字,云海已经算是颇有实力的企业了,但是资金链的运作过程中稍有一环脱节也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尤其在即将支付两艘新船船款的时候。 苏浅浅很明显感觉到范季伦这几天的忙碌,公司上层人物的意见很快分成了几种,一种是保守的做法,改购进两艘船为一艘船,宁肯损失定金,也不让企业冒风险。第二种是继续卖船,实在不行再压低船价,也要保证资金的充足,但是新船一定要购进。第三种则是继续向外筹措资金,如果三个月内能把旧船脱手,那么上涨后的船价和贷款利息比较起来,公司还是有极大的赚头。 范季伦自然是执最理想、最冒险的第三种意见。 苏浅浅一早预见到范大boss的态度,所以未雨绸缪地已经事先联络过财务部经理,拿到了公司的资金状况分析。范季伦再一次力排众议,决定继续向银行贷款。 贷款由财务部门经理亲自出马。本来现在是年头,每间银行的额度还都大大地宽松,云海又有实打实的船只做抵押,贷点钱应该不难。 可是就是这么意外,两间合作很久的银行纷纷表示云海申请的贷款金额过大,目前经济形势不看好,银行方面也要谨慎,如果能把金额降下来一点,那还有希望。 市价超过6000万,仅仅使用了两年的船,拿去抵押3000万的贷款都会碰壁,这一点范季伦始料不及。财务经理接连几天都在外头活动,象是撞见了鬼,一间一间的银行都摇头拒绝。连苏浅浅都开始瞎琢磨,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跟云海唱反调? 苏浅浅心里明明不愿,但还是第一个怀疑上了左天远。所以时隔多日再度在电梯里偶遇上左大少,她脸上的表情便有些时阴时晴。电梯从一楼运行到三十五楼也不过分把钟时间,左天远看着苏浅浅变了几变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又有什么话要说?钥匙又丢了,嗯?” 苏浅浅伸伸手:“我已经改过指纹了。” 左天远呵呵笑:“我原来还准备偷偷潜进你家去看看,迟了一步,呵呵。” 苏浅浅走出电梯,想想,回头喊住左天远:“那天,麻烦你了,让你从外地赶回来……” 左天远歪头挠挠耳朵,十分帅气地笑道:“那你怎么谢我?请我去吃烤肉?” “你一个有钱人,怎么喜欢吃这个?” 两个人一人抓一把烤好的肉串,站在烟薰火燎的烤肉摊前开吃,苏浅浅很诧异地问。左天远也不怕烫,吃得飞快,吃完把空签子还给小老板:“再来二十块钱的。” “人家说的没错,越是有钱越是怪癖。” 左天远笑:“这话谁说的?喜欢吃因为好吃,有什么奇怪。” “象您这样的,就算要吃烤羊肉,也应该到高档饭店去呀,您也太深入群众体贴下情了吧。” “我只管好不好吃,至于是什么地方做出来的,我不关心。” 苏浅浅嚼着一块烤得鲜脆的筋,颇有深意地看着左天远:“这……是不是也体现了你经营企业的风格?不管采用什么方法,只要收到最好的绩效?” 左天远十分坦荡地点点头:“不错。” “如果某种结果必须要用不怎么正当的手段才能得到,你会不会……” “会。”左天远直接的一句话把所有的问题堵回苏浅浅肚子里。她愣愣地看着他,左天远淡淡一笑:“关于这一点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商场本来就是战场,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兵者诡道也,我不认为一个企业家的经营方法可以用正当与否这个标准来衡量,这是制定法律的人该操心的事,只要在合法的界限内,一切皆可实行。” “那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呢?” “有效或是无效,就这么简单。” 苏浅浅点点头:“是吗。” “怎么想起来问这些,范季伦是不是要升你的职? 不当秘书,改当经理了?” “哪儿啊!”苏浅浅吃完最后一串烤肉串,付了钱,和左天远并肩慢慢地往家晃,“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学习就没有进步嘛,别看我现在还是秘书,说不定哪天摇身一变呢!” “变成范夫人似乎比变成苏经理容易些!”左天远不怀好意地笑,“说说看,这两种身份哪一种比较吸引你。” 苏浅浅双手抱胸冷哼道:“我在想,那天你昏倒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拿你的手指在纸上摁个红指印,纸上再写左天远欠苏浅浅人民币一千万元整。” “你胃口不算大,才一千万。”左天远笑得乐不可支,“好了好了,不拿你开心。不过三三,范季伦这家伙也就是迂了一点,为人应该还是不错的,比你那个白海龟强。” “你又没有相处过,怎么知道白海龟比不上范总。” “还用得着相处?这点眼光我还是有的。那海龟不过就是一势利的暴发户而已,他其实配不上你,三三,真的。” 苏浅浅斜眼瞥他:“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好?” 左天远轻轻点头:“也许,你比我眼里看到的还要好。” You know what paradise is? It's a lie. 就连歌里也这么唱,天堂是个谎言。 生命本就充满谎言。相信也好,不信也好。真信也好,装信也好,逼自己信也好。谎言就是谎言,从来不会因为怜悯同情,就把虚假的程度稍降一点。人活着就要学会假戏真做、似是而非。 苏浅浅只停了一步,迅速地又跟上左天远,学着象他那么坦荡地呵呵大笑:“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左天远抿抿嘴唇微笑,转头看她:“我一夸你就有自信了吧!” “太有了!自信满满!” “有了就好。”左天远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往前走,“男人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别让范季伦等得太久,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回头找他,他已经不在那儿了。三三,错过他你也许会后悔,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傻事。” 苏浅浅掠掠头发:“是吗。” “对了,听说你们云海最近好象资金上出了点问题?” “没什么,正在向银行贷款,应该很快就能下来了吧。” 左天远笑笑,什么也没说。苏浅浅犹豫再三,尽量用自己觉得最温和的口吻说道:“告诉你也无所谓,是出了点问题,贷款的时候好象阻力挺大,也不知道是最近银行都缩紧银根控制贷款额度了,还是有什么人从中作梗。” “范季伦做生意一向中规中矩,应该不会和什么人结怨吧。” “谁知道呢。”苏浅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其实吧,我觉得这样做的人也太愚蠢了一点,至多是对我们公司的购船计划有一点时间上的影响而已。再说了,买的新船要到下半年才真正计算进公司的总吨位,我想那个人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我们公司半年都贷不到款吧!” 这话说的本来十分隐晦,苏浅浅并不想破坏她和左天远好不容易才和好的安定团结局面。可是左天远的敏感度大大超出她的想象,他再度别过脸来的时候,眼神让苏浅浅有点后悔自己的嘴快。 路上几辆车接连驶过,带起了一阵风。左天远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浅浅,很难分辨他现在是喜还是怒。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绺挡在了光洁的额头上,左边额角磕破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痕迹。苏浅浅想起她的手掌和他的脸颊,他昏沉沉睡着时微皱的双眉。 左天远轻轻点点头:“这么说,你怀疑是我从中做的手脚?” 苏浅浅咬住嘴唇想辨解。但是时机就是这么稍纵即逝,她没有立刻说出解释的话,迟了几秒,再说就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了,这个时候再说,不如不说。 左天远看着苏浅浅被咬得发白的嘴唇,笑了:“实话告诉你,我现在还没有那个本事,你把这么大一桩丰功伟绩算到我头上,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 第 8 章 这一周剩下的两天过得分外难熬。 苏浅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管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果然星期五晚上大姨妈来了,mc综合症大爆发,肚子疼头疼胃疼,全身都不舒服。戴上苏菲最长的那一款夜用型,窝在电脑前面画图玩,苏浅浅没有喝咖啡,用微波炉把牛奶打得热乎乎的,捧着喝。 方从容打电话过来问她和白海龟的进展程度,她汇报道白海龟到香港出差去了,基本上隔一天打一个电话过来,每次通话半小时以上,话题涉及面很广,政治、经济、娱乐都有。 “有门有门,哈哈,苏浅浅,你要怎么谢我?”方从容表功,苏浅浅很难得地没有和她插科打诨,而是轻轻叹了口气:“方方,我问你个事行吗。” “说。” “你和你家老鬼子,是怎么对上眼的?” “这个啊,怎么说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总之是天雷勾动地火……” “我跟你说正经的!方方,你说,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方从容那头哑了一会儿:“苏浅浅,你真的假的,不会这么快就堕入情网了吧!我知道小白他条件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迷吧!” “不是说他!” “那是说谁?”方从容音量陡高,“是不是你哥哥!” “哎呀没有谁!我就这么随口一问,看把你激动的,省点力气好吧,没有八卦让你追。” “不对。肯定有什么情况。”方从容陪儿子看柯南看多了,说话都是一副侦探味道,苏浅浅故作镇定地嘎嘎大笑,胡扯几句把电话挂上,不理会方从容的再三追问。 星期一上班上了没几个小时,吃中饭之前传来好消息,银行贷款批下来了。 范季伦郁结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钱款往来、船只交接,云海公司平稳正常地运转着。 苏浅浅却陷进了不大不小的流言里。 这次流言无关上回在电梯间里和范季伦的牵手,而是据说,公司的总经理秘书苏浅浅,在和某位有钱人同居,同居地点是某某高档奢华小区,两人共住小区二幢的第三十五层,坐拥无敌美景,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二人携手在小区前散步闲逛,该有钱人长相不俗,且数辆座驾均价值人百币百万或数百万元,苏小姐已然人财两得,难怪眼高于顶。 苏浅浅是从sophia嘴里听到的,面对sophia探究关心的眼神,她无奈地笑笑:“听着还挺象那么回事的,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数百万元!人财两得!” “我就说不会是真的!”sophia舒一口气,神秘兮兮地指指对面紧闭的办公室门,“我说苏姐,要不要到范总那边去解释解释,别再让他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好解释的?” “这种事可不能掉以轻心,两个人相处最怕的就是不把误会解释清楚,有什么事说开来就好了,有什么的!” 苏浅浅笑:“是没什么,我和范总是最纯洁的上下级关系,我要解释也不是向他解释吧。” 这种事越抺越黑,苏浅浅也不再多说什么,工作上的事还忙不过来,八小时以内没有多余精力放在这上头。 三月份是航运业的业务旺季,现在已经是二月中下旬,公司所有员工都做好了加紧的准备。总经办除了苏浅浅,还有三名助理,很多杂事可以丢给她们做,但是留给她自己的活也不少,加班加点是常事。 和云海公司长期合作的一间化工集团公司最近业务逆市而上,在化工行业普遍不景气的时候接连签了几个大单,业务量飞涨。适逢他们与云海的旧合同到期,新合同待签,范季伦亲自坐镇督办这个大case,和业务部副经理赶往东北与化工集团洽谈。另外两名副总和业务部门几乎全部员工也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洽新续旧。 苏浅浅虽然只是小秘书一名,这个时候就成了对外联络的中转站,每天都要把搜集到的各地情况汇总,向远在东北的范总汇报以后,才算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晚上在办公室逗留到八九点钟是常事,三五不时的还要留到凌晨。 Sophia把吃的东西买来以后被苏浅浅赶回了家,保安上来转悠了一圈,看到苏秘书还在,打个招呼让她小心门禁。 Sophia买的是米线,离公司不远有个很有名的米线店,味道非常不错,吃腻食堂的时候,总经办几个女孩子就结伴过去搓一顿。热腾腾的米线盛在硕大的瓷碗里,苏浅浅吃了一口,把十块钱瓷碗的押金条收进钱包里,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去退。 买米线奉送泡菜和爆得很脆的花生米,苏浅浅不吃香菜,把碗里漏进去的一根香菜挑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一个人在公司难免有点孤单,音箱开得大大的,放着山口百惠的老歌。山口百惠是个离苏浅浅很远很远的老明星,之所以能记住她,完全是因为妈妈对她的喜爱。优柔寡断惯了的人,通常会钦佩山口百惠追求自己幸福时的果断和勇敢。 一口米线进嘴,差点没呛着苏浅浅,她咳得面红耳赤,看着站在门口对着她笑的范季伦。 “范总,你,你回来啦……” “刚下的飞机,回来看看,估计你还在。”范季伦说着走到苏浅浅办公桌边,看看,“吃什么呢这么香?” “米,米线。” “我尝尝。”他说着从苏浅浅手里拿过筷子,端起大瓷碗挟一口塞进嘴里,再活活呼烫地放下,“味道真不错,我饿了!” 苏浅浅有点呆怔,范季伦就手从她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擦嘴,做出一副这碗米线就归我了的表情,两只手捏着碗边把碗端过去,一回身坐在苏浅浅对面的沙发里,把米线放在茶几上吃起来。 “范,范总……” 这可是她吃过几口的啊,他要是真饿了,她这就可以去再买一碗,那间店到晚上十点钟关门,跑快点现在应该还能赶上。 范季伦用筷子指指:“这首歌我知道,《大波斯菊》,对吧?”他想起什么似的笑了,“我上大学时候有个男同学,追求班上一个特迷山口百惠的女生,抓着明星资料好一通恶补,结果到了那女生面前,一张口就来了句,山口百惠的歌唱得特好听,最好听就那首《大波斯猫》。” 苏浅浅也笑了起来。范季伦看样子是真饿了,也不怕烫,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碗米线,意犹未尽地擦擦嘴:“我把你的夜宵吃了,你怎么办?” “没事,我还有饼干。” “饼干吃了能饱吗?” “半饱不饱的,正好减肥。” “你不用减肥,正好。” 话说到这里有点危险的信号,苏浅浅轻咳一声,笑笑:“范总,我还在等付副总的一份传真件,他要我准备的资料清单,明天一早就要给他快递过去。”正说着,传真机嘀嘀地响了起来,苏浅浅走过去看着一体机里出来的纸,拿在手里。 用工作当借口,正好可以避免让人尴尬的局面。苏浅浅理所当然地没有时间闲聊,在办公里准备了几样材料,又到隔壁资料室里复印了点东西,剩下两件证书原件在公司财务的手里,明天上班才能取到。 一切收拾停当已经过了十一点,苏浅浅来来回回走动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注意始终坐在一边等她的范季伦。忙完了却不能不站定在他面前:“范总,我弄好了,可以下班了吧。” “我送你。” “不用,你刚从外地回来,快回去休息吧,我打个车就行了,明天找你报销车费,呵呵。” “太晚了,我送你。” “哪晚啊,才十一点多钟,夜生活刚刚开始。我这么大一个人还能怎么样?”苏浅浅说着关电脑关灯关门,站在电梯间里开始刻意离开范季伦几步远,不能再让牵手事件有发生的机会。 电梯不负众望很快到了,苏浅浅得体地让老板先进,然后才跟进去,殷勤地按楼层键,站在电梯轿厢一角,淡定地看着墙上闪动的广告屏。 “浅浅。” 苏浅浅心里一抖,无辜地微笑着看向范季伦:“有事吗范总?” “我上回说的事,你有没有考虑过?” “什么事?” 范季伦轻叹,微笑里带了点无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浅浅,我想我们彼此都坦诚一点好吗?我喜欢你,真心的,我想知道你对我……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范总!”苏浅浅根本不敢看向他,“这个……” “浅浅!” “我我我……” 范季伦向她走近一步,苏浅浅条件反射般后退,紧紧靠在电梯厢壁上,头垂着,牙关紧咬。 他立刻停住,没有后退,就站在再进一步就可以抱住她、退后一步就算是放弃她的距离上,静静地看着苏浅浅的侧脸,直到电梯降到一楼,厢门打开。 外头的人不耐催促:“上还是下啊?出不出来?” 苏浅浅仓促地看了范季伦一眼走出电梯去,这种局面每每发生,总是让她无所适从,从电梯门口走到马路边的短短时间里,她想,也许现在是把白海龟抬出来当挡箭牌的时候了。 白海龟同志的出现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他第二天结束了到香港的出差任务,胜利返回,当天下班前打电话给苏浅浅,约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苏浅浅今天没有加班,按时按点,在一同下班公司同仁的睽睽众目下,接过了站在公司大厦楼下白海龟手里的一束鲜花,然后坐上他价值二十多万人民币的轿车,笑盈盈地和同事们挥手作别,共进晚餐去也。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苏浅浅悄悄吁了一口气,端详手里的这束玫瑰。 玫瑰,红色的,还带着水珠,用漂亮的纸包扎着,系上彩带。 最最标准的情人间的礼物,让人无从挑剔,也无从喜爱。一般送这种花给女朋友的人,不能指望他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她身上。 苏浅浅用食指在花瓣里轻轻蘸了一下,指尖沾起一滴透明的水珠,她放在唇边轻轻舔进嘴里,水珠带了玫瑰的清香。 “这是自来水,不卫生!”白海龟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苏浅浅也笑:“是吗,我还以为是露水。” 白海龟把车开到一间高档自助餐厅,餐券他已经事先准备好,两个人直接进去,因为时间早,可以挑到一个理想的座位。苏浅浅之所以愿意和白海龟出来玩,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她在白海龟面前从来都是以自己的本体出现,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用装淑女装文雅。所以她这回也十分大方地到取餐区转悠一圈,端了满满尖尖两大盘子回来。 说实话白海龟也真是个不错的男人,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好胃口,该吃吃,该喝喝。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下了肚,苏浅浅抿口啤酒:“你们到国外出差的机会是不是很多啊?” “是挺多的,一年有半年是在外头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陪着你。” 苏浅浅把手一挥:“没关系没关系。对了,下回再出国的时候帮我代购点东西回来吧,化妆品啊什么的,好不好?” “见外了吧!”白海龟笑,“这有什么话说,要带什么你尽管说。” 苏浅浅羡慕地咂咂嘴:“你多好啊可以常出国,我们这种公司,常年累月在长江中下游一带流窜,偶尔北上打过黄河去。我工作这么多年,也就去年年底去过一趟新加坡,[奇+书+网]还象打仗似的,只逛了两个小时的街。” “想出国还不容易?我现在老在外头跑跑怕了,其实我还羡慕你呢,可以安安定定地呆在这里。” “吃不着的葡萄总是甜的!”苏浅浅笑着和他共敬一杯,然后乐呵呵地又去拿甜点吃。 虽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苏浅浅也不愿意浪费。有个笑话说的好,吃自助餐嘛,就是扶着墙进来,扶着墙出去。她把这个笑话说给白海龟听,把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的小白乐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 自来水就自来水吧! 苏浅浅看着白海龟的笑容,对自己说。露水算什么,太阳一出就蒸发了的,哪里及得上一拧开水龙头就哗哗直淌的自来水方便快捷? 呵呵…… 苏浅浅也笑,笑着低下头来,闻了闻花香。 第 9 章 和华盛航运公司因为有合作业务的关系,所以常联系,和华盛的小汪原来就认识,一来二去的就更熟了,小汪对苏浅浅上次在酒吧的豪放之举念念不忘,时不时地念叨着改天一定要再去喝一顿,重温一下什么叫女中豪杰。 苏浅浅笑着在MSN上发个笑脸过去:“上次你出卖我的事还没找你报仇呢,洒家收账一向是驴打滚的高利,你小心点!” 小汪嘻皮笑脸一阵,突然发个说悄悄话的表情过来:“有八卦,要不要听。” 苏浅浅大流口水:“要滴要滴。” “我们公司头号白马快要给人牵跑了!” “who是头号白马?” 小汪大吃一斤:“还有谁?左总呗!” 苏浅浅一连打错了两个字,用退格键退掉,再重打:“左总?他怎么?要结婚鸟?” “估计快了吧,8知道他结婚俺们有没有钱发。” “他结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扣钱充红包就8错了!” 小汪哀哀落泪:“老天爷,千万表!” 苏浅浅笑着挥手作别,埋头工作,一直到午饭时间都没把头抬起来过。 下午财务部门把这个月的成本结算清单送到总经办来,交范总批阅。范季伦出去开会去了,苏浅浅把这份表格和其他几样待批阅的东西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摆在范季伦的办公桌上。 自从白海龟在公司门口手捧鲜花接美人那一幕上演以后,公司的流言算是压下去了,不过苏浅浅有点不怎么敢直视范季伦,如无必要也不愿意和他单独呆在一个空间里,但是她的职务就是总经理秘书,她不可避免地成为公司里他最亲近的人。 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按照他的习惯摆放整齐,苏浅浅掩门而出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拿起手机给白海龟发条短信:“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咱们改天再见吧。” 白海龟过了十来分钟打个电话过来:“好啊。哪儿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到医院去看看?” 寒喧两句,sophia的头伸了过来:“姐夫对你可真好啊!我说苏姐,哪天正式把姐夫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呗,省得大家日思夜想,左也盼来右也盼!” 另外两个助理也过来帮腔:“就是的嘛苏姐,别老把人家藏着,有空也拿出来晾晾吧!”苏浅浅敷衍着答应了。 范总人还在外地,打电话回来要订两张他和付副总明天到广州的机票,再订两间广州那边的宾馆房间,苏浅浅把这件事落实以后回复过去,报告了订的航班班次时间。范总和付副总这次到广州去,是应一个类似船东协会的民间组织邀请,过去参加一个交流会。连来带去的,会要开四天,苏浅浅心里暗暗轻抒口气。 机票销售公司这次来送票的是个新手,直冲到了总经办。苏浅浅正好手头没事,就带着小伙子去了一趟财务部,把票钱结给他。 苏浅浅和公司总账会计大刘是同一年进公司的,两个人交情很不错,趁着小出纳填报销单的时候苏浅浅就走进大刘的办公室和他闲聊两句。大刘最近终于把瞄了很久的女朋友追到手,心情很不错,非要拿出两罐茶叶来送给苏浅浅。推了半天也没推掉,苏浅浅笑纳了:“那我就谢谢你啦!” “跟我还说这个!”大刘笑得满面春风,“我这也是借花献佛,前几天到银行办贷款的时候,信贷部经理送的。” “有这么好的事!下回到银行办事的时候把我也捎上吧!” “没问题!”大刘轻叹口气,“咱们哥俩儿说说这个也不要紧,这笔款子要是贷不到,范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苏浅浅轻轻点头:“谁说不是呢!” “说起来,还得好好谢谢天盛的左总。” 苏浅浅眉梢微挑:“这件事和左总有什么关系么?” “我听信贷部老王说的,左总在上头帮着出了不少力,贷款才批下来,你也知道现在多不景气,咱们公司的船要那么低的价到现在都还没卖掉!” “是吗?” “可不是!”大刘加重语气,“这回多亏左总了!” 苏浅浅下班一出电梯就去按A座的门铃,开门的是左天远请的钟点工,说左总不在家,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去外地。 把那幅买来的照片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捧在手上久久地看。海鸟坚定的姿态被左天远用照相机永远地固定了下来,那双飞翔的翅膀,义无返顾地张开着,劈风迎浪。 站在阳台上,底下满城灯火。苏浅浅趴着栏杆,下巴搁在胳膊上,风吹得有点冷。从她站的这里往下看,一切都那么渺小。隔壁的阳台漆黑一片。 第二天左天远也不在家。 第三天,第四天。 直到这个周末,二幢三十五层A座的房门每次打开,见到的都是钟点工。 有钱人狡兔三窟,左天远名下房产众多,就算他还留在本城没有出去,也不知道他晚上会留在哪里。也许身边陪着他的,就是那个kaka。他也许根本不会在意苏浅浅对他的所谓误会吧,她这里耿耿于怀的时候,他可能早就把那天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星期五晚上依然安静。 苏浅浅一手抱只抱枕,一手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一个台换过去,找不到中意的节目,综艺节目太闹腾,电视剧太脑残,电影太古老。隐约有了点睡意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趿着拖鞋跑到卧室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闪动的屏幕上显示着“左天远”三个字。 迫不及待接通,那边的他淡定如常:“我听钟点工说你找我好几次了,有什么事吗?” “啊,噢!”苏浅浅清清嗓子,“那什么,好一阵子没见你了,我……我有点事情要找你……” “我现在在机场,刚下飞机,马上要到广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这么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十天半个月吧,要看事情办得怎么样。” “那……什么时候的飞机?” “还有一个多小时,怎么?事情很急?” “不,不急,不急!” 苏浅浅挂断电话,对着不知所云的电视屏幕发了三十秒钟的呆,跳起来胡乱换件衣服,拎着包就冲出了门。 出租车里的广播正在放着晚间访谈节目,关于青少年生理卫生教育的一期节目,几个专家你一言我一语,具体说了些什么苏浅浅没有听进去,只是偶尔有几个敏感性颇高的词汇蹦进耳朵里。司机听着也没什么劲,随手一按换了个台,是郭德纲的相声。 “有二尺长的龙虾吗?对不起没有二尺长的只有二尺二的,什么破饭店连二尺长的龙虾都没有,来盘土豆丝。” 司机听了嘎嘎地乐,苏浅浅跟着笑了两声,摸手机出来看看时间,司机很机敏,不用说,当即把速度提高。夜深了路上没什么车,一路十分顺利,驶进机场大门的时候才用了四十分钟。苏浅浅付了钱,疾步走进机场大厅。 安检通道外头人群簇拥,苏浅浅四处望望没有找到左天远的身影,她忙从包里拿手机出来打。手机不小心跌在地下,噼地一声摔得电池散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蹦啊蹦地滑出去很远。 捡起来安好,开机,翻到号码,按拨出键。 苏浅浅觉得自己的手很冷,冷得有点握不住手机。 只两秒钟电话就接通,那一端的左天远笑意不减:“还有什么事吗三三?” “我现在在机场,你,你在哪儿?” 左天远顿了一顿:“我马上就要登机了。三三,出什么事了?” “没有!”苏浅浅笑笑,“没有!” “说实话!” “是实话,真没有!”苏浅浅喉间有个大大的梗块,怎么咽也咽不下去,“我就是……想当面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先前的事,我不该那么想你!” “傻瓜……” “那什么……祝你旅途愉快,我我我,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你回来我再当面道歉吧!” “三三……” “我走了!” “三三!” 苏浅浅赶紧挂断电话,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突然没有了一点劲,她对自己叹口气,往旁边走走,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想弄明白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机场的广播响起,飞往广州的航班即将起飞。 苏浅浅把头伏在膝盖上。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不得不信。有时候就算是自己的心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看得清。这么说,她是真的喜欢上左天远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多年里,偶尔想起他的时候就是满肚子邪火,一想到妈妈和她吃的苦头,一想到他那副资本家嘴脸她都是气不打一处来的! 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左天远原本应该是她最不可能爱上的那一个。 怎么会!怎么会! 脑子里面一团混乱,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一切一切都理不出头绪。 机场是个繁忙的地方,永无止境的迎来送往、依依不舍。这里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哀悼自己没有希望的感情。能听见飞机起降的声音,飞来的,飞走的。苏浅浅用力闭闭眼睛奇Qisuu.сom书,觉得眼睛里多余的水份已经蒸发了才又睁开,站起来,拍拍背后的衣服,把包往上掇一掇,准备回家,睡一觉,也许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好了。 不远处高大廊柱下站着的人让她顿住。 左天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开阔的机场大厅里,那么多攒动的人群里,他的身姿显得格外挺拔。 嚣闹声象是被摩西劈开的红海海浪,向两边汹涌退散,露出干涸的、久不见阳光的海底。苏浅浅站在这一端,而十几米以外的左天远仿佛遥不可及,她吸吸鼻子,耳朵里只听见轻轻的一声低唤:“三三。” 别人对她的称呼有好多种。直呼其名地叫她苏浅浅,工作上认识的人叫她苏小姐、苏秘书,亲近点的叫她浅浅,画画时候认识的朋友叫她的笔名伊豆。 世界上叫她三三的人,只有一个人。 上高一的时候还住在左家,有一次邀请同学到家里来玩,听见左天远这么喊她纷纷笑问:“怎么你妈妈给你起个这么奇怪的小名?” 其实哪里是小名,这纯粹是左天远戏弄她的结果。左宇爱听京剧,有一出叫苏三离了洪洞县,所以左天远总是嘲笑她说,你整天哭丧着脸,怎么好象比苏三还冤似的。所以叫她苏三、苏家小三,再来,就简化成了三三。 苏雅和左宇离婚之后,离开左家大宅的那一天,左天远就站在大门口,看着只拎着一只皮箱的苏雅,和跟在她背后苍白沉默的苏浅浅。 十几年前,苏浅浅以为这辈子左天远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三三,再见! 十六岁的苏浅浅觉得未来岁月是那么漫长,而二十七岁的苏浅浅回头望一望,这么多年值得记住的过去其实并不多,那一天的左天远,算是一个。 左天远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静静地,不知在等着什么。苏浅浅抗拒不了这么巨大的压力,她听见心里一阵丢盔卸甲的碎裂声,这种莫名的狼狈让她只想立刻从他眼前离开。 然而又有点刚刚发芽的小希望。 他分明就是错过了那班飞机,他这样做……是不是…… 苏浅浅鼓足勇气看了他一眼。笑意一下子从左天远的眼底浮上来,慢慢扩散到嘴角,他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来,极轻佻,却又是极亲昵地朝她勾一勾,示意她过去。苏浅浅哪里还走得动路,只有呆站着,看左天远无奈微笑着,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来。 “不是说要当面向我道歉?现在道吧!” 苏浅浅哑然:“左……你……” “快啊,我等着呢。” “那个……,”苏浅浅大脑短路,“你的飞机……” 左天远略歪着头,洗耳恭听的样子,她瞠目结舌,又有点窃喜,又有点不信:“机票……还能不能退……” 左天远垂垂头,笑道:“不能。” “那怎么办?” “没办法。” “那……我,我赔给你……” 左天远扬扬眉:“好啊,回头我让我的秘书跟你拿钱。” 苏浅浅一噎,他已经笑开了:“三三,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总是没找到适合的时机。今天晚上……也许我应该问了。” “你,你说。” 他舔舔嘴唇,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似乎是羞涩的神色,随即坦荡地松开手,让手里拎着的包落到地下,两只胳臂顺遂着心意,把苏浅浅搂进了怀里。贴着苏浅浅的耳边,他的声音低沉诱人。左天远轻轻笑着,问道:“三三,如果我现在开始追求你,还来不来得及?” 第 10 章 到广州的航班是热线,苏浅浅知道,从早到晚一天有很多班次。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一个多小时以后,她会坐在左天远身边的座位上,和他一起飞往遥远的异地。 左天远说广州那边有点事情,所以他不得不赶过去。他握着苏浅浅的手,笑说道,三三,你陪我过去好不好?苏浅浅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但是现在真正坐在飞机上,心里开始忐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有点太冲动? 夜班飞机上的人不太多,头等舱里更是只坐了他们两个人。左天远一上飞机就打开携带的公文包和笔记本,开始处理公司的事务,漂亮的空乘小姐过来转了两趟,他只要了杯咖啡。苏浅浅缩坐在宽大无比的座椅里,侧着头,看他忙碌的样子。 左天远一直在忙,翻看资料的时候偶尔会皱一皱眉头,思索一会儿,象是遇到了什么很难抉择的事情。那杯咖啡始终放在他前面的餐台上,动也没动过。苏浅浅也没什么胃口,手里拿着本杂志,根本不知道翻到了第几页。 象是有个小气流,飞机微微弹跳了下,几张文件落在地下,苏浅浅帮左天远拾起来,无意间瞥一眼,也是和船只有关的。左天远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苏浅浅轻咳一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左天远笑:“不用。” 苏浅浅抓抓头:“看着大老板在旁边忙,我在这里享清闲,还真有点不习惯。” “呵呵!”左天远拍拍她的手,视线有一刻变得有些复杂,他把手里的一堆东西推到一边,朝她张开怀抱,“过来三三。” “干,干嘛?” 他握着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扯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空乘小姐视若无睹地始终微笑着,苏浅浅很是不习惯这样的亲昵,脸红过顶,压低声音说道:“别啊,你干嘛……” 他身上是一股烟草混合着某种男士香水的味道,闻起来很有点阳光下草场的清新感觉,淡,但是宽广。苏浅浅绷紧的肌肉在他的笑容里慢慢放松下来,耳畔被他的呼吸吹拂着,有点痒。 “三三。” “嗯?” 左天远久久地沉默,手指在苏浅浅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很修长,苏浅浅看多了小说,脑子里一出现“修长的手指”几字,立刻有一大堆粉红色的绮思杂念跟着冒了出来,然后不可避免地再度想起kaka,想起他输光的全身衣服。 左天远捏了捏苏浅浅的手腕,轻声道:“不准胡思乱想。” “我……我什么时候胡思乱想啦?” “那你笑得这么暧昧干什么?” “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暧昧啦!” 左天远颇有深意地笑看她:“你每次画流氓画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副表情。” 苏浅浅噎住:“流,流氓画!”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不懂,我和你……有代沟!”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凑得更近,声音更低沉:“看到你这副表情,我就想亲你……” 苏浅浅眼睛瞪大,左天远的手指在她眼睫上轻轻抚过,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把她紧紧环绕住。“三三,每次你这么看着我,都让我觉得你还只有十六岁,还是整天跟在妈妈后头,一刻也离不开娘的那个傻丫头。” 夜晚从来没有这么旖旎过,但是这种旖旎却悬在几千米的高空,离坚实的土地很远很远,苏浅浅有一种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的感觉。她眨了眨眼睛,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我现在,是不是还是很傻。” 左天远笑着点头:“你说呢?” “左,左天远。” “什么?” “我……你晕倒的那天,我在你家看到你的相册了。” “嗯,怎么了?” “那里头……提到了kaka。” 左天远抿了抿唇,笑道:“知道吗三三,有时候,女人要学着怎样不因为自己的坦诚而让男人难堪。” “我没有让你难堪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三三。Kaka和我确实是十分亲密的朋友,我和她之间,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事都发生过,唯一没有发生的就是感情。我这么说也许有点为自己推脱的意思,但是我和kaka彼此都明白,在遇到最好的人选之前,我们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是更合适的选择。” 苏浅浅的心跳节奏有些加快,她凑得离左天远更近,嘴上的声音却更轻微:“你这么说,会让我后悔上这班飞机。” “三三?” “左天远,你不觉得这个样子,对kaka,其实不公平?” 左天远低笑:“不公平?三三,关于我这个人,你之前似乎曾经有过定论。对kaka公平,就要对我的感情不公平,基本上,我一向不会做让自己不愉快的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心更重要。” “你的心……”苏浅浅抬起手,轻抚过他的左胸口,隔着一层西装和一层衬衫,那个胸腔里跳动着的,是她难以理解但又是十分渴慕的一颗心。 左天远按在她的手背上,让她五指伸平,整个手掌与他的胸口完全贴合,她甚至能感觉到心脏有力的一下下跳动,“我的心里,现在,只有你!” 苏浅浅扬扬眉。左天远知道他的这一句话中,被她听进心里的会是哪两个字。果然苏浅浅笑了笑,抽出手来,在他的心脏部位画了一个圈:“全部,都是我?” 他象是承诺一样点点头:“全部!” 只是这全部会有多久? 以时间为横轴,数量为纵轴,在这样一个座标上,苏浅浅不知道左天远对她的感情会画出怎样一条峰高谷深的抛物线。现在还有退回到零点不再开始的机会,苏浅浅告诉自己,最后的机会。 左天远静默着,既不催促,也不再解释,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眼睛。脉脉不息的眼神坚定无比,他是个强悍到不惧怕失去的男人。苏浅浅有点灰心地闭起眼睛,她自认即使是装,也没办法做到与他势均力敌。 “左天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最好的人选,会不会也对她这么说我?” “别说这个!”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用了点力,“你这么说,既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我。我一向不是个轻易承诺的人,在你面前我也不想说一些虚伪敷衍的诺言。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只关心现在。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就是无可取代。” 到了广州机场,左天远的下属已经乘前一班飞机到达,正在等着他,看到老板手里牵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大家都心领神会地没有多说一个字。 除了小汪…… 苏浅浅和小汪相隔五米面对面站着,彼此都很尴尬。这种情况下和熟人相遇,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好小汪率先醒悟过来,点点头,和同事们坐进来接机的一辆商务车,没有表露出更多的惊讶。 一直到了宾馆,进了房间,苏浅浅哀怨又有点庆幸地长叹一声扑倒在床上。哀怨的是小汪才和她交流过左天远的八卦,一转眼,就看到她和左总手拉手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可真是……无语凝噎。庆幸的是左天远让下属又订了一间房,而不是让苏浅浅和她同住在他的双人行政套房内。 一行人住在香格里拉饭店,苏浅浅的房间正好可以看到珠江的夜景,窗外一河星火点点烁烁,纷乱而美丽。左天远的房间和她在同一层,已经是凌晨几点了,苏浅浅冲了把澡,裹着酒店的睡衣,心神不宁地吹头发。 窝在宽大的床上看电视,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被电视机里突然爆发的一阵笑声吓醒,苏浅浅揉着窝了一晚上酸痛的脖子下床去把电视关掉,然后拉开窗帘。 外头天还没有完全亮,影影绰绰的,珠江上飘着一层薄雾。身体很累,精神却格外好,洗漱之后对镜自照,苏浅浅换好衣服拿着房卡走出房间。 广州的温度较高,她来时穿的衣服厚,一大早的就捂得全身发热。下楼到酒店的商务区去想买件衣服,时间太早还没有开门。没办法,只好再回楼上房间去。 走廊里铺的地毯很厚,一步踏上去,直淹到脚背。几个人从那头走过来,是左天远的下属,一个个满脸疲态,见到苏浅浅,都打了声招呼。 苏浅浅拐过弯,最后从左天远房里出来的小汪正要关门,看见她,笑着点点头,然后迅速把头低下。 “小汪……”苏浅浅出声唤她,她脸上一滞,加快速度离开。心里暗叹一声,推开门,浓浓的烟味扑鼻而来。会客厅里朝向珠江的那一整面都是玻璃墙,乳白色的窗帘拉在两边,左天远面江而立,初露的晨曦微光里,他的身影象一幅黑色的剪影,高大鲜明。听见关门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弯腰把手里的香烟在烟缸里掐灭。 “过来三三。”苏浅浅依言走过去,被他抱进怀里,“从现在开始我有五个小时的时间,说说,想去哪里逛逛?” 苏浅浅笑笑:“我广州又不是没来过,哪都逛过了,就想呆在酒店里歇歇。” “陪我逛。” 再怎么精力旺盛的人,一夜未眠都会在脸上留下些痕迹,苏浅浅看着左天远略有些红的眼睛,皱皱鼻子说道:“快去洗澡,全是烟味,臭死人了!” 左天远点点她的鼻子:“我洗可以,不许偷看!” 苏浅浅憋了一小会儿,直眉瞪眼还回去:“又不是没看过!” “我身材还不错吧!”左天远洋洋自得。 苏浅浅嘎嘎笑:“8错8错,相当8错。以后我画流氓画的时候,就以您为模特,如何?” “画我,再让别的女人看,你舍得吗?” 苏浅浅笑得不行:“舍得!共产主义嘛!” 左天远拍她一下去洗澡。 茶几上放了几个用过的茶杯,书桌上也堆满了资料。苏浅浅远远看了一眼,她做文秘多年,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就不能看,左天远身为公司的老板,会让他这么彻夜加班的东西应该算是商业秘密了吧。 苏浅浅帮左天远把新衬衣的包装拆好,放在床上,然后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昨天的报纸。祖国各地的报纸都大同小异,苏浅浅直接翻到娱乐版,浏览完,再看体育版。 在苏浅浅的坚持下,两个人没有出去逛,就在酒店房间里赖了半天。苏浅浅猜得出来,左天远彻夜加班就是为了挪出这一上午的时间。早餐也是叫到房间里来吃的,苏浅浅饿坏了,一个人解决了两笼虾饺。她就爱吃这个,以前每次到广州来都要吃个够本,回家以后也能吃到,总觉得没有这里做的地道。左天远坐在旁边,笑看苏浅浅的好胃口。 有钱人看着表面风光,但是经营管理几间公司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既然不出去,左天远在房间里继续处理公务,苏浅浅就用他的笔记本上网玩。左天远是个把工作和娱乐分得很清楚的人,他的笔记本里连一点带娱乐性的东西都没有,歌、电影、游戏,全无踪影。还好系统自带的小游戏没有删,苏浅浅百无聊赖地在QQ上聊了一会儿,玩起蜘蛛纸牌。 左天远打完几通电话以后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笔记本屏幕:“这个好玩吗?” 苏浅浅点头:“好玩!” “哪里好玩?” 苏浅浅正好玩通一副牌,纸牌刷刷响着飞向屏幕左下角的位置:“听听,象不象数钞票的声音?” 左天远大笑:“要不要我叫人提两百万现金过来,给你数着玩?” “全是十块面值的,让我体会一下什么叫被钱淹没的感觉吧!” “硬币岂不更好?” “太重,数完我就成搬运工了!” “三三。”左天远笑了一阵,双手搭在她肩头,“我把你叫来,又没有多少时间陪你,要不,我让小汪留在酒店……” “不要不要!”苏浅浅当然拒绝,“你们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玩。我这么大的人了,没事干还不会找点事干?不用管我,你们去忙你们的,那个,我这两天在广州的吃住行你全包就行了!” 左天远笑意深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善解人意的姑娘?” “我以前是苏雅的女儿,现在才是苏浅浅。” 左天远长舒一口气:“三三,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那天晚上去参加了你们云海举办的酒会。我差一点就永远错过了你。” “哼哼!”苏浅浅鼻子出气,“我差一点就永远错过了一大套房子!” “呵呵,说老实话我一开始真是不想把房子给你。” “那你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 苏浅浅推他一把:“快说啊!” “我……三三,”左天远看着苏浅浅轻轻眨动的眼睫,吞咽了一下,把喉间燥燥的粗糙感觉咽下去,“如果我说那天在酒会上,我一见到你就发现这么多年其实根本没有忘记你,你会不会笑我……” 苏浅浅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睁大眼睛看着他,用力发现两声大大的笑声。左天远眉头一耸,然后明白过来,托住她的脸颊,把嘴唇印在了她的笑容上。 时隔十多年,再次体会到左天远的亲吻时,苏浅浅怎么也想不起那年夏日午后,那个少年眼睛里让人无法分辨的光芒。同样的柔软、冰冷,同样让她魂魄欲飞,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了继续下去的决心。 左天远在广州的行程排得很满,除了彻夜加班换来的半日清闲,剩下的时间里从早到晚,一日三餐,都已经安排好了。中餐之前他离开酒店,苏浅浅一个人呆在他的大房间里,上上网,看看电视,发发呆,悠闲而又安静。 半下午的时候到外头去转了一圈。广州这边天气热,来的时候苏浅浅没有带衣服,就在酒店附近的店里随便买了T恤,把换下来的厚衣服装进袋子里,拎着继续逛。 以前广州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在这里遇见的人也都是风风火火忙于工作,所以在苏浅浅的印象里,广州是座忙碌的城市,节奏飞快、永不停息。 可今天绝对是一次截然不同的体验。春末夏初的风吹在身上,暖暖的象是一双温柔手掌在轻轻地抚摸,让苏浅浅一下子就想到左天远离开酒店前给她的吻。可能因为周末的原因,路上的车并不多,苏浅浅很闲适地慢慢走着,与一些同样闲适的行人擦肩而过。 苏浅浅不止一次用力克制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她忍不住在广州傍晚的街头用手捂住嘴,嘲笑自己返老还童般,竟然象个高中小女生收到了心仪男生的情书一样,笑得这么花枝乱颤、神气活现。 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美,路肩、行道树、被夕阳映红的天空。 世界崭新一片。 第 11 章 左天远在晚宴开席前打来个电话,关心一下苏家小三同学的晚饭问题。苏浅浅正在一间人头攒动的饭店里等着点好的菜上桌,笑嘻嘻地向左总通报了一下午的行程,然后咂着嘴说,在这里发现了一家比新疆小老板手艺还好的烤肉店。 左天远明显压低声音,笑道:“你倒是玩得挺痛快,也不顾我的死活!” 苏浅浅哼哼:“你有大餐吃,我只能吃得起街边小店,谁羡慕谁啊!” “我晚上可能回来得迟,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苏浅浅哈哈一笑:“我回来得可能更迟,你也不用等我!” 左天远那边有人说话,他不得不抓紧时间道声别,挂断电话。苏浅浅一个人占据一张落地窗边的桌子,边吃,边看,一个人喝完了一瓶啤酒。 吃得饱饱地继续转悠,走累了就找个市民广场边的椅子坐下,伴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看人群跳舞。 城市灯火通明,月亮不那么显眼,如果不抬起头,甚至感觉不到它。但是它始终在那里,皎洁圆润不会错失,无论是不是被关注着,始终笃定安然。 苏浅浅回到酒店已经过了九点,在大堂里与左天远的一班手下迎面相遇。很客套地点点头,苏浅浅走向电梯,刚刚的好心情变得有点失落。小汪看她的眼光,让她觉得自己好象做错了什么事。 手机响了,左天远的,他笑着说道:“还真回来这么晚!在哪儿?要不要去接你?” 苏浅浅走进电梯里,一同乘电梯的还有两位酒店的客人,她缩在轿厢角落里,小声说道:“不用,我马上就到了。” 左天远已经洗过澡,穿着浴袍在房间里转悠,一开门就前前后后地看:“给我带了没有?” “什么啊?” 左天远咬咬牙:“还真没有?烤肉呢?” 苏浅浅拍拍自己的肚子:“在这儿呢!” 他瞪着她,脱了浴袍露出□的上身。深色的皮肤光滑下面有力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耸动,苏浅浅咽咽口水:“你,你想干嘛?” 左天远眯眯眼睛:“我……一生气就容易饿……” 苏浅浅后退一步,这也太快了吧,她的恋爱观不能接受这么迅速的三级跳。总得……总得缓上个三月半年的才能走到那一步吧! “我我我,我饱了,太撑,我先回去睡觉了!” 左天远手臂一伸从后面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笑:“好象是吃了不少,腰都粗了一圈!” “是啊!那什么……”苏浅浅妄图掰开他的手臂,奈何两人力气悬殊过大,他身上让她迷醉的气息又太浓郁。 “哪个什么?嗯?”他已经轻轻吻上她的耳垂,吞吐的呼吸烫得她腿有点软:“左天远,左天远……别这样……” “别哪样?”除了耳垂,还有颈后的一片皮肤,苏浅浅怕痒,在他怀里缩扭躲避,咬牙憋住笑,死命按住他不安份的大手。 左天远大声笑着放开她,拿起沙发上的一件T恤衫套上。苏浅浅眨巴着眼睛明白他是在逗她,气脑得拿起靠垫砸过去。 闹腾一阵子走出酒店。都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左天远一路都握着她的手,在路边一间间小店里逛,对他这种身家的人来说,今天晚上应该是种另类的体验吧。 看样子左天远晚饭是真没吃饱,看见苏浅浅指的烤肉店就加快脚步走过去。这间店越晚生意越好,到处都坐满了,等了有十分钟才和另外一对情侣拼在一桌上。点了一大堆东西,苏浅浅先喝一口饮料,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珠转转,朝左天远挤了挤左眼。 “我说,你老婆今天晚上在家吗?” 左天远端着饮料杯的手顿了顿,不解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苏浅浅狡黠地笑笑:“不在是吧,太好了!那我晚上到你家去好不好?” 同桌那一名男士嘴里的茶喷了点出来,他急忙掩饰地咳着,拿餐巾纸擦。坐在苏浅浅旁边的女生也急速往他们两个身上看一眼,用更快的速度别开眼睛。 左天远唇角弯着,想笑,又用力克制住。苏浅浅舔舔嘴唇,眼睛笑眯成一条线:“范季伦老婆也出差去了,要不我们把他也喊来一起玩吧!” 她故意把语气说得暧昧不明,那对情侣迅速买单离开,苏浅浅憋不住了趴在桌上大笑,左天远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一下:“你倒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苏浅浅脸上笑得通红:“我们大学旁边几间小餐厅生意都超爆好,那时候我和方从容她们几个每次出去吃饭都用这招把拼桌的人挤走,百试百灵!” “一肚子坏水!方从容是谁?你大学里的男朋友?” “哪啊,我舍友。你不知道,女生和女生玩这招的效果更劲爆,绝对一招灭!” 夜宵吃到饱得走不动路,回来一头扎进自己房间的床上睡着。苏浅浅起得迟,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去工作了。只是留了点惊喜给她。服务生敲门送来两大包各式零食和厚厚一撂小说杂志。 星期天一整天就窝在酒店房间里吃吃玩玩,再想想他。苏浅浅一点也没觉得无聊,就拿零食当饭吃,感觉自己象是个被家长宠爱的孩子。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返程的机票是星期天下午五点多钟的。在酒店把最后几包零食消灭完,她的食量被左天远笑话了好一会儿。然后启程奔赴机场。 Vip候机室里人不多,左天远的下属都乘经济舱,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浅浅顿时觉得轻松不少。两个人握着手并坐一起,随便闲聊着,苏浅浅感叹:“我以前还以为你天天出去花天酒地,哪晓得做起事情来也这么拼命。” “我追女朋友也很拼命。”左天远笑,“要么不做,要做就成功,这是我的信条。” 苏浅浅的手指在他掌心随意画:“明天就要上班了。” “怎么?职业倦怠?” “没有,就是觉得吧,这两天过得真快。” 左天远握住她乱动的手指:“这次我是过来开会,没时间陪你,下次我们找个时候一起出去玩。” “开会?”苏浅浅想起来时飞机上看到的那张关于船舶的文件,“你来开什么会?” “哦,这里的船东协会邀请我们来参加民营航运企业经营经验交流会,说实在的这个会议没什么实际用处,多认识了几个朋友而已。” 苏浅浅心里格登一声,看着他。左天远轻轻把她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去,微笑点头:“是的,范季伦也过来了,我在会上见到他了。” 他的手指还留在她脸颊上的时候,vip候机室里走进来两个人。 范季伦只是沉默不语,付副总瞪大眼睛:“苏小姐,你怎么……也到广州来啦!” 苏浅浅没办法象左天远和范季伦那样,即使在这样的场面下,还能做到彬彬有礼、自然而然。 三个老总愉快地交流着这次会议的体会,苏浅浅坐在一边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付副总可能只是很好奇,不知道苏秘书什么时候攀上了左天远这根高枝。范季伦则是镇定自若,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显露出来。 苏浅浅觉得机场里这四十分钟的等待是从来没有过的漫长。好容易捱到登机的时间,一坐定,系好安全带,苏浅浅就把头一歪眼一闭,开始睡觉,心里翻江倒海,想到明天上班之后不知该怎么面对范季伦,很是郁闷。再一想,范季伦只不过是对她表露过好感而已,她又没答应他什么,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航程时间不长,下机后两边都有人接,客套地道个别,各上各车,各回各家。 苏浅浅象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当场抓包,有点蔫蔫地跟着左天远下车、进电梯、出电梯,及至踏进大门,才发觉自己跟他到了A座。刚想退回去,左天远揽住她:“进来坐坐。” 苏浅浅点头,坐在沙发里。左天远倒了两杯红酒过来递给她一杯,苏浅浅接过,轻呷一口,微甜微涩微酸的滋味在舌尖上滚了滚,咽了下去。 手里的酒杯被左天远夺走,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大半洒了出来,泼溅到他的衣袖上。他扳着苏浅浅的下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吻上来。松软的沙发里,苏浅浅被左天远俯压过来的身体往一边推挤着,缩进了角落,再也无处可躲。 好不容易才放开苏浅浅,左天远把头耽在她的肩头,重重地喘息着,嘴里咕哝了两句,苏浅浅被他压着有点疼,往上推他的胸膛:“嗯?什么?” “苏小三,你居然在我面前为了别的男人魂不守舍,嗯?” “哪啊,没有!” 左天远在她腰上用力捏一下:“还说没有!” 苏浅浅有点郁闷的心情被他这一搅和,好了很多。她缩着笑着躲开他的手指,轻轻叹一口气:“他可是我的老板啊,被他见到我和你在一起总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 “破坏了我在老板心目中勤劳善良本份刻苦的形象,以后我还怎么混!” “三三,我很真诚地邀请你到我公司来……” “以前或许还有可能,现在你的下属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了,我怎么能去!”苏浅浅打断左天远,“就现在这样挺好的,真挺好的!” 第 12 章 接下来的日子喜忧兼有。 喜的是每天上班下班都有了奔头,左天远不管再怎么忙都尽量赶回来,有时候匆匆见一面,五分钟后他就又离开,只为了在她唇上亲一下,抱一抱她。 忧也有忧,白海龟是忧中之一。 苏浅浅挂断白海龟的电话,这个星期已经是第三次拒绝他的邀约了,按说明眼人应该已经看得出来女方拒绝的意思,可是人日本海龟仿佛不太跟得上国内人民的思想节奏,还在楔而不舍地打过电话来。苏浅浅想着,还是和方从容通个气,让她提示一下小白同志。 苏浅浅没有瞒方从容,约她和她儿子到哈根达斯吃冰淇淋的时候,把和左天远的事向方从容全盘托出。方从容也没有太过吃惊,上上下下看看苏浅浅,摇头咂嘴:“我就知道你对你哥没安好心,又有钱又帅气,哪个女人看了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能不流口水?还在我面前装,你苏浅浅屁股一撅我就知道……” “哎哎哎,当着小孩子的面不要说脏话啊!”苏浅浅把冰淇淋拿给方从容家的大儿子,笑着在小宝宝脸上摸了一把,“人家都说日本人讲礼貌,你就没跟你家老鬼子学点好的?” “老鬼子现在已经被中华人民同化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每次我爸妈过来玩,走的时候他都给送到楼下,一百多度五分钟的鞠躬欢送,把老头老太太碜得全身发毛。现在好多了,鞠躬已经变成华丽而又哀伤的四十五度了。” 苏浅浅笑得不行:“那小白那边……你帮我回了吧,我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了,他那人太实诚,我心里对他挺有愧的!” “利用完人家,就一句挺有愧就打发了?”方从容哼哼,“也不知道你哥看上你什么,要长相没长相,要气质没气质,要身材没身材,整个的三无产品。” “情人眼里出西施呗!光说我,你也不看看自己,比我强的也有限!” “切!” 最难面对的,要算是范季伦。 先前拿白海龟当挡箭牌的时候,苏浅浅十分坦荡自然,但是这回让他看见自己和左天远在一起,苏浅浅实在是很别扭。 范季伦还是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整间公司,只有苏浅浅感觉出他的异样。以前包含着关切与好感的视线里,现在只剩下了很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远。 苏浅浅其实庆幸这种疏远,比起令人惶惑的亲近,保持一个适当的、可以让热情冷却的距离,是她现在迫切的要求。 办公永远是个精彩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角色,主角配角没有太过明显的区别,说不定哪天,跑了很久的龙套一下子就被推到大幕拉开灯光直射的舞台中央。 财务部的大刘,突然之间辞职了! 苏浅浅正巧到外头办事,等她回到公司,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在总经半这边安静无人的茶水间里,sophia悄悄地告诉苏浅浅,财务部刘经理今天早上把辞职信亲手送到范总办公室,现在付副总正在和大刘谈话。 苏浅浅和大刘关系不错,她反复想了一下,大刘这个人还真是挺深沉的,之前一点要走人的痕迹都没露。只是确实有点想不明白,大刘在公司效力多年,工作一向勤勤恳恳,财务部经理这个职位在公司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手上更是掌握了不少重要的公司机密,老总对他十分器重信赖,给的薪水相当不菲,大刘这么突然地辞职,会是因为什么? 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应该不太会。大刘在公司里从出纳做到现在的位子,硬是凭借自己的吃苦肯干,其实他手里过硬的资质证书什么的并不多,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好不容易考出来的初级职称,这样的派司拿到外头,相当不吸引猎头和规模比较大的公司。而且云海的薪资水平在业内也算是较高的,别间公司似乎没有用更高的薪水挖角的必要。 要么就是大刘犯了什么事,范总给他留颜面,让他自己辞职走人! 苏浅浅摇摇头,好象,也不会。公司每年都要做不止一次审计,范季伦对资金方面又是十分重视,大刘个性沉稳,又不缺钱,不象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不仅苏浅浅,这几天全公司的人也都在抓头深思、小声交流。然后苏浅浅顿时觉得,原本财务部的三位职员,在她眼前出现的频率提高了三百个百分点以上。 苏浅浅和负责人事的sophia心里知道,但是也不方便提醒他们,公司现在正在外头接洽新任财务经理的人选,猎头公司送来的几份简历已经摆在了付副总的办公桌上。 大刘正式离职的那一天特地到总经办这边来转了一圈,和每个美女握手言别,握住苏浅浅的手时,大刘微微用了点力。苏浅浅无奈地笑笑:“祝你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大刘点点头:“改天请你吃饭。” “我呢!”sophia笑着伸头过来,大刘领袖般把手一挥:“全请,都去!” 星期五晚上下班回到家,左天远出差几天也正好回来了,两个人窝在左天远这边的沙发里一边看碟一边闲谈,苏浅浅叹口气:“和我一起进公司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剩下我和大刘,现在连他也辞职了!” 左天远亲昵地扒乱她的头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说是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人活着就是有得有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要得到更多,这也许就是很多人奋斗的动力。” “那你奋斗的动力是什么?”苏浅浅侧着头问他,左天远笑:“你呢?你先说。” 苏浅浅挤挤眼:“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奋斗的动力就是要成为商界女强人,拥有庞大实力,然后把你家的公司挤垮,让你破产失败、流落街头。” 左天远大笑:“很崇高的理想。” “很傻吧。不过妈妈和我刚离开你家的那段时间,我真挺恨你的。” “现在呢,不恨了?” “还有点恨。”苏浅浅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大约一公分的距离,“还有这么多。现在换你说了,奋斗的动力是什么?” “我嘛……”左天远卖个关子,在苏浅浅的推搡下笑道,“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家境还很普通,稍微宽裕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就开始有矛盾,不过因为刚刚起步的时候,妈妈在公司里有很重的股份,爸爸一直没敢和她闹得太僵。妈妈去世以后,遗嘱把所有的股份留给了我,所以我才能有足够的资本要挟爸爸和苏雅离婚。这之后我就明白了很多事,所谓爱情、亲情、友情,都是很虚幻的东西,善变,而且不长久。真正可以保护自己,让自己达到目的的,只有真正被掌握在手里的东西。” 苏浅浅听得有点愣怔,她咬咬嘴唇:“左天远,你这么说,会让人觉得你心理很阴暗。” “呵呵,那都是我以前的想法。其实现在也谈不上了,工作对我来说就是推卸不掉的责任,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早一点让各个公司都走上正轨,我好轻轻松松地给自己放个长假,背着照相机到处走走,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苏浅浅看着他,从沙发上起来,跑回自己家那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摄影展上买的那幅照片。 左天远有点意外:“你怎么有这个?” “我买的。”苏浅浅坐到他身边,“这就是你喜欢的东西吧!” “三三!” 苏浅浅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只粗号水笔,连同相框一起递给左天远:“这个我也很喜欢,请左总给我签个名吧,等您以后成了富豪,我好拿这个去拍卖!” 左天远接过笔,颇复杂地看了苏浅浅一眼,笑着低下头,在相框的玻璃上写了一句话。 “我喜欢的,送给最喜欢的。” 苏浅浅久久看着玻璃上的这两行九个字。左天远客厅的天花板下悬着造型复杂的水晶吊灯,流转的光束打到相框玻璃上,折射的光线全部刺进眼球,灼热而又轻柔,象一只迫不及待的手指。 她明明一点也不难过,心里满满的除了欢喜还是欢喜。但是眼睛被光刺得有点模糊,有点湿润。眼球受到刺激时会涌出泪水,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本来就应该发生的,就象不管分别多久她还是会遇见他,爱上他。 亲吻接踵而至,这是苏浅浅第一次没有在左天远的热情下羞赧,除了眼睛看到的,她想要更多的证明。唇齿之间,呼吸吞吐,手心手背的抚摩接触,身体与身体密不可分的贴合。所有让她相信他是真正喜欢她的证明。 三十五层的楼高让激情可以肆无忌惮,苏浅浅一边承接着左天远坚决的火热,一边可以看见外面依稀的星光灯光。 左天远五指伸开,从苏浅浅肩背往上慢抚,直到手指滑进浓密的头发里,托住她的后脑。她每回想往后让的时候他就轻轻收紧手指,让发根处的些微痛楚提醒她,他是个不容退缩的男人。 “左,天远……”苏浅浅只记得他的名字,一遍一遍低低地呼喊。他则把这呼喊当成沉没前的最后一根稻草,紧紧地抓在手里。 苏浅浅在左天远的怀里睡着了,因为累,也因为高兴,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直到早上被照到脸上的阳光晒醒。 左天远不在身边,她躺在被窝里揉揉眼睛,满足地伸个懒腰,腿脚一通踢蹬。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子走出卧室:“左天远,在哪儿呢!” 走廊最里头传来他的声音:“这儿呢,快过来!” “你在干嘛?” 苏浅浅说着推开最里头那间暗房的门,左天远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只镊子,从盛显影药水的平底托盘里夹出一张还没有完全显影的照片。 照片有七寸大小,上头是…… 苏浅浅低呼一声:“你干的好事!” ……上头是苏家小三同学并不优美的睡姿,雪白的床上她乱披着一头黑色长发,睡得横七竖八,虽然有被子挡着但还是有点春光外泄,睡相相当不老实,一个人完全霸占着整张大床。 苏浅浅伸手就要夺照片,左天远笑着避开,仍旧把照片泡进显影药水里:“你撕了这张也没用,我拍的多了,底片还都留着呢。” “你瞎拍什么,这万一让别人看见……” “不给别人看,我就自己看!” 苏浅浅哼哼:“这是不是你的恶趣味?千万可收好了,别流传出去再闹个艳照门什么的……” “少胡扯!” “本来嘛!快给我看看你都拍了些什么!” “逗你的,就这一张。” 苏浅浅把头伸到托盘上方,仔细看了又看,如果只有这张的话,好象也还说得过去:“真的假的?没骗我吧!” 回到自己那边刷牙洗脸换衣服,苏浅浅到楼下买了早点拿回来两个人吃,吃着吃着她还在耿耿于怀:“有钱人真是怪癖多。” 左天远笑:“快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里?” “保密!” 驱车四十分钟,到了东郊有名的温泉胜地。左天远把车拐进一条路况很好,却不怎么起眼的小路,绕过一个山头,绿树丛中赫然出现几幢极具中国园林风情的别墅。轿车在四季常绿的林荫道里转转折折,停在地势最高那一幢别墅前,车停进车库,左天远笑盈盈地拉着苏浅浅的手走进客厅。 “这里是我们天盛自己开发的一个项目,温泉水全部入户,带你过来泡泡温泉。” “你不早说,我连游泳衣都没带。”话一说完苏浅浅脸上刷地红了,左天远凑近来,暧昧地说道:“用不着那个,穿穿脱脱的更费事……” 这里别墅的买家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泡温泉渡假的地点,不怎么常来,所以物业公司特别增加了一个保姆预约的服务项目,只要提前半天打电话过来,就会有特别的服务人员到别墅里负责打扫卫生。 苏浅浅没有注意左天远是什么时候联系这里的,别墅上下两层三百多个平方已经打扫干净,花园南边露天的温泉池刷洗一新放好了泉水,池边低矮的白色长条石台上放着几大盘新鲜水果,当然还有放在冰筒里的酒和饮料、水。 苏浅浅不得不承认,有钱人的日子确实过得挺自在。左天远在客厅角落里也不知道怎么东按西按,低而悠扬的音乐声就响起,苏浅浅立刻吃惊地站定,左天远走过来,轻笑道:“I've never been to me,上次在酒会上放这首歌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发呆。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黑胶碟,国内没找到。” 有钱人的音响效果当然也够档次,连苏浅浅这种下里巴耳朵也能听出与众不同,左天远从后面拥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和她一起仔细地听,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带着她在美丽宽敞的花园里慢慢地跳起舞。 “And we made love in the sun!”左天远在苏浅浅耳边笑语,“我每回听这个歌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今天总算可以实践一次了!” 苏浅浅侧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笑着在他下巴上咬了一下:“为老不尊,别忘了你可是我哥哥!” 左天远就势让她全部贴在自己怀里,眨眨眼:“这种时候哥哥妹妹的,我想不起邪念都不行了!” 苏浅浅笑倒,往后躲,左天远干脆地一把横抱起她,不理会她的拒绝大步走到泉池边。虽然是露天,但地下铺了地暖设备,周围又有院墙和花木挡风。苏浅浅的外套飞快被脱离身体,里面穿的长袖T恤被高高撩起,露出胸衣里洁白丰满的胸口。左天远气息粗重,开始与苏浅浅的牛仔裤效劲。 意大利曾经有过一起□案,最后法官以“受害女性当时身穿牛仔裤”为理由,判决□罪不成立,在当时引起过轩然大波。不过事实证明该法官这样判决也许不无他的理由,左天远满头大汗与紧身牛仔裤斗争了好一会儿,在苏浅浅不停的扭动躲闪下终于力竭放弃,松开已经笑得全身无力的她,叉腰咬牙:“我警告你,以后再敢穿这么紧的裤子,我饶不了你!” 第 13 章 激情过后,在闲适的气氛里,两个人就做一些闲适的事。听听音乐,聊聊天,或者是在苏浅浅的一再请求下,左总勉为其难答应挡任半个小时的模特,并且严辞强调,不准用他当模本画流氓画。 东郊的山都不高,但是真正用脚爬上去也还很费力。这片别墅离开发的风景区很远,也算是闹市旁一小片原始绿,背上一瓶水,换上球鞋,沿着不知什么人踩出的小径弯曲攀爬,偶尔发现一株漂亮的树或是一只奇怪的昆虫,都能让苏浅浅感叹半天。 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山顶上,两人手拉手并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向西方一直坐到夕阳下山。左天远拿出相机,彤色晚霞把苏浅浅的皮肤映得也有点发红,那双眼睛里晶亮的成分透过相机的镜头,直渗入他的眼底。 “左天远。”苏浅浅端坐着让他左拍右拍,她双手抱着蜷起来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乱乱的。 “什么?”左天远跳下石头,围着苏浅浅拍个不停。 “我……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按快门的声音停了三秒钟,接着又响起。左天远庆幸有相机挡住他大半个脸,没让苏浅浅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说过了,昨天晚上说的,说好几遍。” 苏浅浅噢了一声,笑笑:“那我现在又想说了。” 左天远再也绷不住笑意,他轻咳一声:“听烦了!” “烦了也要听。” “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苏浅浅拉住走动不停的左天远:“要想不听也行。” 他挑着眉,看着她。苏浅浅舔舔嘴唇,用力把他拉得更近,左天远笑:“怎么不听?说啊!” 苏浅浅伸手搭在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朝自己弯下腰来,笑意醉意让她的脸涣发出一种夺人的光彩。 “你亲亲我,我不就说不出话了……” 晚饭就在附近的镇上解决的,一间看起来很清爽干净的农家菜,说好了苏浅浅请客,一进店左天远相当不留情地点了最贵的几样菜,不理苏浅浅瞪大的眼睛。 不开车,所以放心点了酒,不一会儿菜上来,两个人都傻眼,这种农家菜讲究的就是实惠,每份都是硕大一盆满满尖尖,也就是左天远这种吃惯高档饭店的人才不了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奇@使劲吃,还是剩了一大半。苏浅浅差一点就想打包,把剩菜带回左家价值昂贵的别墅里,明天热热再吃,左大少直眉瞪眼,力阻苏秘书做这件让他丢份的事。 @书@回去的路上苏浅浅十分不以为然,和左天远就节约和面子孰重孰轻的问题好好计较了一番,计较的结果,以左大少当夜于卧室床上的完胜告终。 @网@人逢喜事精神爽。星期一再出现在公司的苏浅浅,连头发丝里都带着笑意,她毫不掩饰的快乐让sophia忍不住走到她办公桌前,探过身子捧起苏浅浅的脸上看下看:“久旱逢甘霖,旷女遇猛夫,新的人生开始了!” 苏浅浅一把把她的手拍走:“狗嘴吐不出象牙!” Sophia贼兮兮地凑近:“说说看,你家小白功力如何?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切磋切磋嘛!” 苏浅浅笑笑:“什么小白小黑的,我和他没戏了。” Sophia眨眼:“掰啦?为什么?” “不为什么,人家看不上我呗,咱一个小秘书,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要气质没气质,基本上就是个三无产品。” “真的假的?” 苏浅浅重重点头:“看吧,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别再说他了,不许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她说着捂起胸口做林黛玉状,sophia没跟她一起笑:“苏姐,没事,掰就掰呗,以后再帮你介绍个好的。那什么,到底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 苏浅浅重重把一个文件夹拍给她:“工作时间不准聊八卦,这是范总马上就要的,快去复印三份!” Sophia的身影刚从办公桌前让开,苏浅浅就看见了站在办公门口的范季伦,他应该没有听见刚才她们的对话,只是朝她点点头:“苏小姐,你进来一下。” 苏浅浅再一看,她的电话听筒被sophia碰歪了,赶紧把电话摆好,走进范季伦的办公室里。 公司与Amera Hason公司新加坡的油品加工公司签的那份合约里,对具体的运送港口没有明确规定,现在双方讨论并确定下了大致的油运航线,决定再签一个增补协议。只是一个备忘录性质的东西,所以范季伦想让苏浅浅和航运部杜经理代表公司到新加坡去签署。 苏浅浅当然服从领导安排,回来一说,公司里几个交好的女同事纷纷开好单子,让她代为采购便宜黄金和化妆品。机票定在星期三,航班从上海发,返程机票也订好了,星期五。 回来告诉左天远,他刚刚结束公司里一段繁忙的事务,刚想和苏浅浅过几天平淡平静的生活。左大少以预先补偿为名,好好压榨了一番苏秘书,星期三一大早,依依不舍地送她到小区门口,帮着把行李箱拎上出租车。 航运部杜经理前一天晚上因为公司事务已经先出发去上海了,送去上海机场的车上只坐了苏浅浅一个人。她昨天晚上累了,在车后排座好好睡了一觉,车到机场后时间还很富余,要再等两个多小时才办理登机手续,苏浅浅很是无聊,拎着箱子给杜经理打电话,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电话那边支支吾吾的,说他马上就到,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苏浅浅换登机牌之前左顾右盼,没有在人群里发现杜经理的身影,又给他打个电话,终于听他说,现在正在机场门口,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能进来,让苏秘书先办手续,不要等他。 什么不要等!苏浅浅在肚子里嘀咕,有什么私事非得现在处理?误了航班不要紧,误了签约的事,回去范季伦非得拿大砍刀把他砍成八片不可! 进候机厅一边听歌,一边给左天远打个甜甜蜜蜜的电话,临登机之前她再次友情提醒了杜经理一下,这位的登机牌已经换好,马上就进候机厅。 苏浅浅挂断电话先登机。飞机上人不多,有不少空位子,她随身只带了一只小包,运气很好划到靠窗的位置,苏浅浅把窗子向上推起露出窗口玻璃,仍旧把耳机戴上听歌,翻出一本新买的小说,准备开始打发旅程的无聊时间。 旁边人坐下的时候她没有抬头,这本小说是sophia推荐的,说是非常好看,苏浅浅翻翻开头,好象也就那样,没发现什么特别抓人的地方,况且她看文一向喜欢看耽美,这种正常BG文对她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还好苏浅浅有两手准备,包里有一本电子书,是交好的一位作者送的,为了感谢苏浅浅同学连熬几夜给她画出的漂亮插画。对于苏浅浅这种嗜看小说流连于广大TXT网站的人来说,电子书这种东西就是个福音。 一本玄幻架空耽美文已经看到五分之二,翻到书签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魔族后裔发现自己对仇人之子竟然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感情。 新航一向以空姐的美丽著称,来来回回走动的空姐让苏浅浅也忍不住看过去,果然人美,制服更美。漂亮的空姐操着港味十足的国语,微笑地对每一位上机的旅客说着欢迎,杜经理总算是上来了,看到苏浅浅,打个招呼,然后找到他自己的位子坐下。 航程很顺利,新加坡那间油品加工公司已经派了人在机场迎接,送到酒店安顿下,随即赶到公司去,双方在签署增补协议前进行最后的洽商。 晚上是主人设宴邀请,菜式十分美味。回到酒店后苏浅浅想喊上杜经理一起出去转转,顺便看看酒店附近有没有商店,好买给同事们带的东西。 杜经理房里没人,苏浅浅拿起手机想打,想想是国际长途就算了吧。她一个人背着包包下楼,刚刚出电梯,迎面就看见杜经理和公司里一个年轻的文员手拉手站在眼前。 双方大眼瞪小眼对视两秒,小文员满脸通红甩开杜经理的手,杜经理一张老脸也满是彤色:“小,小苏,这……”苏浅浅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朝两个人摆摆手,绕过他们向酒店外走去。 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耳闻,所以苏浅浅并不十分吃惊,她也无意做道德的卫道士,只是觉得有点无奈,杜经理的夫人她也见过,非常和善温柔的家庭妇女,夫妻两人共同生活了十几二十年,曾经许诺要共渡一人的丈夫,却和比她们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在国外手拉手进酒店。 现在有太多的人不相信爱情,这也许也是原因之一吧,太多背叛与欺骗环绕周围,让人想笑,又想叹息。 一朵鲜艳的玫瑰花突然出现在眼前,苏浅浅顺着犹沾露水的花朵看上去,顺着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结实流畅的手臂,看进一双凝视她的眼睛里。 左天远笑着用花朵指一指电梯的方向:“蝉。” 再指一指苏浅浅:“螳螂。” 花朵最后指向他宽阔的胸膛:“黄雀。” “你怎么到新加坡来了!”苏浅浅惊喜过望,左天远笑着握住她的手,把玫瑰花放进她手心里:“你怎么才下来?再等一会儿,花瓣上的露水就干了!” 幸福是偶然,是转瞬即逝,是从一整个世界的喧嚣纷闹中突然听见一缕契合自己心跳的声音,是回头看时还在他唇角的微笑,是他送给你的、花瓣上的、一滴露水。 有很多话想说,突然说不出来。 苏浅浅笑着往他胸口捶了一拳:“来怎么也不告诉我?我要是一晚上不下来呢?” “那我就上去找你呗!” 新加坡的夜色十分迷人美丽,在椰风阵阵的洁净街头漫步,果然有种特别的浪漫气息。在这里不用顾忌,苏浅浅象个小女生一样腻在左天远身边,放肆说笑,尽情亲昵。 这次到新加坡来的行程十分宽松,星期四上午,苏浅浅和杜经理签完了增补协议,中午主客双方共进午餐,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和星期五的整个上午,就是自由行的时间。 杜经理很期期艾艾地向苏浅浅道歉,下面的时间也许不能陪她一起逛街了,苏浅浅十分大度地说没关系,然后和左天远奔赴乌节路。 拜苏浅浅在公司里的好人缘所赐,让她代购东西的清单很长很长,内容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化妆品、皮包、首饰、手表、衣鞋、跌打药,什么都有。大部分人都是直接在国内查好所需物品的形号款式,直接买就行了。也有一些是提供了两种以上的备选,让苏浅浅代为择优。更有一类可气人种,例如总经办助理elaine,她的代购要求相当复杂,经过反复研究打听,有些东西是新加坡的便宜,但也有些东西反倒是浦东机场的免税店里便宜,按照她大小姐的请求恳求以及哀求,苏浅浅不得不在浦东就买了一大堆东西背到新加坡来,并且在不久的将来还得再背回国内。 忙忙碌碌一上午,吃午饭的时候左天远看着两人手里堆成小山的各色拎袋,摇头笑道:“光顾别人了,你自己呢,来一趟新加坡不给自己买点东西?” “下午的时间全是我自己的!” “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不敢要。” “为什么?” “礼尚往来呀,你有钱人送的东西,我可还不起!” “卖身抵债也可以。” “那我不赚大发了!” 左天远挑眉笑:“嗯?” 苏浅浅伸手在他下巴上勾勾摸摸,贼兮兮地说道:“你卖身的价码肯定比我高,这个我有自知之明。” 左天远大笑,海南鸡饭诱人的香气里,他看着她:“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苏家小三,你完蛋了!” 第 14 章 苏浅浅很庆幸左天远也到新加坡来了,不然她托运行李的重量一定超标。下飞机以后苏浅浅借口周末还想在上海玩两天,没有和杜经理一起上公司来接的车。等到小文员也可怜巴巴地拎着包坐机场大巴离开以后,她才长出一口气:“明明是他们红杏乱出墙,怎么我觉得好象是我在做贼。” 左天远笑而不语,苏浅浅拉住他:“你身边是不是也有很多这样的女生?投怀送抱?” “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当然不。” “这不就行了。”左天远从苏浅浅手里拿过行李车,推着往外走,“三三,我不是说你,你就是个忧天的杞人,有些事情明知道想了没用还偏要想,累不累?” 行李太多,还带着签好的增补协议以及一些资料,苏浅浅拒绝了左天远在上海逗留一夜的建议,两人直接回家。吃完晚饭,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件一件地看新加坡之行的战利品。 女人没有不喜欢化妆品和衣鞋皮包的,苏浅浅不停地感叹,这件东西好,早知道我就买个双份,现在要给别人了,真舍不得!地下摊的满满的全是东西和包,免税单和发票都分别摆好,星期一到公司去散货加收钱。 一堆东西里突然出现枝扎眼的蓝色包装袋,上面熟悉的LOGO让苏浅浅忍不住咦了一声,拿起来看看,想想,好象没人请她代购Tiffany。打开来,是一支戒指盒,Tiffany最经典式样的钻戒安静躺在里面,戒托上镶的那颗钻又大又晃眼,她低呼一声抬起头:“你买的?” 左天远正坐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轻轻点点头:“嗯。” “你,买这个干什么?” “送给你啊,笨。” “可我……” “怎么?不喜欢?” 苏浅浅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多了这个名贵的点缀,好象原本平凡普通的手也变得漂亮了很多:“当然喜欢,这么好看,怎么会不喜欢。” “在樟宜机场买的。” “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左天远勾勾手,苏浅浅过去,他搂住,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到现在为止,所有我交往过的女孩子里面数你最寒酸,再不捣饬捣饬,怎么拿出去见人!” 苏浅浅瞪眼,左天远笑着拍拍她:“开玩笑!也不为什么,就是随便逛逛,然后看见了,觉得你戴上应该会好看,就买了。” “要很多钱的吧!”苏浅浅看着在自己指间焕发光彩的钻石,不得不承认Tiffany家东西的品质就是好。 “记不清了。”左天远笑,苏浅浅左右看着,把戒指从手上拿下来:“送给我也挺可惜的,平时哪有机会戴。象我这样的,就算戴在手上,出去也会被人说是戴了个老仿,淘宝上百多块买的。” 苏浅浅站起来把戒指收回包装盒里,依旧放进购物袋,小心地摆放到茶几上:“这就是我压箱底的镇宅之宝了,我是不是还得去买个保险箱放它?” “三三!” 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斜倚着左天远的腿,苏浅浅把手从他睡裤的裤腿里伸进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腿:“答应我,以后除非我向你要,别再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好不好。” “我以为你收到礼物会很高兴。” “是很高兴!” “那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太早体会财富给人的快感,左天远,我说了你别生气,其实和你这样的人交往,对我来说,很有压力。” “又犯傻!”左天远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拽她披在他膝上头发,“苏小三你几岁了!净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今年二十八,明年十八。”苏浅浅嘎嘎地笑,“你可能没有感觉,有钱人的生活太让人向往了,谁不想象你们那样花钱如流水,买东西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价钱,怎么舒服怎么过,爱上哪玩上哪玩。”她顿了顿:“左天远,我妈妈就是因为克制不住对这种生活的向往,才会那么孤单后悔地过完下半辈子。” “三三!” 苏浅浅始终微笑着,象猫一样拱了拱:“我很害怕在两个人的感情里夹杂了财富的原因。有钱也许会让我更喜欢你,但是我更希望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左天远。我这个人吧,在钱方面比较管不住自己,对你来说只是一件很随意的礼物,对我来说就是巨大的诱惑,你老是用这种诱惑来勾引我,总有一天我也会象妈妈那样,开始贪心,幻想拥有更好的、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不想变成那样,左天远……” 左天远的手指停在她发间,丝丝缕缕,突然觉得缠乱难理,明明可以抽手脱开,又没有放弃的勇气,被她缠绕住、依靠住的感觉让他无比留恋。 气氛有点沉重,苏浅浅笑笑,跳着爬起来,分开两腿跨坐回左天远膝上,膝盖弯着搭在沙发上,两只手捧起他的脸:“不说这个了,我说个谜语给你猜,猜中有奖。” 左天远括括她的鼻子:“什么奖?猜不中呢?” 苏浅浅在他耳边笑着低语一句,左天远扬眉笑:“你说的,不准赖!” 苏浅浅重重点头:“提问:把玫瑰花泡进水里,得到玫瑰花茶。那么把PP泡进水里,得到什么茶?” 左天远皱起眉:“茶?PP?” 苏浅浅在他屁股上拍一拍:“就是这里!” “茶?冬瓜茶?柚子茶?那个……酥油茶?” 苏浅浅笑得前仰后合:“不对不对,通通不对!” 左天远又猜了几样,全部被否定,他掏掏耳朵:“还有什么茶我没说?这世界上总不会有一种P茶吧!” 苏浅浅有样学样地也括他鼻子:“某人猜不出,愿赌就要服输哈!音乐灯光观众都有了,什么时候跳脱衣舞?” “你就耍我吧!”左天远咬牙,“蒙我呢是吧!” “向Johnny Depp保证没有蒙!” “向Audrey Hepburn保证也没用!老实交待,到底是什么茶!” 苏浅浅笑着俯首过去说了三个字,左天远脸上先是一拧,随即狰狞道:“都是看那些流氓小说看的!苏小三你找打!”他说着,把笑软的苏浅浅抱起来横趴在自己腿上,用劲拍了几下。 第二天是星期六,这些日子因为苏浅浅的关系,每逢周末钟点工都不来,两个人都在外面解决吃饭问题。左天远带苏浅浅到一间常去的清静会所里,在一窗翠竹下坐定,点了几个招牌菜,服务小姐捧起茶壶,微笑着倒进左天远面前的茶杯里:“先生,这是今天的赠饮,菊花茶。” 苏浅浅一口唾沫没咽好,大咳特咳,左天远会过意来,脸上拧巴着,挥手道:“不用了,端走吧!换两杯白开水。” 星期一的总经办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公司过半女职员都走了过来,趁着范总出差的机会,把苏浅浅团团围住。Sophia义务担当起书记员,一手拿着购物清单,一手记录缴费情况。带回来的东西在女同事们手里传递欣赏,埋怨后悔声此起彼伏。 你怎么不早说,我正好也想要这种鞋子,才四十多新元一双,太便宜了! 啊啊啊为什么我把它给忘了啊!小苏你什么时候再去一趟新加坡吧! 和杜经理同去新加坡的那个文员也在人群里,苏浅浅并没有多看她一眼,购物清单上也有她的东西,一只Gucci的钱包,折合人民币三千多块,比她一个月工资还多。以她的收入水平,只能买得起这些名牌的小件产品,就象以她的身份,就算是真爱那个已婚男人,也只能得到他的零碎时间。 闹闹腾腾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总经办四个女生杀出去吃米线,三个助理为感谢苏姐代购便宜货的无私举动,分担了苏浅浅的米线钱。苏浅浅拿着米线店的餐巾纸擦筷子:“我就这么便宜?一碗米线十几块,还要三个人分!不管啊,这个星期我要天天来吃,你们天天都要请我!” 下午正常工作,下班时候提前一个小时开溜,把收来的一些现金存进银行里,站在银行里排队的时候苏浅浅还在想那只Tiffany钻戒,右手在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上轻轻抚了抚,笑意从嘴角一起延伸到心底。 左天远打过电话来,今天晚上有事不能陪她吃饭,可能会回来得很迟,让她先睡不用等。苏浅浅到超市去买了点零食,准备趁清静的机会把已经拖了很久的画稿再画一会儿。 晚饭下三鲜面,皮肚肉丝鸡蛋青菜西红杮,香喷喷一大碗,捧着一边吃一边看本地新闻,某领导亲切会见中青年企业家代表,一闪而过的屏幕上出现左天远的身影,在外头他还是那副拽拽的样子,并不象别的代表那样笑容满面。苏浅浅笑着摇摇头,吸溜进去一大口面条。 洗碗,洗澡,开工。 今天画得格外流畅,有时候画画也讲究一个手风,顺的时候进展飞快,卡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苏浅浅忙活一通觉得眼睛有点胀,站起来到阳台上做几节广播体操,又念着拍子做眼保健操。远远的楼下街道上传来不知是救护车还是消防车的警笛声,她趴在栏杆上往外看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回到房里把后阳台和厨房的灯全部打开,如果是司机送他回家的话,他也许会从门口自己步行进来,那样看到灯光就会知道她还没睡,还在等他。 泡咖啡的时候听到门铃声,苏浅浅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却是微笑着的kaka。 Kaka是来找左天远的,她穿着华丽的晚装,脸上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刚从某个宴会上回来,身上有香水味和酒味。她没怎么寒喧,态度也不怎么冷淡,很温柔和婉地麻烦苏浅浅代为转交一样东西给左天远。是一只包装得很漂亮的纸盒子,一本辞海那样厚薄大小,掂在手上不轻。 Kaka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她朝苏浅浅点点头:“那么就有劳你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而已。” Kaka笑着告辞离开,苏浅浅目送她走向电梯,虽然只看得见她的背影,但是苏浅浅分明觉得,kaka的视线一直在看向左天远那边。她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非常直,身姿优美步履轻盈,有种她那类阶层人独有的自信与优雅。 苏浅浅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不得不承认,把她和kaka摆在一起,谁更有魅力是显而易见的。 太过自信的人往往不够明智,苏浅浅知道自己有时候是个明智过头的人,所以在kaka面前就不象平时那么自信。接下来的这个晚上她的手风就开始不怎么顺畅了,画了几笔干脆停手,开始看日剧。 左天远晚上两点多钟回来的时候苏浅浅坐在电脑前面睡着了,他把她抱上的床,苏浅浅醒过来一小阵,叽叽咕咕说了两句什么又翻身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浅浅被闹钟吵醒,急匆匆起床上班的时候告诉左天远昨天晚上沈小姐送过一个盒子来,就放在餐桌上。说完她就冲出门去,坐公交车到办公室,和平时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左右到。 范季伦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浓浓的烟味差点把她又给呛出来,范季伦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让她去泡一杯咖啡。昨天下班的时候范季伦还在外地没回来,怎么现在这个钟点、这副模样出现在办公室? “昨天下午回来的,有点事,加了会儿班。”范季伦笑道,“放心,你早走的那一个小时,我不会扣你薪水。” 苏浅浅笑着出来,除了咖啡,还把她买的早饭也拿了进去,煎饼豆浆,公司楼下花三块钱买的。范季伦没跟她客气,接过来立刻放进嘴里:“饿坏了,谢谢!” 苏浅浅饿着肚子工作一上午,心里不止一次嘀咕,如果钱要这么拼命才能挣回来,她会不会宁可过现在这种平凡的日子。 第二个星期发生的事更加坚定了苏浅浅同学选择做个平凡人的决心。云海公司刚刚购置两艘油轮的其中一艘,在办理完所有权转让手续正式列入云海船队之后,第一次的处女航就出了大纰漏。 这次的运输业务是从在近海运送汽油,船只离开装货港口后的第三天,油船在一个港口加油的时候发现位于尾部的一个油舱就出现了泄漏的现象,渗漏出来的汽油全部积在货泵舱,油气挥发严重,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爆炸。已经紧急联系海事部门,查明泄漏原因是因为总管膨胀连接阀门损坏。现在油船已经被责令驶往锚地进行清舱处理, 满满一船油都要抽出来以防意外危险,货少了赔钱事小,坏了信誉影响到日后和油品公司的合作关系就麻烦了! 付副总火速赶往油船现在的港口了解情况,赶到后发回公司的消息让范季伦的心沉到谷底。 经过详细检查,这艘船上的问题不仅是一个坏了的总管膨胀连接阀门,用检修船厂工程师的话说就是,如果要把油船彻底修成可以正常航运的标准,所花的钱已经可以支付同等吨位新船一半的价格了。 情知不妙的范季伦联系公司的船检部门,购船时负责检查勘验的两位工程师上周不约而同地请休了年假,再打手机和家里电话过去,全部无人接听。 范季伦放下电话立刻带着工程师赶往另一艘油轮停驻的港口,重新检测的结果不出所料,船只本身也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和云海公司长期合作的船厂老板拿出以前的检修情况记录,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向云海的工程师提出过这些问题,但是所有的真实情况都被负责的两位工程师瞒了下来,没有通报给范季伦。 同意两艘油船结束检修开始航运的报告上,赫然盖着云海公司的大红章,范季伦的法人代表章钤盖在旁边。范季伦现在知道为什么财务部的大刘那么突然要辞职了。 支付给船长的船舶维修费包括材料费、勘验费和辅助费用等,而根据船长提供的检修清单能明显看出,有相当大金额的维修材料费被笼统地记入辅助费用。大刘在船舶行业工作多年,根据船只维修时材料费所占的比例他完全可以判断出这两艘船存在问题。 现在的事实就是,范季伦信任的几名部下和别人串通在一起,让云海公司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 15 章 苏浅浅是公司里极少数几个知道这次事故的人之一,她当然知道严重性,一旦船只未经检修合格就出厂航行的事情被捅出去,万一海事部门知道了,勒令云海公司所有船只都回港待检,那这个打击就是致命的。眼看现在已经到了四五月份,下半年Amera Hason公司的运输合同就要开始执行,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只是既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云海公司的计划,那么对方肯定不可能到此放手。 范季伦在三天以后接到海事部门的通知,最坏的可能性终于发生了。苏浅浅到海事局去领取的书面通知文件,她把文件交给范季伦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一点。 苏浅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这种时候,语言显得那么无力。范季伦对她笑笑:“苏小姐,能不能帮我泡杯咖啡?” 苏浅浅用力点点头:“范总,那个……一切都会好的,你别太担心……” “我明白。” “还有……范总,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今天晚上……我,我请您去喝两杯?” 范季伦笑:“这个时候酒安慰不了我。谢谢你了浅浅,没事,我知道,你先出去吧,别忘了咖啡。” 事态发展到现在,想瞒已经瞒不住了,估计一两天之内公司员工就会都知道了,不过今天的工作气氛还是很正常。苏浅浅坐在办公桌后面,心浮气燥得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好几次出错了用力拍打键盘,周围几个同事都伸头看看她,面面相觑。 晚上下班时间还没到范季伦就离开了办公室,临走时候朝苏浅浅点了点头微笑道别。苏浅浅手忙脚乱关电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电源掐断拎起包就追出去,没赶上他乘的电梯,追到地下停车场,挡在了他的车前。 范季伦摇落车窗,无奈地摇头笑:“放心吧浅浅,我不会想不开的!” “我知道!那什么,我吧,就是……”苏浅浅喘口气,放弃寻找借口,“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范季伦看着她,轻轻点头,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汽车在下班高峰的车流里行动缓慢,车里放着音乐,两个人都不说话,苏浅浅也不问范季伦要把车开到哪里去,只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没事,她就安心了。 路越开越宽阔,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少。他们生活在一座濒江城市,江面上横跨着几座大桥,范季伦一路把车开过江,驶向江边一个规模不大的小码头。 这是最典型的私营小型船舶修理厂,现在已经基本上弃置了,铁门上锈迹斑斑,厂里也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看大门的老头听见车动静从门卫里出来看看,看见是范季伦,笑着点点头,把铁门拉开。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坪上到处是裂纹,有很多地方已经长出杂草,一幢红砖二层小楼的门窗上贴的封条全部都发白破烂,一看就是很久都没人进去过了。 停下车,走出来,顺着水泥路走到江边,一个小小的船坞年久失修,已经报废了。范季伦拿出一根烟放在嘴上,江风很大,背过身去把烟点着,深吸一口,再吐出去:“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浅浅摇摇头。 “这里是云海公司最初成立的地方。我爷爷是个老船长,一直跑远洋,手里攒了点钱就想办法买了条小货船,一点一点地从零做起,小货船换成大货船,一艘船变成两艘船,有了船,就再买个船坞建个船厂。到我爸爸的时候,云海已经做得风生水起。然后就碰上了海难,赔得一干二净,这个船坞是最后剩下的一点家底,也卖掉还债。” 他吸口烟,四处望着这个船厂:“这个世界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爸,当年他那一跤跌得很惨,但是他很快又爬了起来,不仅比海难前做得更好,还把船厂给买了回来,就在这里重新成立了一间航运公司,起名叫云海。我爸退休之前常带我来这里,让我不要忘了他的教训,不要忘本。” “范总……” “浅浅,我爸做得比爷爷好,我有信心比他们做得都好。真的,我真没事,你不用担心,磕磕绊绊都会有,这一关我能闯过去的。”他回过头来看着苏浅浅,笑笑,“放心吧,不会让你失业的!” “范总!” 范季伦把烟头扔进江水里:“我爸经常说一句话,天就算塌下来,压垮的也不止你一个,光急有什么用!浅浅,反正急也没用,走吧,陪我去喝两杯。” 苏浅浅吸吸鼻子,朝他挤挤眼睛:“是谁说现在酒安慰不了你?” 范季伦的西装和领带都被风吹得扬起,江风猛烈地吹着,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有点断断续续:“你应该知道现在什么能安慰我。浅浅,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就能让我忘了之前下定的决心?” 苏浅浅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我们除了工作关系,应该还可以算是朋友……” 范季伦爽朗地笑笑,走到她身边,绅士样曲起肘:“那么,就两个朋友一起去喝酒吧,一醉解千愁,不是吗?” 公司上下很快都听到消息,航运部所有员工全体出动前往港口,张副总专门负责与海事部门联系协调,范季伦坐镇公司,随时处理港口和上面传递回来的情况。 当然也有一些人心浮动的现象,但是云海公司全体员工前所未有的团结,所有人都希望公司能尽快渡过这个危机。苏浅浅和sophia一起把所有海事部门要求提供的材料在一天之内准备齐全,连夜整理,准备第二天送过去。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抬头看,她那边的灯开着。打开门,左天远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和衣躺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腰。左天远被她这样闹醒,声音哑哑地嗯了一声:“回来了?” 点点头,苏浅浅往他怀里钻钻:“难得我回来得比你迟,你也不等我!” 左天远坐起来,拍拍苏浅浅的脸颊:“范季伦出事了?” “你都知道啦?” “除了桃色新闻,就数这种事情传得快。说说看,情况严重吗?” 苏浅浅点头:“很严重,正好现在在严抓航远安全,我们云海算是撞枪口上了。” 左天远笑笑:“范季伦做事冲得太猛,被人打一下挠一下也是正常的,这就算是个教训吧,但愿他以后能记住。” “你能不能帮帮他?”苏浅浅抱住他,左天远高高扬起眉:“帮他?我以什么立场帮他?朋友我们应该还算不上。” “就算是帮帮我!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工作的公司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云海关门,我失业吧!” 左天远揉揉苏浅浅的头顶:“我说三三,你还真是个傻孩子。这种时候我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好的了,帮他是没可能的。我现在还怕因为他的事会影响到Amera Hason那边的业务,奇Qīsuū.сom书毕竟在合同里云海占的份额最大。” “不会影响的,还有两个月时间,问题肯定可以及时解决!” “是吗?”左天远笑,“快去洗洗,身上这是什么味!” 苏浅浅拿睡衣去洗澡,洗完擦着头发走出来到冰箱里拿瓶酸奶喝。餐厅边上放了大大小小好几只纸箱,打开看,里面全是包装好的相框。 “这什么东西?”她问走出来的左天远,左天远过去蹲在她身边,随手抽出一个相框,撕掉包装的软布:“kaka送来的,我这几年拿出去参加摄影展的作品有不少放在她那里,她整理好全送了回来。” 相框里的摄影作品是一幅漂亮的风景照,罗马斗兽场遗址前翩翩起舞的红衣女郎。女郎黑发飘扬,虽然侧着脸,仍能看出是微笑的kaka。 “这是前几年我和kaka在罗马。她很迷Biagio Antonacci,正好他在意大利要办巡回演唱会,我就陪她过去,一场她嫌不过瘾,跟着Antonacci在意大利转了三个城市,连听三场。” “看不出她也是个追偶像的人。” “呵呵,她一旦投入就会很疯狂。” 苏浅浅眨眨眼睛:“那她对你……” “我的魅力还不足以拴住她的心。也就是你吧,被我迷得五迷三道的,是不是?”左天远搂住她,手按在她背后睡衣与睡裤之间□出来的那一小缕肌肤上,轻轻用力让她倾向他,然后含吮住她红润的嘴唇。 苏浅浅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一下,对着他皱起的眉头挤挤眼睛,不依不饶地拉住他胳臂晃动:“我不管,我也要去罗马,还要去威尼斯,你和她去过的没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去!” 左天远手上有从她头发上滴下来的水,他揽过去抱着她,笑意深深:“我就喜欢你这样不讲理的样子!” “你才不讲理!”苏浅浅狠了两秒钟,然后笑软。左天远宠溺地亲她一下:“有些地方可以跟任何人去,有些地方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他说着翻开纸箱一幅一幅地翻找,在第五只纸箱里找到一幅十寸大小的相框,画面上是一个刀劈斧砍般峭厉的悬崖,崖下群山连绵碧水深沉,一个孤独的背影站在崖头,俯瞰天地。金色长发飞舞,好象风再强一点就要把她吹下万仞深渊,在那里人类显得极其渺小,被天地造化捏在指尖,轻轻一碾便成齑粉。整个画面充斥着一种无力感和对自身怀疑的情绪。 “这是挪威的祈祷峰。” “祈祷峰?” “答应我三三,在你还爱我的时候,陪我去一次祈祷峰。” 苏浅浅刮他鼻子:“这个啊,那你动作可要快点,本小姐行情看涨,最近十分火爆抢手,你小心哪天我的小心肝扑通一跳,就喜欢上别人了!” 左天远很难得没有跟她逗嘴,而是静静看着她,看得她醺然欲醉。 爱,是个让人束手无策的东西。它来,或者走,浓,或者淡,长,或者短,全都不由人意。就是一转念、一霎那,一倾心间,一个微笑的眼神,一段生命的犒赏。 他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话。俯首在她耳边,还未出声,轻柔的气息已经让她有点酥麻。 月亮也沉没了的时候,整座城市还醒着的人不多,恬静浪漫的时刻里,左天远轻轻对苏浅浅说道:“有胆子你就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第 16 章 一周时间过去,云海公司的危机丝毫没有得到缓解,所有正在执行或是即将执行的航运任务都被暂时停止,船只驶回母港,由海事部门指定一间新的船厂进行严格检测,达到安全标准才允许重新投入航运。别的不说,单单这一笔检测维修费,就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范季伦嘴上不说,苏浅浅知道他现在顶着无比巨大的压力,合同上规定的违约金暂且不说,因这次事故可能丢掉的客户是一笔无法挽回的损失。 这两天经苏浅浅整理接收并呈交上去的各类信函邮件象雪片一样,桩桩件件不是催就是逼,每回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看着范季伦放松抿紧的双唇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她的心里都有点心疼的感觉。她能做的就是帮他泡一杯咖啡,或是回报一个安宁的微笑,他烟抽得太凶时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他加班忘记的时候帮他买一份午饭或是晚饭。 公司这种紧张的氛围下工作本来就很压抑,还要小心着不让范季伦把她的关心误解成别的意思,一段时间下来苏浅浅身心俱疲,晚上回到家脱了鞋子往沙发上一躺,再睁眼已经九点多钟。 左天远又出差去了。不知道别的有钱人家公子是怎么样,苏浅浅遇到的两位都是搏命型的,虽然也玩也乐,但真正的精力全部都放在工作上。 啃了两块面包早早上床睡觉,刚才在沙发上睡的时候可能有点受凉,苏浅浅擦擦鼻子泡了杯感冒药,热乎乎地灌下去,嚼着粒珍珠梅钻进被窝。 关了灯,翻个身。又翻回来,把台灯仍旧打开。 床头柜抽屉里拿出Tiffany戒指盒,摸出戒指套在手上,看看,心满意足地放回去,然后关灯睡觉。 早上起来鼻塞声重头很晕,翻几粒药吃下去,肚子空空的,就觉得一阵阵苦味往上泛,吃好几块饼干也盖不住。坐在公交车上就觉得犯恶心,好不容易熬到公司赶紧冲进洗手间,扑在水池边就干呕起来。 等这阵子难受劲过去,苏浅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象坐在滑滑梯上,哧溜一声滑到最底下。 难道? 不会! 不可能!她每次都很注意,那个意外绝对不可能有发生的机会! 有同事从身边经过,都善意地问苏浅浅怎么了。她赶紧弄点水把脸抺抺,笑说没事。回到办公室,一整天心神不定地混过去,下班后飞奔到一间药店买回几个验孕试纸,说明书上说了用晨尿验的效果最准。于是晚上翻来覆去,早上象上刑场一样大义凛然地按说明书操作完毕,静静等了三分钟,白色试纸上森森然的两条清晰红线让苏浅浅呆立当场。 不甘心地又拆了两个包装,试的结果一模一样。苏浅浅腿一软蹲了下来,不敢相信地再看一眼试纸,哀叹着用双手捂住脸。 在单位上班的时候偷偷摸摸上网查了一点这方面的资料,苏浅浅扒拉扒拉地算算,自己怀孕的日子应该还不满两个月。她该怎么办?左天远现在在日本,回来还得要十天时间,到底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下班到家后给方从容打了个电话。 方从容第一时间赶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苏浅浅:“说,那人是谁?” 本市新近开了一间昂贵的私人妇科医院,方从容认识的一个老妇产科专家被这间医院挖角过来坐诊,她把苏浅浅拖到这里来,让老专家给她好好检查检查。 苏浅浅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两边挂的可爱baby照片,心里不知是个什么味儿,有点胆怯地走进房间,坐在医生对面。也没什么好检查的,怀孕初期有反应很正常,医生开了点叶酸片让她吃,嘱咐了几句日常注意事项就结束了。 “我就说不用来吧,你还非要来。这医院看一次门诊怎么这么贵!” 苏浅浅跟在方从容背后小声嗫嚅,方从容猛一回头:“这个孩子你怎么说,要不要?” 苏浅浅下意识用双手护住小腹,吃惊地说道:“当然要!”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 这个…… 苏浅浅很确定左天远是喜欢她的,但并不确定他会愿意和她结婚。在一起是一回事,婚姻又是一回事,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用一纸契约把自己的后半生和另外一个男人联在一起。 方从容眼睛一瞪:“怎么?他占了便宜想不认账?” “不是不是,想哪儿去了!” “他不认你不要紧,认你肚子里那个就行了。行了,这事你放心,你不好说我去找他说!” “找谁啊你就找找的!”苏浅浅过来揽住方从容的胳臂往外头拉她。 “还有谁,以为我现在还看不出来呢!是你那个哥哥吧!” “方从容,你!” 方从容从来没有被苏浅浅的厉色镇住过,她不屑地哧一声:“说,是你勾引他的呢,还是你霸王硬上弓他?” 苏浅浅无语:“怎么我就干不了一件好事!” “好事都让你干了,还要上帝干什么!”方从容看着她一会儿,叹口气,“走吧,到我家去,我叫阿姨给你炖了汤!” 说完举步,苏浅浅全身一坠,站定在走廊中央,离她几步远的地方,kaka正微笑看着她:“苏小姐,你好。” 苏浅浅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你好,沈小姐。” Kaka的眼睛往苏浅浅身后看看,那一整条走廊都是产科的诊室,苏浅浅看着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又放下,红润的唇角闪出一丝笑容。 “苏小姐,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和天远了。” 苏浅浅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囧,硬着头皮寒喧两句,拉着方从容冲出医院坐进车里,才长抒一口气。方从容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拍拍苏浅浅的手,然后发动汽车。 在方家灌了一肚子汤水,方从容把她送回家的时候还带了整整一锅黄油鸡汤,让苏浅浅多吃多补。 左天远一天打两个电话回来,话就在苏浅浅的嘴边,她始终说不出口,就听着左天远跟她嘻皮笑脸。一通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放下手机耳朵都捂得火热。 短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响起,打开来看,是一条未接电话通知,陌生的号码苏浅浅从来不回拨,现在骗子可多了!二十分钟以后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苏浅浅等它响足了五声之后才接通,轻喂一声,对面传来kaka温柔的微笑:“苏小姐,晚上好。” 苏浅浅不知道kaka这么晚了还执意把她约出来是什么用意。小区附近一间新近开业不久的咖啡馆里放着低低的乡村音乐,正好有一段非常古典的吉他轮指,演奏者技法十分高明,两个女人对坐着,都听住了。 一曲结束,另一曲未开始,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两秒。Kaka从包里拿出一只资料袋放在桌上,慢慢推给苏浅浅。 苏浅浅没有立刻打开来看,只是询问地看着kaka。Kaka很爽快地呵呵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我更不想给自己找什么高尚的理由。”苏浅浅更是摸不着头脑,kaka没有催,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就把我的行为理解成嫉妒吧。如果说我还有唯一可以为自己辨解的理由,那就是因为你的孩子。苏小姐,我不是个很有良知的人,但是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和孩子一直被蒙蔽。” “蒙蔽?”苏浅浅皱眉,“什么……蒙蔽?” Kaka笑着,不再说话。苏浅浅犹豫了一会儿,打开资料袋抽出里头的一迭纸。 遗嘱,立遗嘱人:左宇。 开头的几个字是这样写的,苏浅浅立刻抬起头:“这是什么?” Kaka笑:“你看呢,应该是什么?” “你怎么会有这个!” Kaka耸耸肩:“天远可能没跟你说过,方律师是我舅舅。” 苏浅浅不明白kaka把左宇的遗嘱拿来是什么意思,她往下面看着,几次抬头起来探询,都看到kaka沉着的眼神。 左宇的资产都是庞大,苏浅浅一边看一边咋舌,原来左天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有钱。可是kaka为什么让她看这个?是想提醒苏浅浅有多走运吗? 遗嘱很长,一开始还能一条一条地看,到后面就是走马观花,苏浅浅不觉得这份遗嘱里有什么能让kaka说她自己嫉妒的,据她所知kaka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贵小姐,她家的钱比起左天远只会多不会少。 遗嘱最后是公证书等一系列文件,苏浅浅大略翻翻,把遗嘱放在资料袋上:“看完了。” Kaka呵呵地笑起来,修长的手指在额头上按了按:“苏小姐,我不得不说,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算是最纯真的一个!” 苏浅浅不明其意,kaka抿抿唇:“难道你就没发现,这份遗嘱里,似乎漏了点什么吗?” 苏浅浅猛然醒觉,长长十多页的遗嘱里,她并没有看到妈妈苏雅的名字。拿起来再翻一遍,她的脸有点发白。 “沈小姐……” “我一直以为在我和天远之间,我是更洒脱的一个。我们俩早就明白在一起不过是种权宜之计,天远开始让我帮他去说服舅舅一起演这场戏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动了心,用这种瘪脚手法来接近你、追求你。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天远想要的,其实很多很多。” 苏浅浅不是十分明白kaka的意思,或者是她不想明白。可是kaka没有给她一个似是而非的机会。 “如果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到这个公司去看看。”她说着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爸爸的一间公司,云海公司原来的财务刘经理经天远的介绍,现在在那里任职。” 苏浅浅慌乱地站起来:“你骗我!” “你现在可以不信我,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这种事情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太久。等到范季伦的公司变成左家的,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苏浅浅落荒逃回家,一夜没有睡着,顶着两只熊猫眼到公司上班。 收到的信函里有一封浙江某市寄来的挂号信,寄信方是某区法院。苏浅浅心里格蹬一声,把从昨天晚上辗转想到现在的心事抛到一边,打开信函一看,心凉了大半截。 购买云海公司旧船的那间航运公司正式向法院起诉云海公司伪造船舶检验文书,隐瞒船舶重大安全隐患,现在船只在航运过程中发生倾覆事件,造成重大财产损失。起诉书上的事实和金额让苏浅浅眼前发黑,她抓起起诉书从办公室里冲出去,把端着茶杯的sophia撞到了一边,大半杯咖啡全泼在了苏浅浅身上。 刚刚冲泡的咖啡有点烫,虽然一大半洒在衣服上,但是露在外面的手上也被泼到了不少,刺痛的感觉让苏浅浅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胡乱把手在衣服上擦擦,脚下没有停。 Kaka说的那间公司在城市的另一端,新开发的高新区里,打车过来用了很久。苏浅浅按照楼下的指示铭牌直接走到财务部。 透过玻璃隔断,她一眼就看见了大刘宽厚的背影。全身力气到这里突然用完,苏浅浅站在财务部门口,一步也走不动了。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都诧异地看着这个满身都是咖啡味的女人,很快有保安过来询问,大刘自然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苏浅浅看见他脸上怔忡退却的神情。 大刘走过来,苏浅浅把起诉书扔到他身上:“为什么这么做?” 他把落到地下的起诉书拿起来:“小苏……” “告诉我为什么?为了钱?” “小苏!”大刘欲言又止,认识了他好几年,苏浅浅能看出他此刻的眼神。她把哽噎咽回肚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直直盯着大刘的眼睛:“真的是……天盛公司的人……让你这么做的?” 第 17 章 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失望?有点!绝望?好象还不至于。 今天的公司格外安静,苏浅浅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也没有打开,就用手撑着头,闭起眼睛,心潮起伏。Sophia泡了杯咖啡给她:“苏姐,我这儿有衣服,要不……你换换?” 衣服上的咖啡渍焐了一天也差不多干了,苏浅浅摆摆手,医生说过现在不能喝咖啡和茶,对孕妇来说最好的饮料是果汁和白开水。确实有点渴了,虽然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是身体里的水份不知道蒸发到了哪里,就是觉得象被人分别攥住头脚用力拧动,把所有她的自以为是和不切实际都给拧了出去,溅了满地。 “帮我倒杯白开水好吗?” 苏浅浅的声音有点哑,脸色十分难看,sophia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有点慌乱地倒了杯水来:“苏姐,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范季伦还有两位老总一吃过午饭就和公司的法律顾问离开了,苏浅浅拎起包:“很不舒服,sophia我先走,如果范总回来……” “放心放心!”sophia比了个V的手势,苏浅浅点点头走进电梯。 四点多钟太阳还很好,明晃晃地在天上照着。从大厦里刚走出来,有一刻觉得眼睛被光线刺灼,苏浅浅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头上遮住光。又一阵恶心的感觉泛上来,她手一松,皮包掉在地下,有几样东西从包口散落在地,她忍住恶心蹲下去一样一样拾好。 一双大手用最熟悉的方式扶住她两边胳臂,她无力挣脱,被扶了起来。 知道左天远很快会赶回来,但是没想到他的速度这么快。从日本先要坐飞机到上海,从上海驱车回来还需要三个小时。现在还只是傍晚,这半天时间里,他一定是行色匆匆。 “三三……” 左天远低声唤,苏浅浅看向他:“大刘告诉你的?你知道我都知道了?” 这话拗口,但他听得懂。苏浅浅握紧包带子,装作洒脱地笑笑:“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行程了,希望不会对你们天盛公司的业务造成什么影响。” “三三!”左天远手上用力,苏浅浅肩膀往后让了让,他把它又扳了回来:“这又跟我闹什么别扭,嗯?” 苏浅浅抿抿唇,最终只有无奈地笑:“我累了左天远,求求你让我回家去睡一觉吧,有什么话都等我睡一觉以后再说好不好?我现在很难受!” 左天远抚上她的额头:“病了?” 苏浅浅呻吟着把头别开:“求求你了,松开手!” 左天远咬咬牙,连搂带揽地把她拉到路边,塞进自己公司的车里,吩咐司机开回家。 苏浅浅一进家门就直扑卧室,衣服也不脱,拉开被子就要往里钻,左天远握住被角:“三三,生什么气你就说出来,不要自己跟自己较劲!”苏浅浅拉了几把,无力从他手里抢回被子,干脆地跳下床,打开衣橱取出另一条被子。 左天远把这条被子也夺了过去:“三三,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公事和我们俩的感情混为一潭。怎么,你这是为了范季伦向我抗议?” 苏浅浅哀叹,两条腿发软支撑不住身体,她坐在床边,蜷起身子歪躺着。 左天远也坐下去,手臂环放在她腰间,握住她的手。苏浅浅的手冰冷,他眉棱一跳,在她发顶轻吻一下。 “我记得你问过我,如果某种我想要的结果必须要用不正当的手段才能得到,我会不会那样做。我当时的回答是,我会。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不择手段也好,三三,这一点我始终坚持。我还对你说过,商场如战场,随时都有被别人吞并的危险,也随时都要做好吞并别人的准备。我是个有野心的人三三,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我的野心,如果我的做法让你生气了,我可以道歉,但是我不会停止,这一点希望你明白。” 苏浅浅还是一动不动,她眼眶干涩得厉害,连眼球都不敢太用力转动,轻轻一牵拉,就疼得想哭。左天远的怀抱现在是个诱惑,也是个考验,实在太想投入进去,但她现在已经不敢再放纵一次自己的感情。 “这次经济危机对天盛来说是个莫大的机会,房地产业这两年不怎么景气,趁着这个机会把经营重点往航运业转移,我很有信心能让天盛的发展更上一层楼。目前华东这一片儿,同档次的航运企业里范季伦是我唯一的对手,三三,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你也知道,市场就这么大,天盛想要存活,就必须有人退让出他那份市场份额。这不是残忍,这就是竞争,适者生存!” 他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你在云海工作那么多年肯定有感情,但这件事迟早会发生,范季伦的个性太冲动太爱冒险,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这样对付他。三三,你明白吗?” 苏浅浅用力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明白。” “三三!” 苏浅浅试着推开他,徒劳地又放弃。知道这一切以后,很奇怪地,她对他并没有一点恨意,换作别的女人,知道被自己深爱的人这样利用,恐怕不会象她这么平静吧。 苏浅浅只有在心里大声嘲笑自己,质问的话她居然一句也不敢说出来。残忍的事实明明就摆在眼前,可她就是害怕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这其实是个深刻的教训,苏浅浅哪苏浅浅,古话说的好,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看看你有哪一点值得左天远对你这么好?已经快三十岁的女人了,居然还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爱上灰姑娘的白马王子。 灰姑娘这个童话故事里本身就有一个大大的bug,女巫说了,一切都在十二点钟以后变回原形,马车、车夫、华服、白马,十二声钟响后回复成南瓜、老鼠和破衣烂衫,为什么水晶鞋没有消失? 多么美丽而又愚蠢的梦啊,世界上所有不愿意醒来的女人就用它来日复一日地欺骗自己。 苏浅浅在左天远的怀里闭紧眼睛。她真的很累,不管以后再能不能再有被他拥抱的机会,现在她只想快一点睡着,安安静静地,一个梦也不要再做。 来的时候只拎了一个小箱子,走的时候变成了两箱。苏浅浅抱着侥幸心理给原来的房东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租住的那套房子还没有租出去,房东听说她想回来,高兴地一口就答应了,租金还和以前一样,屋里所有的陈设都没有变过。 苏浅浅站在小套房的客厅里送走了笑咪咪的房东,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橱里。 这下才算是真的醒了吧! 苏浅浅两只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对着衣橱的镜子嗨嗨地叫了两声,张牙舞爪地笑笑,心情仿佛好了一些。她来的急,房东还没有把屋里彻底打扫干净,苏浅浅熟门熟路地到阳台上找到拖巴,开始拖地打扫卫生。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大,笔记本也插好,每间屋里的灯都打开,一时之间声光电齐全,很热闹。 扫好抺好铺好床,苏浅浅弄了点东西吃。她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孩子…… 要怎么处理它呢?留下,还是干脆…… 苏浅浅从小就是妈妈苏雅一个人带大的,没想到她有可能也会象妈妈一样,将要独立抚养一个孩子。吸溜一口面条到嘴里,苏浅浅抺一抺扑到脸上热腾腾的蒸气,夹起鸡蛋大口吃起来。 肚里有粮,心里不慌。 吃饱饭苏浅浅开始盘算,她现在也算是小有积蓄,就算不工作,两三年还能支撑得过去。以她的学历和工作经历,想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算难,就算云海公司真的不行了,养活两个人问题不大。可是养大一个孩子并不全然是钱的问题,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会比正常家庭的更难教育,这一点苏浅浅深有体会。还有她自己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了些什么全然没有看进眼里。五指摊开,手掌覆在小腹上,心里既期待又很害怕很乱,做不了最终的决定。 仰头长叹,看见客厅里吊灯上坏了一只灯泡。苏浅浅打开鞋柜抽屉,搬走之前买的备用灯泡还放在那里。 拖过椅子,上面再放一只方凳,苏浅浅利落地爬上去。自己一个人生活得久了,原始的水电工木工活都会一点儿。灯泡是插口的,可能用得久了,往外拔的时候挺费劲,苏浅浅一手握住灯泡,一手扶住吊灯,刚要拔出来,手机突然响了。她有点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手机的方向,不知怎么地一滑,就觉得天地旋转,然后重重一声訇响,整个人摔了下来。 手机还在楔而不舍地响着,苏浅浅闭闭眼睛,等一阵晕眩过去。小腹的部位就觉得象有人拿针突然一刺,然后有什么东西就慢慢地往下滑。她心里大惊,挣扎着爬起来跑进卫生间,已经有深色的浓血流了下来! 苏浅浅差点坐倒在地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扶住洗脸台,张开嘴巴使劲呼吸,泪水唰唰地淌了出来。她现在这种样子,实在没有力气自己一个人到医院去。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看到上面左天远的一条未接来电,苏浅浅忍不住放声大哭,翻到方从容的电话号码,按通拨出键。 流产不是什么太大的病症,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不过苏浅浅的情绪十分激动,医生给她开了点镇静剂,躺在医院观察室的病床上一边吊水,一边沉沉睡去。方从容坐在病床旁边,把被子给她掖掖,吊水的速度调慢一点儿。 接到苏浅浅电话的时候可把她给吓坏了,向来都很沉稳的苏浅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嘶力竭。到医院后知道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更是当场昏阙。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前两天还挺高兴地说要留下这个孩子,怎么转眼之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哥哥呢,现在人在哪儿?怎么她从大房子里搬了出来?两个人吵架了? 刚才到苏浅浅住处的时候忙忙乱乱,她的手机也没带过来,否则可以找找她哥的电话,通知他一下。方从容叹口气,喝了口水,握住苏浅浅冰冷的手。 苏浅浅一觉睡到天亮,等镇静剂的药效过去才醒过来,睁眼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方从容。她动了一下,方从容揉着眼睛醒过来:“姑奶奶,你总算是醒了!” 苏浅浅两只眼睛全肿着,还没说话,眼泪又往外流,方从容赶紧给她擦擦:“好了乖乖,别伤心了!这有什么,真是的,你还这么年轻,今年二十八,明年咱才十八,咱怕什么呀!孩子多的是,一次欧叉就有十亿颗精子,你哥身体那么棒,你还怕以后没孩子吗!傻!快别这样!” 苏浅浅哽咽着说不出话,方从容脸上一板:“眼睛已经近视了,再哭就瞎了!别哭,再哭你对得起我这么辛苦看你一晚上吗!” 苏浅浅抱住方从容:“方方……方方……” 方从容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自己喉间也有些微酸:“行了,行了,人医生只准你在这儿躺一夜,再赖下去就要收床费了,赶紧走!我们回家,啊!” 回到方从容家里,苏浅浅给sophia打了个电话,让她代请两天假。方从容这边喊着要按正常规定请一个月的小产假,两天这么短怎么行! 日本人的财务年度截止到三月份底,国内这边现在正好是淡季,方从容家老鬼子每年三到六月份的大部分时间都 留在日本公司总部,两个孩子上幼儿园,家里清清静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保姆。 “你和你那个哥哥……” “我们掰了。”苏浅浅现在情绪已经稳定,坐在和式书房的榻榻米上一边喝着乌骨鸡汤,一边晒太阳。 “掰了?好好地怎么会……” 苏浅浅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掰了就掰了吧!” “说的这么轻松,一个两个的,好男人都被你错过了!那这个孩子呢?你们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掰的?” “当然不是。我没告诉他!” “啊!”方从容瞪眼,“你脑子进水啦,为什么不告诉他!这种事情他要负责的,哪能拍拍屁股就把你甩啦!” 苏浅浅笑笑:“你搞没搞错,这次是老娘我甩他,我要告诉他了,他非死乞白咧赖着我,那我怎么办!” “你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信不信由你!” 方从容看着她:“真的假的?你没疯吧苏浅浅!” “没有!”苏浅浅笑着捞起汤里的鸡爪子,慢悠悠地啃起来。她走得很轻松,房门钥匙和kaka给她的那份遗嘱复印件全部包好委托物管转交给他,原本想放在信箱里,奈何信箱入口太小,钥匙塞不进去。 现在左天远应该已经知道她离开的原因了吧,苏浅浅笑笑,也许他也觉得解脱了。 第 18 章 沈翌菲的头微微垂着,长而微黄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她线条姣好的后颈。左天远站在她左后侧,和她一起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为什么,kaka,为什么这么做?” Kaka笑笑:“如果我说是因为妒嫉,你信吗?” 左天远摇摇头:“kaka,我以为我们俩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你也说过我并不是你爱的男人,为什么……” “天远!”kaka指尖拈着一根烟,她抬起来吸了一口,“知道吗其实你真的是一个很自私的男人,你总是用你的标准来衡量感情,并且要求别人也和你一样。什么时候你才能真的用心去感受别人的感情,而不是只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她又吸了一口烟:“天远,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就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或许我是真的爱你?” 左天远眉梢微动:“kaka,我们都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那一套你猜我猜的游戏不适合我们。如果你真的爱我,这么多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现在却把遗嘱拿过去给苏浅浅看,kaka,这种幼稚的举动不是你应该做的!” Kaka抬起头:“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天远,是有很多次机会,但是我总是患得患失,我总想,只要我还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何必冒着可能失去你的危险把一切说破呢?苏浅浅,呵呵,说真的我一开始真没把她当成对手,我以为你只不过是想利用她对付范季伦,或者是想在她身上发泄一下对你继母的怨恨而已。没想到,你这次是真的……” 左天远抿紧双唇,看着沈家大宅前宽阔的湖。月光照在微澜的水面上,粼粼闪闪,不可捉摸地跳动着。他也拿也根烟点着,吸了一口,迎风吹出去:“kaka,我来找你没有质问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始终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但是……我现在爱的,是浅浅。” kaka笑笑,转身面对他,“或许你爱上别人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左天远,你是个既自私又残忍的家伙。” 左天远也笑笑:“谢谢你的夸奖。” Kaka一根烟尽又拿一根,左天远替她点上,她深吸一口,把细长的烟柱吐向左天远的脸:“算了,我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世界上的好男人不止你一个,今天晚上以后,那些有机会追我的男人们会感激你的!左天远,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答应我,你既然爱她就好好待她,就算不看在我的份上,也看在孩子的份上吧。” “孩子?”左天远皱眉。 Kaka扬眉轻笑:“怎么,她还没告诉你?” 在方家休息了两天,苏浅浅坚持要回公司上班,方从容怎么劝也不听,哼哼叽叽地开车把她送到公司。早上用方从容的化妆品化妆时,苏浅浅往腮上多刷了点胭脂,不然脸色蜡黄蜡黄的,连自己看了都觉得挺憔悴。 Sophia比她来得早,一见到苏浅浅立刻从椅子里跳起来:“苏姐你可回来了,这两天左天远天天过来找你,一天打八百个电话,你和他……怎么……好上了?” 这也是可以预想到的局面,苏浅浅的手机这两天一直关着没敢打开。 她坐到自己位子上:“公司里这两天怎么样?我请假的事,范总没说什么吧。” “范总顾不上说了,忙得焦头烂额。”sophia凑近,低声道,“我昨天给范总倒茶送进去,刚好听见他和付副总在说要卖船还债的事,苏姐,公司这次恐怕真的出大事了!” 苏浅浅点点头:“我们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总归要对得起拿的薪水。” “是啊!” 范季伦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了苏浅浅,他朝她点点头,苏浅浅会意地跟进办公室。 两天不见,两个人都很疲惫,苏浅浅有很多话想说,犹豫来犹豫去,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范季伦笑了:“为什么说这个?” 苏浅浅咬咬嘴唇:“范总,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公司这次的事,全是……” “全是左天远干的?” “范总……” “那天sophia说你拿着起诉书冲出去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很难受的样子,我就猜到了。其实这也不难猜,同等规模的航运企业就那么几家,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他。” “我这两天没来公司,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范季伦双手交握成拳摆放在写字台上:“坦率地说,公司这一关很难过。现在向我们起诉的企业一共有四家,船检部门那边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基本上我们现在所有的合同都难以执行,估计不久以后索赔的金额会更大。所有船只都停港待检,就算想卖,一时半会儿地也卖不掉,现在手上唯一还可以处理的资产就是……” “那个船厂不能卖!”苏浅浅站了起来,“范总……总,总会有办法的,船厂不能卖!” 范季伦苦笑:“我不瞒你浅浅,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左天远做事很绝,基本上把我的路都堵死了,我估计他是不知道还有个船厂,不然连这个转寰的余地都不会给我留下。” “那现在……” “你放心浅浅,我已经想好了。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只要保证这个合同不出问题能够按时执行,云海就不会垮。” 苏浅浅点头:“是的,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项业务。” 范季伦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请了两天病假,怎么?生病了?” 苏浅浅头一低:“没有,就是……心情不太好,觉得很对不起你。” 范季伦用手指指她,笑:“典型的旷工!你自己说说看,要怎么处理你!” 苏浅浅知道他这是故意在逗她开心,便应景地也笑着挤挤眼睛:“一切全凭范总经理裁夺,小的不敢有二话!”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两个人脸上的笑意没来得及收回去,都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左天远。一名保安和sophia讪讪地站在左天远身边,努力想拦住他。 公司大厦的顶层天台上风很大,苏浅浅裹紧外套缩着脖子,平静地对左天远说道:“有什么话你现在说吧,快点儿,我还要上班,时间久了老板会扣薪水。” 左天远伸出手来想抱住她,苏浅浅后退一步,他的手在空气中僵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三三。” 沉默有的时候会让人更慌乱,有的时候会让人更镇定。苏浅浅又往后退一步,不想让自己离他的气息太近:“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先下去了,上面太冷。” 左天远脱下西装,苏浅浅笑着摇头:“多谢左总的好意,您的衣服太贵,我穿会折寿的,谢谢了。” “三三!别说气话,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好象没什么可谈的吧,说什么呢?反正我也说不过你。” “苏浅浅!”左天远一大步跨过来,握紧她两边肩头,“你非要这么尖酸刻薄地对我说话吗?” 苏浅浅点点头:“非要。” 左天远咬咬牙,太阳穴上一阵耸动:“我可以解释。” “你要说我也拦不住你。” 左天远长出一口气,捧起苏浅浅的脸:“是,我一开始是想利用你接近范季伦。那个酒会上谁都能看得出范季伦对你有意思,全世界只有你这个呆瓜还傻乎乎地视而不见。奇Qisuu.сom书航运业是我早就想介入的领域。竞争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两个重要的消息就可以导致最后的成败。我用一套房子换到这个机会,并不算亏。你别动,听我说完!” 他用力不让苏浅浅挣脱:“这只是我最初的打算。苏小三,我拜托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我后来究竟有没有利用过你哪怕一次?嗯?就你这么傻,我要是想套你的话,你有多少事情可以告诉我?你晚上回家加班弄资料的时候我要是有心偷看,你睡那么死,我就是拷贝个十份你都发现不了。还有那个航运部经理,我明明知道他偷情的事情,就是考虑到你的立场,才没有把点子动到他身上!这一切你都想过没有!” 苏浅浅的牙关越咬越紧,眼睛被迫与左天远对视,她用力掐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左天远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三三,我答应你到此为止,行不行?光你一个就够折腾人的了,再加上孩子……苏小三,你成心要我的命是不是!” 苏浅浅不想冷笑,但是冷笑不可抑制:“呵呵,孩子?” 左天远一手护住她的肩背,一手轻柔地滑到她腹部,在她额头轻轻啜吻:“三三,我们……” “没了。”苏浅浅把他的手掌拨拉开,看着他近在咫尺那双深邃的眼睛。 左天远并没有立刻明白过来,他皱皱眉,苏浅浅继续冷笑:“前天昨天我请了两天病假。” 左天远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苏浅浅的心跟着他的眼神一起往下沉。 “三,三三……”左天远费劲地吞咽了一下,掐住她的肩头,苏浅浅觉得这比她从板凳上摔下来之后腹部的刺痛还要难以忍受。她努力挺直脖子,左天远的眼睛很犀利,她不能给他看穿自己的机会。 “我是很傻,但还不至于傻到留下这个孩子来让自己走投无路。左天远,孩子……没有了!” 范季伦走上天台的时候,看见蹲在地下的苏浅浅。他快步跑过去扶住她,赫然发现她左边脸颊上高高肿起的红色掌痕。 “那个混蛋!”范季伦转身就走,苏浅浅用力拖住他,蹲得太久两条腿酸麻,哎哟一声又蹲回去:“范总……” “浅浅!” 苏浅浅对他笑笑,“我没事,真没事!” “浅浅……” “范总我能不能请半天假?” 范季伦看着她,咬咬牙,横抱起她走下天台,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把她放进后排座,开着车驶离大厦。苏浅浅蜷起身子躺在后排座,紧紧抱着靠枕象抱一根浮木,泪水忍不住滑落。 她一路哭,他一路开,两个人都不说话,音响开着,一首一首歌曲全部在唱爱情,好象世间真的有那么多情愁爱恨,精彩纷呈、难以磨灭。 范季伦的烟瘾大,他把车窗摇落一点,点起一枝烟放在唇边,极偶尔地吸一口,就任火红的烟头自己燃烧,窗外的风和白色的烟吹呛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不辨方向,只是一路随心前进。苏浅浅哭累了,在后排座颠得太久,沉沉睡去。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范季伦的外套,而轿车停在高速公路的路边。她坐起来看看外面,范季伦站在车头,倚坐在引擎盖上正在抽烟。 天已经尽黑,高速上没有路灯,只有路过车辆上摇摇晃晃的车灯。一辆过去,又一辆过去,天地相接的黑色幕景里,黄色的光柱象是蹩脚灯光师打出的追光灯,一会儿照在范季伦身上,一会儿又错乱地失了准头,徒劳无功地照进虚无的空气里。 人生是条役役的长途,一路走来有无数值得记念的东西,苏浅浅看着范季伦萧索的背影,把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擦干,打开车门下去,走到他的面前。 范季伦把烟从嘴上拿开,吹风吹得久了,声音有点喑哑:“我忘了加油,开到这里就熄火了。” 苏浅浅把外套披上他肩头:“谢谢你。” “谢我什么,大半夜让你流落在荒郊野外?”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范总,我……我很抱歉,我想,也许我现在离开公司……会比较好一点。” 范季伦笑:“现在公司一团乱,你也想撒手不管了是吗。” “不是的范总,现在公司这样我有很大的责任,而且我和左天远……我们之间有了点矛盾,我离开,公司的局面也许会有点改善……” “你太高估自己了,左天远并不是因为你才这么对付我的,同样的,你离开他也不会停手。浅浅,”他抛开烟蒂握住苏浅浅的手,“我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露自己虚弱的一面,但是我现在……真的很累,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们一起闯过这一关,好不好?” 第 19 章 云海公司现在面临着最大的问题就是钱。 贷款、赔款、人员工资、社保,每笔支出都不算小,原本的流动资金很快就用得差不多了。 付副总自事发后就一直驻守在港口,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有五艘船通过严格的安全检查,拿到了航运许可证。这个好消息传回公司,范季伦和苏浅浅都忍不住高兴。 运力开始恢复,范季伦立刻飞往业务单位,拉下脸皮来跟人家死磨硬泡,连解释加道歉,他的诚意总算是打动了几家单位,同意在收取一部分违约金的情况下,继续由云海公司负责产品运输。 现在是一丁点儿状况也不能出。张副总原本负责业务,现在也扑了出去,从一个装货地点赶到另一个装货地点,严格把关,坚决杜绝任何安全隐患。 公司里的一摊事就全丢给了苏浅浅,为了师出有名,范季伦临走的时候把苏浅浅的职务由总经理秘书提升成特别助理,办公室就设在他的办公室旁边,空出的秘书职位由sophia接替。 夫妻尚且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公司是这种状况,肯定有些人事变动,苏浅浅这几天每天都能接到辞职信,有好几位都是原来的业务骨干,不用问也知道他们辞职的原因里,多多少少有点天盛那边的原因。 苏浅浅知道左天远的性格,他是个自信到有点自愎的人,如果他铁了心要整云海,什么样的招数都会使出来。 那天在天台上,他看着她时那种不敢置信的模样,让她觉得,仿佛那只始终坚定飞翔着的海鸟,终于没能找到一根栖落的枯枝,眼看着力气已经用尽,浪花越来越近,它不甘坠落地最后一振翅,还是逃避不开被淹没的命运。 美好的期望,坚守的信念,全部被淹没。 苏浅浅不知道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对他更残忍,还是对她更残忍。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抿紧嘴唇。 有人敲门,把她从沉思中惊醒。苏浅浅定定神,沉着地说了声进来吧。 应声而入的是和航运部经理共赴新加坡的那个小文员,她清秀的脸上全是微笑,朝着苏浅浅点点头,走了进来。她那个部门今天上午已经有两个人来辞职了,难道她是第三个? 苏浅浅笑笑:“请坐吧文小姐,有什么事吗?” 文小姐把一个信封递上来,苏浅浅接过,却不打开,放在桌上:“好吧,既然这样我得告诉你,提前解除合同你是要支付给公司违约金的,劳动合同里有规……” “我不是来辞职的苏助理。” 苏浅浅看看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宣传广告,本市新建成的大型购物商场里新开张的一间十字绣店。 “这是……” “这是我妈妈的店,一点点小,这个星期天开张,苏小姐要是有空的话就去转转。” 苏浅浅微笑:“一定一定,我也喜欢十字绣,就是没什么耐心坐在那儿绣。” 文小姐脸上微红:“苏小姐,我还想……谢谢你……” “没什么,你放心,我记性不好,该忘记的事早就忘光了。” 文小姐两只手交握着,有点局促:“苏小姐,公司,一定会没事的!我,我们都很有信心!” “谢谢!”苏浅浅微笑,“谢谢你们!” 文小姐离开以后,苏浅浅又看了看这张广告,拿起电话打给方从容:“你不是整天喊在家没事干吗,嘿嘿,我找点事儿给你干!” 星期六上午睡个懒觉,放松一下绷了这么久的神经。苏浅浅吃完早饭以后下楼,方从容开车来捎上她,两个人直奔那间购物商场。 十字绣店开在很好的位置,店面不大,布置得十分精致,有好几位客人在里面,文小姐正在向她们介绍,看见苏浅浅微笑着迎上来:“苏助理,你真的来了!”文小姐的妈妈是个温和的妇人,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坐在绣架前用心地绣着,苏浅浅看到她身边放的拐杖,有点明白过来。 方从容一向眼高手低,买的时候拼命买,也不管回去以后是不是能绣得成。她呼呼啦啦买了四大两小六幅绣,喜滋滋地打了个七折。苏浅浅也买了一个,小小的一幅hellokitty,绣完了可以当钥匙链用。 临出门时碰见了扛着只纸板箱满头是汗的杜经理,他有点讪讪地打个招呼,进去把箱子放下,货品拿出来,摆放在货架上。 文小姐把她们直送到商场门口,苏浅浅脚下拖了几步,和文小姐落在后面。 “苏助理,那只钱包,我买是送给他太太的……”文小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苏浅浅轻叹一声:“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继续下去?再怎么说……他也是有妻有女的人。” “我明白,”文小姐抿抿唇,“他人很好,知道我家里困难就一直帮着我,我很感激他。” “感激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你这可能是最笨的一种方法。” “他一直不愿意,是我坚持的……”文小姐笑笑,“他年纪大,长得也不好看,也没什么钱,可我就是喜欢他,没办法。” 吃午饭的时候苏浅浅把文小姐和杜经理的事情说给方从容听,从已婚妇女的角度出发,对这种婚外恋情更多是持批判的态度。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小三,不论理由再高尚,破坏人家家庭总是错的。” 苏浅浅点头叹息:“是啊,可是感情有时候很难以捉摸,象这样两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有很大的差距,偏偏就喜欢上了对方。” “所以说感情有时候是盲目的,就象你那个哥哥,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 苏浅浅放下叉子,瞪住方从容:“方从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从容叽叽咕咕说了一句日语,随后咭咭坏笑:“我家老鬼子就老这么说我,大意和你差不多吧,可见你和老鬼子还是心有灵犀的!” 苏浅浅笑笑,方从容用叉子敲敲她的盘子:“我说,你是玩真的?真把他甩了?” “真的!” “为什么呢?”方从容也放下叉子,“一般来说我是了解你的口味的,你哥那样的男人,怎么看都符合你的萌点,没理由你会甩他啊!是不是……ox方面有障碍?不会啊,你都怀孕了,证明功能齐全的呀!” “我萌他,他不萌我,有什么用!” “你不说是你甩他!” “我打肿脸充胖子,行不行!” 方从容哼哼:“我就说嘛,从来只见狗咬人,世上哪有人咬狗。” 苏浅浅又气又笑:“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说说笑笑混了大半天,临走的时候方从容从后备厢里拿出几盒补品来硬塞给苏浅浅:“都是人家送给我家老鬼子的,放着不吃也白瞎了,就便宜你吧!” 拎着东西上楼回家,苏浅浅止不住地一路微笑,心里某些地方很空,另外一些地方却满得快要溢了出来。 范季伦在广东,新又谈定了一间原来的合同企业,傍晚打电话给苏浅浅,苏浅浅立即赶回公司,联络了航运部的人,把即将增加的运输业务添到已经制定的短期计划里,[奇+书+网]再把新计划传真给张付总,让他及时安排。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文小姐,两人相视一笑,交换了几句对十字绣的看法,然后各自去办公室开始工作。 Sophia最近也很忙,她手上原本负责的人事工作还没有交出去,既要接苏浅浅的活,因为总有人辞职还要办理人事关系交接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苏浅浅中午掏钱请客叫了米线店的外卖,多加了一份花生米和泡菜。 因为这阵子总有点好消息传回来,公司的气氛也活泛了一些,sophia和老公是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的一对,她又爱显摆,整天拿两个人的浪漫往事当话题,说得总经办另外三名单身女同事都艳羡不已。 旁边收发室里传真机一直嘀嘀叫个不停,大家说着吃着正热闹,谁也没有放下筷子先过去看一眼。吃完饭elain过去拿传真,厚厚的一大撂,她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分发到各自手上。 苏浅浅吃得慢,elain急匆匆把一份传真递给她的时候,她嘴里正嚼着一块泡菜,传真件上黑白分明的字体让她足足愣了五秒钟,辣味从喉间直呛上头顶,苏浅浅剧烈咳嗽着,满脸通红。 云海公司刚刚通过安全检查的一艘散货船在运输化肥行驶至珠江马宁河段时再次出现重大安全事故,船只侧翻并迅速沉没,整船化肥损失不说,还堵塞了河道造成航运暂时中断,现正在组织打捞中。 苏浅浅打电话给范季伦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手机始终正忙,她用力咬着嘴唇不停地按重拨键,好不容易接通后,电话那边的范季伦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都知道了,浅浅。” 苏浅浅辣出来的眼泪还在眼眶里:“范总,这……这是怎么回事!” 范季伦怒极反笑:“海事部门已经通知我过去问话,说是老付已经承认了,这次几艘船能够通过安检全是因为我们云海公司贿赂船厂负责检验的人员,现在我们所有的船都被禁止离港。” “范总!怎么会这样!” “我这边还有点事,浅浅,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办公室里安静一片,苏浅浅用手背使劲抺了一下眼睛,抽张纸把嘴擦干净,把传真件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Sophia她们都静静看着苏浅浅,苏浅浅笑笑,咬着牙迈开步伐。 天盛集团公司的办公地点就在他们自己盖的一幢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大厦,二十八层的大厦里,他们占据了最顶上的六层。 苏浅浅很自然地被接待小姐拦住,没有预约也不是公司的客户,直接点名道姓要见左总,那怎么可能。苏浅浅跟她磨了半天嘴皮,只好再报出小汪的名字。接待小姐很警惕,没有放她上去,而是打电话把小汪喊了下来。 自从上次从广州回来,就再没跟小汪联系过,现在这种局面下相见,苏浅浅很有点无奈。 “左总不在公司里。”小汪把苏浅浅拉到走廊顶头僻静的吸烟区。 “那他在什么地方?” “左总的行程,我这种小职员怎么会知道。”小汪欲言又止,看着苏浅浅焦急的样子,低声道:“他应该没有出差吧,我昨天还看见他来着,现在确实不在公司,刚才我们部门的头儿上去找左总签字,回来说人没在。” “谢谢你了小汪!”苏浅浅握握她的手,道别离开。现在才发现她对左天远知之甚少,除了公司和那套住房,她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可能的去处。 打车回到曾经共住的小区,苏浅浅按响A座的门铃,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开门。她很忐忑地伸出手指,轻按在B座的指纹锁上,极清脆地咔嗒一声,沉重的防盗门开启了一条小缝,她重重喘两口气平复了心情,慢慢地、慢慢地把门拉开。 苏浅浅捂住嘴,没让惊呼从唇间逸出。仅仅是站在玄关,已经可以想象得出左天远是怎样把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里。 宽大的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砸过,电视、沙发、茶几,能看到的家具都支离破碎,东倒西歪。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也坏了,钢化玻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地铺满整个阳台,一只掷出去的椅子四脚朝天躺在玻璃渣中间。窗帘被扯脱半幅,被三十五楼的风吹着,有气无力地一荡一荡。 苏浅浅没有勇气走进卧室去看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知所措,欲哭无泪。 一地狼籍中,那幅从摄影展上买来的作品被餐桌旁翻倒的一把椅子压着半边,苏浅浅过去把椅子挪开。照片外覆的玻璃裂成好几块,从地下捡起来的时候滑落到地下,哗哗一阵脆响。那只海鸟依旧在飞翔着,苏浅浅吸吸鼻子,把几块小小的玻璃碎屑拈开。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把相框夺了过去,再狠狠地砸向餐厅已经七零八落的酒柜。 苏浅浅指尖一痛,她顾不上检视被划破的皮肤,转头看向脸色阴郁的左天远。 第 20 章 他的语气比他的行为平静许多,左天远冷冷一笑:“你还来干什么?”苏浅浅不说话,他又是一笑:“也对,这个房子现在你是房主,你当然有资格回来。方律师的联系方式你也有,算算损失了多少钱,找他要吧,别客气,多算点儿。” “左天远……” “我听说你在找我,怎么,这回还是想向我道歉?你真的就没有点新鲜花样吗苏小三,一次两次都是这样,再怎么有耐性的男人都会觉得厌烦。” “我不是……”苏浅浅咬咬牙:“我不是来道歉,我是来求你!” “求我?”左天远重重地一声冷哼。 “有什么火只管冲着我发,不要这样对付云海,不要因为你生我的气就牵累到别人。房子你拿回去吧,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左天远,你的目的只是想吞并云海而已,没必要弄得人家走投无路倾家荡产吧!” 左天远的眉梢高高扬起:“多可笑啊苏小三,同样的话我倒想反过来还给你,你只是恨我欺骗你而已,没必要扼杀一条无辜的生命吧!” 苏浅浅的心用力一抽:“愿意给你生孩子的女人恐怕可以从这里排队到上海,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两个孩子这么惋惜。” “苏浅浅!”左天远极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颤抖,“kaka说我是个既自私又残忍的人,其实这句评语应该加到你头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善良的女人苏浅浅,实际上你还不如你那个妈妈,她一个人好歹还把你拉扯大,不象你那么狠心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不放过!”他垂下头轻蔑地笑了一阵:“苏浅浅,我发现你不仅自私残忍,还很愚蠢,你就这样来求我,是不是嫌范季伦死得还不够快?” 苏浅浅把手背到身后攥紧,湿湿的指尖握在掌心里,她不想让他看见伤口的血。 “左,左天远,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很讨厌我……” “你知道就好!”左天远打断她,“所以请你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有始有终向来是我做事的准则之一,既然开始了就绝不会停止。你回去告诉范季伦,现在才刚刚开始,你叫他做好准备,别垮得太早,这样我会少了很多成就感!” 苏浅浅用力按着伤口,让一阵比一阵更痛的痛支持着自己笔直站立着,不能在左天远的唇枪舌箭里后退一步:“左天远,怎样对我都可以,不要牵连到无辜的人,除了范季伦,还有云海公司的员工,那些船上的水手,他们并没有得罪你,就算是放他们一条活路,好不好?” “怎样对你?”左天远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烟,空空荡荡一无所获,他握紧拳头贴在体侧,脸紧绷着,自己都能感觉到额头上的一根筋随着心脏的跳动,也跟着不停地弹跳。“我叫你苏小三,你就真把自己当苏三了?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可以说委屈,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没有说我委屈……” “也就是说,到现在你仍然觉得把孩子打掉是对的?是不是苏浅浅!”左天远声音拔高,怒意再也无法掩饰,他大步走回玄关下死劲一脚把门踹上,回来掐着苏浅浅的双肩用力向后推,直把她按在冰冷的墙面。 苏浅浅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痛得闷哼一声,两只抵在左天远胸前的手下意识捞向他的肩颈,抓住他领子两边。左天远气息十分粗重:“说,是不是!” 苏浅浅摇头:“没有,我没有……” “苏浅浅,你是我第一个看错的人!”左天远咬紧牙关,牙齿挫磨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苏浅浅侧侧头,两行眼泪滑下脸颊:“是,孩子是我弄掉的,你杀了我给他偿命吧!放过范季伦,放过云海!我求你!” 左天远陡然变深的眼神让苏浅浅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伤心冲昏了头脑,说的话有多么不明智。在他的全部怒意喷礴而出之前,她只来得及低喊一句:“不要,天远!” 左天远的唇猛烈地覆上了苏浅浅的嘴唇,那样用力地辗转碾压,齿舌叩击,很快有腥烈的味道弥散在口腔里。他的劲本来就大,气极的时候更是难以抵挡,双臂一挟便把苏浅浅抱起来,大步走进卧室扔在被褥散乱的床上。 有什么边角锋利的东西狠狠硌着苏浅浅的腰背,当左天远长大的身躯猛压上来,她疼得大呼起来,两只手都被他按在头顶上方,没办法去找出那个让她痛楚的根源,他每回挪动身体,她都重历一次难以忍受的疼痛。 左天远根本不理会她的呼痛,他死死皱着眉,两只手疯狂一样撕扯着苏浅浅身上的衣服,春末夏初的温度并不算太低,可是空气一旦直接和皮肤接触,苏浅浅只觉得自己如堕冰窟,从身到心,从来没有过的绝望般地寒冷。 挣扎,但挣不过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姿势,不熟悉的力道。苏浅浅呜咽着痛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嘴里不住地哀求着。 左天远突然停了下来,他盯着她满脸的泪水和因哭泣而起伏的胸口,她哭的象个孩子。 那天在机场,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背包带子,好象是个等待认领的走失儿童。人群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她始终低着头,灯光照在她发顶,乌黑头发上一圈明亮的光圈。摇摇欲坠的决心彻底沉沦,飘泊已久的行船突然抛下锚链,精钢打造的三角巨锚不可匹敌地往海底最深处沉去,长长的、坚固的铁链焊死在他身体上,坠得他再也没办法离开一步。如果她坐着永远不抬头,他知道,他也愿意就那样,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永远看着她。 愤怒的热情消散得也很快,左天远闭紧眼睛,松开钳住苏浅浅的手,慢慢退开,颓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屋子。 汽车咆哮着冲出地下停车场,轮胎与坡道上细密的阶梯磨擦着,发出刺耳的嚣鸣声。他大力踩油门,然后用更大的力踩煞车,隔离栏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轿车咯吱一声堪堪停在红白相间的栏前,小区保安抺抺脑门上激出来的汗,往车窗里看看,没敢多说一个字。 左天远不愁没有去处,他有的是地方可以去,熟门熟路去到一间常去的酒吧,这种钟点没什么客人,吧台上的调酒师很悠闲地在听音乐,打个招呼,要了杯liquer。以前他不爱喝这种香气太浓郁的酒,现在只觉得嘴里苦苦的不是味儿,也许一些浓烈的液体可以帮助他恢复一部分味觉。 一口仰干,酒里的紫罗兰花油味儿冲得他胃里一阵阵往上泛,连喝三杯杰克丹尼才压了下去。 调酒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她眨眨涂着银色眼影的眼睛,睫毛刷刷作响。“您这是……”她指指左天远的衣领,左天远低头看看,白色的衬衣领口有点深色的污渍,摸一摸,好象有点湿,酒吧里灯光昏黄,根本分辨不出那些是什么。 走到外头拉低领口,左天远看着颜色还很殷红的那一团血渍,脸色一下子白了。 原路返回,车速更快。 走进卧室的时候,苏浅浅已经离开了。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斜斜的,里面夹着一些晚霞的彤色,就照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上。 左天远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慢慢伏到床边,头深深埋在被褥里,干涸了许久的眼角湿润得让他觉得害怕。 范季伦第二天上午赶回公司。 第三天早上他告诉苏浅浅,江边那个荒弃很久的船厂已经找到了买家。 苏浅浅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上都缠着好几道创可贴,写字用电脑都十分不方便,她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问道:“那么范总您的决定呢?” 范季伦沉吟着:“公司的股份我和我父亲一共持有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五里,已经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东向我提出要出售股份,公司章程里规定我有优先购买权,但是现在筹不到那么多资金,如果我不想让云海落进左天远的手里,只有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我的股份超过百分之五十。” 苏浅浅默然。这种局面虽然她不希望发生,但是现实永远是残忍的。航道局的处罚通知单正摆在范季伦的桌上,海事局的官司没有打完,还有让公司法律顾问焦头烂额的一封封律师信。范季伦现在要拿出钱来再买回公司百分之六的股份,真的就只有出售船厂这一条路。 “那……买家是哪里?” “浙江一间航运公司,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范季伦无奈地笑笑,“出的价也不高,不过现在这种行情下面,愿意买船或是船厂的人实在太少。” “董事长那边……” 出事以后范季伦一直瞒着退休的父亲,现在要卖船厂,不可能不让他知道。范季伦点点头:“我已经和他商量过了,爸爸说他已经退休了,就不再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他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我也支持你范总!”苏浅浅微笑着,朝范季伦眨眨眼睛,头一歪,调皮地来了一句:“我看好你唷!” 范季伦深深凝视着她:“浅浅,谢谢你!” 浙江的航运公司一共来了四个人勘察船厂,范季伦赶到广度去处理航道局的事情,就由苏浅浅全程陪同,从接机到安排食宿、行程,当然不可避免还有些余兴节目。 船厂因为兴建得早,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在江边最适合建港的河段上,离公路也不远,往下游方向过去五分钟车程就是一间国营的大型船舶制造公司,一路单独为该公司增设的公交路线正好经过船厂门口。 买家对船厂是满意的,苏浅浅能感觉得出来。不过浙江人的精明也很有名,东挑西挑,硬是从鸡蛋里挑出些骨头来,想把已经谈定的价格再往下压一压。 云海公司在一间高档酒楼里宴请买家,苏浅浅带着两个酒量大的男同事陪同,席间胡吹乱侃,话题不免又落到了买家压下的那百分之十的价格上。 苏浅浅已经敬了一圈酒,都是货真价实的茅台三十年陈,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五十三度的白酒一进肚子很快就蹿进脑子里,晕晕乎乎地有点坐不住。买家那边又是死不松口,再怎么嗔笑说明,就是死死咬住要压百分之十的价,苏浅浅手里拿着手机,在桌子底下调响铃声,装模作样地喂喂两声走出包间,找个窗口吹吹风,觉得舒服了一点。 拨通范季伦的电话,把情况向他通报了一下。一个船厂,占地面积那么大,当然不是一两千万就能买下的,这一压百分之十的价,那就是好几百万的损失。现在云海正是缺钱的时候,经不起这样的损失。 范季伦一时之间也没有太好的主意,只能让苏浅浅先拖着,明后天他尽快赶回来再和买家商量商量。苏浅浅答应着,忍不住打个酒嗝。 “没事吧浅浅?” “没事,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苏浅浅笑,“有名的苏一斤。” “自己注意身体……” “身体倍儿棒!放心吧范总,我自己有数!” 范季伦沉默一会儿:“我知道。” 一顿晚饭吃到九点多,喝得歪歪斜斜的买家们还不肯回酒店,苏浅浅当然明白,直接把他们本市新近开张的一间夜总会。 酒和小姐一上来,苏浅浅就要走,买家里有个王总拉着她的手,笑咪咪地不肯松。本来跟喝多的人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可是他的手越来越不老实,苏浅浅越来越尴尬。公司的男同事机敏地塞了位笑盈盈的小姐过来,苏浅浅趁机溜出去,快步离开。 夜总会生意超爆好,停车场里满满的都是车。苏浅浅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路过的出租车没一辆空车。发烫的脸颊被夜风吹一吹,爽快了很多。这里离她租住的地方不算远,苏浅浅索性背着包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刚才王总握她手的时候,正握在被玻璃割破的伤口上。已经过了好几天,还是那么疼。苏浅浅把右手举在嘴边,轻轻往伤处吹气。 路灯照出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苏浅浅张开双臂,看着地下自己的影子,也做出了想拥抱的姿势。 第 21 章 范季伦及时从广东赶回来,一番商谈之后,终于还是让掉了百分之五的价。转让合同在公司法律顾问的陪同下很快签署完毕,买家的订金一千万当天下午就打进了云海的账号。 把客人送到飞机场,范季伦和苏浅浅同车回城。两个人都没说话,那间船厂对云海公司、对范季伦的意义不单单只是合同上标的那个数字。有些更深刻的东西本来藏在心里,现在却要把它拿出来,拱手奉送给别人。那种难以割舍,苏浅浅知道范季伦体会得比她更强烈。 但是这时候语言显得很苍白,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让他慢慢地平复这种感觉。苏浅浅坐在副驾驶座,回头看看后排座的范季伦。 他正好也在看着她,两个交换一个视线,都淡淡地微笑了。 接下来就是和股东洽谈购买股份的事情。 和卖船厂时被人拼命压价不同,现在轮到股东们拼命抬价。商人真的是重利轻离别,苏浅浅很气愤,但是也很无奈。会是谁在那些股东背后哄抬股价,她知道。 最终在范季伦父亲的出面下,成功取得了百分之八的股份,算是暂时缓解了公司被人收购的危机。 按照合同规定,浙江那边的款项分四期打过来,前三期总共支付转让款的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百分之五,在办理过变更过户手续之后再行支付。 买家谈价的时候虽然下手挺黑,但是付钱还颇为爽快,第二次就付完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款项,和范季伦约好了时间,再次飞到本城,办理过户手续。一切材料全部递交上去,一周之后,这个船厂就会迎来新的主人。 船厂的江边,苏浅浅站在范季伦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面对江水的背影。 其实真的说不清,到底是云海公司牵累了她,还是她牵累了范季伦。江面上的船只很多,大型的货船油船,小型的趸船渔船,一艘艘安静而有序地行驶着,看起来好象速度很慢,可是稍一个恍惚,再看过去,已经只剩了远处的一小片帆影。 都是这么不知不觉消失的吧,很多东西,包括时间、感情,和对一个人的思念。 “你和他……” 范季伦的话打断了苏浅浅的走神,她抬起头来:“呃,哦,我们没什么了。” “我很好奇,浅浅,”范季伦依然背对着她,脸侧向顺风的方向,呼出的烟被吹得消散,“知道吗,我其实很嫉妒他,他能让你哭得那么伤心,而你面对我的时候,不管心里是喜是悲,永远都只有笑容。” “想要我哭还不容易?你要是炒我鱿鱼,我立马哭给你看!”苏浅浅讪笑,范季伦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弯:“如果我是左天远,绝不离开一个会为我哭的女人。” 苏浅浅脸上的笑意难以支持,她抿抿唇,往江边走了几步。离水近,野草长得格外茂盛,一丛丛地又高又绿,间中有几朵已经开败的野花,苏浅浅弯下腰来摘起一朵,轻轻抛进江水里,看着它沉沉浮浮,随水流远。 “Amera Hason那边的合同很快就要开始执行了,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公司的船不知道能不能按期通过安全检查。”苏浅浅找了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把话题岔开。 “关于这个我想过,和爸爸、张总也都商量过,现在张总已经找了几间别的航运公司,实在不行,我打算租船。” “租船?” 苏浅浅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只不过从Amera Hason公司得到的运输收入数字虽然大,利润率却并不高,如果租船的话,就没有什么赚头了。 “暂时先租船,只要合同能一直履行下去。现在我们公司的业务已经流失了很多,不计成本也要把这项业务保住。” 苏浅浅点头,环顾四周:“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你也可以象董事长那样,再把这间船厂买回来。” “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 “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什么赌?” 范季伦看着她:“如果在我把船厂买回来之前你还是一个人,就嫁给我,好不好?” 苏浅浅嘎嘎地笑:“谁知道你是不是七老八十的时候才能买回来呀,我哪能等你等到那个时候!” 范季伦伸出手:“赌不赌?” 苏浅浅迟疑着,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指:“赌就赌,反正我没什么损失。” 汽车行驶的声音让两个人同时看往船厂入口的方向,苏浅浅收回手,盯着那辆熟悉的轿车,看着它驶近,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车门打开,左天远从里面潇洒地跨出来。 苏浅浅看看范季伦,他的脸上同样也有些不解的神情。 左天远慢慢走过来,看看旁边的船坞,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地方!” 苏浅浅的心有点往下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左天远笑着看了她一眼:“我来看看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不可以吗?” “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里的地势不错,我突然有个想法,想把这个船厂改建成一个滨江住宅小区,你觉得怎么样,三三?” 范季伦拦住还要说话的苏浅浅,走到左天远面前:“左总,把话说明白好吗?” “当然可以。”左天远笑笑,“我和买你们这个船厂的买家,昨天晚上刚刚签好了一份新的转让合同,等他们拿到所有权证以后,立刻会把这间船厂转卖给天盛公司。明白了吗?” “你……” 左天远看着咬紧牙关的苏浅浅:“我和他们说好了,之前谈定的转让价格,他们能压下来多少,我就支付他们多少辛苦费。现在看来他们的功力不弱,几天时间轻轻松松赚到几百万,这钱来得可真容易。” 范季伦冷笑:“左总做事一向喜欢绕弯子,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光明磊落。” “对付不同的人,就用不同的方法,这里面的轻重,我自问拿捏得还算准。” 苏浅浅拉着范季伦,脸色苍白地往外走,左天远出声喊住他们:“于情于理,你们也应该带着我参观一下吧,毕竟我是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不怎么熟悉。” 苏浅浅脚下不停,左天远笑笑:“别忘了还有百分之五的款子没有付给你们。钱虽然不多,我想也够你们云海公司救急的了。王总付给你们的钱全是从天盛转过去的,说不定,我一时疏忽,就忘了把钱打给他们了,那可怎么办……” “左天远!” 苏浅浅猛地转回身去,两只手紧紧握着。左天远抿着双唇,看了她一眼,沿着铁桥架慢慢地走上船坞。 这艘船坞建造的时间很久了,最多只能用来修建三千吨级以下的船只,早几年还曾经用过,现在已经弃置很久。坞底上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草,到处都是褐红色的铁锈。左天远在坞底转了转,抬头仔细看看两侧高高的坞墙。 范季伦轻轻拂开苏浅浅拉着她的手,也走向船坞。 “范总!” 他笑笑:“没事的,在这里等我。” 苏浅浅哽咽难言,在这一刻痛悔无比。她愤恨地看着左天远,可是离得远,分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她可以想象左天远脸上,现在肯定是带着种得意的微笑,她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掩饰自己胜利后的喜悦。 左天远和范季伦的身高差不多,体型很象,又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远远地在船坞上走动,被坞墙挡住时隐时现,从背影看起来,还真有点难以分辨。 江风越来越大,左天远和范季伦的衣角都扬起,苏浅浅被风吹得后退一步,用手握住胸口的衣襟,紧张地看着他们俩,想着是不是给范季伦打个电话或是找个借口让他离开,不让他再经受左天远的冷言嘲讽。 两个男人走了一圈,面对面站定在坞底后侧的地方,看样子象是在交谈,不知在谈些什么,左天远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有好一阵子都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披散的长发被吹得散乱,有一些拂扫在脸颊上,苏浅浅把它们别开。她的视力不怎么好,因为总是用电脑的缘故。所以她一开始并不确定左天远站的地方上面,坞墙上晃动的那块东西是什么。 风更大,铁锈红色的东西再度剧烈地晃了一下。 苏浅浅瞪大眼睛,一块年久失修的铁板摇摇欲坠。她拔脚往船坞的方向跑去,嘴里大声喊着左天远的名字。风是从江上吹来的,她的声音传不到他们站立的地方。苏浅浅探身在岸边粗粗的铁栏杆上,用尽全力大喊。 “天远!让开!天远!”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苏浅浅死死盯着左天远,两只手疯了一样挥舞着:“天远,天远!上面!当心!” 范季伦先回过神来,往上只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往左天远肩头使劲一推。 左天远不提防这一推,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坐倒在地下。巨大铁板在这个时候訇然落下,重重的响声里,苏浅浅尖叫着眼前一黑,昏倒了。 医院的抢救室永远有一种让人肾上腺素过量分沁的气氛,神情肃穆的医生护士,不时嘀嘀作响的仪器,消毒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苏浅浅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就醒了,她抖抖索索地拨通电话联系了张副总,然后就裹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西装,缩坐在快速颠簸的座位上,眼睛闭着,泪流不止。 有双手臂过来搂住她,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计较那个人是谁。铁板落下那一瞬的记忆太可怕,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满脑满心都被刺目的铁锈红色占据。 到了医院之后苏浅浅还是很恍惚,医生看了她的情况,开了个处方。吊瓶的针戳进皮肤之前苏浅浅清醒了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小瓶子她还记得,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她也挂过同样的镇静剂。她不能在范季伦昏迷不醒的时候,也用一场毫无意义的睡眠逃避等待的痛苦。 苏浅浅坚决拒绝了镇静剂,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凳上,头低低伏着,心跳和时间一样,都几乎停滞。 范季伦的父母退休后在老家休养,而且年纪都大了,张副总没有立刻把情况告诉他们。他带着两个人很快赶到医院来,什么也没问没说,只是忙前忙后安排缴费联系的事情。雪白的医院走廊里,苏浅浅看着来来回回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的人,茫然地抓着每个从抢救室里出来的白大褂问,他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范季伦的命很大,那块铁板锈蚀多年已经有点空洞了,下坠的时候又被风横吹了一下,没有直接砸到头上。头部有一条十公分长的裂口,脑震荡,左肩胛骨和左胸两根肋骨骨折,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皮肉伤,还好内脏没有问题。 从抢救室里出来,范季伦被推进已经联系好的病房,麻药的劲还没有过去,他安静地躺着。 苏浅浅坐在病床边,谁劝也不肯走,张副总好说歹说,她就是绷着脸,只有一句:“我要在这儿等着他醒。”张副总回头看看病房关着的房门,外头的左天远一样,(奇*书*网.整*理*提*供)劝过两三遍,也是坐着,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公司现在事多,明天一大早张副总还要赶回范季伦的老家去接董事长,晚上十点多钟苏浅浅把他推出病房。 门口的椅子上,左天远坐着。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了苏浅浅。视线只一交错,苏浅浅就关上病房门。然后发现自己肩头还披着左天远的西装。 她闭起眼睛,靠在已经关紧的门上,额头轻轻抵着门板,手里握着门把手。 脱下衣服,苏浅浅平静地再度打开门,把衣服递给左天远。他没接,她走过去,把衣服放上他膝头。 左天远站起来,苏浅浅抿抿唇,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恐怕你要失望了,他还活着。” “三三!” 苏浅浅抬手挡在她与他之间:“你走吧左天远,他已经这样的,难道还不能让你解恨?有什么手段以后再使出来吧,我求求你,在他伤好的这段时间不要再咄咄逼人了,好不好?” 第 22 章 范季伦昏睡了整整十个小时,凌晨时分醒了过来。麻药的作用渐渐消退,所有伤处的痛楚同时发作,他咬牙隐忍着,苏浅浅焦灼地坐在床边,握紧他微微颤动的手。范季伦睁开眼睛对着她笑笑,笑意没能坚持太长时间,就变得有点扭曲。苏浅浅赶紧按铃叫来护士,护士小姐过来看看,请示了值班医生,又往范季伦地吊瓶里推了点镇痛的药品进去。 肋骨骨折是很疼的,而且肩胛也断了,每次呼吸都会带动伤处。伤不在苏浅浅身上,可她也出了一身汗,直到范季伦又睡沉了,她才长吁一口气,起来到病房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问了下护士一次镇痛药起作用的时间,苏浅浅用最快的速度打车回家,急匆匆冲了把澡换件衣服,把笔记本和一些带回家里处理的公司资料拿上,又赶回医院。 公司现在急需处理的事务太多,张副总光对付海事、航道等上级部门的检查就已经焦头烂额,现在范季伦又受了伤,苏浅浅觉得对云海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失去信心过。 早晨一到上班时间苏浅浅给sophia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下,交待了最近的工作。一整天还算是匆忙而又平静地渡过,范季伦一觉睡到早上十点多钟,再醒过来已经好了很多。 范季伦的父母当天傍晚赶到医院,两位老人家还算镇定,苏浅浅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说,范妈妈十分感激地抱了抱她,泪盈于睫。 云海公司的霉运并没有因为范季伦的受伤而结束,苏浅浅接到财务部的电话,因为连续几个月零收入,公司收到税务部门的稽查通知。 苏浅浅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左天远出的一招,她更不知道大刘在走之前,是不是在公司的账务里还留着什么地雷。总之这是在没有范季伦的情况下,头一回她独立处理这种烦心事。 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苏浅浅听完会计的汇报,点了点头:“先这样吧,让他们查着,真正要是查出什么问题来咱们再想办法做工作,本来我们这几个月确实没有收入。他们要怎么配合你们就怎么配合,你们也去准备一下,既然人来了,多多少少表示一点,标准你自己把握吧!” 会计点头离开,苏浅浅有心给大刘打个电话,听筒拿在手里,想想,又放下。 每天早上先到医院转一圈,看看日渐有起色的范季伦,再赶到公司,晚上下班以后也要过来坐一会儿,和范季伦一起喝一碗范妈妈熬的滋补汤,这是例必的行程。不管在公司里再忙再累,一进医院她脸上总挂起笑容晚上到医院的时候,她没把税务局事告诉范季伦,而是找个机会,告诉了董事长。范季伦的父亲久经商场,虽然已经退休,以前的老关系多少还有点,果然两天以后税务部门那边的问题就解决了,只查了点印花税上的小问题,补了一千多块钱税金。 苏浅浅舒口气,不知道范季伦会不会责怪她。他和左天远一样,都是太过自信的人,而自信到一定程度就会盲目相信自身的力量,觉得任何额外的外界帮助,都是对他的质疑和否定。 苏浅浅决定在范季伦出院以前都采取报喜不报忧的策略。 范季伦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很迅速,每天到医院去看,他都比昨天好了很多。苏浅浅渐渐也感觉出了一丝异样,只要她一进病房的门,范季伦的父母肯定会在三分钟之内找到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范季伦看着关起的房门,对苏浅浅说道:“帮我把床摇高一点儿。” 苏浅浅走到床尾去摇动把手:“董事长他们……” 他笑:“知子莫过母吧,恐怕他们看出我的心思了。” 苏浅浅白他一眼:“胡说什么,被他们听到更要误会。” 范季伦抬起右手,曲了曲小拇指:“别忘了我们打的赌。” 苏浅浅帮他把背后的靠枕挪了挪,窗帘拉开,阳光从朝南的窗口照进病房,摆放在墙角的加湿器调到最小,淡淡的烟水气从里面喷出来。 “我先去公司,晚上再来看你。” “先别急浅浅,”范季伦朝她招招手,“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苏浅浅没好气地往床边椅子上一坐:“说吧,范总有什么指示?” 范季伦头上有伤,头发全部剃掉了,包着厚厚的纱布坐在白色的病床上,瘦了些,看上去象个高中生。 “昨天,左天远来的。” 苏浅浅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是吗。” “我们俩谈了很久。” “哦。” “谈到你了。” “说我什么坏话没?”苏浅浅轻笑。 “我告诉他你每天早晚都会来。” 苏浅浅愣愣:“就你话多!” “浅浅。” “嗯?” 范季伦把手摊在床边,看着她。苏浅浅抿抿唇,把手递进他手心里。“我现在真的觉得,不论哪方面,他都是个很强的对手。”苏浅浅看着他的五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包住。 苏浅浅把手抽回来,故意把脸拉一拉:“好了好了,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没时间,早上还有个会要开。” 范季伦笑笑:“去吧浅浅,这段时间辛苦了,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苏浅浅做个鬼脸离开病房。为了她的方便,这些天她都开着公司的一辆车代步,早上来的时候人少,车停在停车场很靠近住院部大楼的位置。走出大门,拐过一圈茂盛的蔷薇花,她猛地停住脚步。 左天远也看见她了。 他就站在她的车边,西装脱了搭在臂弯,高大英挺,气宇超然。 苏浅浅有转身就走的冲动,左天远大步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三三。” 现在也只好微笑,苏浅浅眨眨眼睛:“早啊,左总!” “三三,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想和你谈谈。” 苏浅浅很抱歉地叹口气:“真的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赶到公司去。再说,我们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如果你是关心范总的情况,医生现在正在查房,问他比问我更清楚。” 左天远握住从苏浅浅的手,不让她从他身边绕过去:“三三,占用不了你太长的时间,五分钟,可以吗?” 苏浅浅坚决地摇头:“不可以!” 左天远不再多说,握紧她的手,拉着她走到车边:“那么我正好要到你们公司附近办事,顺路捎我一程总可以吧!” 苏浅浅看了他几秒钟,拿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左天远坐在副驾驶座上,汽车发动起来,倒车,驶离医院。 “三三……” 苏浅浅猛地按响广播,播报路况的播音员大声说着,语速很快。某路段车辆发生碰擦,占据了一股车道,请路过的车辆注意避让缓行。 “我不是来道歉的。” 苏浅浅全神贯注地开车,可是早晨上班高峰期,哪儿哪儿都那么堵,再加上密密麻麻的红绿灯,根本不可能开快。 “我已经和范季伦谈过了,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我决定退出,就算是回报他的见义勇为吧。” 苏浅浅咬紧牙。 “我只是暂时收手,范季伦也答应了,等到云海恢复元气之后,我们再开始真正的较量,到时候我绝不会再半途而废。” 左天远笑笑:“我还是会象现在这样不择手段,希望到时候云海可以比这次坚持更长的时间。” 苏浅浅始终不发一语,车行至公司楼下,左天远没有多坐一分钟,他打开车门走下去,沿着人行道往前大步地走,苏浅浅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没有勇气往他离去的方向看一眼。 直到后面等得不耐烦的汽车按响喇叭,她才抬起湿湿的眼睛,看向已经拥挤,却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好就好在自税务稽查之后,这段时间果然是好消息频传。先是船只倾覆事件得到了妥善处理,赔了点款,金额远远低于之前的预期。再来就是所有船只,除了出事的那三艘,全部通过了安检。张副总不放心,一艘船一艘船地带着工程师又检视一遍,确定不会再有人从中做手脚,这才惊喜地联络苏浅浅,把好消息告诉她。 所有一切都抢在Amera Hason公司的合同开始执行前搞定。 合同正式开始执行前一个月,双方按照各自的情况和合同的规定,制定出了运输计划,苏浅浅又跑了一趟新加坡,Amera Hason公司的人也飞过来实地勘察一遍。 范季伦上班的第三天,第一批成品油正式装船离港。 苏浅浅接到张副总打来说一切顺利的电话,眼泪当时就流了出来,公司里的同事,sophia、elain,都跟着哭了。 不过这个哭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苏浅浅把已经准备好的一封辞职信放在范季伦的办公桌上,下班以后,最后一个离开了公司。 该交接的工作她都整理好了,清单很详细很直观,用公司内部邮件发给了张副总和sophia,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已经一点一点地腾空了,最后剩下的东西用一个塑料袋就可以拎走。养了一年多的文竹端到了elain的桌上,她眼馋很久了。 汽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上午开往安徽桐城的。那个灵气十足的小地方是妈妈的老家,已经没什么亲戚了,苏浅浅想到妈妈以前长大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安排将来的生活。 说不伤感是骗人的,云海的这几年时间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失去亲人和爱人,最悲惨的事情都发生在这里。 小套房的租金还没到,第二次向房东退房的时候,善心的大姐什么也没说就把多收的几个月租金还给苏浅浅了。整理行李没有花太长时间,用不着的东西都打包暂存在方从容家里,她则轻装上阵,拎着电脑和一小包换洗衣服就行了。 打车把东西送到方从容家,她家老鬼子正好从日本刚回来,居然给苏浅浅带了一本田中芳树亲笔签名的银英画册,把苏浅浅乐得直到回家下了出租车,嘴还没合拢,宝贝地把那本画册捧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 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到范季伦的名字,苏浅浅就有点心虚,范总的声音很低沉:“你在哪儿,浅浅?” “我……我在家……” “在家?”范季伦的声音顿了顿,“看见你了,快上来!” 苏浅浅把头往上一抬,从楼梯扶手的缝里看到了范季伦。他收起手机,盯着她慢慢地走上来,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是什么?” 果然范季伦把那封辞职信扔到了茶几上。苏浅浅咽口唾沫:“怎么你……这么晚了还去公司?” “我要不是有东西忘在公司急着去了一趟,你是不是就想跟我玩个不告而别?” “我不是……” “还说不是!”范季伦有点气恼,“我不明白你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对公司有亏欠,还是对云海失去信心怕耽误你的前程?” “不是的范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我……” “你是想逃避我,还是想逃避他?” 苏浅浅抿紧唇,范季伦轻叹:“浅浅,你答应过我要陪着我重振公司,别这么早就放弃我和云海,好吗?” “我不是放弃,真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浅浅,我以为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关系,还应该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种一走了之的办法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难道不明白吗?” 苏浅浅坐进沙发里,两只手交握着:“我明白,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浅浅你真的太傻了,你不给自己机会,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苏浅浅低着头,看着范季伦高大身体在吊灯映照下,拖在地板上的影子。房间里收拾得空空荡荡,说出的话听起来微有点回音,嗡嗡地好半天才彻底安静。 “Amera Hason公司提出来,为了更好地安排工作,希望我们这边能派个人到新加坡那边常驻,不知道你对这个职位有没有兴趣。” 苏浅浅飞快抬起头:“范总……” 范季伦苦笑:“你到现在,对我还是不能以姓名称呼吗?” 苏浅浅咬咬嘴唇。 “季,伦……” 范季伦:“我批准你休假一周,七天以后,我送你上飞机。” 第 23 章 到新加坡这么久,苏浅浅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办了个工作签证,这样子所有针对旅游者的优惠她都没办法享受,每回到商店里买东西看到别人乐滋滋地拿退税单,她都眼红到爆。 云海公司里那帮人也在哀哀号叫,这样一来,帮她们代购的东西平白无故就贵了不少。每次打电话或是MSN联络,最后都是以对人民币的哀叹结束。 她现在工作的地点就在Amera Hason新加坡分公司的楼上。刚开始是借了人家一间办公室,现在运输的业务越做越大,除了Amera Hason,还接到另外一间油品加工企业的业务,办事处里雇了一个马来西亚人,和一名大陆来的留学生,苏浅浅美滋滋地当上小主管。 只不过新加坡这边的消费水准和国内比起来实在是高,她的收入换算成人民币已经是很高了,但在这里只能是普通收入,没办法满足她日渐高涨的购物欲。 租房子是最大的支出,苏浅浅十分奢侈地在新加坡一个比较昂贵的地段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其实开始她根本没有想过要住这么好的地方,只不过没头苍蝇一样跟着来看房的时候,无意间在离公寓不远的地方碰到了新加坡很有名的电视明星李南星。 虽然帅哥风采不复当年,苏浅浅还是激动了个半死,当即拍板租下房子,晚上给方从容打个国际长途,仔仔细细多方面多角度地摸述了一下与美男街头偶遇的经过。从此再遇美男就成了生活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希望。 办事处的工作不累,就是太繁琐,本来只是个联络的中转站,但是因为苏浅浅同学太勤快太想对得起拿的高薪,不断地努力扩大服务项目和范围,两年之后,小小只有三个人的办事处,俨然成了Amera Hason和另一间油品公司的物流分部和云海公司的海外航运计划制定部。 马来籍的雇员Patrick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放下电话愤愤不平地操着怪腔怪调的华语说道:“又来了,说过多少次了,连报关的事情也要找到我们这里来!” 苏浅浅义愤填膺一拍桌:“太不象话了!我打电话回去骂他们去!” “算了吧算了吧,哪回您打电话回去不又多揽几件事回来!”来自北京的留学生小赵赶紧拦下她,“还是我打吧,等我回国的时候,非得到咱们总部去看看,那都一帮什么人哪!” 苏浅浅哈哈大笑:“晚上我做咖喱鸡饭,没有约会的人举手!”两只胳臂立刻高高举起,让苏浅浅顿里生出自信。到新加坡两年她的厨艺见涨,尤其是咖喱,更是拿手一绝。 小赵的手抬着,又往下缩缩:“约会是有约会,苏姐,我多带一张嘴过去,行不行?” 苏浅浅洋洋得意地哼:“我就知道,不祭出这个法宝,你小子不会舍得把女朋友带给我看!” 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到超市买了食材,苏浅浅回家东忙西忙,煮了四人份的咖喱鸡饭,还清蒸了条鱼,凉拌了三个菜,打电话叫小赵来的时候扛点啤酒上来。 小赵的女朋友candy也是北京人,很巧地,她在苏浅浅生活的那座城市里念的美术,就是苏浅浅从小想考,但是没机会考的大学。苏浅浅象找到知音一样和candy好好聊了一通,共同怀念在国内的美食和趣事。 苏浅浅很感慨,抓着candy仔细问了她大学里的事,对她能在那里学习六年十分羡慕。 “我们学校有什么好的啊,我还羡慕你们南大呢,校园那么大,哪象我们那里,抽根烟的功夫可以绕三圈,小的让人绝望!”candy不以为然,苏浅浅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标准的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连做梦都想上你们学校。” 四个人嘻嘻哈哈,中、英、马来三种语言夹杂着,热闹地吃完了饭,说好了下回休假的时候到马来西亚Patrick的老家去,吃正宗的马来家常饭。 国内同胞到新加坡旅游的还不算多,两年时间里苏浅浅没有一次机会当东道主接待来宾。第一次接到熟人的电话,见到的,居然是小文。 小文是到新加坡来渡蜜月的,身边陪着她的不是杜经理,而是一个敦实帅气的同龄男士。苏浅浅从sophia那里知道,小文现在的十字绣店经营得很不错,已经开了两间分店,她也从公司辞职了,专心做自己的小事业。 “恭喜你!”苏浅浅看着自觉走到旁边等候妻子的男人,笑着对小文说道。小文笑得很开心:“谢谢!” 没人想提起过去,能从往事里走出来就很不容易。苏浅浅做东请吃了一顿饭后,很诚挚地和小文告别,目送她和丈夫手挽手离开,在这个曾经迷失过的异国城市里,终于踏上平坦的人生路。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事实证明,破财这种事情,也是不肯一次就罢休的。小文刚走没几天,方从容又要杀过来了。 老鬼子的公司组织员工旅游新马泰,行程里要在新加坡停留一天一夜,刚下飞机方从容就脱离组织,扔下老公孩子投奔过来骚扰苏浅浅。 参观过苏小姐现在的香闺,方从容点点头:“你现在混得挺不错嘛,在哪儿看到李南星的?快带我去,我带了相机,一定要和他拍张合影!” “我后来也就遇到过他两次,哪这么容易偶遇啊,这种事情要拼人品的!” “我人品很逊吗?”方从容摇头晃脑,“肯定比你人品好!” 苏浅浅毕竟算是半个当地人了,带方从容去购物的地方肯定比旅行社带去的地方要好很多,方从容积攒了很久的购物热情在这里一扫而空,看着买来的大包小包,她相当发愁在接下来的行程里,东西要怎么拿。 坐在露天摊里喝茶,苏浅浅嘲笑她很久。 方从容一口气喝掉半杯冰茶,舒坦地喘口气:“还没告诉你呢,白小龟这次也跟我们一道来的。和他老婆一起。” “结婚啦,这么快!” “哪快,两年了。别说我打击你啊,你小子就是没福气,人家现在混得可好了,副总位子坐着,钱么捞捞,娶了个副市长的女儿呢!” “活活,那他是不是很庆幸没找我啊!” “估计是!”方从容用力点头,“他老婆家里有财有势,长得也比你漂亮多了,名牌大学毕业。” “我也是名牌大学啊!”苏浅浅不服,方从容瞪她一眼:“人是美国名牌,你是地产名牌,能比吗?” “崇洋媚外!” 方从容嘿嘿笑笑:“那个,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你没长眼睛看啊,我现在就差在脑门上贴上‘剩女’两个字了!” “是啊,三十了都!” 苏浅浅无力萎倒:“老了!” “那个小范还在等着你?” 苏浅浅笑:“什么小商小贩!” “说真的,你们那个范总,我看他人不错。” “是吗?”苏浅浅抿抿唇,笑着喝下一口冰茶。热带的天气很容易让身体里的水份蒸发,冰冷的液体可以平复炎热。 送走方从容全家,苏浅浅有几天心情不是十分畅快,还好这一拨儿工作比较忙,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想自己的小心事。 越是忙,小赵越要来请假,说是要陪女朋友回国一趟,问他有什么事,说是candy大学时候的一位导师去世了,她很伤心,要回去参加老师的追悼会。 苏浅浅有心不批假,在问清这是一位很有名望的教授之后,她有点松动了。 “是他啊……”苏浅浅低语,小赵点头:“苏姐你也知道是吧,candy和她的同学都非常敬重这位老师,说什么也要赶回去。” “那你们就回去吧,尽快赶回来好吗?” 小赵千恩万谢地离开,苏浅浅有点心神不定地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搜到candy学校的网页,果然在首页显眼的位置就登了讣告。 用最短时间安排好工作,苏浅浅交待了Patrick,也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云海公司两年前卖掉一层办公楼换取资金,办公条件不如以前那么宽敞,苏浅浅有点陌生地站在公司接待处,对漂亮的接待小姐说要找范总。 走进总经办的时候,sophia和elain扑上来抱住她,大呼小叫的动静很大,范季伦闻声走出来,手里拿着的几张纸落在脚下。 “浅浅!” 苏浅浅耸耸肩,把手里的东西提起来:“我带了好吃的,谁要?” 把范季伦拖出公司,坐进他的车里,苏浅浅对着他微笑:“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范季伦有很多话想问想说,但是他能看出她是用了多大的劲才强装出此刻的笑容。他点点头:“去哪儿?” 位于城南的殡仪馆今天一整天人都很多,最大那间灵堂里哀乐缓缓,人群排成队,慢慢地按顺序进去瞻仰遗容,表达哀思。 苏浅浅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站到队伍的尾端,接过分发的白色纸花别在胸襟。范季伦和她并肩站着,伸出手臂揽在她的肩头:“浅浅!” 苏浅浅往他怀里倚了倚,轻轻点点头:“谢谢你季伦。” 他的手指微用点力,在她肩上握了握:“傻话!” 苏浅浅早就打定主意不哭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要好好看清他的样子。但是泪水不由自主,她把百合花摆放到遗体的身边,默默地站立着,默默地哭泣。 从未得到便已失去。她的伤心并不为自己。 安静躺在花丛里的老人面容清俊,再也没有一丝生命迹象的脸上因为化妆显得有点生硬,苏浅浅一次又一次地擦干泪水,想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走出灵堂直接上车,苏浅浅垂头坐着一个字也不说。范季伦把车开出殡仪馆,带着她来到附近不远一个安静的湖边。 在新加坡住了两年,回到冬天的故乡,苏浅浅有点不适应这里的寒冷,穿着厚重的棉衣也没用,她瑟缩了一下,又瑟缩了一下,被范季伦拥进怀里。 “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苏浅浅吸吸鼻子:“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通知。” 范季伦拍拍她:“走这么久有没有想我?” 苏浅浅用力摇头:“没有!” “骗人!” “真的!” 他托起苏浅浅的下巴,看着,笑了:“两年不见,怎么黑了这么多?”泪水冲进眼眶,苏浅浅哽咽着抱紧他,死死倚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他是我亲生父亲。” 范季伦点点头:“我猜到了。” “我妈妈以前是他的学生,结果爱上了自己的老师,那个时候他有家有室,和我妈妈只好了很短一段时间。” “后来呢?” “没有后来。我妈妈又傻又倔,怀孕之后偷偷把我生下来,一个人带大。” “那他……他知道你是他女儿吗?” 苏浅浅摇头:“这种事情男人忘记得太快了,我妈很好强,从来没有回去找过他。我上高中的时候妈妈和后来的丈夫离婚,我曾经偷偷跑到他学校里去找他,幻想着他和妈妈能破镜重圆。” “浅浅……” “他没认出我来。你不知道,我和妈妈长得很象,我以为他看见我的脸怎么也会有点熟悉的感觉,哪晓得从头到尾他都当我是陌生人,一点点模糊的记忆都没有,我对他说我姓苏,他只是哦了一声。就哦了一声。” “都过去了浅浅,以前的事情就忘记吧!”范季伦搂着她,在她额头轻轻地吻着。苏浅浅贪恋地闭起眼睛,叹了口气:“是啊,人都不在了,这样毫无牵挂地走了也挺好,让他知道我也没什么意义,让他心安理得地渡过晚年,也算是我对他的孝敬了。” “浅浅。” “嗯?” “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苏浅浅擦擦眼泪,哭一场心里舒服了许多。她笑笑:“善良的人通常没好报,你别咒我啊!” 范季伦抬手把她眼角一滴泪水拭净,然后捧住她的脸:“浅浅,别再走了,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第 24 章 记不清哪首歌里唱过,“我象秋冬突然闯入春夏,拿着青春当作抵押”。 把青春双手捧出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幻想着,用它去换无数幸福的未来,然而有朝一日回首风烟,最最珍贵的都被扣留在森冷的铁柜里,不论怎么挣扎坚持,得到的永远不够偿付利息,抵押出去的希望和美好再也没办法赎回。 范季伦眼里的疼惜和了解让苏浅浅一霎间心念剧动,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孤单,但是越习惯就越惧怕、越想摆脱。在短暂体验过一个温暖怀抱的魅力后,她难以抵抗那种无比巨大的吸引力。 晚上住在离公司不远的酒店里,范季伦在这里逗留到很迟。他离开后,苏浅浅穿上大衣,裹着条长长厚厚的围巾走出酒店,打了辆车,回到她住过的那幢楼下。 现在知道了,三十五层,他和她,就住在顶层,不会再那么傻乎乎地一层层数着,眼睛瞪大一眨不敢眨,生怕稍有不慎就错乱了层数。 两套房子的灯都关着。也许已经空了很久,也许已经被转卖给别人了。 苏浅浅就站在与小区一街之隔的地方,久久地抬头仰望,回忆朝南那一整面墙的玻璃窗,黄底绣着小白花的窗帘,软软的沙发,卧室的水晶吊灯,还有他抽烟时烟叼在嘴角、眼睛被烟呛得虚眯起来的模样。 以为经过两年时间已经被稍稍磨灭的东西,原来还是那么历久弥新。很奇怪现在再想起左天远,第一个回忆起的,总是多年后重逢的酒会里,她一推开阳台门,看到的他的背影。 所有亲吻抚摸泪水疼痛,都抵不过他背影的清晰。 苏浅浅终于知道了一切不可避免,现在再回头看,她看到他时,心头涌起的,除了庆幸,还是庆幸。只是当时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左天远果然是个可以让女人迷恋十几年的男人。 屋子还是黑着的。苏浅浅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如水般寒凉的空气在肺里盘旋一圈,带着她的体温呼出来融进夜色里,淡淡白色的一缕雾气,很快消失不见。 两年间刻意远离能够得到他消息的机会,现在却跑到人家窗户底下痴痴地望!苏浅浅自嘲地笑笑,裹紧衣服,对自己说,如果街上再驶过三十辆车之前他房间的灯还没亮,那她就答应范季伦,不回新加坡了。 这座城市的行道树以法国梧桐居多,一到冬天,满树的宽大叶片都落尽,只留下粗大的主干和虬结的枝杈。苏浅浅站在法桐树干的影子里,神情紧张地一边数着路上的车辆,一边抬头往上看。 夜很深了,车辆并不多,可是三十这个数字也并不大,每次车灯从苏浅浅身边经过,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和两年比起来,苏浅浅在这个午夜街头站的时间不长,决心却是之前三十年生命里不曾有过的坚定。生命到底是一条布满陷阱的坦途,还是伪装宁静的荆棘路? 今天晚上,她想知道结局。 “二十六……” “二十七……” 声音慢慢变得孱弱,苏浅浅咬着嘴唇,看向从远处驶近的一辆公交车。晚班车上没什么人,司机开得速度极快,轰轰的象个坦克。 “二十八……” 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苏浅浅闭了闭眼睛,听着第二十九辆出租车从她身边经过。 悲伤劈头盖脸铺天盖地。真的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秋冬突然闯入春夏。 谁是谁的秋冬,谁是谁的春夏? 她一直在爱的男人又是谁? 答案昭然欲揭,她不敢看而已。 苏浅浅呼吸急促,心脏象在喉间跳动,梗得她不知说什么才好。街角依然还是有一辆车拐了过来,越驶越近,车速不快,象是体谅她此刻的心情。 咬紧牙关,只看最后一眼,苏浅浅告诉自己,不管她是不是幻想过有一天还能够拥有他。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吧…… 满城星火全部熄灭,世界霎那漆黑一片。 只有三十五楼上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就在她恍惚徘徊的时候吧。不是他住的A座,而是她住过的B座。她当然熟悉那种灯光,节能灯泡白而明亮的颜色,他总说他喜欢亮亮堂堂,他喜欢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浅浅坐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掩住脸,直到泪水干了才起来。回到酒店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大早退房,到火车站买了最快的一班车去上海。从新加坡过来的时候买的往返机票,到了机场以后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办了改签手续,今天下午一点就有一班回新加坡的航班。 现在范季伦应该已经知道她再次不告而别了吧。苏浅浅的手机关机,塞在行李箱里准备一起托运。现在离办登机手续的时间还早,她在机场里找个角落的地方坐着,面朝向一堵光洁的大理石墙壁。 买了两本杂志慢慢翻看,两年帮同事们代购的经验让苏浅浅也成了半个名牌通,时尚杂志上很多牌子她都买过,苏浅浅心里想着,是不是可以和sophia合开一间淘宝小店,她负责在国外买,sophia负责在国内卖,货品寄回国内的邮费和公司的邮费裹在一起拿去报销,揩点范季伦的小油。 这样应该会赚钱的,她笑笑,看到杂志上Balenciaga新款机车包的照片,白色的那一款很漂亮,她决定一回新加坡就给自己买一只,犒劳犒劳自己。 两本杂志翻完,看中不少东西。苏浅浅算算,回到新加坡后自己的钱包将会变瘪很多。她把杂志塞进包里,靠在椅背上无聊地等。 参加过葬礼后范季伦问她的问题,这样应该就算是回答他了。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既然她始终没办法彻底忘记过去接受他,那就把最好的祝福给他吧。 等了好几个小时,一点也不饿,只买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半。 提前九十分钟办理登机手续,苏浅浅戴上墨镜,挤到人最多的一个通道里排队,没敢四处张望。但是范季伦不在。他并没有一路追过来。苏浅浅说不上来心里是有点失落,还是有点庆幸。 拿着登机牌办好托运手续,苏浅浅快步走向安检通道,只要进去候机大厅,他就算追过来也找不到她了。 站在一米线外,前面那个人已经检查结束,苏浅浅手里拿着机票和护照往前走。 身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有个人跑了过来。回过头去,苏浅浅愣怔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范季伦。他手里拿着几张纸,一路喊着:“你答应过我的,不准反悔!” 苏浅浅哑然,范季伦挤过来,拉着她,拖出安检的队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 “我们打过赌!船厂我已经买回来了,你输了就要嫁给我!” “季,季伦……” “不许说话不算数!苏浅浅,你要嫁给我!”他喘息着,几乎在低吼,“可是……” “没有可是!”范季伦从没有这么不讲理,他一把夺过苏浅浅手里的护照和登机牌,把登机牌撕成几片塞进自己兜里,硬拉着她往外走,“跟我回去!”他手钳得很紧,劲又大,不由分说把苏浅浅拖离机场,硬塞进车里,油门猛踩蹿了出去。 苏浅浅握着被他抓痛的手腕,回头看看机场大楼:“季伦……” 轿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范季伦两只手握紧方向盘,用力呼吸着:“苏浅浅,你以为跑回新加坡,我就不能追过去了吗?” “季伦!” 他喘口气:“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可怕?宁可一个人躲到新加坡去,也不愿意陪在我身边?” “不是的不是的!” 他看她一眼:“浅浅,让你爱上我,就那么难么?” “季伦,求你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你知道我走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范季伦抿抿嘴唇,“左天远?” “季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让我走吧,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留在这里……” “这么说,两年时间还没能让我取代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是不是浅浅?” “别说这个了求求你!”苏浅浅垂头呻吟,“别问我这些……” “可是我心里有很多问题,浅浅,这两年里,我经常问自己,当时是不是不应该放你离开,我是不是自己放弃了一个得到你的机会。” 苏浅浅胸膛起伏,心潮翻滚。那几张纸还握在她手心里,被攥得皱成一团。她吸吸鼻子,把它们一张张铺在膝盖上摊好、抺平。 一份转让合同,签订双方是云海公司和天盛公司。苏浅浅的心猛跳一拍,慢慢翻看着合同,最后一页双方签字的地方,天盛公司红色的印章旁,龙飞凤舞签着‘左天远’三个字。 合同签署的日期……怎么就是今天? “我早上离开酒店直接过去天盛找他。”范季伦深深吸口气,象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告诉左天远,我现在没钱,最多只能付百分之一的定金,全部价款要好几年才能还给他。他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可是如果想把你留在国内,就要把船厂卖给我,立刻。” 一叠白纸在她膝头,上面印的黑色铅字开始变得模糊。 “浅浅,别走……不管为了什么,请你留下来,好吗?” 有一滴泪水落在合同上,她立刻把它抺干,可是水份还是被纸张吸收了一点,泪痕印过的地方,纸的白色变得透明了些。 “可是……”她嗫嚅着,范季伦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期盼地看着她。苏浅浅吞咽了一下,想笑,又想哭,“可是我的行李,已经托运了,怎么办……” 陪女朋友回来的小赵被通知到云海公司的总部去让大boss见见,在这里还见到了苏浅浅,小赵很惊讶。 新加坡办事处的工作还要继续,苏浅浅在范季伦面前力荐小赵,总经办的elain也向老板自荐,最终决定让elain接替办事处主管的职位,苏浅浅同学调回到公司总部,继续担任总经理助理。 苏浅浅和小赵同机回新加坡收拾了东西,当然也没忘了把那个Balenciaga的机车包还有一大堆看中的东西买了下来。临别新加坡,她这两年攒的钱几乎全部贡献给了这个美丽小国度的零售商业,大包小包地回到国内。 为了欢迎苏助理回来,她上班的第一天,范季伦在本城有名的酒店设宴,公司里来了十几个人,坐满一大桌。被熟悉温暖的气氛包围,苏浅浅心里很感慨,也很高兴。她放开量跟谁都喝,杯杯见底,同事们惊呼,苏一斤又回来了! 喝完去K歌,包了一个大包间,话筒抢来抢去,借着酒意谁都上去吼两嗓子,苏浅浅表演了一段在新加坡学的马来歌,怪怪的外国腔调唱得满座捧腹。 第二天上班格外神清气爽,苏浅浅一身名牌衣服,拎着名牌包包,蹬着名牌皮鞋,在女同事们的艳羡惊呼声里神气活现地坐进办公室,分发下去人人都有的小礼品更是掀起更大一波叫好声。 最后一份礼物是送给范季伦的,他烟瘾大,她送的是一只漂亮的打火机,老款的棉油式样,故意做旧,银色机身上有好几处磨得露出红黄色铜胚,十分古朴可爱。范季伦接过来在手里啪啪地打了两下,拿支烟应景地点上,美滋滋地吸一口:“不错,谢谢!” 苏浅浅笑着离开,他喊住她,拿出一只文件夹:“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我当然也不能让你空手离开。” 苏浅浅接过来,打开看,就是那份船厂的转让合同。她脸色有点变,范季伦又吸一口烟:“我刚和天盛联系过,这份合同虽然签了,转让手续还没有办。这件事就麻烦你过去全权办理。” “季伦,你……” 范季伦眨眨眼睛:“合同上的转让价格非常低,这也算是我利用他的心情使的手段。浅浅,你就不想过去看看,左天远有没有后悔签这个字?” 第 25 章 苏浅浅心里暗呼幸亏今天穿的这么有气场,走进天盛公司以后左天远的秘书在接待她时上下流连的视线,让她的心情稍稍镇定了些。 坐在布置豪华的会客室里,苏浅浅佯装自若地和同来的航运部杜经理聊天。她又去过一次小文的十字绣店,和小文聊了一会儿,知道杜经理现在和妻子女儿又恢复了以前的安定生活,总之大家过得都很平静,很好。 当左天远走进会客室,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过的应该也不错,最起码看起来不错。没有胖也没有瘦,发型也没有变,似笑非笑的表情依然透着丝冷漠,就象她以前在电视上看到他被领导接见时那样,拽拽的,刻意和别人保持一段距离。 还是有点变的吧,面对她时,他也是这种表情。和她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很稳,没有一丁点儿迟滞或是颤抖。 苏浅浅暗暗在裙子上按了按自己手心里的汗水。左总只是礼节性地来见一见云海公司的来人,具体事宜由苏浅浅和他的下属洽谈。老大都已经签字了,下属对转让价格再怎么腹诽也不管用。转让手续苏浅浅以前经办过,程序她并不陌生,而且之前联络过公司的法律顾问,没费多少时间就安排好了办手续的时间。 谈完就走人,地下停车场里坐进公司的车,刚起步速度不快,旁边却有一辆很扎眼的跑车轰鸣着猛蹿出去,杜经理和司机都说这丫真嚣张,苏浅浅抿紧唇。她认得那辆车,和白海龟相亲的那天,他就开着这辆车送她过去的。 接下来的工作十分平稳顺利,都是干熟的老活儿,得心应手了。范季伦的经营风格和以前比起来也沉稳了许多,有时候经受一点挫折并不是坏事,最重要的是要能从挫折里走出来。 船厂转让手续办好之后苏浅浅和范季伦故地重游,在砸伤他的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很是感慨了一番。 范季伦不打算让这里继续废弃下去,他准备造一个新的举力船坞,重建船舶修造厂。苏浅浅很赞同,这段时间她的工作重点就放在了这里,范季伦有心让她独挡一面,船厂从筹建到规划他都不插手,让苏浅浅全盘自己拿主意。 苏浅浅很感激范季伦对自己的信任,在航运业从业多年,通过以往工作中的得失,她也算是总结了一些经验。苏浅浅加班加点,用最快的时间拿出了船厂的规划,在股东会上一次通过。 建船厂不是件小工程,要和方方面面的部门打交道,这些事情苏浅浅不是很熟悉,她咬着牙努力坚持,边学边干,大多数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可是不免也会遇见故意为难的人和事。 今天这个酒宴就是难题。 船舶建造资质几经审批,只差最后一道关口就可以通过了。也不知道之前哪里出了状况,申请报告已经呈交到渔业船舶检验局快半个月了,就是死活没批下来。今天云海公司在本市最高档的酒店设宴,费了好大劲请来该局的几位领导。 苏浅浅能喝,可今天来的这几位更能喝,开席没一个小时已经干掉了三瓶白酒,苏浅浅是席间唯一的女士,长相颇拿得出手,又刻意讨好,所以两名男同事百般帮着挡酒都没用,基本上有整整一瓶白酒都倒进她的杯子。虽然连泼带洒带赖,实打实进肚子的不会少于六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酒喝得太猛,苏浅浅已经开始犯晕。老办法,电话遁到走廊里缓缓劲,歇口气回头再战。 这间酒店是她出国以后新建的,位于城郊一个企业众多的经济开发区里,云海订的包间在五楼,这一层每个包间的最低消费都是两万,就这样还没有一间空的,都客满。 密封的走廊里,只有尽头电梯间那儿有能打开的窗。苏浅浅洗了把脸,走过去,想吹两分钟的风。两分钟就好,今天晚上她准备豁出去了,就是喝倒喝死,也要把这一关拿下。 电梯的叮一声响,门打开,漂亮的迎宾小姐从里面迎出两位贵宾,微笑着带进定好的房间。 厚厚的地毯上听不见脚步声,苏浅浅把脸探向窄小的窗口,风吹在脸上,耳朵里只有低低的风声。 被人盯着的感觉渐渐强烈,她猛地回头,看见就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左天远。 他抿着唇,眼睛深邃漆黑,瞬也不瞬地看在她脸上。苏浅浅别开视线,又飞快迎上他的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怯懦被他看出来。 可是太难了,酒精让她有点控制不住表情,脸上又烫又僵硬,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苏浅浅清了清嗓子,低着头往包间走。左天远正好站在走廊中央,她干脆贴着墙,埋头只管大步往前迈。 “范季伦呢?” 他突然出声,苏浅浅意识到这是在和她说话,她回头看看他:“你找范总,有事?” “他人呢?怎么让你喝成这样?” 苏浅浅摸摸脸:“我没事。” 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深呼吸,越走越快。 进了包间,反手要关门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挡在门上。苏浅浅咬住嘴唇,看着左天远跟进来,深深看她一眼,然后沉着地走到宴席前,非常熟稔地和领导们打招呼。 左天远这尊大佛自然不是云海公司这两个小喽罗能比的,三位领导都站起来,彼此握手打招呼笑容满面。 两名同事都看着苏浅浅,苏浅浅则看着左天远。他微侧过身子,示意她站到他身边去。端起桌上的酒瓶倒进喝红酒的大杯,左天远端起,笑着朗声应酬,一个人面前敬了满满一杯。 天盛公司的左总不仅发话敬酒,还明示暗示着日后不会忘了领导们的帮助,席间的气氛迅速变得和谐而亲切。领导们纷纷表示,左总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现在政府也提倡扶持私营企业、大力发展私营经济,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了。 一直到兴尽席散,左天远始终留在这个包间里,好象晚上就是特意过来的一样。苏浅浅心里诧异,只绷着没有多看他几眼。 准备好的东西放进领导们的后备厢,微笑着把他们送走,苏浅浅有点讪讪地想和左天远说点什么,他低咳一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晚了,我送你回家。” 两名男同事立刻告别消失,苏浅浅看着他们,无可奈何地坐上左天远的车。 酒喝得多,车一动就不舒服。苏浅浅难受得用手按着胸口,车窗按落,大口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克制着胃里翻腾的感觉。车速很快,郊区的路上车很少,夜风猛烈吹刮。 好不容易等车停下,她慌不迭地跨出车门,却发觉到了左天远位于郊区的温泉别墅。 “这里……怎么……”她赶紧再打开车门,“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我住在……” 左天远用力把车门关上,司机立刻把车开走,她甚至没来得及把皮包拿下来。 “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她看着他,左天远不说话,按响门铃,守在这里的物业人员过来开门,告诉左总已经按照他的预定打扫好了房子。 苏浅浅头很晕,没有太大力气和他争,她顺从地走进屋里,进洗手间立刻大吐特吐,在地板上坐了好一阵子才有力气爬起来,漱漱口洗把脸,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已经很晚,又没有车,闹着要回家只是给自己添麻烦,一切等明天再说吧! 只是偏偏要这副样子出现在他面前!苏浅浅苦笑摇头,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摇摇晃晃走出来。客厅灯光明亮,左天远坐在沙发上抽烟。她对他点点头,熟悉地往楼上走:“我累了,晚安。” 光着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她要抓紧扶手才能走稳。 更熟悉的音乐响起,charlene的歌声温柔婉转,I've been to paradise but I've never been to me。 苏浅浅站定,楼梯显得高而难以攀爬,皮鞋从指尖滑脱,掉在台阶上,往下滚落。她转过身坐在台阶上,无力地用双手撑住额头:“左天远,你想怎么样……”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头,和发顶被灯光照出来的一圈亮色。 “两年不见,我以为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 苏浅浅有点混沌,理不清他话里的意思:“我没话对你说,你要是想说话请去找别人吧。” 左天远慢慢地抬起手,轻抚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以前听人说,头发软的人心就软。 “三三。” 苏浅浅的全身明显震动一下,扶着额头的手指慢慢合拢,握成拳。她往一边让了一点,避让开他的手指。 “三三,回到我身边来。” 她象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低低笑了两声,哀求道:“要折腾我等明天好吗?我不走了,不去新加坡,你有什么招数全拿出来吧,我有大把时间等着你。只是不要今天晚上,我要睡觉……我累了,真累了……” 左天远咬咬牙,突然探手横抱起她,大步走出客厅,放在温泉边的长椅上,开始脱她的衣服。苏浅浅没有力气抵抗,浑然无力地抓住衣襟,身体开始颤抖:“别太残忍了左天远,别再这样对我……” 他停住,专注而微怒地看着她,甩手离开。 远处别墅花园的铁门乓一声关上,苏浅浅难受地动了动,闭起眼睛。温泉边的地暖温度很高,氤氲的水汽更让人困乏。她连一分钟都没有耽搁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宁,脑子里是不停闪回的梦境,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腹部的刺痛,医院里疯狂的痛哭和他按住她的身体,撕扯、贯穿。 他绝望而愤怒的眼神,用力挥向她的手掌。 男人一旦生起气来,力量很恐怖。公司的天台上,她被他打得无法站立,重重扑跌在地。 扑通一声。 苏浅浅惊叫着坐起来,看清自己坐的地方,揉揉眼睛,明白刚才是翻身的时候从长椅上滚了下来。头磕在温泉池边鹅卵石铺的路上,硌得有点疼。她摸摸头,站起来,走回客厅穿上鞋子。 有点冷,这里没有衣服,只有浴袍。苏浅浅展开一件裹在身上,四处看看。天色微明,音乐不知疲倦地响了一夜。他不在这里。 刷牙洗脸,宿醉之后口渴得厉害,喝一大杯水下去,她开始有点慌。还好别墅里有固定电话,拿起来,范季伦的号码拨到一半又按断。左天远的手机号她还记得,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换过。 十一位号码拨过,短暂的停顿后,手机铃声在客厅的茶几上响起。 苏浅浅抿着唇坐了一会儿,走出别墅,沿着两年前那条路,慢慢地往小山上走去。 两年了,这里也许是唯一没有变过的地方。晨曦的微光照着那块大石头,左天远坐在上面,两只手自然地交握在曲起的膝前,嘴里叼着一根烟,头垂着。 穿高跟鞋爬山真的很对不起自己这双脚,很疼。苏浅浅动了动脚趾,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只脚上。一只脚更疼些,另一只才能轻松些。 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低低地笑了两声。 “三三,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当时不是那么狠心,生下来的不知道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象你还是象我。” 第 26 章 如果横亘在他心里的是这个结,苏浅浅不知道实话实说这个方法能不能把它打开。 她总是掌握不好合适的时机。同样的话两年前没有说,她贪图一时报复的快感说出的谎言已经让她无法再向左天远解释。 两年时间里她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如果当时不是因为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意外,她会不会就象妈妈那样干脆地把孩子生出来?每次问,每次给出的答案都让她很颓丧。[奇+书+网]她知道自己不一定有妈妈的勇气,她知道独自带大一个孩子有多难。 所以现在当着左天远的面,她甚至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你冤枉我了,我苏浅浅太委屈了太冤了! 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两年前的那种局面下,是注定没有机会活下来的。 同样的,两年前那种局面下,他和她,也是注定要分开的。 所以不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意外身上,意外的结局,往往有意料中的原因。 苏浅浅笑笑,转身下山。 在温泉别墅的私家道路上走了很远才上大路,苏浅浅累到不行,站在路边喘息的时候,昨天晚上把她领到这里来的那辆车停在她身边,司机师傅说左总让把苏小姐送回城去。 回家收拾收拾赶到公司,八点五十九分,还好没迟到。苏浅浅打完卡,把卡单插在墙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办公室,坐在座位上长出一口气。 有了左天远的出面,果然事情很顺利,第二天就拿到了批复,船厂也可以正式开建。吃水上饭的人多多少少有点迷信,找个老师傅挑了个好日子,公司没事的人都去参加开工典礼新买的木锹把上扎着喜气的红绸带,范季伦和请来的几位主管部门领导,还有新任的云海船舶修造公司经理苏浅浅女士,几个人围成一圈,象征性地用锹铲点土,然后鞭炮齐鸣,开工大吉。 苏浅浅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公司里一摊事,船厂还有一摊事,已经有很长时间不知道周末是什么东西了。船厂建造时严把质量关,苏浅浅基本上每天都要到工地转转,亲临第一线,虽然不是夏天,天天江风吹着,皮肤变黑变粗不少。 公司每周一早上都有周会,中层以上领导参加。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会后苏浅浅抱着资料回办公室,范季伦喊住她,两人一起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拿出一只包装盒递给苏浅浅,苏浅浅扬扬眉:“什么?” 范季伦很潇洒地摊手:“礼物呗!” “怎么这么好?我生日还没到啊!”苏浅浅微笑着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个小小的画框,比A3纸略宽长一些,撕掉包装的软纸,露出一幅油画。 “这是……”油画右下角的签名苏浅浅很熟悉,这是她父亲的作品。不过以他的名气,这一小幅画的价钱绝不会便宜。苏浅浅幻想了很久,一直没有能力买一幅他的画。 “我现在只能送得起你这个,大幅的作品要再过几年。” “太贵重了!”苏浅浅婉拒,范季伦嗯一声:“就当作补发这两年的奖金,Amera Hason那边说过很多次了,对你的工作热情和工作态度十分肯定。我想我这个当老板的也不能太苛刻自己的员工,对不对?” “谢谢你了季伦!” 范季伦笑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已经联络过几个船东朋友,给你的船厂拉了好几单生意,怎么样?” “是吗!”苏浅浅乐坏了,“可是现在设备组装还没有完全到位!” “所以要抓紧时间!” 苏浅浅站起来敬个军礼:“明白!” 现在制造船坞的技术比之几十年前发达了许多,船坞分段在岸上预制,再拿到水里拼接,船厂现在刚刚起步,建的船坞不大,工期自然也不长,在苏经理的紧催慢催之下,用了神奇的三个半月就全部完成。 Sophia被苏浅浅用死缠烂打的办法挖到船厂来帮她,船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就这么两个娘子军,还都是领导,范季伦总是笑说,到了云海船舶修造厂,就能深切体会到什么叫翻身做主人。 春末夏初的日子,第一艘等待维修的船只被拖进船坞,经过一上午的操作,成功地排干水舱里的水,让船只浮出水面,坐在船坞坞底的龙骨墩上。 工程师带着工人们开始紧张有序的维修工作,苏浅浅站在岸边,久久地看着船只和远处波平浪静的江面,懒懒地做个深呼吸,觉得春天真是好! 好久不见的方从容一见面,看见了苏浅浅的脸和她新剪的短发,哇啊一声怪叫:“是不是没有男人滋润的女人都老得这么快!” 苏浅浅眯眯眼睛:“不想混了是伐!” “当了经理果然气场不一样!”方从容笑得不行,“你这个女强人样子更要把男人吓跑!发什么毛病,怎么把头发剪成这样!” 苏浅浅晃晃脑袋:“我觉得这个样子更能镇得住厂那些人,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难搞定,光讲道理是没用的,有时候要发发狠拍拍桌子才行!奇Qisuu.сom书我这样还挺威严的吧!” 方从容抿抿唇,拍拍她:“看你的鬼样子,那,别说姐姐不心疼你,这是我家老鬼子才带回来的,我给你留了一份。” 她说着拿出一套资生堂美白套装,苏浅浅来了兴致,打开来看:“我们家方方最好。资生堂这种东西还是要从日本买,国内买到的都铅汞超标,小日本最会骗中国人的钱。” “打住打住,不要上升到民族矛盾好不好!”方从容白眼,“说吧,吃什么,我请客!” 方从容在老鬼子的影响下,苏浅浅在方从容的影响下,都有点喜欢上了日本料理,点了几个喜欢的,两个人一人一小瓶清酒,边喝边聊。 方从容一口寿司在嘴里,嚼着嚼着看苏浅浅一眼:“喂,我昨天和我家老鬼子在健身会馆看到他了。” “谁啊?” “你哥哥。” “哦。” “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关我什么事啊!” 方从容耸耸肩:“你哥长的真养眼,那小脸蛋儿,小体格儿,那腹肌!你以前就配不上他,现在就更别提了!” “胡扯。” 方从容端起小小的酒杯和苏浅浅碰一下:“那什么,老鬼子他们公司又来了一个海龟,德国龟,长的还挺有样子,有没有兴趣见见?” 苏浅浅失笑:“怎么你们家老鬼子公司成轴心国啦,都是法西斯窝里的。” “这小德我看比上回的小白好,你要相信我的眼力。我现在突然发现相亲要到健身会馆去相,一看就知道男人是不是软趴趴有赘肉!” 苏浅浅用筷子拨拉拨拉盘子里的东西:“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个,过些日子吧,等闲下来了再说。” “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啊,我告诉你,女人的青春很短的,时光一去不回头!” 苏浅浅笑趴在桌上:“你什么时候成文艺女青年了啊!” 方从容瞪眼:“难道我不是一直都这样文质山山的吗?” 老鬼子现在生意越做越好,收入也越来越高,肚子也跟着越来越大。 方从容以前每次帮他办卡出去健身,去倒是去了很多次,肥一点没减下来,后来才知道老鬼子假借健身为名,离家之后约了他的鬼子同事们一起去泡日式小酒馆。为了改掉他这个日本男人的臭毛病,方从容舍弃小我,办了个情侣卡,和老公一起健身,监督他! 一个月里,已经是第四回看到苏浅浅的哥哥。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经过方从容的仔细观察,他每次到这里来都是先和教练单独练一会儿柔道,再跑一会儿步,完后洗澡离开。 今天他刚巧选了方从容旁边的一台跑步机,方从容正在快步走着,看见了他,实在忍不住冷哼一声:“怪不得打人那么狠,原来练柔道的!” 左天远一愣,侧头看看旁边的女人。方从容狠狠拉掉跑步机上的磁吸,拿起毛巾一边擦汗一边离开,嘴里嘀咕着:“无耻的男人!” 左天远按停跑步机,转身看着她:“你……” 方从容当仁不让,瞪回他:“我什么? 左天远看她一会儿:“你是苏浅浅的同学,我见过你。” “见过怎么样,你敢打我试试!” 左天远皱皱眉,走下这台跑步机,往健身室另一头走去。方从容家老鬼子看见自己老婆象是在跟人争执,赶紧过来拉她,方从容气乎乎地用日文跟老鬼子说了两句话,老鬼子立刻哦了一声,视线有些不豫地转向左天远。 左天远全身一震,再也迈不动一步。他僵立着,好半天转过身来盯着方从容。 “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方从容皱皱眉,冷笑:“小样,能听懂日文很了不起吗?” “你说,浅浅流产……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从椅子上摔下来?” “现在还好意思做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她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装模作样,恶心人!” 她说话声音有点大,注重礼节的老鬼子拉拉自己老婆,方从容点点头,和老公一起转身离开:“真倒霉,怎么和这种人在一间馆健身……” 左天远飞快挡住他们俩:“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你不是挺会打人的吗?反正她就是不把孩子摔掉,也会被你打掉的,还有什么好说!” “可是她……”左天远的两只手紧紧握起,“她告诉我,孩子是她……到医院做掉的……” 方从容一呃:“怎么浅浅……”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方从容警惕地看着左天远,旁边老鬼子中文不很通透,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左天远咬咬牙:“请你告诉我!” 第 27 章 这个城市每年春夏之交的梅雨总是让人心情烦乱,苏浅浅宁可冷,也希望有阳光。 人活着就是被一种冥冥中的力量不断鞭策前进,你走慢了,它就推你,走快了,又会有一双无形的手臂牵拖住你。苏浅浅觉得,年纪大了,自己就变得有点唯心,很多事情看得越清楚,越是没办法解释,只好给那些既定的、未定的结局统统找一个缥缈的原因,好象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身上的担子放下来一些,继续前进的时候,就不会太累。 这一段的工作太累太忙,苏浅浅被范季伦硬推着回家休假。她这个人就是劳碌命,上班死拼的时候完好无损,回家只呆了两天全身不舒服,又有点小感冒,鼻子整天不通,头也昏昏沉沉的。 范大boss在公司里说过,苏经理休假期间除非有急事,否则不准打扰她。所以苏浅浅的手机和家里固定电话都很安静,习惯了忙碌的她一下子闲散下来,只好自己硺磨找事做。 翻看报纸的时候,看到整版旅行社广告。现在可能是暑假了,旅游旺季。她浏览了几家,没找到很想去的地方。 然后突然想起那幅海鸟的摄影图片,想起他的暗房,想起他说过,在她还爱他的时候,要一起去一次挪威的祈祷峰。 苏浅浅没有自助游的经验,就上网找了个本地驴友的网站,刚发了想到北欧自助游求指导的帖子,十分钟后就有人跟帖,彼此留了Q号联系。那个女生是老驴,在一间高校当老师,每年暑假都出去玩,自助游很有经验,北欧也去过,她给了苏浅浅一些很有用的建议,并且愿意等她一段时间,如果能及时拿到签证,就一起出发,以便摊薄费用,还能做个伴。 在范季伦的帮助下,苏浅浅很顺便拿到瑞典的签证,订了机票和酒店,和新认识的朋友丁丁一起飞往遥远的北欧。 苏浅浅两眼一抺黑,还好在新加坡两年时间,英语锻炼得比较灵光。她全程都听凭安排,只是要把祈祷峰加到行程里就行了。 北欧四国玩十天,其实很赶。尤其对她们这些工薪阶层,想用最少的欧元,玩出最多的花样,就不免要在吃、住、行三方面苛扣一点。 苏浅浅在离开斯德哥尔摩的前夜给范季伦和方从容打个电话汇报一下现在的状况,范大boss还好,只是让她自己多当心。方从容则是连声埋怨,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苏浅浅放下电话,笑意渐隐,丁丁身材高挑,躺在青年旅馆的床上,舒服地挪了挪,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都知道了…… 说不怪方从容的快嘴那是骗人的,苏浅浅抿抿唇,拉高被子盖住头脸。就算他知道了那又能怎样,一切都无法改变,孩子没有了,和他对她的欺骗。彼此都有对方留下的伤痕,很难愈合。 一到奥斯陆就开始下雨,在雨中游览了这座北欧名城,然后就和丁丁分手,她留在奥斯陆,而苏浅浅往南去里塞峡湾,到她此行的目的地,Prekestolen,祈祷峰。 火车上一路下着很大的雨,下车以后雨势突然减小,等坐车开上山,到达停车场的时候,风里只剩下一些细微的雨丝。 今天来玩的人很少,从停车场前往祈祷峰,直线距离有三点八公里,这里山势陡峭,一路往上攀爬还要路过好几个陡峰。苏浅浅轻装上阵,在空寂无人的山道上孤独前进。两侧都是连绵的山脉,巨大的石峰带着种北欧特有的彪悍气质,让人想起北欧海盗的嗜血蛮横与不可一世。 迎面碰上两个返回的年轻人,苏浅浅向他们打了招呼,学着他们那样一边走一边大声唱歌。这种时候适合唱欢快的儿童歌曲,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送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不要脸,抢了我的钱,我生气地说了声,叔叔,再见! 走累了唱累了,苏浅浅索性把帽子拿掉,让湿漉漉的风直接吹拂起头发。T恤衫半湿着,全部贴在身上,显出她并不傲人的曲线,和丰满高大的北欧女人比起来,苏浅浅相当没有自信。 找块石头坐下,喝了点水,抬头看看阴霾的天空。 这就是左天远一直想来的地方? 空旷辽远。喜爱这种地方的男人,果然也象海盗那样不讲理,更不讲情面。 到底还是没能象他说的那样,两个人一起来。寂寞的山峰上,只有寂寞的她一个人。和他从相遇开始直到最后分离,算算时间并不长,从挪威回去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试着彻底忘了过去? 苏浅浅振奋起精神,一口气走完最后两公里路程。叉着腰站在巨大石块旁边喘着粗气,从600米深崖底吹上来的风里挟着浓重水汽,这么阴沉的天气里,象是一层薄薄的纱,奇Qīsuū.сom书挡在Prekestolen崖头顶部那片平坦的石坪之前。 危崖尽头站着个人,从苏浅浅的角度看过去,只差一步,他就要坠落。这让她的心猛得拎了一把,虚起眼睛看过去,苍青色远山变成背景,那个孤单的黑色背影重重浮凸出来,占满她的视线。 嘴里哼着的歌卡住,所有记忆空洞消失,时间静谧、呼吸暂停。 左天远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远远的她,极轻佻,却又是极亲昵地勾勾手指,然后敞开双臂。 里塞峡湾崖高海深,不断吹来的风象是一双合掬的手掌,让两个拥抱着的人,彼此抱得更紧。天气阴沉,他身上有汗水有雨水,湿湿的,她的脸颊贴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这让她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哭了没有。 象是个迷底,一旦说破,恍然大悟。悲喜,夹缠,都是迷惑人的歧路。真正贯穿始终、再走千里万里也难以放弃的,只是一个怀抱而已。 有很多话可以说,解释、埋怨或者抱歉,这一刻都抵不过彼此的心跳。风声盖不过洪重强烈的敲击跳动声,苏浅浅听见耳畔低而深沉的一句低语。 “三三,我爱你……”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