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往事》 作者:周弯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春光(1) 春光这个城市,四季的界限暧昧不明。夏天很长,春秋点缀,几乎闻不见冬日的气息。我时常会想起那座西北交界的古城以及第一道春光照在身上的温暖。 (1) 舒宝乐给希照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复习《幸福像花儿一样》。 杜鹃和大梅买完菜回家正巧遇上郑媛媛。 希照很清楚的记得,临毕业前这部电视特别的流行,无论大家白天有多累,到了晚上,宿舍四个人就会挤在两张椅子上,围在舒宝乐的电脑前,一天一集,不多不少。其实大家都有笔记本,但就是愿意扎在一堆看,然后很自然的分成了白杨派和林彬派。苏程程是白杨的忠实拥护者,舒宝乐则是坚定的站在林彬这一边,而希照和傅小影保持中立。 “希照,我感觉我现在就像是被双规的高级领导似的。无论去哪儿,我婆婆都紧跟着我的步伐。好不容易今晚上隔壁那家老爷子过生日,她得去吃生日饭。你就行行好,请我到外头的花花世界吃顿饭吧!我都多久没见过那些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了!”舒宝乐就是这样,总受不了旁人的管制。 希照笑:“你就安心在家养着吧!这还有多少日子就得生了,还是小心点的好。” 听了希照的话,舒宝乐马上嘟了嘴:“童希照,我就知道你不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哼!毕业那会儿还说什么要是我们真分在一起了,就要像杜鹃和大梅那样好!结果呢!我现在都怀孕七个月了,又不是隔着太平洋,明明就住在一个大院,走路也不过二十来分钟,我却连你的人影都没见到!” 希照哑然。 见电话那头的希照不说话,舒宝乐又说:“我明白你是不想人家误会你巴结我们家,但是也不能因为害怕流言就埋没了我们的革命友谊吧?虽然我们没有一起走过长征二万五,但是好歹也一起坐火车去过延安啊!我不管,我要是二十分钟后在大门口见不着你,你就别指望我肚子里的宝宝叫你一声干妈了!” 舒宝乐把自己要说的话劈里啪啦的说完,就挂了电话。 “嘀—。” 希照拿着手机,愣了几秒,又看了两眼电视。杜鹃已经回了家,和白杨她妈发生了点小争执。 窗外的太阳已经渐渐隐没在高大的梧桐树之间,只有几缕光线照在玻璃窗上,映在希照脸上。 最终还是拗不过舒宝乐。 希照在大门口的左侧等了两分钟,就见一辆车驶向这边,舒宝乐打开车窗,冲她喊了两声,上了车,才发现司机竟是孙海博。 “孙参谋。”希照问了声好。其实她不太愿意见到孙海博,尽管他是她最好朋友的丈夫。 “嗳。”孙海博开着车,驶出大门,朝后看了一眼。孙海博不是那种长的很硬朗的男人,至少和他的父亲不大像,皮肤很白,给人一种很儒雅的感觉,并不是舒宝乐所中意的林彬型。 舒宝乐知道希照和孙海博不大熟,拉着她:“你别管他,就当他是一司机。反正他把我们送到,会自个儿到别处找乐子的。” 舒宝乐对孙海博的这种爱管不管的态度曾经遭到希照的严厉批评,女人这样放任自己的老公,最后是要吃亏的!但是舒宝乐不这么认为,她常挂在嘴里的一句话是:“他们家家规严着呢,老爷子一瞪眼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是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做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情。”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希照的心里总是乱乱的,然后会陷入一阵沉默。 是一家专吃上海菜的餐厅,环境很悠闲。孙海博一直扶着舒宝乐,直到她安稳的坐下,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了,她总说希望是个女孩儿,长大了就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但孙家上上下下可都盼着是个男孩儿。 孙海博将人送到就走了,剩下舒宝乐和希照两个。点的都是些清淡的菜,希照并不是很喜欢甜甜的东西,但舒宝乐就爱这个,说明了是请她吃饭,自然是要如她的意。 “希照,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晚上我听孙海绮说林卓宇下个星期就要调过来了。”舒宝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希照,一本正经的表情。 希照应了声,低下头,拿着筷子拨拉瓷钵碗里的凤梨饭。 林卓宇。一个听起来多么遥远的名字! 舒宝乐知道希照心里不好受,但还是想继续把话说下去:“你也知道,孙海博他妈是非要把她宝贝女儿留在身边的,林卓宇想和她结婚,自然是要调过来。他在那边工作就是在你这个部门,恐怕调过来以后,你们少不了碰面。要不我找人把你调到别的部门去?” “不用。”希照摇头拒绝,抬头,看着舒宝乐:“这样一弄到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我是怕你心里不好过。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舒宝乐有点急。她很清楚希照心里是不好过的,特别是刚分手那会儿,心里痛的不得了,但是却不哭不闹,安静的出奇。去延安的时候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每次都得扯着大嗓门跟她说话,她才会有一点反应。回学校之后就病了,烧到四十度,在医院昏迷着,嘴里一直喊着“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把她和苏程程、傅小影急得不得了,就怕她把脑子给烧坏了,最后还是傅小影出的主意,说是把林卓宇找来,这才半夜三更跑到林卓宇宿舍楼,好在他们研究生楼管理的也不是很严格,才能把林卓宇从被窝里拉到了医院。至于之后,林卓宇和发着烧的希照说了些什么,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宝乐,我已经打了报告,下个星期就休假了。我准备去北京玩,小影都叫了我好几次了。” 希照有意跳过林卓宇的这个话题,舒宝乐也只得作罢,只说了句:“那你玩的开心点。” 春光(2) (2) 虽然已经立春半个月,但是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希照却感受不到一丝春的气息,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寒冷了,徒然间体内的细胞都不由得战栗起来。 傅小影的头发只比毕业时长了一点,依旧是厚厚的,刚刚好披在她白色羽绒衣上,左手揣着包,右手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衣,等希照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马上就将羽绒衣披在了她身上:“你可真是在南方待得时间长了,穿这么少,回头感冒了还怎么逛遍我们伟大的首都呀!” 希照笑,抬手,将羽绒衣穿好:“我猜到你会带着厚厚的羽绒衣来接我啊!” “是是是,你什么都能猜到!”傅小影笑,一手挽过希照的胳膊,迈开脚步:“那你再猜猜跟着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饱吃一顿!” 诚如希照猜想的那样,上了傅小影的车,进了城,曲里拐弯的走了一段,终于在一条老胡同入口前停了下来。傅小影也不管自己这与老胡同极不协调的小跑车停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是不是够安全,下了车就拉着希照继续往胡同深处走。读书的时候,宿舍四人就经常蹭出去饱口福,地方都是傅小影发掘的,现在到了她的地盘,就更不用说什么了。 没名没号的,就只是在大门前挂了两个红灯笼,看上去就是普通人家。傅小影敲了敲门,立马就有人给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莫约四十岁的样子,顶上的头发几乎掉光了,见了傅小影立马露了个大大的笑脸,问了声“傅小姐,来了呀。” 傅小影朝那人回了笑,又回头看着希照:“知道你要来,提前就订好了的。就记着你上学的时候说想吃一次地地道道的雪花桃泥。” 希照故作一副感动的模样:“小影,你真好。” “去!”傅小影抬手点了希照的额头,一如往常。 雪花桃泥是希照儿时记忆中的东西了。小时候她身体不太好,经常发烧,发烧就要打针,她怕极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针头的样子,怎么也不肯打,又哭又闹,最后妈妈没了法子才拿出雪花桃泥来哄她。核桃仁末、葡萄干、蜜枣、青梅、杏仁脯、一起炒熟了,然后浇了一层蛋清糊,吃在嘴里香得不得了,可是六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这道菜了,离开了北京,妈妈似乎就有一种决绝的意味,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切事情她都深深埋在了心底,包括雪花桃泥。 七八个菜摆满了整个红木桌,对于生活的质量,傅小影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自己都不爱自己,还指望别人来爱你啊!”。可是希照却看得出傅小影根本不爱自己,倒是爱她的人挺多的。 “这清汤燕菜可是这里的招牌,你尝尝,大补的。”盛了一碗汤给希照,傅小影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宝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不管我用什么方法也要让你胖上个三五十斤的才能放你回去,我可要从这一刻开始努力了。” 希照笑,送了一勺到嘴里,燕窝在口中滑的不得了:“她现在是胖了,就见不得人家瘦了。” “你这也真是太瘦了,脸上都没肉了,要是遇上了北京沙尘暴刮得猛的时候,人都会不见了。”傅小影夹了块贵妃鸡给希照,又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真是这样,你干脆到北京来好了,我保证你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希照夹着鸡块吃了一口:“你要是费这么大精气神在我身上,你那些个男朋友们还不得把我记住啊!我可受不住那么多把仇恨的小刀同时飞向我。” 傅小影哈哈大笑了两声。因为笑得厉害,嘴角边那两个不深的酒窝都显现了出来。其实傅小影的笑应该是很甜的,就像是小说里十七八岁的邻家女孩,但是她总给人一种深的不见底的愁思。 吃过饭,开着车出了胡同,上了大道。虽然天气是冷,但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尽是来来往往的人,这一点到也和南边的那座城市没有什么差别。 傅小影并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她觉得进出家门的程序实在麻烦,所以在三环买了房子。房子并不很大,一百来平米,是专门为成功的单身人士设计的样式,进了门就能瞧见那张宽阔的大床。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好,只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也不会觉得冷,希照和傅小影并肩躺着,睁着眼在黑夜中望着天花板。希照突然想起读书时的情景,熄灯之后,四个人躺在床上开卧谈会,从上课某某教员说了什么笑话到下午训练见到某某心仪的帅哥再到食堂的菜又涨价了,总之内容是五花八门,很多时候都是说着说着苏程程和舒宝乐就睡着了,只剩下自己和傅小影共同面对夜的静寂。 “林卓宇要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办?”傅小影考虑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希照陷入一阵沉默。 “宝乐说,你不想特意避开他,是真的吗?你真的能保证再见到他的时候,心不痛吗?”傅小影再问。 心不痛?怎么会不痛!午夜梦回,抱着湿透了的枕头,哭都不敢出声。可是痛有什么用?他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影子而已,都是痴情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又怎么忍心去憎恨? 希照并不想去那些名胜古迹,就是想钻到那些独具老北京味道的小巷子里转悠,傅小影向单位请了假,专门陪着她瞎逛。两个人逛累了就就近找个好地方坐下来饱餐一顿,然后又接着逛,到了晚上,傅小影就带着希照到各式各样的酒吧体验夜生活。 虽然是大冷的天,但是傅小影还是在希照临走前的一夜,想办法弄来了麻辣小龙虾,辣的许久没吃过辣子的希照直流眼泪,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嘴巴都肿了一圈。 北方的雪,一夜就让整个眼界之内的事物变成白色。 希照看着窗外这样漫天飞舞的白色精灵,心情好得不得了,转头看着还在往脸上涂涂抹抹的傅小影:“老天爷对我真是不错,临走了还送一场雪给我。” 傅小影也没功夫看希照,只是张了嘴:“要是这大雪让你回不去了,你就真该说老天爷对你不错了,让你在北京多住两天。” 还真被傅小影说中了。刚上了车,准备去机场,就有机场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了,说是乌鲁木齐的雪太大了,飞机过不来,也就去不了南方了。两人听了,相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傅小影看了表,已经十点过半,于是干脆说去吃西餐。 雪下的大,路滑,车子又多,等车子慢慢悠悠的开到了餐厅,已经是将近十一半点。傅小影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进了门,就有领班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上了二楼,挑了靠落地窗的沙发座,希照才发现这家餐厅可比外面看着的要大的多,但位子也并不多,给人很开阔的感觉,墙角有一位优雅的女士正在弹奏,是希照最喜欢的《小夜曲》。 傅小影点了单,又加了一瓶红酒,说是要庆祝这场大雪的到来。希照的心情也完全没有被延误的班机所影响,十分赞同喝点小酒。两人正说着话,傅小影的电话响了,希照无意看到显示的是叶至谦三个字,傅小影并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又将它放回手包,继续和希照说话,但叶至谦似乎不肯放弃,一直不停的打。 希照见傅小影虽然还是笑着和自己说话,但脸色却不那么自然了,以前也听她偶尔提起过叶至谦这个人,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连忙推了推她的手:“接吧,小影,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呢。” 傅小影的心其实早就动摇了,只是面子上还一直坚持着,这会儿被希照这样一推,就完全没有坚持的意念了,拿了手包,起身离开。看着傅小影急匆匆的背影,希照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雪,那么白,那么密,从望不断的天空绵延而至,似乎没有尽头。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春光(3) (3) 希照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陆柏友。穿着笔挺的西装,却不打领带,明明应该是歉疚的话,听起来却完全没有歉疚的意思,眼睛那样的深邃,还带着三分不怀好意的笑。后来的后来,每每当她想起他的这句话,她都会不经意的笑起来。真的是久等了! “外面的雪实在下的大,交警同志根本不让开快车,要不然我肯定不会让你等这么久的。梁小姐,是吧?你好,我是陆柏友。”陆柏友边说着,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希照对面,完全没有搭理希照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说:“其实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应该拘于这种相亲的方式。但是我们家老太太就是看我都是三十的人了,一天到晚没个准的,心里着急,所以才让姨妈四处给我找对象。其实我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正经工作没有,就是喜欢玩,我的那些女朋友们都特乐意跟我一块出国旅游,但我贪新鲜,每个女朋友都超不过三个月,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们分手了,你要是遇上什么麻烦,还是可以找我的。家里的情况姨妈也应该跟你说过了,简单的说也就是两老公务员,不过他们挺挑剔的,上次那个就是一句话没对上我们家老太太的味儿,就给蹬了。” 希照听了他的话,突然很想笑,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原是是把她当成相亲的对象了,冲着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股子含着威胁味道的话。 希照这么一笑,倒是把陆柏友给楞住了,相亲这么多次了,什么场面他没见过。通常那些女的是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都坚守自己的淑女风范,说些什么很喜欢他,想发展下去之类的话,陆柏友心里清楚的很,这哪是喜欢他,又不是拍电影,一见钟情,明明就是喜欢他的钱,还有他们家那道门槛。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毫不忌惮的笑了?陆柏友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也太不重视这次的相亲了吧?随意扎了马尾不说,穿的不够隆重不说,连妆也化的很淡,最多就是摸了点粉、化了点眉,皮肤很好,满脸的笑蔓延到了眼角,连眼下的那颗小小的、小小的痣仿佛也在笑。 傅小影已经讲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因为只能看到背影,又见希照在笑,傅小影很自然的以为是她的朋友,于是走到两人跟前,才问希照:“你朋友?”可是话音刚落下,见到陆柏友那张风神俊秀的脸,音调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里?” 陆柏友见了傅小影,又琢磨着她肯定跟眼前的这位“梁小姐”认识,索性就释放了自己的真性情:“我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来相亲的。” 相亲?傅小影差点没捧着肚子大笑,看了希照一眼,然后冲着陆柏友:“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你那么多女朋友的,随便带一个回去不就完了吗?不过,说真的,你们家老太太到底是怎么跟你交代的?时间地点人物环境,没出什么岔子吧?” 听了傅小影的话,陆柏友这才察觉出点异样,问了句:“今天不是二十一号?”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二十二了。你那位相亲的小姐八成昨天坐在这个位子等了你半天!”傅小影说着,坐到希照旁边,接着说:“这是我大学的战友,童希照。” “难怪陈秘昨天一个劲的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老爷子又要找我训话,接都没接。”陆柏友笑了笑,又将目光落在希照身上,有一阵光亮闪过:“童小姐,刚才让你看笑话了。” 希照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陆柏友,小时候一个大院一块长大的。”傅小影很随意的介绍。 陆柏友故意拉了脸:“什么一块长大的,咱俩差一年可就到两个代沟了,我和你哥领着大院的小孩打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呢!这丫头,见了也不知道叫声哥,一天天的就呼着我的大名儿。” 傅小影呲牙一笑:“我这不是怕把你叫老了嘛!” “就你嘴乖!”陆柏友哼唧了一声,又看着希照:“童小姐现在在哪里工作?” 傅小影可比希照积极,抢了先:“你问这个干吗?她又不是你相亲的对象!怎么?想关照关照人家?” “嘿!你这丫头,老积极的,我问你了吗?”陆柏友狠狠瞪了傅小影一眼,又看着希照。 “我在广州。”希照简单的回答。 “广州?”陆柏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 傅小影见陆柏友的表情,笑了起来:“希照是来北京玩的,本来是今天的飞机回去,结果下了这么一场大雪,把她给留住了,然后就遇上了你这么一出闹剧。” 陆柏友点了点头,长长的“噢。”了一声,最后又叹了句:“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呐!” 错过了昨天的相亲,陆柏友干脆就厚着脸皮留下来说是要陪两位美女吃饭。他是十分健谈的人,话匣子打开了就能东拉西扯的说上好一阵子,内容倒也是挺丰富多彩的。希照听他说了许久,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开了一家什么都涉足的公司,有钱,家世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举止十分得当,是个爱显摆的人,但是显摆的让人不觉得不妥当,似乎天生就该是这副模样。 吃过午餐,陆柏友接了个电话,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好离开,临走了还不忘叮嘱着,明天中午请希照吃谭家菜。可是这顿饭终究还是没有吃上,机场工作人员通知说是原本推迟到明天的航班改在下午五点了,傅小影和希照只好火烧火燎的赶到机场,匆匆忙忙的上了飞机。 春光(4) (4) 当北边还在漫天飞雪的时候,南边已经是春意盎然。夜幕在灯火的照射下一点不显黑暗。 希照打了车,回到大院门口时已经是九点多。她没带什么行李去北京,但回来的时候却满手提着傅小影给她买的东西,一步一艰难的挪着,加上因为中午吃的多,所以根本没吃飞机餐,所以这会儿她是又累又饿。好不容易走到楼下了,想着还要爬五层楼,憋着的气一下子就泄了,希照只好站在原地休息一下,可是就这么休息了一下,她就后悔了。 高高的路灯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零零散散的泛着光,昏暗昏暗的,香樟树下的小道走过来两个人。 林卓宇和孙海绮。 林卓宇很明显的看到希照了,连眼睛都不自觉的睁大了一些,但也就只有眼睛睁大了一些而已,而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倒是她身边的孙海绮先出了声。 “希照,你从北京回来了?” “嗯。”希照收回落在林卓宇身上的目光,简单的应了声,只想提着这些死沉的东西马上消失才好,可是她越是着急越是不能把放下的东西瞬间提起,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狼狈得不得了。 孙海绮和林卓宇已经走到她跟前,孙海绮挽着林卓宇的胳膊:“希照,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林卓宇。他这个星期才从北京调过来的,跟你一个部门的。” 男朋友,林卓宇。真是该死!这都是多少年的事实了,但是为什么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鼻子还是酸的?眼眶也是湿湿的!希照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才忍住没把眼泪掉下来。 光线很暗,希照小小的举动丝毫引不起孙海绮的任何注意,甚至连眼眶里盈盈的泪光也不曾察觉,她此刻只想介绍两人认识:“卓宇,这是。” “童希照。” 没想到,林卓宇竟然脱口而出,说出了希照的名字。希照猛地一惊,抬眼看到他眼中千年不变的镇定、优雅和蕴藏在最深处的残忍。 孙海绮面露惊异,侧头看着林卓宇,等待他的说法。 “别忘了,我们可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广播站的播音员童希照,很多人都认识的。” 林卓宇朝着孙海绮笑了笑,那样溺爱的眼神,熟悉的足以让希照所有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可是她不能!她仅存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就这样软弱下来。 “希照,你提这么多东西,很重吧?卓宇,你帮她提一些。”孙海绮的好心帮忙让希照觉得简直是火上浇油。 希照想哭,忙说:“不用、不用,没有多重,你们不用管我,太麻烦了。” 孙海绮却不理,先帮她提了一袋子:“才不麻烦,卓宇就住在你对面。我们正要上去呢。” 希照觉得头晕,之后是怎么上的楼,进的家门,又是如何洗了澡,泡了面,打开电视,她都不知道,只知道手机、电话轮流响个不停,等她回过神,翻开手机盖,就听到傅小影的声音。 “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到家了吗?” 电视里正在演《午夜阳光》,十年之后,夏清优终于再一次见到于佑和。 希照虽然接了电话,但是却一句话也没说,傅小影感觉情况不对,忙喊了两声:“希照?希照?希照,你在吗?希照?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小影,林卓宇住在我对面。” 窗户没关,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在希照脸上,那么凉,希照毫无意识的碰了碰脸颊,才知道竟然落泪了。 虽然在同一个部门,但是不在一个办公室,加上希照有意回避,早上出门出的早、晚上加班加的晚,连部门领导都夸她去了一趟北京,工作积极性都提高了很多,所以与林卓宇唯一能见到面的可能性就只有部门开会。 十几个人一起讨论新一季度的政治宣传教育方案。林卓宇初来乍道,又是高材生,当仁不让的成为领导首先要求发言的对象。一如往常,他依旧是如此的自如,三年的时间只是让那个当初站在舞台上慷慨激昂发表演说的热血青年更加成熟、沉淀。 希照几乎是以一种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林卓宇的。多少个日,多少个夜,她那样几近疯狂的想知道他的近况,傅小影知道她的心思,总是从旁带给她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只是那么一点点消息,就能让她连着安稳睡上几个晚上。舒宝乐告诉她,他要调过来,天知道她是怎样的复杂的心情。他是为了孙海绮而来,但是却能让她远远的看着他,就只是远远的而已。她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和他对视,她只想偷偷看他。她知道自己卑微,可是那是妈妈离开她后,第一道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呐!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小童,小童?童希照?” 当希照回过神,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自己身上,她刷的站起,连连朝着领导赔不是,也不敢看林卓宇,就怕对上他的目光。领导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偶尔走神的小过错也还是能够体谅,尤其是像童希照这种上边交代过要好好培养的人才,所以只是提醒了句“开会要认真。”也就没有过多的责怪了。 会议冗长又缺乏新意,但领导却说的特别带劲,好不容易响起了下班的号角,领导才意犹未尽的说改日再行讨论。希照想快快的逃开,以免和林卓宇狭路相逢,但就是出门也要分个先后,像希照这样的小干事,自然只有走在最后的份,而林卓宇似乎也是有意要等着她,留在了最后。希照也不想林卓宇对自己的异常排斥行为产生各种想法,只好勉为其难的顺路一起回家。 夕阳西下,湖水泛着一层层温暖的金光,轻风带起漫天飞舞的柳絮,落在人身上,又悄悄跌落在地上。 希照突然想起上学时宿舍到开水房的那一条林荫道和在那条道上的两个隔着三尺距离的自己和林卓宇,就像是电视里描述的淳朴爱情一样,含蓄却不觉得苍白。虽然从开水房到宿舍也有一个操场那么长的距离,提着两壶水,慢慢的、慢慢的,要走上七八分钟,但每次都还希望能更远一些才好。开水房不大,但打开水的人却很多,高峰时段更是要等上十几分钟才能轮到,等装满两壶水,天色也暗下来的时候,路灯就亮了,虽然是昏暗的,却照亮了希照的心。傅小影常说“伤春悲秋,童希照,你在那样美丽的春天遇见林卓宇,注定是要多愁善感的。”没想到,这句话到最后真成了现实。春光再美,也是无法羁留的。 “你,过得好吗?”林卓宇的声音轻轻飘入希照的心里。 “好。”迅速而干脆的回答却将希照的急促和不安表露无遗。年轻、漂亮、有才、领导赏识,拿着好几千的工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样的希照,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过得好”的典型代表。 林卓宇以几乎轻的不可闻见的声音叹了声:“那就好了。” 身边总有人以轻快的脚步掠过两人,带着回家的喜悦。是谁说过的,朋友就是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那么曾经的男女朋友呢?这样子一路沉默着,让人窒息,可是谁也没有放快脚步。 终于到了宿舍楼,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又同时掏出钥匙开门。 “希照。”林卓宇先希照一步打开了房门,但却没有进去,倚在门前,低声唤了句。 希照的门锁有一些时日了,先前就不太好使,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冒起了泡泡,怎么也打不开,希照心里着急,又听到林卓宇唤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没来由的狂跳起来。 “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的。” 林卓宇的声音其实是很好听的,纯正的普通话,不带一点别的杂音,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总是能够获得满堂的喝彩,但此刻的希照却什么也不想听,她手里拿着钥匙,还在扭动着门锁,希望能快些进屋。可是林卓宇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硬生生的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春光(5) (5) 进了屋,希照就马上洗了个澡,然后披头散发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其实她从来没有给过林卓宇说那三个字的机会。就是分手之后,她发高烧,林卓宇来看她的时候,她也没让他说出口,她总觉得那三个字太沉重了。在爱情里面,没有对错之分,只不过是爱的深浅、爱的对象之间的区别。他给过她那样多的温情,带她走出一片泥泞的藻泽,她背负不起他的道歉。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借着月光能看到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在八点的位置,不偏不倚。 手机响了,是舒宝乐打来的电话。自从希照从北京回来之后,舒宝乐每天都会给她打一个电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希照心里很清楚,舒宝乐是不想她脑子闲下来之后胡思乱想,所以她从来都会很认真的对待。 “希照,我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我肚子里的宝宝生下来大概会有十斤重!十斤耶!我生下来的时候才五斤多。我真是不敢想象,我居然怀了一个这么大的宝宝!人家都说小孩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皱皱巴巴的,我看我这个生下来肯定是全身上下的皮都撑开的。”舒宝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很明显,她没想过她肚子里的宝宝这么重。 希照笑了笑:“你吃的那么营养,也该长这么大。你老公肯定很高兴吧?” “他可是高兴了,我就惨了,这么大的宝宝,生的时候一定很疼。而且我为了喂饱他,没日没夜的吃,都胖成什么样子了。不行!等完成了这项任务,我一定要用尽各种方法恢复身材!我还多年轻呐!美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提前迈入在家带小孩的黄脸婆的行列。希照,等我坐完月子,我们一起去练瑜伽吧?既修身又养性,或者跳健美操也行,游泳也可以考虑考虑。” “你不是不会游泳吗?毕业考核没过,补考的时候,还是人家小影冒名顶替帮你游过的关!”希照想起那次的事情就觉得惊险,原以为换了证件上的照片,戴了泳帽和泳镜就一切ok了,谁知道苏程程在关键时刻冒了个大泡泡,冲着已经游到终点的“舒宝乐”喊了声“小影你真厉害!”当时就把她们三个吓懵了。好在人家考官也知晓舒宝乐家里的底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过了。 “你就不能不拆穿我的老底啊!以后可不许在我宝宝面前说我这些糗事,我得树立一个光辉的母亲形象!” 希照嗤嗤笑了两声,问:“还有两个月就生了呀!想好名字了吗?” “这种事儿哪轮得到我!我婆婆现在每天都在研究字典,说是一定要取个震天动地的名字!”舒宝乐的口气满是无奈:“唉!你也知道我婆婆那点水平,书也没读几年,斗大的字都不太认识几个,还震天动地的名字呢!就怕没把别人震到,先把我整晕了。” 希照闭了眼:“不是还有你公公嘛。他读了那么多书,总会取个好听的名字。” 舒宝乐“嗯。”了声,又低声说:“真不知道我公公婆婆当初是怎么对上眼的,我婆婆这人又没有什么文化,脾气还那么坏,和我公公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莫非还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过我听孙海博说过,他爸妈是青梅竹马一块在农村长大的,估计也是奉了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委屈我公公了。” 希照突然觉得头晕,随便应了几声就挂电话了,然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星期六。是真的太累了,希照睡到九点半才起床,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什么可以充饥的食物都没有了,弹尽粮绝,只好外出采购。 天气很好,太阳挂在天上,向众人昭示春日的暖。 希照依旧是扎了马尾,黑色橡筋成了她泛着板栗红的秀发的唯一点缀,穿了白色衬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过膝的军绿色大毛衣,没有扣扣子,风过的时候还带起了毛衣上的宽腰带飘动。 因为是周末,加上这边的人本来就有喝早茶的习惯,所以虽然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但茶楼外面还是停满了车子。希照是北方人,即便是离开北京和妈妈四处为家也大多数在北方的城市居住,所以对于这里这些美味的餐点并不是很感兴趣,倒是一直对一家名为“解放路”的饺子馆情有独钟,因为坐在这里,希照总能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宿舍四人就经常溜出去到离火车站不远的“解放路”饺子馆吃饺子的情景,一百多种馅儿,吃了四年也没吃过来。 吃过饺子,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二十,早餐、午餐一并解决了,希照又去逛了商场。 春装已经上市一段时间了,希照逛了许久,试了很多衣服,也买了不少,又给舒宝乐选了生日礼物。当她提着大包小包踏上下楼的电梯时,她又茫然了,没有男朋友,没有亲戚可以走动,朋友也就只有寥寥的几个,平日里也是穿不上的,那么买这么多衣服干吗呢?真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 这座城市,似乎是为繁忙而生。 每一条道路,每一片霓虹,每一呼啸而过的辆车,每一个擦身而过的行人,甚至每一口吸进的体内的氧气都昭显着属于这个城市的忙碌,匆匆而过,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希照并不喜欢这里。四季不够分明,一年有半年是夏天,但是这却是妈妈喜欢的城市,希照心里明白,这是妈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个坚毅的女子若是心中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一定是被她这一生最最留恋的事物所占据。 交通极易堵塞,希照不喜欢被困在小小的空间里长时间看着同样的景色,所以通常会选择坐地铁,一个不经意的出神就能达到目的地。 地铁站就在对面,希照随着人群过了马路,恍然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却不见有任何熟悉的面孔,于是继续往前走。地铁站的人不少,希照排了队,买好票,过了关卡,没等一分钟,地铁就来了,随着人流进了地铁,找了靠窗的空地站着。 希照漫无目的的看向窗外,人群中有一个四处张望的背影映入眼帘,似乎正在寻找些什么。地铁的门已经关上,广播开始点名下一个目的地,开动的一刹,那个背影突然回过头,居然是陆柏友?希照有些诧异,不知陆柏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亦或者是有长的相似的人?应该是相似的人吧?只是若是相似,也太相似了!穿着直挺挺的西装,不打领带,立在人群中,惘然若失的脸上带着三分懊恼的神情。 地铁已经进入隧道,里外的明暗形成巨大的反差,希照能清楚的看到窗户上自己的表情,拧着眉寻思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要费这个脑子去思考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坐地铁?应该是开个小跑四处游荡才符合常理! 可是事实证明,陆柏友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希照回到家,就接到了傅小影的电话。 “希照,陆柏友他今天到广州了。” 傅小影说话的时候,希照正在洗苹果,水开的太大,没听见她说了些什么,于是又问了句:“什么?” 傅小影以为她是不记得陆柏友,于是提高了音:“陆柏友,就是上次在西餐厅遇上的还说要请你吃饭的那个,他到广州了,说是要谈个项目,临走问我要了你的号码。” 希照已经关了水龙头,听了傅小影的话,经不住“啊?”了一声。想起刚才在地铁站见到的人还真是陆柏友了? 傅小影盈盈笑了笑:“说是得把上次没请上的饭给补上。” 希照咬了口苹果,嘴里不大利索,嘟嘟的说:“哪有到这里来请我吃饭的。” “你勺呀!”傅小影痛批了句:“这是借口。你真是太久没谈恋爱了,女人的第六感都消失了吧!我上次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有意思。但我想着,他大概也就是一时的兴致,你又不在北京,他还能飞过去肆扰你不成!没想到他还真上心了!” 希照觉得头大,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也不给傅小影回应。 傅小影可不给她清静:“希照,我跟你说,无论他想用什么方法打动你,你都别搭理他。” “那你干吗告诉他我电话号码,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希照怨了句。 “我打出生就认识他了,他问我要你电话号码,说的那么客气,请你吃饭,又没有指明了是要对你狂轰乱炸,我还能掖着藏着不给啊!我不也是没办法嘛!再说了,他那么大本事,就算我不告诉他,他也有别的法子知道。”傅小影忙着解释,停了一下,接着说:“其实他这人也没什么别的毛病,长的挺养眼的,本事也有,家里条件更是一等一的好,他那名字说出去在北京城谁都得给他面子。唯一的毛病就是感情太不稳定,我就从来没见过他身边的女伴重复过,跟走马观花似的,你想呀,这样的情场高手,要真是对你起了什么歹念,你还不就是等着受宰的小绵羊啊!我现在是先给你打一剂预防针,要你防着点,别到时候被吃了,骨头都找不回。” 希照听着傅小影的话,嘴里边吃着苹果,笑着回了句:“你当我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那么好骗。” “得了吧,就你那点情商,还不够我码一个男朋友的。”傅小影马上接了句。 希照觉得傅小影说的有理,连连点头:“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陌生号码不接不就成了。” 傅小影也没有什么好的对策,只说了句:“回避男人的招儿我是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 春光(6) (6) 其实事情并没有傅小影想的那样,陆柏友会立即对希照展开狂轰乱炸。接下来的两天,希照的手机只打进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没敢接,结果回到家,座机响了,是舒宝乐,她扯着嗓子问她为什么不接她电话,是不是想省了她的生日礼物了!这才知道刚才打她手机的人是舒宝乐,用的孙海博的手机。希照觉得好笑,自己似乎有点过了,被傅小影带着,没头没脑的瞎想,要是陆柏友本人知道了,还不把她当成自作多情狂呀! “你傻笑什么?”舒宝乐不明白希照怎么突然会笑了起来。 “没什么。”希照摇了摇头,转了个身,无意朝窗下看了一眼,发现孙海博的车停在树荫下,惊道:“你在我家楼下?” 舒宝乐很平静的回答了“是。”,然后又说:“你快下来吧!我们都等着你呢!” “等我?” “是呀!我婆婆今天开恩,同意我到外面过生日。多难得的机会啊!怎么能不把你叫上!给你三分钟化妆换衣服,记得打扮的漂亮点!对了,别忘了带我的生日礼物啊!”舒宝乐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顿,然后就急匆匆的挂了电话。 希照心里总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换好衣服,下楼,上车,看到舒宝乐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的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的强烈,但碍于孙海博也在,也不好问什么,只能由舒宝乐牵着她,乱七八糟的说一通无关紧要的事情。 进了市区,等了无数个红灯,终于到了。孙海博将车停在餐厅门口,帮着舒宝乐下了车,就把她交给希照,自己停车去了。希照扶着舒宝乐缓慢的移动着。 “希照,我们认识几年了?”舒宝乐突然问了句。 希照侧头看了舒宝乐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认识六年半,我可是一件害你的事情都没做过。” 希照以为她又要像读书时那样,一旦有求于她,就开始打温情牌,于是笑道:“你这么大本事,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吧?” 舒宝乐无奈的白了她一眼,停下脚步,示意她朝着靠窗边的位置看。 就那么一眼,希照心里就凉了半截,扶着舒宝乐的手都垂下了。居然是林卓宇和孙海绮?!舒宝乐居然把自己叫来和林卓宇、孙海绮一起吃饭?!这也太刺激她了吧! “舒宝乐,你存心的!”希照侧面,看了舒宝乐一眼,完全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转身就要走,却被舒宝乐一把拉住手腕:“你别走,听我说。” 舒宝乐挺着个大肚子,虽然用的力气不大,但是希照却不敢甩开的她的手,只能站着听她说。 “你总说你放开了,放下了,不痛了,不伤了。可是谁都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放下过!三年了!你们分手三年了。这三年来,大院里多少人给你介绍男朋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同意过,说什么要等几年,有经济基础了再说。那些个对象的条件多好啊!需要你奋斗么?自从林卓宇调回来之后,我每次给你打电话,觉得你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苦的,你连笑起来都不快乐。希照,你这是逃避!逃避有他们的画面,因为这些都是你曾经最小心翼翼呵护的。可是逃避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他现在住在你对面,不久之后会跟孙海绮结婚,你以为你能自欺多长时间?”舒宝乐的情绪有那么一点起伏,但还是刻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希照面对着她站着,就像个木头人,只有眼中流露出的悲伤证明她此刻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希照,他不爱你,从来都不爱!我请你明白,请你看清,你只是孙海绮的一个替身,当孙海绮重回他的怀抱,你就是一文不值的布偶!你不该是这样的。你的骄傲呢?你的自尊呢?你必须勇敢的去面对这个你曾经深爱却不曾深爱你的男人!我今天特意把他们也找来,就是希望你能够清醒过来!我知道,第一步是很艰难的,可是跨出了第一步,以后的路就好走了。”舒宝乐轻轻松开希照的手腕,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希照缓缓侧目,看了林卓宇和孙海绮一眼,他们还在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孙海博已经停好了车,走进餐厅,见舒宝乐和希照站着不动,连忙走到两人身边:“怎么站在这里?” 舒宝乐情绪收敛的快,忙道:“找不到你妹。” 孙海博“哦。”了一声,然后四处张望了两眼,孙海绮也终于注意到这边,起身向三人挥了挥手。 “在哪儿呢!”孙海博见了孙海绮朝这边招收,扶着舒宝乐要往前走。舒宝乐看了希照一眼,害怕她会退缩,握着她的手不放,拉着她一块:“走吧。” 希照抬眼,不经意对上林卓宇的眼,停了一秒钟,终是决定踏出第一步。 春光(7) (7) 希照第一次和林卓宇单独吃饭是在“六本木”,地地道道的日本料理。 生鱼片沾着芥末,送到嘴里,希照眼泪都流了出来。开始,总是会不习惯,可是后来就慢慢好了,甚至还会爱上这样的味道,流泪不需要理由还可以光明正大。 孙海绮是个性乖巧的女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她见希照似乎只对自己面前的那碟海米冬瓜感兴趣,以为是菜不合她的口味,要另点,被舒宝乐拦了下来。 “读书的时候,四个人三个菜一个汤就已经是很丰盛了,现在五个人十个菜还不够啊!希照,你就不能帮我省着点!”舒宝乐可不想希照一直这样沉默着,瞬间就将刚才孙海博给自己夹的一碗酸菜鱼放到她面前:“以前告诉过你多少次,鱼吃了聪明,你就是不吃,所以一直都是傻愣愣的,今天我非看着你把这一碗鱼吃下去不可,看你能不能变聪明点!” 希照侧目给了舒宝乐一个白眼,舒宝乐也毫不退让的换了她一个更大的白眼。 孙海绮见了,忍不住笑:“看到你们这么好,我现在真是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我当初也应该听我爸的话去读军校的。我猜,我们一定也会是好战友!”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非要去日本的,全家人都没拦得住,还说什么出了国就再也不回来了,害得卓宇伤心了那么长时间。”孙海博马上接了句。 孙海绮灿然一笑,头一低,靠在林卓宇肩上:“不是都已经回来了嘛!” 希照慌忙撇过脸,又迎上舒宝乐凌厉的目光,很明显实在示意她不要逃避。希照没办法,只好正视孙海绮和林卓宇,却没想到舒宝乐又接着丢下一颗更大的炸弹。 “海绮啊,你是你们公司专门负责跑业务的,应该认识很多青年才俊吧?我们希照今年都25了,还是单身,有没有合适的,给她介绍介绍?” “好啊!”孙海绮似乎很乐意做这个红娘,扬头冲着希照:“希照,你喜欢什么样的?” 希照哑然,说不出话,心里把舒宝乐骂了个遍。舒宝乐瞟了林卓宇一眼,见他仍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于是笑道:“我看林卓宇这样的就很好。” 孙海绮笑了笑,根本没有去注意林卓宇的表情,看着舒宝乐:“他这样的可就多了,满大街都是,等哪天空了,我就给希照介绍。” 希照偷偷看了林卓宇一眼,正巧对上他的眼,仿佛是像大海一般的静谧。希照突然觉得不知道自己还为了什么原因要坐在这里吃这样一顿饭,难道就是为了刺激自己? “一定要把人家的背景弄清楚,社会上的人成分很复杂。”孙海博一本正经。 舒宝乐笑:“孙海博,你真是太有军人的风范了!要不你给介绍一大院里的得了,保证军事过硬、政治合格。” 没想到孙海博还真当真了,看着希照:“我们部门新上了一个,就很不错。一表人才,能力也有,才29岁就正营职了,爸爸是副厅级干部,妈妈是大学老师,家里就他一个。” 舒宝乐一下子对孙海博另眼相看。“嘿!孙海博,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什么时候还兼职做红娘啦?是不是那小伙子给你什么好处了,瞧你把他夸的!” 孙海博笑了笑:“我这不是看着希照的事儿一直挂在你心上嘛!为老婆大人排忧解难是我的本职工作!” “贫嘴!”舒宝乐骂了句,心里还是高兴,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原本提起这事的目的是想让林卓宇难堪一下的,光是冲着希照:“要不你去瞧瞧?” 希照觉得为难,答应吧,自己心里又不想去,不答应吧,又觉得在林卓宇面前更加矮了一截,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陆柏友居然出现了,他站在一旁,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质,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是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旁人。 “童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轻佻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有种老朋友的熟稔。一时间,在座的五个人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陆柏友的身上,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直看着希照。 “希照,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舒宝乐一下子来了劲,满脑子都想着让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在林卓宇面前充当一下希照的追求者。 希照连忙起身,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是说在北京认识傅小影的哥哥?还是一个找错相亲对象的花花公子?陆柏友见她一脸的不知所措,干脆自己介绍起自己:“我姓陆,陆柏友。是希照的朋友。” 除了希照,在座的四人听了“陆柏友”这三字都在心里起了明显的变化。舒宝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原本想着只要是个条件不比林卓宇差的人,就能帮希照扬眉吐气一番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一个超级金多宝。陆柏友!陆柏友啊!不说远的,就隔壁住的司令员,那可就是陆柏友他爷爷当年的通信员!老天爷这次可真是太长眼了! 孙海博见陆柏友还一直站着,连忙让服务生搬了张椅子放在希照旁边,招呼他坐下,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林卓宇、孙海绮和舒宝乐。 希照想起傅小影告诫自己的话,越发觉得这事不是那么回事,要是让舒宝乐这么误会下去了,那她肯定是跳进漂白水也洗不清了,于是想说点什么来撇清和陆柏友的关系,可她还没来得及,陆柏友却先冲着舒宝乐先开口了:“你就是宝乐啊?我听希照和小影提到过你,说你们是大学时代的战友。” 舒宝乐点了点头,却不太明白陆柏友和傅小影的关系,于是将疑问抛向希照。希照可算是待到机会澄清自己了,忙道:“小影小时候和他是住一个大院的,我们其实也就见过一次面,就是前些天我去北京,班机延误那天才认识的。” “哦~~。”舒宝乐拖了长长的一声,又问:“那陆先生来广州是?” “我是来请希照吃饭的呀!”陆柏友笑着说了句,完全不顾由这一句话引起的渲染波涛。 希照只觉得头晕,然后就感觉舒宝乐在一瞬间眼珠子都亮了起来,侧目再看林卓宇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表情,仿佛这一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或者,原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她觉得心里很难过,总以为曾经在一起过,有过快乐,至少也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异样的情感的,可是,在林卓宇的身上,她看不到一丝旧日的温情。 舒宝乐认定了陆柏友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于是离开饭店,就毫不犹豫的将希照推向了陆柏友的车上,然后以一种几乎是狂笑的表情看着他们绝尘而去。 希照知道,其实舒宝乐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不愿意她在林卓宇面前失了骄傲。就像是她和林卓宇刚分手的时候,舒宝乐也总是不赞成选择逃避,依然带着她四处去他们曾经过的地方,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舒宝乐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也不能没有自尊。 这个世界,充斥着七彩霓光,在眼前闪过的光点绵延不断。 希照靠在座椅上,目光一直朝着车窗外的陌生城市,刚才那个能言善辩的陆柏友也在此刻保持了安静。 时间是流逝,时间又仿佛停止。 终于,在第十三个十字路口,对着红灯停下车的同时,陆柏友开口了。 “刚才那个林卓宇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吧?” 希照一下子回过神,猛地侧头,看着陆柏友,可是陆柏友没有看她,只是停了一分钟,看着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慢悠悠的启动了车,慢悠悠的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本来是带着笑的脸一瞬间就黑下去了,站在大门那别别扭扭的不肯进。好不容易被舒宝乐说动了,入了座,魂却丢了。坐在那里也不说话,还时不时偷瞄人家林卓宇两眼。我可是这方面的高手,看两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舒宝乐她老公和她小姑子的道行,那真是太浅了,你都表现的这么不自然了,居然都没看出来!” 希照觉得他说的有理,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不太自然,不过幸好孙海绮没有看出什么。陆柏友见希照认真听着自己说话,于是接着说:“我本来是不想去淌这潭子浑水的,但你坐在哪里,苦着一张脸,我见了都难受!没办法啊,只好撇下我那几个朋友,帮你助助威。其实我看那林卓宇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不也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中国十几亿人口,除去一半女的,再除去三分之一老的、三分之一小的,还有三分之一的一半的已婚的,你不是还有一亿人可以选嘛!我就不信一亿男人挑不出个比林卓宇好的了?你就非得要撞死这一棵树上啊!你说你这么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呐!就非把自己整成个苦瓜脸?” “谢谢。” 陆柏友说了一长串,希照只说了两个字,真心实意的两个字。 陆柏友一下子没了音,大约是没有想到希照会说“谢谢”,但他也只是稍稍顿了几秒钟,然后大笑:“谢谢这两个字太虚了,我这人最实际,要不你请我吃饭?” 希照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有意随着陆柏友说话的调调:“你刚才不是说是专程来广州请我吃饭的吗?怎么又让我请了?就算是要请也该是你先请!” 陆柏友笑得更开了:“这心情一好了,说话都利索多了!成,就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后天晚上,你再请回我。” “小影不是说你来谈项目的吗?很忙吧?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可不敢耽误你淘金。”听得陆柏友说的这么爽快,希照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了,明明答应过傅小影要小心他的,这回倒是自己跳进坑坑里了。 “你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最多的就是时间,一天到晚二十四个小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好。你要是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时间过的快一点,可得告诉我!就我那项目,老早就谈好了,只等我过来签约,明天白天就能搞定。” “你后天不回北京?” “北京那么冷的,再过一阵子又该刮沙尘暴了,漫天漫地的,走出去简直就是破坏发型。广州多好啊!每天都是阳光明媚的。我已经决定了,在这里多住几个月。” “几个月?你北京的公司怎么办?” “放着呗,反正也没人敢动。” “那你在广州也没个家的,老住宾馆,家里人不会放心的,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我们家老头老太太才没有那么多时间搭理我,我就算是离了北京一个月,他们也不一定知道。不过你到提醒了我,真该在这里买个房子,精装的那种就行,要不你哪天有空,陪我去看看?” “我们周一到周五不能随便请假的。你还是自己看吧。” “这样啊?要不就后天吧。后天不是星期天嘛,正好看了房子,我请你吃饭。” 希照觉得自己越说头越大,反正就是怎么也说不过陆柏友,最后干脆放弃了,只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说了许多事情,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的车上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进了大院,到了宿舍楼楼下,陆柏友晃了她好几下,才把她弄醒。他和她贴的那样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就像是小时候家中花园中的茉莉花的气味。 大约真是困了,心里也再坚持不住,希照迷迷糊糊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就下了车,又冲着车内的陆柏友说了“再见。”,就摇摇晃晃的上楼了,进了屋子,脱了鞋就往卧室里的床上倒。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手袋里的电话吵醒了。希照没办法,只好从手袋里摸出电话,是傅小影打来了。 希照猜到一定是舒宝乐马上向傅小影报告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也能料到傅小影八成又是对自己一顿乱批,于是干脆关了手机,等明天再回过去。 夜,终于得到最终的静谧。 许我的未来(1) 你曾说,你会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娶我为妻,我以为那是我听到过的最美的承诺,后来才知道,那是最残忍的承诺。 五年前学校的位置很偏,如果一边围着操场转圈,一边打电话往往会莫名其妙的漫游到临近的城市。从市区来的公车332,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半,只能坐下不到二十个人。希照每天都会坐第一趟公车到市里的医院,再坐最后一趟公车从市里回学校。 三月底的天,亮的并不早。六点起床,简单洗漱之后走出校门,四处也还是暗暗的一片,只有几盏闪着微弱光芒的路灯陪伴希照。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希照撇过头就为漫长的路途做起了瞌睡的准备,朦胧之中似乎感觉到身边又坐了人,还带着淡淡的肥皂的香味,但是她实在太困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沉沉睡去。 从学校到市医院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希照通常会用手机调好闹铃,在医院的前一站醒过来,然后下车去买妈妈最喜欢的樊记肉夹馍和鲜榨豆浆,可是今天早上手机将她闹响的时候,她却发现所处的地方离医院还有整整五站的距离。希照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又被苏程程瞎整了一通,于是抬手看手表,确实是七点五分。 “你还真是睡得沉。车刚出路口没多久,就遇上一辆翻了的小三轮,司机大约是和开小三轮的那人比较熟,见他受了点伤,就忙着下车帮了他一把,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这声音真好听!这是希照此时唯一的念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希照侧头。因为天色还未全亮,希照只能看见光线隐约的落在眼前的男人脸上,并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能用舒宝乐常挂在嘴边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来形容的人,但是就是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他正朝着希照笑,浅浅的,像是和煦的风,眼中流露的柔情让希照觉得脸上都有些发烫。希照后来想,林卓宇果然是很从容的人,要不然不会被这样盯着看了那么许久也不会觉得尴尬。 “你好,我叫林卓宇。” 希照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这是在相互认识吗?要是放在平时,她才懒得搭理这样随便搭讪的人,但是当林卓宇那么好听的声音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了心中溢出的一丝搔痒。 “童希照。” 林卓宇听了希照报出自己的名字,马上笑得更开了:“原来你就是学校广播站的童希照!我听我们宿舍的那几个都说过你好多次了。没想到能这样认识,真是幸会幸会。” 希照听他的话:“你和我同校?” 林卓宇点头:“如果研究生不单另的话。” 希照“哦”了声,其实她从小到大都不是很善于与人交际,参加广播站还是舒宝乐几个怂恿的,面对林卓宇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就更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 林卓宇见希照并不是太能与陌生人交谈,又问:“你这么早出去,是要去哪里?” “医院。”希照还是按着自己的风格简单回答,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和林卓宇说话,相反的,她心里还是挺愿意多说几句,但她天生就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性格。 林卓宇也“哦”了声,心里觉得要再问下去也可能是涉及别人隐私的问题了,于是干脆转移话题:“我去青龙寺,这段时间的樱花是开的最好的。早点去还能照到太阳和樱花交映的照片。”|Qī+shū+ωǎng|说完,还不忘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佳能单反相机。 希照听了林卓宇的话,眼前马上浮现出漫天飘着樱花雨的情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和妈妈一起去过青龙寺的,可是现在,只怕是以后也再没有机会了。希照觉得难过,鼻子刺酸,心底的泪一下子翻到了眼眶,但又不想林卓宇看到,于是撇过头,看向窗外。 林卓宇没有料到自己很随意的一句话会让希照有这样的反应,一时愣住了,也没再开口说话,就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又说到了她的痛处。 东边的方向传来一丝丝金黄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高低房屋。 公车摇摇晃晃的开进了市中心,希照准备下车。林卓宇连忙给她让了空地,顺着说了句:“再见。” 希照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冰冷的态度一定又让别人觉得不好亲近了,但实在顾不上那么多,回了句“再见。”然后就下车了。 虽然已经入春很长一段时间,但空气依旧是冷的,出了车门就迎来一阵凉风,让人从心底开始颤抖。也不知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希照不经意回了头,正好与看向窗外的林卓宇对视,他依旧是保持着浅浅的笑容,朝希照挥了挥手,仿佛是将她当作了很熟悉的人。希照微微点头,朝林卓宇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转身迈开步子。 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买到肉夹馍和豆浆,又走了十来分钟,等希照到医院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八点。医院每天都有很多人,熙熙攘攘的挤在门诊部,希照穿过人群,经过花园,走到后面的住院部,坐电梯上了11楼。 11楼是这家医院比较特殊的一层楼,住的病人大多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希照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被送到这里的,她也不曾问过,因为从小她就知道妈妈不想说的事情,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楼层没住几个人,通常安静,平时也只有几个护士来回走动,可是今天却有些异常。希照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几步,发现确实是有个穿着军装,挂着正营职排男人站在妈妈所住病房的门口,希照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那人见了希照,连忙朝她走近了一步,低声问:“是童小姐吧?” 希照点头,以为是妈妈病发了,急着问:“是不是我妈妈她?” 那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妈妈现在很好。” 希照松了一口气,那人接着说:“我姓梁,你可以叫我梁秘书。首长刚才已经和院长谈过了,会尽最大的努力来救你妈妈,现在正在病房里陪你妈妈。” 希照觉得蒙头,还来不及多思考,梁秘书就转身敲了病房的门:“首长,童小姐来了。” “进来吧。”屋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梁秘书开了门,示意希照进去,希照总感觉心里不安宁,迈着小步子进了病房。 在学校的时候,傅小影总是开玩笑,说学校的架子太大,将军随处可见,在她们这群学员眼中,“少校、中校、上校,一律无效,少尉、中尉、上尉,一律无所谓。”可是当希照见到眼前这个挂着中将衔的男人时,心里却不由得怵了一下。 虽然看上去已经是五十多了了,但是目光却比许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要凌厉,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希照,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像在学校时见到领导那样敬礼,还是喊一声伯伯好? “你是希照?” 就在希照犹豫的时候,那人已经起身,走到希照面前,关切的语气就同一般的长辈。 希照点了头,朝病床上的妈妈看了一眼,很明显的,她今天的起色比昨天要好很多,连头发也是特意疏过的。其实妈妈在病倒之前是很漂亮的,有一头很好的乌发,皮肤很好,眼睛不是水汪汪的那种,笑起来的时候是弯弯的,就像是眼睛也跟着笑一样,鼻子高高的,下巴很尖,是典型的瓜子脸。 “希照。”童母轻唤了一声,朝她微微招了招手,希照连忙跑到床边,将一直拽在手里的早饭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握住童母的手。 “希照,他是你爸爸。” 许我的未来(2) 从市区到学校,夜空的霓虹渐渐不见,最后只有路灯照在车窗上,落寞至极。 司机开的不快,车很稳。希照一直侧头看着窗外,许多的景物匆忙而过,通通没有入她的眼。梁秘书坐在前面,几次想要和希照说话,了解她的近况,却都被她冷漠的态度挡了回去,最后也只好保持沉默。 爸爸。一个多么陌生的字眼,一个似乎从来没有在希照的字典里出现过的字眼,居然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希照觉得好笑,又觉得悲伤,心里有些乱,又急于理清相互之间的关系。 都说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懂事懂得早,希照便是最好的例子。妈妈的工作是很忙的,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是那样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接送,而自己只有保姆,可是她从来不会在妈妈面前流露失望的神情。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自己的姥爷姥姥,小小年纪的她看着病床上的姥爷因为妈妈坚持不肯把自己丢弃而气晕,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些身上和自己留着相同血液的亲人对自己表现出的厌恶,可是她不哭,反而用小手拭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告诉妈妈她还有自己,还有小希照。没过多久,她和妈妈离开了北京,在南京住了几年,又去了宜昌和成都,直到十五岁才到了西安。她也曾困惑,也曾希望去了解妈妈的过去,可是她是懂事的,她知道那是妈妈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所以她保持沉默,将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生活的起伏波折早就让她遗忘了爸爸这个原本应该存在的角色。可是现在,这个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突然出现了,就像是传说中的救世主一般,在妈妈的弥留之际降临了!她觉得害怕,不敢面对,她在很小的时候曾试着想象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很多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因为自己是捡来的,而妈妈的家人不同意妈妈收养自己,所以妈妈才和家里闹翻,所以自己才没有爸爸,但她现在才明白,自己竟然是一个私生女,还是一个尽人皆知的私生女!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家庭,妈妈该有多大的勇气!而那个被冠上“爸爸”这个词的男人又该是多么的自私!只为了自己的前途这样辜负一个深情的女人! 因为是小车送回来的,希照回到学校才八点半,梁秘书说明天早上七点过来接她,希照只是点头,说了句“谢谢。”就转身上了宿舍楼。 学校规定九点十五下自习,所以整栋楼都很安静,希照回到宿舍,也没有洗漱,直接铺了床就睡了。总觉得睡着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管,可是越是希望自己睡着就越睡不着。直到傅小影等人下了自习,回到宿舍,希照还是一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傅小影第一个进门,借着微弱的月光见到已经躺在床上的希照,连忙回身阻止要开灯的苏程程,朝她和舒宝乐做了个“嘘”的手势。舒宝乐和苏程程当下就明白了,跟着傅小影蹑手蹑脚的进了宿舍,然后一切的行动都是轻声的,直到吹了十点的就寝哨,三人上了床,舒宝乐终于忍不住了,探着头朝与自己睡对头的希照看了一眼,惊声道:“希照,你哭了。” 哭了?希照一下子惊住,一直望着天花板,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被舒宝乐这么一提醒,才发觉顺着眼角确实流下了两行眼泪,连枕头都湿了。 傅小影和苏程程被舒宝乐这么一句话也吓到了,大家在一起快两年了,但几乎就没有见到希照哭过,就是新训最辛苦,被班长骂的最狠的那段日子,她也不曾掉过一点眼泪,可是现在希照掉眼泪了。 “希照,是不是你妈妈?”傅小影在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这世上除了童母大概再也没有让她哭的理由了。 希照连忙拭去泪水,勉强笑着:“不是,我妈妈的情况还算稳定。” 傅小影三人陪着希照说了一会儿话,最后商讨出要去明天医院看看童母的结论,但被希照挡了回去,说是要过几天再去,对于那个突然出现的爸爸,希照觉得还是暂时不让大家知道的好。 一个星期之后,在希照的爸爸离开西安的第二天,傅小影一行三人带着满满的补品和浓烈的心意到医院看望了童母。因为希照家就在西安,所以三人经常会去她家蹭饭,自然和童母也是很熟稔的。 舒宝乐和苏程程都是很能说的人,东扯扯,西谈谈,把童母逗的很开心,只是大家都看得出她的气色并不好。希照心里不断泛着难过,但还是要陪着笑,只希望妈妈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每天都是开心的。 许我的未来(3) 很多事情,都是人的力量无法去阻止的,比如死亡。 童母终于还是去了。 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 在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怀里,带着微笑离开了这个鲜活的世界,也离开了她相依为命二十年的希照。 希照没有哭,她始终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泛出鲜红的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忘不了妈妈在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毕业之后,去广州,到你爸爸身边。 妈妈的骨灰被那个被称作爸爸的男人带回了北京。希照想,离开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回到自己的故里,也是一种安息。 梁秘书送希照回学校的时候正巧路过青龙寺,才不过二十天的时间,刚刚盛开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落了。希照想去看看,于是让司机停了车,梁秘书害怕她会出什么事,要跟着她,但希照不许,说自己只想去看看樱花,马上就回来,他们在外面等就可以了。梁秘书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看着她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 过往的风带着樱花漫天的飘着,风停了,花瓣落得四处都是,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香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有温暖的味道。希照一直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下一刻想干什么,仿佛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也没有未来。 “童希照!”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希照习惯性的转头,听到“卡”的一声。 林卓宇拿着他的相机在瞬间拍下了这张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自然转身的唯美画面。希照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还会遇见林卓宇。似乎心里就只是把他当作了身边一个很匆忙的过客,只不过这个过客的名字和笑容是印在心里的。 “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林卓宇的心情是愉悦了,快步走到希照跟前:“刚才那张照片的效果一定很好!那么自然,一点也不做作。” 希照勉强朝林卓宇来了个笑脸,苍白无力的笑容让人觉得心疼。 “你怎么了?” “没事。”希照撇过头,她并不习惯将自己软弱的一面表现在别人面前。 林卓宇是聪明人,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希照是心事极重的人,因此也不再追问,而是带着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从背包里拿了一瓶未开封的水打开递给她。 希照接过水,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开始看着樱花树开始发呆。林卓宇以为她是很喜欢樱花的,于是笑道:“我有个妹妹,也很喜欢樱花,甚至为了能见到最美丽的樱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到日本留学了。” 希照缓缓侧过头,春光之下的林卓宇在笑,却让人觉得有点伤感。希照一直以为那是感怀春光所至,后来才知道,那是感怀爱人离去的伤。 希照没有想到林卓宇会对自己这样的上心,在第二天就将在青龙寺偶然拍下的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托人送到了自己手上,还附了CAGNET的一张钢琴曲CD和一封信。蓝色的信纸上是很俊秀的小楷字和简单的一句话,“赠与应该是属于快乐的童希照。” 宿舍一下子炸开了锅,舒宝乐三人原本就是八卦女的性子,好不容易逮着了能让希照因为童母离去而阴霾的心情转换的机会,差点没把给希照上上满清十大酷刑,逼她招出这个名叫林卓宇的男生的一切。 希照觉得好笑,若说她和林卓宇有点什么的话,那她真是比窦娥还冤,不过见了两次面,知道他叫什么,是同校的研究生,喜欢摄影和樱花,其它的一概不知,甚至连电话也没有留,但是照片还是照的很好的,诚如他说的那样,很自然,不做作。 舒宝乐三人进行了轮番的轰炸,最后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了对希照的进攻,但却开始商量怎么从林卓宇下手。希照不想她们这样胡闹,免得影响了林卓宇正常的生活,但舒宝乐三人岂是这么容易妥协的!几乎是动用了她们可以动用的人力终于在一天一夜之间,将可以找到的林卓宇的资料通通弄到了手。 “林卓宇,男,北京人,80年出生,2002年以全优学员的荣誉毕业于我校**系。”舒宝乐以洪亮的嗓音在宿舍来回踱着步子,眼睛不时在其余三人身上来回转悠。 “也就是他六月份毕的业,我们九月份进的学校。”苏程程大约是怕希照听得不够清楚,忙着做进一步解释。 舒宝乐可不乐意苏程程从中插一脚,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示意她保持安静,然后接着说:“他毕业之后,回北京工作了一年,又参加了学校的研究生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现在读的专业是国防经济学,研一。他们家一共有三个男孩,他是最小的一个,两个哥哥也都在部队工作。他爸爸也是个将军,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在家里养着。他有很多的特长,比如摄影,曾经拿过学校摄影大赛一等奖三次。射击也很厉害,号称是我们学校学员中的第一神枪手。运动会中的五公里是他的强项,通常跑完全程就跟那些没跑步的人看上去一样,大气都不喘一口。” 苏程程见舒宝乐已经完全了自己所要讲述了内容,坐回到了位置上,连忙站了起来,接着说:“林卓宇同志这么优秀,自然也是学校很多女生追求的对象,但是据可靠情报显示,他在读大学期间没有和任何女生有暧昧关系,目前也没有女朋友!” 希照越来越觉得这事不靠谱了,朝傅小影看了一眼,祈求在平时最能站在她这边的好战友帮忙,却得到她一句:“希照,这个林卓宇好是好,但是只有一米七七,比你才高了七公分,会不会太矮了?” 希照时常会坐在教室想着过世的妈妈而发呆,可是舒宝乐几个偏说她是在想林卓宇,然后就开始不顾自习课的纪律对她进行连番的炮轰,就是要让她没有空余的时间去难过。虽然林卓宇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但是枯燥且乏味的生活却因为他的惊鸿一瞥而变得有了那么些许的色彩。 星期六晚上。照例,傅小影弄了车带着希照、舒宝乐和苏程程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却没想到居然在“长安小调”遇见了林卓宇,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完全不在希照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舒宝乐和苏程程几乎是恶狼扑食一样,一左一右坐在了林卓宇旁边,一副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的模样,傅小影还算顾及自己形象,但眼睛里也是放着光的。希照觉得尴尬,就害怕林卓宇会被这三个人吓到,但林卓宇却是很镇定的,吃火锅的时候一直很流利的回答三人的提问,吃完了,不但结了帐,还给苏程程和舒宝乐各包了一大盒南瓜汁让她们带回来,一下子就把这两个小女人的心给征服了。傅小影从来都很挑剔男人,但也给了林卓宇很高的评价,说是有贵族的气质,却没有贵族的架子。 回学校之后,林卓宇给几人留了电话,还特意向希照要电话,舒宝乐特别积极,像蹦豆子似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报,清晰的声音在寥寥无人的林荫道上散开,有一种甜甜的味道在飘散。 许我的未来(4) 林卓宇并没有像舒宝乐和苏程程所预想的那样,马上就对希照发动猛烈的攻势,反而是舒宝乐三个要更加积极一些。 比如,明明是苏程程闹着要去操场散步,但一旦发现林卓宇在跑步,她就会马上借口闹肚子,要先回去,还很真心的请林卓宇陪希照走两圈。再如,傅小影每个星期六上午都会拉着希照去图书馆,说是要好好学习,但通常是把她仍在林卓宇旁边,然后自己去找本书,一找就是一个上午回不来。又如,打水的时候,能很巧的在水房遇到,然后舒宝乐就会自动闪人,将四个热水壶全部丢给希照。希照总有一种交到损友的感觉,但是心里却是高兴的。夜暗下来,月亮还没有冒出头,只有路灯照亮一小块水泥地,长长的一段路,林卓宇毫不费力的提着四个热水壶,幸福的感觉在希照心里油然而生。 在这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卓宇终于向希照表白了。那天,他带她去六本木,很从容的说:“希照,做我女朋友吧。” 当时希照正在往嘴里送生鱼片,沾了芥末的生鱼片呛得她直想掉眼泪。林卓宇见她被呛得脸都红了,连忙端了赤水茶给她。希照咕咕喝下一杯,才觉得好受一点。 林卓宇一下子就笑了,递了张纸巾给希照:“是不是把你吓到了?如果不愿意的话,告诉我也没关系,我抗打击能力还不错。” 听了林卓宇的话,希照的头晃得像拨浪鼓,但立马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矜持了,只好低着头,算是承认了愿意做林卓宇的女朋友。 后来,每次林卓宇提到这一天,就会笑得很开,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囧也最可爱的童希照。 暑假,按照学校的规定是要下基层锻炼的。傅小影和舒宝乐的家人要给两人请假,不想自己的宝贝闺女到山沟沟里受苦,但被两人拒绝了。希照知道,傅小影是不愿意回去见到会让她想起伤心事的人,而舒宝乐则说,“好战友要同甘共苦,怎么能眼看着你们仨受苦受累,自己在家里享福呢!太不地道了!”。于是,一千多人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就这样开进了河北。 说是下基层锻炼,其实也就是和平日里在学校一样,除了不用上课,也就是每天出出早操、跑跑三公里、训训队列、学学条令条例,生活枯燥的让希照几个有种想逃跑的冲动!可是这个地方实在偏得很,就算给一辆车给你,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开,大家没有办法,连相互鼓励的心思都没有,只好每天在日历上划日子,巴不得哪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熬到头了才好。 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终于在七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质的改变。林卓宇开着了路虎揽胜出现在希照眼前的时候,她刚跑完三公里,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使劲捏了一把苏程程的胳膊,直到听到她痛苦的大叫,确定了这不是在做梦。 了解之后,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中队长和林卓宇是大学时代的舍友,这个消息差点没把舒宝乐和苏程程乐疯,激动的抓着希照说她真是找了个好男友!关键时刻就派上用场了。 林卓宇带了不少零食,把四人的柜子塞的满满的,又向他的老同学说情,想带着希照几个到城里转转。中队长一口就答应了,给四人批了到九点的假。 出了中队,四人就像是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坐在车内,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当然,最多的话题还是绕在了林卓宇怎么会出现的问题上。林卓宇倒也大方,很坦然的说就是想来看看希照。车内一片惊叫声,唯有希照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进了小镇,舒宝乐三人也就很明白事理的自动消失了,怎么说人家林卓宇也是来看希照的,多这么多个电灯泡,也实在碍事。 七八月间是最热的时候,小镇里的人不多,来来往往的车辆更是稀少。 快到午饭的时间,林卓宇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小饭馆,点了一些平日希照在中队吃不到的菜,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小锅菜格外香一些,希照的胃口特别好,林卓宇在一旁陪着,也不吃,光是给她夹菜,看着她。 “我是不是黑了?还是丑了?”希照见林卓宇盯着自己,连忙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卓宇摇了摇头:“是瘦了。” 希照笑,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在学校的时候老是觉得食堂的菜做的不好,现在才知道,我们食堂比起这里简直就是五星级的饭馆!” 林卓宇给希照夹了菜:“那我真应该多来几次,改善改善你的生活。” 希照连连摇头:“从北京到这里,要开四个小时的车吧?多辛苦啊,还是不要再来了。反正我们还有十几天就回去了。” 林卓宇似乎也在寻思这个路程的问题,停了一会儿才说:“来回开车是挺累的,要不我就找你们中队长蹭一张床得了,住上几天再走。” 希照没想到林卓宇还真是说要住就住下了,甚至连军装都带了,很明显,是有预谋了。 战士们见来了这么一个又能组织他们打篮球赛,又会给他们安排文艺晚会,又肯陪着他们跑五公里的干部,士气一下子就大振。舒宝乐几个更是开心的不得了,有事没事就拉着林卓宇闲聊,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会刻意给他和希照制造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原本乏味的日子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林卓宇离开了中队,他还要再回北京一趟。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希照和他围着中队的护墙外散步。 夏天的夜来得晚,七点多了,西边也还是冒着一线金光,偶有风过,也都是带着热气,给不了一点凉爽的感觉。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慢慢走着,像极了电视剧里勾勒的八十年代的军旅小对象。 林卓宇算是个比较安静的人,偶尔的健谈也只是涉及到他感兴趣的范围,所以傅小影一直对在公车上他主动和希照搭讪的行为很不理解,但是舒宝乐和苏程程总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林卓宇一定是对希照一见钟情,傅小影是爱情悲观主义者,从来都不赞同她俩的说法,但是她还是承认林卓宇确实是个看上去就很不错的男人。 两人走了一段,停在了一个小湖边,有风吹着,湖面映出淡淡的波光。希照觉得心里无端端的生出一种奇异的平和,就像是小时候夜里醒来,看不见,但伸手就能触摸到妈妈的脸庞的那种平和。 “毕业以后,去北京,好吗?”林卓宇缓缓的说。 希照猛地侧头,她惊异,她不是不明白这话的背后的意思,去北京,去到他生活的地方,和他一起生活,可是妈妈说过的话也同时响起在她的耳边,毕业之后,去广州,到你爸爸身边。她爱林卓宇,想和他在一起度过一生,可是那是妈妈最后的心愿,她怎么可以违背? 林卓宇见到希照眼中的犹疑,心里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双手覆上她的肩,几乎是带着一种恐慌的语调:“希照,不要离开我。” 许我的未来(5) 希照是被电话吵醒的,座机响个不停,拿枕头蒙住头也没有用,只好接了。是副处长打来,说本来今天他要加班归纳这一个月上边报上来的计划书,但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所以只能让希照去帮忙。平日里副主任对希照很是关照,让她没有理由推辞,只好起床,洗漱之后随便吃了几片饼干就匆匆出了门。 星期六,又是早上八九点,院里几乎见不到人影,希照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才发现加班的人不只她一个,还有林卓宇。希照觉得头大,但又不可能临阵脱逃,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屋。 林卓宇只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叠厚厚纸:“你先看看下面报上来的计划,内容很多,要花一些时间。” 希照松了口气,在办公室,林卓宇倒也待她也和普通同事一样,但接着心里又泛着一丝失望,显然,昨天舒宝乐所期望的,陆柏友的出现呛了一下林卓宇的想法完全失败,林卓宇就是林卓宇,怎么可能会为童希照这个人而产生任何情绪的波动! 因不愿和林卓宇坐对面,所以希照坐在靠窗近的地方,窗子是开着的,二月底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刚才出门的急,希照刚洗过的头发并未全干,洗发水的淡淡香味似有似无的飘荡在整个屋里。依旧是很多年前用的那个牌子,希照念旧,一直不愿意去尝试新的。 一个上午,是真的很漫长。希照总是看着看着白花花的字就走了神,基本上都是听到林卓宇的“翻到多少多少页,那里的几条建议不错。”之类的话才回到现实世界。希照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总是在林卓宇面前表现的很失常,但更让她感到挫败的是,出门前的那几片饼干根本没法儿填报她的肚子,现在它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了,没有办法,只好腾出一只手,偷偷按着肚子,希望它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被林卓宇听到,可是屋里是真的太安静了,而肚子又太不争气了,使得林卓宇没有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你没吃早饭?”林卓宇问这话的时候,希照窘的不得了,但又不可能否认,只好点头承认。 林卓宇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所剩不多的文件,最后将目光落在希照身上:“再坚持一会儿,等这些文件的内容都归纳好了,我们就去吃饭。” 希照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愣着看了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的林卓宇十来秒,最后确认了自己不是幻听,才带着莫名其妙的心情开始埋头看文件。 林卓宇是那种很能专心干一件事情的人,读书的时候去图书馆,两人也和别的小情侣一样坐在一起看书,但是就真的只是看书,整个上午可以连话都不说一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是拼桌的。 工作的效率很高,原本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归纳完整的文件在一点整的时候就已经搞定。希照觉得自己已经饿过了头,肚子也不乱叫了,想着还是不要和林卓宇一起去吃饭的好,免得尴尬,刚开口,就被林卓宇顶了回来:“回家也就是吃面条饺子,不营养,还是到外面吃点饭。” 完全没有防御能力!林卓宇只说了一句,希照准备了长长的推词就全部跑到太阳系之外去了,然后像是中了邪,乖乖的上了林卓宇的车。 还是路虎揽胜,大约林卓宇也是念旧的人,换了城市,却没有换车型。 一路开了半个多小时,两人也不说话,白花花的太阳照进车里,映在身上,让人生出一种慵懒。 最后是选了一家湘菜馆。因为已经过了吃饭的黄金时间,人不多,林卓宇找了靠窗的位子,然后看了菜单,也没有过问希照的意思,点了几个菜。 希照是北京人,但是却很能吃辣,读书的时候和林卓宇一起外出,经常会到南大街东木头市的那家湖南土菜馆吃饭。辣椒和牛肉切的碎碎的,一起炒了,味道好的不得了,但就是太辣,林卓宇从来不敢吃太多。 菜上的很快,干锅茶树菇,藕丁炒皮蛋,红烧米豆腐,酸菜炒肉末,还有小炒牛肉。 林卓宇帮希照盛了饭,又把她的茶杯拿到一边,说了句:“吃饭的时候别喝水。” 希照什么话也没有说,埋头开始吃。菜的味道不错,但希照没有什么胃口,送到嘴里也只是随意的嚼几下就吞下肚子。 林卓宇似乎并不饿,连筷子也没拿,只是看着埋头的希照,眼睛深的不见底。 没有任何的交谈,只有筷子偶尔发出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林卓宇的手机声打破,他起身,说了句“接个电话。”,然后离开。不用经过任何的思考,希照也知道那是孙海绮打来的。当着前任女友的面接现任女友的电话,相信是每个男人都避讳的。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放不下。这是傅小影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希照觉得这句话就很适合自己,因为得不到,所以放不下,所以在这个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朝林卓宇站着的地方望去。他是背对着她的,站在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仿佛整个人都是泛着光的,似乎是瘦了,身上的衣服有点大,感觉飘飘的。看着这样的背影,希照突然很想哭,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原因太多,总之就是快要挡不住呼之欲出的眼泪。于是她决定逃跑,在他还未结束他的电话之前,逃离这个地方。 林卓宇挂断电话,转身的时候,希照已经离开了。筷子是竖直放在瓷碗旁边的,五厘米的距离,这是她的习惯。他定定的站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希照觉得自己很衰,如果早发现自己身上出了门钥匙,其它什么都没有的话,或者她应该忍一忍坐林卓宇的车回家,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徒步行进。 星期六,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穿梭着。希照迈的步子不大,毕业前的多次拉练让她深知要保存实力坚持到最后的道理,想起那时一票女生背着背包、挎包和水壶,顶着炎炎烈日开进附近村庄的情景,还真有那么点革命军人的味道。舒宝乐是负责宣传的,为了鼓舞大家的时气,常会说些什么“要问拉练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要问拉练累不累,想想女子特警队。”之类的话。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几年前的那股子狠劲了,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希照只能在心里不停的给自己鼓劲,就盼着能快点看见大院的那道红墙。 整整走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进了家门。脚上磨了三个大水泡,大腿根疼得不得了,腰也直不起来了,全身上下没剩下一点力气。希照觉得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很累,而今天更是到了顶峰了。一仰脖子,也不管一身的汗了,横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可是这一觉也没睡好,九点的时候肚子不乐意了,开始咕咕乱叫起来,没有办法,只好起床找了饼干往嘴里塞。饼干还没塞几片,电话又响了,跟催命似的,希照腾出手去按免提键,刚按下,傅小影的声音就劈里啪啦接着来了。 “丫的,昨天晚上干吗挂我电话!你干什么去了!不是和陆柏友在一起吧?希照,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离他远点,远点!这个宝乐,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塞到他车里,回头我一定要好好给她上一堂政治课,别以为所有的高干子弟都跟他家孙海博似的,就围着她转悠,花心不着边的太多了!还有,你这一天到底是去哪里了?手机手机不开,电话电话不接!” 希照慢悠悠的躺在沙发上,然后慢悠悠的说:“我今天拉练去了。” “拉练?”傅小影的语调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弯。 希照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干脆和傅小影闲侃起来。 “小影,你说我们那会儿是怎么走下来的?那么远,就两条腿,还背了那么多东西在身上,太阳那么大,午饭就光是吃馍馍,最惨绝人寰的是上厕所,居然就让我们在大桥底下解决!” 傅小影笑了两声:“那还不是被队长骗的,老说还有三公里,三公里就到目的地了,结果是三公里的直线距离,算上那些曲里拐弯的道道,十三公里都不止!更别说上厕所了,没准那几个给我们打掩护的小树现在已经长成大树了。还有那该死的天气,出门的时候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害得我们还得带上两斤重的雨衣,结果到了中午它就开始出太阳,白花花的,没把人晒晕过去!” 希照眯了眯眼,又说:“那也真是没有办法,为了荣誉,大家都跟飞人似的走。唉!还是年轻的时候好,做什么事情都有激情。不像现在,连生活的目标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周而复始的过着每一天。” 电话那头传来傅小影轻轻的叹息声,在这样寂静而黑暗的夜让人听了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希照以为她又是想起一些难过的往事,刚想安慰她,就被她的问题堵了回来。 “小样儿,别想转移话题!你和陆柏友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照结舌,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过了好半天才说:“就是吃饭的时候遇见了,然后坐他的车回的家。” “宝乐可不是这么说的!”傅小影不信。 “舒宝乐可是有本事把活的说成死的,又把死的说活过来,你要是相信她,那我就真是一颗小黄豆掉进滔滔黄河水,英勇就义了!” 傅小影似乎也是在考虑舒宝乐是否有把事实夸大个七八百倍的问题,停了一会儿才说:“不过他也就是去广州办事,没几天就回北京了。” 希照没敢说告诉傅小影,陆柏友明天还约了自己去陪他看房子的事情,怕她又是一番轰炸。其实她就觉得陆柏友说要买房子的事情不怎么靠谱,估计也就是逗她玩,所以并不放在心上,甚至就没想过要陪他去,就等着他打电话来,随便找个理由把他给搪塞过去。 许我的未来(6) 没洗脸,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穿着睡裙,套了件针织的小外套,脚上的拖鞋也没穿好。因为天并不亮,希照大约是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在梦里面有人敲门,她就起来开门了,却没想到梦里面居然出现了陆柏友。她眯了眯眼,似乎并不想这人出现在自己梦境里,于是顺手就把门关上,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整整六点。希照猛地醒了过来,这哪里是做梦! 胡乱巴拉了几下凌乱的长发,又搓了搓脸,希照才回过身去开门。 陆柏友做了休闲的打扮,脸上挂着懒散的笑:“我是不是来的太早了?” 希照觉得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在做梦。” 陆柏友笑:“不请我进去吗?” 希照连忙大打开门,让陆柏友进了屋。 标准的单身宿舍,一室一厅,加上洗漱间和小厨房,不过四十来平米。天未亮,屋里开了黄色的灯,映在淡黄色的墙面和布衣沙发上,说不尽的温馨,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开的刚刚好,香味肆溢。 陆柏友很熟稔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端了茶给自己的希照:“本来是想先给你电话的,但是手机昨天一直打不通,所以我只好亲自登门了。”接了茶,陆柏友并不喝,而是随手放在小桌上,接着说:“不过这样也好,时间早,倒是可以带你去吃一碗正宗的台湾牛肉米粉。” 希照有种被噎死的感觉,就想着陆柏友怎么大清早的来了,原来是因为自己昨天一直关了机,根本就没给他可以打电话来的机会。 陆柏友定定的看了希照一会儿:“你打算这样出去吗?” 希照这才惊醒自己的装束还有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发,一下子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连忙跑回自己房间,嘴里叨叨的说了句“你先坐会儿。”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陆柏友靠在沙发上,只是笑,仿佛这也是能让他感到愉悦的事情。 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然后在衣柜里随意找了衣裤,再上了一点淡淡的妆,最后用棕色的皮筋束起吹干了的长发。希照用了三十分钟的时间搞定一切,打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陆柏友居然斜着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晨曦,已经隐隐约约的穿过了云朵,绕过刚发芽的枝叶,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屋内,有一缕刚巧照在陆柏友的下巴上。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仿佛是在做着什么甜美的梦,鼻梁很高,眼睛闭着,睡得那么安稳。希照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希照终是上前叫醒了陆柏友,要是再晚点出门,被那些个三姑六婆看见,又不知道她们该编出什么样香艳的故事了,但是出门的时候还是遇见人了。 林卓宇刚晨跑完回来,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太阳刚刚出来,照身上,泛着光。他看着陆柏友和希照,脚步就再没有往前迈。 希照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这样令人遐想的场面,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陆柏友脸上还是挂着笑,看了希照一眼,又将目光落在林卓宇身上,似乎是在等他开口,可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发声,只好亲自打破这僵局。 “大星期天的还晨跑,林先生可真是好逸致。” 希照在部队待的时间长了,一般称呼别人也都是在姓后面加上职务,官大点的也就是叫首长,骤然听到陆柏友称林卓宇为“林先生”感觉很怪异。 林卓宇脸上划开了一点笑,却并不诚意:“习惯了,改不了。” 陆柏友点头笑了笑:“既然遇上了,林先生也一道出去吃个早饭?” 林卓宇看了希照一眼,明明不是什么锋利的眼神却让她感觉身上冒冷汗。 想当然的,林卓宇不会傻到去当陆柏友和希照的日光灯,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就上楼了。 陆柏友似乎对与林卓宇的不期而遇很是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可是希照却笑不出来了,大清早的,一个男人从自己宿舍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是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看到之后都会产生联想。虽然是不想被那些个三姑六婆看到,但是更不想遇上林卓宇!即便是分手了,即便是他把她伤的遍体鳞伤,但是她也是希望能在林卓宇心中有一个很好的印象的,可是现在这个印象估计是被糟蹋了,没准他能把她当成什么生活不检点的女人,想到这里,希照就觉得头痛,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嘛! 陆柏友看出了希照的心烦意乱,但却不提这事,只是问她本地哪里有地道的小吃。 希照来这里也不过三年,宝乐来之前她也就是一个人,没什么朋友,宝乐来之后没多久就怀孕了,她素来不喜欢独自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瞎逛,所以知道的当地地道小吃实在少的可怜,甚至还不如刚来没几天的陆柏友知道的多。 陆柏友顺势就开始数落起希照:“我要是是你这么个年纪,又长的如花似玉的,非把整个城闹一通不可。见着好吃的就吃,见着逞心的就买,什么靓仔来追都不待见,让他们吃瘪,跟谁过不去都行,绝对不跟自己过不去!” 希照觉得好笑,按着上次在北京遇见陆柏友,他说的那样,还差一年就和傅小影两个代沟,那也不过大了五岁,可他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他已经是昨日残阳了,但事实上他根本和残阳搭不上边,正午的太阳还差不多。 陆柏友见希照不回话,以为她这是以沉默来对抗自己,于是接着说:“你别嫌我啰嗦,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可别把我当成什么坏人,其实我大概也就是想着像关心妹妹一样关心关心你。” 妹妹?就这样把见过三次的人当妹妹对待?希照想,估计这话要被傅小影听到了,非把她笑死不可,没准还会唱出“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怀旧老歌,但是不知怎的,她心里却是有那么一点相信的。但是,相信归相信,有些问题还是要分清楚的,比如,他下次一定不可以大清早的出现在她宿舍门口,还如无其事的同林卓宇打招呼! 绕了大半个城总算到了那家一路被陆柏友称赞了许久的米粉店。店面不大,几乎是用红木做的装潢,看上去就是很有格调的样子。 虽然时间还很早,而且又是星期天,但是店里的生意却并不淡,客人都是些体面模样的人,吃起米粉来也是斯文的紧。希照张望了一圈也没见着空着的整个桌子,正想着要不要拼桌的时候,老板笑盈盈的走过来了。 希照也曾隐约从傅小影的话语和舒宝乐惊叹的神情中明白陆柏友是个人物,只是没想到隔了好几个省,好几十个城市,人物依旧是人物,连米粉店老板都在僻静的一方给他预留了一张空桌。 两人坐了四人方桌,没过两分钟,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粉就端上了桌。 “吃多了那些个茶点,来一碗正宗的牛肉米粉倍儿有滋味!”陆柏友边说着,递了筷子给希照。 是旧时模样的银筷子,上面还雕着细细的花样,希照接过筷子,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陆柏友:“真是没见过米粉店用这样筷子的。” 陆柏友看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没见过几家米粉店,也怪这城里太少,十个指头就能数出来,茶餐厅倒是满街都有。” 希照点头,然后开始享用面前这碗香味四溢的米粉。 因为起得早,加上昨天一直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一遇上这鲜香辣俱全的美味,希照只觉得胃都忍不住雀跃,也不管什么姿态不姿态,淑女不淑女的了,呼呼的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陆柏友见她这模样,脸上又漫出笑来,给她递了纸巾:“要是喜欢,可以常来。” 常来?她才不敢常来!出门的时候,不经意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价牌,最便宜的一碗是一千二,虽然她的工资是还不错,这些年也有一些小积蓄,平时也会花钱买一些奢侈品,但是绝对没有豪爽到一顿早饭吃掉一个月伙食费的程度。估计这家店就是有次翻看vista上说的那家台湾牛肉米粉店的分店了。 许我的未来(7) 陆柏友说是要看看精装房,希照以为也就是在越秀区转一转,却没想到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二沙岛。 地产经纪早就在小区的入口候着了,三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拿着办公包,一脸的谄媚。旁边还站在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子,见了陆柏友的宾利,连忙跑上前,等他一下车就忙着问好,也顺便向希照问了好,还向她做了自我介绍了,是陆柏友的秘书,萧晴。希照总觉得那个地产经纪的眼神怪怪的,大约是把她当成了陆柏友养的小三儿,带着来买小窝的,相比之下,萧晴就正常多了。 陆柏友一连看了几幢,也问了希照的意见,最后选了最南边的。 房子倒是很漂亮,东西也都是俱全的,二层的小洋楼,四周的风景也没法挑剔,但价钱实在不是希照能够接受的。又不是常住,就这么甩出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选好了房子,就等着签票,萧晴拿出支票簿,陆柏友大笔那么一挥,就算是尘埃落定了。地产经纪笑的合不拢嘴,萧晴那样有眼色,陆柏友只看了她一眼,她就领着地产经纪提前离开了。 客厅南边的窗外是一片草地,绿油油的,一眼望去,连接着珠江。希照站在窗前,有风过,吹动她墨色的长发。有时候她脑中会出现短暂性的空白,比如现在,面对这样的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柏友并不打扰她,由着她发呆,自己坐在沙发上抽烟,等希照回过神来,一根烟已经抽了三分之二。其实希照并不喜欢别人抽烟,也许是从小身边就没有亲近的人抽烟,也有可能是林卓宇从不抽烟,她总觉得烟味会让人窒息,但看着陆柏友把烟掐灭在白色陶瓷的烟灰缸里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环绕在周围的淡淡烟味让人不适。 “肚子饿了,该吃饭了。”陆柏友起身,随意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没有要询问希照为什么发呆的意思。 跟着陆柏友出了别墅,上车,兜兜转转了半个小时,到餐厅的时候正好十二点。 正宗的法国餐厅,连领班都是地道的法国人。 希照想起大四的时候心血来潮也跟苏程程学过几句法语,第一句就是Je t'aime。舒宝乐虽然听不懂,但是却猜到她的心意,说她是装文艺小青年,其实一肚子的坏水。只是这句话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学会没几天,林卓宇就跟她提出分手了,舒宝乐边安慰她,边说早知道就应该学一句“你他妈的是个混蛋!”,傅小影拉着舒宝乐的胳膊,说让身为新时代女军人的她说话文明点,别一天到晚把自己整成一个女流氓,苏程程在一旁憋着笑,直说自己道行还不够深,不知道这句怎么翻译。 法国领班,当然不会在中国地盘上的法国餐厅里说法语,普通话说的不错,但带着很浓厚的鼻音。 希照不吃内脏,所以鹅肝是首先被排除在外了,陆柏友点了煎龙虾肉、香脂醋风味烤鸡、鱼卷、菠萝莴笋和海鳗汤,末了还要了一瓶拉菲。 舒宝乐大三的时候研究过一阵子红酒,还专门买了一些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回来品尝。说是品尝,其实也就是四个女生一人抱着一个瓶子,咕噜咕噜的喝。醉了就往床上一趟,年轻、体子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是唯独有一次例外。傅小影一口气把自己的喝完,又抢了三人剩下的,加起来有一瓶那么多的酒,一仰脖子全都喝光了,那次是真的喝醉了,丢了瓶子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也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她心里难过的不得了。结果到了半夜就开始吐,宿舍不让开灯,只能摸着黑,唏哩哗啦的弄了一地,折腾了一个小时,到最后大家都没有力气了,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第二天就被队长念叨了一个上午,苏程程也因此给队长取了一个外号,唐僧,大话西游版的。 慢慢细细的吃过午饭,也才两点,希照怕陆柏友又要拉着她去别处,直说自己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没想到陆柏友自愿当起了车夫,非要载她去超市。 陆柏友显然是没怎么逛过超市的样子,连推车都推的不怎么灵活,不是撞在货物上就是左右轮子使唤不过来,希照实在看不过去,要自己推,但陆柏友不肯,还理直气壮的说男人怎么能让女人推车,拗不过,只好随他。 本来说要逛超市,是希照想了要摆脱陆柏友的借口,也不是真要买什么,但真到了超市,也只能买点什么了,所以随意拿了一些水果。最后是陆柏友付的钱,按照他的说法是:“有我在的地方,怎么能让女人掏钱。” 从超市出来,也不过三点多,午后的阳光格外的明媚。 陆柏友是看出了希照的心思,也没等她开口就说要送她回去,希照自然是点头说好。 谁知道进大院的时候就那么巧,遇上了舒宝乐他们家隔壁那家老太太,也就是曾经给陆家当过通信员的那家的老太太,她身边跟了两个小干部,显然是在院里闲逛着。 老太太见了陆柏友,脸上马上绽开了花,远远的叫了声:“柏友。” 陆柏友也是十分讲礼貌的,迎上前,喊了声:“周阿姨。” 希照跟着上前,也问了声好。老太太和孙家的关系不错,希照也曾见过她几次,算是认识。 老太太一个劲的点头,显然是对陆柏友和希照的关系产生误会了,但嘴上也不明问,只是看着陆柏友:“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去家里坐坐,是把周阿姨忘了吧?” 陆柏友笑:“哪能啊,我也才来,瞎忙了几天,正想着找个时间正正经经的去看您和赵伯伯。” 老太太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又看了希照一眼,说:“要不明天晚上到家里吃个饭,老赵正好也在家。” 陆柏友自然是答应的好,老太太便开始邀请希照:“童干事也一起来吧。” 希照看了陆柏友一眼,陆柏友只是笑,也不给她解围,明摆着一副让人误会去吧的表情。没有办法,又不好拒绝,希照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可就这么一答应下来,关于她和陆柏友的种种流言就开始在大院里漫开了。 许我的未来(8) 星期一,部门开大会,一百来个人坐满了小小的报告厅。 希照挑了偏僻的地方,不想和林卓宇离的太近,却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坐到了号称部门八卦王的胡菲菲旁边。 “希照,我听说你和赵司令家的客人挺熟的?” 希照点头,胡菲菲说的是挺够晦涩的了,赵司令家的客人,这不就指的是陆柏友嘛!其实她和陆柏友也就见过几次,说不上熟,但遇上这种事情越是解释越是解释不清楚,还不如干脆大方承认。 “听说是北京的,家里不简单?” 希照继续点头,就是不出声。 胡菲菲不死心,继续压低了声音:“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在追你?难怪院里的姑姑婆婆们给你介绍男朋友,你都不要,原来是有这样好的傍身。还真是没看出来呢!” 希照觉得头大,又不好给胡菲菲冷脸,只能保持沉默。 胡菲菲却来了劲,似乎是不满希照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遇上陆柏友:“希照,那你会到北京去吗?我听说那些嫁进这种家庭的平民女子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没办法,生活背景毕竟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免不了出问题。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在外面肯定也是养了很多情人的,到时候日子就不好过了,可能每天都只能对着镜子流眼泪之类的。” 希照终于对胡菲菲的话做出了一点反应,就是给了她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些问题不需要你担心。”却没想到不经意瞟到了坐在远处的林卓宇,他正看向这边,希照一下子僵住了,而林卓宇更是立马撇过头,时间短的让希照觉得是自己眼花。 一月一次的会议终于伴随着饥肠响起的辘辘声而结束,希照什么也没有听进去。随着人流涌出报告厅,胡菲菲非要拉着去食堂吃饭,希照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只能跟着去食堂。 正好是下班的时间,两层楼的食堂满满都是人,排队打了套餐,还得四处找位子。胡菲菲眼尖,拉着希照就往北边那张只坐了两个人的四人桌方向走,却没想到正好和林卓宇拼了桌。好在人前,两人也就是普通不过的同事关系,所以希照只顾着低头吃饭,不说话。 但胡菲菲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八卦的机会,嘴里边吃着,还边问林卓宇他和孙海绮什么时候结婚。林卓宇也显得有些不那么从容,只说还要过一段时间。 一顿饭吃下来,希照赫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横扫了整个盘子,一粒米都没剩下,惹得在坐的另一个男干部直说她有不浪费的美德。希照陪着笑,心里却比黄连还苦。 不想回家的时候和林卓宇同路,希照只能打着努力工作的幌子,直接到办公室去。本来是想趴在桌上休息一下的,但是胃胀的很,想来也是刚才吃多了,撑着了。不能坐,干脆找了这两天的报纸站着看,只是这胃一直没缓过来,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还隐隐开始痛起来。 家里好像只有胃必治了,但是吃胃必治不太管用,还是应该去买点斯达舒。希照正想的出神,也没顾上与自己一同下楼的林卓宇,直到他开口。 “你和陆柏友认识多久了?” 猛地惊醒,停下脚步,侧头,正好是太阳西下的时候,光从那边打过来,希照眯了眯眼,看不太清林卓宇脸上的表情。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出现了问题,林卓宇几乎是在一秒的时间内继续向前迈出了步子,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黑色的宾利不偏不倚的停在了林卓宇的侧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放下了玻璃,不羁的笑容挂在脸上,陆柏友的出现总是让人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林先生,你好。” “你好。”林卓宇礼貌的回了句,然后再没有多做停留。 希照心里难受,胃也不舒服,见了陆柏友也没给个好脸色。 陆柏友从车窗探出头,微皱着眉:“你这就是活脱脱受了气的小媳妇样!” “你怎么来了?”希照四处张望了一下,正是下班的时间,已有有不少人看向这边。 陆柏友一惊:“你这记性也太那啥了吧!昨天不是都答应人家周阿姨到她家吃晚饭的嘛!” 希照倒吸一口凉气,本来上午还是记着这事儿的,但下午这胃一闹就全抛到脑后去了。 陆柏友朝她招了手:“快上车,我看你们这院儿挺大的,走路绕过去是不是得二十分钟?” 答应了的事也不能反悔,何况对方还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物,希照只能称了陆柏友的意,乖乖上了车。 首长们住的地方自然是与一般干部的宿舍楼有相当大的差别的,每隔二十米一幢的小楼不说,柏油路侧面的小湖不说,还有专门的哨岗。 希照也曾来过一次,三年前,是个很不好的记忆。随眼望去,东边那幢白色的双层小楼在高大的香樟树下屹立。 陆柏友以为她是想去看看大腹便便的舒宝乐,便提议吃过饭去孙家,希照立马拒绝,表情都变得不自然。陆柏友以为她是怕见到孙海绮和林卓宇,只是笑了笑,引着她进了赵家。 情况要比想象中的好,至少在开会时严肃不苟的赵司令在这个时候看起来还算是和蔼可亲的,还让希照和陆柏友一样,不要叫什么“首长”叫他“赵伯伯”就可以了,而周阿姨就更好了,一直拉着她问东问西的,尤其知道她是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也不在了之后眼里马上流露出了分外的心疼。但希照还是觉得不自在,明明和陆柏友不是这两老想的那种关系,但又不好否认。 赵家两老都是北方人,是前些年才调来这边,上了年纪就不愿意改变胃口,吃的依旧是北方菜。希照也有很多年没有吃过北方的菜了,尤其是糖醋里脊,端上桌的时候,一向对吃不大感兴趣的她也不由自己的小馋了一把。 可是饱了口福,就免不了委屈了胃。原本就不太舒服的胃向她提出了强烈的抗议,一阵一阵开始抽痛,弄得她身上直冒汗。 吃过饭,还有水果。赵家两老和陆柏友聊的正开心,希照也不好说要回去,只能在一旁忍着疼,陪着笑。好不容易等到了赵司令该上楼吃药,周阿姨陪着上楼的机会,希照连忙凑到陆柏友旁边。 “什么时候回去?” 陆柏友抬头看了挂在墙上的钟:“才八点半,还早呢!你没见两老正高兴着嘛!现在回去多扫他们的兴致啊!”又侧头看了希照,才发现她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脸色也不如原先好,忙问:“你怎么了?” “胃疼。” “怎么不早说!”陆柏友责怪了一句。 正好赵家两老已经下了楼,陆柏友连忙拉着希照一同起身,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赵家。 上了车,陆柏友就开始数落希照。 “这胃疼也有像你这么忍着的啊!是不是刚才吃错什么东西了?是吃多了糖醋里脊?还是你原先胃就不好?常疼吗?” 希照两手一直捂着胃:“中午吃多了,下午就不舒服了。” “你就不知道吃点药啊!” 希照瞥了陆柏友一眼,没好气:“我本来是要回去吃药的,但不是半路被你截了嘛!” 陆柏友气短,不与她争辩:“那现在去医院,让医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希照直摇头:“不用,家里有药。” 陆柏友见她满头都冒出了汗珠,表情也有够狰狞的,说:“你都疼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去医院?不是有医疗卡嘛!国家给出钱,又不要你自掏腰包!” 希照还是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陆柏友就没见过这么倔的女人,但也只能顺着她。 车开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希照已经疼的脸都青了,两手握成了拳,脚底也是站不住,陆柏友扶着她,一步一步上楼。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希照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陆柏友连忙俯身,把她抱起,送到卧房的床上,又给她盖上了毛毯才开始四处找药,最后是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了。到了开水,又兑了一些凉水,重新回到卧房的时候,希照已经蜷成了个妈妈肚子里的小婴儿样,脸上的眉紧紧皱着,牙关都是紧咬着的。 陆柏友突然觉得心里难过,连忙走到床沿,半蹲着,一手覆上希照的脸:“吃药了。” 希照微微睁开眼,又微微张开嘴,艰难的吞下了陆柏友手中的两颗药,跟着喝了一大口水。 药效并不是很好,很长一段时间希照都是紧闭着眼的,手也紧紧抓着身上盖着的毛毯。陆柏友一直坐在床沿,看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许我的未来(9) 希照是被号声惊醒的,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在床上,衣服也没换,不过还是盖了被子。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昨天晚上的大概情况。 下床,穿鞋,走到客厅,希照赫然发现陆柏友竟然蜷在沙发上。 沙发太短,陆柏友一米八的个子蜷在上面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身上什么也没有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贴着沙发沿,看上去像是要掉下来了。 希照并没有上前叫醒他,而是蹑手蹑脚的回到房间,收好床,洗漱一番之后又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面条出来准本煮,却一个不小心将锅盖打翻到地上,一下子把睡梦中的陆柏友惊醒了。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希照手拿着锅盖,看着已经倚在厨房门框上,但依旧睡眼迷蒙的陆柏友,一脸的抱歉。 “煮面?”陆柏友倒也没在意,而是看着灶台上还未下锅的面条。 希照点头。 “是不是有我的份?” “你要吃吗?”希照有那么点为难。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不过在吃之前我要刷个牙,还要洗个脸。你家应该有新的牙刷吧?” 希照再次点头。 陆柏友洗漱的动作不快,慢条斯理的,等他整理好自己,面条也上桌了。 就是很普通的龙须面,加了鸡蛋,放了点小葱和辣椒粉,白色的瓷碗装着,碗上驾着一双木筷子,让人觉得温馨。 陆柏友也不客气,拿了筷子就开始吃。 “你昨天怎么没回去啊?”希照诺诺的问了句。 陆柏友抬头,看着她:“你蜷在床上,抓着毛毯,痛的死去活来的,吃了药也不见有多大用处,然后身边还没个人,万一有个什么那还得了啊!” 希照低头,开始吃面,陆柏友继续说:“就昨天这么一件事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有什么都往心里憋,眼泪八成也是往心里咽的!不舒服就说嘛,哪有像你这样忍着忍着,和自己过不去的。” “总不能让人家首长以为我是在他们家吃坏了胃吧!”希照嘟着嘴,反驳了句。 陆柏友见希照来了精神,他也开始笑:“不是都让你叫伯伯、阿姨了嘛!显然就是没把你当小干部看!我看你是受等级制度的荼毒不浅!” “嗳,你八点半再走吧!” “为什么?”陆柏友完全不理解。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从我宿舍大摇大摆走出去,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切!我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陆柏友是听了希照的话,八点半才离开她宿舍,但是希照依旧成为了唾沫星子攻击的对象,为首的当然是隔壁办公室的胡菲菲。 “希照,昨天晚上那位陆先生在你宿舍过夜啦?” 胡菲菲问的很直白,也直接呛到了正在喝水的希照。 “胡说八道!”希照立马否认,咳了两声,放下茶杯,看着胡菲菲:“谁告诉你的?” “楼上的小王啊!他说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陆先生那辆拉风的宾利就停在你宿舍楼下。”胡菲菲被希照一脸正经的表情小小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收到的消息出了差错。 真是千算万算漏了一算!希照心里直痒痒,但脸上还要作出镇定的样子:“昨天晚上在赵司令家喝多了,是让人送回去的,所以车才没开走。” 好不容易在上班时间应付完了胡菲菲,还有一帮子明理暗里打听的人,回到家又被舒宝乐缠上了。 “希照,虽然我是很赞同你和陆柏友交往,但是你这进展也太快了点吧!怎么都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保护措施做好了吗?千万不要闹出人命呐!” 听着舒宝乐越来越不靠谱的揣测,希照应声倒在床上:“我的姑奶奶,童希照虽然不是什么三贞九烈,但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吧?” 舒宝乐“哧”的笑了一声:“那可说不定,万一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作出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我昨天胃疼,他是好心,怕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才在沙发上窝了一夜!”希照只能全盘托出。 “这么好?”舒宝乐立马反问了句,又说:“看不出他那样的公子哥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小影不是说都是女人巴着他吗?看来他对你是真上心了!希照,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了。遇上这样的,献身也就献了,不吃亏。” 希照心里急,知道一旦是舒宝乐认定了的事情就怎么也拗不过来了,忙说:“孙太太,真不是那样!我们之间很纯洁,纯洁的像雪白的山茶花!他从来就没有说要追我,对我就跟对妹妹一样!” “童干事!你是小龙女活在古墓里啊?现代社会,哪有人一上来就说追啊追的,当然都是先从做朋友开始!” 希照闭了眼,横竖都是说不过舒宝乐,干脆转移话题:“你预产期是几号?” 提到肚子里的宝宝,舒宝乐立马把陆柏友抛到脑后,一股脑儿的开始说起宝宝的事情。 挂了舒宝乐的电话,希照的脑细胞又死了不少,还没休息两分钟,电话又响了,是陆柏友。 “跟谁在聊呢,怎么也打不进?” “宝乐。”希照顺口就回了句,立马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向陆柏友解释,紧着问了句:“有什么事?” “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回北京了。” “是吗?”希照一下子来了精神。 “一发小突然要结婚,什么也没准备,我得回去帮着点。” “嗯。” “对了,那个,我今天买了点药,放在你电视机柜的抽屉里,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找出来,总能有一种治得了你,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别死撑。” 希照突然觉得鼻子难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楼上的炒菜放多了辣椒,呛得人直想流眼泪。 “嗳,我该登机了,不说了。” 希照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催陆柏友登机的广播,连忙说了句“一路平安。” 陆柏友应了声,挂断电话,然后就是一阵忙音。 希照又在床上上躺了一会儿,等天色暗了下来才起身,准备煮面。路过客厅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就落在了电视机柜的抽屉上。 拉开,发现原先空空的抽屉摆满了西药,认识的、不认识的,整整齐齐,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许我的未来(10) 起床,吃饭,上班,下班,睡觉。 偶尔有旁人问起日期,希照总是会答错,然后敲敲脑袋,付之一笑。 偶尔会在大院里预见舒宝乐,不过她都是坐在车上,从医院检查回来。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希照记得,预产期是五月十五,还有一个月半月的时间。 偶尔陆柏友会打来一个电话,大多数是吃饭的时间,第一句话总是“你吃没?”,希想着大概是上次的胃疼给他留下来太深的印象,所以老记着要吃饭吃饭。但是有一次打来的时候是很晚了,可能凌晨一两点,似乎是喝多了,第一句话还是“你吃没?”,当时希照实在是睡的蒙头,半天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啪”的就挂了。第二天看到来电显示,才知道是陆柏友。像这样打电话就问她吃没吃饭的人,哪里是像傅小影说的那样,要追人,横看竖看也就是把她当成一妹妹了。 偶尔会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对着桌上的报纸一个小时不换版面,直到胡菲菲跑来分享大院里的八卦消息,而说的最多的就是林卓宇和孙海绮。希照觉得烦,因为一提到林卓宇就会卷乱她的心情,给处长的宣讲材料也会复印错。 不过真的有几天没有见过林卓宇了。吃午饭的时候,听胡菲菲说才知道,林卓宇请了假,陪孙海绮去丽江旅游了。 一份套餐一粒米都没剩下。 希照觉得胃又不舒服了。不想在办公室里呆坐着,干脆请了假回家休息。 天有点阴,满是灰色的云,似乎是要下雨了,春日里的风也不那么暖和了,吹在身上,微凉。 很多东西,当它开始有坏的迹象的时候就应该换掉,以免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比如,门锁。 苏程程常说,生活不是演戏,更不是小说,但很多时候,情节会让人不禁感叹,无论是电视剧还是故事,大约也还都是源于生活的。希照曾经不太懂,总觉得那都是太远离了生活原本的模样,但当她手执着一小串钥匙,站在门前想着要不要找人来修理的时候,孙海绮和林卓宇带着满身的古城气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希照,你的门锁坏了吗?” 孙海绮的热情并不因旅途的劳累有任何的减退。 除了点头,希照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最近她好像变得很迟钝。 “那你先到我们家坐坐吧,让卓宇帮你看看能不能修好。” 行李都是林卓宇拿着的,孙海绮只提了一个民族风格十足的手袋,头发是披着的,散在肩头,穿着桃色的长衫,就像是春日里一朵灿烂的桃花。 希照没有理由拒绝,被孙海绮拉着进了她和林卓宇的家。 房间的格局是一样的,大概是搬进来不久的缘故,房间并没有怎么装修,但家具还比较全。电视机上放了一张米色的相框,应该是很久以前照的了,漫天的樱花随风飘舞,孙海绮扎着两个小辫,一手拿着甜筒,在春日的阳光下笑的格外的明媚。 希照突然想起林卓宇在青龙寺给她照的那张照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照片一直被夹在当年的那本日记本里,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 林卓宇回屋换了衣服就拿了工具去修门锁。 孙海绮从丽江带回了不少小玩意,零零散散的摆在桌子上,再没有一点空地,她挑了几样送给希照,说是能代表幸福的。 年轻女孩子聊天的内容总是很泛,没个准,不知怎的,一下子提到了生辰。 “弄了半天,原来我们只差了一天!我是晚上十一点多生的,你是几点?”孙海绮显得很兴奋。 “我妈妈说是太阳升起的时候,所以取了希照的名字,就是希望照亮的意思。”希照说这话的时候林卓宇正好进屋,她看了他一眼,问:“打开了吗?” “打开了,不过门锁已经不能用了,要买个新的装上。”林卓宇回答。 希照起身,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林卓宇摇头,不语。 孙海绮也跟着起身:“那是不是要去买一把新锁?”,侧头看了一眼屋外,天色已经黑了,又说:“现在已经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再买门锁装上?” “不用了。”希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屋门没锁,我就不出去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不需要费任何的唇舌就可以拒绝和林卓宇、孙海绮在一起的尴尬。 没了门锁,但还是可以带上门,从外面看去,也就和锁了一样。希照费了很大劲,从屋里搬了装书的箱子抵着门,大汗淋淋的坐在箱子上,又不自觉的想,其实大院里是很安全的[奇+书+网],也用不着这么大阵势,但又觉得这样才安心,仿佛是用什么抵住,一切就都好了。 开着灯,开着电视,坐了一会儿,希照才去煮饺子。对于生活下一步的流程,熟练或是茫然,已经分不清。 电视里在演《大明宫词》,很老的戏了,希照都快要不记得情节,看到赵文瑄以张易之的身份出现在太平面前的时候,电视机被立即关掉了。像这样出现同一长相的人的电视,希照总是很排斥。 不看电视,只能睡觉。好在已经到了十点,也到了可以入睡的时间。屋子里没了灯,恰巧屋外也没了月光,黑暗中只有手机的显示屏偶尔发出一点闪光。希照看着那一点光亮,想睡却睡不着,直到它突然震动,睡意完全消失。 是林卓宇的短信。 “睡了吗?门锁已经买回来了。什么时候装?” 希照迅速在屏幕上打下“睡了。”两字,但没有发送,停了一会儿,又把这两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话。 “明天我会找人修门锁,不用麻烦你了。” 人们总说,等待的时间是最漫长的,就像现在,明明撂出了一句泾渭分明的话,但还是期待着能得到回应。可是时间最是无情,等不来的回应,怎么也等不来。 在手机上的日期跳转到第二天前一秒,希照终于按下了关机键。 睡去。 一夜是梦。 追逐的梦。 虚无空洞的。 梦。 倾听(1) 倾听 世上就是有这样多的事情,不是失了人意,而是多了天意。 希照调部门了。 申请交上去,让一票人大跌了眼镜。抛弃很多人都羡慕的工作,跑到仓库当起物资管理员,或许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舒宝乐打电话质问她的时候,她正在收拾办公室里的杂物。其实要带走的东西很少,一个小盒子就能装完。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矫情的!当初让你调你不调,怎么?还是受不住?要不要把家也搬了?搬到外面住得了!” 希照笑,并不为舒宝乐的气势所压倒:“你知道的,就我存的那点钱到外面就只能买个厕所,可能连厕所都买不起。” “你还真想逃得远远的呢!真是白跟我混了这么多年了,永不低头的精神你是一点没学到!放着这么好的差事不干,跑去当什么管理员?” “我本来学的就是这个专业,现在也算是干回了本行。” 希照的心情不错,像是窗外的天气,明朗而澄静。部门领导收到申请书,也找她谈了话,问起原因,她就只说了想把在学校学的东西用到工作中。这样的回答显然是领导很难理解的,做了很多挽留,但她的心意已决,所以领导再怎么爱才也不得不放人了。 “借口!”舒宝乐当头痛批:“你就从来不肯说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就是不肯亲口说出来!” 希照笑,放下手中的书本,连连点头:“是是是,您批评的是!我下次一定改。” “得了吧!每次都说改,就没见你真改过。”舒宝乐立马回了句,然后换了副温柔的口气:“希照,要不你去北京吧,小影在哪,保准能好好照顾你。” 希照一手插了腰,看向窗外,已经有不少人下班了,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她笑:“你这是鼓动我为了躲避林卓宇背井离乡呢?虽然只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但也是有那么点感情的,总不能说走就走吧。” “当然不是。”舒宝乐先反对,又接着说:“我是觉得你在这里生活的不开心。林卓宇来之前你就不开心,来了之后就更是难开心。在学校的时候,虽然童阿姨不在了,但是总的来说我觉得你还是阳光的,也许是因为身边有我,小影和程程,也有可能是因为林卓宇。可是我一年前从北京过来,在机场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过的不开心。我每次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都说没有,是我多想。我可能是神经大条,不像小影那样能明白人,但是也知道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你不愿意说,我也就当作不知道,可是希照,我们是那样好的朋友,我真的不希望你每天都过的不开心。我和远航分手的时候,也难过的不得了,所以和孙海博结了婚就马上离开了北京。我不能说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就一定能忘掉不开心的事情,但是你真的可以试一试。” 离开这里?希照出了神,眼前浮现出妈妈临终前的情景,那句话,是她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毕业之后,去广州,到你爸爸身边。 单位很大,仓库也很大,不同的物资有不同的人分管,希照自愿到主管分发衣物的仓库当起了物资出入库的登记员。没有看不完的文件,没有写不完的材料,没有读不完的指示,工作轻松的让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办公室一共有三个人,都是女的,一个三十几岁,姓秦,大家都叫她秦科长,还有一个怀了孕,预产期和舒宝乐没差几天,三个月前就没来上班了。所以偌大的办公室也就只有两个人。秦科长是地道的本地人,身材微胖,人很随和,老公是市税务局的,有一个儿子,今年八岁。 又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希照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家门,走过白桦树做点缀的大道,拐了两个弯才看到仓库的一角。仓库前有一排木棉花,很高,一朵朵碗口大的花朵簇生枝头,因为不见叶子,远远望去满树花红似火,与低矮的仓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希照很喜欢这个景致,尤其是清晨十分,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静,而这种安静,能给予她一天的平静。 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刚打开仓库的门,就接到了秦科长的电话,说是儿子发烧了,老公外出公干,不在家,她要带儿子去医院,今天就不上班了。希照很能理解为人父母在这个时候焦急的心情,说了几句让人宽心的话,才挂了电话。 上了两天班,一切也都习惯过来了。希照总是在秦科长来之前先到办公室,开窗、拖地、给杯子里满上热水。今天秦科长没来,她依旧按着这道程序做了一遍。最后给杯子里满上热水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又响了。希照连忙接上电话,是傅小影。 “生日快乐!” 傅小影劈头盖脸的就来了一句。 希照先是一愣,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 四月七日。她的生日。 “谢谢。”希照立马回了句,以免傅小影又将糊涂度日的罪名加在她身上。 傅小影显然也没有察觉:“礼物本来是要前天寄的,但是有事耽搁了,所以昨天才寄的,可能明天才到。” 希照笑:“我可真要好好期待一下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傅小影笑了两声,但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凉,希照觉得不对劲,想开口问,却听到她说:“希照,我要出国了。” “出国?”希照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怎么突然要出国?你的工作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觉得累了,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一阵酸意涌上希照心头,坚强如傅小影,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什么时候走?”希照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明天。” 有人说,幸福的人个个都相似,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希照不知道傅小影不幸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她也从来不会去追问,谁都有秘密,又怎么能够强求别人去做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为爱神伤的女子,总是让人格外的心疼。而世上就是有这样多的事情,不是失了人意,而是多了天意。 希照在办公室坐了一天,这一天出奇的安静,除了舒宝乐和苏程程在傅小影之后打来了电话问候,手机就再也没有响起。希照对着偌大的仓库,对着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箱子,心里很空,空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装什么,似乎连尘埃都没有。 五点的时候,手机的响声终于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希照看了一眼那陌生而熟悉的号码,轻轻按下了扬声器。 “希照,我是爸爸,今天你生日,晚上一起吃个饭。” 慈爱的声音响彻在空荡荡的房间,尤显得寂寞。 倾听(2) 全玻璃质地的电梯迅速上升,也不知是距离的远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希照总觉得繁华都市的喧嚣与美景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小小的电梯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了一般,静的可怕。 报了包间的名字,领班小姐带着希照到了最里边的包间。 房间不大,也就是六七个人的位子,童父穿了便装,坐在最中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希照已经进了房间,还是在一旁站着的梁秘书先叫了声“希照。”才将他惊醒。 “梁叔叔。”希照先朝梁秘书问了声好,才将目光落在童父身上,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期盼,却还是硬生生的叫了声:“首长。” 童父掩不住脸上的失望,身体也不由得抖动了一下,梁秘书见状,连忙走到希照身边,帮她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才笑说:“听说你调部门了,怎么事先不和梁叔叔通个气儿?要是实在不想搞宣传,也可以到别的部门,仓库的工作那么乏味,可不适合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不会啊,我觉得现在很好。”希照摇头,见梁秘书一直站着,连忙指了指她和童父之间的位子:“梁叔叔,你坐吧。” 梁秘书侧头看了童父一眼,见他点了头,这才勉为其难的坐在两人之间。梁秘书心知童父很关心希照,但碍于希照总是对他有一种抗拒的情绪,所以一直也尽不到应尽的责任,心中很是愧疚,所以他这个秘书才更应该从侧面多关心希照,至少让这个看上去就很孤独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一点家的感觉。 吃饭的过程,气氛一直不愠不火,童父问话,希照也回答,但却不像父女,反而像是上下级,梁秘书一直在旁边帮衬着,也还不至于冷场。 “对了,希照,我最近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你的小绯闻啊!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说给梁叔叔听听?”梁秘书突然想起这件事,心里认为孙少辉肯定也对这事很是关心,于是便开了口问。 希照一时语塞,还以为换了个工作环境就不会再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事儿了,没想到梁秘书居然也这么八卦?真是让人跌破眼镜。 见希照一时说不出话,梁秘书又看了童父一眼,见他脸上也显现出对此事的极度关心,于是接着说:“那位陆先生,我倒是见过他一次,还是在北京的时候。也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我和朋友吃饭,恰巧我那朋友认识他,就打了个招呼。那会儿他刚从国外回来,年纪轻轻的,家底又好,自有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不过待人很诚心,不显得高高在上。” “梁叔叔,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也就见过三、四次。大院里那些人就是喜欢捕风捉影,胡乱瞎掰。”希照连忙打断梁秘书的话,再让他说下去肯定又是和舒宝乐一样的想法,抓着陆柏友怎么都不放手了。 “是普通朋友也好。”童父开了口,看着希照:“毕竟从小家庭环境太好了,不知道什么是珍惜,真的在一起了,肯定有很多问题,到时候免不了要伤心难过的。” 希照看了童父一眼,突然想起妈妈,那个出身优厚的小姐当初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委身一个连名分都不肯给她的男人?爱情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强大?就是这样的迷糊了人的理性?她无从知晓那段对他们而言应该算是风风火火的爱恋,她只知道激情过后,唯有妈妈独自守着她漫长而黑暗的人生。 晚饭吃的并不好,希照没有胃口,只是寥寥的做了应付。吃过饭,也没有跟着童父一同回去,她知道,那是禁忌的,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路上的行人很多,成群的玩伴、结对的情侣、温馨的三口之间、独来独往的单个,密密麻麻的落在街道。 路过Bread Talk 的时候,希照停下了脚步。橱窗内摆着各式的蛋糕,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美味。 推开门,随便要了一个,付了款,提着蛋糕盒,出门的时候,希照才清醒,一个人买这样大的蛋糕做什么? 翻开手机,把电话薄从头到尾翻了一通,也找不见适合的人,原来在这样的日子,也就只能一个人而已。希照看着手机出了神,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是陆柏友。 “你在哪儿呢?”陆柏友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希照觉得有点出乎意料,因为陆柏友第一句话问的竟然不是“你吃饭了没?”。 “嘿,问你话呢!在哪儿?”陆柏友得不到希照的回应,又问了句。 希照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在..。” “跟谁呢?” 希照向右迈开了脚步:“没谁。” “嘿,你今天兴致不错啊,一个人在外面逛。那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你马上过来?你在哪?” “机场高速,刚下飞机。” “你到广州了?” “是。哎,不说了,我得全速前进,你就在那别动,我一眨眼的功夫就到。” 希照挂了电话,心里觉得一旦和陆柏友沾上边的事就总不那么现实,他就是一说风就是雨的人物。但希照也就真的听了他的话,没再往前走,随便进了个小咖啡店,等着。 咖啡店的人不少,但环境还算幽静,希照要了杯柳橙汁,白色螺旋状上升的吸管插在橙黄色的液体中,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清新。蛋糕放在桌上,没有拆开,在黄色吊灯的照射下显得很安静。陆柏友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发呆,目光落在柳橙汁的玻璃杯上,等待着时光流逝。 “唉唉唉,年纪轻轻的,别一老发呆,浪费生命是可耻的。” 希照惊醒,抬头看着陆柏友,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也不见他有丝毫的疲累感。 希照支起身子,端坐。 陆柏友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蛋糕盒:“谁生日?” 希照摇头:“没谁,就是路过蛋糕店的时候见着了,想吃,就买了。” “就你那点小道行能瞒得过我啊!没找着人给过生日又不丢人,这不还有我嘛。”陆柏友说着就开始动手拆蛋糕盒,把蛋糕端出来,又把附送的蜡烛一个个插上。 “不用插蜡烛了。”希照抬手要将陆柏友插好的蜡烛取下,却被他挡了回去。 见陆柏友这样有兴致,希照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他插好蜡烛,拿出随身的打火机点上火。 火光不大,但二十几支聚在一起,也映的桌布一片明黄。 “好了,许愿吧。”陆柏友倒也没在意希照先前说的只是见着了想吃就买了的话,而是把这蛋糕的主人当作了希照。 希照一时有点发怔,心里觉得许愿这个事情好像有那么点陌生。 “愣着干啥,蜡烛都烧完啦。”陆柏友见她又开始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希照摇了摇头:“没有愿望。” 陆柏友觉得惊讶:“你们小姑娘的不是最喜欢许愿了吗?恨不得每天过一个生日,每天许一个愿。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希照笑,泛着苦意:“真的没有。” 陆柏友见她心情并不好,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有给她切蛋糕的刀,而是直接拿了咖啡店的铁勺给她:“就我们两个人,蛋糕也别切了,就这么吃吧。” 两个人解决十寸的芒果慕司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但是陆柏友和希照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也就吃完了。放下勺子的时候,陆柏友还不忘补了一句:“都多少年没吃过蛋糕了,今天可算是全补上了。” 倾听(3) 出了咖啡店已经是十点的光景,正是夜景繁华的时候。 陆柏友开着车,给希照讲着他这些天遇见的趣事,希照也在听,但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陆柏友不乐意自己对着这么一个睡眼朦胧的人,腾出手使劲戳了她的头:“你这小姑娘也太不给面子了。多少女人巴望着我多跟她们说几句话啊!你倒好,我跟你说话,就看见你的头一个劲的点啊点的,跟钓鱼似的。有那么困吗?” 希照听着陆柏友的话,睡意全无,笑了两声,又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致,发现并不是回家的路:“这是去哪儿?” “你要再这么睡下去,我把你买了你也不知道。”陆柏友并不回答希照的问题。 希照笑:“那也得有人要。” 陆柏友点了点头:“一天到晚苦着个脸,也是没人敢要。”停了一会儿,又接着问:“说吧,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这都几点了,商场都关门了,哪儿还有礼物买。” 陆柏友并不理会希照的话:“铂金还是钻石?最近好像比较流行彩金,不过我觉得你戴珍珠应该好看。” 希照笑,对于陆柏友的话倒也不觉得疙,顺着他开起了玩笑:“你平常都喜欢送些什么给你的女朋友,随便捡一样就成。” “那怎么成!”陆柏友回了句,侧头看了希照一样:“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希照点头,原先就觉得他不太像是要追求自己的样子,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松了不少。 “明天我和几个狐朋狗友约了去爬山,你也一块去。趁着天气好,锻炼锻炼。”陆柏友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 希照瞥了他一眼:“你和你朋友去爬山,我去干吗?” 陆柏友也瞥了她一眼:“他们都是一对一对的,我一个人还不得被他们当箭靶子啊!” “你那么多女朋友,随便带一个不就得了。” “都在北京呢!”陆柏友接了句,又侧头看了希照一眼:“不就陪着爬个山嘛!就你那身手,还能把你怎么累着呀!再说了,大星期六的,你就愿意在家里憋着不出来啊!” 最终也是拗不过陆柏友,希照答应了去爬山,但有个要求,就是明早不用陆柏友来接,以免又惹人闲话。 陆柏友听了这话,立马笑开了:“你邻居那个晨跑的习惯真是不与人便!”,希照白了他一眼,他又改了口:“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在你们院出来左边那条路等你。” 在大街上晃悠了一阵子,回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宿舍楼也都没了光亮,唯有路灯映出一片暗黄。 陆柏友送到楼下就走了。希照穿的是高跟鞋,在这样寂静的夜晚,走起来,尤其显得声音大。不好意思吵到别人,只能把鞋脱了拿在手上,赤脚上楼,楼梯很干净,但有点凉,轻声轻脚的踩在上面有点做贼的味道。 好不容易走到了家门口,楼梯上的灯又灭了,希照伸手拍了拍墙上的感应器,想借着光从手袋里找钥匙。 希照有一米七的个子,不经意的抬眼就能看见门框上放着什么东西。伸手,将它拿下来,才知道是一个小音乐盒。她并没有打开它,而是从手袋里拿出钥匙把门打开,进了屋,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也有几个和刚才收到的大小差不多的音乐盒。都是林卓宇送的,从开始恋爱到分手以后,每一年的生日他都会送一个。 希照盯着音乐盒看了许久,最终也没有打开它, 而是将它们重新放好,锁好箱子,放回原位。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可怜,更不需要施舍,一个人生活就好。 阳光明媚,适合爬山。 希照按着约好的时间到路口,陆柏友已经到了。 上了车,他就丢给希照一袋子面包和牛奶:“看你这样,八成没吃早饭。” 希照也不否认,挑了‘豆豆小平头’就开始吃,吃完了才说:“今天的天气适合烧烤。” 陆柏友也觉得这个意见不错:“那行啊,让他们买点东西烤呗,反正山上也有烧烤的点。不过我烧烤的技术不行,估计烤了也没人敢吃。” 希照笑:“我技术好啊!读大学的时候就去烧烤过好多次。” “和谁啊?” “就宿舍几个,小影、宝乐和程程,几个人一起,疯到没边。”提到傅小影,希照的心情一下子跌落了:“小影今天出国了。” 陆柏友也知道这事,见希照失了笑脸,忙说:“小影这丫头,说风就是雨,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从小养成的倔脾气,也是家里给惯的。没准在温哥华住了两天,受不住了,觉得寂寞了,又回来了。” 希照点头:“她也是想过的轻松一点。” “你们宿舍四个,我都认识仨了,还有一个什么程程的,也给我说说,凑齐了。”陆柏友有意转移话题。 “程程姓苏,是上海人,现在在读研,还有半个月就毕业了。她各方面都很优秀,是我们四个人里面长的最好看的,很多人追她的。” “是吗?我看你们仨都挺好看的,她比你们都好看,那还不得到天上去啊!” 希照笑,看了陆柏友一眼:“有机会给你们介绍介绍,她肯定喜欢你这型的。” 陆柏友皱了眉:“我这型?什么型啊?” 希照一本正经:“有钱型啊!” 陆柏友“切。”了一声,道:“那算了,看上我的钱的漂亮小姐多了去了,我得找个看不上我的钱的。” 希照一副现实主义的口气:“现代社会,哪个女人不爱慕虚荣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七仙女的命,有个玉皇大帝那样靠得住的老爹,才会心血来潮去找个董永那样的。” “嘿!听这话的意思,你也是要找个有钱人呐!” 希照摇头:“我不一样。” 陆柏友做了认真的表情:“什么不一样?” 希照心情不错:“我一个人过。” 陆柏友笑:“我怎么觉得这话说的这么酸呐!还一个人过呢!不就失了恋嘛,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多大的事儿啊!还能把你整个独身主义者?看来这位林先生的杀伤力不小。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下提到林卓宇,希照倒也没什么太不好过的感觉,她看了看窗外,问:“这是去哪里爬山,怎么还没到?” “别想转移话题!”陆柏友立马警觉:“他是不是你初恋?” 希照白了他一眼:“八婆!” 陆柏友大笑了两声:“看来我是猜对了,人人都说初恋是最让人难忘的,果然!喂,你们在一起多久?” 希照侧过身子,看着陆柏友:“你一大老爷们,研究这个干吗?” 陆柏友很坦然的说了句“我无聊啊!”,又接着问:“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学校不是应该明令禁止不准谈恋爱的吗?你们搞地下情?” 希照狠狠的口气:“不回答你的问题!” 陆柏友和希照到山脚下的时候,其他的人都已经到了。男男女女,一大帮子人也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上了山,十分热闹。 山路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大多数地方都有石阶,参天大树比比皆是,密密麻麻的枝叶将太阳挡去了十之七八,偶有风过,吹起身上的细汗,凉爽的不得了。 希照穿的轻便,体力也好,和陆柏友两个人一直走在前头,把后边的人落下老远。 “到底是不一样,和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小姐们比起来,你算是运动健将了。”陆柏友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抬手擦了擦,停下步子,准备休息一会儿。 希照点头,不否认陆柏友的说法:“你也厉害啊,我原先还以为你养尊处优惯了,走两步就腰酸背痛了。” “我还有这么多钱没花呢,不得把身子骨好好养着,颐享天年啊!”陆柏友笑着驳了句。 希照笑了笑,转身要去看路边那颗足足有四五十米高的树,刚踏出左脚,就踩空了,整个人直直的跌了下去。 倾听(4)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也不管前面是不是实的,就这么踩过去。还好那小坡不高,要不然就不是崴到脚这么简单了。”陆柏友背着希照,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 希照原本穿的是米黄色的运动衫,因为刚才摔了,上面已经沾染了不少尘土,裤子的膝盖处也已经破了,虽然穿的是运动鞋,但还是能清除的看到左脚脚踝处已经肿起。大约是觉得被陆柏友这样背着不好意思,她总是有意的支起自己的身体,手也只是轻轻搭在他肩上,对于陆柏友的数落更是不予以回应。 陆柏友走了一段路,实在受不住她这样支起身体而给自己带来的不便,停了步子:“童小姐,你能不能趴在我背上!虽然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占你便宜的。” 希照脸一红,“哦。”了声,这才轻轻趴在陆柏友背上。 陆柏友又添了句:“还有手!” 希照只能按着要求,把手交叉环抱着陆柏友。 陆柏友这才满意,迈开了步子。 正午十分,正是温度最高的时候,陆柏友背着希照走到山下,又把她弄上车,已经是一身的汗。 希照觉得过意不去,忙给陆柏友递了纸巾:“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陆柏友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发动了车:“要不是我心血来潮拉着你爬山,你也不会摔,说起来还得怨我。”陆柏友边说着,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先上医院看看,肿的那么大,估计要打个石膏什么的。” 希照蹙眉:“没那么严重吧?休息两天就好了。” 陆柏友笑:“严不严重还得医生说了算。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希照也跟着笑:“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说的特溜?” 陆柏友明白她是在笑话他,也不生气:“你跟我妹一个样,就知道拿这些事噎我。” “你还有妹妹?” 陆柏友点了头:“比你小点,跑新闻的,一天到晚大大咧咧的,就是个疯丫头。要有机会了,给你们介绍介绍。” 希照心想着陆柏友的妹妹也该是在北京,没有什么认识的机会,但嘴里还是表示乐意认识。 陆柏友带着希照到了一家私家医院,医院不大,环境很好。 医生只看了希照那只肿的老高的脚两眼,就判定是骨折了,要打石膏,一个月。 希照觉得这事太乌龙了,直到石膏真真切切的打在她脚上,她才抬眼,冲着陆柏友问:“这就打上啦?”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打上啦。” 希照还是没有完全接受现实:“一个月?” 陆柏友点头,看她一副游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石膏打的挺漂亮的。” 希照简直要哭了出来:“能不能不打这么长时间?” 陆柏友坚决的摇头:“你没听说过吗?伤筋动骨一百天,石膏必须打一个月。等石膏拆了,也还要好好养着,要不然这么一漂亮的小姑娘走路一瘸一瘸的多难看!” 希照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确实打的还挺漂亮的石膏,发愁。 陆柏友猜到她心思:“你是担心这一个月没人照顾你?” 心事被说中了,希照也没敢抬头看陆柏友。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舒宝乐又怀孕了,到哪里去找个人来照顾自己! 陆柏友见她低头不说话,知道是猜中了:“这你就别操心了。我那大屋房间多的是,随便你挑。” “啊?”希照猛地抬头。 陆柏友很是乐意见到她吃惊的表情:“啊什么啊,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希照摇头:“还是不要了,其实也不是很不方便,我自己能应付的来。” 陆柏友态度坚决:“不行。” 希照退一步:“我请个保姆。” 陆柏友笑:“那我每天去看看你。” 希照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这要是让陆柏友天天进出她家,那就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这么简单了。 陆柏友重提:“那就住我家。” 虽然和陆柏友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成分,但是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希照觉得始终不太好:“你一大老爷们照顾我,多疙应啊!” 陆柏友蹙眉:“我虽然很闲,但也没闲到每天在家照顾你!有佣人!” 真是万恶的有钱人!不常住的房子还要找佣人!希照恨恨的想。 见她不再说话,陆柏友一锤子定了音:“就这么定了,住我家,现在就走。” 说完就推着轮椅,要离开医院。 “等等等等。”希照不肯走:“这事太突然了,我得缓缓。” 陆柏友可不理她的抗议,推着轮椅走出医院,把她弄上车,又把轮椅放到后备箱。轮椅太大,只能开着后备箱的门。 希照回头看着掀起来的后备箱门,忍不住笑:“这会不会有点夸张?其实也不用轮椅的。” 陆柏友开着车,笑:“早说你想要拐杖嘛,要不我们现在回头买?” 希照连忙摇头:“回大院,回大院。” 陆柏友的车本就是大院里的人特别关注的对象,加上又有那么大一个轮椅在后备箱扎眼,一路上引来不少人惊异的目光。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更是那么巧遇上了秦科长。 希照不知道该如何介绍陆柏友,干脆就当没他这个人,直接把自己打了石膏的脚摆在向秦科长面前:“科长,我今天爬山不小心摔了,打了石膏,要一个月才能拆,我想请个假。” 秦科长连连点头,一副心思完全不在希照身上,盯着陆柏友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小童,这是你男朋友呐?” 希照来不及解释,陆柏友就很有礼貌的走上前,向秦科长打招呼,然后两人就这么说上了,把她撂到一边,直到她不停的朝陆柏友使眼色,两人才脱了身,上楼。 陆柏友要背希照上楼,但她死活不肯,只能一层一层往上挪。 楼梯的层数是不可小计的,上楼的过程是艰难的,打开房门的瞬间是喜悦的。 希照慢慢挪进房间,开始收拾。陆柏友也没闲着,直接到厨房把能吃的东西都从冰箱里拿了出来,说是都拿了出来,其实也就只有一包蔬菜面,几个鸡蛋和两根火腿肠。 希照收拾好东西,出房间的时候不见陆柏友在客厅,又听到厨房有声响,挪步前进到厨房,推开门,发现陆柏友正拿着筷子搅鸡蛋,砧板上有切成丁的火腿肠,平底锅也已经摆上了,开了火,锅里的油已经烧红了。 “你在干吗?” 陆柏友回头,这才发现希照站在门边:“现在都两点多了,你不饿吗?” 刚才一直忙,也没顾上肚子,被陆柏友这么一提醒,希照到真是觉得饿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问:“那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柏友一副自得的口气:“蔬菜面配鸡蛋炒火腿,怎么样?不错吧。” 希照觉得新鲜:“鸡蛋能炒火腿吗?” 陆柏友头一扬:“怎么不能,又没有人规定了鸡蛋只能炒西红柿,火腿只能单吃。你就在外面等着,我炒出来的菜绝对不会比外面的大师傅差。” 陆柏友这话确实没有夸张,面端出来的时候,香味布满了整个屋子,卖相也很好,鸡蛋和火腿丁炒在一起,又加了辣椒粉,铺在面上,让人看了就流口水。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希照先把陆柏友夸了一番,才拿起筷子,开始填报肚子。 陆柏友笑:“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了。” 希照连连点头,顾不上说话,光低头吃面。 陆柏友见她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忍不住笑意,都蔓延到眼角。 倾听(5) 陆柏友的房间在二楼南侧,希照因为腿伤,不能住二楼,就住在了一楼南侧的房间。房间并不是大的夸张的那种,也就十五六平米。床很宽,是米黄色的床上用具,配上米黄色的纱窗,还有那么点梦幻的感觉。 佣人都是极有眼色的人,不会对希照的到来表现出半点的异样,希照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住进了陆柏友的家。 晚上吃的火锅,光是锅底煮沸了的香味就让人不住的流口水,陆柏友很是热情,一个劲的把菜往希照碗里夹,她从小到大就没有浪费的习惯,只能埋头苦吃。 吃过火锅,陆柏友又非说吃多了要去散步。希照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脚,想哭,散步这么高难度的,也太为难她了!可是陆柏友就是这样,一定要将想法付诸实现,搬出了轮椅作为希照的最佳伙伴。惹得希照大叫。 “你不是吧,要我坐轮椅?”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现在天刚黑,沿着河边走,那个风一吹,多舒服呀!” “那你自己去吧。”希照可不想出去丢人,慢慢向自己房间挪步子,却被陆柏友单手拽住,也不管她的抗议,直接把她弄到轮椅上,以最快的速度推着她出门。 希照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丢人过,打了石膏,坐着轮椅,还出门瞎逛,惹得经过的人都对她投以特别关注的目光。 “已经出来挺长时间了,还是回去吧。”这已经是希照第三次提议。 陆柏友装作没听见:“你晚上想吃什么宵夜?” 希照也答非所问:“你晚上没有活动吗?打牌什么的。” 陆柏友回答的干脆:“有啊。” 希照看到曙光:“那你还不去?现在都快九点了,别让你的朋友等久了。” 陆柏友得意的笑:“我推了。” 希照两眼冒星星。就算吹在身上的风再怎么凉爽,眼里的风景再怎么迷人,她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招摇过市。 陆柏友宣布:“我明天去上海办点事。” 希照连连点头:“去几天?” “十天左右。” 希照窃喜,陆柏友不在,总算是可以消停几天了。她心里高兴着,好一会儿没听到陆柏友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着手机,似乎是在找号码。 希照以为他是要给女朋友打电话,于是指了指旁边的长椅:“是不是要给女朋友打电话?不方便的话,你到那边打,我在这里等你。” 陆柏友也没搭理她的话,直接将手机送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出‘舒宝乐’三个大字。 陆柏友笑的开心:“你还没有告诉她你崴脚的事情吧?” 希照抬眼看了陆柏友两眼,脑子一时僵住了,直到电话那头传来舒宝乐惊天动地的呼喊声,她才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宝乐,是我。”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舒宝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希照几乎是把电话拿着隔她的耳朵足足有四十公分的距离才让耳膜免受伤害。 陆柏友在一旁忍不住笑,心情倍儿好,回家的路上还唱起了邓丽君的《甜蜜蜜》。 希照也觉得唱的不错,但嘴上不夸他,只说他唱的都是些靡靡之音。 陆柏友听了这话更得意了,把他会唱的邓丽君的歌都唱了个遍,直到进了小区,还差两首没唱完,非不让希照进屋,要在屋外把歌唱完再进去。 希照也没得选择,只能安安静静的听他唱。刚才在路上来来往往人多,虽然觉得他唱的不错,但始终有杂音,现在到了家门口,就只有两个人,希照只觉得满耳都是陆柏友的声音,女人歌能被他唱的这么好实在难得。 “怎么样?唱的好吧。”陆柏友唱完歌,还想听人夸夸。 大门前有顶灯,不亮,发出黄色的光晕。希照坐在轮椅上,只能抬着头看陆柏友,觉得此刻的他像个大孩子,等待家长的表扬,于是故作正经:“唱的不错,可以去参加快乐男生了,说不定能混个前三名。” 陆柏友“切”了一声,伸手开门:“这也太狗血了,你见过这么有钱的公子哥去参加那玩意儿吗?要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我了。” 希照连连点头,脑子里却浮现出陆柏友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歌唱的好,长的又这么养眼,浑身上下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公子哥气质,估计能把一票小女生、白领精英迷的七晕八素。 陆柏友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手拍在她头上:“想都别想!” 一觉睡到大天光。 希照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穿好衣服,费力的整理好床铺,再洗漱,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九点半。 佣人正在打扫卫生,见了希照,连忙告之她陆柏友刚去机场,又问她想吃点什么,她昨天晚上吃的多,到了早上也不觉得饿,就随口说了红豆粥。没想到刚坐下,红豆粥就端上桌了,她觉得奇怪,问了才知昨天吃火锅的时候她无意提起很久没吃红豆粥,而陆柏友昨晚就交代了今天早上煮红豆粥。 白色青花的瓷碗,盛着满满的红豆粥,因为熬的时间长,粥很稠,香味很淡,舀一勺送到嘴里,满是相思的味道。 一碗红豆粥还没完全吃完,舒宝乐就出现了。挺着个大肚子,由孙海博扶着,站在门前,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着希照。 “你怎么来了?” 希照脚上打着石膏,动作极不灵光,需要佣人扶着才能走,舒宝乐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费了不少劲,才到客厅坐下。 舒宝乐仰着躺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希照:“你都光荣负伤了,我要是不来看看你,多不仗义啊!” 希照瞥了她一眼:“舒宝乐,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你今天这算盘是打不响了。” “嗯?”一直坐在一旁没出声的孙海博,不大不小的发出了一声疑问。 舒宝乐四下张望,希照笑:“别看了,他刚去机场,到上海去了。” 舒宝乐不信:“这么巧?” 希照点头:“没办法,你们没缘分。” 舒宝乐瞥了她一眼:“不在也好。你给我完完整整的说一下你们怎么发展到这地步的,过程要详细,一点都不能遗漏。” 希照垂头:“就是去爬山,然后摔了,把脚给崴了,他觉得这事怨他,所以才非要让我搬到这里。你也看到啦,根本不是他照顾我,有佣人的。” 舒宝乐咳了两声,看着孙海博:“孙海博,你以一个男性的身份告诉她,一个男人要不是对一个女人有意思,会对她这么上心吗?” 孙海博摇头。 舒宝乐又将目光投向希照:“他没有对你表示过什么吗?” 希照很诚恳的摇头,她确实没有骗舒宝乐,陆柏友并没有做过半点向她示爱的举动。 舒宝乐依旧不信:“会不会是你反应太迟钝了?” 希照继续摇头:“是真的没有。” 舒宝乐陷入了苦思,最后撂出一句话:“你们不会是失散所年的兄妹吧?” 一句话让希照和孙海博同时变了脸色,气氛诡异的让人不敢大出气。 舒宝乐眨巴眨巴眼,将两人轮流看了个遍:“怎么啦?你们也觉得我猜对了?” 还是孙海博先回了神,看着舒宝乐笑:“你脑子里想的事情也太扯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是兄妹呢!长的就根本不像啊!” 舒宝乐寻思了一会儿,发觉也是那么回事,然后看着希照:“你和陆柏友是不像。看久了,会觉得你和孙海绮比较像。” 倾听(6) 夜的精灵,将明春的往事带入梦境。 希照觉得耳边很嘈杂,吸进胸腔的空气满是药水的味道,全身上下都在发热,头很胀,但还有一个清晰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样明媚的春光,那样怒放的樱花,那样温柔的语气,却说出让人心碎的话。 “希照,我们分手吧。我爱的那个人,她回来了。” 头很痛,马上就要炸掉,忍不住发出呻吟,努力睁开眼睛,尽是舒宝乐、傅小影和苏程程担忧的面庞。 “痛。”艰难的说出一个字。 舒宝乐几乎要发狂,紧紧抓着医生的白袍:“医生,她说她痛,她痛啊!你快给她打针啊!” 傅小影把舒宝乐抓到一旁,眼睛也蒙着雾气:“宝乐,你不要这样,你让医生好好看看希照。” 苏程程已经泪流满面:“希照,你哪里痛?哪里痛?” 哪里都痛,好痛,好痛,妈妈,你在哪里?为什么要丢下我?带我走吧,带我走。 希照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薄,最后陷入一阵黑暗。 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林卓宇。 两个星期不见,他瘦了,眼睛陷下去了,看上去很憔悴,他上前,伏在床边:“希照,你醒了?” 希照转动眼珠巡视整个病房,舒宝乐三人不在。 林卓宇知道她心思:“是宝乐她们去找的我。” 眼珠又转回到林卓宇身上。 林卓宇不敢看她的眼,低头:“医生说你刚才烧到四十度,很危险,不过已经给你打了降体温的针,现在体温已经往下降了。” 希照很难过,但没有掉眼泪,只是怔怔的看着林卓宇:“她,是,谁?” 林卓宇依旧没敢抬头看她:“海绮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四年前去了日本,上个月回来了。我答应过她,只要她愿意,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破碎的心再一次被重物碾过。很安静,只听到哽咽的声音:“既然,那,么,爱她,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你和她,长的很像。” 你和她,长的很像。 你和她,长的很像。 你和她,长的很像。 这句话无数次重复在脑中,直到希照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心跳快的不正常,沿着眼角溢出,有泪水顺着脸颊跌落在睡衣上。 房间很黑,窗户装了遮阳布,透不进一点月光。希照心里难过,仿佛刚才那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又在她身上重演了一次。她又开始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一片,唯有这无边的黑暗将她团团包围,直到手机起,才打破沉寂。 希照连忙拭去眼泪,才接了电话。 “干吗呢?这么久才接电话。”陆柏友似乎是喝高了,说话的调也是拐七拐八的。 希照压了压自己的声音:“睡觉呢。” “这才几点?就睡了?” 希照借着手机的光亮,看了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显然正在上海逍遥的陆柏友完全没把这个点当作睡觉时间:“你喝了多少酒?” 陆柏友笑,似乎不错:“不多不多。” 喝醉的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这是在有一次傅小影喝醉了,还死不承认喝醉了之后三人总结出来的,现在正好套在陆柏友身上。 希照笑,又听到陆柏友声音:“嗳,不跟你说了,你快睡觉吧,我还要跟他们打上十六圈。”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剩下一阵忙音和哭笑不得的希照。 就这样的表现,还让人相信陆柏友在追她,这也太那啥了! 陆柏友不在,希照是真的清净了许多,只是清净的有点过了头。腿脚不方便,不想出门,每天除了看电视,吃饭和睡觉就只剩下看着时间从眼皮子底下划过。好在她也还喜欢发呆,什么都不想,就光盯着外面的小花小草,一盯就是一两个小时。 陆柏友每天都会打电话来,一般都是吃饭的时间,张口就问她吃什么,她隐约能听见他那边的嘈杂声,显然是一大帮子人在拼酒。她想劝他少喝点,但又觉得这不该是她管的事,所以也就忍了下来。直到有一次他打电话来,说喝酒喝到医院去了,她才一时没忍下来,把他好好数落了一顿。陆柏友也不生气,还非说她是翻身农奴做主人,以往都是他数落她,今天终于被她逮到了机会。她哭笑不得,也不想和他瞎扯了,只说让他好好在医院住两天,可他依旧是一副满不在意的口气。 “我可不能让医院黑了我的钱。” 希照觉得头大:“黑你钱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家医院。” 陆柏友笑,转了话锋:“要不是我心甘情愿的,谁敢黑我钱!” 希照连连回答“是”,又问他什么时候回,这一问把他得意的不得了。 “怎么?一个人在家呆着没意思了吧,要不我明天就回来。” “别!”希照立马回了句,“你还是在医院好好养着吧。胃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说真的,你干吗喝那么多酒?” “叶公子借酒消愁,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希照没在意陆柏友说的‘叶公子’是谁,光笑:“原来有钱人也是有烦恼的啊!” 陆柏友一本正经:“还不是小影那丫头给整的。” 希照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叶至谦?” 陆柏友“嗯”了声,接着说:“所以说这世上最最碰不得的东西就是爱情,一旦陷进去了就怎么也出不来。即便是出来了,这心里也有一个大洞,补都补不上。” 希照点头,想起林卓宇,感觉心里的那个洞在隐隐作痛。 陆柏友感觉到她的沉默,立马转移话题:“等我过两天回来了,带你去医院看看,都这么多天了,这石膏也该松了,打了新的才好。” 希照已经没了说话的心思,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随手拿了杂志躺在床上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倾听(7) 陆柏友就像是崔颢诗里说的那样‘黄鹤一去不复返’了,离了广州去上海,去了上海又因为家里老太太身子不舒服,住院了,于是飞到北京,陪着去了。希照俨然成为了小洋楼的主人,还是个足不出户的主人。 数着日子,进入四月的最后一天。 天空,难得的飘起了细雨。灰蒙蒙的一片,却并不影响人的心情。 陆柏友的秘书萧晴一早就到了,按照陆柏友的吩咐,带着希照去医院拆石膏。 萧晴的年纪也和希照差不多,大概是老板不在的缘故,比起希照第一次见到她要开朗很多,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让很久没有和旁人面对面说这么多话的希照有种亲切的感觉。 恢复的情况很好,连医生都忍不住赞希照不像其他病人,打了石膏还四处乱窜,不够安分守己。拆完石膏,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双脚着地,手包里的电话就像催命似的响开了。但却不是料想的陆柏友,而是舒宝乐希照一直就觉得舒宝乐是个传奇的人物,比如她可以以很帅的姿势拿枪,以很帅的表情瞄靶,以很迅速的动作将子弹尽数打出,却可以一环都上不了靶。所以当她听到对着电话大喊大叫的舒宝乐说她因为喝了甜酒,肚子疼,正赶往医院,准备生宝宝,要她马上到医院的时候,希照一点都不认为这是夸张的事情,反而很是自如的请萧晴开车送她到舒宝乐生宝宝的医院,去等待着一个小生命的降临。 因为拆了石膏也不过一个小时,希照的行动并不是很方便,虽然她并不想要萧晴陪着,但是萧晴可不敢怠慢她,坚持要陪她进医院,等着舒宝乐生宝宝。希照知道她是得了陆柏友的命令,再怎么劝估计也是没有用,只好妥协,由着她扶着往妇产科走。 两人还只刚走到妇产科的走廊前就看见孙海博来回走动的身影,显然他很焦虑,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眼睛不时的看向手术室的亮灯牌,希照觉得欣慰,突然之间觉得舒宝乐能遇上这样的男人,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希照的眼稍稍挪向长椅上坐着的人,孙海博的母亲正以锋利的目光扫向她,仿佛是要将她撕碎了才甘心。在一旁坐着,拿手机发完短信的孙海绮抬眼,正巧看见希照,她连忙起身:“希照,你来了。” 一直陷入焦虑的孙海博这才意识到希照的到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用身子挡在孙母和希照之间,勉强朝希照挤出一个笑容:“我跟宝乐说了,你脚不方便,别给你打电话,可是她就是不同意,非说生完宝宝出来见不到你就跟我没完。” 希照笑不出来,但心里明白孙海博的苦衷,只是出于礼貌还是朝孙母问了好。孙母随意“嗯”了一声也就没有再看她。 萧晴察觉出了一丝端倪,但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扶着希照到另一处坐下。 孙海博心里本来就被舒宝乐生宝宝的事情搅成了一锅粥,现在又加上孙母和希照,虽然表面上这两人看起来也无异,但是暗地里的诡异气氛直让他觉得头大,就盼着舒宝乐能早点出手术室。奈何舒宝乐坚持不肯剖腹产, 非要顺产,这可真不但是苦了她自己,也苦了在外面等的人。 希照反正是一直都耐得住性子,和萧晴小小声音说些话倒也不觉得难熬,十二点的时候陆柏友打了电话来,张口又是问她吃没吃饭。希照瞥了一眼孙母,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实在觉得不自在,于是干脆起身,也不要萧晴扶,慢慢走出妇产科的长廊,这才出声。 “我在医院,宝乐她正在生宝宝。” 陆柏友“哦”了声,又问:“还没生出来?” 希照笑:“你以为生宝宝很容易啊?又不是剖腹产。” “不是剖腹产?”陆柏友反问了句,“这顺产哪有个准确的时间呐,我们家老太太当年在医院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把我生下来的。你还是先回家歇着吧。” “不行,宝乐下了令,说生完宝宝必须看到我本人。” “这是什么道理?你又不是医生,光是杵在那里顶什么用?” 希照挪了挪身子,朝手术室的亮灯牌看了一眼,还是红色,又挪回到原地:“她爸妈都不在身边,这种时候当然需要我这个闺中密友给她撑撑门面!” “就你这么单薄的,还给别人撑门面呢?嗳,你是不是还得给她家娃当干妈什么的?” “嗯。”希照点头,“读书的时候我们四个就说好了的。” 陆柏友口气轻松:“那我给她家娃当干爸。” “啊?”希照惊声,心里一慌,忙道:“不行不行,你们都不怎么认识,怎么能随便当别人干爸呢!” 陆柏友有意要逗她:“怎么不认识了,我看舒宝乐应该挺愿意我当她家娃干爸的,多好啊,有我这么一个干爸,以后什么事都不用愁。” 希照找不到理由反驳,但就是一个劲的摇头:“不行。” 陆柏友笑了一阵:“这世上又没有什么明文规定说是干爸干妈必须是一对儿,你急个什么。” 被说中心事,希照一阵脸红。 陆柏友见她不出声,接着说:“嘿,还真上当啦?我逗你玩的,就我这样的人,哪里适合当什么干爸啊!” 希照知道自己被逗了,噘了嘴:“你这人一天天说话也没个准的,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陆柏友轻笑:“这就是本事,一般人还学不来。” 希照笑:“什么破本事,就跟说‘狼来了,狼来了’那小孩似的,到最后都没人信你了。” 陆柏友不满:“这是什么比喻?他那性质可比我这恶劣多了!” 希照不理他,转眼看向别处。 孙海博的父亲孙向霖刚好走出电梯,后面跟着林卓宇和梁秘书。 孙向霖看到了希照,但只看了一眼,梁秘书也看到她了,他向她笑,似乎是在告诉她,身边还有一个林卓宇,希望她不要责怪孙向霖的假装不认识。 希照心里觉得凉,也不知道是有意提醒自己还是故意让孙向霖也不好受,她在他经过面前的时候,向他问了声:“首长好。”然后也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眼泪都快要溢出来。 孙向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梁秘书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林卓宇一直在看着她,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却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电话那头的陆柏友许久得不到希照的回应,已经喊开:“童希照,你干嘛呢?又发呆啦?我这正跟你说话呢,你也太不地道了,老这么不重视我,我可生气了。” 希照晃过神,拿起手机,想说话,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该跟陆柏友说点什么,正巧萧晴急急忙忙的走到她面前,说是舒宝乐已经生了,她也就干脆拿这个理由打发了陆柏友,忙着去看舒宝乐了。 倾听(8) 傅小影总说她生下来的时候才不过五斤八两,那么点点大,脸上的皮都没撑开,还说怎么也想象不来生下来十斤的宝宝是个什么样子。只可惜她现在人在国外,没有机会看到舒宝乐这个足足十斤重的宝宝,不然她一定会惊叹舒宝乐的实力。 舒宝乐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很清醒的状态,脸上的红潮未褪尽,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四处转个不停。希照很难将依旧这样灵动的舒宝乐和母亲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然而她的身上却又真切的笼罩着一种独属于母亲的光辉。 孙海博是最先冲上去的,握着舒宝乐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额头上也是,眼里的焦虑在一瞬间全部化为喜悦,为人父的喜悦。舒宝乐笑得开心,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细细的声音:“孙海博,你可得给我立个一等功。” 孙海博连连点头,差点没掉眼泪,希照心里觉得很欣慰,虽然不能肯定的说孙海博就一定比丁远航更爱舒宝乐,但是他一定是最能让舒宝乐幸福的一个。 希照是在孙家一家人都轮流表扬完舒宝乐,又都跑去看宝宝之后才坐到她床边的。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却都齐齐笑出声来。 “希照,我当妈妈了。” 希照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很伟大。” “医生告诉我,宝宝有十斤。” 希照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就没见过这么胖的宝宝,你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舒宝乐笑,眼里眉间都盖不住此刻的幸福。 希照陪着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孙家一家子从婴儿房回来,才预备离开。 孙海博和孙母加上孙海绮自然而然是要留在医院照料舒宝乐的,林卓宇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也就留了下来,孙向霖还有事,要回大院,希照也正巧要离开医院,于是跟着孙向霖一道进了电梯。 电梯不小,只有孙向霖、梁秘书、希照和萧晴,但气氛却不怎么好,萧晴总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到了一楼,她也没有跟着希照出电梯,而是直接下到地下室取车。 孙向霖的车是一直停在医院门外的,梁秘书先于孙向霖跑出医院大门,希照一直跟在孙向霖后面走,只想着赶快把孙向霖送上车,却没想到孙向霖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停了脚步。 希照急忙刹车,才没撞在孙向霖身上。 孙向霖长的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不说话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很难亲近,一如他坐在台上开会,下面的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但他在希照面前还是温和的,有一种像是讨好的意味。 “你脚怎么样了?” 希照不知道孙向霖是怎么知道她摔伤了脚,其实她也根本就不关心孙向霖知不知道这事,对她而言,这位距离遥远的‘父亲’所给予的关心,并不让她有任何的欣慰,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回了句:“已经好了。” 孙向霖见她脸色不好,原本因为得了孙子的那股子高兴劲也隐去了,但还是耐着性子:“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应该多注意些。如果真的没有人照顾,可以告诉我,我会给你找人,不用大老远住到别人家。名节一旦坏了就不好办了。” 希照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所指的是她住到陆柏友家的事,又想到妈妈过去的种种,心里顿时生出一团火:“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也别指望我像什么大家闺秀。” 孙向霖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 希照心里不好受,嘴上也没想着要停下来:“您的夫人不是一早就认定了我是这样的人吗?狐狸精,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第三者的女儿,不就应该是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依附吗?要是再有其他人看不惯我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了。” “希照。”孙向霖唤了声,眼里尽是亏欠,“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希照苦笑,从见到孙母那一刻便忍下来的悲愤一下子全被激发出来:“首长!‘爸爸’这个词太重了,我受不起。” “希照!”孙向霖厉声唤了句。 希照突然开始笑,却是比哭起来还要让人心碎:“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首长,您的夫人还在楼上,她刚才看到我,眼神都恨不得把我撕裂了。我真想不通您当初怎么会一相情愿把我带回家,难道是想这样子的一家人好好相处吗?是不是也没有想到孙夫人会有那样大的反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让她心里长了根刺,好让她知道,妈妈得不到的幸福,她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啪。” 清脆的一声。 孙向霖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希照的脸上,白皙的面庞顿时印出了一个五指印。 有那么一瞬间,希照是愣住了,但也只有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她没有抬手捂自己的脸,只是看着孙向霖,他表情惊错,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刚才那一巴掌是他下的手,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安慰希照的时候,只听到希照冰冷的声音。 “这就是‘爸爸’该做的事情?” “希照。”孙向霖心感悲痛。 希照还在笑,但嘴角都按不住在抖动:“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没出生在这个世上,有你这样的爸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林卓宇的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到了,嗡嗡直响,眼前的场景,耳边的话语都是那样的不真实。他是不是听错了?希照居然对着孙向霖说‘有你这样的爸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刚才,孙向霖和希照刚进电梯,他就接到电话,部门有急事,要他回去,他等电梯上楼,下到一楼,刚出电梯门,就听见这样一句话,猝不及防,让他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他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可不可以当作孙向霖和希照都没有看见他?这样的场景,他该如何去面对三个人的尴尬?这个消息实在让他太震惊了。他不是不知道希照从小就没有爸爸,不是不知道希照能分到广州来一定是有关系,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孙海绮的爸爸居然是希照的爸爸?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那个在所有人心目中正直的孙向霖居然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往事?一个私生女,而这个私生女居然还是希照?难怪第一次见到希照就觉得她和孙海绮很像,原来她们俩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倾听(9) 五月中旬的天,已经很热。 因为仓库存了不少东西,所以开了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热气划开鲜明的分界线。 希照正在翻开登记本,登记本是新开的,连共也才记了那么几页,翻过来再翻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可是希照却不依不饶的拿着它捣腾了一个下午。对面坐着的秦科长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心关心。 “小童呐,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和你那男朋友吵架啦?要我说啊,这年轻人吵吵架是很正常的,也不过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的事。我看得出,那陆先生是真的对你挺好的,你别错过了这么好的对象。” 希照没想到秦科长会扯出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又不能说出自己心烦的真正原因,只好陪着笑:“我知道,我们也就是小小闹一闹。” “闹一闹才好,不闹就有问题了。” 希照连连点头,将登记本放回原位,屋外就响起了下班的号角声。 秦科长是有家室的人,一到了下班时间就不愿意再在办公室多耽误时间,拉着希照就冲冲的出了办公室,希照脸上还挂着两片愁云,出门的时候还正好遇上孙海博,这愁云可就更散不去了。 秦科长也知道希照和孙家媳妇舒宝乐关系不一般,听了孙海博是要找希照去家里看舒宝乐,连忙自动闪人,留着希照和孙海博两人。 希照心里极度不愿意去孙家,也不管先前舒宝乐是怎么打电话来让她去看看宝宝,更不管是不是舒宝乐给孙海博下了最后通牒,非要他把希照找来,总之,希照没等他开口就拒绝去孙家。孙海博似乎也是一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倒是一副很诚恳的语气。 “爸妈去北京了,不在家。” 希照的记性不错,见过一两次的人或者事物总能记得住。 孙家的小楼,三年前,她是来过一次的。那时正是盛夏时节,火辣辣的太阳照得人发晕,小楼前的花园里种了不少树,总还是让人感觉比较阴凉,她随着孙向霖一同进了小楼,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内空调所带来的低温,就被从二楼气冲冲走下来的孙母盯上了,孙母说的话是那样的难听,那样的刺耳,把她妈妈还有她说的一文不值,说的人尽可夫,可是她还是忍下来了,没有掉一滴眼泪,转身的时候她看了孙向霖一眼,那个原本在她心目中就不高大的父亲形象,此刻更是矮了下去。她无法理解妈妈当年为什么会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她能做的只有按着妈妈临终前的要求,来到这个给了她生命却无法照顾她生活的‘爸爸’身边。 回忆一点也不美好,残酷的让人想把它们从记忆中删除。 小楼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因为翻新过,并不显得有多陈旧。 屋里很清净,只有通信员和保姆在厨房忙碌。舒宝乐因为怀孕期间行动不便,一直住在一楼,所以孙海博领着希照到了一楼南边的房间。 打开门,舒宝乐刚给宝宝喂完奶,月嫂接过宝宝,要将他放到婴儿床内让他休息。 舒宝乐见着希照,高兴的挥了挥手,却也不敢出声,生怕吵到宝宝。孙海博知道这两人有大把的话要说,于是带着月嫂离开。 刚生下来的宝宝皮都不怎么能撑开,但是舒宝乐生的这位大胖小子可是着实把皮都撑得开开的,肉呼呼的,躺在婴儿床里,可爱的不得了。希照摸了摸他粉嘟嘟的小脸,看着他安静睡觉的模样,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取了名字没?叫什么?” “大名叫孙天翼,小名叫宝宝。” “宝宝?这你给取的吧?” 舒宝乐点头:“宝宝,宝宝,多好听啊!” 希照小声笑道:“是好听,一到了医院,就能到处听见别人叫你家儿子的名字。” 舒宝乐一本正经:“这小名得取的随便点,这样好养活。” 希照也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那我这干妈是不是也就当上啦?不用摆个酒什么的吧?” 提到这个问题,舒宝乐来了劲:“还说呢!当初说好了无论谁生了宝宝其她仨这干妈都跑不掉,这下好了,傅小影同志出国了,连电话都没有一个,苏程程同志研究生毕业刚回上海就失恋了,前两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更别跟她提什么当干妈的事了。你就更让我伤心了,离这么近的,还得派我家孙海博去接你,才肯来看我宝宝,这真是什么世道呐!” “程程失恋了?怎么回事?她都没告诉我。” “她哪敢跟你说呐,当初在学校的时候,你和小影就极力反对她和张桦安在一起,现在分了还敢到你面前哭啊!”舒宝乐七里八里的把苏程程的事情给希照讲了一遍,但都是将声音压得极低的,就怕吵到宝宝,整个事情讲完都已经快六点半。到了吃饭时间,舒宝乐自然不肯让希照回家吃那些速冻食品,还费了老大的劲下了床,陪着她到餐厅吃饭。却没想到刚拿了筷子,孙海绮和林卓宇回来了。 希照见了林卓宇,不免就想起那天在医院的事情,也没敢抬头看他,不想看到他的眼睛,再泄露出点什么。林卓宇只是看了她几眼,就没有再向她投去任何目光,在孙海绮面前,他的眼里应该是看不到别人的才对。 五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有舒宝乐和不知情的孙海绮说说笑笑的,气氛也还算是融洽。可是临走了,剩下希照和林卓宇同路回家,还是让希照心里起了那么点疙瘩。 天黑了,灯起了,透过高大的枝叶,路面还是挺亮的。 希照走得快,有意和林卓宇保持一米的距离。林卓宇就只是跟着,并没有要重提他所知道的那件事情的意思。但希照还是怕和林卓宇单独相处,尤其是在他知道她的身世之后,他会以怎样的眼光去看待她?这样尴尬的私生女的身份让她无法在他面前抬头,她从来不曾觉得妈妈当初的做法存在什么道德的偏差,可是此刻,她是如此的不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孙家,对孙母,甚至是对孙海绮的一种伤害,是的,她伤害到孙海绮了,她伤害到了林卓宇一心想要守护的孙海绮了。那么,此刻的林卓宇一定是厌恶她的吧?只是,其实厌不厌恶又有什么关系呢?原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了,一味自相情愿的揣测对方的想法,也是一种悲哀吧!真是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是乱七八糟的世界,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一路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进屋。林卓宇也没有开口说话,他是那样沉得住气的人,就算心里把整件事情想了个遍,在认为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开口。希照感到欣慰,至少他没有让她再次陷入到那样的尴尬境地,那就这样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对谁都好。 倾听(10) 去北京进修的机会是希照争取来的,这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争取这样的机会。离开,两个月的时间,不用去面对让她心烦的人和事,或许是她在不违反妈妈的遗愿而又让自己好过的最好办法。 陆柏友是在希照收拾行李的时候打电话过来的,晚上八九点的光景,电视台正在演《我的青春谁做主》,钱小样撇了她爸妈跟着方宇来了北京,坐在车子里大唱的《北京的金山上》。 “你要来北京学习?好啊,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陆柏友心情不错,绵绵的声音听上去就是喝了酒。 希照脱口而问:“你喝酒啦?” 陆柏友笑:“嗯。” “你出院才多久?又想往医院送钱呐?” “呦,这么关心我,可是受宠若惊了。”陆柏友一贯的油腔滑调,“也就喝了一点点,不碍事的。嗳,你到底什么时候到?” “明天晚上六点半。” “这个点不错,下了飞机正巧赶上晚饭。” 可是这次陆柏友的如意算盘是没打响了,因为广州这边飞机检查耽搁了时间,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加上首都机场的人不少,希照出了关口已经是七点过半。 一个多月不见,陆柏友瘦了不少,但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个的模样,旁边站在一穿空姐制服的漂亮小姐,那女的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的岁数,和希照差不多高,长了漂亮的丹凤眼,看上去倍儿有精神,两人正聊的开心,希照没好意思上前打扰这对壁人,于是有心想要站在一旁等一等,结果陆柏友看到她了,朝她招了手,转身和漂亮空姐做了个告别,立马朝她的方向奔来。 “我坐飞机上还想着让你等两个小时心里过意不去,现在看着,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无形之中给你创造了一个认识漂亮小姐的机会。”希照见了陆柏友,第一句话就有意调侃他。 陆柏友笑着蹙眉:“这是什么情况?才多久不见,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希照耸肩:“我本来就是这样,你以前见着的样儿,都是装出来的。” 陆柏友一副懊恼的神情:“我的个乖乖,我居然上当啦?” 希照故作认真的点头:“你若是现在当做没认识过我还来得及。” 陆柏友抬手摸了摸下巴,细细看了希照一会儿,眼里埋着说不出的笑意,然后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很熟稔的搭在她肩膀上,也不说话,直接揽着她走出机场大厅。 这么一出倒是把希照吓了一跳,肩上搭着的陆柏友的手让她极度的不安,蹭了好几下才把他的手从肩上蹭下来。 陆柏友忍不住笑,但就是不开口说话,希照不愿再和他走一道,就在后面跟着他,直到上了车,出了机场,陆柏友这才开口:“刚才那是我妹的高中同学。” 希照坐在前座,转头撇了陆柏友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不说话,只看车窗外的景致。 陆柏友见她不搭理,又开始数落:“你这丫头,怎么老不搭理我,没听见我说话呢?这什么脾气?一会儿一个样,像孙悟空似的,会七十二变呐!” 希照笑,转过头看着他:“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就这么个怪脾气,改不来了。” 陆柏友故作难过的叹了口气:“唉!我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一人,还眼巴巴的对你这么好。见不得你受气,见不得你难过,见不得你皱眉头。” 希照听了他这话,也来了兴头,一直想弄明白陆柏友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能算是陌生人的她这样好,所以也不管这问题该不该问,直接就蹦出话来:“对啊,这个问题我很想弄清楚,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陆柏友侧头看了希照一眼,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就是没有要回答她问题的意思。但是希照难得逮到这么一个机会可以问清楚,可不愿意错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企图?”陆柏友听了这二字,一时没忍住笑,“北京的漂亮小姐多了去了,我干吗大老远的跑到广州去给你献殷勤。你真以为是拍电影,一见钟情呐?” “那是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陆柏友瞥了希照好几眼,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希照脑子里一下子蹦出一个念头:“你别告诉我你以前很爱很爱一个女孩,爱到无法自拔却又不能得到,然后很巧合的,我和这个女孩长的很像,然后你就自然而然的想对我好。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只剩下哭的份了,就不该长了这么一张脸,接二连三的给我惹这样的事。” 陆柏友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别在哪儿胡思乱想,伤身体。” 希照完全沈醉在自己的想象中,转换了一副很是同情的目光投向陆柏友:“没关系的,你就承认了吧,我们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莫逆之交,但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是绝对不会笑话你的。反正我遇上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看着我能让你好受点,你就多看几眼,免费的。” 陆柏友终于忍无可忍:“童希照,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才一个多月,发生什么事了?把你把你整成这样了?” 希照眨巴眨巴眼:“我知道,你肯定是被我说中心事了,你要是不愿意承认就算了,我也不能老逼着你,不地道。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愿意告诉我了,就告诉我,要是不想提起这伤心往事那也就算了。” 陆柏友白了希照一眼,决定不搭理她。可是希照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你们为什么要分开?是不是家庭的原因?一定是门户之间的诧异,然后你爸妈棒打鸳鸯,对不对?唉,真是现代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女的现在在哪儿?结婚没?我猜她八成没结婚,你都这样了,她肯定也忘不了你。要不你们背着父母来往得了,等生了宝宝,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怎么反对也是没有用的。我说的对不对?嗯,你不说话,就表示我猜对了。我想想,那女孩不会是孙海绮吧?我看我就跟她长得像了,不过也不像呐,你们不像认识呐?不会是装的吧?那你也太厉害了,装的就跟真的不认识一样。可是她快结婚了耶,她要和林卓宇结婚了,我看你还是放弃算了,林卓宇那么爱她,一定会对她好的。” 陆柏友有种想跳车的冲动,在白了希照无数眼仍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之后,终于开口。 “你要再说话,我立马把你仍下车。” 希照一下子闭了嘴巴,这可是机场高速,大晚上的把她仍在这里,后果比较严重,还是暂时闭嘴的好,反正陆柏友的小秘密已经被她发现,不愁以后没有机会问出结果。 时光(1) Chapter 4 时光 美丽时光像夜的辉煌贴心收藏每一段喜怒哀伤璀璨年华爱情在绽放着光芒世界像海洋就让真心能漂远方爱情永远闪耀在最亮那一个地方希照是提前两天到北京的,学校报到的时间还没到,不能提前搬进去住,又不愿意接受陆柏友大方的邀约住到他的豪宅,只能找了酒店住。 陆柏友找酒店,自然是往好里挑,希照下了车,光是看了酒店泛出的那层光,心里就开始打鼓,这住上两天,还不得去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啊!所以她想也没多想,拉着陆柏友不肯进。 陆柏友知道她那点心思,也不管她反不反对,反手拉着她就往酒店走。希照也不是什么不识大体的人,只好跟着陆柏友进了酒店。 房间是一早就订好了的。两人进酒店的时候,大堂经理就迎了上来,将钥匙给了陆柏友,显然是很熟悉的样子。陆柏友也没说话,更没要旁人帮着拿行李箱,带着希照往电梯的方向走。 大厅里来来往往有不少的人,都是些看上去就非富即贵的人,希照跟在陆柏友后面,倒像是乡下人进城,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陆柏友:“你一早就订好房间了?” 陆柏友点头:“就你那拧巴劲,哪儿会住我家啊!” 希照笑,到也觉得陆柏友还算了解她。 两人正说着话,电梯停在了六楼,进来了个女的,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吊带超短裙,浓妆艳抹的非把自己撑成熟女的样子,身上的香水将整个电梯盖满,她见了陆柏友这么一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止不住朝他抛媚眼。希照狐疑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又侧头看陆柏友,他正低头笑,希照恍然大悟,觉得脸上挂不住,只能也跟着低头,直到那女的出了电梯,她才抬头。 陆柏友早已笑开:“你可别介,所有酒店都这样,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天晚上绝对不会有骚扰电话打到你房间。” 希照哭笑不得:“这话我相信。” 陆柏友给希照订的房间是整个酒店景致最好的一间,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大半个北京城的夜景。希照正琢磨着这窗外哪儿是哪儿,陆柏友已经递了青瓜汁到她面前:“你要是想要什么可以叫客房服务,这儿要什么有什么。” 希照接过青瓜汁,看了手表,从机场到市区,又去吃了涮羊肉,现在已经十点半多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陆柏友倒是悠闲,往沙发上一坐:“不急,我就住隔壁。” “你住隔壁?你不回家啊?” 陆柏友摇头:“我最近的房子离这也得半个小时的车程,明天还要带你出去玩,一来一回多麻烦啊!” 希照没有理由反对,只能任着陆柏友坐在沙发上安坐小憩,可是直到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物,又很是放心的冲了个澡,陆柏友还坐在沙发上,而且睡着了。希照没好意思上去叫醒他,只想着让他再睡会儿,大概也是折腾累了,她只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床头的杂志,也歪着脑袋进入了梦乡。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让被子裹着了,沙发上早已不见陆柏友的人影,应该是回房间睡觉去了。 离上次来北京也不过四个月的时间,那些有名的景点根本不吸引希照,陆柏友明白她想法,压根就不带她去人多的地方,就光是往那些有好吃东西的地方走,乱七八糟的吃了一天,到了晚上,希照是再也吃不进去了,陆柏友只得早早的带她回了酒店。 打开电视时候,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沉重的音乐,悲悼的语气,让原本想要冲个凉的希照停下了脚步。电视里赫然出现的那张老人的遗像让希照顿时感觉透不过气。 莲蓬头喷出的水洒落在身上,水那样大,希照却感觉不到疼痛,任由着它们顺着流下。其实也就只见过一次面而已,还是在记忆懵懂的年龄,明明应该是慈祥的老人却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也就这样一直留在了她幼时的梦里。之后也曾在妈妈的相册中见到过他,大多数都是穿着军装的样子,那样有精神,单从照片里就能看出他有多么的疼爱妈妈,五六个子女,总是将她放在身边。等到再大一些,才从老师口中了解到更多的关于他的事情,只是知道了才更觉得难过,明明是至亲的人,却只能当作伟人来敬仰。当初妈妈犯下的错误,是他所不能原谅的,断绝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只是不能相信,为人父母的就真的会这样狠心。可是现在,连他也离去了,闭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曾经最宠爱却又最很铁不成钢的女儿?会不会想起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外孙女? 希照不知道洗了多久,只知道在朦胧之中,她听到房外有陆柏友的呼唤声,大约以为她是泡澡的时候泡晕了。 穿好衣服,走出浴室,陆柏友的脸上竟写着惊慌二字,希照以为是她看错了,但又想到那个关于陆柏友爱的人和她长得像的缘由,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又把我当作你心里的人了?才会这样着急?我没事,只不过想多冲冲。” 陆柏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 希照的眼里无神,幽幽说了句:“陆柏友,请我喝酒吧。” 这是希照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却也没有什么力气,让人从心里生出一种疼惜。 希照很少喝酒,尤其是毕业之后,但她的酒量很好,都是在学校的时候和舒宝乐她们一起喝出来的。陆柏友看着她一杯一杯下肚,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终是在第五杯的时候将她的酒杯夺了下来。 “这酒烈,再喝就醉了。” 希照摇头,笑着去夺陆柏友手里的酒杯:“我酒量很好,不会输你。” 陆柏友挡开她的手,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希照看着他,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却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被什么迷了眼。陆柏友只是看着她,不问原因。希照突然觉得难过,尤其是看着陆柏友那样的眼神,平日里的他眼角都是带着笑的,可是现在,他的眼里却写着一种淡淡的愁意,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助的孩子所流露出的感情。 “我难过。” 希照生生蹦出几个字,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 希照摇头,开始笑:“你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是喝醉了的态势,但却没有出现最后吐真言的情景,希照觉得整个人都是软软的,最后是被陆柏友抱着回房间的,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两只手抱着陆柏友的脖子不肯放,是把他当作了妈妈,害得陆柏友哄了好半天才挣脱她的魔爪。 以往都是陆柏友喝醉了酒等着别人伺候,今天晚上倒是破了例,好好把希照伺候了一把。 因为喝了酒,希照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层红晕,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显出粉粉的模样。眉毛微微蹙起,陆柏友抬手捋直了它,又扫去她额头上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是紧闭着的,她的睫毛并不是很长,刚刚好搭到眼下。鼻子很小,嘴巴也不大,和瓜子脸配着正好。陆柏友的手停留在她的脸庞,静静的看了她许久,最终起身,关了床灯,离开房间。 陆柏友是聪明人,关于昨天晚上希照喝酒的事,在第二天他只字不提,只是帮她要了清淡的白米粥。 希照顷刻之间又沉默起来,一如陆柏友刚认识她的模样,喜欢发呆,看着车窗外的景致,对于陆柏友讲的笑话也只是应付性的给点反应。 带着希照到学校,送着她进进修干部的小楼,帮着她拾到了房间,看着她完好的坐在那里,陆柏友觉得自己像带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时光(2) 进入学校进修,希照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每天按点起床,吃饭,上课,点名,熄灯,就寝,可能唯一不同的是再也没有没完没了的训练。值得人高兴的是,在进修班竟然很巧合的遇到了同学,方名扬,如果希照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活泼开朗的男生曾在大二的时候递过情书给舒宝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个时候的舒宝乐眼里除了肖教员再也看不到其他,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事隔六年,再谈起这些往事,大家都是一笑而过,都是青春惹得祸! 方名扬是天津人,一个星期的课程结束,在星期六上午很是热情的邀请希照去天津尝一尝狗不理包子,都是老同学,希照不好拒绝,正愁着,几天没有音讯的陆柏友突然杀了出来。方名扬见了这状况,自然就把陆柏友当作了希照的男朋友,于是很善解人意的自动消失。陆柏友很满意这样的结果,招呼着希照上车。 希照自从认定了陆柏友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他心爱的女人,就变得心安理得的接受他对她的好,她想着,说不定这样陆柏友会受伤的心会好过一些,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上了车,陆柏友就开始审讯,声音漫散:“那男的是谁啊?” “大学同学。”希照答了句,又问:“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来?” 陆柏友心情不错:“我刚从上海回来,这不还没来得及嘛。” 希照点头:“空中飞人!你都有那么多钱了,少赚一点也不会受影响。” 陆柏友口气轻松:“今天是我姥姥死寂,我得去看看她。” 希照侧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像是异常难过的模样,于是问了句:“你不难过?”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难过就非得写在脸上啊?” 希照点头,想着男人嘛,感情总还是要隐忍一些,但再一想,立马觉得不对劲:“现在不会是要去墓地吧?” 陆柏友认真的点头。 “那我去干吗?” 陆柏友理直气壮:“你以为那墓地谁都能去啊!我这是带你去长长见识。” 去墓地长见识?希照算是头一遭听到这样的荒唐话。 陆柏友是思想家,更是行动派,说了要去墓地,那就是任希照怎么反对都是白搭,希照明确自己跳不出这车之后,也放弃了挣扎,眼睁睁的看着车子驶入墓区。 两人下了车,陆柏友却没有让希照跟着去他姥姥墓前的意思,而是把她随便仍在一处,说是让她每个墓都去地溜一圈,都是些革命前辈,跟她也是志同道合的好同志。希照白了他好几眼,却又不能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去他姥姥墓前,只能按着他的希望,四处看看。 生前有身份的人,死后也比旁人更能得到清净。 希照惊叹于这里的好环境,更惊叹于在这里安息的人,陆柏友说带她来长见识,原来是来长认识过去名人的见识。 慢慢细细的走了几处地方,希照最终是停在了最幽静的一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许多年前照的,也曾在妈妈的相册里见过,穿着旧时军装,英气十足。希照觉得鼻子发酸,酸到发痛,然后眼泪跟着簌簌落下。只不过隔着一杯黄土,却是永世都不相见了。地下的老人,你是否想过你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孙女会出现在你的墓前? 陆柏友找到希照的时候,她已经抹干了眼泪,因为没有化妆,即便是哭过也不会留下太大的痕迹,陆柏友刻意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睛,只是笑问她有没有受到革命先辈的感染,立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希照也听惯了他不着边的调,瞥了他一眼,先他一步迈开步子。 这一来一回也折腾了一个上午,到市区的时候正赶上午饭时间,两人刚进餐厅,还没坐稳,一女孩就迎了上来,冲着陆柏友甜甜的叫了声。 “哥。” 希照抬眼,看着这少女一眼,也不过二十二三的样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波波头,头发很黑,黑的发亮,鹅蛋脸,眼睛大大的,皮肤不太白,自有一股健康的麦色。少女也注意到了希照,冲她露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你是我哥最新的女朋友?” 感觉不太妙,这少女表现的实在太明显,希照完全不能忽视她眼里的那点敌意,莫非这就是舒宝乐口中常说的恋兄癖?如果真是这样,这少女也太武断了,不过吃个饭而已,千万别把她当箭靶子。 希照猛地摇头,连连说了几个“不是。”,然后朝陆柏友使眼色,希望他给她妹好好解释解释。 陆柏友见她着急的样,忍不住笑,抬眼看着他妹:“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瞥了嘴,非要挤到希照旁边坐着:“怎么?不乐意见着我?你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老妈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长茧了。你倒好,就知道和漂亮小姐约会。” 希照哭笑不得,但也不好插嘴,只能看着陆柏友。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今儿个早上才从上海回来的。”陆柏友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然后才开始介绍:“这是童希照,我朋友。我妹,陆柏怡。” 陆柏怡狐疑的看了希照一眼,陆柏友的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女朋友她见过不少,倒也没见过做这样简单打扮的,以往遇上了,陆柏友也从不介绍她们,这次倒是破了例了。 “不是女朋友?” 陆柏友看了希照一眼,才冲陆柏怡:“你这丫头管的这么宽!” 希照可算是掉到坑坑里了,陆柏怡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按着这位应该有是恋兄癖的妹妹的思路来看,她八成是把希照和她哥哥以前那些个不正经的女朋友划清了界限,可这一划清了界限,就苦了希照了,莫名其妙的成了她考察的对象。 希照一向不喜欢和别人说起太多过去的事情,所以对于陆柏怡的诸多问题,通常都是采取简单应付的对策,但陆柏怡本着她记者应有的‘打不死的蟑螂’的精神,穷最不舍,一顿饭吃下来,希照基本等于没吃。好不容易该分道扬镳了,这位妹妹还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要送希照回学校,希照再经不起她折腾,只好求助陆柏友。 一直保持沉默的陆柏友终于算是大仁大义了一把,把陆柏怡拈下了车。希照这才觉得得到了一丝安静,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你妹妹是不是有恋兄癖?” 陆柏友蹙眉笑:“你都想些什么?她不过是把你当我女朋友了。” 希照长叹一声:“那我也太冤了。” “我看她对你印象挺好。” “这还好呢?”希照瞥了陆柏友一眼,“你是没见着她刚才眼里的那点小火苗,恨不得把我给灭了。怎么就遇上个记者呢。这也太邪乎了。” 陆柏友一个劲的笑:“有这么严重?” 希照认真的点头:“不要怀疑女人的直觉。” 陆柏友不啻:“你还有直觉?” 希照狠狠白了他一眼,然后舒舒服服的靠在座椅上:“别搭理我了,我刚刚为了应付你妹妹,元气大伤,现在要好好调整一下。” 可是这话刚落下,咕噜咕噜的,希照肚子开始发威了。 陆柏友憋着笑,希照嘟了嘴。 “看来还是要找个别地儿把你先填饱了再说。” 时光(3) 希照没想到陆柏怡会找上门来,而且还是在陆柏友不在北京的情况下。 这一次陆柏怡表现出了较上一次高一些的诚意,但是希照实在不愿意再次成为她折腾的对象,于是急忙找了方名扬当挡箭牌,说是要去天津玩。陆柏怡如果这么快放弃那就不是陆柏怡,她可不管别人是不是同意,就非要结伴,同游天津。方名扬摆明了是个绅士,怎么也不可能拒绝陆柏怡的要求,所以这三人还就真成了同游天津的游伴。 一路上,陆柏怡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把方名扬的底摸了个遍,确定他和希照之间没有什么猫腻之后就开始对希照进一步‘残害’。 “我看得出,我哥对你是真的挺好的,不像他以前的那些个女朋友,都是玩玩,压根没当真。”陆柏怡完全不在意还有个外人方名扬在场,拉着希照不肯放手。 希照苦笑:“陆小姐,我跟你哥真的只是朋友,不信你去问他。” 陆柏怡瞥了嘴:“他鬼着呢,才不会跟我说实话!听说我要来找你,差点没从温哥华飞回来阻止我。都对你这么上心了,不是喜欢你是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门道我还是看得出的。” 方名扬开着车,时不时向希照投以狐疑的目光,在他看来,那天见到的那位陆柏友也似乎对希照不错。 希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陆柏友对她的好,突然灵光一闪,眯着眼笑:“你哥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一个女的?” 陆柏怡大笑:“这话怎么问的这么怪异?我哥以前不喜欢女的,还喜欢男的啊?” 方名扬跟着陆柏怡笑,希照忙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他以前是不是很爱很爱过一女孩儿,结果你们家不同意,两人就给分了,但是你哥压根忘不了人家,而我正巧和那女孩长得像,所以他才对我挺好。” 陆柏怡听了这话,盯着希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的摇头:“我认识我哥二十好几年了,保证他没有这么一出。倒是压根忘不了他的人不少,不过都是忘不了他的钱。” 希照脑子里生出一堆的问号,方名扬帮着解围:“希照,你也别瞎猜了,说不准那位陆先生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长的像谁。” 希照连连摇头,这答案太邪乎了,按着陆柏友的话来说,又不是拍电视,怎么可能一见钟情,而且这戏码还正好落在她头上?抓着陆柏怡,变被动为主动:“你再想想,也许是你漏了呢?” 陆柏怡接受希照的意见,很是认真的想了许久,然后拍了大腿:“噢!我明白了,说不定这事儿是我在英国读书那几年发生的,所以我不知道。” 希照又连连点头:“肯定就是这段时间!我那天问你哥来着,说是不是两人差距太大,家里不同意,给棒打鸳鸯了,他也没提出反对意见。” “是吗?”陆柏怡半信不信,“不过这也有可能,我老妈可是个老封建,门户观念特强。给我哥介绍的那些个姑娘都是大家闺秀,容不得人家姑娘有半点瑕疵。要说她硬给拆散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依我哥的个性,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妥协,肯定也是经过垂死的挣扎的,八成是我老妈拿了什么要挟她。唉,我现在怎么觉着我哥摇身一变,由花花公子变为深情男人了?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就跟台湾八点档的苦情戏一样!嗯,从今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我哥,弥补他隐藏在内心的那道伤口。” 陆柏怡表情丰富,把希照和方名扬都逗乐了。但她这话刚落下,就又冲着希照发起了攻击,连称呼都亲切了一大截:“希照姐,我知道我哥拿你当替身这事不对,但是请你看在他这么深情的份上,就别跟他计较那么多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一定要好好相处。” 希照下巴都吓掉了,山路十八弯,弯过来弯过去,居然把她弯到山沟沟里了。晚上跟陆柏友说起这事,就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前扑后仰的。 “你还笑得出来?你这不是明摆着陷害我吗?干吗把我的地址告诉你妹妹?这往后我还有安宁 吗?”希照横躺在床上,极度想哭。去了一趟天津,就像是去了一趟十八层地狱。 “没跟她说!你自己说的,你告诉她你只是来北京进修学习,还说和我不熟。”陆柏友忙着为自己辩护。 希照拍头,有陆柏友这么一本事的哥哥,妹妹的本事也低不到哪儿去,随便打听也就能把她揪出来。 “不过你还真是厉害,就这么把我塑造成深情男人的典范了?” 希照笑:“你本来就是嘛,我又没有添油加醋,只不过是称述事实。嗳,你妹妹可是记者,闻得你这么一大花边新闻,会不会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位小姐找出来?” 陆柏友立马来了句:“要能找出来就是她本事。” 希照蹙眉:“你是不是怕她把那位小姐找出来,被你妈知道了,少不了事儿?我看你妹还挺好的,肯定不会干通风报信的事,就她那口才,八成能把那位小姐劝回来,让你和那位小姐来个真金大团圆。” “嘿,三百六十度大逆转!上次还说再不想见着这么黏人的女孩,今天见了一面,评价就变成‘挺好’啦?” 希照在床上翻了个身,天已经黑了,星星挺多,漫天漫天的闪着。 “我想了想,其实她也没有恶意,要怪也只能怪你。” “怪我?” 希照也不管陆柏友看不看到,认真的点头:“你想啊,你都三十了吧,三十的人还没个正经的,摆出一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样儿,你妹妹能不担心你吗?所以见着了你身边站着的正经模样的我,就跟恶狼扑食似的,粘上来了。所以你呀,赶紧找一个正牌的带回去给她们瞧瞧,了了她们的心愿,也放了我一条生路。” 陆柏友止不住笑:“放你一条生路?这也太严重点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回头就跟那丫头说说,让你别再去烦你了。” 希照终于得救:“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对了,我今天见着小影了。”陆柏友声音一沉。 希照立马从床上坐起:“见着了?怎么样?他乡遇故知,她是不是感觉特亲切。” 陆柏友苦笑:“估计惊吓的成分多点。要知道会撞破这么一档子破事儿,我就不该冒冒然跑去看她。” “怎么回事?” “她怀孕了,四个月,肚子不大,但我眼尖,还是看出来了。” “怀孕了?” 希照感觉像是晴天霹雳,然后直接就劈在她头上了。难怪傅小影突然要出国,原来是怀孕了?这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好了,把所有人瞒过去了。希照觉得头大,接着问:“那你怎么说的?” 陆柏友显然也很发愁:“我还能怎么说,这不明摆着不想让别人知道嘛,我难不成还戳穿她?只能当作看不见呗。不过我这良心真是过意不去,回头见着叶至谦了,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希照恍然大悟:“是那个叶至谦的?” “难不成还有别人?小影那丫头是看着不怎么正经,但心里头就没装下过别人。” 希照叹息:“她还真打算学着电视里的剧情,跑到陌生的地方,眼巴巴的把宝宝生下来,看着他长大,孤独的度过一生呐?” 陆柏友反过来安慰希照:“这点你放心,叶至谦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过的,不过是时间的事儿,等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自然会是一个好结局。” 好结局?希照听着心里没谱,读书的时候,四人时常花去大把的时间憧憬未来美好的爱情。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遇上的爱情也都是美好的,就以为今后也就是这样美好下去了。可是事实往往残酷,美好的爱情只在想象之中,她遇上了不能忘记旧爱的林卓宇,舒宝乐遇上了身世坎坷的丁远航,苏程程遇上了太过现实的张桦安,就连一向以洒脱自如著称的傅小影也逃不出与叶至谦之间不为众人所接受的感情枷锁。到底是美好的爱情根本不存在于现实,还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美好的爱情?所有的美好都只存在与格林童话中? 时光(4) 天气越来越热,北京的夏天比起广州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柏怡再也没有来找过希照,应该是陆柏友发挥了作用。而他本人从温哥华回来没两天,和希照吃了顿饭又飞去了瑞士,希照倒也落个清静,舒舒服服的享受了一段学生时光。空闲的时候就时常给傅小影打电话,当然,决不涉及她所希望隐瞒大家的那件事,只是给了她更多的关心,同她聊读书时的事,说到开心的地方,总是能独自站在阳台上对着漫天的繁星笑到腰疼。 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是最容易过去的。 两个月的学习眨眼结束,回广州的前一天晚上方名扬请希照吃饭。 方名扬要了二锅头,咕噜咕噜就喝了好几杯下肚,借着醉意才敢问希照关于舒宝乐的近况。 希照没想到方名扬竟是对舒宝乐这样念念不忘,心里觉着挺感动的,于是把这些年舒宝乐的事儿都跟他说了说,当然,省去了那个曾经让她伤透了心的丁远航,她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能抹掉还是抹掉的好。 第二天陆柏友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念叨着:“怎么这么痴情的好男人都让舒宝乐遇上了。” 陆柏友朝她笑:“你旁边不就坐着一个吗?” 希照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笑:“可惜你痴情的是我这张脸,又不是我这个人。” 陆柏友眯了眯眼:“舒宝乐去机场接你?” 希照点头。 陆柏友心情很好:“那就不让萧晴来接我了。” @奇@希照嘴巴长的老大,怎么陆柏友也要去广州吗?就这样双宿双栖的出现,那还不给了舒宝乐一个大大的胡思乱想的机会? @书@可是希照这次的估计完全错误。 @网@舒宝乐见到他们俩的时候,也没给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不正常的反应让希照感觉不妙。还没来得及寻思,就瞧见她飞来一个算是难过的眼神。 “林卓宇和孙海绮明天结婚。”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希照倒没有舒宝乐想象的震惊,反而是莫名的笑了出来。 舒宝乐基本把陆柏友当空气,压根没有要顾及他这个被认定是希照现任男友的人的意思,看着希照,以为她是太难过了,才会笑出来:“希照,你别这样,难过就哭出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觉得瞒着你更不是事儿,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何况你现在有了陆先生这么一好条件的,就不用想林卓宇了。”舒宝乐这才瞟了陆柏友几眼,见他一副也不太在意林卓宇这个过气情敌的模样,更是对他添了几分好感。 “他们一早就打算结婚的啊!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希照表现的太镇定,镇定的有点假。 陆柏友见了希照那样,打断舒宝乐原先预备好了的安慰她的话,只是拉着她进了车,然后捡了一个还算是开心的话题努力去打破这份心痛。希照很是配合,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旁人见了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劲。 到了大院,陆柏友也没让舒宝乐送她上来,自个儿帮她拎了行李和她进了家门。 两个月没回来,屋里的空气让人闻着憋得慌,希照开了窗,要给陆柏友烧水泡茶,但被他一把到沙发上坐下。 “你别忙,休息会儿。” 希照没有底气,不想这么静静坐着,又预备起身去开电视。 陆柏友一下子来了气,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起身。硬生生的疼痛从手腕传来,希照不能动弹,撇头看陆柏友。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过几个字,却狠狠的打在了希照心上。结婚,和孙海绮,是一早就知道的。林卓宇为了孙海绮而来广州,心心念念想着和那个从小守护的女孩携手踏上人生另一个旅程,该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对于这样完美的画面,她没有资格难过,不过是一个过客,匆匆逝去而已。 夕阳已经散去了最后的一点余晖,夜黑下来。 陆柏友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希照在一旁,看着茶几上过期杂志发呆。 许久,陆柏友才开口。 “有红包没?” 希照抬头,看了陆柏友一眼,他总是能在看上去悲惨的气氛下制造出点别的怪异气氛。 “送礼金总得用个什么包着吧,要直接送一沓子红票子,我是没意见,就不知道人家新郎会怎么想,没准以为我在挑衅。” 希照被他的想法逗乐了:“你要去参加婚礼?” 陆柏友认真点头:“我是配角,你才是主角。我得带你去显摆显摆,好让他后悔啊!” 希照摇头:“我不去。” “非去不可!”陆柏友拍了板子,“不去你就永远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凭什么呀!他这样大张旗鼓的结婚,你就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冲他露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告诉他,没有他,你活的更滋润。” “又不是演电视。”希照不想在这个时候见林卓宇,可是陆柏友兴致很高:“咱得比演电视更夸张点!要不我当场来个求婚,绝对把让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保证让林卓宇一生难忘。” 希照蹙眉看着陆柏友:“你没事吧?就这样我还敢跟你去啊?你这不是存心去砸场子吗?” 陆柏友一副正经样:“我跟你说,你要是明天敢不去,我还真把他们这婚礼搅了。” “你别胡来!”希照心一紧,“你这图个什么呀?” “图开心。” 陆柏友下了决心要带着希照去参加林卓宇和孙海绮的婚礼,舒宝乐听了这消息,倍儿激动,一大早就站在酒店门口巴望。 希照倒也没有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为了参加前男友的婚礼把自己整的跟天仙似的,就为了争一口气。但这人的气质可是天生的,再配上陆柏友这么一闪眼的人物,到场的时候也还是引起来不小的轰动。 林卓宇一直在应酬着,远远看去,穿上西装还真很有新郎的风范,回身的时候正好瞧见陆柏友牵着希照走过来,他整个人就钉在哪儿动不了了。 希照扑了腮红,即便是红了脸也不太能看出来,看到林卓宇的时候,她表现的比想象中的平静,还能很自然的和陆柏友一道走到他面前。 “林先生,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呐,今天看起来特别帅气,可是把门口一群小姑娘迷倒了,可惜是要结婚的人了,让她们好是伤心呀。”陆柏友客套话说得多,出口就有拦不住的气势。 林卓宇倒也不在意陆柏友的话,目光一直盯着希照:“真没想到你们会来。” 陆柏友接上话头:“大星期六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凑个热闹,也沾沾你们的喜气。” 林卓宇还想说点什么,孙海博跑了过来,说是有事要商量。陆柏友见希照脸色不好,也就不与林卓宇纠缠,带着她到别处。 距离上次在医院与孙向霖发生争执,希照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有见过他。还是老样子,不见得有半点的衰老,眼神依旧锋利,看向这边的时候,希照有意回避了,或者,那天说出那样的话,她也觉得重了,她很少这样不知分寸,但是一旦遇上孙母,她就容易失去理智。 时光(5) 希照想挑个远远的地方坐着,可是陆柏友可不愿意这么冷落了她,非把她拽到显眼的地方坐着。 孙海绮是新潮派的,怎么也不同意孙母要求的正统中式婚礼,非在酒店办西式的婚礼,弄了个长长的红地毯不说,还整出粉色玫瑰做的弧形小门,挽着孙向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入场。画面挺唯美的,就那么一小段路还有好几个伴娘跟着撒花瓣,孙海绮脸上都笑开了花,幸福的闪眼。孙向霖也露出了点笑容,让人看了觉着不太习惯,走到一半,就把他的宝贝女儿交到了林卓宇手上。林卓宇一向是绅士的模样,这个时候看起来就更加风度翩翩,任谁看了也会忍不住赞这一对壁人。 看到林卓宇和孙海绮交换戒指的时候,希照觉得眼眶润润的,却不是因为难过。直到今天早上到酒店看到林卓宇的时候,她还以为接下来会因为看到他和孙海绮携手的场面而控制不住心痛,|Qī+shū+ωǎng|可是当这一幕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心里竟然会觉得安慰。无论是她,还是林卓宇,坚持了那么久,不也就是因为深深爱着一个人吗?因为爱一个人,所以不愿意轻易放弃,因为爱一个人,所以希望那个人能过的幸福。既然是这样,看到爱的人能携手他所爱的人度过余生,还有什么不甘的呢?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完美无瑕的爱情,只要曾经用过心,努力过,即便结果不能如意,又如何?难道去强求?强求所爱的人?还是强求自己?也许,放爱一条生路,就是最好的结局。 陆柏友侧头,见希照眼里有泪光,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你不是想哭吧?” 希照低了低头,看着他:“是挺想哭的。” 陆柏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真是个小孩。不过从今天开始该长大了。这个社会复杂着呢,就这么点小破事儿根本不算什么。” 希照撇嘴,笑,问了个让陆柏友半天没缓过神的问题:“你刚才打了多少礼金?” 陆柏友嘴巴长的老大:“你这问题问的我渗的慌,思维跳跃太大,我很怀疑你现在精神是否正常。” 希照看了陆柏友一眼,将目光投向已经开始讲述他们的美好爱情故事的那一对壁人:“我是怕你给的太多,又没有机会得回来,亏了。” 陆柏友差点没笑的前扑后仰:“你还担心这个?放心吧,我也没给多少,过会儿让服务员给咱俩开瓶路易十三就差不多了。” 希照笑:“你不如干脆拿钱砸死他们算了。” 陆柏友一本正经:“原来你刚才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这会儿心里把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吧?不过你要真这么想,我们现在马上去银行提钱。” 希照连忙拦住他:“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长这么一张脸确实占了不少便宜,估计那位小姐要是跟你说想要上月球,你就真会使出十八般武艺让她坐‘神八’了。” 陆柏友像是被她的话噎到了,狠狠给了她一个大白眼。希照笑的开心,压根没注意林卓宇和孙海绮的已经暂时离开,回房间换衣服了。 自助餐和中餐的自由结合让婚礼的场面看上去热闹非凡。舒宝乐不愿意陪着她婆婆四处跟人打招呼,干脆跑来找希照,见她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很是满意,口头就给陆柏友立了一等功。 陆柏友欣然接受这‘功勋’,但却不愿意接受一大推见过没见过的人把他围攻的架势,正想着怎么带着希照脱身,却看到孙母和赵司令的老伴儿周阿姨走向在一旁和舒宝乐聊天的希照。绝对不是个省事的主。陆柏友只看了孙母一眼,就在心里萌生了这念头,再侧头看希照,脸黑的跟包公似的。 其实很多时候希照都是有意避开有孙母在的地方,她知道孙母厌恶她,而她也对孙母报以同样的态度。可是孙母却总是有意去挑战希照的忍耐力,比如,此刻。 “童干事怎么也来了?”孙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飞出无数把小刀,刀刀飞向希照。话里明显有不欢迎的意味。 希照不太想搭理她,也懒得跟她发生口舌之争,干脆撇过头不理。 舒宝乐见形势不对,忙解围:“妈,是我叫她来的。” 孙母见了希照那副傲气的模样,心里就窝火,狠狠骂了句:“真是没家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 这一骂,孙母是出气了,却立马把希照惹火了,正欲反驳,肩上搭来一只手,希照侧头,陆柏友转了身子,和希照站到一排,正笑眯眯的看着孙母,表情说不尽的懒散。 “这位阿姨,您这话,可说的有点过了。” 孙母看着陆柏友,他脸上明明挂着笑,但却察觉不出笑意,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气氛有点怪异,舒宝乐挺身而出:“这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少说两句。” 一旁站着的周阿姨也发挥作用,冲陆柏友和希照摆出笑脸:“柏友是和小童一块儿来的吧?你们俩什么时候抽空再去家里吃顿饭?你小赵妹妹前两天从伦敦回来了,你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也见个面?” 陆柏友教养极佳,虽然刚才孙母的话让他不高兴了,但面对周阿姨也还是表现出了好的态度:“行呀,等什么时候空了,请您两老和妹妹吃个饭。” 周阿姨可比孙母聪明的多,见了陆柏友这样为希照出头,也没冷落希照:“小童呐,听说你才从北京进修回来,该进职了吧?可得好好干啊!” 希照厌恶孙母,却不能在别人面前也失了礼数,忙冲周阿姨露了个笑脸:“谢谢阿姨关心。” 周阿姨见气氛得到缓和,也不敢在这儿多耗时间,拉着孙母就往别处走。孙母心里窝着火,但碍于陆柏友的面子又不敢再给希照难堪,只能悻悻离开。希照给了她一个胜利的大笑脸,回眼的时候看见孙向霖正看向这边,似乎在担心,希照觉得可笑,却不知道可笑的是自己还是孙母,亦或是孙向霖。 舒宝乐怕希照因为孙母刚才的为难不高兴,忙着安慰:“她这人就这样,市井小民,一天不和别人发生点争执,就浑身痒痒。” 陆柏友没想到舒宝乐会这样说自家婆婆,深表惊讶。 舒宝乐理解他的惊讶,一手挽了希照的胳膊,笑:“在孙海博她妈和希照之间,我肯定是舍婆婆取希照啦!” 闹了这么一出,希照再也没有呆下去的意思,这正好也合了陆柏友的想法,所以两人决定离开这热闹非凡的婚礼。出门的时候,林卓宇和孙海绮正好换了中式的衣服出来,大红色的,极其喜庆,希照只看了一眼,那么巧遇上林卓宇的目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些和青春有关的日子,和青春有关的人真的已经越来越远了。 压根没在酒席上吃什么。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刚上车,陆柏友的肚子就开始犯嘀咕。 希照简直觉得听到了什么天外飞声:“你肚子怎么会叫啊?” 陆柏友很是镇定的看了希照一眼:“我又不是仙儿,饿了能不叫吗?” 希照故作夸张的点头,拍了拍胸脯:“看在你今天这么挺我的份上,想吃什么我请。” 陆柏友得意的笑:“这付出总算是有点回报了!” 时光(6) 七月底的天就跟着了火似的。 陆柏友说是在谈一个项目,所以一直留在广州。希照总觉得他的钱赚起来很容易,也不见得有多忙,但却是个真真正正的资本家。既然是资本家,也就是有很多朋友的人,但闲下来的时间却总是找她。每到这个时候,希照就觉得陆柏友一定是又思念起和她长得像的那位小姐了,所以就抱着仁慈的心态接受他的蹭饭。 刚预备下班,电话又来了,声音听起来还特别懒散。 “在哪儿呢?” 希照觉得陆柏友的口气像祖宗,但也顺着他:“刚下班,在路上。” 陆柏友“嗯。”了声,停了一会儿才说:“看见了,你站那儿别动。” “干吗啊?”希照问了句,还是很听话的停下了脚步,转眼再看拐角,陆柏友已经开车杀到她面前,从车窗里伸出脑袋:“上车。” 希照挂了电话,也习惯了陆柏友这样的行事风格,乖乖上了车,才问:“去哪儿?” “去买煮火锅的东西。” 三伏天吃火锅,那可真不是一般人会干的事。可是陆柏友是执意要干了,也就没有谁能拦得住。希照只得安慰自己,吹着空调吃火锅,估计也不会热死。 正是下班的时间,超市里不少人,希照觉得挤,但陆柏友的兴致很好,见她被人撞的东倒西歪的,很自然的拉了她的手,将她‘禁锢’在身后,算作是‘保护’她了。 希照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牵着了,大大的手将她纤长的手指握住,有一股热流在血管里迅速窜流。她闪神,看着距离极近的陆柏友的后脑勺,才发现其实他的头发长的很好,顶上的漩涡也很正,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林卓宇。林卓宇头上是有两个漩的,靠的极近,不仔细看的话,不会发现,她也是在他们一起去未央湖玩,回程的时候他太累,撇头靠在车上睡着了的时候无意看到的。她心里觉得可笑,在这个时候居然会想起林卓宇?而这个时候的他,应该是在海南岛和孙海绮过着甜美的蜜月时光。 在超市扫购了一番,回到陆柏友的住处,已经七点多。 陆柏友每个星期给佣人放一天假,他却忘记了是今天,偌大的别墅,就只剩下他和希照两人。希照不会弄火锅底料,只能洗洗菜,所以炒锅底的重要就落在他头上。两人着实折腾了一番,锅里的菜煮熟的时候已经八点。 忙是忙了点,累是累了点,但味道还是值得肯定的。呼啦啦,一大桌子菜两人吃的精光,撑得不行了,决定去散步。 屋外自然是没有开了空调的房间凉快,连风都是带着热气,吹在身上,汗毛都是一根根竖起来的。 希照实在觉得肚子撑得走不动了,找了个靠水边的小栏杆,赖着不肯走了。陆柏友没辙,随她一块站着。希照见他这么顺意,开起了玩笑。 “嗳,你给我讲讲你和她的故事呗。”这个‘她’,希照当然是特质那位长相相似和她的小姐。倒也不是她有多八卦,只不过总觉得像陆柏友这样的人会对某个人念念不忘,应该是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陆柏友不愿意搭理她的问题,撇头看向别处。 希照难得吃陆柏友的闭门羹,不甘心,绕到他面前:“我问你呢!” 陆柏友当她透明,不回话。 人就是这样,越是卖关子的事情,越是想知道。陆柏友越是不说,希照越是不依,十八般武艺,软磨硬泡全使上了,陆柏友还是不开口。到最后,希照几乎要放弃了,陆柏友才一脸云淡风轻的说了句。 “她早都不记得我了。” 希照的兴致呈直线上升,沉睡于大学毕业时的八卦细胞全部惊醒:“怎么回事?出车祸啦?她失忆了?还真有这样的事呢?不是在演电视吧?” 陆柏友这回是彻底不回答她的问题了,迈开步子就走:“你要是不想自己坐车回家就闭嘴。” 到最后希照果然是乖乖的坐地铁回家了。第一,陆柏友这人平时说话没个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就是认真的了。她抑制不住不问,硬撞在了枪口上,陆柏友不肯送,也没辙。第二,从陆柏友的小洋楼打车回大院,这车费不便宜,虽然她完全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型,但是历来还算是本着‘艰苦朴素’作风的她,实在舍不得。第三,她算是第一次认识到陆柏友的狠心了,都已经十点多了,还让一个女孩子自个儿回家,虽然这座城市就算是十二点也还是灯火辉煌,但是这对一向对她表现出怜香惜玉态度的陆柏友来说有点反常。 难道是因为摸到老虎屁股了?一提到那位小姐,陆柏友的脸就翻的比翻书还快? 希照挤在和沙丁鱼罐头有的一比的地铁里,脑子里浮现出那位小姐的各异形象。 是妖娆的长发美女?不是!这样的女人,只要陆柏友想要,那肯定是一大把大把的。是精炼聪慧的事业女强人?更不是!聪明的男人绝对不会念念不忘比自己更聪明的女人。是长相甜美的小家碧玉?也不对!小家碧玉虽然比不上大家闺秀,但陆柏友的母亲也不至于棒打鸳鸯吧?莫非是气质空灵而又身世凄惨的平凡女子?想到这里,希照总算是觉得有点靠谱了。读书的时候,舒宝乐最喜欢看小说,她也曾在舒宝乐的鼓动下看过几本,只要不出意外,通常都是这样的类型,多金而又风流倜傥的男主角总是对气质超凡、生活坎坷的女主角另眼相看。 希照笑了笑,原来在感情的世界里,像陆柏友这样自视甚高的人也不能免俗。所以说,这个社会也不是完全不公平,除了生和死,在感情面前,也是人人平等的。 时光(7) 陆柏友可算是回北京了。 舒宝乐找希照逛街,嘴里还念叨着,说他怎么跟女人一样黏人,再怎么浓情意蜜的也不该这样吧!在广州的时候,就没让希照有空闲,只有等他离了这羊城,她才有机会见见自个儿的密友。 希照正在吃芒果三明治,那么大一口塞在嘴巴里,她也顾不得形象,冲着舒宝乐哇哇大叫,可惜光听见哇哇声,一个字也说不清。 舒宝乐以为希照是怪她不懂得体谅热恋中的人的心情,连忙改口:“当我没说,我压根没资格抱怨。只要你开心,就算是一年见一次面也成!” 希照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刚才还想解释的念头一下子消失,这要是让舒宝乐知道陆柏友是因为忘不了那位小姐而对她好的话,还不翻了天呐!估计在舒宝乐看来,这简直就是案件重演。同样的原因,被林卓宇伤了一次不够,这次还找个更加重量级的。不对她进行长篇教育就不是舒宝乐了! 舒宝乐见她没了音,猜着是说对了,心里也高兴:“所以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看这陆柏友比林卓宇好。就不明白当时小影为什么反对。高干子弟怎么了,高干子弟就不会真心喜欢人啦?这也是要分门别类的!指不定他就是那种看透了风景,陪你来细水长流的。” 希照笑,心里清楚,但嘴上还是要瞒着舒宝乐:“那我还真是中了特奖了。” 舒宝乐认真点头:“所以要好好珍惜,别不当一回事儿。我们四个,就你最让人操心。人家程程,研究生毕业,回了部队就是上尉,被张桦安飞了,也就哭了一场,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谁也伤不到她。小影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感情上是有波折,但是身后有那么大一个家族在哪儿摆着,没人敢小瞧。可是你呢!从小没爸爸,阿姨又不在了,还遇上林卓宇!” 说到林卓宇的时候,舒宝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希照忍不住笑:“别把他说的跟什么似的,那段日子,他还是帮了我很多。” 舒宝乐没好气:“是!帮你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把你推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 希照继续吃水果三明治:“他现在好歹也是孙海博他妹的老公,怎么也要给点面子给你老公,还是亲戚呢!” 舒宝乐口气豪爽:“孙海博他妹的老公又怎么了!孙海博从来都知道我一向不待见他妈,现在也不差一个林卓宇。” 希照厌恶孙母,但是也不想舒宝乐和自家婆婆把关系弄得太僵:“你也别太明显,孙海博都恨不得把你当熊猫养着了,你多少也回报回报他妈。” 舒宝乐长叹一声:“我跟我那婆婆没法儿沟通。这不是不同时代造成的问题,而是人的思想觉悟程度的鸿沟!” 希照不只一次听舒宝乐抱怨她和孙母之间的婆媳关系。可能在当代社会,这也算是很难解决的一个问题了,要抢同一个男人的爱,怎么也不可能没有摩擦的。 两人吃过东西,又在临近的几个商场逛了逛。回大院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希照回了家,查看来电显示,发现在西安生活时,妈妈的好友小桃阿姨一天之间打来了七个电话,希照连忙拨了过去,才知道市政府建设,要把她们曾经居住过的老房子拆了,需要她回去帮一些手续。 仓库的工作原本就不忙,加上那位因为生宝宝的同事已经修完了产假回来,所以希照只同秦科长说明了情况,就搭乘了第二天的飞机到西安。 八月中旬的西安,正是天气由热转凉的时候,没有了七月的燥热,人的心情也会随着平静很多。 已经有三年没有踏足过这个城市,自从毕业,似乎也就同这里隔断了联系,但是希照心里清楚,这里留给她的东西太多,多到偶尔会觉得无法承受。 出了机场,上了出租车,司机的口音带着很重的陕西腔,希照听着熟悉却也陌生。路过钟楼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座古城竟然开始修地铁了。毕业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说法,那个时候她们都还觉得在这样的历史名称修地铁,很是不伦不类,大约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但现在看来,才明了时代发展的脚步是任何理由也阻挡不了的,城市需要更新,交通工具也必须要跟上,作为城市一大占地面积的居住地自然也是有这个义务为这座城市的新面貌而革新的。 希照到旧屋的时候,小桃阿姨已经在楼下等她了。三年不见,岁月在她姣好的面庞上毫不留情的划下了痕迹。她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亲切:“小桃阿姨。” “希照。”小桃阿姨眼里顷刻流露出真情,轻轻抱住希照。 希照曾听妈妈说起过,小桃阿姨是她生前的好友,年轻时她们一起在文工团,后来小桃阿姨嫁了人,随她丈夫来了西安,而妈妈随父母去了北京,辗转多年,两人又在西安相遇,只不过希照与妈妈来西安不过四年时间,妈妈就去世了。之后的日子,小桃阿姨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很多时候,让希照觉得有小桃阿姨在身边就像是妈妈从未离开过一样。 找了家临近的饭馆,小桃阿姨将房屋拆迁的事情大致同希照说了说,并告之希照她儿子在波士顿,过些日子就结婚了,她明天和丈夫要去美国,恐怕没有时间陪希照去地产公司。 两人又聊了很多别的事儿,大多是这几年的近况,小桃阿姨很是关心希照的感情生活,希照也不想她担心,于是拿了陆柏友做挡箭牌。吃过晚饭,小桃阿姨要带希照回家住,希照婉言拒绝,说是想回家看看。小桃阿姨没有多做挽留,临离别的时候,长长的给了希照一个拥抱,口中还念道着,越长越像妈妈了。 听这话的时候希照明显能感觉到小桃阿姨语气里的感伤。她忍住心头的酸意,朝小桃阿姨露了笑脸,很多人都说过,她笑起来是最像妈妈的,眼睛弯弯的,像是明媚的春光,让人看了心里暖和。那么这个时候,一个笑容也可以宽慰一下小桃阿姨心中的难过吧? 时光(8) 希照和妈妈原先住的小区本来就有很多年月了,楼房很老,爬山虎结满了墙壁。路灯已经坏了,只剩下零散的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几点光亮。夜了的风有点凉,从狭长的林荫道吹过来,将两鬓散落的青丝吹到耳后。 希照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刚上高三那会儿,学业繁忙,每天回来都已经是八点多。上了一天的课,晚上也没吃东西,下了公车,已经是累的筋疲力尽。进了小区,看到每家每户都是亮着灯,偶尔还能听到父母责骂小孩的声音,而四栋最南边的那间屋子却永远都是漆黑一片,她心里都觉得凉凉的,就像是穿堂而过的凉风吹进了她心里最薄弱的地方似的。可是她的难过也只能是一瞬即逝,面对每天同样劳累的妈妈,她更多的是心疼,所以她加倍努力,为的只是让妈妈能过上好生活。高考的时候填志愿,老师、同学都以为她会填北大或是清华,但是她却选了西安的军校,一来是因为读军校可以省下一笔可观的费用,二来也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成为了妈妈的依靠,心里的依靠,她根本舍不得让她离开身边。 门锁已经生锈了,希照费了不少劲才拧开,六十平米的小屋,三年未踏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厚重的尘土味道。 屋内的家具都蒙上了黄色的布,那是妈妈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希照最喜欢的颜色。揭开所有的黄布,也没有什么家具,从她们搬进来到现在,能算得上是家具的也就不过四五件而已。生活,从来都不宽裕,可是于希照,于妈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是幸福的,两个人的幸福。 没住人,自然也就没有水,没有电。希照坐在沙发上,屋内只有窗外照进的淡淡月光。一切都是安静的,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气息。妈妈死后的几天,她都是独自住在这小屋的,她以为妈妈会在出现,至少是在梦里出现,可是一次都没有,哪怕到了六年后的今天,也从未出现过在她的梦里。那真是一段暗淡的岁月,失去了相依为靠的亲人,得知了身世的残酷真相,她不可以对任何人毫无顾忌的倾诉,唯有每日每夜望着望不尽的天空。她从来都是坚韧的,可是那个时候她也快要撑不住了,若不是有林卓宇的出现,若不是那一缕灿烂的阳光照进了她逐渐封闭的心,她也不知道她的故事到现在还会不会继续了。 手包里的电话响起的时候,希照正靠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 陆柏友那头似乎不太安静,人流不少的样子:“我马上登机了,你三个小时后到机场来,我请你吃夜宵。” 抬手看表,现在已经九点,三个小时后去接机,还去吃夜宵,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啊!这个陆柏友,怎么才走了一个礼拜又回来了?希照正想找个理由把这档子事儿搪塞过去,赫然想起现在身处西安,不由得笑:“我不在广州。” 陆柏友一愣:“不在广州?那在哪儿呢?” “我在西安,这边的老房子要拆迁,我回来办手续。”希照心里轻松,却没想到陆柏友马上接了话头:“那我改飞西安,才两个小时。” 希照来不及反对,陆柏友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估计正在找人给他改签。 面对行事作风完全属于说风就是雨型的陆柏友,希照好像永远只有按照吩咐办事的份儿,心里就算是不愿意,身体还是做出了行动。关上房门,出了小区,拦上出租车,往咸阳机场驶去。到了机场,才接到陆柏友的电话,说是刚刚上了飞机,让她慢慢等着。两个小时,那真是只能慢慢等着了。 十点的光景,机场大厅的人已经不太多,希照进了咖啡厅,随便要了杯咖啡,还没喝上两口,已经昏昏欲睡。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下午坐了那么长时间飞机,接着就是吃饭,回旧屋也没坐上一个小时,又来了机场,抵挡不住倦意也是情理之中。可她这一眯眼,实在太投入了,眯了两个小时,陆柏友都下了飞机,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有反应。最后还是陆柏友满机场的找才把她找着,一手撑着下巴,头还是不住的左右微晃,像个不倒翁。他连忙上前,轻轻推了她头一下,她才睁眼,脑子却还不怎么清楚,挠头。 “你什么时候下的飞机。” 陆柏友拉了她的胳膊,帮着她起身:“刚刚。你怎么困成这样了?随便哪个地方都能睡着。” 希照懒得跟他争辩,只由着他拉着往机场外面走。 也不知道他哪儿那么大能耐,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人开车来接了。上了车,陆柏友和她一道坐在后面,好像是知道她困,也不跟她说话,随她靠在座位上摆出一副东倒西歪的模样,直到到了酒店才叫醒她。而希照这次也是真的醒了,因为陆柏友下手实在太重了,差点没把她右边脸上原本就不多的肉捏下来,以至于到后来拿了房卡,进了电梯,还感觉的到疼。 陆柏友见她一脸怨气的看着他,咧了嘴笑:“疼啊?” 希照没好气:“要不你别动,让我捏一下。”说着就上手。 陆柏友以为她只是说笑,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希照也没料到他居然躲也没躲,生生的捏到了陆柏友的左脸。 电梯在不断上升,没有人按下搭乘的按钮,唯有陆柏友和希照两人处于此刻满是尴尬的气氛之中。 “你怎么没躲啊!”意识到失手的希照连忙收回右手,满脸的窘迫。 陆柏友上手摸了摸左脸:“我怎么知道你来真的!这下好了,都清醒了,可以去夜宵了。” 希照不知道陆柏友怎么对宵夜念念不忘,问了句:“你晚上没吃饭吗?” 没想到陆柏友还真点了头:“想着去广州让你请吃蟹黄粥。” 蟹黄粥!还是高级餐馆的极品蟹黄粥。这陆柏友还真是不把坑她这种老老实实拿工资过日子的人当一回事了。希照庆幸不在广州,到了西安,怎么也算是自个儿的地盘了,随便带他去哪个路边吃个小烧烤,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说是体会古城特色了。果然陆柏友被忽悠住了,点头,答应去尝尝西安的烧烤。 已经到了凌晨一点,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路灯将整个街道照的通亮。陆柏友没让司机跟着,自个儿驾车,有自动导航和希照带路,怎么也不会丢。 “这西安不是古城吗?怎么这么大变化?这规划局还想不想保留古城几千年的文化遗产啦?”陆柏友开着车,眼睛溜溜的看着街道两旁。 希照指着从眼前晃过的低矮建筑物:“这不是还保留着嘛!房子的样式都那么复古。” 陆柏友“嗯。”了声,又问:“你那房子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明天去签个字就行了。”希照的口气很淡,但她心里清楚,那间老房子对她而言,已经是和妈妈最后的回忆了。只是这样的珍贵回忆,她也没有办法保的住了。 “舍不得?”陆柏友看了她一眼,笑问。 希照认真的点头:“我从小就跟着妈妈到处走,去过太多城市,都只是住一两年,又离开了,别说对那些城市没有什么感情,就是朋友也没有什么。唯有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算是最安稳的时光了。” 陆柏友隐去了笑意。对于希照的过去,他是知道的,只是听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还是没按得住心底的怜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在希照所指的专吃烧烤的地方已经到了。 陆柏友似乎是真的饿了,要了满满一桌子的东西,但吃相还是很斯文,几乎是在品尝。希照觉得挺好笑,在这样的路边看着陆柏友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进食,实在太怎么不搭调。 吃过烧烤,回到酒店,已经是两点多,希照简单冲了个凉,头挨到枕头就进入梦乡了。 时光(9) 第二天是陆柏友陪着去签的字。 大笔一挥,‘童希照’三个字立马换来了二十万。 陆柏友看出她眼里的不舍,但也不说出口,只顾开车,到了临近西稍门才说,他中午有应酬,问希照要去哪儿,他送她过去。希照抬眼,正巧看见左边街上的长安小调,于是让陆柏友停车。 还没到正点吃饭的时间,店里的人不多,希照选了以前常坐的靠里边的位子,点了一些以前经常下锅的菜。南瓜汁端上桌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她和舒宝乐、傅小影、苏程程四人在这里吃火锅遇上林卓宇的情景。舒宝乐和苏程程几乎是一副要把林卓宇生吞活剥的模样,傅小影在一旁细细的看,而她,心里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画面是那样的清楚,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吃红薯的时候,希照在想,是不是应该回学校看看,但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即便那里有很多的回忆,但是有些回忆还是不要随便触碰的好。 希照吃过饭,沿着马路走,在西门进了城,走了一段,抬眼看见回坊,闲来也无事就往里面走。刚煎好的芝麻馅柿子饼,香气四溢,她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给舒宝乐,还买了一些巴达木和松子。[奇+书+网]慢慢悠悠的逛了一段时间,出回民街的时候,陆柏友打来电话,问了地址,也不过二十来分钟便出现在她面前。 才三点,离晚饭实在遥远,两人商量着找个地方打发时间,最后决定上城墙。 太阳当头,小风吹着,也还解热。 陆柏友见城墙上有双人单车又听希照说如果要围着城墙走一圈要四个小时,立马决定骑单车。 希照对陆柏友的想法表示疑问。就他这样穿着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裤和衬衣,开个跑车到处招摇还行,要骑单车也太怪异了吧! 陆柏友毫不留情的伸手弹了她脑门:“你怎么活的这么制式!谁规定了穿西装裤不能骑单车,穿裤衩就不能开跑车啦。” 希照摸着自己的脑门,对于陆柏友的理念也勉强接受了,乖乖的交了押金,领了单车。谁知陆柏友还把掌头的重任交给她,自个儿坐在后座享福,惹得她愤恨:“果然是剥削阶级。” 陆柏友得意:“像你这样的无产阶级遇上我这样的资产阶级,必然是兵败如山倒。” 希照回头朝他做了鬼脸,他一脸的灿烂:“晚上预备请我吃什么?” 她没好气:“吃炸药!” 陆柏友象征性的使力蹬了两下踏板:“你这小姑娘也太狠了。” 希照被他一声“小姑娘”逗得笑:“你别老叫我小姑娘,小姑娘的,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呢!” 陆柏友笑,眼里有一丝偏执的味道:“童希照,你怎么老跟别人不一样?所有人都盼着整天有人夸年轻,就你要面对真实年龄!” 希照夸张叹气:“我这是不愿意自欺欺人嘛!” “得了吧!”陆柏友立马驳了句,眼里眉间都是快意。 还不到南门,希照就踩不动了,本来也有一长段时间没踩过单车还加上陆柏友这么一大老爷们坐在后面不使劲,换了谁也会力气耗尽。说了一大堆好话才哄的陆柏友跟她换了前后座,得了休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简直觉得整个人都酥掉了,四肢酸软到了一定程度,就像是徒步行军五十公里后突然坐在椅子上的感觉。 陆柏友显然是对这样的小单车很没放在眼里,七拐八拐的行进路线就像是在什么山路上开进。激动时更是连车头也不握了,任其自由发展。希照觉得像是在坐过山车,还是那种轨道没完没了的那种,但风过耳的时候还是感觉很好,有种自由的味道。 速度快,五点就回到了起点。 晚上是去的藏式秘汁烤鱼店。 店面是陆柏友眼中小的可怜的那种,敞着门也只能单个单个进。 两人上了二楼,包间是读书时希照和舒宝乐几人经常坐的那间。靠马路,侧头就能看见隐在树枝间的空军工程大学。大三那年的秋天,她们三个来这个吃烤鱼,苏程程靠窗坐着,不经意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刚过完马路的张桦安穷追不舍了一个月。一见钟情的爱情确实在他们之间上演过,但是爱情敌不过现实的破碎故事也同样在他们身上发生。 希照熟练的点了菜,还要了两壶酒,抬眼才发现陆柏友一直在看着她,似乎是在寻思着什么,弄得她不好意思,连忙开辟话题。 “这里的羌寨碉藏酒是自家酿的,味道很特别。” 陆柏友收回目光:“这鱼是个怎么吃法?光是烤吗?还是烤了之后在上面浇汁?” 希照摇头:“是先烤了,然后在煮,锅里放了很多调料,还可以下竹笋、豆花、藕片什么的。” “这么特别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传说之类的?” 希照点头,想起以前苏程程倒是跟她说过那么一段算是凄美的爱情故事。 “相传,在美丽诱人的马尔康,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很相爱,但是却受到当地土司的干涉,将女孩卓玛嫁给另一位大土司。卓玛难舍对男孩亚东的爱恋,于是两人私奔,在路途上卓玛病倒了,她想起了家乡阿妈做的香喷喷的烤鱼,为了满足卓玛的愿望,亚东冒着大雨到海边捉鱼,结果被冻死在冰面上,心有不甘的亚东灵魂祈求活佛让自己变成一条鱼实现卓玛的愿望,活佛答应了他,卓玛愿望实现,亚东看到后微笑渐渐消失,卓玛哭着明白了一切,心爱的人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从此再也不分离。于是茶马古道的人用烤鱼纪念这对恋人,并流传一个传说,同吃烤鱼的恋人,将会忠贞不渝,相守到老,同吃烤鱼的家人,将会合家团圆,永远幸福。” 陆柏友看着希照很是认真的表情,抑不住嘴角的笑意:“那我们这样算是恋人来吃烤鱼?” 希照觉得头有点懵,怔怔看着陆柏友。 陆柏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就随便那么一说,瞧把你吓的!就你这样拧巴,我可不敢跟你好,万一哪天那个什么林卓宇的回过头来找你了,你百分之百把我撂一边了,这多折面子!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呐,还非得找你这么个死心眼不成。” 希照的心一下子松了,眼睛里却还都是陆柏友的模样。认识以来,他也到经常是这样不着边的说话,却没有一次像刚才那样让她心里无端端生出一丝异样。 时光(10) 广州的天,到了八月底,热气也没有半点消减。 这已经是从西安回来的第十二个日子。 星期五,一周工作的结束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希照打不起精神,懒洋洋的趴在桌上,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时钟。 秦科长正在看报纸,看着看着觉得屋子安静的怪异,于是放下报纸,寻思了好一会儿,才冲着希照问:“小童呐,周末了,没有什么活动?” 希照连忙直起身子,摇头。 “你男朋友呢?又回北京啦?这小两口两地分居可不好,我看你还是往北京调吧。” 都成小两口了?希照哭笑不得,本想着由着旁人怎么说的,日子久了,大家自然就淡忘了,谁知道这些流言不但没淡,还升级了。也怪她,没能处理好和陆柏友的关系,上个星期舒宝乐来仓库拿衣服的时候,还嚷着要让陆柏友请吃饭,说是不管怎么样,她舒宝乐作为童希照的首席娘家代表,也应该受到未来陆姑爷的礼遇。希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就想着陆柏友别出现,别出现,别让舒宝乐逮到机会。没想到,陆柏友还就真像人间蒸发了,从西安回来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他问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刚播了号码,还没等那边响,又挂断了。认识这么久,她从未打过电话给陆柏友,总是他在各种时间蹦出来,带着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所以到了现在,他不见了,她居然连打个电话问候的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陆柏友一定是出国了,出国自然事多,事多自然没空搭理她。这么一串小小的逻辑推理,她也在心里琢磨了无数次,最后惊异的发现原来她还是挺担心他的,于是告诉自己,毕竟是朋友,还是那种仗义相助的朋友,担心也是应该的,要是不担心,才是冷血呢! 五点四十五下班,太阳还是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秦科长回市区的家,也就不和希照走一条道。 广播里正在放“当兵的历史”。希照怎么也不会忘,读书时,每逢大型活动,各队组织唱歌,她们队保准是这首,一百来号女生,声音大的几乎能把大礼堂的顶给掀了,所有男生都会给她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真是辉煌的历史呐!希照一个劲的在心里感叹,一时没在意一晃而过的车,直到走出一段路才停了脚步,回头,那车早就停着了,陆柏友从车窗伸出一个脑袋。 “想什么呢?神不附体的。” 风神俊秀。 希照不知脑子里怎么突然冒出这四个字,还把这四个字自然而然的套在了陆柏友身上。原先那些担心全部抛之脑后,这一看他就是生龙活虎的,不知道又去哪里逍遥了。 陆柏友见她像个木头似的杵在不懂,蹙眉笑:“怎么?才十几天没见,不认识啦?快上车啊!给你带了好东西。” 陆柏友说的好东西,是一块手表,黑色的皮质表腕,银白色的长方形且有小小弧度的表盘,表盘里面只有用细小钻石拼成的十二点和六点两个时点,十二点的下方写着一串英文,希照细细看了,却不认得,但心里也清楚必定是花了不少钱,于是合上表盒,要给陆柏友,没想到他抢先开口。 “不准说不要!这是你生日礼物。拖了好几个月,总算是把这笔债换上了。”陆柏友一副认真的口气,“我这可不是随便挑了送女朋友的礼物送你啊,我没给别人送过手表。”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轻,希照几乎听不见。 听了陆柏友这话,希照也不好再做扭捏,只能拿着,顺口就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陆柏友一下子笑开:“去了趟欧洲,陪我们家老太太散心。” 希照点头,见陆柏友把车开到了宿舍楼下,以为他是要让她上楼换了衣服再出去吃饭,没想到陆柏友却跟着她也下了车。 “你别上去了,我换衣服就几分钟。” 陆柏友不理:“我这些天在外头都吃腻了,就想吃家常菜。” 家常菜?希照觉得一遇上陆柏友她的头就会变大。 陆柏友见她为难,声调都提了八度:“童希照,别告诉我你家除了面条就只有鸡蛋和火腿肠!” 家里除了面条,鸡蛋和火腿肠,还有一小袋大米和绿豆,是舒宝乐前几天给她拿来的,说是晚上熬绿豆粥喝,降火又美容。对了,还有几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昨天她去大院的服务社买的,不过是准备生吃的。 如果鸡蛋可以和西红柿配成对,黄瓜和火腿肠一块儿炒,再加上绿豆粥,也还算是一顿不错的晚餐,但是问题是,菜切好了,锅也架上了,盐没了。 陆柏友拿着空荡荡的调料盒摆到希照面前:“我觉得很有必要带你去超市一趟。” 这个时候去超市,显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拉下面子到邻里借。 这一单元,上上下下住了十四户,陆柏友就光是认识林卓宇,他不可能去找林卓宇,而且林卓宇和孙海绮结婚之后就住在外面去了,这里的房子基本形同虚设,所以借盐的重任就落在了希照头上。 陆柏友很是绅士风度的帮希照把门打开,示意她拿着调料盒出去借盐,希照低了头,像是被文化大革命年代被批斗的人。刚迈出第一步,就遇上了很久不见的林卓宇和孙海绮。林卓宇手里提了两个购物袋,里面大多数各种口味的酸奶,一看就是刚从超市回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的缘故,画面有那么一点点刺眼。 希照几乎是本能的僵住。林卓宇见了从屋里往外迈步的陆柏友,提着购物袋的手不由得一紧。只有孙海绮笑的像个孩子:“嗨!希照,陆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去参加我们的婚礼了,可惜那天太忙,没有见到你们。” 希照掠过林卓宇,朝孙海绮微微一笑。 陆柏友一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遇上这种情况,兴致更是好,拿过希照手里的调料盒:“孙小姐,能不能借点盐?希照她总是糊涂,家里没盐了她也不知道,这马上就要炒菜了。” 孙海绮连连点头,接过陆柏友的调料盒:“有有有,马上给你们拿。”然后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开门,嘴上笑,“你们可真是好情调,还在家里做饭。” 陆柏友点头笑,特意看了林卓宇一眼,一手搭在希照肩上:“其实希照也不太会做饭,不过既然她想做,就算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光。” 如果陆柏友知道之后希照在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不放盐,做黄瓜炒火腿的时候放了双份的盐,他是断然不会说出‘既然她想做,就算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光’之类的话。 “童希照,你这样是浪费食物,可耻的行为!”陆柏友眼睁睁的看着桌上摆着的色相俱全,但味道不敢轻易尝试的两道菜,心中愤恨。 希照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想做,就算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光吗?” “没想到你报复心这么强!”陆柏友驳了句,“我刚才不也是为你争面子嘛!有个这么体贴的冒名男朋友,简直羡煞旁人!” 希照继续给他白眼:“争面子?羡煞旁人?我看是肉麻死了!指不定人家孙海绮这会儿在后面怎么说我们腻歪呢!” 陆柏友斜眼:“童希照,你是不是想在你旧情人面子保持单身的形象,才会这么恼我刚才的举动。” 希照这回连白眼也不给了:“我吃饱撑着啊我!” 陆柏友凑近了脸:“那你刚才杵在门口干吗?” 希照侧头,不看他:“我那是条件反射!没别的意思。” 陆柏友心情大好:“真的假的?” “红烧的!” 花火(1) Chapter 5 风轻轻 我听见你声音你对着我叮咛 要注意自己的心情雨轻轻 我听见你声音你拿着伞靠近 为我遮着风挡着雨(1) 提职命令下来的时候,希照正在清点仓库里的床单。秦科长火烧火燎的跑到她面前,拉着她就往外走,说是电话打的晚了,让她赶紧跑着去大礼堂。 头上顶着白花花的太阳,脚上穿着高跟鞋,希照跑到大礼堂的时候已经是满头的大汗。 礼堂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希照正愁坐哪儿,胡菲菲就及时的冒了出来,一脸的谄笑。 “希照,恭喜你,进职了。” 希照擦着汗,朝专管这事儿的胡菲菲笑了笑,问:“我坐哪儿?” 胡菲菲见她满脸的汗,连忙从裤袋里拿出纸巾:“快把汗擦擦。”又指了指前排,“你们进职的都坐哪儿。” “谢谢啊。”希照见前排都已经坐满了人,迈开脚就要走,却又被对她手腕上的表起了兴趣的胡菲菲拉住。 “百达翡翠?希照,你什么时候买了块这么漂亮的表?很贵吧?” 这表,当然就是陆柏友送的那块。其实希照也不是真想带着出来显摆,但是陆柏友叨叨了好久,直说暗指的让她戴着,盛情难却,那也就只能戴着了,反正样式也好看,夏天看着清爽。 “前几天买的。”希照回了句,然后迅速扒开胡菲菲的手,快步走到前排,挨着空位坐下。 刚坐下,大会就开始了。 会议是孙向霖主持的,十来个首长坐在台上,全然没有他身上的那种霸气。 希照看得出神,也没怎么听会议的内容,只是最后宣布进职名单的时候听到从孙向霖口中念出她的名字,心里还是起了小小的波澜。 离场的时候,希照看见了林卓宇。他拿着一叠文稿从后台走出来,似乎是更加瘦了,看来工作很忙,不过她相信他总能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 看到希照,林卓宇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他手里拿着文件,目光越过那样多黑压压流动的人头,停下了,而她没有办法停下脚步,也不想停下脚步,只随着人流走出礼堂。 夕阳的余晖散发着一日终了的最后光芒,照在身上,有一点懒散的味道。希照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的时候看见梁秘书正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朝她招手。 希照猜到是孙向霖要见她,自从那次在医院他给了她一个耳光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即便是在孙海绮的婚礼上,她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她觉得为难(奇*书*网.整*理*提*供),但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参加会议的人流已经散的差不多,梁秘书领着希照到礼堂的小休息室里,孙向霖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在想着什么事情。 希照从未见过孙向霖闭着眼,三年来,他们单独见面的次数也不过二十次,她生日,中秋前后,新年前后,还有就是妈妈的生日。几乎每次都是在饭桌上,几乎每次都是同样的几句问话、同样的几句回答,几乎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可是现在,这个陌生而又原本应该是最熟悉的人却在她面前闭上了眼,表情那样的安详,安详的让她心里发酸。 “首长。”梁秘书走近,轻唤了声,孙向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直接落在希照身上。 希照下意识的逃避他的目光,低头,低声:“首长好。” 孙向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挥了手让梁秘书先出去,待梁秘书关上门,才示意希照坐。 沙发都是单座,希照挑了离孙向霖不远不近的沙发坐下。 孙向霖看了希照许久,久到她不得不先开口:“首长,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室内的窗帘是拉着的,开了顶灯,光线很柔和,沙发与沙发之间的小桌上放了开的极好的茉莉花,香味清新宜人。 “你很优秀,和你妈妈一样。” “谢谢。”希照几乎是马上给了回音,她不想听到他口中提到任何有关于妈妈的事情,妈妈是她一个人的,任何人都不可以提,尤其是他。 “希照。” 希照口气异常的决绝:“如果您找我来,只是想告诉我,我和我妈妈一样优秀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也谢谢您的夸奖,不过我也希望您知道,我比我妈妈要更懂得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我会比她更爱自己。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话毕,她也没有要征求孙向霖的意思,起身,就往门口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孙向霖透着倦意的声音。 “孩子,你就那么恨我吗?” 她的手搭在门的把手上,几近颤抖。恨?这个字眼太重,她承受不起。 希照坐在出租车上给陆柏友打电话,说进了职,要请他吃饭的时候,他人正在机场。透着电话还能隐约听见催促乘客‘陆柏友’登机的广播。 “难怪刚才没开机,原来是办正事儿去了。可惜今天我赴不了约了,公司有事,要马上去上海一趟,不过你这顿饭我记下了,等我回来了再请!” 希照只能说好,知道陆柏友马上要登机了,也就没和他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出租车沿着大院外的马路驶出很长一段距离,司机询问希照目的地,她一时没了主意,想了一会儿,说了经常去的那家饺子店的地址。 天色变得极快,刚才还是夕阳漫天的景象,一下子就变得昏天暗地,透过高楼之间的小间隙,远远望去,最南边的天空飘来一大团黑云。希照连着好几天没看新闻,光是心里猜着又该是有什么台风来袭。 天暗的快,雨也下的急,希照到饺子店的时候,落下的雨已经有黄豆那么大,还很密。她下车也不过跑了十几步的路就进了饺子店,但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额前的刘海和两鬓的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黑亮黑亮的颜色,显得皮肤越发的白皙。 大约是这雨的缘故,饺子店的人不多,服务员领着希照朝靠窗的位置走,她只顾着擦脸上的雨珠,也没注意别处,等服务员转身帮她拉开椅子的时候,她才赫然发现林卓宇竟然坐在隔桌,怔怔的看着她。 他看着她,眼里闪着摸不透的光,她几乎要转身离开,他已经起身,轻轻唤了声。 “希照。”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散过步,他送她到林荫道的尽头,她就要转身离开,他默默的看着她,轻轻的唤一声‘希照’,就像是阳光极好的春日里,一根羽毛掠过心头,痒痒的,却很温暖。 花火(2)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才发现昨天发的那段出了错了,嗯,重新发。。。。。。 餐桌上是绿黄相间的餐布,上面压了厚厚的玻璃,因为下了雨,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桌上摆了几样凉菜,醋花生、红油猪耳、小葱豆腐、拍黄瓜、椒盐蘑菇,都是读书时经常吃的那些,饺子是刚端上来的,徐徐升起的热气环绕在希照与林卓宇之间。 林卓宇伸手拿了桌边放着的调料盒,帮希照调酱料,多辣椒少醋、加一点蒜泥。他的动作那样细致,和以前无异。最后将小碟放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并不看她的眼,只是轻声说:“好了。” 希照心里有些堵,自从亲眼见证了林卓宇和孙海绮的婚礼,她的心里,林卓宇就已经真正的成为一个过去式,她爱他,但只是过去的事情,她见到他,也只是习惯性的不自然,可是当她看到他为她做这样细致而平凡的事情,她的心,竟然堵得不能畅通的呼吸,生生的说了句。 “谢谢。” 林卓宇没料到她会说‘谢谢’,正拿起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才说:“前几天路过,看到这家店,挂了那么大的牌子,‘解放路饺子馆’,一下子就想到西安解放路的那家饺子馆。只是饺子的味道没有那么好,不过醋花生还不错。” 希照听着他说,也不插话,低头吃着白菜大肉馅的薄皮饺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酱料里醋放的太多了,沾在饺子上,送到嘴里,格外的酸。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到没边,闪电的光芒劈出一道道白光光,大雨噼里啪啦不肯停歇,有几点被风吹到玻璃窗上,咚咚作响。 林卓宇的语气很淡:“最近过的很好吧?看你好像胖了点。” 希照轻轻点头:“仓库的工作挺轻松。” 林卓宇张了嘴想再说话,却又止住了,慢条斯理的夹了饺子到碗里,沾了一圈的酱,也没往嘴里送。 希照突然觉得这样的林卓宇让人看了心里生出一种叫做伤感的情愫。在她的记忆里,他总是微笑的,是那种让人感觉春风拂面的微笑,她几乎没有见过他蹙眉,唯一的一次是分手的那天,他眼底里有些许的落寞,但只是一闪而过,他是谦谦君子,显露在人前的总是美好的一面。而今这样的欲言又止,让她觉得心疼。如果是因为心存着对她的亏欠而衍生出这样的伤感,她会觉得她有罪。 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的交谈,时间也过的异常的漫长,沉闷的气氛和屋外的狂风暴雨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 林卓宇只吃了几个饺子就搁下筷子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希照一直慢慢细细的吃着,不知不觉的就将最后一个饺子也送进了口中。她知道她又吃多了,她总是这样,在大脑出现混乱的时候,就不知道在做什么,只知道重复一个动作,好在家里备了胃药,还是几个月前陆柏友买的。 临走,林卓宇又让服务员打包了两份醋花生,他记得,她是喜欢吃的。 出了门,才知道风雨到底有多大,豆大的雨斜斜的吹打过来,希照的长裤瞬时湿了半截。 林卓宇侧身,指了指旁边一处还算避风雨的地儿:“你在这里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回就可以了,你也不顺路。” 林卓宇已经转身,没有理会希照的话,大步跑开。地上的水那样多,溅出半米高,落下的雨那样迅速,他全身几乎都湿透了。地面有一层水气,朦朦胧胧之间,迷离了希照的眼睛。 上了车,林卓宇已经开始打喷嚏,希照从包里拿了纸巾递给他,脱口而出:“别吃板蓝根,那个对你没什么作用,吃999感冒灵。” 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来回扫过,林卓宇的视线介于模糊与清楚之间,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加大了力度,满腔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希照的电话却响了,陆柏友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 希照翻开电话,就听见陆柏友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到上海了,这边下了雨,哗哗的,还刮了大风。” 希照侧了侧身子,不大好意思当着林卓宇的面接陆柏友的电话:“这边也刚刚下了雨。” “真是巧了。”陆柏友心情挺好,又问,“你在家里?” 希照低声:“在外面。” “嘿!你还挺有情调嘛,下了雨还往外头跑?和谁呢?舒宝乐?庆祝你进职?” “不是,和一个朋友。”希照不想陆柏友知道她现在坐在林卓宇车上,倒也不为什么别的,就是不想陆柏友又对她的行为进行批判,如果是这样,她就太冤了,又不是正式约了林卓宇,只是很巧的遇上了而已。 陆柏友几乎从来不追根问底,也就没有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不过是亮了嗓子:“我下个星期回广州,你记得去超市多买点菜在家放着,别老让我吃西红柿炒鸡蛋,再多吃几次,我都成西红柿炒鸡蛋了!” 声音那样大,一字一字,通过无线电波从遥远的上海传来,林卓宇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告些什么,很委婉又很直白的宣告。 希照窘到了极至,只能答好。 陆柏友似乎很高兴,又乱七八糟的扯了一些事情,希照找不到理由挂电话,只能听着,做一些‘嗯,好,哦。’的回答,林卓宇一直保持安静,车内也就只有陆柏友的声音在回荡。过了好一会儿,陆柏友才终于停了,因为已经到酒店了,一大帮子人在等着他开席,终于是挂了电话。 希照暗暗吐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瞥了眼窗外,平日里辉煌的灯火在大雨中薄成稀疏的色彩。 沉默许久的林卓宇这才开口:“我那天在你家见到他,觉得很意外。也许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带着别的眼光去看待他这样一个人,总以为他只是抱着一种玩的心态,只是闲的发慌才会对你好,害怕你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林卓宇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细,到最后几乎被淹没在一阵猛然劈开的雷声中。 希照的心随着雷声一道,猛地一惊:“其实。” “其实。”林卓宇接过话头,“我根本没有资格去否定任何人对你的好。” 路上的雨水积得太多,有点滑,能隐约听见轮胎磨地的声音,整的人心慌。车内的空调开的有点大,风飕飕的掠过希照的耳。林卓宇开的慢,不断有车超过去,在溅起的水花中渐行渐远。就像是梦中的景象,视线范围内一切都朦胧的不清晰,迎面突然有车冲过来,以一种来不及闪躲的速度,直直的冲过来,仿佛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花火(3) 医院里有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回穿行在楼道,手术室的灯,红的让人炫目,外面还在下着雨,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伴着暗夜,像是在悄悄诉说着什么。 梁秘书赶来的时候,希照已经在长椅上呆坐了一个小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梁秘书打电话。 “希照。”梁秘书已经走到她跟前,蹲下,轻唤了她一声,低头才发现她身上有血迹,那么大一块,映在身上,和她苍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眉头紧缩,轻问:“你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了?出车祸了?谁在手术室里?” 谁在手术里了?希照觉得头懵懵的,抬眼,看着梁秘书,空洞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碎,她咬着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渍,眼泪盈盈的落了下来,声音呜咽:“迎面过来一辆车,开的好快,好像刹不住车,雨那么大,它就那样冲了过来,我们来不及躲,根本来不及。” 梁秘书了解了事情的概括,上上下下看了希照,发现她还完整,心里松了一口气,才问:“手术里是谁?” 一句问话,霎那间将所有支撑希照的力量全部抽调,她几乎泣不成声:“他不该的,不该的,车是朝着我来的,他不该错开方向盘的,躺在里面的应该是我,是我,梁叔叔,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呐,他流了那么多血,一大片一大片的,可是他还跟我说,要我别担心,他没事,他一点也不痛。怎么会不痛,怎么会。” 梁秘书的心也跟着纠起了,拍着希照的肩膀:“已经送进手术室了,医生会救他的。”话说完,脑子猛地一惊,“手术室里的是陆柏友?” “砰。”的一声,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推车在两名护士的护航下驶出,林卓宇躺在上面,头上缠了厚厚的白纱布,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闭着眼,安静的让人心里生出恐慌。梁秘书脑子“嗡”的一声响,眼前的躺着的人带给他的震撼远远大于陆柏友,他还没来得及侧头看希照,她已经跑到了医生面前,随手摸去脸上的横流的泪水,目光始终落在林卓宇身上:“医生,他怎么样了?” “头部受了撞击,缝了七针,其它地方都没事。刚给他打了止痛针,要睡上两个小时才会醒。” 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希照长长吐了一口气,跟着护士一同推着林卓宇往病房方向走,梁秘书在后边跟着,看着希照单瘦的后背,轻轻叹了气。 雨已经停了,偶有从屋檐落下的雨滴打在地上,滴滴答答,很单调。 梁秘书找了人,寻了最好的病房,窗对着花园,依稀能看到辉煌的霓虹,环境很好。 床上的枕头很大,也很软,林卓宇的半个头都陷了进去,手背上插了针管,药水一滴一滴往他身体里输送。 梁秘书交了医药费,轻声推门而进的时候正好看见希照坐在沙发上看着药瓶发呆,心里压了一堆子的疑问,终是忍不住了。 “海绮昨天去了日本出差,要一个月才回来,我没告诉她这事儿,怕她担心。首长那也暂时没说,这段时间他也很累,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能再打扰他休息了。希照,你能告诉梁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希照的眼神有些呆滞,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梁叔叔,你会不会觉得,我和我妈妈一样,都是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坏女人?” “希照。”梁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责怪,虽然他对于孙向霖过去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看得出来,孙向霖和童蕾的感情并不是随意想象中的那样龌龊。而今天这件事情,他也不能轻易定性,认识希照六年,虽然相处的机会不多,但他心里清楚,她绝不会是做那样事情的人,除非,除非她和林卓宇之前就有过交集。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这样,事情该有多复杂?他不敢再往下想,只将目光投向希照,她已经起身:“梁叔叔,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希照直勾勾的目光让梁秘书心里没底,但还是点了头:“只要我能做到的。” “今天的事就当我不在场。”希照的声音很轻,有一种飘飘的感觉,她侧头,看了林卓宇一眼,“我想,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不让孙海绮受到半点的伤害,这就是他一直希望的。” 大雨过后的城市,看上去异常的干净,出租车的玻璃上不时从车顶滚落一行雨珠,将霓虹化成一道奇异的琉璃状。希照觉得车里闷,于是摇开车窗,风突至,吸到胸腔,连心都凉了。她很累,全身都没有力气,只能靠在座位上,看着外面一个接着一个闪过的景致。是过分了,刚才说出那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她还是说了,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坏女人,和妈妈一样,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其实她很清楚,她也根本没有那样的能耐,林卓宇那样爱孙海绮,对她,他大约也只是怀着一个歉疚。因为怀着歉疚,所以会在车迎面冲来的那一刻,将生的希望留给她,仅仅因为歉疚而已。可是这样的歉疚让她不安,即便他曾经丢弃过她,她也希望他能好好的生活着,和他所珍惜的人好好生活一辈子,而不是为她而受到什么损伤。手包里的电话已经响了一段时间,她也置若罔闻,最后还是司机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拿出电话,是陆柏友。 她努力打起精神,伸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才翻开电话:“喂。” 陆柏友还是一贯的腔调:“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她低头,看了手表,已经一点过半,声音低沉:“睡了,没听见。” 陆柏友停了几秒,希照依稀能听到那边音乐传来的电视的声音。 “那我岂不是搅了你的美梦了。” 希照挪了挪身子,蜷在座位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怎么没睡!十二点不到就上床了,睁着两大眼看着天花板,挣扎了好半天,就是睡不着。干脆起来看电视,这一看才知道从印度洋来了个叫什么‘珍妮’的台风,广州那边受了不少影响。风大雨大的,光是从电视里看,就觉得瘦小点的人都能被卷跑了,所以我赶紧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被卷到福建。” 希照莫名的笑了笑,撩开额头上的刘海:“我还没有到那种弱不禁风的地步。” 陆柏友轻轻的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车子已经拐过了繁华的街道,驶入并不是那么宽敞的小路,色彩斑斓的霓虹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亮黄色的路灯,光亮照进车内,明暗交替,无端端的让希照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也不知道怎么的,陆柏友也没了音,希照拿着电话,也不挂,就这么歪着脑袋靠在车后座,眯着眼看着缓缓向后的白桦树,原本不想说的那句话还是说出了口。 “我今天晚上和林卓宇吃饭了。” “我知道。” 陆柏友的声音很低,很沉,他很少会这样,在希照的记忆中,这样的声音她只听过一次,那次,他说‘她早都不记得我了。’ 花火(4) 希照惊讶的说不出话。 陆柏友的语气转变的极快,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浓浓的笑意:“就你那点小道行,两三句话就把底给泄了。” 希照觉得如果自己是孙悟空,陆柏友呢,就是如来佛祖,任孙悟空本领再大,也飞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更何况她这个孙悟空还不会七十二变。 陆柏友似乎很得意:“说吧,怎么就和他一块儿吃饭了?” “在餐馆遇上的。”希照如实回答。 陆柏友不信:“有没有那么巧啊?都快赶上电视剧了。” 希照心里冒了气泡:“我还能约他吃饭不成!” 陆柏友听得她中气十足,心满意足:“然后呢?” “然后就出车祸了。” “出车祸了?!”陆柏友的音调一下子高了三个八度,“你伤着哪儿了?现在在医院?做手术了吗?还能接电话,应该伤的不严重吧?哎,童希照,你不是骗我的吧。” 希照把电话拿开了好一会儿,直到陆柏友劈里啪啦说完,才把电话重新放到耳边:“我没受伤,一点伤也没受。” 陆柏友的声音稍稍降低了一点:“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出车祸了?” 希照的心情比起刚才已经平静了很多,再回忆起那个两车相撞的画面,也不那么触目惊心,唯有林卓宇满身满身的血还在她的脑中:“雨很大,那辆车刹车失灵了,就这么撞了过来。车灯那么亮,照的我睁不开眼,我以为我就这么完了,可是他突然掉转了方向,然后车就撞了过来,冲击力特别大,被撞出了好远,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头上流了好多的血。” 陆柏友知道希照口中的‘他’是林卓宇,紧着问:“那他怎么样了?” “缝了针,在医院躺着,现在应该醒了。” 陆柏友也像是松了口气:“你不在医院?” 而她答非所问:“他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跟我说,他没事,只是撞了一下头而已,可是手术室的灯一直亮了好长时间,我真害怕他会就这么走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我知道,他就是觉得欠了我的,觉得欠了我才会那样做。”她的声音那样平缓,一字一字说的清晰,是在和陆柏友说,但更像是在和自己说,在对自己劝说,劝服自己去相信些什么。 又是一阵风过,吹得两旁的白桦树沙沙作响,夜,在陡然间静谧的可怕。 希照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好了。头刚刚挨到枕头,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出现车灯夺目、林卓宇头上流出大片血的画面,而这个时候陆柏友就出奇的赶上好时候,打来电话,也不提车祸的事,光是找了一些笑话给她说,再不然就是把他小时候干过的那些人憎狗嫌的事毫不吝啬的拿出来逗乐。这么一瞎折腾,希照就是想睡也没法睡了,到最后只能由着陆柏友在那头一个劲的说,有两次她都睡着了,猛然惊醒的时候发现电话那头的陆柏友也不出声了,但电话还挂着,显然是他说着说着也困了,就这么搁着电话,睡着了。她觉得好笑,也不明白陆柏友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难不成真是太闲了?还是真的对那个和自己长的相似的小姐用情太深,深到这份感情几乎都转移到她身上了? 梁秘书答应了希照的要求,没有将车祸时,她在场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以至于希照和带着不过四个月大宝宝的舒宝乐在大院散步的时候,听到舒宝乐说起林卓宇出车祸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要表现出一些震惊,倒也不是她非要瞒着舒宝乐,只不过她太了解舒宝乐,若是让她知道了,少不了一大段解释。舒宝乐本来就不怎么细心,自然也看不出希照所表现出的不太惊讶的神情,只顾着自己说。 “梁秘书还真是守得住,到了第二天才跟我们说。孙海绮人在日本,一时也回不来,我和孙海博就陪着我公公婆婆去医院看他。你是没亲眼见到他,头上包了厚厚一层纱布,就一个晚上,人瘦了一圈,胡子也长出来了,和他平时的样儿差别太大。当时我就在想,他还真是命大,头上撞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也没事,就光是缝了针,让好好调养一个月。” 台风过后的天空格外的蓝,太阳很大,但不热,光线几乎被树荫遮去,只有几缕钻过层层枝叶落在人身上。婴儿车里的宝宝闭着眼,睡的正香,毫不知这世上正在发生、发展的一切事物。 希照轻“嗯。”了声,算是给了舒宝乐一个回应。舒宝乐这才发觉不对劲,停了步子,将脸凑到希照面前:“希照,你这反应怎么让我觉得怪怪的?你是太担心了,还是压根已经不关心他了?” 希照也觉得自己显得太平静了,问了句:“他出院了吗?” 舒宝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推着婴儿车继续前行:“今天出院,孙海绮和我婆婆刚去接人,在医院也躺了七八天了,说是要接回家里养着。孙海绮哪里会照顾人,还不是要住娘家。” 希照点了头,又问:“医生有没有说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舒宝乐想了一会儿,才说:“像这样撞到头了的,免不了以后犯头疼的毛病,特别是老了以后,肯定比一般人容易头疼。下巴上好像划了一道口子,还不浅,估计会留疤。” “留疤了啊。”希照轻声叹了句。 舒宝乐见她叹了气,陪着笑脸:“男人嘛,留了疤也不怎么碍事的,何况在下巴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希照轻轻点头,精神气也没怎么在身上,目光四处飘着,猛然就看见零星的日光下,陆柏友开着车,从长长的林荫道那头飞驰而来,乘着风,碾过一地的尘埃,带着夏日最后的余热将她整个视线占据。 舒宝乐也看到陆柏友了,脸上顿时就绽开了花,凑到希照耳边:“这陆柏友,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希照没搭舒宝乐的话,只是看着陆柏友在三米之外停了车,然后慢条斯理的打开车门,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懒散的,连步子都是清逸的紧,翕动了嘴唇:“散步呢?”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到她的耳边。正好有风过,带来一阵桂花的清香,希照觉得这场景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脑子里都是陆柏友那双被笑意灌满的眼。她知道她是走神了,回过神的时候,陆柏友已经和舒宝乐聊开,他甚至还弯了腰,伸手去抹婴儿车里的宝宝,经不住叹。 “你才多大啊,娃都生了。” 舒宝乐笑:“反正不小了。”然后投了个目光给希照,“女人的青春最耽误不得,就该趁着还算年轻的时候把这些事通通解决。” 陆柏友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却不按着她的话题说下去,而是看着希照,问:“我那天让你去超市多买点东西在冰箱里头放着,你买了吗?” 头疼!希照低了头,不想看陆柏友的眼。这回冰箱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面条也没了。倒也不是她不记得陆柏友说的话,只不过这些天一直在加班,加上陆柏友每次都搞突然袭击,不给她点预先提示,要不然她就趁着今天休息去超市采购了。 陆柏友一副不解气的口吻:“我早就知道你会不记得。” 既然‘早就知道’了,陆柏友当然也是做好了准备的,上飞机之前就让秘书萧晴去了一趟超市,等他俩同舒宝乐说了再见,再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萧晴已经在哪里候着了,提了满满四大袋子,要什么有什么。 作为忘记‘吩咐’的惩罚,陆柏友狠了心,满满四大袋子的东西全撂给了希照,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资本家,大摇大摆的在前面走着,全然不顾后面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童希照同志是不是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希照自知理亏,也只能甘受剥削,还好连共也才四层楼,咬着牙一晃眼也就到了。 花火(5) 希照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弄回家了,又认认真真的把它们一一摆放好,然后又毕恭毕敬的询问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陆柏友想吃点什么佳肴,最后把菜配好放在碗里。开炒之前,陆柏友还饶有兴致的给她戴上萧晴给买的围裙,结果,气没了,打了好几下,刺啦刺啦的响,就是没有火冒出来。 希照有种想哭的冲动,猛地想起前天晚上就没气了,所以她已经连着吃了两天的泡面。真是可惜了,大张旗鼓的弄了这么一大推子的事,居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陆柏友比她更无奈,倚在门上,只差没把她脑子撬开来看看到底装了些什么,家里没有气了也不知道。 最后就只能出去吃。异常丰盛且带有铺张浪费之嫌的生猛海鲜外加上等好酒,陆柏友光明正大的把希照敲了一把。直到付了帐,上车,她还头一偏,靠在座椅上,心疼了好半天。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口气正经:“童希照,不待这样的啊!不就吃了顿饭吗?至于这么心疼吗?你都进了职了,工资涨了不少,这钱都是身外的东西,看开点啊!” 希照嘟了嘴,侧头白了陆柏友一眼,没有好口气:“你是资产阶级,锦衣玉食,生活奢华,当然体会不到无产阶级攒钱的辛苦!” 正好到了十字路口,遇上红灯,陆柏友停了车,侧头看她,因为刚喝了酒,她脸上还泛着红潮,是难得一见的可爱模样,他看了几秒,才问:“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攒那么多钱干吗?” 这话是真把希照问住了。工作三年,加上妈妈留下的一些存款和上次卖房子的钱,到现在也有个三十几万了,至于存了钱用来干什么,她到真是没有想过。若是要买房,这些钱也就只够首付,可是她也没觉得有买房子的必要,一个人,住在大院的小房子更好,不会显得太孤单。 陆柏友见她不答话,凑近了脸,笑:“你不会是攒着做嫁妆的吧?” 希照哭笑不得,但还是故作认真的点了头:“你还挺了解我嘛。” “得了!”陆柏友这下又不啻她的承认了,“我是挺了解你。了解你的言不由衷!” 希照却来了兴致,笑眯眯的看着他:“我怎么言不由衷啦?广州这儿的房子那么贵,总不能光让我将来的对象一个人担着吧,多辛苦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一掷千金,花个好几百万弄那么一个别墅,眼睛都不待眨一下的。多豪气啊!等我攒够了钱,我也学学你,购房合同不看,大笔一挥,签个名,冒充一回资产阶级。”她难得在陆柏友面前逞口舌之快,脸上乐开了花。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那你干脆跟了我得了,钱也不用攒了,直接从无产阶级飞跃成资产阶级。” 这话一出,气氛就不对了,希照愣是看了陆柏友十来秒,他却是很专注的握着方向盘开车,比什么时候都关注路面状况。到后来,他也经不住希照嗖嗖的目光了,伸手把她的头拧了个方向,让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里满是笑意:“你再这么看,没准下个出车祸的就是我了。” 这话一出,气氛就更不对了,陆柏友从没觉得自己的嘴这么损过,不过都已经提到了这个话题,也就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对林卓宇也表示表示关心。 “他怎么样了?” 希照也没什么大反应:“宝乐说,今天出院。” 陆柏友意味深长的“哦。”了声,还挺高兴,笑问:“要不我们去看看他?” 希照横了眉,看着陆柏友,没好气:“你要这么关心他,你自己去看吧。” 陆柏友连着笑了一阵:“我是挺关心他的,就希望他活蹦乱跳,好好活着,免得你心里不安。” 希照心里不安的那股劲,已经消退不少了,这些天她也从来没有跟林卓宇联系过,他受了伤,确实是因为她,可是他好不好,已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如果说,他曾经亏欠了她,那么现在,此刻,他与她之间,已经不存在亏不亏欠了,他把什么都还了,什么都还了。 陆柏友晚上有应酬,希照又不愿意跟着去,只让他在地铁站把她放下,自己坐地铁回了家。 回到家正好四点过半。 出门的时候没关窗户,阳光泄了一地,有南风过,黄色的窗帘随风摇曳,沙发上还有一点点不知是什么的小灰尘片,这画面实在过于温馨,让希照恍然间想到了在西安的那间小房子。她深深吸了口气,能闻到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烟草味道,她觉得奇怪,朝桌上的小烟灰缸看了一眼,才发现里面有半支烟,她幡然醒悟,猜着那是陆柏友刚才留下的。其实她很少见他抽烟,也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以为他是不抽烟的人。她第一次见他抽烟,也就是他对她说‘她早都不记得我了’的那个晚上。她对他的‘悲惨爱情史’穷追不舍,最后把他惹毛了,落了个坐地铁回家的下场。出门的时候,她朝二楼看了一眼,那是他的房间,没有开灯,但那晚的月光很好,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了烟,并不抽,光是拿着,也不知道目光是落在哪里的。她居然愣愣的站在站了许久,直到他狠狠的抽了一口那支烟。那个时候,她就在心里想,他一定是太爱太爱那个人了,所以才会有那么落寞的神情。后来,她再见到他抽烟的时候,就会想到那个晚上,然后会走神,直到他把她拉回来,问她怎么老心不在焉,她总是笑,随口就夸他,不怎么抽烟,知道爱惜自己。他听了也笑,笑的很慵懒,云淡风清的口气,说,有些东西,明知道不好,就要学会控制,不要让它有一发不可收拾的一天。她听得出他的话外音,却也懂得,有些事情,若是注定了有那么一天,是怎么也控制不住的。 时间还早,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干脆打扫卫生。希照打开了收音机,找来那些跳动的音符作伴。 也许是台风刚刚过境的缘故,玻璃窗上几乎没落什么灰尘,轻轻一擦,就已经很透明。希照不自觉就想到刚上大学时在宿舍打扫卫生的情景,那时正赶上学校的大校庆,上头有领导要来,这一来就苦了她们。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心里那样憧憬外面的花花世界,可是每天却围着十三四平米的宿舍转,墙被刮去了一层皮,牙刷成了刷地的工具,厕所有浓浓的硫酸味道,舒宝乐最会自娱自乐,说等毕业了,四个人就合伙开个家政公司,保证服务质量是一流。那真是一段热血青春的岁月,失了自由,却换来了更多旁人无法理解的自豪感。 希照拖地拖到到卧房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放林依晨的《你》,音乐很轻快,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愉悦。 卧房的床下放着几只箱子和一些书,拖把扫过的时候不经意就将其中一个箱子带了出来。 像是突然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心弦,希照愣愣的看了那箱子几秒,终于还是将拖把放到一边,慢慢的蹲下,小心翼翼的打开那箱子。 箱子里也就只放了几个音乐盒,都是很精致的样式,最大的也才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希照伸手,想去拿,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两下,又停住了,但最后还是拿了,是林卓宇前几个月送的那个,小小的,暗红的颜色,置于手心,有点凉。 她曾说过她晚上总睡不好,他曾给她送了很多钢琴曲,她曾说过她小时候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很多漂亮的音乐盒,他曾说过每一年的生日都送她一个音乐盒,而音乐盒里都是她最喜欢的钢琴曲。她曾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她曾以为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可是到了今天,她再也不会陷入那些无望的回忆中,她的生活,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花火(6) 打扫完卫生,天也快黑了,希照去开灯,却发现停电了,出门看了保险丝,也还是好好的,于是打电话问营房部门,才知道今天电力检修,正好到他们这片宿舍楼了,从下午四点就拉了闸,到明天早上六点才会来电。 家里没有蜡烛,只能借着月光照亮,没有气,做不了饭,没有电,也烧不成水,连泡面也吃不上了,希照觉得头大,好在中午吃的多,到现在还不觉得饿,要实在饿了,萧晴今天也买了不少高级饼干,吃两片也就挺过去了,但是洗澡的问题应该趁早解决,要是天全黑了,就真只能摸瞎子了。想到了要洗澡就立马付诸行动,哗啦啦的水冲在身上,特别凉爽。 希照洗过澡,穿上睡裙,刚打开洗漱间的门,放在电视机上的手机就响了,声音那么急促,她忙走过去拿,却因为太急了,没注意前面的物体,被沙发绊了一下,身体一失重,直直的摔了下去,重重的一声。 宿舍楼是上个世纪末建的,地是水泥的,希照的腿往上一呲,马上拉出一道血迹,疼的她直想掉眼泪,但电话响的就跟催命似的,她只能立马起身,伸手去拿电话。 陆柏友的声音略带一丝不满:“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啊?你在哪儿呢?” 希照回头找准了沙发的方向,慢慢坐下,低头,借着很淡的月光,依稀能看到膝盖骨上的皮划去了一大片,血鲜红鲜红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疼,她的声音也变了调:“刚才在洗澡。” 陆柏友听出她的声音变了调:“怎么了?” 希照抽了茶几上放着的纸巾,沿着伤口四周将溢出的血擦净:“摔了一跤,流血了。” 陆柏友升了音调:“怎么就摔了?” 希照也没好气:“还不是你,电话跟催命似的,一着急就被沙发绊了。” “你还真能赖!”陆柏友哭笑不得,“那你等着,我马上就过来。嗳,对了,家里有双氧水没?” “没有。”希照记得去年舒宝乐有给她送过一个常备的急救药箱,里面有双氧水,但是已经过期了。又想起没电,陆柏友来了总不能也让他摸索着前进吧,于是又补了句,“停电了,你买点蜡烛过来。” 希照也不知道陆柏友刚打电话的时候是到了哪里了,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到了。希照一跳一跳的去开门,刚开开,就闻见西班牙海鲜饭和香芋南瓜球的香味,眼睛立马落到他手上提着的那几个袋子上。 “就知道你没吃饭!”陆柏友瞥了她一眼,腾出一只手,扶着她胳膊往沙发方向走。她的皮肤原本就很好,加上刚刚洗过澡,胳膊光滑的不得了,头发也没有干,有很淡的洗发水的香味,让人经不住心猿意马,陆柏友不经意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希照立马嚷开:“陆柏友,我疼!” 两人已经走到沙发旁边,陆柏友松了手:“知道疼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童希照,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呢!” 希照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冲她嚷开了,一时没回过神,等她回过神,决定要批评一下他刚才的态度的时候,陆柏友已经开始点蜡烛了,却是无数个只能在精品店里看到的小玻璃杯装的装饰蜡烛,让他买蜡烛,他居然买了这个?有人用这种当照亮工具的吗?希照忍不住笑,心里冒出的那个气泡一下子蔫了下去。 陆柏友见她笑,知道她是在笑这蜡烛,没好口气:“这一路上的蜡烛都脱销了,只有这种!” 希照很少听到陆柏友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想着他是不是受了什么气,但又觉得不着边,陆柏友怎么可能受别人的气,要受也是别人受他的气。 蜡烛都点燃了,屋子里已经亮了一片,因为停电,没有空调,所以窗户是开着的,吹进来的风不大,但却能让小玻璃杯里的那些小火苗长长短短的跳跃。 陆柏友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从一个印着某某药店字样的袋子里拿出双氧水和棉签,拧开双氧水的盖子,又拿着棉签沾上双氧水,也没正眼看希照,光是下命令:“把腿搁在茶几上。” 洗过澡,希照穿的是睡裙,款式倒是挺保守的,上面只露了脖子和一点点锁骨,但毕竟是裙子,把腿搁在茶几上,还是让她觉得为难。陆柏友见她磨磨叽叽不抬腿,刚想开口说她,立马察觉到她的不便,于是蹲下身子:“你别动了,就这么摆着吧。” 希照也就真不敢再动了,因为陆柏友已经开始给伤口抹双氧水了。有了比月光更亮的烛光,她才发现膝盖骨上的伤口比她想的要蹭去的深很多,还能看到肉。 陆柏友抹的挺小心,生怕把她弄疼了,但是力道实在太轻,就像是拿了羽毛挠她痒痒似的,她终于忍不住笑。 陆柏友抬眼,还皱着眉:“你笑什么?” 希照只能老实交代:“痒。” 陆柏友一副看她不解气的模样:“肉都蹭掉了,还笑得出来?”,然后把棉签扔到烟灰缸里,又将双氧水放好,拿出了超大号的创可贴,“万一留了疤怎么办?” 希照摇头笑:“我又不是疤痕体质,不会留的。” 陆柏友见她笑的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有点躁,撕了创可贴就往她膝盖骨上贴,这回力道又太大,惹得她哇哇直叫,眼泪水都灌满了眼,他才觉得解气。 而她也没心情和他斗嘴了,因为西班牙海鲜饭和香芋南瓜球显然对她有更大的吸引力,当然,吃的时候,也不忘关心关心他。 “你晚上不是有应酬吗?” “完了。”陆柏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离她老远,也不看她,光盯着茶几上的蜡烛看。 “这么快?”希照嘀咕了句,继续埋头吃。 香芋南瓜球已经有些冷了,不如刚炸出来的脆,但还是很香,希照想起上次吃的时候,陆柏友也吃了好几个,似乎也是很喜欢的样子,于是夹了一个,抬头看他:“你吃不吃?” 陆柏友的目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蜡烛转移到希照身上了,她抬头,正好和他对上。屋里并不是很亮,但也不暗,她能很清楚的看到他眼里的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光是让她觉得周遭突然变得挺安静的,安静到能清晰的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陆柏友突然收回他的目光,声音极度的不耐烦:“不吃。” 不吃就不吃!干吗这么不耐烦!吃了炸药了!希照受了挫,把香芋南瓜球一下塞到嘴巴里。 苏程程常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吃东西都不待停的,直到实在塞不进去为止。当希照把满满一盒西班牙海鲜饭和一份香芋南瓜球扫荡完毕后,她充分相信苏程程的话了,因为她已经开始有点胃疼,是已经到了塞不进去的表现。她觉得她真是晕了头了,不就是陆柏友心情不太好吗?关她什么事!她这么生气干吗?弄得现在自己遭罪。 陆柏友见希照一直低着头,对着空空如也的盒子,也不说话,蹙眉问:“又怎么啦?” 希照摇头,想着还是不要告诉陆柏友的好,免得又得到他一顿数落。可是陆柏友已经看出来了,起身去倒水,然后从电视机柜的抽屉里拿了胃药送到她面前,连数落她的心思都没有了。吃了胃药,喝了开水,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劣。她突然发现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胃疼了,这段时间她比较按时按点吃饭,或者也要感谢陆柏友?可是陆柏友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光,好不容易等她吃过药,缓了一会儿,他就真是下了决心要走了。 希照出于礼貌,起身,走了两步,当作是送他,可是她又在同一个地方被绊到了,整个人直直的扑向陆柏友。她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故意像八爪鱼一样抱着陆柏友,可是这画面实在容不得她解释,她窘到极点,不对,是极点还过去了好几点。她不敢抬头看陆柏友,只是觉得他身上很热,像是发烧了,然后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童希照,你绝对是故意的!” 花火(7) 食堂里的人不少,到处都是叽叽喳喳讲话的声音,最惹人注意的是胡菲菲,讲的眉飞色舞,可惜坐她对面的希照却不怎么配合她,明显一副‘你讲你的,我想我的’的表情。 倒也不是希照故意藐视胡菲菲,只是她脑子实在很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很乱。或者她不应该那样毛毛躁躁的去接那个电话,那样她就不会摔到,不会摔到,也许陆柏友就不会来了,不会来了,她就不会因为吃多了而胃疼,不会胃疼,她就不会脑袋昏昏,不会脑袋昏昏,她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不会摔倒第二次,她就不会扑到陆柏友怀里,不会扑到陆柏友怀里,她就不会到现在还是满脑子的黑线了。可惜,这一切的假设都不成立,事实是,她确实扑到陆柏友的怀里了,而陆柏友也确实是吻了她。吻了她耶!要知道她当时简直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他吻的那样轻,口齿之间还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显然是抽过烟了的,而她居然也楞住了,一点反抗的举动都没有,直到他突然抽离,落荒而逃,她才缓过神,才发现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顿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不是没有接过吻,读书的时候,和林卓宇,只不过她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对象会变成陆柏友,那个从来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其它兴趣的陆柏友!她想他当时一定是犯糊涂了,大概因为烛光太浪漫,也许因为风太清爽,可能因为他晚上喝了点酒,把她当成那位和她相似的小姐了?想到这里,希照总算是开了窍,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立马让一直滔滔不绝的胡菲菲停了嘴,也同时引来了周遭人的关注。她只能再次低头,迅速往嘴里送了几口饭,直到周遭人的目光通通收了回去,才抬头。 胡菲菲狐疑的看她:“希照,你没事吧?” 希照忙摇头:“没事,没事。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胡菲菲重新清了清嗓子:“隔壁办公室的小刘这个月底结婚。” 胡菲菲说的隔壁办公室的小刘,当时是指的以前和希照同一个办公室的刘维佳,其实他比希照要大两个月,但比胡菲菲小两天,所以胡菲菲一直叫他小刘小刘的。 胡菲菲一直盼着能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所以对那些比她小又先她结婚的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一顿饭吃下来,她一直在嘀咕。 入秋。仓库来了一批新的被装,希照可算是又忙活了一把,连着一个星期都在加班,晚上回了宿舍,挨到枕头就睡着了,压根没有功夫去想陆柏友把她当替身吻了她的事情。而陆柏友也像上次十几天不出现一样,出奇的安静,电话也不打,希照以为他是面子下不来,也就没有多想,直到陆柏友的秘书萧晴打电话给她,她才知道陆柏友生病了,开始是寻常的感冒,他就没怎么在意,到后来居然演变成了肺炎,还住进了医院,不过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希照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半,萧晴正巧走出病房,看见她,连忙朝她招手。她快走到萧晴面前,萧晴帮她敲了门,叫了声:“陆总。” “进来。” 房间里传来陆柏友的声音,不太有力,看来是真的病了,希照突然觉得心慌,毕竟那天晚上那档子事还是让人挺尴尬的,但萧晴已经帮她打开门,还轻轻推了她一把,又顺带把门关上了。 病房太大,有好几个房间,果然是资本家的生活。希照进了门,也没看见陆柏友在哪儿,只听见他声音,“有什么落下了吗?”显然是把她当成萧晴了。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终于看见陆柏友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拿了文件,低着头,似乎正在很认真的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干站着,等他发现她。 过了几秒陆柏友也不见‘萧晴’出声,随意抬了眼,看到希照,眉毛瞬时蹙到一起:“你怎么来了?” 希照是真不知道不是陆柏友让萧晴给她打电话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好解释什么,只是走近他。仔细看了他,才发觉一个星期不见,是真瘦了,脸色也不大好,但目光还很有神,盯着她看的时候,还是让她觉得挺渗人。 陆柏友看了希照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做任何的回答,恍然明白是萧晴在他背后做了事,声音带着一丝愠怒:“我秘书告诉你的?” 希照没法否认,但也不直接承认,反问他:“不是老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吗?你怎么也住院了?” 他眼里有光,嘴角也呈现出上扬的趋势,仿佛有种想笑又憋着不笑的感觉,但希照又觉得是她看错了,因为她只眨了一眨眼,就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不早了,你回去吧。” 什么话!她好心坐了三十分钟的车来看他,进来还不到三分钟,他居然让她回去!资本家的心思怎么这么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这几天就跟吃了炸药似的,到处点火!莫非真是烦她了?没了闲心再跟她玩下去了?希照心里一下子来了气,将手里的包随手摔到旁边的沙发上,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看着陆柏友:“我是来探病的,任务没完成,我不走!” 小圆桌上有一个很大的水晶玻璃瓶,里面放了百合,花开的极好,还有很淡的香味。房间里装的是中央空调,凉风从墙边的送风孔嗖嗖吹过来,正好掠过希照的左耳。接到萧晴电话的时候,她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因为出来的急,也没顾得上重新把头发梳一下,所以马尾有点松,落下了一大片碎发,现在正被凉风吹的四处飞舞。 陆柏友从没见过希照这样,以前她要么就是看着某一处死死的发呆,半天回不过来神,要么就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和她看上去文静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要么就是实在遇到难过的事了,想哭却还非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总之,怎么样都不是现在这样,半嘟着嘴,眼睛盯着他看,像个生气的孩子。他觉得他是真没辙了,想装严肃的表情都装不出来,只能硬生生的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希照成了丈二的和尚了,看着他,傻傻的问了句:“你笑什么?” 陆柏友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在一旁放着的水果篮:“你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吗?那削个梨给我吃。” 削梨就削梨吧,谁让你陆柏友现在是病人呢!希照觉得自己实在听话,还就真认认真真的开始削梨。她削梨的技术不错,从头到尾,皮也不会断开,陆柏友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只等她把梨削好了给他,他又提了要求:“这梨太大了,没法儿下口,把它切成小块。” 还真把她当成小婢女了!希照狠狠白了陆柏友一眼,他笑笑的看着她,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她突然想起他一直也对她挺好,也就不跟他计较了。她慢条斯理的把梨给切了,装在碗里,毕恭毕敬送到陆柏友手里,他才满意。 梨的味道应该是很不错的,一看水分就很足,陆柏友拿了叉子,吃的优雅,希照坐在一旁看,他叫她吃,她摇头,她从不跟别人分吃梨,‘分梨’‘分离’,寓意不好。他又猜出她心思,极度不屑的说了句。 “还无产阶级革命者!这么迷信!” 她也不反驳他的话,谁叫她是真信呢!分离的感觉,她体会的太多,再也承受不起。 两人七拉八扯的说了好久的话,似乎一遇上陆柏友,希照就总有说不完的话,顶嘴也好,被他数落也罢。但是对于那天晚上的那个吻,两人却是很有默契,谁也不提。 花火(8) 因为是住的高级病房,并没有探病时间的限定,直到护士来给陆柏友量体温,希照才知道已经十一点了。 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还有些烧,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希照看着陆柏友,他的下巴已经生出一些胡渣,又瞥眼看到了放在旁边小茶几上的一叠厚厚的文件,不禁感叹:“原来资本家的钱也不好赚。” 陆柏友看了她一会儿,才笑:“知道就好!” 她认真的点了头,转身,去拿刚刚被摔在沙发上的手包:“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再转身却看见陆柏友已经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她皱眉,“你干吗?” 陆柏友身上穿着医院的病人服,白色的上衣,浅蓝色的裤子,他有些瘦,这一套穿在身上像是套了件宽大的睡衣,希照从来都只见过他衣冠楚楚的一面,乍然见到这样的他,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待她适应过来,陆柏友已经从衣帽架上拿了西装外套套在身上:“我送你。” 就这样了,还要送她?希照哭笑不得,看着脚上还穿着拖鞋的陆柏友,摇头:“你还病着呢,我自个儿打车回。”她知道他是说了就要去做的人,不等他反驳,就伸手去拉了他胳膊,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你就乖乖歇着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没财又没色的,绝对不会遇着什么危险,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盯上我了,就我这身手,倒霉的也是他们。” 她说的那样轻巧,满眼都是笑意,连眼角下的那颗小小、小小的痣仿佛也在笑。陆柏友坐在床边,半仰着头,看她,瞬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其实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像是熬过了大半个寒冷的冬天乍然出现的一缕春光,温暖的不像是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人。 到最后,陆柏友也没有再坚持送希照。他曾见过喝醉了的傅小影在酒吧和人打架,本想来上去帮忙,却被傅小影推到一旁,只让他当观众,他也就真是老老实实当了一把观众,看着平日里那么精贵的傅小影毫不费力的把两个大男人扳倒在地,所以对于希照她们学校这方面的训练还是相当放心的。只让希照到家之后给他来个电话,可是过了十一点过半,也不见希照来电话,他又等不及了,按了熟悉的号码播了过去。 希照还在车上,倚在后座的车窗上,几乎睡着,翻开手机滑盖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陆柏友躺在床上,屋里开了落地灯,不亮也不暗,他看着天花板,忍不住叹气:“童希照,你真是在哪儿都能睡着!” 希照还不大清醒,只“嗯。”了声,眯了眯眼,发现马上就到大院门口,赶忙从手包里拿了钱,准备付车费,又对着电话说了句:“我到了。”她付了车费,下了车,才发现耳朵上还贴着手机,又问了句:“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停了好一阵子,才传来陆柏友淡淡的声音:“没有。” 希照已经进了大院,浓密高大的香樟树将月光全部挡住,只有黄色的路灯照亮一片又一片黑暗,风带着热气迎面吹过,她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宁静,宁静的让心里觉得温暖。也不知道拿着电话走了多久,她才说:“那,晚安。” 电话那头的陆柏友又停了一会儿,才出声:“晚安。”却不等她挂断电话,又唤了声,“希照。” 她从来没有听他叫过她‘希照’,或者说,他很少叫她,就算叫也只直称她的名字,而且还都是在要数落她的时候,所以声音也都是升着调的,基本是对她表示无奈,可是现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飘到她心上,让她的心一下子猛地跳动起来。她觉得喉咙有点发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一直没喝水的缘故,心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又伴着不安,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忘了告诉你,我们家老太太快过生日了,我明天晚上回北京,可能要两个星期才回来。” 希照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三点脑子还倍儿清醒,结果就是第二天顶着两大熊猫眼去上班。谁知路上还恰巧遇见胡菲菲,死缠烂打非让希照下了班陪她去买衣服,说是她过两天要到他男朋友家,正式见家长。希照来广州三年,除了舒宝乐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就胡菲菲还算谈得来的,既然人家都摆出人生大事这么大一理由了,她也不好拒绝,只能乖乖陪着了。 下班,回家换了便装,再打车到市区,已经六点半,希照和胡菲菲先找了家餐厅把肚子填饱了,就正式开始踏入希照平日决不涉足的名店。 名店当然不同于一般的店,做工精细不说,款式别致不说,光是服务员的周到服务都让人有种不买对不起她们的感觉。胡菲菲家庭条件好,买起衣服来当然可以完全不看价码,可是希照不行,就是衣服再好看,她也不能让自己的银行卡有被刷暴的危险,干脆坐到一旁,反正有一大帮子人跟着胡菲菲后头转,也不需要她提供什么意见了。 店里的空调温度有点低,让人心里也跟着凉凉的,希照从包里拿了已经安静了一整天了的手机,推开滑盖,没有未接来电,连平日里最多的移动公司的短信今天也没来。她并不是喜欢用手机的人,但今天的安静总让她心里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推了滑盖,又慢慢合上,合上了,等指示灯暗了,又慢慢推开,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连自己也没察觉,直到胡菲菲的脸凑到她面前。 “别等了,想打就打吧。” 希照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一个没抓稳,手机直直的从手心滑落到地上,“啪嗒”一声,成了两块。 手机报废了。 送到修理店,直接给它宣判了死刑。 从修理店出来,胡菲菲一脸的歉疚,要给希照买个新的,希照没同意,说这事儿也怪不得胡菲菲,是她自己不小心。 胡菲菲听了这话,立马安了心,开始安慰她:“你这手机也用了挺长时间了,早该换了。” 是挺长时间了,从大四到现在,整整四年。机子是三星的,黑色滑盖,很小巧,还是在国美买的,和林卓宇一起。他坚持要送她,她坚持要自己买,她骨子里那样倔强,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拧过她。之后就一直用着这手机了,她从来都是长情的人,用惯了的东西就舍不得换,可是到现在,它坏了,寿终就寝了,不换也不行了。 胡菲菲见希照不说话,猜着问:“是不是在等陆柏友的电话?要不用我的打给他?”说着就拿出电话给希照。 希照把胡菲菲的电话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她觉得心里有点乱乱的,到了这个时候才不得不承认刚才是真的在等陆柏友的电话,等他的每日一电,可是他没有打过来,或许是在忙吧,如果是在忙,那她也没有必要打过去打扰他了。 花火(9) 秦科长公公脑溢血死了,原本由她到长沙出差的任务就落在了希照的头上。当时她在家吃泡面,老坛酸菜的,整的满屋子都是酸酸的味道,接到命令后,只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被送到了火车站。手机昨天摔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连知会舒宝乐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踩着点赶上了火车。 希照左摇右晃的在开动的火车上找了一阵才找到床铺,是下铺,对面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带着不过五六岁的小外孙女,人倒是挺热情的,但满口的长沙发实在让她有点脑袋转不过来,只能“嗯嗯啊啊”的点头。简单的交谈之后,她也大约了解到了这位妇人的女儿毕业之后就到广州打拼,后来找了广州的对象,就这么在这儿安家了。这段时间女儿女婿工作忙,所以才让老太太把外孙女接回长沙住一段时间。 离火车熄灯也不过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小女孩睡不着,非闹着要玩具,老太太没办法,只能给她拿,行李包放的高,希照充分利用了身材的优势,伸手就把抓到了行李包的带子,顺利拉了下来。老太太从包里掏了许久,才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魔方给了小女孩。 既然是魔方?希照有些惊讶,心里划开莫名的情愫。她也曾有过一个魔方,还是六岁的时候得来的。那天妈妈带她去医院,探望那位从未谋面的姥爷,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妈妈没有办法,只能让她在病房外面的走廊等着。那天下了大雨,雷声很大,天也很暗,走廊里的灯坏了,也几乎没有人走动,她害怕极了,一个人躲在墙角。直到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看上去要比她大好几岁,站在她面前,足足高了两个头。他问她是谁,她也不答他的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魔方看。小男孩很大方,把魔方给她,她不肯要,因为妈妈告诉过她,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是小男孩说,他只是借给她玩,过几天她还给他就是,但她还是不肯要,她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就算知道他家在哪里,她也不能去找他。小男孩还是把魔方塞到了她手里,笑着说,只要告诉他她家的地址,他就能找到她。其实现在她已经记不清那个小男孩的长相了,只是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印象,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明明是承诺,却似乎没有当作什么重要的事情看待。最后她终于接过了魔方,笑的眼睛都弯了,并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件新玩具,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告诉他,她叫童希照,却忘了问他他叫什么,但她也不担心会失去这个朋友,因为他说过他会找到她。只是还没过两天,她就离开北京了,那样匆忙,还是妈妈到幼儿园接的她,连家都没回,更别说那个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心爱的魔方了。 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余下车窗外皎洁的月光。希照躺在床铺上,睁着眼,望着距离很近的中铺。这样一段陈年的旧事,若不是猛然间看到这小女孩手里的魔方,只怕她也已经不记得了,也不知道那个小男孩现在怎么样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还是没有实现他的承诺,找到她,也只怕这一生也不可能再遇到了。 火车的声音,轰轰隆隆,一整夜,希照每次坐火车都不太能睡好,这次也一样,天刚刚冒了光,她就起床了。 大部分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她只得轻手轻脚的去洗漱,再回来,又在过道旁边的座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坐过火车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大三的寒假,妈妈死了半年,她也不能去到孙向霖身边,傅小影和舒宝乐的家庭也不太方便,她就被苏程程带回家过年。两人为了省钱买硬座的票,那时正是春运的高峰期,光是上火车就差点没把两人折腾死,行李箱都刮坏了好几道。好不容易上了车,才发现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硬座的票早被老老少少的坐了。两人当时心就凉了半截了,身上是军装,怎么也得发扬发扬雷锋精神,所以就一路站到了上海,十几个小时没挪半步,更别说去厕所,到站之后,几乎连路都走不好。自那之后,苏程程就发誓再也不在春运高峰期坐火车,要坐也要买卧铺票,可是她还是没能做到她所说的,读研究生的那三年,也都是坐的硬座回家。傅小影问苏程程为什么,舒宝乐积极,说苏程程这都是为了张桦安,他家里条件不好,苏程程把车票的钱剩下来,给他父母买东西。那个时候傅小影就骂苏程程傻,连她也觉得平日里金钱至上的苏程程这样的做法让人跌破眼镜,可是另一方面她也理解苏程程,恋爱的时候,人总会做很多傻事。只可惜这段感情终究也没有坚持下来,好在苏程程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一点比她们三个都强。 火车到站,希照帮着老太太拿了行李箱,到了站外才分道。接她的人是原先就打过交道的陈干事,结了婚,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孩,三十来岁的年纪,剪了利落的短发。见着希照也是十分的热情,问候了几句就带着她去吃地地道道的湖南常德津市牛肉米粉。 正赶上上班的时间,米粉店的人挺多,但店里的座位很宽敞,倒也不觉得热。香辣味儿十足的米粉端上桌的时候,希照莫名的就想到了陆柏友。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曾大早上跑到她家接她去吃贵死人的牛肉米粉,那个早上还很巧合的遇见了林卓宇。不过都是春天的事情了,这转眼就要到秋天了,她才发现她认识他竟然已经那么长时间了。 吃过米粉,陈干事带着希照去了招待所,说是她坐了一晚上的火车,也累了,先休息一上午,下午再正式投入工作。希照没拒绝陈干事的好意,因为她确实是累了,眼皮都不怎么能睁开,进了房间,冲了凉就睡下了。 中午也是陈干事带着去吃的饭。希照一向喜欢吃辣,湖南菜正合她的心意,连着吃了两大碗饭。下午干起工作来也特别的有劲,一直到晚上九点也没觉得肚子饿。可是陈干事熬不住了,丢下了一大摊子没弄完的事拉着希照去吃麻辣小龙虾。 开阔的大排档,在广州希照也见过不少,偶尔也会和同事们一起去,但味道却不如这里的好。尤其是那几乎被油淋淋的辣椒盖满了的小龙虾,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分泌唾液。可是希照不太敢多吃,她胃不好,出门也没带胃药,吃坏了,陆柏友也不可能拿了胃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吃过小龙虾,去洗手的时候,她才赫然发现手腕上一直带着的陆柏友送的那块手表不见了。她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匆忙跑回刚才坐的地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找了个遍,也没看到手表的影子,心一下子就慌了。 最后还是陈干事提醒的她,说是指不定是落在办公室了。于是两个人又黑灯瞎火的回了办公室,翻了个遍,却也没有找到手表。这下,她是真的泄气了,坐在椅子上,努力在脑子里搜寻有关于手表的最后记忆。今天早上在火车上的时候她还看过手表,可是之后就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觉得懊恼,她从来都是很有收捡的人,可是现在却把手表给弄丢了。 陈干事见她一脸的愁云,轻声问了句:“是男朋友送的?” 她抬眼看了陈干事一会儿,也不知道心思飞到哪里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手表是陆柏友送到,他不是她男朋友,但她还是很在意那块手表,至少是在它不见了以后,她发现了这个事实。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希照不好耽误再拖着陈干事,不让她回家,只能作罢。可是一路上她的心情糟到了极点,只想回到招待所冲个凉,然后往床上一趟,或者在安静的环境下,她还能想起到底把手表落在哪里了。 回到招待所,希照就寻了睡衣准备冲凉,打开洗漱间的照明灯的时候,她无意瞥见了安静躺在洗漱池旁边的小东西。黑色的皮质表腕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点光亮,而更闪眼的是表盘里面细钻拼成的两个数字,十二和六。她心里瞬时涌出一阵喜悦,失而复得的感觉无法言语。她伸手拿了它,细细的看它。她从来不曾仔细看过它,戴着也是因为陆柏友的坚持,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表盘背后还刻了几个英文字母。TXZ。竟然是她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花火(10) 工作很忙,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就再没有空余的时间。 五天之后,希照坐火车回广州,颠簸了一夜,出站的时候,看到舒宝乐来接她,而舒宝乐的说一句话声音就提高了八度。 “希照,你这是去湖南吗?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像是去了一趟非洲呢?” 这话夸张是有点夸张,但也还是有那么些贴切的,希照原本就有些瘦,虽然这些天伙食是不错,但是连着操劳了一段日子,自然就更瘦了。 舒宝乐接过希照的行李就往车上撩,希照坐了前座,没太明白舒宝乐怎么会来火车站。舒宝乐已经开始发动引擎。其实舒宝乐开车的技术不太好,孙海博一直不许她开,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把孙海博说服了,但希照还是不由自主的就系上了安全带,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问了人呗。”舒宝乐斜眼看了希照,“嗳,你是不是跟陆柏友吵架了?” 希照觉得蒙头:“吵架?” “没有吗?”舒宝乐不信,“那你出差也不开手机的,是想干个什么呀?害得人家陆柏友大老远的从北京都打电话到我这了,还拐了十七八个弯的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手机坏啦。” 舒宝乐觉得新奇:“手机坏啦你就不知道告诉陆柏友一声呐?你们这恋爱是怎么谈的啊?都不用每天打电话联系的吗?” 提到这个,希照就没有话再往下说了,谁叫她在舒宝乐面前是陆柏友正牌女朋友的身份呢!也就只能忍着舒宝乐一路不停歇的思想教育了。 教育归教育,舒宝乐还是很仗义的带希照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又安安全全的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她没再让舒宝乐送到家,自个儿领着行李包上了楼。打开门,伸手去开灯,连着拨拉了几下,也不见有亮光,她下意识就想到了停电。可是上楼的时候,楼梯里还是灯火通明的啊!怎么可能停电?除非是保险丝坏了。 虽然希照极度不愿意承认保险丝坏了的这个事实,可是它确实是坏了,还坏的很彻底,没有任何工具的她根本没有接上的可能性。刚回家就没电,也不知道她是触了什么霉头了。幸好她在茶几的小抽屉里找到了上次停电的时候,陆柏友买了的没用完的工艺蜡烛,于是又摸索着找到了打火机,把它们通通都点上,也还是有不错的照明效果。 陆柏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刚把行李收拾好,坐在沙发上小憩。 她接了电话,还没吱声,就听见陆柏友散漫的声音。 “在家呢?” “回来没多久。”希照心情不错,拉了长长的电话线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缠,也不等他问,先说:“我手机前几天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就被送上火车了。” 陆柏友听了这话,连着笑了几声:“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希照也笑,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还在北京?” “老太太昨天许了生日愿望,说是不许我到处飞了,在家好好陪她两个礼拜。” 希照也不管陆柏友看不看得到,轻轻点了头。又听到他说:“你在干吗呢?看电视?” 希照又摇了头,慢慢细细放开缠绕在手指上的电话线:“保险丝烧坏了,没电。” 没电的后果就是煲电话粥,没头没尾的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才罢休。 其实煲电话粥这个词,希照还是从苏程程哪里学来的。大三的时候,苏程程和张桦安处于热恋期,每天晚上都要讲上一个小时以上的电话,害得宿舍其余三个人深受迫害,经常是第二天顶着熊猫眼上课。而每当她们问苏程程前一天晚上和张桦安讲了些什么的时候,苏程程通常会出现很迷茫的神情,基本记不得说过什么。就像希照现在的感觉一样。一觉醒来,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和陆柏友说过些什么话,只知道第二天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趴在沙发上,做着春秋大梦。 希照迷迷糊糊起身,开了门,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竟然是萧晴。 “童小姐,早。” 萧晴的声音很甜,笑起来的样子更甜,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递到希照面前,像极了那些名店里的服务员。希照没弄清楚状况,又听到萧晴开了口,“这是陆总给您的。” 陆柏友?希照狐疑的看了萧晴一会儿,问:“是什么?” 萧晴一直保持着微笑:“童小姐您还是自己看吧。” 萧晴是负责送东西的,东西送到之后,自然是闪人。希照关了门,重新坐到沙发上,打开盒子。 是一款粉红色的手机,机身的流线设计几近完美,背后还镶了水晶,屏幕有些大,但拿在手上也算是小巧玲珑,还是她惯用的滑盖。她拿在手里,明明应该是冰冷的金属壳却让她手感觉灼热。 希照猜着这手机肯定不便宜,正愁着怎么还陆柏友这么大一人情,给钱他是肯定不会要的,莫非送给别的?但第二天晚上她和胡菲菲一起去ktv参加朋友们为即将结婚的小刘办的告别单身party的时候,胡菲菲看到那手机,告诉她确切价格的时候,她几乎放弃了还人情这一打算。只能安慰自己,反正陆柏友有钱,肯定不会在乎她还不还这一人情的。 出租车内,胡菲菲还拿着手机仔仔细细的研究手机背面到底有多少颗水晶,口中忍不住羡慕:“希照,你真是好命。我和我男朋友谈恋爱两年了,他既没有送过我名表,也没送过我手机。” 希照拿过胡菲菲手里的手机,放到包里,不想她继续对着手机发花痴:“你又不是没钱,可以自己买嘛!” 胡菲菲噘嘴,撇头看希照:“那怎么能一样呢!上次去他们家,见着了我那未来婆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挑剔,问这问那的,就跟审犯人似的。” 希照笑,她知道胡菲菲男朋友是干部家庭,婆婆自然也是要挑剔一些的。 胡菲菲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说:“就我男朋友家都这么挑了,你将来进陆柏友他们家的门槛,还不得被查祖宗十八代啊!” 进陆柏友家的门槛?希照觉得这个问题不大靠谱,也懒得跟胡菲菲解释,只转移话题:“待会到了ktv可别喝多了。你酒品太差了,当着那么多男同志的面,可不能耍酒疯,这要是丢了面子怎么都挽不回了。” 其实希照也就见胡菲菲喝过一次酒,那个时候她刚毕业,分到这个部门。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胡菲菲闹了点不愉快,反正就是胡菲菲看她不太顺眼,什么事都针对她。她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太影响工作的效果,所以找了个时间请胡菲菲吃饭。三杯酒下肚,才知道是因为她一来,部门的男同事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而忽视胡菲菲了。当时知道是这原因的时候,她只差哭了,对着胡菲菲发誓,她完全没有什么邪念,部门里的男同事她一个也不敢兴趣。可是胡菲菲压根没听到她发了什么誓,因为喝到第四杯酒的时候,胡菲菲就醉了。醉了就醉了吧,胡菲菲还不消停,拉着她开始说胡话,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到最后还哭开了,说什么为什么总也找不到一个好男人,搞得饭店里所有的人都刷刷看着她。她觉得头疼,第一次见到比苏程程酒量还差的人。从此之后,在她脑中就树立起了绝不能让胡菲菲喝酒的理念。后果比较严重,影响范围太大。 胡菲菲知道自己的短处,也不反驳,只点头,坚决不超过三杯。 两人到ktv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几个在唱歌,更多的是在拼酒,小刘见希照和胡菲菲来了,连忙起身招呼两人。 包厢里的灯光一片闪,一片暗,一片紫,一片蓝。 希照觉得眼睛里有种迷离不清的错觉,看了许久才发现沙发深处的林卓宇。 你的爱(1) Chapter 6 你的爱 把昨天都作废 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 请给我机会(1) 灯光明灭,歌声靡靡轻唱。 林卓宇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沙发太软的缘故,整个人几乎要陷了进去。出车祸的时候头上要缝针,所以医生给他剃了头,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头发也还是没有长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手上拿了啤酒瓶,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希照。希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直直看着他好一会儿。直到已经落座的胡菲菲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走到胡菲菲身边坐下。 胡菲菲是正儿八经的麦霸,什么歌都能插上一脚,然后成功飞掉原本在唱的人,抱着话筒引吭高歌。希照坐在一旁喝喝果汁,时不时瞄一眼林卓宇,他一直在喝酒,她进来也不过半个小时,他已经换了三个瓶子。她有种想夺过他手中酒瓶的冲动,虽然他的酒量还不错,但还处在休养阶段,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往肚子里灌?可是她也只能想想,他与她,不过是简单的同事关系,很多事情,她都管不着了。 后来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聊到毕业学校这个话题的,总之就是把二十来个人分成了好四组拼酒。希照没想到这么多人就只有她和林卓宇是一个学校毕业的,胡菲菲囔着让她和林卓宇坐到一起的时候,她窘的不得了,幸好包厢里的灯光很暗,也看不出异样。林卓宇倒是表现的很大方,挪开自己的位置,让希照坐到最里面,但并不看正眼看她,面对来势汹汹的其它三大组也很是自信的模样。 小刘见只有林卓宇和希照两人一组,怕他们敌不过,想要帮帮忙,加入他们,却被胡菲菲一下子拦了回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们几个加起来也不一定喝的过希照。” 这话一出就真是把希照狠狠往风口浪尖推了一把了。她只狠狠白了胡菲菲一眼,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手里就被塞上了酒杯。 旁人已经开始嚷嚷。 “果然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精英,酒量都不是盖的。” “看来今天晚上我们不得不以多欺少啦!” 希照只觉得头疼,侧眼看林卓宇,他已经和小刘碰了杯,咕噜噜开始喝了。她不好再推辞,正准备喝,酒杯却被旁边的林卓宇拿了过去。她很惊愕,没想到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帮她,只听到他笑着说。 “我们这组就俩,你们非得全部灌醉了才罢休啊!” 有人开始起哄,说林卓宇果然还是对同校的小师妹特别关照,闹的最凶的是胡菲菲,不依林卓宇帮忙,非要希照喝。 希照也觉得这样的情势不好,人太多,总有人喜欢搬弄是非,她不想林卓宇惹上不必要的流言,接了胡菲菲递过来的酒,一仰脖子,冰冰凉凉的酒直直的灌到肚子里。 大家的情绪已经高涨到极点,之后的矛头几乎全对着希照,一轮喝下来,她已经有五瓶酒进肚。小刘看不下去,怕她会醉,绕着弯又将矛头对着林卓宇。林卓宇也是来者不拒,几乎有种拼死的决心,放倒一片人之后自己也倒下了。 到十二点的时候,包厢里除了希照和小刘就再没有清醒的人。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叫人来把他们弄回去,可是轮到打林卓宇家里电话的时候又出状况了。孙海绮出差了,不在家,又不能通知孙家来接,小刘明天要结婚,加上林卓宇在大院的房子正好在希照家对门,这捎林卓宇回家的任务不可推辞的落在了希照身上。 希照从没想到还会有这样和林卓宇如此接近的画面。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头斜靠在她头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她身上,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在她的记忆中,他从来不曾喝醉过,他有很好的自控能力,不会做超过预定范围之外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把他弄上了出租车,让他靠在后座,开车才没一分钟,他的头又靠了过来,她把他的头重新放好,他又靠了过来,来来回回,最后出租车司机都看不下眼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就让你男朋友靠着吧,这样他舒服点。” 希照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力气去解释,今天晚上她也喝了不少了,虽然没醉,但酒精的作用还是不能小看的,只能由着林卓宇靠着了。 出租车司机开了广播,正巧是一档很受欢迎的夜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温和,正和这凌晨时分的夜色融成一体。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希照总会睡不好,每每到了深夜也还是很清醒,那个时候她也会听广播,听着别人的爱情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 到大院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路灯也关去了一半,夜深人静,只有巡哨的在湖对岸拿了电筒四处照着。 希照给了车钱,费了力气把林卓宇弄下车,弄上楼,又从他口袋里找了钥匙开门,然后开灯,把他扶到床上,轻轻的让他躺下。一系列的事情弄完,她已经是一身的汗,于是转身去拿放在书桌上的空调遥控器。 书桌上很干净,除了一排摆放的很整齐的书之外就只放了一个厚实的本子。林卓宇有记日记的习惯,希照猜着这该是他的日记本。书桌是对着窗户的,窗户没关,一阵热风吹进来,正巧在希照触碰到空调遥控器的时候将日记本吹开。 哗啦啦的声音,纸页翻开一大片,最终落在二月四日的日期上。依旧是黑色的钢笔水,俊秀的小楷在纸上划下一道道流畅的痕迹。 希照心里觉得痒,忍不住往下看。 二月四日 晴我曾预想过各种再次见到她的场景。 在部门的介绍会上,或者在舒宝乐安排的饭局上,却没有想到会在宿舍楼下。海绮拉着我过去向她打招呼的时候,我分明见到了她眼底闪过的忧伤,可是我还是很轻松的和她打招呼了。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做的很好,可是我也听见我心里某个小小的地方撕开了口。 二月八日 晴其实我很早就想跟她说对不起了,在分手的时候就想说,可是她从来不给我机会,但我今天还是说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我知道,我伤她,那样深。 二月二十七日 晴她还是用的以前的洗发水的牌子,风过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带她去吃饭,是她最喜欢的湘菜。读书的时候她总能吃的很香,但今天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胃口。海绮打电话过来,我起身,走到别处去接,再回过头来,她已经走了。筷子还是整整齐齐摆在碗右侧五公分处,这是她的习惯,很好的习惯。 三月九日 晴在食堂,遇到她和胡菲菲。 这个时候,她和陆柏友的流言已经在大院里散漫开了。 她一直低着头吃饭,把整盘饭都吃光了。 下午,我问她,和陆柏友的关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该问的。 三月二十四日 晴她的门锁坏了。从海绮家回来,我买了锁,想帮她装上,可是她拒绝了。 其实我早该猜到她会拒绝,但总还是抱着一些期盼。 四月七日 晴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曾答应过她每年生日都会给她送一个音乐盒,即便是分手的那几年,我也还是会准时寄给她,我固执的认为,这已经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情。今年的音乐盒是请朋友去瑞士玩的时候带回来的,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曲子。我放在她家门槛上,她抬眼就能看到。 四月三十日 晴我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身世,她母亲的死对她已是莫大的打击,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和海绮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样的事实对她该有多残忍? 我突然发觉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有多残忍。 五月二十六日 晴翻书的时候,无意看到很久以前的照片。 还是零五年的时候,我和张桦安还有她们宿舍四个人一起未央湖烧烤。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很温暖。 七月十四日 晴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和海绮,和我等了那么多年的海绮。 可是,我突然觉得心痛,一直以来那么期盼的事情到了眼前却让我觉得心痛。 但是我还是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结婚了就会好的。 我怎么能够亲手伤害我的海绮? 九月三日 晴我出院了。 回大院的时候正巧看见了她和陆柏友。 我突然想起出车祸的那个晚上,如果我就那样死了,她会不会永远都记得我? 海绮见我面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太累。 我点头,是真的太累了,撑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才突然发觉已经那么爱她了。 眼泪,不知怎么就滑落了,一颗又一颗,连续不断,在纸上晕开,模糊了希照的视线。这样的答应让她太震惊。他居然爱她?他居然说他爱她!* “希照。” 身后,传来林卓宇轻细的呢喃声,她回头,看到他蜷缩成一团,是睡着了的样子,但眼角有泪,悄悄的落下。 你的爱(2) 初秋的雨来的很缠绵,从透明的玻璃窗远远望去,细细碎碎的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气温还是那样高,但过境的风已带有些许的凉意。 希照突然想起西安的秋天,到了这样的月份,应该已经是细雨霏霏了。其实是很奇怪的景象,明明是西北的城市,到了九、十月份却有着江南梅雨时节的婉约。而这个时候也是她们最高兴的时候,不用训练,可以窝在宿舍里或是溜到图书馆。林卓宇总是坐在四楼最深处靠窗户的位置看书,看到她们来了,也总会请她们吃冰淇淋,冰淇淋那么甜,全落在她心上。一旦陷入回忆,她总是很难抽身,舒宝乐连着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 舒宝乐正把切好了的牛扒往嘴里送:“我明天带宝宝回北京,让我那些三姑六婆二叔四舅都瞧瞧。” 希照“嗯。”了声,低头,慢慢细细的切着盘子里的猪扒。 舒宝乐见她有气无力,脸色也不大好,蹙眉:“怎么了?不舒服?” 希照摇头,努力打起精神:“回去几天?” “一个月。” “这么长时间?” 舒宝乐认真的点头,脸上立马浮现出无奈的神情:“我实在受不了孙海博她妈了,必须回家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等修炼到更高的境界再回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 希照忍不住笑:“她又怎么惹你了?” “唉!”舒宝乐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她最近和我公公闹了什么矛盾了,她就把火往别处撒。不是怪炊事员做菜做的不好就是随便找个理由把通信员骂一通,前天居然在我身上点火。我本来想着她也一大把年纪了,就没打算搭理她,但她越说越起劲,最后居然还说到你身上了。当时我就火了,跟她吵翻了,孙海博在一旁拉都拉不住!” 希照脸色一沉,没想到孙母还会闹这么一出,讪讪的看着舒宝乐:“她都说什么了?” 舒宝乐见希照脸色不好,才发觉不该把和婆婆吵架的导火线告诉她,忙说:“也没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人,就是喜欢嚼舌根子,见不得你比她女儿风光罢了。” 原来是因为陆柏友。希照松了一口气,偷偷瞄了舒宝乐一眼,又低头切猪扒。她从来不曾和舒宝乐提过她和孙家的关系,并不是害怕舒宝乐会看不起她,而是害怕舒宝乐知道后会为她出头,让原本就复杂的事情变得更不可收拾。 第二天是希照是和孙海博一块送舒宝乐和宝宝去的机场。 临进闸口的时候,宝宝也不知怎么就醒了,乌黑的眼珠子一定盯着希照,也不哭,只是冲着她笑。弄的希照心里痒痒的,猛然想起其实和宝宝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按着正经的叫法,他是该叫她小姑的。只是她也明白,这一声小姑,只怕是怎么也听不到的。 天气很好,太阳不那么大,只是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一些。 回程的路上,车子里只剩下希照和孙海博。三年来,她和孙海博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也只单独相处过一次。那天她被孙向霖带回家,其实她并不想回那个家,那不是她的家,但是孙向霖告诉她,孙母已经答应让她回家,会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真是傻到极致了,怎么会有女人能容忍自己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女?最后是孙海博送她回的酒店,一路上,他有意分散她的难过,说一些轻松的话题,可是她一句话也没答,只是怔怔的看着车窗外,这个陌生城市所带给她的最初的感觉是那样的糟糕。回到房间,她终于哭了,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到孙向霖身边,也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在心底里埋怨妈妈,为什么要让她出身在这个世上。 孙海博开车的速度不快,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希照,几度想要开口,却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希照看不下去了,轻声问。 “有事吗?” 孙海博像是安了心,一直紧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爸这些天身体不大好。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去看看他?” 希照心里划过一丝诧异,倒不是因为孙海博也将她当作了孙向霖的女儿,直接称呼爸,因为他一直都是将她当作了她的妹妹,虽然他的母亲并不乐意他有这样的表现,而是因为他说孙向霖的身体不好?怎么会?大院里的几位领导,就数孙向霖的身体最好,总是给人一种精神矍铄的感觉。 孙海博见她不答话,以为她是不愿意,又接着说:“梁秘书说,爸不愿意去医院检查,说是没事没事,但总是犯头疼,疼起来吃药也没用。爸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身体不如从前,就怕有个什么小毛病没早早的治,到最后拖成大问题。我和海绮劝了都不抵用,你知道的,爸心里最疼你,你要是跟他说,他肯定会听。” 最疼她?孙向霖最疼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个在众人面前遮盖都来不及的女儿会得到他的疼爱?希照只笑,透着讽意:“你太高估我了。” 孙海博仿佛一早就知道她不会信,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幽幽道:“希照,爸他是真的很疼你,也是真的很想对你好。六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有一天爸突然到我们中队来检查,那天晚上,就只有我们父子两,我们喝了很多酒,到最后,我们都醉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掉眼泪,以前在海岛的生活再哭再累我也没见过他哭,爷爷死的时候他也只是红了眼圈,可是那天晚上他掉眼泪了。那么大一颗,落在地上。他说了你和童阿姨的事,他说童阿姨已经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想对你好一些。从此以后我就知道了他的秘密,也终于明白这么多年以来他为什么总和妈妈做不到琴瑟和谐。后来有一次我陪爸去西安看你,那时你才读大三。爸说,你笑起来最像童阿姨,所以我就坐在你们旁边的那桌,想看看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是你一直绷着脸,对爸的态度不冷不热。在回去的飞机上,爸一直没说话,你不愿意见到他,他知道。再后来,你毕业了,要来广州。那些天他是真的很高兴,对妈的态度也好了很多,但是妈知道有你的存在之后,就像发了疯似的,不肯接受你。爸费了很大劲才说服妈,可是没有想到妈只是表面答应,为的只是羞辱你。那天你离开家里之后,爸就和妈大吵了一架,还搬到办公室住了,一个月都没有回家。” 希照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的主角却是她,只是为什么故事的内容和她所认为的事实大相径庭?难道是孙海博在骗她?可他为什么要骗她?只为了让她去看看孙向霖?只是她去看了孙向霖,孙向霖就真的会去医院吗?如果去了,那又代表什么?这个答案让人太恐慌,她不敢面对。 希照最终还是去看了孙向霖。因为晚上梁秘书也给她打了电话了,说首长这段日子太操劳,时常头疼,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这些年来,梁秘书给了她许多帮助,所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去看孙向霖,只是为了让梁秘书省点心。 你的爱(3)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有更新了。。。。因为忙毕业的事情。。。昨天已经毕业了,接下来几天会努力更新孙向霖是晚上住进了医院,因为累倒在办公室,是梁秘书做的主。 希照按着梁秘书说的时间,晚上晚饭过后去的医院。下出租车的时候,正巧看见孙海绮和林卓宇走进医院,她本能的关上车门,让司机随便围着附近转两圈,有那么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天有点阴,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城市的霓光已经点亮。这个城市的汽车就像是沙丁鱼罐头,总是很拥挤,走走停停,让人觉得烦闷。希照开了车窗,有风灌进车内,很凉爽的感觉。在她对这里有限的认识里,夏季总是那样漫长,似乎没完没了,可是这次的秋似乎来的很早。 希照坐着出租车在附近转了两圈,准备转第三圈的时候,梁秘书打来了电话,问她来了没有。她没说刚看见孙海绮和林卓宇,只说路上有点塞车,马上就到。挂了电话,她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进医院。医院不大,来往的人也不多,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进了电梯,上了十二楼,电梯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梁秘书。 希照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秘书的场景,也是在医院,也是在等她,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是相似。她曾经很疑问梁秘书为什么会对孙向霖那样好,无关于等级,就只是真心的好,梁秘书似乎也明白她的疑问,只在一旁暗暗的示意,说首长是个好首长。 梁秘书领着希照走到病房跟前,敲了门,房内没有反应,他轻轻开了门,示意希照进去。 希照心里还有点为难,虽然她和孙向霖的关系从来就不怎么融洽,但是从舒宝乐生孩子,他在医院打了她一巴掌,到孙海绮婚礼上遥遥见了一面,再到上次进职,他问她是不是那么恨他,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就完全陷入了一种僵局。好在她进病房的时候,孙向霖睡着了,脑袋埋在枕头里,头发也有些发白了,她才记起孙向霖也已经五十六岁了。她从来不曾这样仔细的看过孙向霖,大多数时候她都不看他,即便是看,也只是轻轻一瞥,可是现在他睡着了,她倒是可是光明正大的把他看个透了。其实他的脸型很好看,下巴尖尖的,即便不再年轻,也能看得出那样的轮廓在很多年前应该是能吸引很多女孩目光的类型。她从来不知道孙向霖和妈妈的故事,妈妈没来得及告诉她,她也不会去问孙向霖,她偶尔会猜测故事的内容,但更多的时候是克制自己不去想,因为那会让她觉得羞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感应,希照睁大了眼看着孙向霖的时候,他也慢慢睁了眼,四目相对,说不出的怪异。孙向霖比希照更诧异,显然是不知道梁秘书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但才一眨眼的实践,笑容就取代了所有的感情。 希照也不太好意思,直了直腰板,往别处看:“梁秘书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 孙向霖点了头,脸上还挂着笑容,指了指一旁的沙发:“你坐。” 希照只能按着吩咐坐到沙发上,等着孙向霖的发话。可是孙向霖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她。她觉得这情形实在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珠子四处看了许久,再转回到孙向霖身上的时候,他居然又睡着了! 她轻声慢步的走出病房,问了梁秘书才知道刚才孙海绮和林卓宇来,得知孙向霖睡的不好,就让医生给孙向霖吃了助于睡眠的药,梁秘书在一旁又不能说希照要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向霖把药吃了。不过,怎么也见了一面了,希照算是完成了任务,而且这个任务还让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直到回到大院,希照满脑子还是刚才孙向霖的那个眼神,若不是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也压根没注意迎面走过来的孙海绮和林卓宇。可是她现在确实是看到了,正好在路灯下,那么亮,她和他们,不过隔了几米的距离。孙海绮朝她露了笑脸,可她的目光却落在林卓宇脸上,她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是和她有关的秘密,她想从林卓宇的表情上找到些什么来证明她看到日记是真实的,她听到的呢喃不是幻觉,可是她什么也没找到,他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包里的手机还在响,而她和他们已经交错的走过,她终于从包里拿出手机,是陆柏友。 “童希照,我发现我给你打电话,你就没有一次接电话接的爽快的!” 希照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说:“开的静音,没注意。” “静音?”陆柏友把这两字拖得老长,“真的假的?” 希照来不及反应陆柏友这话的意思,就看见他从灯光暗处悠闲的走了过来,衣冠楚楚的公子模样,慢条斯理的压了手机随手送到裤口袋。希照停了脚步,看着他,一时没缓过神,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一副大人教训小孩的表情:“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你那点道行,瞒不过我的火眼金金!” 希照只能举白旗,显然刚才的一切陆柏友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只能转移话题,口气难得的谄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好给你接风啊!” 陆柏友果然高兴了:“给我接风?行啊!现在就走,正好我没吃晚饭。” 希照以为就这么瞒混过去了,可刚坐上车,就听见陆柏友开始哼唧。 “你数数,都遇上过多少次了?换了别人早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了,就你还遇见了就六神无主的,这心理素质也太不过硬了。我在那旁边看着,都替你捏一把汗!幸好孙海绮对这事好像不敏感,要不然还能看不出点什么来?” 希照就知道陆柏友不会轻易放过她,可是这次她真不是因为看到林卓宇和孙海绮一起而难过,只是因为林卓宇日记的事情,但又不好将她看到林卓宇日记的事情告诉陆柏友,只能朝着他笑:“你想吃什么?” 陆柏友不解气,白了她一眼,忍着嘴角的笑意:“别对着我笑!我就受不了你对着我笑。” 希照却更得意了,一个劲的看着陆柏友的侧脸:“不愿意我对你笑,愿意我对着你哭不成?” 陆柏友也不看她,自顾自的开着车,过了半晌才说:“你就是个祸害!” 她有没有祸害到陆柏友,她不知道,资本家陆柏友狠狠的敲了她一顿,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她也还能安慰自己,想想那漂亮的手机,只吃一顿夜宵再怎么也算是便宜她了。可是她又错了,一顿夜宵是绝对满足不了陆柏友的,第二天早饭,中饭,也全由她包了。陆柏友还很彬彬有礼的提出要吃的菜肴并带她去去超市采购,可是推着车跟在陆柏友后面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菲佣。幸好陆柏友对晚饭没有提出要求,她便以为他晚上是有应酬,可是到了五点半他还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悠闲的看电视,她终于忍不住提醒他时间,他才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物,又看了穿着牛仔裤和T-S的她一眼:“你就准备穿这个去赵家吃饭?” 真是晴天大霹雳!她怎么知道晚上是到赵司令家吃饭?她气的直哇哇,嘴里埋怨陆柏友擅自答应饭局,行动上却在满柜子找衣服。最后还是陆柏友选了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舒宝乐刚到广州的时候,两人逛街的时候买的,她只穿过一次,因为穿出来的效果有那么点惊艳,不太合符她平时的风格,不过陆柏友却觉得好,怎么也不肯她再换别的,她从来拗不过陆柏友,只能穿着,又配合着化了点淡妆。陆柏友不愿意开车,两人慢慢细细的走到赵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一刻了。 你的爱(4)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要大大更新、希照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想到在赵家也能遇上孙海绮和林卓宇,可是他们俩确实是坐在客厅里和赵司令夫妇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娇俏女孩说笑。她恶狠狠的白了陆柏友,以为又是他故意制造的场景。陆柏友不理她的抗议,只扬声。 “赵叔叔,周阿姨。” 这一声到真是引起了客厅里谈笑的人的注意,刷刷的目光扫了过来,希照连忙向赵司令夫妇问了好,还来不及朝孙海绮微笑,那位娇俏的女孩已经冲到了跟前。当然,绝对不是对她表现热情,而是像蔓藤一样缠着她身边的陆柏友,声音甜的发腻。 “柏友哥。”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的太少的缘故,希照觉得身上冒出了不少鸡皮疙瘩,连着寒毛都竖起来了。再侧头看陆柏友的时候,他也正好在看她,脸上挂着笑,开始介绍:“赵明敏。童希照。” 希照明白了大概,眼前的姑娘正是赵司令的小女儿,她刚想问了个好,却先得来了赵明敏的大白眼。 “你就是童希照?也不见得有多漂亮嘛!怎么会是你?” 这话说的!再傻的人都知道这位赵小姐的芳心是许给陆柏友了,见不过他身边有别的女人,说话就跟飞小刀子似的。希照觉得尴尬,尤其是林卓宇还在场,还是赵司令最先打破僵局,声音带着愠怒:“明敏,怎么说话的!” “希照,明敏还是个孩子,你别介意。”一旁坐着的周阿姨也起身了,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赵明敏从陆柏友身边拉走。 希照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更不知道开口能说什么,只觉得这饭局一开始就超乎了她的承受能力,心里一下子没了底,更不清楚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立在原地不动,却听到陆柏友慵懒中却透着以往没有的正经的声音:“就是啊,也不见得有多漂亮,也不见脾气得有多好,可就是她了!换了谁也不行!”说完一把拉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不过是牵着她,却让她整颗心都安稳了。 大约是知道攻击希照无望了,赵明敏干脆对她采取不理睬的政策,光是粘着陆柏友,压根不让陆柏友有和她说话的机会,就想把她干晾着,好在孙海绮还很善解人意,特意坐到希照旁边,同她聊天。都是些很琐碎的话题,她是目光是落在孙海绮脸上,却不见得有多认真在听孙海绮说话,光是看孙海绮的五官了,距离这么近,倒是真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她们之间到底有几分相似了。 晚饭都是很家常的菜肴,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准备了的,有好几个菜都是辣味很重的。赵司令夫妇赵明敏和孙海绮几乎吃不了辣,压根不沾边,希照却很喜欢,吃的津津有味,陆柏友和林卓宇也都能吃一些。 周阿姨一直不知道希照是哪里人,见她爱吃辣,就问是不是四川、湖南一带人。希照很少向他人提及自己的出生地,就怕会惹上追根问底的问题,陆柏友就在一旁笑,说她从小就是四海为家,一句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她觉得窘,偷偷白了陆柏友一眼,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林卓宇,才惊觉这一个晚上,他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说话,直到临离开赵家,才听到他向赵司令夫妇说了客套的话。 孙家就在隔壁,没几步路,和希照宿舍也不是同一个方向,四人也就分道走了。 天早就已经暗了,星光和灯光相互交映着。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隐隐约约随着风而过,繁茂的枝叶也在沙沙作响,是极好的景致,让人忍不住想深深吸几口气。 陆柏友的心情不错,嘴里哼着《甜蜜蜜》的小调,让希照想起那次摔伤了脚,坐在轮椅伤听他唱歌的场景,不由得就笑了出来。 听到希照的笑声,陆柏友扬眉,看着她:“你笑什么?” 希照摇头,不再笑,很诚挚的看着他:“谢谢你。” 陆柏友看了她几秒,知道她这‘谢谢’是为了刚才替她解围的事,脸上立马浮现出不在意的神情:“你别以为我是什么好人,我就是偶尔发发善心而已。” 希照笑:“不管怎么说,认识你,是我的幸运。” “那可不是!”陆柏友故作正经的笑,“既然现在知道了,以后就要好好珍惜!别老让人找不着你!不见了一次就够了!” 希照没太明白陆柏友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连连点头,又笑道:“不过说实话,你的歌真唱的挺好的,要是去参加比赛,肯定能进前三名,你不用担心年龄的问题,就今天这架势,我发现你还是少女杀手!嗯,到时候,我给你组个粉丝团!保证每场都去现场!给你拉那种特大的横幅。” 陆柏友停了脚步,转头看着希照,一副想揍人的模样:“童希照!你还敢拿我开玩笑!” 希照忍着笑,做出投降的手势,眼睛直直的看着陆柏友,紧闭着嘴巴。 陆柏友觉得心里痒痒的,其实晚上的天已经是微凉的,可是他还是给她选了露肩的连衣裙,她的皮肤很好,还有有很漂亮的锁骨,穿上裙子的时候他心里有挣扎,他不想这样惊艳的美丽让林卓宇看到,可是他也不希望自己有这样自私的想法,因为越是有这样的想法,就越能证明他陷得越深。她还那样不在乎,可他呢!这结果太可怕,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希照见陆柏友的神不在身上,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陆柏友?陆柏友?”叫了两声,陆柏友是回了神了,却没再看她,转身,迈了脚步,完全不顾穿了高跟鞋的她跟不跟的上!她一头的雾水,只能在后面赶着脚步:“哎!陆柏友!你等等我!我以后不开你玩笑了还不行吗?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气啦?陆柏友!陆柏友!你趁着我穿高跟鞋欺负我!陆柏友!” 这连着喊了几声,到底还是有用,陆柏友停了脚步,但没回头看希照。她很知趣,穿着高跟鞋一拐一拐的往前跑了几步,凑到他身边,露了笑容:“别生气。” 陆柏友白了她一眼:“我才懒得生你的气!” 希照瘪了嘴,只得跟在陆柏友后头慢慢细细的走着。有凉风吹过的时候,她还得两手相互搓搓,结果到了第二天就真感冒了。其实希照很少生病,但一生病了就来的特别猛烈,起床的时候才觉得头晕,喝了感冒冲剂,结果到了办公室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再后来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只能趴在桌上休息,秦科长出差了,她也不能早回,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整个人已经处于迷糊状态,陆柏友给她打电话,她就光是哼唧,也没太听明白陆柏友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拎着包走出仓库。 天色不太好,远远望一眼,有一团暗色的云飘向这边,是要下雨的先兆。风有些大,扬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灰尘,路上的行人不少,大多都是匆匆忙忙的,赶着在下雨之前回家。 希照觉得整个人不太稳当,只能慢慢的走,偶有人朝她打招呼,她也还记得点头微笑,这种感觉倒像是很久以前,还是读高中的时候,也是感冒了,在学校熬了一天,挤了公车回家,在小区里也有一些下班的叔叔阿姨朝她打招呼,她也是这样点头微笑,但身体却快要熬不住,结果在看到妈妈迎面走来的那一刻就晕倒了,后来被送到医院,居然已经烧到了39°4,连医生都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力。现在的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很有忍耐力,但是已经没有妈妈送她到医院了,这么多年,她都很爱护自己,只有好好爱护自己了,才不用去医院,妈妈的在天之灵也才会安息。 希照觉得视线已经越来越模糊,隐约之间见到一个妇女掠过所以,急急的向她走来,她以为是见到妈妈了,于是努力打起精神,终于分辨出来人,竟是孙母。 你的爱(5) 在希照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孙母笑,或者换一个角度说,孙母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希照不喜欢孙母,就如同孙母恨她一样,是一种在骨血中深种的东西,没有人能化解,只能小心翼翼的包着,不让它有爆发的一天。可是大家都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只是希照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早,还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孙母眼中的愤恨意味着什么,就得来了孙母一个响亮的巴掌,她整个人本来就是昏沉的,孙母的力道又很大,她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倒在了地上,手臂上立马蹭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疼痛的感觉立马传到心上。 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在这平静惯了的大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认得希照的人想要上前扶起她,却被孙母拦了回去。 希照努力想要站起,但头太晕,感觉身边围着的人都在围着她转圈圈,再抬眼看孙母,孙母已经凑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马尾,声音恶毒到极点:“贱人!你跟你妈妈一样!都是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狐狸精!” 希照觉得全身都在痛,头晕、身上烫、手臂在流血、头发被拉扯着,可是最痛的还是心,又有人提起妈妈了,提起那么她极力想要忘记的事情。她抬手想要挣脱开孙母的拉扯,却是徒劳,她现在太虚,敌不过强悍的孙母。围着的人见了这架势,谁也不敢上前帮忙,只能听着孙母带着哭腔的辱骂。 “你就是个祸害!是个祸害啊!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好过!难道你妈妈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你还要来害我我家海绮。你知不知道,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打击,她是个公主,是我们所有人的公主!可是现在呢!就是因为你,她的孩子没了!医生说她可能再也不能生育了。她才26岁,你叫她这一生怎么过啊!”孙母的眼泪一下子流满了整个面庞,希照觉得恐慌,大口大口的呼吸,却也不能平静她错乱的心,只感觉孙母手上的力道已经逐渐放开,最终孙母也无力的坐到地上,哭诉:“卓宇是多好的孩子啊!从小就对海绮那样好,还承诺了会照顾她一辈子,海绮去了日本几年,他也一直在等她。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事,可是一到广州就出问题了!一定是你在中间使了什么手段!一定是你。她怎么说也是你姐姐啊!你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我遇上你妈妈,我的女儿遇上你!” 希照的脑子嗡嗡的,但还能清楚的听见身边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她觉得好累,就像妈妈离开的时候,就像林卓宇向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她觉得好痛,就像孙向霖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时候,就像她知道同父异母的姐姐孙海绮就是林卓宇的女朋友的时候,到现在,什么都倒塌了,一直小心翼翼在众人面前维持的尊严在刹那间被摔成了碎片,终于都成了碎片了,终于隐瞒不下去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残忍?为什么老天爷对她怎么残忍?如果可以选择,没有活在这个世上该是多幸福的事情?她觉得灵魂都快要飘离身体了,再也支撑不下去,谁能来救救她?救救她? “童希照,为什么你爸爸从来没来过幼儿园接你?” “我妈妈说了,爸爸在国外工作,不能经常回来的。” …… “同学们,你们的作文已经批改出来了,大家都从不同的角度对自己的爸爸进行的描写,很不错,但我要对童希照同学提出批评。童希照,我们的作文题目明明是《我的爸爸》,为什么你写的是《我的妈妈》?” “刘老师,我没有爸爸。” …… “同学们,下个星期将组织你们及你们的父母到郊区进行亲子活动,有谁不能参加举个手?” “杨老师,我妈妈病了,我不能参加这个活动。” …… “希照,你真的要去湖北吗?你才转学过来不到一年就要走吗?我舍不得你。” “佳佳,我会每个月给你写信的。” …… “希照,我昨天通宵看了一本小说,是讲第三者插足的,特别好看,你要不要看?” “不用了,宝乐。” …… 冗长的梦境从四面八方冲击而来,耳边有人在轻声的呼唤,但希照不愿意醒,就想这样睡着,耳边的声音终于作罢,她觉得满足,又陷入了无止境的错乱记忆中。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太渴了,也许是太饿了,她慢慢细细的睁开眼,房间里不亮,只开了墙角的灯,桌上放了一些百合花,她觉得这房间很熟悉,有点像陆柏友住院时的那间病房。她用劲支起身子,靠在床边,努力搜寻着晕迷前最后的场景,并不记得有陆柏友的出现。突然有很细微的开门声传来,她缓慢的朝那个方向看去,就真的看见了陆柏友。 也不过是昨天晚上才见了面,怎么才过了一天,陆柏友就瘦了一圈了,胡子也长出来了,他从来都是很会收拾自己的人,乍然见到这副模样,希照还以为看错了,目光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的笑沙发椅上,距离她不过两尺,她才确认眼前的人确实是陆柏友,只不过不太像是平日里总是带着懒懒散散笑容的他而已。 希照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心里暖暖的,直到这一刻,才发觉陆柏友竟然能给她这样的安心,她眼圈发红,几乎要掉眼泪,于是撇过头,不想让他看见。他却伸了手,把她的头轻轻掰过来,看着她,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她融化。她的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顺势滑落在海蓝色的被单上,蕴开一个个小小的圈。 “希照,跟我回北京吧。” 陆柏友的声音很平淡,表情也很平淡,看着希照,仿佛只是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他要带她回北京,离开这里。 希照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的看着陆柏友。她是不是还在做梦?可是他的两只手还轻轻的捧着她的脑袋,手心的温度一点一滴传到她的身体里,那么真实。而他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在耳边:“在你昏迷的这两天里,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回北京,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那些事。其实我早就该这么做的,只是我害怕,我活了三十年了,什么都没怕过,第一次害怕你不愿意跟我走,害怕你忘不掉林卓宇,害怕我已经陷的那样深,你却还对我不在乎。”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就是认识你了,见不得你受气,见不得你难过,见不得你皱眉头,希望你能过的好,所以就想什么事都帮着你点,可是这一帮就帮出无限的麻烦了。那次在北京,你要我请你喝酒,我知道你是真的难过了,喝了那么多酒,可是你还是什么都不说。你就是倔,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宁愿自己痛死也不愿意别人知道。后来我送你回房间,你抱着我不肯放,嘴里还喊着‘妈妈’,我当时就觉得酸,酸到心里了。” “后来我们回了广州,正巧赶上林卓宇结婚,我知道你不乐意去他们婚礼现场,但我非要拉着你去,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那个场景,要让你彻彻底底的结束你给自己编制的梦,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全新的生活。我也希望林卓宇结婚之后再也不要来打扰你的生活,可是他却因为你出车祸了。这个时候我才不得不承认,他也是爱你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只是不想告诉你,他总是会偷偷的看你一眼,很短的时间,但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上次从西安回来,我就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见你了,所以我就陪着老太太去欧洲旅行。想我陆柏友是什么人呐,就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还能困着我不成。从伦敦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就告诉自己真把你放下了,还有那么多漂亮姑娘等着我呢!可是我刚下飞机,秘书就打电话告诉我之前给你定做的手表送来了,后来我上了车,老太太跟我说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是注定被你困着了。我把老太太送回家,又折回了机场,飞到广州。你还是那个样子,待我也不见得有多热情,可是你就只问了句,我这些天去哪儿了,我心里就高兴了。可我就是不愿意说,就想等着有一天你回头的时候看见我。” “可是希照,我现在必须告诉我,我爱你,哪怕你现在心里还有别人,哪怕你根本不在乎我,我也不管了,就像那天我在赵家说的那样,也不见得你有多漂亮,也不见脾气得有多好,可就是你了!换了谁也不行!” 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就像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般,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他也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她被他的话惊醒,原来她错过了那样多,错过了那样多的原本应该属于他们之间的故事,不过幸好,幸好还来得及,来得及。 你的爱(6) “陆柏友,你不是骗我的吧?” 希照的身体还很虚,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但已经破涕为笑,笑意都蔓延到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上。他也笑,轻轻摇了头,俯身,吻上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样炙热,让她几乎不能呼吸。最后还是咕咕作响的肚子打破了这样浪漫的场景,她饿了,睡了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也是该饿了。 陆柏友去买了白粥、肠粉和蟹黄包。 希照的右手臂受了伤,包了纱布,不能动,陆柏友自然成了保姆级的人物,一口一口的喂。她的胃口很好,他看着她笑,心里也觉得满足,就希望她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要再理会,那些事情他自然会都办妥。她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什么都不问。 吃过饭,希照又洗了澡,衣服什么的都是萧晴一早准备好了的,陆柏友没有打算让她再回大院。 希照头发长,又不喜欢用吹风机吹干,洗了之后只能坐在床上等着它自己干,陆柏友也不走,陪着她聊天,到后来,她也觉得不早了,就催着他回家,但他不依,从衣柜里拿了睡衣,换了就要往床上躺,把她弄得措手不及,只得大叫:“你耍流氓啊?”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拉了被子往自个儿身上盖:“我得好好看着你,免得你反悔。” 希照哭笑不得,只能由着他横躺着,好在这床很大,也挤不着她。她就坐在床上,侧头看着躺着的陆柏友:“你真的要睡这里?”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猛然伸手把她拉下,禁锢在他胸前:“这样更好。”他的力气用得不大,她只能稍稍用力就可以挣开,但她就愿意这样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感受这一秒的真实。其实他也是有些瘦的,身上没有什么肉,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他的下巴,他的肩膀,他的手臂,到最后他伸手把她的手也抓住了,口气还不太好:“你别乱动行不行!” 她嘟嘴,但真的不再乱动,只开口问。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回答这个问题行不行?” “不行!” “嗯。很久以前,久到你不知道。” “骗人!很久以前你认识我吗?你明明认识我才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吗?那也够久了啊!” “哦!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这个长相!你把我当那位小姐的替代品!”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胡思乱想吗?伤身体的!”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不回答这个问题行不行?” “你心虚!” “那我想想。” “还要想啊?” “这个问题这么难,当然要想啦!不然我睡一觉明天再告诉你答案。” “不行!” “嗯,那我想想。等我组织组织语言。” “想到没有?陆柏友?陆柏友!你居然装睡!陆柏友,你给我起来!陆柏友!” …… 是极其安稳的一觉,希照连梦都没做,睁眼的时候,陆柏友已经不在了,沙发上坐着正在发呆的舒宝乐,她缓缓支起身子,试着唤了声:“宝乐?” 舒宝乐立马回了神,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着希照的手,光是看着她,也不说话,深情的表情让见惯了舒宝乐大大咧咧模样的她忍不住笑。 舒宝乐的眼眶都湿润了:“傻瓜!干吗一直瞒着我?” 希照心里觉得暖,依旧是朝舒宝乐笑:“反正我一直也是一个人,又没有渗透到谁的家庭。再说了,你好不容易和孙海博在一起,我要是告诉你,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大的风波。” 舒宝乐伸手戳了戳希照的脑袋:“你就是个闷葫芦!” 希照认真点头,看着舒宝乐:“你怎么回来了?” 舒宝乐轻声叹了气:“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能不回来吗?孙海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回来!我原来还以为他什么事都跟我说,没想到也是肚子里藏了事的人!一下飞机我就好好教育了他一顿!让他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我。不过,他也不知道我婆婆会去找你麻烦的,为了这事,他也觉得心里不好受,说是对不起你。” 希照微微摇了头,她心里明白,这些年来,孙海博一直都对她很好,只不过这种好不能见光,因为不能见光所以才让她更加的不愿意接受。 舒宝乐又接着说:“他还说他赶过去的时候,陆柏友已经把你抱上车了,说是陆柏友当时的脸色特别难看,只对我婆婆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希照皱眉,对于晕倒之后的事情她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他说‘不要再惹她,否则你不会好过!’”舒宝乐脸上绽开了笑容,崇拜的神情骤然升起,“就跟演电视似的!酷毙了!” 希照听了舒宝乐的复述,也跟着笑。 没几秒,舒宝乐又换了回了深情的表情:“希照,其实我真的很庆幸,庆幸有陆柏友爱你。你受了那么多的苦,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到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保护你,也有能力保护你。” 希照笑,庆幸的又何止舒宝乐?当她听到陆柏友说他爱她的时候,她也觉得那样幸福,幸福的让她觉得不真实,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在她的心上,只是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而已。他是那样的人,说话从来没个准,要是她真的在乎他了,他或者就会离开了。可是昨天晚上,她是真真正正听到他说他爱她了,她从来没有听到别人对她说那样的话,即便当年和林卓宇在一起,他也不曾说过他爱她,但是陆柏友说了,说的那样认真,把她的心都融化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孤单的活在这个世上,不用再去理会那些困扰她的事情,她只要有他,就什么都够了。 舒宝乐笑,侧身在桌上拿了橘子开始剥:“陆柏友告诉我,他要带你回北京,休假的报告也已经打上去了,估计明天就会批下来,等关系转到北京,再帮你办转业。我也觉得这样做很好,换个新的环境生活,人的心情也会变得好。” 希照点头,关于以后,她对陆柏友很有信心,只是猛然间想起孙母口中提到的流产的孙海绮,于是问:“孙海绮怎么样了?” 提到孙海绮,舒宝乐的脸色一下子掉了下来,看了希照好一会儿,又将剥好的橘子送到希照手里,才放慢了语气:“身体很虚,还在医院躺着。” 希照没想到孙海绮还在医院,满脸的惊异:“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宝乐支支唔唔了许久,才说:“也不知道孙海绮是怎么知道你和林卓宇的事情,反正就是两个人在家里吵架了,我婆婆和孙海博听到声音过去劝架,但他们两个不开门,光听见屋子里摔东西的声音,再后来,林卓宇开了门,要离开,孙海绮就追了出来,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然后就流产了。送到医院,也没能保住孩子,还落了个以后很难怀孕的下场。” 舒宝乐说的并不很详尽,但希照心里已经满是愧疚。一个是温文儒雅的林卓宇,一个是温柔可人的孙海绮,众人眼中的绝配却因为她而打破了王子与公主的童话,也实在怪不得孙母会这样对她。只是冤枉的是,虽然她确实和林卓宇在一起过,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三年多了。在这三年多的日子里,她确实还是没有忘记过林卓宇,甚至在三年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难过、会伤心,可是她真的什么也没做,她很尽力的躲开他们、很尽力的不要和他们有任何的交集,她很清楚,她和林卓宇的故事早就已经落幕。林卓宇不爱她,从来就不爱,她只是替身,孙海绮一回来,她就失去了作用,只是,那本日记,那本日记里记载的东西,让她太震惊,她努力想去证明些什么,却也是徒劳,她把它当作是幻境,可是这个幻境成真了,林卓宇和孙海绮真的为了她而吵架了,那是不是可以说明林卓宇是真的爱她,就像是日记里写的那样,已经爱她那么久了?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份爱又到底伤害了多少人?而她也不可能再去接受林卓宇的爱了,虽然她曾那么爱他,虽然她曾以为那会是一辈子的爱,绵延不绝。 你的爱(7) 舒宝乐离开没多久,希照的电话就响了,她以为是陆柏友打来的,却发现是孙向霖,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滑盖。 “希照,我是爸爸,我想见见你。” 大概是身体状况还没有恢复的原因,孙向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让希照觉得心里发酸。其实他很少打电话给她,大多数情况都是梁秘书出面。她猜到是因为孙海绮的事情,几乎是在慌忙中挂断了电话,然后脑子里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直到陆柏友回来,她才回了神。 “又发呆?想我呢?”陆柏友坐到床边,恶狠狠的戳了希照的脑袋,一脸的笑。 “是呀是呀。”希照连连点头,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想出院?行!咱们现在就走。” 陆柏友是典型的行动派,加上希照的感冒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装也是一早准备好了的,他只打了电话让萧晴来处理之后的事情,就带着希照离开了医院。 中午的饭菜很清淡,希照的胃口不错,吃了两碗米饭,陆柏友就笑她“这样吃下去迟早就变成大胖子。”她更得意,只扬眉笑,说:“反正已经有人要了。” 阳光是恰到好处的明媚,让人有种乍然来到春天的错觉,陆柏友觉得窝心,兜兜转转,错过与等待,伤害与迷茫,不羁与风流,最终还是让他再次遇到了她。 吃过饭,时间还很早,陆柏友又带希照去买了衣服。 希照也曾陪胡菲菲来过这些名店,却没想到也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上宾,心里觉得怪异,陆柏友倒是很自然,也不劳烦希照费神,只让她试他挑好的衣服。他的眼光不错,搭配的也都很适合她,连着试了的七八套都买下了,还写了地址让直接送过去,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豪气的客人,出门的时候,两人身上还落满了服务生殷勤的目光,她终于忍不住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他们肯定以为我傍了一大款。” 陆柏友点头笑,只说:“我本来就是大款。” 希照的眉眼笑的更开,挽了他的胳膊:“那么请问大款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陆柏友想了想,蹦出三个字‘电影院’。 星期四下午,正常的上班时间,电影院的人并不多。可供选择的商业大片很多,但两人最后还是选了小成本的文艺片。 就像是寻常的情侣看电影一样,希照买了一大堆的零食,陆柏友是大男人,上一次来电影院看电影也是大学的事情,骤然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很是鄙夷的看希照:“你这是来看电影的吗?我怎么觉得像是来喂猪的?” 希照朝他做了鬼脸,撂话表明,这些零食他一个也别想吃。陆柏友也不在乎,可是希照几乎是从进场就开始吃,先是吃的满嘴香气的爆米花和薯片,再是诱人的鱿鱼丝,还有闻着就冒唾沫的话梅,当然也少不了鲜榨的西瓜汁,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想要向她妥协,刚侧头,就看见在一明一暗光线下的希照正在默不作声的哗哗流眼泪。 陆柏友连忙从那一大袋子零食里掏出纸巾给希照擦眼泪水:“童希照,你不是这样的啊?平时不是挺坚强的吗?看电影也能看成这样?你是不是童希照啊?” 她侧头看他,眼眶里还满是泪水,银幕上的光照过来,看上去盈盈的,还有那么点楚楚可怜的味道,但声音却不柔弱。 “怎么了?你后悔了?” 她的话刚落下,他的吻就上来了,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唇上,泪水的咸味、灼热的触感、热的心跳掺杂在一起。最后还是她推开了他,虽然四处都很暗,而且他们做的又是雅座,但前排那些脑袋还是让她有种不安全的感觉。 银幕上男女主人公正在演绎着煽情的片段,可陆柏友却在笑,声音低低的,仿佛是偷到糖的孩子。希照觉得窘迫,不过幸好也不会有人看到她此刻滚烫的脸,要不然非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陆柏友依旧是笑,伸手将她揽入他的怀抱。 电影落幕的时候已经六点多,刚出放映室,陆柏友的电话就响了,希照知道他从不在她面前接电话,所以借口上洗手间离开,出来的时候,他正巧挂断电话,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的忧心,但在看到她的时候又立马隐去了,只有笑意。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车流来往不息,希照不肯闷在车子里等红绿灯,对陆柏友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他才答应徒步进行至餐厅。 夕阳的光芒已经被高楼大厦遮去了十之八九,只有余晖洒在反光玻璃上,金灿灿的。路上的行人很多,来来往往都是急匆匆的,陆柏友一直牵着希照的手,就怕涌过来的人流冲散了她。 大概是看电影的时候吃多了零食的缘故,晚饭的时候,希照只吃了两口就饱了,陆柏友也没什么胃口,四五道菜就跟没动过筷子似的,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 这个时候已经是落入夜色了,从餐厅俯瞰下去,道上的车就如蚂蚁般大小,只是这些蚂蚁会发光、发亮,连同那些生生不息的霓虹将这个城市点缀成一座不夜的城。 希照从来不知道陆柏友随身都带着烟,但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她倒也不惊讶,他问她,可不可以抽烟,她也点头。其实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弹烟灰的动作也很潇洒,而一口吸的很深,却不是常常吸,一根烟下来也就只吸上个七八口。她猜到他有话要说,也不去打扰,将目光投向窗外,等吸完一支烟,他却也没有开口,只是买了单带她离开。 陆柏友没有打算让希照再回大院,理所当然的要带她会二沙岛。她依旧是住她原先腿伤住过的那间房,佣人已经和她很熟了,见了面也是格外的热情。 房间里有浴室,佣人要给希照放洗澡水,她没让,上次是因为受了伤,这次,虽然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但这种事还是自己来的好。可能是这些天太累了,也可能是感冒也没有彻底的好,疲乏袭来的时候,希照险些在浴缸里睡着,猛地回过神,已经将近十点,水也早就凉了。她穿好睡衣,回到房间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梳妆台上满满摆着各式的化妆品,都是未拆封的,必定也是他一早准备好了的。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好一会儿,才选了一瓶,往脸上细细的摸了一些。 希照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被关掉了,只有未完全拉上的纱窗能透进来一些月光。她朝二楼的楼梯看了一眼,发现有微亮的暗黄,于是轻手轻脚的上了楼。 光亮传来的源头是陆柏友的房间,门是半掩着的,房子里的窗户显然是没有关上的,因为有风过的时候,门就轻轻的晃动。 希照壮了壮胆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开了门。 屋里没有人! 虽然陆柏友的卧房足足有个五十平米,但是绝对是一眼能够望尽的格局。屋里亮了地灯,但确确实实没有人! 希照慢慢细细走进房间,喊了两声:“陆柏友?陆柏友?”不见回答,刚转身,就和从浴室里出来的陆柏友撞了个正着。 陆柏友穿了深蓝色的条纹睡衣和配套的拖鞋,头发还在滴水,他眯眼看着距离他几乎没有距离的希照:“童希照,你不知道这个点进男人的房间是很危险的事情吗?”这实在是让他恼火的事情,她总是这样的不在意,却不知道撩动了多少次他的心。 陆柏友嘴角有笑,是危险的信号,希照连忙转移话题:“我是见你好像有心事,才来看看你的。绝对没有桃花邪念。” 希照这话一出,陆柏友嘴角的笑果然是消失了,聪明如她也顿时明白,只怕这心事也绝非是小事,正想再问,他却不给她机会,横抱着她往床上一扔,她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吻就铺天盖地的下来了,烙在唇上,烙在脸上,烙在劲上。希照觉得心里滚烫的不得了,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周遭,几乎让她不能呼吸,她也不是初为人世的少女,但这样的亲密却真还是第一次,慌忙之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落在陆柏友的手上,他猛然惊觉,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她,突然懊恼自己的莽撞,可是他真的害怕,害怕她不能与他走到一起,所以才这样急切,才这样的冒失。 他看着她,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只唤了声:“希照。” 你的爱(8) 夜,已经极其的静谧,窗户没有关,有风将窗帘轻轻吹起,投进一些皎洁的月光,隐约照亮了房间。枕头很软,希照的脑袋是歪着的,头发很长很多,陆柏友支起身子,也只能看到她一小半边脸。她的手是搭在枕头旁边的,半撑着脑袋,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了,墨绿色的被子之外,露着她很漂亮的锁骨。陆柏友伸手拉了拉被子,盖至她劲部。他的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半眯着眼,冲他露了笑脸:“怎么不睡?” 柏友见希照醒了,索性伸手把她揽入怀抱,一个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的睡意已经散去了大半,这样靠在他怀里,还觉得不大好意思,连心跳都开始加速。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举动,只轻轻抚摸她的青丝,那样光滑,比任何丝质的东西都有手感。 陆柏友说:“希照,你爸爸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说想在你离开之前见见你。” 希照的身体本能的一颤,问:“这就是你睡不着的心事?” 陆柏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加大了环抱她的力度,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和你妈妈受了很多苦,但他毕竟是你爸爸,而且他也有苦衷。他只是想在你离开之前见见你而已,也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希照突然想起前几天去医院看孙向霖的画面,他的眼神还深深印在她的心里。或者真的像是孙海博说的那样,孙向霖最疼的是她,可是现在因为她而伤害了孙海绮,那么孙向霖又会对她报以怎样的一种态度?她恐慌,她从来都以为她不在意孙向霖对她的看法,可是现在才惊觉,其实很在意,正是因为她的不能见光的身份所以才更加的在意。 陆柏友见她不吱声,又说:“明天我会陪你去,你不用担心。” 希照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了头,算是答应了。 第二天是个晴天。 希照醒来的时候陆柏友还在睡,她蹑手蹑脚的穿了衣服,准备下楼洗漱,遇上正在打扫卫生的佣人,觉得不好意思又折了回去,闹了好半天才把陆柏友弄醒,非要他立马让佣人放假,陆柏友没辙,只能照做。 倒像是平常的小夫妻,遇上双休日的早上,睡到九、十点,也没有什么胃口,磨磨蹭蹭的洗漱,再然后就到了十一点,该午饭了。希照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不按规律生活的一天,不过这样慵懒的感觉不错,脑子可以什么都不想,放松到极致,只是劲上的一小片殷红让她一筹莫展,连着白了陆柏友好几眼,口气也满是怨恨,可是陆柏友一直笑,寻了件带丝巾的衣服,算是帮她解决了问题。 出门的时候遇上了隔壁别墅的一对中年夫妇在遛狗,陆柏友和他们认识,也就停了车打招呼,寒暄几句之后还不忘介绍希照,非说她是他老婆。 希照白了陆柏友后脑勺一样,没用,只能朝着中年夫妇笑,等车窗一关上,她的声音就降了八度:“陆柏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是你老婆了!” 陆柏友看了她一眼,心情愉悦:“你啊。我们都那样了,我得对你负责任。” 希照故意一极度不信任的目光白了他一眼,但心里早已可开了花,连声音都是飘着的:“按着你这说法,我该是你第多少任老婆啊!不会犯重婚罪吧?” “童希照。”陆柏友立马喊了她一声,“我现在都从良了,你就不能不提过去那些事吗?就算是犯了错误,也该给人家改正的机会吧!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拈花惹草了。” 希照一下子笑出声,说:“我现在肯定是很多人憎恨的对象。” 和孙向霖见面,是希照和陆柏友昨天晚上就谈好了的。地方是陆柏友选的,私家菜的馆子,不会遇见熟人。 希照有点紧张,在已经不那么炎热的天气下,陆柏友牵着她的手只走了二十来步的路程,她的手就冒出了一曾细汗。 包厢是在二楼的最东边,梁秘书正在屋外等着,倚着栏杆朝着楼梯的方向看,见希照和陆柏友来了,立马迎了上去,无限疼惜的唤了声:“希照。” 就只是简单的一声‘希照’,她已经觉得鼻子开始发酸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梁秘书又朝陆柏友投了一个肯定的眼神,接着说:“首长在里面等你。” 希照抬眼看陆柏友,他朝她笑,然后敲了门,再帮她打开门。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他更明白,有些事情他无法代替她去完成。 包厢很大,还有屏风挡着,门已经被陆柏友关上了,希照站在屏风后面,能隐约看到里屋坐着的孙向霖。她深深吸了口气,往里屋走。 其实也就只有四五天没见,比起以前那些几个月不见,间隔的时间已经很短了,但希照还是觉得惊讶,惊讶于孙向霖的突然苍老,惊讶于他眼中逐渐丧失的光芒。其实他脸上有笑,只不过不同于以往的那种威严中的笑,更像是寻常老人眼中流露出的笑容。他示意希照坐下,等她落了座,又端了酒壶给她斟酒,动作很慢,声音很温和:“我听宝乐说,你喝酒很厉害。只可惜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跟你喝过酒。” 希照不太受得住这样的温情,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只能看向别处,等眼泪水都咽了回去才重新看孙向霖。他正在夹菜,每一盘,每一碟,一小筷子、一小筷子的夹到她碗里,动作细致,眼神也专注,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宝乐说你喜欢吃辣的菜,以前也不知道,从没带你去吃过湘菜,难怪每次吃饭你都没什么胃口。” 希照胸口已经堵得难受,但还忍着,只拿起筷子,低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孙向霖已经放了筷子,端起杯子,慢慢细细的喝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满,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都是我自私,你妈妈去之前,我跟她说,希望你能到我身边,让我好好照顾你。其实我就是像能常常见到你,见到你就像见到你妈妈,可是我没有想过你到底愿不愿在我身边。这三年,你过的不快乐,受了很多委屈,尤其是这次的事情,你肯定很难过,是我关心你太少,没有尽到一个爸爸应尽的责任。” “海绮她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知道她妈去找你大闹之后,两天没理她妈。卓宇跟她说了你和他在学校的事情,她也接受了,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只说她这个做姐姐的,没给你什么关心却深深伤害了你。” “前两天陆柏友来找我,说要带你回北京,我就在想,要是当初我有他这样的勇气,或许我和你妈妈就不会分开那么多年,你也会拥有一个很完整的家庭。现在要离开了,总归是好,换个新的环境,忘掉这里的不愉快,我也希望你过得开心,这样我对你妈妈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前几天你来医院看我,我真的很高兴,那是你第一次对着我真心的笑,这次走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你笑了。” 是菜真的太辣了,辣得希照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到碗里。孙向霖一直在絮叨着,而她的脑子很乱,什么都混到一起,只记得最后孙向霖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抬眼看他,停顿了好久好久,最后轻轻喊了声‘爸爸。’ 出包厢厢的时候,陆柏友和梁秘书正在聊天,希照只告诉梁秘书孙向霖喝醉了,也没多说别的,就随陆柏友走了,因为她太害怕梁秘书对她说一些离别的话。 上车之后,希照说想回大院,陆柏友不同意,可她坚持,毕竟也是住了三年的家,马上要离开了,总有一些东西需要收拾的。陆柏友见她心情不大好,也不想逆她的意思,只能回大院,好在正是上班的时间,大院里没有什么人走动。 希照开了家门,明明还是离开时的摆设却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要收拾的东西很少,除了一些衣物再没有别的,可是希照转身之前,目光还是停在了床下,床单几乎到地,是看不到里面的东西的,其实她也明白,那些东西一直在她心里,不过现在什么都已经是枉然了。 你的爱(9) 舒宝乐和孙海博要来送机,是希照一早就知道的,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同来的还有孙海绮。 孙海绮的脸色不太好,瘦了很多,站在那里,让人有一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感觉。 希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孙海绮,本能的停下了脚步,陆柏友也见着孙海绮了,知道希照心里有疙瘩,一手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前走。 是孙海博先开的口,看着希照,也就是寻常的哥哥看妹妹的疼惜:“希照,海绮她也想来送你。” 孙海绮见希照神情不自然,担心她会怪舒宝乐和孙海博,连忙说:“是我执意要来送你的,他们也没办法。希照,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还伴有广播的声音,可希照觉得周遭都是安静的,她只能看见孙海绮的脸。其实孙海绮一直卷发,还染了栗色,看上去就像是个洋娃娃,可是今天她的头发拉直了,还染回了黑色,用橡筋扎着,和希照更像了。 最后还是进了咖啡厅,希照和孙海绮坐在最角落,陆柏友和舒宝乐、孙海博坐在别处,只为了给她们一个安静的环境。 孙海绮要了咖啡,手里的小勺沿着白色的瓷杯缓慢的搅着,问:“你会怪我吗?”希照不明白孙海绮的意思,只看着她,她很苍白的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年我去你们学校找他,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可是我看到了你们。他以前很爱我,我也以为他会爱我一辈子,可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他眼里的光,我就知道他已经不爱我了。我当时真的很难过,我不想失去他,所以我还是去找了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要他履行他曾经说过的会一直等我的承诺。” “他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可是他不开心。这三年来,我们一直聚少离多,我很害怕有一天他会离开我,所以我提出要结婚,他也答应了。当我们需要在北京和广州做出选择的时候,他选了广州,我就知道这三年他根本没有忘记你。” “我也想过我这样做真的很自私,但是我不想他离开我,只能小心翼翼的生活。可是事情还是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那天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我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一下子爆发出来。追他的时候我绊倒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怀孕的消息,孩子就没了,可能以后都不能生育,这就是我的报应。” 孙海绮的声音就像是平静的湖水,她眼中流露出的忧伤是希照见过的最锥心的东西,可是她还在笑,努力的维持着从容的态度:“希照,请你原谅我,也原谅我妈妈,我们欠你那样多,|Qī+shū+ωǎng|只怕这一辈子都还不起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有很大的声响,希照觉得耳鸣,陆柏友向空乘要了薄荷糖给她,入口就有一种清凉沁到整个胸腔。窗外的景致已经逐渐模糊了,最后完全消失,然后就看见大片的白云,就像是奶油一样。她做了深呼吸,算是告别了这座城市,也告别了这座城市的人。 希照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许采薇,可是站在她眼前,摘下墨镜,冲着她笑的确实是活生生的许采薇,只不过她没有化什么妆,做了很寻常的打扮。 陆柏友见希照的嘴巴长的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忍不住笑,冲着许采薇身边站着的文景松说:“你这么带着你老婆出来招摇,明天的娱乐报纸一准卖得好,也不怕文老爷子拿家法治你。” 文景松是典型的北方男子的英挺,笑起来让人觉得真挚,他先朝希照笑了笑,喊了声“童小姐。”又看着陆柏友,说:“您老好不容易正式一回,我怎么也得配合配合。” 陆柏友笑的漫不经心:“还配合呢?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听着两人说话,希照才恍然想起几个月前报纸上关于许采薇秘密结婚的新闻,她一直以为是八卦消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也太劲爆了,要是让从大学开始就很喜欢许采薇的苏程程知道希照现在这么近距离的接近许采薇,她还不得嫉妒死。 希照正看着许采薇,考虑要不要向她要个签名之类的,许采薇就开口了,声音比唱歌的时候更好听:“希照,很高兴认识你。” 高兴的该是希照才对。刚下飞机就认识了这么一人物,简直把她弄的心花怒放。上了车,陆柏友才给她正式介绍。文景松是他发小,也就是和傅小影一个大院,许采薇是文景松老婆。希照的八卦细胞在一瞬间苏醒,奈何她现在和许采薇还不是很熟悉,只能安奈住自己‘求知’的欲望。 作为接风的盛席,午餐很丰盛,席间文景松也常拿一些陆柏友小时候犯的事来说笑,陆柏友也不给他留面子,把文景松和许采薇的故事抖了出来,惹得文景松一脸窘相。 吃过午饭,陆柏友的车就已经停在大门口了。和文景松、许采薇做了简单的告别,希照按着陆柏友的说法,正式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或许是因为出生地是在北京,又在这里生活了六年,所以明明北京和广州都是繁华的大都市,但希照总觉得北京让给她的感觉要更亲切些。加之不用再在四季不分明的城市生活,有阳光明媚的春天,炎炎的夏日,凉爽的秋季和寒风凛冽的冬天,她想想都觉得高兴。 希照一直觉得陆柏友的住处应该是比二沙岛那小洋楼还要豪气好几倍的别墅,所以当陆柏友牵着她按下眼前这高级公寓的密码门锁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你真住这?” 门锁已经开启,陆柏友看着她笑:“你要想住别墅也行,不过那地太偏,佣人又多,碍眼。” 希照摇头,她也不大愿意每天有一堆人在眼前晃悠。 陆柏友让她先进,等电梯门合上才说:“这里虽然小了点,但条件还不错,我平时也就窝这儿。” 陆柏友说小了点,那绝对不小。陆柏友说条件不错,那绝对是相当好。 希照也见过这样格局的房子,就像是傅小影住的那种,专为成功的单身人士设计的,不过陆柏友这儿比起那里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光是茶几上那个小小的水晶烟灰缸就够她存上好一阵子了。 陆柏友还有事情要办,把希照安顿好就走了,说晚上回来接她到外面吃饭。她打电话给舒宝乐报了平安,然后把行李收拾好,又洗了澡,还没等头发完全干,就躺在那张kingsize的床上舒舒服服的睡着了。最后还是陆柏友把她弄醒了,一个吻落在她脖子上,手也不老实的往被子里滑,她觉得痒,一直乱动,陆柏友没招了,只能抱着她不让她乱动,屋里的窗帘太厚实,墙上又没有时钟,她仰头问:“几点了?” “七点了,换衣服,我们去吃饭。”陆柏友嘴上这么说,但压根没有放开希照的意思,她挣扎了几下又被他拉了回来,最后赌气:“不吃了。”他‘咯咯’的笑,终于放开她。 说是吃晚饭,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中午吃的多,肚子还撑着,只不过吃饭的时候傅小影打电话来了,还是打的陆柏友的手机指名要找希照。 希照有点讪讪的接过电话,正准备接受傅小影的痛批,却没想到她的声音温柔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对她和陆柏友在一起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害得她差点没喷出眼泪水。回到家,她就开始对陆柏友严刑拷打,问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把傅小影搞定的。 陆柏友还是一副不羁的模样,说:“我跟她说我爱你呀,都爱到骨子里了,没有你,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然后她就一个劲的在电话里笑,说什么我连这么文艺的话都能说出来,可见是来真的了,所以就收起了晚娘的面孔,真心诚意的希望我们好。” 其实也就是很平常的话,还是从陆柏友的嘴里以一种很轻飘的口气说出来,可是希照就是觉得感动,眼圈都红了,原来她的人生还会有这样的明媚。 你的爱(10) 其实陆柏友压根就没想着要瞒着陆柏怡他把希照带来北京的事情,不过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就看见陆柏怡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他还是不由叹气,拉着陆柏怡问,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陆柏怡眯眼笑,一手推开陆柏友,往屋里走:“你太显眼,只带着希照姐在这城里晃一圈就够了。”陆柏怡已经走到客厅,舒舒服服的坐在沙发上,仰头问:“希照姐呢?” 陆柏友指了指里屋,里面有哗哗的流水声,显然是在洗澡。 陆柏怡点头,随手拿了茶几上的苹果就开始啃:“哥,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预备怎么答谢我?” 陆柏友不解,只等着陆柏怡再开口。 “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郑秘书正在向妈报告你这一段时间的情况。然后我就凑过去听了听,前面到也没什么内容,就是你那公司又干了什么,听的我都困了,正准备上楼睡觉,就听见郑秘书提到了你和希照姐的事情。”陆柏友心一紧,陆柏怡压低了声音,又接着说,“郑秘书说你在广州为了希照姐和军区那边弄的挺不愉快的,孙家、林家还有老童家都被牵扯进来了,说希照姐就是当年童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女儿和孙副司令的私生女,又说希照姐现在步她妈妈的后尘,搅乱了她同父异母姐姐和林家三儿子。更添油加醋的是,还说希照姐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把你也给迷住了,还带她来了北京。” “这个郑聪,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陆柏友狠狠的骂了句。 陆柏怡放下啃了半个的苹果,说:“当时我听着都觉得火,希照姐我又不是不认识,哪像你以前那些个女朋友,明明就是一个好端端的姑娘。” 陆柏友表情不大轻松,问:“那妈怎么说?” “你因为这个事弄的名声大噪,妈当然不高兴啦!郑秘书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还说什么要找个机会见希照姐。”陆柏怡说着就觉得陆柏友的脸色越来越沉,连忙转了话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跟妈说你就是花花大少的肠子,一时兴起才会对希照姐上心,等过一阵子这新鲜劲没了,自然就跟以前那些女朋友一样,撇开不理了,可要是她想着去干点什么事情分开你们,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和她对着干。妈那么聪明,知道怎么选的。” 陆柏友点了头,算是赞同了陆柏怡的说法,眼下他也实在不好撞老太太的枪口,只能过一阵子再想办法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希照才出来,手上拿着毛巾正在擦头发,看见坐在沙发上冲她笑的陆柏怡,只差没折回去再洗个澡。可是陆柏怡热情的不得了,起身拉了她一齐坐着,问长问短,最后干脆自荐,要带着她去添置一些女人该有的东西,还明令禁止陆柏友不许跟着。陆柏友有事情要办,正愁着没人陪希照,也乐得陆柏怡的提议,不过说好了到下午六点就得把人还给他。 陆柏怡是真的很尽心力,带着希照一直逛着就没停歇,陆柏友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精辟历经,只想找个床美美的睡上一觉。陆柏友见她是真的累了,就说打电话推掉叶至谦的晚饭,可她一听到叶至谦的名字,立马生龙活虎,怎么也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其实读书的时候傅小影只在大家面前提过一次叶至谦,还是大一快结束的时候,天气太热,大家晚上睡不着,舒宝乐就提议讲一讲初恋的故事。希照那时还没有遇到林卓宇,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舒宝乐单恋学校的肖教员,也压根没戏,苏程程倒是有故事,还说的绘声绘色,轮到傅小影的时候,傅小影就开始装睡,睡傅小影对头的舒宝乐不依,爬到傅小影床上,抱着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态度,逼着傅小影说。到最后傅小影实在敌不过舒宝乐的折腾了,只能选择坦白从宽,但是是轻描淡写的那种,听完了也只知道故事的男主角叫叶至谦,是和傅小影一个大院的,纯属于青梅竹马的那种,不过傅小影也没说结局,但她们三个都明白故事的结局并不好。后来希照一直把这事放在了心上,对于傅小影的生活态度也有了更深的理解,但她总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傅小影总有一天会忘掉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可是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傅小影根本没有忘掉叶至谦。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傅小影喝醉,傅小影的酒品一直很好,可那个时候又是哭又是闹,嘴里喃喃的念叨,她凑到傅小影嘴边才听到她说,他结婚了。是真的很伤心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只想麻痹身体、麻痹神经,只为了能好过一些。 =奇=叶至谦倒是和希照想象中的大体一样,轮廓分明,穿着黑色的西装,只坐在那里抽烟,就让人感觉他的四周围了一圈的冷空气。但他还是很讲礼数,见陆柏友和希照已经走到跟前,掐了烟,起身,朝希照笑了笑,说:“童小姐。” =书=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希照觉得叶至谦笑起来的感觉很像傅小影,虽然是在笑,却有种深的不见底的愁思。 =网=晚饭吃了什么,陆柏友和叶至谦聊了什么,希照也没在意,一个劲的在脑子里想着傅小影挺着八九个月大的肚子在街上缓慢移动的画面,但又不能直接问叶至谦对傅小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打算,万一他压根不知道这事,她就成了捅破秘密的人了,所以只能憋着,直到上了车,才开口问陆柏友。 “他到底知不知道小影怀孕的事?” 正在十字路口遇上红灯,陆柏友停了车,看了她一眼才说:“他本事那么大,我都知道这么长时间了,他也早该知道了。只不过知道归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景妍结婚了。” 希照反驳:“那可以离婚啊!都没有感情了,为什么还要勉强在一起生活?” “离婚?”陆柏友难得的没有什么底气,“先撇开家规都赶上宪法那么多的文家不说,光是叶家叶至谦也没有能力应付,更别说这做第三者的还是傅家的宝贝女儿了。要是这事真被抖了出来,后果我是不敢想象,估计小影也是不希望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出国的。” “那就由着小影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就没有爸爸吗?难道不知道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会对小孩产生很大的影响吗?为什么要这样自私?为什么不为孩子考虑?”希照的情绪不大好,一想到那孩子生下来就是和她一样的命运,她就觉得难过。 红灯已经跳成绿灯。 陆柏友怔了一下,恍然惊觉她情绪失控的原因,连忙将车停靠在路边,伸手将她揽到肩头。 城市的霓虹已经升起了,一丝一缕透进车里。 到不了(1) Chapter 7 到不了 你眼睛会笑弯成一条桥终点却是我永远到不了陆柏友带希照去了老童家。 老伴走了,儿女也不在身边,偌大的旧宅子就只有童老太太和两个负责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佣人。陆柏友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刚进了家门,佣人就朝他问了声好,然后直接领着他到后花园。希照牵着他手,只觉得在这样凉爽的天气里,手心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后花园很大,种了不少花,最多的是海棠,正巧赶上秋海棠开的好的季节,一簇一簇的围再一起很是漂亮。 童老太太正坐在凉亭里,八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精神也不太好,光是看着一处发呆,但还认得出陆柏友,知道说:“柏友你来了啊。”,看到希照的时候也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又问陆柏友,“这是谁啊?” 陆柏友笑,拉着希照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说:“姥姥,这是我女朋友,以后也管你叫姥姥。”说完这话就朝希照使眼色,让她叫一声。 希照心里堵得慌,过了一会儿才喊了声:“姥姥。” 童老太太笑开了眉,连连点头,握着希照的手,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姑娘长得真不错,这脸蛋、眼睛和嘴巴像我们家童蕾。”说完这话,笑脸又暗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家童蕾都好久不回家了,她也不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想她,其实她爸也想她,把她赶出去也还是想她。她就是倔,说什么也不肯把孩子打掉,她爸的脾气也倔,非要把她赶出去,等她真正离了北京了,又后悔了,临去了也没能见上一面。都这么些年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还有那孩子,也就见过一次,和童蕾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童老太太的手已经很苍老了,可还是有一些力气,紧紧抓着希照的手,像是怕失去什么。 希照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难过,想到妈妈,想到已经离世的姥爷,还想到孙向霖那张逐渐苍老的脸,离开老童家好一会儿她也没缓过劲,一声不吭的坐在车里。陆柏友也不说话,只安静的开车。 进四环的时候希照才问:“你是故意的吧?”陆柏友愣了一下,没答话,她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才故意接近我。” 陆柏友点头,声音很轻缓:“你一定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希照一惊,陆柏友漫不经心的笑:“那年我爷爷带着我去医院探望你姥爷,你才那么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我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我,光盯着我手里的魔方,我把魔方送给你,你也不要,说什么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然后我就说我只是借你,还要还给我的,可你还是不要,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从小就矫情。最后我让你告诉我名字,我一准能找到你,你才肯要,说你叫童希照。结果我过了几天去找你的时候,你和你妈都搬走了,我问了一圈人也不知道你们去了那里,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完了完了,我居然失信于一个小姑娘了。可是阴差阳错,过了那么多年,你居然又回来了。你都不知道那次你说你叫童希照的时候,我都楞住了,我说要请你吃饭,你也答应了,可是我再打电话给小影的时候,你居然已经回广州了。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虽然只有六岁,但希照对那个在医院遇到的男生倒还有一些印象,只是没有想到那个男生居然会是陆柏友,简直就跟天方夜谭似的,她蹙眉问:“那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你是谁?” 陆柏友看了她一眼:“我要是告诉你我是谁,结果你不记得我了,那我面子可丢大了。” 希照惊叹:“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陆柏友随意的点头:“要不然我怎么第一次见你就对你那么好啊!你真以为我时间有多,没事就跑来给你撑腰啊!” 希照有点不大好意思:“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爱的人才对我这么好呢。” 陆柏友:“你还觉得自己猜对了,老拿这事损我,我都懒得拆穿你。” 希照撇嘴笑,心里都乐开了花。 快乐的日子总像是长了翅膀,会飞。 希照从来都是过的普通上班族的生活,可是到了北京,什么良好的作息规律都打被破了。早上想早起,刚翻身又被陆柏友抱了回去,随便一折腾又到了十点,晚上想早睡,陆柏友却带着她到处晃悠,每天也没个正经事情可以干,但行程却被安排的满当当的,就算陆柏友去了上海,也不让她闲着,非让陆柏怡带着她去看许采薇的演唱会。 这倒真是希照第一次看演唱会,虽然人很多,但她和陆柏怡是由许采薇的助手从后场领着进的,而且还是第一排的好位置,所以和苏程程描述的想看许采薇的演唱会要冒着被踩死的危险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演唱会很完美,无论是从舞台设计、灯光效果还是许采薇的装束和唱功都让人觉得值回票价。 散场的时候,还是许采薇的助手来接希照和陆柏怡离场的,陆柏怡想去后台看看许采薇,这样的要求自然也是得到允许,希照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也觉得新鲜。 后台的人不少,大多是工作人员,许采薇正在卸妆,见希照和陆柏怡来了,连忙叫两人坐,又问今天的演唱会怎么样,陆柏怡嘴甜,几句话就把许采薇哄的高兴的不得了,要请两人吃夜宵。 说是许采薇请,其实真正付账的是文景松。三人由场馆的后门出来,文景松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陆柏友也经常带着希照出来吃夜宵,但都不是文景松带着来的这个地方。 显然,文景松是这里的熟客,四人乘了电梯上楼,门口就有人迎了上来,毕恭毕敬的叫了声,“文先生。” 希照总觉得拘谨,以前和陆柏友来这些地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但今天却有种该规行矩步的思想在脑中。四人落了座,她才发现其实这里的人极少,座位也都很宽敞,还有一些是用屏风挡着的。 许采薇点了单,不一会儿就上了上来,每一样都精致的让人咽口水,文景松并不吃,只偶尔说两句话,目光总不经意扫过希照,希照觉得他有话要跟她说,可他却起身到别处抽烟。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还没定下神就听见旁边的陆柏怡‘刷’的推开凳子,谄谄的叫了声:“妈。” 其实也不过是寻常的老太太,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的很富态,长的并不慈祥,和陆柏友不大像,看人的眼神也很锋利,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七八的少妇模样的美丽女人。希照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只仰头看着这位老太太,一旁的许采薇连忙拉了她一下,然后起身,连笑容都有些僵硬:“姑妈。” 希照脑子很乱,一时理不清关系,只起身,低头,细声喊了句:“阿姨。”却明显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一丝不差的全落在她身上。 陆柏怡感到气氛不对,连忙拉着老太太的手,开始撒娇:“妈,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在家休息啊?” 老太太没再注意希照,说:“就许你们年轻人晚上出来,不许我老太太出来啦?” 陆柏怡笑的有点勉强,心里直想着不该来这里吃夜宵。 老太太身后的少妇也察觉出形势不大好,连忙插话:“姑妈她突然很想吃这里的蟹黄豆腐,又怕送到家里,时间太长,没那个味儿,所以才叫我陪她来吃的。” 希照还是没弄清眼前这少妇到底是谁,直到文景松匆忙回来,叫了声“姑妈。”又跟着叫了“景妍。”她才恍然大大悟,眼前的这位美丽少妇竟然就是叶至谦的老婆。 老太太和文景妍原本就是吃完了,打算离开,陆柏怡这回也不敢再造次,只得乖乖的跟着老太太先回家。等她们都走了,希照也再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刚才的那位可是陆柏友的妈,可她压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应付的来,而且光是听着她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她都觉得头大,像是政治联姻,而她什么都没有,还背负着不大好的名声,以后的路也只会越来越难走了。 回到家,陆柏友给她打电话,她还要努力打起精神,不让让他担心,可心思完全不在和他的对话上,只知道他说了个等他明天从上海回来就换个地方住,她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住一个地方太久会失去新鲜感,她没再追问,其实住哪里都一样,只要有他就可以了。 到不了(2) 希照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快来找她。 第二天她不过刚洗漱完,准备弄点早餐,门铃就响了。 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小金丝眼睛,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是不是童小姐,她狐疑的点头,他开始自我介绍,说他是姓郑,是陆老太太的秘书,陆老太太要见她,希望她配合。她到吸一口凉气,但还是跟着郑秘书走了。 其实希照穿的很随意,也没有化妆,只扎了马尾,普通的在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进大门的时候,她看见了好几个站哨的战士,那样的挺拔,让她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下了车,又被带到花园,花园很漂亮,种的大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修剪的很好,刚浇过水,在晨光之中闪亮闪亮的。 希照看到正在吃早饭的陆老太太的时候,她停了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郑秘书在她前面,走到陆老太太跟前才停下脚步,轻声说:“太太,童小姐来了。” 陆老太太慢条斯理的放下餐具,抬头看了希照,又看着郑秘书:“还这么早,童小姐应该没吃早餐,去开一份来。”然后又看了希照一眼:“坐。” 希照只得按着吩咐坐下,好在桌子很大,她坐在陆老太太对面,也还没那么紧张。 陆老太太看着她,笑,说:“昨天晚上那儿暗,没看清你,今天再看,才觉得你长的是挺像你妈妈的。” 希照不知该如何会话,只能默不作声,陆老太太又说:“我跟你妈妈也认识好多年了,那会儿大家住一个大院,你妈妈又漂亮又是文工团的顶梁柱,是大院里很多小伙喜欢的对象。可惜她不知道爱惜自己,闹出那么大一个事,成为大院里的笑话,把你姥爷气的半死,还断绝了父女关系。” 陆老太太的口气很轻,还带着嘲笑,希照抬头看她,硬生生的从嘴里蹦出几个字:“请您不要侮辱我妈妈。” 陆老太太怔了一下,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你在广州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连自己姐姐的老公都不放过,这一点比你妈妈更厉害。” 希照憋了一肚子的火,但还要忍住脾气,只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老太太笑开,连连点头:“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你离我儿子远一点。虽然他平时是喜欢玩,但这并不代表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会任由他这样下去。我们是什么样的家庭,你很清楚,名声对我们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你不用妄想进我们陆家的门。” 希照猜到会陆老太太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里的刺痛。 陆老太太又说:“也不知道柏友到底看上你什么,不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离开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希照这样的话听起来倒像是演电视,她怔怔的看了陆老太太一会儿,慢慢起身,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你儿子。” 陆老太太似乎也料到了希照会说这样的话,并不惊讶,说:“童小姐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吗?” 希照哭笑不得:“我没有什么长线,也不想钓什么大鱼。我爱陆柏友,除非他不爱我了,否则我不会离开他。” 陆老太太脸上划过一丝不悦,但希照已经无暇去管,只是礼貌的对她说了再见,就转身离开。 陆老太太看着希照单瘦的背影,口气像是胜券在握:“你会回来找我的。” 希照拒绝了陆老太太派来送她的车,身上带着钱又不够打车,只能坐地铁,可惜她对北京的地铁并不熟悉,来来回回捣腾了好几次才坐对车。一大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还被折腾了这么一出戏,站在人挤人的地铁里,她已经饿的不行,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才发现出门的时候太急没带钥匙,没带手机,身上的钱也用光了。这人一倒霉,果然都是一波接一波的。没办法,她只能坐在楼下的秋千上傻等陆柏友。已经到了深秋,风一阵一阵过,她穿的又少,只能用饥寒交迫来形容。 十一点的时候,陆柏友终于回来了,火烧火燎的,开着他那车差点撞在花池上,下了车,跑过来就抱着希照。她有种想哭的冲动,然后就真的流眼泪了。 陆柏友以为她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边帮她擦眼泪,边自责:“都是我不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下次我去哪儿都带上你。我妈跟你说什么你都别理,我刚回去已经跟她讲明了,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希照破涕为笑,但肚子却在这个时候‘咕噜噜’的乱叫,谁叫她是真的太饿了呢! 陆柏友带着她去饱餐了一顿,然后直接去了新家,但也不是别墅,而是复式楼,因为是顶楼,所以还有小阳台。衣服什么的也都是陆柏友的助理送过来的,她什么也没有问,心里却明白,陆柏友是害怕陆老太太又回去找她。 晚上是在家里做的饭。 就只在附近的小超市买了几样菜,两人的厨艺水平相比较还是陆柏友稍胜一筹,希照就赖着让他做饭,他嘴上不同意,但还是动了手,只不过他只负责炒,其余的工作都归希照。 炒出来的菜果然是色香味俱全。两人开了瓶红酒,你一杯我一杯,都是好酒量的人,一瓶下肚也不觉的有什么大的反应,希照觉得不够尽兴,非吵着要再喝,陆柏友只得再开了一瓶,却是希照喝的多,这回就是真的有些醉了,一个不小心就从椅子上滑到毛毯上,头一下子磕在茶几上。 陆柏友帮她揉头上的胞,她一个转身凑到他怀里,手和脚像是八爪鱼一样抱着他,嘴里乱七八糟的说着什么,陆柏友听不清,让她大声点,她却睡着了,怎么弄也弄不醒,还不肯放手,陆柏友只能抱着她一块躺在床上。她喝了酒,脸上有一片殷红,逼着眼睛,倒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他觉得幸福,只想能好好守着这份幸福。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希照的手还箍着陆柏友的脖子,他比她醒的早,正在看她。她连忙缩手,不大好意思的笑。 陆柏友慢慢细细的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我们结婚吧。” 希照愣住了,看了陆柏友好一阵子,才嘟嘴:“你这算什么求婚!连戒指都没有。” 这边话音刚落,陆柏友就‘嗖’的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枚戒指,以希照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速度戴到她手上,然后一脸笑容:“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是一枚很别致的戒指,中间是一颗小巧的粉钻,四周都嵌满了小钻,有种低调奢华的味道。 希照又愣住了,看了陆柏友好一阵子,声音有点不可置信:“你真的要跟我结婚?”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起身,坐在床上:“比真金还真!” 被一千万砸中的感觉是什么,希照不知道,不过被幸福砸中的感觉她知道。 陆柏友对待这事是真的很认真,特意请了文景松和叶至谦吃饭,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文景松正在抽烟,一口气没别过来,不停的咳嗽,叶至谦在喝汤,表情倒也还自然,只问:“真的决定了?” 陆柏友笑:“我还能骗你们俩不成?” 文景松已经顺过气,问:“姑妈同意了?” 陆柏友摇头,漫不经心的笑:“没同意也不碍事,结婚的是我,又不是我妈。” 文景松叹气:“你还真是够潇洒的,我看这事姑妈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陆柏友反驳:“你当初结婚的时候不也挺潇洒的嘛!先斩后奏,你们家老头压根拿你没辙。” 文景松笑:“我那可是保密工作做得好,才没走漏风声,要事先他们就知道,指不定出什么招。” 陆柏友倒还自信:“我就是要风风光光的娶老婆,谁也拦不住。” 叶至谦终于笑,说:“酒席的事我包了。” 到不了(3) 舒宝乐给希照打电话的时候,许采薇正陪着她在婚纱店里量尺寸。陆柏友向她求婚也不过是早上的事情,她还来不及告诉舒宝乐这个消息,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说。想当然的,舒宝乐会大叫,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惊叹,她只能把电话放的稍微远一些才能不让耳膜受到太大的伤害。 等舒宝乐的兴奋劲过去一些,希照才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北京?” 舒宝乐停了一会儿,说:“我昨天回北京了。” 希照捧着电话笑:“你在北京?我现在正在量婚纱的尺寸,你过来吧,帮我参考参考样式。” 舒宝乐有些吞吞吐吐:“我,我现在过不去。” 希照察觉出不对劲,低声问:“宝乐,出什么事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舒宝乐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刚才那股兴奋劲:“我在医院。” “医院?”希照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谁生病了?” 舒宝乐又停了一会儿,说:“公公脑子里长了瘤。回北京做手术。” 希照觉得脑子一懵,离开广州也不过一个多月的事情,孙向霖竟然长了脑瘤子? 得不到希照的回应,舒宝乐喊了她两声,然后又说:“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来看看公公?虽然他不让我把他得病的事告诉你,但我看得出他很想念你,我每次陪他聊天,他都会问我一些我们上大学时候的事情。希照,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见到他们,可是他现在真的很可怜。婆婆也像变了个人,老是自言自语,说是她的错,是她不好,才会弄成现在这样。” 舒宝乐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希照整个人僵住,看着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一片空白。陆柏友来接她的时候,她还一直在原地站着,许采薇很识趣的离开,剩下陆柏友一个人悄悄走到她身后,环抱住她,轻声问:“怎么又发呆了?” 是啊,她怎么又发呆了?原以为离开了广州,就再也不会神不附体,就算遇上陆柏友的妈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也可以抗争,可是现在孙向霖生病了,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也有可能会离她而去。她想到妈妈,想到妈妈弥留时的模样,她那样害怕,害怕的连心都在颤抖。 陆柏友感觉到希照的反常,以为又是陆老太太做了什么事情,忙扭过她的身子,问:“希照,发生什么事了?” 她停了很久,才慢慢翕动嘴唇:“爸爸脑子里长了瘤。” 希照去看孙向霖,是在第二天的上午。 医院的人不多,刚出电梯就看见了梁秘书,他的精神也不太好,正在等希照和陆柏友,并告诉他们首长现在正在做理疗,让他们先到病房等一会儿。 病房在最里边,很幽静,窗外有很高很大的梧桐树。 两人等了一会儿,孙向霖就在孙母和孙海博的陪同下回来了,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很差,很累的模样,见到希照的时候,满脸的惊异,转头就喊梁秘书,斥责他把希照叫来了。孙海博连忙插话,说是他做的主,不关梁秘书的事。孙母在一旁也着急,就怕他一生气,加重病情,只说:“孩子就是想来看看你,干吗生这么大的气!” 希照觉得难过,并不因为孙向霖的斥责,而是她亲眼看到了他的病态。 最后还是陆柏友出来说了话,把大家都支开,只余下希照和孙向霖在病房里呆着。 孙向霖还是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希照,并不出声。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进来,有些冷,希照拿了毛毯给孙向霖盖上,眼泪却不自觉的落了下来,滴在孙向霖手上,她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声音发抖,喊了声:“爸爸。” 希照和陆柏友结婚的事情被暂且搁置了下来,希照想多照顾照顾孙向霖,而陆柏友只希望希照能过的快乐。 诚如舒宝乐所说的那样,孙母像是变了一个人。见到希照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也尽可能多的给她和孙向霖单独相处的机会。偶尔两人还会一同去菜市场买煲汤的材料,倒有点像是寻常的母女俩,孙母不再恨她,她也放下了许多包袱。 孙海博几乎每天都在医院,希照以为他是休假,还问他假期到什么时候,他光是笑,一副不太在意的口气,说是想休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她不明白,想要再问,他却转移到别的话题。舒宝乐经常带着宝宝来医院,七八个月大的小孩就只会咿咿呀呀,但却把大家都逗的很开心。陆柏友知道孙向霖好下棋,送了他一副羊脂玉做的棋,还时常和他对弈,但通常情况都是陆柏友输,舒宝乐看出门道,嚷嚷着说是陆柏友故意放水给未来岳父。 孙向霖做手术的前两天,孙海绮到了北京。她剪了短发,很利落,人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见到希照也很高兴。大家都很有默契,不提关于林卓宇的事情。 原本说好了在孙向霖做手术的前一天在孙家的老房子里吃一顿团圆饭,但陆柏友因为上海那边有急事离开了北京,好在原本孙家人就多,还加上了梁秘书,也就不觉的冷清。 一大桌子精致的菜肴全是孙母准备的,希照和舒宝乐还有孙海绮也就只够打下手的份,看着忙碌的孙母,希照心里才觉得其实她也应该是个贤妻良母,只不过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 孙向霖不能喝酒,大家也就都只喝果汁。他端杯,第一个敬的是孙母,可他还没开口说话,孙母就先哭了,大家辛辛苦苦维持的好气氛,一下子被明天手术的阴霾取代,可孙向霖还保持着笑容,伸手拍孙母的肩,说:“肖芳,这么多年,我实在对不起你了。” 孙母哭的更厉害了,起身跑进房间。在座的其他人也忍不住轻轻啜泣,孙向霖还是在笑,看着梁秘书:“小梁,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几年了,一家老小的事没少麻烦你,只可惜到了如今,我是再没有能力帮你了。” 梁秘书连忙起身,向孙向霖敬了礼,声音都在颤抖:“谢谢首长这么多年的关心,我希望今后还能跟在首长身边。” 孙向霖满意的点头,又将目光落在孙海博和舒宝乐身上,说:“宝乐,海博他是个实在的孩子,嘴巴不甜,但却是真心的待你。去年我本不同意你们这么快结婚,可他跟我说,他必须跟你结婚,我问他为什么,他还半天支支唔唔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你又反悔,不跟他结婚了。这孩子,他爱你,所以什么事都依着你,现在宝宝也这么大了,我就希望你们能好好的过这一生。” 舒宝乐本来就是个爱哭鬼,听了这话眼泪水都把整张脸遮住了,孙海博一直强忍着没哭,只点头,说:“爸爸,我们知道。” “还有海绮啊,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苦,爸爸只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要懂得放开。” 孙海绮怕自己会失声,只点头,不敢看孙向霖。 希照知道下一个是自己,却不给孙向霖说话的机会,抢先说:“爸爸,我和陆柏友结婚,您一定要带着我入场。” 孙向霖怔怔的看了希照一会儿,放下杯子,笑容还挂在脸上,说:“希照,等做完手术,爸爸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手术被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孙向霖的状态很好,如今这样和谐的画面,他期盼了太久。临进手术室前,梁秘书给他们照了一张全家福,大家都笑的很开心,只因为是真正的一家人。 手术结束于下午七点,整整九个小时的守候,老天爷终究是朝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幸福的门。 手术成功,已是最大的鼓舞,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而刚做完手术的孙向霖很虚弱,医生并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只说明天才能来看他。 梁秘书开着车,坐不下那么多人,希照也并不顺路,于是说自己打车回去。可刚看着孙海博一行人离开,准备拦着的时候,就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都贴上了遮光纸,压根看不清里面坐着谁,直到玻璃窗慢慢放下,她才看到里面坐着的陆老太太。 到不了(4) 作者有话要说:我现在已经开始上班啦~~~在广州。现在是在同事家里上网,自己上网可能还有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故事快要写完了哦~~比我想象中的要长很多。。。。希望能尽快写完。九点过后,医院已经很安静了,顶灯关掉了一半,使得整个楼道里的光线并不是很好,偶有两个值班的护士也是很小声音讲话。 希照穿的鞋有跟,走起路来声响不小,所以出了电梯她就踮着脚,不想这份难得的宁静因为她的突然折回而被打破。值班的护士似乎并不惊讶于希照的到来,朝她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刚才话题。她觉得心慌,缓慢的朝着孙向霖病房的方向走。 其实也不过是二十来步路的距离,但希照却觉得每向前迈一步都是很艰难的事情,就像是刚才在交叉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一样,彷徨且无助。太多的震惊、太多的感动和太多的愧疚已经灌满了她的大脑。她曾经不能原谅孙向霖的抛弃,她也痛恨过孙母的百般刁难,她甚至厌恶过孙海绮的笑容。可是到现在,她有什么资格不原谅?有什么资格去痛恨?又有什么资格去厌恶?她不过是一个私生女,一个害得爸爸和哥哥停职,一个害得姐姐离婚又被外调的私生女。然而对这样一个她,大家却还那样的呵护,只想让她幸福,可是幸福背后的真相实在太残忍了。她从来都知道她和陆柏友的路不会好走,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陆老太太竟然拿出电视剧里的那些桥段,以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人作为筹码。 她已经走到病房门前,伸手想去开门,但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也不能向前,孙向霖应该还是昏迷着的,可是连昏迷着的孙向霖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只能顺着墙面坐下,无声无息的流眼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掏出来,是陆柏友打来的,她连忙抹了抹眼泪,推开滑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孙向霖的手术做完之后希照就给陆柏友打了电话,所以到了这会儿陆柏友只问:“你在哪儿?家里电话没人接。” 因为整个环境都是很安静的,所以希照的声音也不高:“正在外面吃东西,准备回家。” 陆柏友的声音透着不大放心的味道:“你一个人吗?你对北京不熟悉,你在哪儿,我打电话让文景松过来送你回家。” “不用了。”希照立马拒绝,“太麻烦了,这儿离家又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电话那头的陆柏友停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到了家再给我电话。” 希照按着陆柏友的要求,过了二十来分钟拨了电话过去,他那边却已经关机。她觉得有些困,战战兢兢等了一天,又和陆老太打了照面知道了那样多的事情,精力几乎被耗尽,坐在地上,身子靠在墙面,没多久就睡着了。 已经是深秋,医院还没有供暖,总有一丝丝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一层一层落到希照身上,她终是没经住,被冻醒,缓缓抬头,半眯着眼看向有光亮的地方。其实顶灯已经很暗了,但她还是认出了走向这边的陆柏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的到他一路风尘带来的温暖。 希照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只扶着墙缓缓站起,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陆柏友。他眼里有光,全部聚集到她身上,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抱着她,然后慢慢、慢慢用力箍紧。她又哭了,靠在他肩上,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到他脖子上。 已经是凌晨一点,为了方便明天一早能见到孙向霖,陆柏友就在医院附近的宾馆要了房间。 其实两个人都已经很累了,可是躺在床上,闭着眼,谁也睡不着。 第二天起的很早,两人早饭也没吃就到医院。 孙向霖已经醒了,头上包了厚厚的纱布,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微弱,整个人憔悴的不得了,希照怕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只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就借口出去了,陆柏友倒是在陪着孙向霖坐了一阵子,直到孙海博带着孙家一家人来他才离开。 陆柏友是在医院的花园找到希照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大片海棠花发呆。他没有走过去,只站在原地叫了希照,希照立马回过神,跟着陆柏友上了车。 不到八点,时间还早,一路上也还算是畅通。北京的路错综复杂,希照很少记路,可是车子开过通往家里的那条十字路口的时候,她难得的向陆柏友提出关于道路方面的异议。陆柏友只是摇了摇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希照觉得心慌,一直盯着陆柏友,陆柏友朝她笑,示意她不要太紧张。 没等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是很好听的声音,开口就说。 “陆少,你好,我是陈秘书。” 陆柏友应了声,问:“我爸呢?” “首长在休息室,准备登机。” “登机?又去哪儿?什么时候回?” “去拉美一些国家,计划十二天后回。” 陆柏友觉得头疼,没再多问,挂了电话,侧头看希照笑:“知道了吧,其实我也是从小缺少父爱。” 希照笑了笑,又听到他说,“见不到老爷子,那就直接去见老太太呗。这次一定要当着你的面跟她说个清楚明白,她就是在家里闲得发慌,一天到晚没事找事,非不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希照听到陆柏友说要见陆老太太,“不想去”这三字几乎是脱口而出,为难的神色立马表现在脸上。 陆柏友禁不住笑,说:“看来老太太是把你吓着了。不用担心,这不是有我在嘛,她就是头老虎也不敢在我面前把你给吞到肚子里。” 希照还是摇头,她还在为陆老太太昨天给她的警告头疼呢,刚过了十二个小时又让她去见她,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意外来? 陆柏友知道她有抵触情绪,只得细细劝她:“上次我就跟老太太说了,我这辈子非你不可,她肯定还觉着我是开玩笑的,但是我今天把你人带到她面前,认认真真跟她说一次。她最舍不得我了,我多说几句好话八成能行得通。要是行不通,那咱们也别管那么多了,反正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也都做了,我娶媳妇是自个儿的事儿,她不同意就不同意,我就不信她能把民政局封了不让我们进。等过个一两年,有了娃,抱回去给她瞧,她肯定也就软了。” 希照已经不摇头了,只看着陆柏友,陆柏友知道他这话起了一点效果,于是接着说:“希照,我们多不容易才能在一起啊!怎么能因为老太太反对就妥协啦!我是绝对不会做第二个叶至谦的,到最后弄的大家都痛苦。” 提到叶至谦,希照立马想到了傅小影,她觉得害怕,不想成为第二个傅小影,在无尽的情感漩涡中挣扎,她不要。或者她也可以试着自私一次,为了这份得来不易的爱情自私一次。 到不了(5) 陆家的早餐一般是在全玻璃顶的花房里进行的,周围全是盛开的秋海棠,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看到陆柏友牵着希照走过来的时候,陆柏怡差点没被刚送到嘴里黄油面包噎死,一旁站着的郑秘书连忙上前端了牛奶送到她手里,她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才顺过气儿。陆老太太倒是比陆柏怡显得悠然的多,慢条斯理的放下餐具,接过郑秘书递来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正视已经走到跟前的陆柏友和希照,笑容可掬的让人禁不住打冷颤。 希照觉得渗,只听到陆柏友说:“妈。” 陆老太太带着笑,点了头,又吩咐郑秘书:“去开两份早餐。” 陆柏友顺着陆老太太的意思,拉开椅子让希照坐在陆柏怡旁边,自己坐在陆老太太旁边,口气像个大孩子:“妈,我今天来,主要是向你正式介绍介绍希照。” 陆老太太看了希照一眼,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都见过好回了,还有什么好介绍的。” 希照就知道陆老太太不会有好口气,所以也不太在意,一旁的陆柏怡不住的向她投以不要紧张的眼神,陆柏友还是一副哄着陆老太太的口气:“那怎么能一样呢!您见过我,见过她,又没见过我们俩在一块儿。” 陆老太太看着陆柏友笑,说:“横竖不都是同一个人,这有什么区别。” 陆柏友说:“我这是让您先习惯习惯,以后那可就经常是两个人了。” 陆老太太立马显露出不悦的神情,说:“我一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习惯不了这新鲜。” 陆柏友还在笑,说:“您才多大岁数呀?!平日里思想比我们这还开明呢,一老和姨妈攒着给我找个姑娘!您看,我现在不是给带回来一个嘛。那会儿我没个正经的时候,您老念着让我收收心,这回我是真收心了,您该高兴才是。” 陆柏怡也跟着插话,说:“是呀,妈,哥都瞎混那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正经一回,八成是陆家的祖宗显了灵。” “瞎说什么呢!”陆老太太不满陆柏怡的插嘴,白了她一眼,又顺道看了希照,脸上明明挂着笑,却比板着脸还让人觉得心:“我们家门面太大,只怕童小姐应付不来。” “有什么应付不来的,谁也不是天生的,还不都得一步一步学。”陆柏友知道陆老太太不好劝,口气也没有刚开始的好了,说,“再说了,希照是嫁我,又不是嫁我们家,也不常住,哪需要天天的去应付那些个牛鬼蛇神。” 陆老太太见陆柏友没了先前的好脾气,也紧了眉,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白养了你了。陆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还想离了这道门槛不成?” 陆柏友尽量耐着性子,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就是希望您能同意我和希照的事儿嘛!” 陆老太太看了陆柏友一眼,心一横,说:“我不同意。” 希照虽然一早就料到结果会是这样,但听着陆老太太亲口说出来还是免不了难过,陆柏友没想到陆老太太会当着希照的面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先是愣了一阵,深深的看了希照一眼,然后才开口,语速很慢:“妈,我知道您心里怎么想的,也知道您都做了些什么,不过我的脾气您也是清楚的。这么多年,别人都觉着我是按着自己的性子活,可您心里该明白,我也就是按着您和爸的意愿过的。原先我就想着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全当是孝顺,可是现在我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知道您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可我希望您理解,我爱希照,我想以后都和她生活在一起。您是有很大的本事,我斗不过,所以我才带着希照来向您示弱,可是如果您坚持不同意的话,我也不会在意您到底给不给予我们祝福。陆家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想,您看得比我重。” 陆柏友的表情很正经,让看惯了他懒散模样的希照心里无端端的生出难过,而他刚刚的一席话也让她觉得惊讶,才知陆柏友并不像她看到的那样活的自在。 陆老太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看着陆柏友,半晌说不出话来。陆柏怡见状,也不管陆老太太之后会怎么收拾她了,说:“妈,这次您就顺了哥的意愿吧。顶多我以后什么事都听您的安排。” 陆老太太瞥了陆柏怡一眼:“这事跟你没关系。”又看着陆柏友,态度很强硬,“以后什么事都可以顺着你,就这件事情不行!你不顾陆家的面子,我和你爸还顾呢!娶这么一个女人进门,什么脸都丢光了。” 陆柏友几乎是在陆老太太这话说完的瞬间就站起了身,拉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希照同他站到一起,动作太快太大,把旁边的藤椅都绊倒。严肃的表情把正端着早餐走过来的郑秘书都吓住了,只得站在一旁。希照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只希望这样混乱的局面能立马结束才好。陆柏友停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只向陆老太太欠了欠身子,然后头也不回的拉着希照离开。 正巧赶上上班的高峰期,路上的车流不少,几乎行不了多长又得停下来。陆柏友的心情不大好,显然刚才的冲突也并不是他的本意,但顾及到希照的感受,他还是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说:“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们去喝早茶好不好?” 希照觉得头大,很是为自己的糊涂而后悔,明知道陆老太太不可能会同意,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去尝试,得来的结果却是让陆柏友和陆老太太的关系陷入僵局,而现在陆柏友还要这样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她难过,并不回答陆柏友的问题,只轻声说:“对不起。” 陆柏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傻瓜,还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希照轻轻摇头,鼻子发酸,怕自己再多说几句就会掉眼泪,于是撇头看向车窗外。 清晨的那一丝阳光不知何时隐没了,变成了阴天,等吃过早餐出来,已经开始飘起了细雨。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落下来,弄的整个人都是黏黏呼呼的。 路过超市的时候,陆柏友提出要在家里煮火锅吃,于是两人上超市买了一大堆食物,临付账的时候希照才恍然想起,家里那装修的相当豪华的厨房里什么厨具都没有。 没有厨具不打紧,直接进隔壁的商场选购。 就像是寻常的小夫妻挑选新家的厨具一般,两人由服务员领着几乎把该买的不该买,用的上的用不上的全都打了包,到最后还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不得不麻烦服务员送到车上。发动了车,陆柏友还不忘叹,说是这一个上午送了不少钱给文景松。 回到家,两人瞎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真正把锅和各式的菜端上桌。雨下的大,天暗的没边,开了灯才觉得亮堂。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在家里吃火锅,在广州的时候,陆柏友也嚷嚷着要吃过,只不过比起那时的大夏天,还是这样的深秋初冬吃起来比较有感觉。 读书的时候,希照最喜欢吃火锅里的鱼卷,奈何到了广州之后连吃火锅的地方都鲜见,就更别说是鱼卷了,所以刚才在超市里看到鱼卷的时候,她算是毫不犹豫了一把,连平日里大气惯了的陆柏友都觉得她买的太多,可是到了这会儿,鱼卷一个个翻腾在锅里的时候,她又开始发呆了。 陆柏友最害怕她发呆,拿着勺子筷子一并上,往她碗里装鱼卷,说:“我可不吃这玩意儿,你自己解决。” 希照看了他一眼,问:“你为什么喜欢吃火锅?” 陆柏友正在往锅里面放虾,说:“喜欢就是喜欢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希照点头,埋头苦吃鱼卷。 陆柏友见她不说话,停了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今天你就当没见过我妈,也别理她说的那些话,反正态度我也跟她摆明了,她要是还那样,我们就出国,你想去哪个国家都行,去温哥华陪小影也成。等你爸出院了,我们就结婚,以后就是我养着他们也应该。” 提到孙向霖,希照的心抽动了一下,陆老太太昨天的那副面孔越发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陆柏友知道她心里这会儿堆的事情多,伸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别想那么多,想了也白搭,我妈本事大,我本事也不小,再有什么情况发生,我会处理的。” 希照看着陆柏友,他的表情很认真,却不如原先那些懒散模样让人觉得宽心,事情似乎演变的越来越复杂,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曲折等着她和他,不过再怎么曲折,有他在身边,一切就都好了。 到不了(6) 孙海绮是在孙向霖做完手术的第三天搭飞机回印尼的,陆柏友和希照送她,一路上倒也是有说有笑。 孙海绮比希照要健谈,说起在印尼遇到的一些新鲜事很是绘声绘色,可希照听着却觉得难受,若不是因为她,原本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也不用去那里受罪。孙海绮当然不知道希照已经明了了她被派去印尼的原因,只当她是舍不得才会面露难过,于是笑说,等她和陆柏友结婚的时候,再飞回来,不过机票得陆柏友出。陆柏友自然是连连说好,心里就盼着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能好好相处。 临进闸口的时候,孙海绮又把希照拉到一旁,说是有悄悄话要讲。 希照以为孙海绮是要说拜托她照顾孙向霖和孙母的事情,不等孙海绮开口,就先说了一定会好好照顾两老,没想到孙海绮只是摇了摇头,又朝正在别处打电话并未注意这边的陆柏友看了一眼,才说:“希照,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或者我是想赎罪,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我们都看得出陆柏友是真心的对你好,他也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可是我觉得你还是有权利凭着自己的心去选择一次。”希照皱眉,弄不明白孙海绮的意思,孙海绮又接着说,“卓宇他已经调回了北京,我把你的电话告诉他了。” 希照觉得蒙头,没想到孙海绮居然会这样做,只是愣愣的看着孙海绮。 孙海绮料到希照会有这样的反应,拉了她的手,说:“我和卓宇离婚的时候都已经很平静了,这原本就是一段错误的婚姻,是我的偏执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我并不是想拆散你和陆柏友,只是觉得你和卓宇虽然成不了恋人,但至少可以做朋友,毕竟,他也是一直都爱着你的。” 医院已经开始供暖了,满室的暖意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希照是被陆柏友一早送来医院的,公司要开会,而他又不愿意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她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孙母和舒宝乐一同出去买煲汤的材料,对于这样和谐的婆媳画面这些日子她也已经习以为常。 孙向霖已经醒了,但还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医生正在给他打针,而他似乎也还很害怕打针,虽然撇着头看窗外,但拳头却握的很紧。希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医生和护士收拾好东西出门她才进来,冲着孙向霖绵绵的喊了声,“爸” 孙向霖撇了老偏的头立马回了过来,“嗳”了声。 是很具有代表性的初冬景象,有阳光但很淡,穿过已经开始脱落树叶的枝干,透过玻璃窗映进来已经所剩无几。 希照在剥橙子,清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她突然想起大三的那个冬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宿舍四个人突然都爱上了吃橙子,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学校买不到,以舒宝乐为首的其她三人就拖着她去找林卓宇,他是研究生,外出总比她们要方便。其实她很少向林卓宇开口要过什么,想想也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次,而有一次就是橙子。林卓宇自然会办的很好,不过是下午说的而已,到了晚上就给她们送了两箱。正宗的进口香橙,把几个小女生乐坏了,也不洗漱了,围着暖气片就开始剥橙子吃,弄的满屋子都是橙子的味道。结果就那一晚,干掉了两箱橙子,也让她们从此对橙子产生了很强烈的排斥感,直到很多年后,提起那次吃橙子吃伤了的事儿,大家还都记忆犹新。从那时到现在,也有五年没有吃过橙子了,仿佛这橙子就像是和橙子有关的人一样已经淡出了她的记忆。 希照把剥好的橙子给了孙向霖,又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并没有要尝试的意思。她再坐回到沙发上的时候,孙向霖手里还拿着完整的一个橙子,她皱眉,问:“爸,你不吃吗?” 孙向霖摇了摇头,似乎是从什么地方回过了神,然后轻轻将橙子掰开两半,递了一半到希照面前,她不好拒绝,只得接过一半橙子,也跟着孙向霖一样,尝试着剥下一瓣送到嘴里。橙子的口感很好,甜甜的,还带一点点酸,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她不觉的就将手中的橙子全都吃了。 孙向霖笑了笑,说:“昨天晚上卓宇来看我,这橙子是他买的。” 希照觉得喉咙发涩,看着孙向霖,许久发不出声。 孙向霖一直看着她,说:“其实卓宇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脾气性格、人品能力都很好,只不过你和海绮都和他没有缘分。他也是刚刚调回北京,知道我病了,就来看我。这事海绮也是知道的,他们现在是朋友,所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爸爸也是过来人,知道感情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谁对谁错。你阿姨她现在也想通了,你也应该能感觉的到,她现在对你也不错。” 希照点头。如今,谁都宽容她了,可是为了这份宽容,谁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中午是在医院吃的饭。病房里有专门的厨房,希照和舒宝乐商量着让孙母也休息休息,于是两人配合着下厨,当然还是以希照为主,主要是舒宝乐虽然是结婚一年多了,但厨艺水平却还停留在大学时代煮泡面的阶段。 陆柏友是下午四点到医院的,陪着孙向霖下了两盘棋就已经到了五点多,孙母要留着两人在医院吃饭,陆柏友却说是晚上跟别人约好了。 出了医院大门,希照才知道是文景松要请吃饭,原因是许采薇怀孕了。 路上有点塞车,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六点多。 希照原以为遇上这样的喜事文景松怎么也该是请了一大票人才对,但进了包厢才发现包厢倒是能坐二十好几个人,但除了她和陆柏友就再没有别的客人。 文景松脸上一直挂着笑,许采薇乖乖的坐在沙发上。 陆柏友也替文景松高兴,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家两老这会儿准在家里偷着乐。” 文景松也跟着笑,说:“还没敢跟他们说呢。” 陆柏友带着希照坐到文景松对面的沙发上,说:“也是,得让他们做好思想准备,舅妈的心脏不大好,可不敢受这么大一刺激。还得让采薇做好接受二十四小时被人服侍的思想准备。文家的第一个孙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在乖乖坐着的许采薇皱眉,问:“还不到两个月,用不着这样吧?” 文景松看了许采薇一眼,又冲着陆柏友:“你别在这儿吓唬她。” 陆柏友一阵笑,看着许采薇:“现在还不到双轨那级别,不过你也得小心点,让你老公少忙点事儿,多陪陪你。你的工作也都推了,违约金什么的,他绝对付得起。” 希照也赞同陆柏友的话,想起前一段时间许采薇还连开了那么多场演唱会就觉得惊险,倒也亏了她肚子里这娃娃命硬。 许采薇点头,看了文景松一眼,说:“主要是没想到,不在计划之内,好在手头上的工作也不多,推了也不怎么打紧。” 吃饭的时候,许采薇就完全表现出了孕妇该有的味觉,什么酸她爱吃什么,连平日里还算能吃酸的希照也只能靠边站。 聊天的时候又提到陆柏友和希照结婚的事情,比起文景松还有那么些许的小担忧,许采薇倒是完全赞同。希照只得转移话题,问怎么不见叶至谦,陆柏友这才拍了脑袋,说:“忘了告诉你,叶至谦今天飞温哥华,小影就快生了,他过去陪她。” 希照只觉得这是她这一段日子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不论叶至谦现在能不能离婚,至少在小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在小影身边这对小影来说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陆柏友似乎对文景松要当爸爸的事情很在意,回程的时候一个劲的磨着希照,说是也要当爸爸。 希照直笑,说:“这婚都还没结就怀孕,还不得背个奉子成婚的名声呐!” 陆柏友听了这话,说:“那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希照的心莫名的漏跳了一拍,说:“还是等爸爸出院吧。” 话音刚落,陆柏友就掏出了手机,直接拨到孙向霖的主治医生那里,问他孙向霖还有多长时间出院,医生老老实实回答还要三个星期。他一下子泄了气,一个人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看着希照,像是赌气一般。 “我们一定得生个女儿,到时候他们叶家和文家的儿子想追我家宝贝,两字,没门!” 到不了(7) 大约是昨天晚上吃的太多了,希照一早上起来就觉得反胃,在厕所里折腾了半天,幸好动静不是很大,没有吵醒睡的正香的陆柏友。她轻声加慢动作穿好了衣服,然后留了字条给陆柏友,说是陆柏怡约她出去逛街,然后就出门了。 陆柏怡还是希照最初认识的样子,拉着她说着说那,逛了一家店又逛另一家店,和那天在陆老太太面前一副淑女模样的样子相去甚远。 希照能明白陆柏怡的身不由己,也很欣赏她可以做到判若两人,但还是觉得有点心疼。 陆柏怡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提那些让希照不愉快的事情,吃饭的时候也只说一些开心的事情,最让希照觉得诧异的是提到方名扬,那位和陆柏怡有过一面之缘的希照的大学同学,他前段时间也借调到北京了,还在某个朋友的饭局上再次和陆柏怡相遇。陆柏怡似乎是对方名扬很有好感,提到他的时候,脸色都不一样。 离开餐厅之前,陆柏怡去上了躺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一张笑脸变成了苦瓜脸。不期而来的例假估计是每个女生都很烦恼的事情。 紧急情况,四下没有便利店,只能向餐厅的工作人员借。陆柏怡极度的不好意思,希照只在洗手间外面等着,无意看了手表才发现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四号了,心里猛地一惊,想起上个月的例假是十号来的,一下子推迟了两个星期居然都没有发觉! 陆柏怡没有了逛街的心情,希照也同样没有,例假推迟的事情让她现在的心情极度的不安,连陆柏怡要送她都被她拒绝了,说是要自己打车回家,其实是想在附近的店买验孕棒。 希照就像是做贼一般,买了验孕棒偷偷的带回家,就怕被陆柏友发现,不过陆柏友并不在家,她松了一口气,又在厕所捣腾了许久,看到试纸上浮出两条线的时候,只差没晕过去。她就这么一直在厕所里待着,真真正正的开始发呆,直到脑子里突然冒出应该去医院做具体的检查的灵光才开窍。 绝对不能去孙向霖住的那家医院,附近的医院希照也觉得不安全,只能打车去了离家算是相当远的总队医院。 做B超的人不少,不过都是成双成对的,像希照这样单个的算是个异类。她站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一旁坐着的一对小夫妻见她身子有些支不住,于是那男的起身把位子让给她坐。完全把她当成了怀孕的人来照顾,她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坐她旁边的孕妇看起来已经有七个月,因为是冬天,穿的也很多,所以显得十分的臃肿,但脸上的笑容却让人觉得很亲切,是就要当妈妈的那种味道。 做B超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慈眉善目的,看着希照躺在那儿有些紧张,指着屏幕安慰她:“别紧张,你的宝宝发育的很正常,你可以看看。” 希照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但还是下床看了大夫指着的那个小黑点。真的很小,若是不留意,也不会发觉。她想哭,却又是那种欲哭无泪的无奈,也不是不喜欢宝宝,只不过来的并不是时候。她拿着片子走出医疗室,随手就撩在了走廊的长椅上,她并不打算让陆柏友知道这件事情,至少目前不能让他知道。她还有很多的顾虑,不想看到陆柏友真的和陆老太太闹翻,不想看到陆老太太又使出什么招式对待她的家人,更不想和陆柏友分开,似乎她总是在顾虑中生活,怎么也不能摆脱这些枷锁。 电梯门开的时候,希照也没注意看里面的人,只是愣愣的走了进去,直到电梯下到了一楼,她又毫无精神的走出电梯,才觉得心里总有些不对劲,无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也就那么巧的看见了林卓宇。 希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坐在这家咖啡厅,还是和林卓宇一起,或者宝宝的事情已经完全搅乱了她的思维,也就不在意此刻陪着她静坐的人到底是谁了,亦或者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两人的关系更加趋于一种平和的态势,就像是朋友。 林卓宇看出她有心事,也就只陪着她坐着,并不开口说话。直到他的手机响起,才打破了这份宁静。是父母打过来的,他只简单的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希照这才正眼去看他,瘦了,头发也剪了,倒像是她刚认识他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他也正好看她,而她的眼神却在交汇的瞬间挪开。 林卓宇终于开口:“你怎么在医院?”一句话直击要害。 “我怀孕了。”希照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轻松的说出了这句话,还是在林卓宇面前,这个她曾经深深爱过的男人面前,或者在这个时候,她莫名的就把他当作了可以依赖、可以信任的人,就像是妈妈离开的那段日子。 林卓宇的眼帘迅速收紧,停了一会儿,才问:“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希照摇头,说:“我也是刚刚知道。” 林卓宇的心有点乱,问:“什么时候结婚?” 提到结婚,希照就更加没有头绪了,按着陆柏友的设想,结婚的事情应该是在孙向霖出院之后马上进行的,可是她却还没有这个心思,只轻声的说:“结婚也不是什么很随意的事情,我还没有考虑好。” 林卓宇一下子就急了,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有考虑好?难道你不想要这个宝宝?还是陆柏友不想结婚?” 希照只剩叹气,她当然想要这个宝宝,也当然明白陆柏友的决心,可是她更害怕那些不可预计的事情。 林卓宇见她不说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道灵光,这才细细的问:“是不是家里不同意?” 希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林卓宇已经明白了个大概,歉疚之情立马涌上心头,说:“这事是我害了你。” 希照摇头苦笑,说:“他妈看不惯我的地方多了去了。” 林卓宇看着希照,觉得心疼,问:“那他是什么样的态度?” “和家里闹翻了。”希照说的简单,而隐没在这个闹翻了背后的事情林卓宇也是能够猜测得到的。 林卓宇又看了希照好久,才说:“希照,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坚守和陆柏友的这份感情。我没能带给你的幸福,希望他能够带给你。” 坚守幸福?谈何容易。 林卓宇并没有坚持送希照回家,他明白男人的想法,即便希照已经对他没有感情,陆柏友也不会想看到他和希照在一起(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看着出租车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的时候,胸口还是免不了抽痛,爱了这么久的人,终究还是抽离了他的生命。 舒宝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希照乘坐的出租车正好被拦在了红灯下。 天有点灰蒙蒙的感觉,映着刚亮起的霓虹也是一片朦胧,外面起了风,很大,路上的树都不住的摆动,让人心里没有底。 舒宝乐的声音带着哭腔:“希照,印尼那边发生暴乱,打电话给海绮接不通,大使馆的人也说找不到她。” 陆柏友出电梯的时候,希照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的望着一出发呆。孙向霖房间的门是开着的,走近一些,能清楚的听到孙母的抽泣声和舒宝乐细细的安慰话语。 陆柏友在希照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触及一片冰凉,他放低了声音,轻唤:“希照。” 希照的目光缓缓聚集到陆柏友身上,停了一会儿,才问:“海绮不见了,你能找到她吗?” 陆柏友觉得心疼,似乎从认识希照开始,他就一直在心疼,而到这一刻,见到她这样近乎绝望的眼神,他的心疼已经到达了顶点。他认真的点头,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再也不让她离开你们。” 陆柏友是第二天飞去印尼的。不用谁多说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去那边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可是他还是办到了,连送机的文景松也不由得叹,说不管怎么样还是陆少有本事。他只是笑,答应了希照的事情,总要办到才行。 到不了(8) 临上飞机前,陆柏友接到了希照的电话。 舒宝乐陪着孙母在家里休息,孙海博跟着孙向霖一块儿去做检查了,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了希照一个人。同孙海绮失去了联系,陆柏友在这样混乱的时期前往印尼,这一切的一切让原本习惯了一个人的她对这周遭的安静变得不适应。 陆柏友知道她的担心,故意想着逗她笑,说:“你千万别担心我,那边大使馆的人一听说我要去,连夜就制订了保护计划,就跟国家领导人造访似的,而且也和那边的警方打好了招呼,加派了人找孙海绮,没准我下飞机,还是孙海绮来接我呢!” 希照只能配合着他笑,说:“昨天晚上也没休息好,你上了飞机就好好睡一觉,别跟漂亮小姐说话,我会生气的!” 陆柏友一下子笑开,说:“我早就从良了,都要娶老婆了,再漂亮的小姐都和我没关系。” 希照直笑,想起从认识陆柏友开始,他说话就是这样的调调,做事情也不怎么着边,可是实际上还是认真的。 陆柏友赶着上飞机,也就没和希照多说什么,这边电话刚挂,就响起了敲门声。她以为是护士,只说了“请进。”却没料到竟然是郑秘书。 希照怎么也没有想到陆老太太会找到医院来,还是坐在孙向霖隔壁的房间等她,看她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但还是尽力忍着,只说了让她坐。她不知道孙向霖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了又会和陆老太太发生什么样的冲突,只得乖乖的坐在陆老太太对面,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老太太的声音埋着很深的愠怒:“童小姐,我老太太到底是低估了你的道行。你开个数吧,多少我都会答应你。要不然你想去哪个国家读书也行,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还不能出国,但我可以给你安排。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希照只剩无奈,说:“我和柏友在一起,不是为了钱,如果是我需要钱,他也会给我。” 陆老太太凌厉的目光一直落在希照身上,口气更是不好:“柏友确实能给你很多钱,也能给你很多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希照不答话,这感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和孙母的那场对峙,或者她天生就不太能得到老人家的欢心。 陆老太太见她不吱声,接着说:“他昨天给他爸打电话,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去印尼,我知道其实就是你那个姐姐在印尼不见了。从小到大,他都没开口向他爸提过什么要求,可是为了你,他开口了。他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这心里着急的不得了,印尼现在的局势不稳定,万一出个什么事,还让我过不过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派人找他,他也不肯见我。我原来还以为他也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总会厌倦你,可是现在他为了你,什么都做了,甚至连我这个亲妈也不理了,可是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是把他推向危险的地方还是能给他更好的阳关大道?你只会成为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我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所以我最后一次来找你,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请你离开他,如果你还是执意不肯,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吗?希照看着陆老太太那张不容抗拒的脸,觉得脑子很乱,太多的事情参杂在一起,她早该知道,老天爷不会待她那么好,早该明白,幸福这个词从来都和她没有关系。 林卓宇来的时候,孙海博和孙向霖还没有回来,只有希照一人坐在房间里。他拿出给她买的一些小包的话梅放在她的手包里,说让她难受的时候可以吃,可是她并不看他,也不答话,只看着茶几上的棋盘发呆。这棋还是陆柏友送给孙向霖的,羊脂玉的,她知道并不好弄到手,可他就是这样,总在她身后做很多的事情,只不过为了让她开心。 林卓宇见她的脸色很不好,知道这两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给了她太大的冲击,于是在孙海博和孙向霖回来之后同孙向霖说让他带她出去透透气。孙向霖也觉得希照一老在医院不好,于是便答应了,两个都是他所珍视的女儿,哪一个有事他都不安心。 其实林卓宇也就是带希照到了医院旁边的广东餐馆,他知道她并不喜欢广东菜,没有辣味,可是现在她怀孕了,就算没有胃口吃东西,喝点上好的煲汤也是好的。 猪肚煲鸡,端上来就是一阵浓厚的香味儿,可是希照却忍不住反胃,起身就往洗手间跑,林卓宇叫了服务员进去看着她,自己只能站在外面等。折腾了许久她才从洗手间里出来,脸色已经是苍白,他扶着她慢慢的走,只觉得她的身体已经虚到了随时能倒下。他心里难过,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是像现在一样,眉宇之间总有一股散不去的忧愁。 把猪肚煲鸡换成了南瓜排骨汤,希照才觉得闻着胸口没那么难受。林卓宇给她打了一碗,她也能慢慢的喝下去。 林卓宇见她稍稍有了胃口,又点了很多清淡的菜,只希望她能多吃一些。其实他刚才看见陆老太太了,刚出电梯,往病房这边走的时候,陆老太太正好从病房里出来,他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看见希照低着头跟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他立马调转了方向,在别处坐了一会儿才去见希照,他不想增加她的难堪,也明白她的心情一定乱的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吃过饭,林卓宇打了电话给孙向霖,说是要送希照回家休息。而希照也确实是太累了,坐在车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家楼下,希照还没醒,林卓宇见她睡的很好,不忍心打扰。车里开了广播,声音不大,放的是范玮琪的《到不了》,真是应情应景。他侧头去看她,窗外有黄色的路灯透进来,照着她眼角的一点点晶莹的光亮。他缓缓伸手,却在就要触及到她脸庞的一瞬又慢慢的收回,一切回到原位。他很清楚他错过了什么,无论有多难过,多懊恼,多不舍,到了这一刻,他也只能成为她生命中的一段过去,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而已。他笑,其实也已经庆幸还能够这样平静的相处。 希照是被电话惊醒的,同时醒过来的还有也不知不觉睡着了的林卓宇。她猜到是陆柏友打来的,急急忙忙的从手包里拿出电话,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陆柏友的精神不错,扬声说:“我刚下飞机,这里可真是热。你在哪儿呢?回家了吗?” 希照说:“已经到家门口了。” 陆柏友挺满意,说:“回家洗了澡就好好睡觉,别想那么多,这边大使馆的人刚告诉我,在周边的城市发现有个和孙海绮挺像的女孩,我明天就去看看,一准是个好消息。” 希照点头,又问:“你那边安全吗?” 陆柏友笑,说:“怎么不安全呐!就差给我配齐四大带刀侍卫了!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回家好好歇着。嗳,不跟你说那么多了,前面来了个什么人的,要给打个招呼,我明天再给你电话。” 陆柏友挂的匆忙,希照这边还来不及说话就只听见一阵忙音。 林卓宇见她拿着手机,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于是安慰:“他既然能过去,就一定是做了充足的安全保障的,你不用太担心。” 希照只得朝林卓宇点头,然后乖乖的回家,按着陆柏友的要求,洗了澡就往床上躺。可是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到了这会儿,她又睡不着了,睡不着满脑子就开始冒出许许多多的事情,尤其是陆老太太那张脸更是无比清晰的出现在她面前,她使劲的摇头,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陆柏友打来的,一推开滑盖就说:“你住下了吗?” 电话那头的傅小影头一懵,问:“什么住下了?你把我当成谁了?” 听出是傅小影的声音,希照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小影?” 傅小影“嗯。”了声,问:“你在等谁电话呢?” 希照立马想到前两天陆柏友所说的,傅小影正准备生宝宝的事情,于是不搭理她的问题,反问:“宝宝生下来了吗?男的女的?” 这下轮到傅小影说不出话了,愣了好久才认错:“希照,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希照故意拉长了音:“是啊!骗得我们好苦啊!”然后又忍不住笑,“不过我明白的。” 电话那头的傅小影哽咽了许久,才出声:“谢谢。” 希照的眼眶也一下子湿润,说:“大家是好姐妹嘛!我什么也没做,你一个人在那边才是真正的辛苦。对了,你到底生男生女啊?” 傅小影生的是男孩,说是在肚子里折腾了一整天才肯出来,叶至谦一直在手术室外面守着,也算是真正饱受了煎熬。虽然傅小影嘴上还是不想搭理叶至谦,可是希照听得出,这一刻的傅小影是真正的幸福。临挂断电话,傅小影才交代,先不要告诉舒宝乐和苏程程,怎么也不是光彩的事情,若是不小心传到傅家、文家或是叶家其他人耳朵里,会让原本就复杂的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到不了(9) 事情并没有陆柏友一开始预料的那样顺利,在周边城市找到的那位华人女孩并不是孙海绮,打电话告之希照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明显的失落感,于是转移话题,问孙向霖恢复的状况。 希照正好在病房里陪孙向霖,只说恢复的还不错,也没提孙向霖这两天为了孙海绮的事情精神不佳,就怕给陆柏友太大的压力。他很辛苦,她也明白。 舒宝乐和孙母过来医院的时候,希照就离开了,她尽量避免和她们相处太长的时间,只怕被她们看出她怀孕的事情。 入了冬的风格外的干裂,嗖嗖的吹过来,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从脸上划过。希照禁不住这凛冽的风,不由得拉了围巾遮住半张脸,冲着一辆出租车着手,刚上车,电话就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希照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接了。是陆柏友的助理打来的,说是陆总出国了,有一些事情需要过问她。她从来没有弄清楚过陆柏友到底是干什么的,于是直摇头,说公司上的事情她不知道的。助理笑,说并不是公司上的事情,而是陆柏友前几个月买了一处房子,按着他交代的事项,现在已经装修好了,家装公司说是要让今天过去验收。 希照并不知道陆柏友买房子的事情,想要打电话问他,可是一直接不通,她只好按着助理说的地址先去看看,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陆柏友居然会这样的地方买房子。倒也不是这个花园小区有多差,只是和他那些高级公寓相比,这样的老式住宅就相形见拙了。 助理一早就等着希照,见到她下车连忙迎了上去,然后给她讲这附近的环境。她心里没有什么底,但对这里的环境却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直到开始上楼梯,才恍然惊觉,是家的感觉,是在西安,和妈妈的那个家的感觉。 助理拿出钥匙开门,说:“我当时也很奇怪,不知道陆总怎么会在这里买房子,而且还大老远的从西安运来了很多老式的家具,房间的格局也全都是重新设计过的。家装公司在装修的时候,陆总还过来了好多次,一些不合他意的地方又重新弄过,这才耽误了交房子的时间。” 屋门打开的时候,希照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一步一步慢慢的往里面走,助理是聪明人,见了这情形,把钥匙放到小桌上,就离开了,只说要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告诉他。她只坐在沙发上发愣,想起那次去西安,他也是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对于她把房子卖了的事情似乎也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却在背后做了这样多的事情,他是真的爱她,才会费劲了心思去留住那些她在乎的事物。陆老太太的话说的一点没错,他给了她很多别人给不了的东西,而她,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只会成为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希照在房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都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才离开。小区的路灯有些暗,她又想起了妈妈,想起了那些个在家里等待妈妈回来的画面。 出了小区没走两步,希照就被迎面驶来的摩托车灯迷离了眼。她几乎能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若是换在平时,以她的身手也不用担心,可是现在她太累,有种精力被透支了的感觉,只能由着飞驰而来的人夺了她的包。一个踉跄,她跌倒在地,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痛,而最痛的就是肚子。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在发抖,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找了好久才找到林卓宇的号码。 林卓宇的部队就在附近,匆匆赶来,再将希照送到最近的医院也不过二十来分钟。 他不能跟着进手术室只能在外面来回踱着步子,希照这样的情形他见过,和孙海绮流产前的样子差不多。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孩子来的并不是时候,但是他还是不希望这个小生命就这样消失,他觉得惋惜,而希照也肯定会万分的难过。 手术很快就结束了,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等林卓宇问,就说,母子都平安,不过要留院观察一个晚上。他松了一口气,和护士一道把已经累的睡着了的希照送到病房。 林卓宇猜到希照还没有吃饭,于是趁着她还在睡觉跑到楼下的餐厅买了鸡粥,返回病房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窗外。他把鸡粥放在小桌上,拖下厚重的外套,刚想说话,就被她抢了先。 “要是这个孩子就这么流掉了,也是一件好事。” 希照的声音不稳,是极力压制了感情之后才会出现的颤抖。林卓宇立在原地不动,原本预备好了的话被她一句顶了回去。 希照眼眶迅速涌出泪水,侧头,全部掉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可是,我刚才还是好害怕,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我可能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子,有他陪着我我就不会孤单了。”她想起了妈妈,或者现在她的心情也就和当年妈妈的一样,因为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所以才想要留下孩子,留下可以鉴证他们之间爱情的小生命,就算是这一生都不能再见,也不会有什么悔恨了。 林卓宇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害怕她产生这样的念头,她该是幸福的,以后的日子都该是幸福的,怎么可以有这种离开的想法!可是他也看到了她的痛苦,她的无奈,她的两难。她外表像个刺猬,可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柔软,为了个人的幸福而不去理会她现在所珍视的人,这是她绝对做不到的。 陆柏友是在抵达印尼第三天下午找到孙海绮的。发生暴乱的时候孙海绮正和公司的另一个当地人到附近的小镇上办事,所幸这里的暴乱声势并不是很大,她并没有受伤,只过不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暂时借住在了一户农家,所以才和公司失去了联系。 看到完好的孙海绮,陆柏友总算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立马就给希照打电话报平安。希照和孙家一家子都在医院,听到这消息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连几个月大的孙天翼也跟着乐呵呵的笑。 陆柏友和孙海绮是第二天下午飞抵北京的,希照和孙海博去接机。 看到骤然瘦了一圈的陆柏友,希照的眼圈都红了,陆柏友只是笑,当她是因为见到孙海绮安全无恙才会这样。回家的路上还不住的数落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只听着并不反驳,但心里的酸意已经泛到了嘴角。 回到家正是晚饭时间,希照有先见之明,之前就买好了菜预备在家里做,陆柏友直夸她有心,说是洗了澡正好吃饭,结果希照做好了饭也不见陆柏友出来吃,进到卧室,才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希照放轻了脚步,关掉了卧房的灯,慢慢细细的爬上床,躺在陆柏友旁边。窗帘是拉上的,屋子里是一片漆黑,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平和的让她忍不住掉眼泪。 昨天晚上没吃饭,第二天早上自然是被饿醒的。可是希照要起身去做早餐,陆柏友又抱着不肯放,一直折腾到九点多,两人才去外面吃。 倒是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希照没明白平日里就喜欢钻到小地儿小店吃早餐的陆柏友会来这里,直到酒店经理捧着镀金壳的菜谱到她和陆柏友面前她才恍然大悟,陆柏友这是要订酒席。她心里一紧,合上菜谱,说:“爸爸还没出院呢!” 陆柏友又重新打开摆在她面前的菜谱:“你以为酒席这事儿说办就办呐?当然得提前准备着啦!你看看点些什么菜,叶至谦都说了,酒席包在他身上,就算他现在人不在北京,我也不能便宜了他!” 希照没有心情,结婚的事情,对于她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可是她还是配合着陆柏友点了一些菜。她很清楚,她不能让陆柏友察觉出什么,再有谁出任何的意外都不是她能承受的起的,她还有十天的时间,只想好好的度过。 订好了酒席,接下来自然就是婚纱照。 希照很早以前就和许采薇到婚纱店里量过了尺寸,所以再来的时候,店员很快取出了前天才从欧洲运来的订做好了的婚纱。 希照觉得一切都太快,可是陆柏友却很满意,也不理会她的小小反对意见,直接订了第二天去三亚的飞机,拍婚纱照。临走之前,还特意带她去了躺医院,郑重的告诉孙向霖,拟定一份宾客名单,等他出院就办酒席。 到不了(10) 北方的寒冷似乎永远不会侵蚀到美丽的三亚,阳光、沙滩、椰树、笑脸,只看一眼就会让人心情跟着好起来。陆柏友订的房间是面向海滩的,有大大的阳台,能看到整个海景。 大概是坐飞机的时间太长了,希照的精神不大好,陆柏友押后了拍摄的时间,陪着她在房间休息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六点才出酒店。 两人走了一段路也没能找到合意的餐馆,希照这才问陆柏友是不是第一次来三亚。 陆柏友认真的点头,说:“我一般都不在国内旅游。” 希照笑,不忘挖苦他:“不愧是资本家的作风。” 陆柏友一把拉近她到身边:“你现在也是资本家的老婆了,一定要改变对资本家的偏见!这世上要是没有资本家,经济还怎么发展呐!” 希照猛笑。不过陆柏友说的也还是有道理的,要是没有他这样的资本家在之后他们光临的这家不知名的小餐馆七七八八点了一大桌子的鱼虾蟹,或者这小餐馆的老伴又该愁今天的收入是不是够他的支出了。 虽然说光临的是一家不知名的小餐馆,但是味道却很好,尤其是螃蟹,比起那些大酒店正正规规的做法又多了一番新的滋味。只是希照不敢多吃,害怕肚子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吃过饭,沿着海滩外圈散步。来来往往的都是双双对对的,就他们牵着手倒还是属于最正经的了。走了一段,陆柏友也开始不安分了,只一手把希照锁在怀里,口气很清淡:“童小姐,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短了,你什么时候能说个爱我什么的啊?” 希照笑,斜眼看他,路上的光线并不是很充足,从头顶上打下来,还有些暗,而他并不看她,只笑,说:“怎么样?我帅吧?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希照点头:“是命好。”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那还不说点好听的来哄哄大爷我?” 希照眯眼笑:“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没有办法不爱。” 其实希照的声音并不大,但一字一句却都很清晰,直到很多年后,陆柏友还记得那个画面,夜色婉转,海风徐徐,她在笑,眼睛弯弯的,连眼角下的那颗小小的痣也在笑,他的心都跟着融化了。 第二天又是个阳光大好的天气。 从早到晚的婚纱照拍摄让希照累的只差趴下,但陆柏友却还很精神,从摄影师那里拿了底板,抱着电脑在床上筛选。可是她洗过澡出来,去看那些照片,发现418张照片一张都没少,她看着陆柏友:“你这是在选照片吗?” 陆柏友一本正经的看她:“每一张都照的很好,所以我决定把它们都做成相册。” 希照哭笑不得:“418张?你见过谁做这么厚的相册吗?” 陆柏友笑:“我就是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希照自知拗不过陆柏友,也不跟他争,坐在床上开始看照片。摄影师抓拍的很好,并不像很多婚纱照那样生硬,即便还没有经过任何的处理也很入眼。她看了一些之后,陆柏友就蹭到她身边,问:“怎么样?你也觉得每张都照的很好吧?” 希照点头,把他往浴室里推:“一身的汗臭味儿,你也不觉得,赶紧去洗澡!” 陆柏友坏坏的笑:“老婆,那你等我一会儿。” 希照不理他,只把他往浴室里推,还很认真的帮他关上门,直到听到浴室里有水流的声音,才快步走到沙发上,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U盘,迅速插入电脑,把所有的照片都传到盘里。 照片真的很多,希照看着电脑屏幕又开始发呆,她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些照片做成相册,那么至少让她保存这些吧! 陆柏友和希照回到北京就直接去了医院,孙向霖老早就把拟好的宾客名单摆在桌上,就等着陆柏友来取。希照看着大家这样积极,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出了医院,不等陆柏友上车,就拉住了他,说:“柏友,我们再等一些日子结婚,好不好?等到明天开春,也就是两个月的事情。你总该让我准备准备。” 陆柏友看她,笑:“舒宝乐之前就跟我说了,你这是婚前恐惧症,她说她结婚之前也是你这种思想,不过不也照样和孙海博结婚了嘛!你一定得对我放心,克服心里的那种恐惧。虽然我们现在也就跟结了婚差不多,但要的就是个名正言顺。”希照急了,“可是”这两字刚出口,又被陆柏友顶了回去,“没有什么可是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趁着这几天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之前订的婚纱穿着都觉得大了,脸色也不好。” 显然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希照只能放弃,又听到陆柏友说:“明天我们去老童家看看你姥姥,对了,你妈妈是葬在哪儿了?我这个准女婿总该跟她打个照面吧?” 提到妈妈葬在哪儿了,希照只能摇头,当年是孙向霖带走妈妈的骨灰的。她知道妈妈是她心里的痛,也是孙向霖心里的痛,所以这么多年了,她也从来没有问过,就好像妈妈一直就在她身边,从来不曾离开过。 陆柏友和希照到老童家的时候,童老太太正在房间里看照片,见到他们来了,就拉着他们一块儿看,大多都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夹在相册里,都已经泛黄。童老太太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着这些照片的来由,尤其是有童蕾的照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希照心里泛酸,向童老太太要了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也就只有四个人,童家两老加上童蕾和孙向霖,照片背面写着相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1979年5月于沈阳。她把照片放到手包里,却没想到在医院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照片那么轻,慢慢细细的往地上飘,正巧落在孙向霖脚边。他弯腰,将照片捡起,看了许久。希照看到他嘴角有笑容,仿佛是透过照片看到了什么让他很愉悦的事情,他抬眼看她,说:“希照,我们去海岛。” 孙向霖向医院请两天假,医生不肯批,孙海博和孙海绮想着法子劝他,可孙母却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说,针可以迟一些打,但是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延后了。 陆柏友不放心让孙向霖和希照两人行动,于是自告奋勇当起了临时的秘书,陪着从北京飞沈阳,又从沈阳驱车至港口。本来还计划直接坐船上海岛,但是孙向霖已经很劳累了,只得改成第二天上岛。 希照心里装了很多事情,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五点就醒了,翻身,才发现陆柏友比她醒的更早。 时间还很早,只很远很远的天边翻出了一层鱼肚白,伴着一缕缕的晨曦。希照看不太清陆柏友的脸,却能清楚的看到他手中那支烟头上的红光。她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陆柏友抽烟了,而每次见到,她的心都会觉得不安。她起身,轻声走到他伸手,双手环绕着他,脸颊凑到他劲部:“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陆柏友掐掉手中的烟,腾出一部分位子,拉着希照坐到他旁边,然后抱着她。天气还很冷,他怕把她冻着,她贴着他的脸,觉得温暖。 过了许久,他才说:“希照,我晕船。” 希照以为陆柏友是在开玩笑,不过刚上船不到两分钟,陆柏友就证明了他是真的晕船,几乎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而希照也不比他好,虽然不晕船,但是因为有身孕,这样在水上晃两下也折腾的不得了,倒是刚做完手术没多久的孙向霖比他们俩都厉害,站在甲板上,压根没有什么反应。 驻扎在海岛上的部队的团长是孙向霖原先的老部下,为了表示对孙向霖的尊敬,专门带着没有执勤任务的官兵到港口迎接。希照也见过不少这样的阵仗,但伴着哗哗的海浪声还是第一次。 孙向霖按着惯例给官兵们讲了几句,话语很简短,却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震天的掌声让希照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孙向霖是一位多么有魅力的军人。 在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孙向霖就来找希照,要带她到海岛转一转。 乘风(1) Chapter 7 乘风 我乘着风雨刚刚飘过我不想放弃却又害怕你忘记拥抱的温度我只能装在心里海岛上的风浪很大,不论朝哪个方向走,都像是逆着风,阻力大的让人不得不放慢步子。 孙向霖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走在希照前面,还不时回头提醒她要注意哪些礁石不能踏。两人一直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在一块很大的石头前面停了下来。孙向霖指了块小石头让希照坐下,自己就在她对面站着。海风虽然很大,但是有大石头挡着,只能呼呼的从面前吹过。 孙向霖背手,立在那里,身体很直,眼睛眺望着远方,很久很久。 希照并不打扰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往远方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广阔的让人的心也不由得跟着舒展开来。 孙向霖回头看她,脸上带着再真实不过的笑容:“你妈妈的骨灰就撒在这片海。” 希照心一惊,看着孙向霖,他接着说:“我第一次见你妈妈是在沈阳军区。那时你童司令下部队检查,觉得我工作干的还行,就把我调到了机关。那天我去童司令家拜访,刚坐下,没聊两句,你妈妈就回来了。她刚大院门就开始嚷嚷,说她们文工团这次下到连队表演,好几天没洗澡,浑身上下都臭了,她走过院子,进了屋门,才发现客厅里还坐了个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也特别不好意思,只看了她一眼,就记着她是瓜子脸,两个小辫子刚过肩。” “后来在食堂又遇上她。我那天是因为加班,结果忘了开饭的时间,去食堂的时候就只剩下馒头。我买了馒头,刚坐下,你妈妈就端了一饭盒的菜到我面前,我没好意思吃,她就说她们文工团的姐妹时兴瘦,打了菜都没怎么吃,倒了浪费,还不如给我吃。我还觉得不好,她就嘟嘴坐在我面前看我,她这样看我,我就更不好意思了,只能吃菜,她一下子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她问我有没有看过电影,我摇头,她就说星期六晚上礼堂放电影,到时候她带我进去看。” “可是我那天送一个战士送医院了,回来的时候都已经九点多,跑到礼堂的时候,都已经十点。我没看她人,认定她已经走了,却没想到她突然从树荫底下跑出来,很生气的问我怎么迟到这么长时间,电影都快演完了。我给她解释,她一听立马就不生气了,还从兜里拿了两个大苹果给我吃。” “再后来,她就经常跑到我宿舍,总是跟我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我那个时候很忙,经常是她讲她的,我干我的,她讲着讲着累了,就自己窝在床上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她又踢开,还经常说梦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孙向霖,你怎么都不理我。我开始总觉得她大概也就把我当作是一个大哥哥,她很漂亮又活泼,大院里喜欢她的人很多,可是后来有天,她跟我说,她喜欢我。我当时就楞住了,要她别开玩笑,可是她很认真,我一下子就慌了,连话都没再跟她多说就跑回了宿舍。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喜欢她,但是当时我已经结婚了,就在我调上机关的前三个月,我母亲在乡下给我包办了婚姻。” “我根本不喜欢肖云,结婚之前也没有见过她,可是我从小没有父亲,是母亲把我拉扯大的,母亲那是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我没有办法,只能顺母亲的意思。” “我知道我和你妈妈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她来找我我不理,写信给我我不回,在路上遇到我掉头就走。可是中秋节那天,我和童司令从下面部队检查回军区,他直接就把我拉到他家里吃团圆饭。其实也就几天不见,可是她瘦了很多,整个人也没有精神,我很难过,但是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吃饭的时候,童阿姨提到童蕾找对象的事情,童司令就问我今年多大,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一直很器重我,也希望我能和童蕾在一起。我当时就想,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就说,我已经结婚了。我没敢看你妈妈,我怕看到她眼里的伤痛。” “这件事情没多久,童司令就接到调往北京的命令了,他问我愿不愿跟他一块儿走,我说我想去海岛锻炼锻炼。我总觉得隔着的距离长了,思念就会少一些。” “我上海岛半年,母亲就去世了。海岛的生活真的很辛苦,但是我却觉得很好,上岛八年,我没有休过一次假,偶尔肖云会上岛来探亲,也就只有几天的时间。”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妈妈。那天我刚从临近的岛屿回来就被团长拉去吃饭,说是文工团的人来了。我一进门就看见她了,也不说话,饭也不吃,只坐在那里,脸色不大好。我一下子就惊住了,总以为过了四年,就什么都淡忘了,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忘记,反而记得更加清晰。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对我说,孙向霖,好久不见。我知道她是太难过了,才会那样笑。团长得知我们以前就认识,非拉着我们喝酒,她的酒量并不好,可是却喝了很多。她回到宿舍就吐了,我让通信员去照顾她,自己到这里来坐坐。” “我坐在这里抽烟,其实天很黑了,月光也不大,我坐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到这里,只看到一点烟头的红光,她就认出是我。我掉头就走,她就在后面一直追着我,这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她喝了酒,脑袋也不清醒,可是她也不怕,她就是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勇敢。我越走越快,她跟不上,还踩空了,脚卡在石头缝里。她不但很会跳舞,歌也唱得好,我一路背着她,她就唱了一路的歌。后来她就以崴脚的理由留在了海岛,那一个月我们都很珍惜的过着每一天,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一生,我们都没有办法在一起。” “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她要我带他来这里,她一直不停的跟我说话,到后来就哭了,我知道她是害怕,害怕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面,其实我也害怕,但是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跟她说,回北京之后,要找个好人把婚结了,别老让童司令操心,她也答应了。我们一直在这里坐到太阳出来,她说,她一定要给她的小孩取名叫希照,希望照亮。我没有去港口送她,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我和她还有童司令和童阿姨的那张照片。我就想,我这辈子恐怕再也忘不掉她了。” “海岛的天气总是很难准确的预报,那天早上还是晴天,可是没过一会儿就开始下暴风雨。雨那么大,船若是到了海上,是很危险的事情。我一下子就懵了,晃过神,就告诉自己,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不顾可,就只往港口跑,跑到港口的时候,我看到她站在雨中,我跑过去抱着她,她全身上下都是冰凉的,她说,她怕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从来都是很有自制能力的人,可是那一刻,为了她这一句话,我什么都不想顾及了。我们没有回部队,在岛上找了一处民居,就像是普通的夫妻一样,住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她让我回部队一趟,免得团长担心,我答应了,可是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我知道,她就是不想影响我。” “我是一九九零年离开海岛调回军区的。第二年的春天我借着到北京开会的机会去拜访了童司令,我就是想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可是我一提到她,童司令就特别的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还是童阿姨偷偷告诉我,她没结婚,又生了孩子,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去年离开北京,就一直没有音讯了。” “我当时真的很震惊,她怀了你,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从海岛回去,已经是傍晚时分。 陆柏友陪着孙向霖在床舱里聊天,希照觉得闷,趁着他们不注意,一个人走到甲板上。 天色并不很亮,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也没有映出漫天的霞光,唯有一点点黄色落入海中,随着波浪轻轻的晃动。 希照胃里的那股难受劲早已经消散,现在充斥在她脑海里的唯有妈妈的模样。曾经她很不能理解妈妈,而到如今,她能很深刻的感受到妈妈当时的那种心情。因为爱,所以离开,因为爱,所以才不顾一切的要生下她。她轻轻的叹气,手不由得覆上自己的肚子。命运给了她和妈妈一样的难题,该怎么选择,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乘风(2) 回到北京,正巧赶上入冬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零零散散的落下,刚触及地面就融化了。 苏程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希照正在织毛衣,毛线还是上午和陆柏友一起去买的,其实他的衣服都是做工顶好的那种,可是她觉得那都太薄了,天气已经这么冷了,她就是想给他织件厚实的,穿着温暖。 苏程程知道她在织毛衣,一下子就嚷开,非闹着也要一件,她只笑,已经没有很多时间了,能织完这一件就已经差不多,于是转移话题,问她有没有拜托相亲的命运。 苏程程果然被忽悠住了,声音一下子高了好几度:“提到这事我就觉得头大。那个甘劲文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邪了,说什么喜欢我,可是说了这话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到现在都已经两个星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绑票了!” 希照没太明白,问:“甘劲文是谁?” 苏程程“呃”了声,才回过神,说:“没谁啦,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希照笑,也不追问,但相信那也一定是个很不错的爱情故事。 她刚挂断苏程程电话,陆柏友就打了进来,要她赶快下楼,有重要的事情。她上了车,才知道是孙母让他们到医院,选结婚的黄道吉日。 孙母对黄历研究的比较多,等他们俩一到医院就开始给他们讲解,希照听着头晕,就记着有两个日子可以挑,下个月二十二号和二十九号。她一下子放了心,把陆柏友对封建迷信的抗议丢到一边,选了下个月二十二号。她总想着,很多事情不那么急切的准备,到时候总还是要好办一些。 出了医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陆柏友并不带希照回家,而是去了花园小区。他已经知道她来过这里,但还是希望他能够亲自带她来看看。 小区里开着路灯,并不亮,因为下了雪,路上有些滑,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很小心的往前走,这画面太美丽,她睁大了眼睛去看,只想记在脑中。 房子里的摆设和上次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有改动的地方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张大大的照片,是孙向霖和童蕾还有童家两老的那张,和这整个房子融为一体。 希照她看着照片许久,陆柏友看着她许久,最后把她揽到怀中,说:“希照,这也是我们的家。” 她心中的那股酸意再次波涛汹涌的袭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她只能不住的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在陆柏友去洗澡的空隙,希照给林卓宇打电话。她听着电话里漫长的等待音,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她多么想挂断电话,可是她不能,只能紧紧的抓着电话,直到那边传来林卓宇的声音。 “希照?” 她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说:“卓宇,你一定要帮我。” 孙家在北京的房子要被收回和孙海博被调到西藏阿里的消息是希照去医院看望孙向霖的时候无意在门外听到的。梁秘书正在向孙向霖汇报,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很清晰。她杵在门外,正要去开门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过两秒,就听见孙母的抽泣声。 “房子没了不要紧,大不了我们回广州。可是阿里海拔那么高,也不知道海博能不能受得了。天翼还那么小,宝乐也是个大孩子,可怜娘俩也没个男人照顾了。” 孙向霖沉沉的吐了口气,说:“现在也只是让他先回广州,说不定还能有转机,我找找老赵,看能不能改到别的地方。” 孙母还是哭,说:“要是老赵还顾着你的面子,根本就不会给海博下这样的命令。他们就是看着你倒台了,都来做落井下石的人。” 孙向霖的声音带着无奈:“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孙母的音调一下子拉高:“是!他们的难处就是踩着你往上爬!” 孙向霖的脸色已经成了乌色,看了孙母许久,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希照在半空中的手无力的落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慢慢细细的迈开,像是个失了魂的人。 出电梯之后,她拿出了手机,打给舒宝乐。 舒宝乐过了很长时间才接起电话,声音明显带着很强制压制的感情,不等希照开口,就抢了先:“希照,海博的假期已经休完了,那边急着要他回去,实在没时间给你打个照面,我们现在已经登机了。你等一会儿,海博也有话要跟你说。” 孙海博一接到电话就笑,听不出半点异样:“希照,你的婚礼我可能没有办法参加了。你也知道的,我要么不忙,一忙起来就是一点时间都没有。不过宝乐一定会过去的,你们这么多年的好姐妹,现在你还是她小姑,到时候一定要她给你封个大大的红包!还有啊,结了婚一定要快点生个宝宝,我们天翼一个人太孤单了。好了,不跟你说了,马上要起飞了。”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簌簌的落下,一点一点凝结在希照的外套上,她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只听见一阵忙音,她强忍着眼泪,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痛,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还要瞒着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因为她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她就是个祸害,是个祸害!她再也压制不住长久以来的感情,走在大街上,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是真的太累了,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期望,让她累的喘不过气。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终于明白爱情于她,无论何时,都是太过于奢侈的事情。 她终于还是给陆老太太打了电话,在大哭过之后,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请你停止你的行动。我很清楚还有两天时间,不需要你的任何警告,我会遵照约定离开陆柏友,也希望你遵照约定,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我的家人。” 哭过的眼睛红的像兔子,声音也不大对劲,希照没敢直接回家,怕被陆柏友发现,于是找了就近的西餐厅,进了门才发现是和傅小影一起遇到陆柏友的那家。她选了原先的那个位子,一下子就想起那次见到陆柏友的情景。他穿着西装,却不打领带,明明是歉疚的话,听起来却带着很多慵懒的味道,眼睛很深邃,还带着三分不怀好意的笑。他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没弄清楚状况,直到听到他一大段的独白,才知道他认错了人,可是认错了他也就这样将错就错了。然后就时不时的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仿佛是来拯救她,最后却沦陷了。想到这些,她不禁就笑了,没想到时间过的这样快,快的让她好像找把锁把它锁上,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希照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陆柏友正在房里捣腾电脑,见希照回来了连忙把她拉到电脑前,她一看,才发现傅小影正抱着她的宝宝,身边还时不时有叶至谦走过。 看到希照,傅小影立马朝她挥手,然后把宝宝亮给她看,满脸都是幸福。 希照一直笑,高兴的都快要流出眼泪。 陆柏友一手搂着希照,冲着屏幕里来回走动的叶至谦说:“叶至谦,等过一段时间,没那么冷了,我们去温哥华转转,赶紧交交你儿子怎么喊干爸干妈。” 平日里难道有笑容挂在脸上的叶至谦立马凑到屏幕面前,说:“保准你们过来之后会觉得这里特别好。” 陆柏友一阵笑,看了希照一眼,又朝叶至谦喊开:“老婆在哪儿,我就觉得哪儿好。你也是这么个意思吧?” 叶至谦笑,趁机亲了傅小影的脸颊。 陆柏友大笑,说“注意点,注意点,别把你儿子带坏了!” 希照在一旁也跟着笑,在离开之前还能看到傅小影这样的幸福,于她,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乘风(3) 孙向霖是第二天出院的。 陆老太太遵守了约定,房子并没有被收回。 孙母和孙海绮联手下厨,希照就陪着陆柏友和孙向霖下棋,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和谐的家庭气氛给了希照最大的温暖。 席间,孙海绮闹着要给希照和陆柏友敬酒,希照有孕在身,不能喝酒,只好赖着让陆柏友代她喝。陆柏友以为她是快要来例假了,身体不方便,所以就一个人喝了两个人的酒。 到最后,孙海绮喝醉了,陆柏友也不怎么清醒。 孙向霖让希照和陆柏友留下来住,但希照还是回绝了。出门的时候,她深深的看了孙向霖许久,一场病痛让他老了很多,可是她却总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了。她微微张嘴,但最终还是将‘爸爸,我爱你’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她这一生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这句话了,可是那也不重要了,因为她相信他知道,她爱他,从来都很爱。 她搀着陆柏友慢慢的走出院子,其实他并不是很重,只不过醉了之后就全部压在她身上,她很高,陆柏友歪着头,刚好靠在她肩上。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儿,她并不觉得难闻,一口一口深深的呼吸着,只想将这股味道牢牢的记在脑海中。 陆柏友是凌晨三点的时候醒过来的,希照坐在他旁边织毛衣,只开了很小的台灯,那一点光映在她脸上,格外的温馨。 陆柏友脑袋还有点晕乎,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针:“都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再织吧。” 希照挪开他的手,侧头俯视他:“还有一点点就织完了,你别管我,睡吧。” 陆柏友不依,费了老大的劲儿支起身子,与她并肩靠在床头:“你不睡,我也不睡。” 希照只笑,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停下来,这一次,她不能听他的了。 陆柏友实在是困了,靠在床头上也一下子便睡着,希照本来也没剩下几针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织好了,她抽出针,将织好的毛衣在陆柏友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合适。她笑了笑,把毛衣放到一旁,扶着陆柏友,让他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然后关了灯,凑到他跟前,安心的闭上眼睛。 第二天的早餐,希照粘着让陆柏友煮面条。 陆柏友从来都受不住希照的忽悠,只得乖乖的煮了两碗龙须面,还在面上加上几片白菜心,看起来都觉得善心悦目。 希照吃的高兴,直夸陆柏友厨艺好。 陆柏友点头笑,说:“那明天早上该你做了,我想吃蔬菜面,荷包蛋,七成熟的那种,还要加肉丝。” 希照努力挤出笑容:“家里没有蔬菜面。要不这样,今天中午和晚上都在家里吃,我做。” 陆柏友眉毛一扬:“午饭和晚饭你照做,明天早上的蔬菜面我还是要吃。家里没有不打紧,超市多的是。” 希照不想破坏陆柏友的兴致,点头答应。 因为不是周末,大上午的逛超市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 陆柏友一路牵着希照,凑到她耳边笑:“我们现在这生活状态就跟老年人一样。” 希照从货架上拿了蚝油放到推车里,说:“你是不愿意忙,要认真做事的话,哪有空闲的时间。我才是大闲人一个。” 陆柏友摇头:“人生难得几回闲!何况还是和我老婆一块儿闲,我乐意。” 希照笑:“你现在这么说,等日子一长了,就该烦了。” 陆柏友挑眉,也不往前走了,看着希照:“你这姑娘,怎么就不相信我呢?要知道我可是越过万花才认定你的,往后这几十年都是你,换了谁都不行。” 希照觉得难过,转身去拿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嘴上压抑着音调:“我相信。” 午饭还是没有在家里吃,文景松打电话过来说是发现了一家新开没多久的私房菜,非拉着陆柏友和希照去试一试。 不过才十几天没见面,希照明显的感觉到许采薇胖了,脸色也很红润,和同样是怀孕的她比起来,完全是两种概念。 文景松一直在笑,陆柏友怎么损他,他都没反嘴,到最后陆柏友也懒得说了,只得叹一句:“有子万事足。” 希照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谈到这个话题就更加沉默了,只在一旁喝汤,许采薇见她不说话,就找了话题:“希照,你们的婚纱照弄好了吗?” 希照摇头,陆柏友立马接上话头:“采薇,幸亏你提醒了我,他们前两天给我打的电话,说是今天弄好,我差点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希照没想到婚纱照还能在她离开之前弄好,心里很高兴,不过到婚纱庄园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被四百多张照片做成了十几本超大幅相册吓到。 这么多的相册自然不是他们两个人能拿回去的,所以只拿了做成各种各样相架的十几张相片,其余的过两天再来取。 回到家,陆柏友就开始四处找地方摆相架。房子里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摆上十几个相架,感觉实在有点不伦不类。 希照只能从陆柏友手里夺下了几个:“摆这么多,被别人看到不好啦!” 陆柏友不理,又把相架夺了回去,全部放在电视机柜两边:“我就是要让别人都看到。” 希照没有办法,只得放弃,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放在沙发之间小桌上的相架。 是在椰树下照的一张。碧海蓝天,阵阵微风,两人靠在一起,手里都抱着一个椰子,笑的很开心。希照看了这照片,也笑,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陆柏友见希照笑,立马凑过来,看了看照片,然后一手揽着她:“等你的档案调出来,我们就去马尔代夫旅游,那里的沙滩海洋更美。” 希照不说话,把相架拿着贴到胸口,头靠在陆柏友肩上,微微闭上眼睛。 晚餐是由希照独立完成的,几样家常的小菜,摆在餐桌上,格外的温馨。陆柏友提议这个时候应该喝点红酒,比较有情调,希照头疼,找了无数不成理由的理由来搪塞他,到最后他也只能作罢,[奇+书+网]说:“吃西餐的时候再喝。” 吃过晚餐,陆柏友一看才八点,又问希照想不想看电影,希照猛摇头,打开电视机,拉着陆柏友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好在演《幸福像花儿一样》,于是她立马朝他露了笑脸:“我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看这个电视剧了。” 陆柏友看了她一眼,又朝电视屏幕左下角的那几个小字看了一眼:“《幸福像花儿一样》?” 希照点头:“这电视剧刚出来的时候,风靡了我们整个学校。” 陆柏友笑:“八成是觉得和你们学校的情景像才喜欢的吧?” 希照摇头:“像什么呀!她们是干部,我们是学员,我们可比她们辛苦多了。” 陆柏友突然想起傅小影打架那档子事情,大笑,说:“应该是挺辛苦的,要不然也不会把你们一个个训练的那么好身手。” 希照淡淡的笑,伸手抱着陆柏友,不经意的抬眼看到墙上的钟一分一秒的走过,一时愣了神,过了许久才抬头,问:“陆柏友,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会怎么样?” 乘风(4) 陆柏友皱眉看着希照,脸上带着慵懒的笑:“童希照,看不出来啊,你也会问这样的问题。嗯,你才二十五,我都三十了,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 希照不依他的回答:“我怎么就不能问啦?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都喜欢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吗?你经验那么丰富,难道不知道吗?” 陆柏友觉得头大,也觉得头晕,戳了戳希照的头,说:“错误思想!错误思想!你以为每个女人都能像你这样靠在我身上?” 希照笑,说:“那你倒是回答我啊?” 陆柏友倒真像是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嘛,当然会好好的过日子。你那么爱我的,如果知道我不爱惜自己,肯定会伤心的,我怎么能让你伤心呢?是吧。” 希照故意瘪了嘴:“我还以为你会殉情。”转而又开始笑,伸手覆上陆柏友的脸,说:“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 陆柏友握住希照的手,突然觉得脑袋有点晕乎,想说的话到半路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希照顺利拉着他起身,说:“吃饱了就想睡觉,陆小猪。你可别赖在这儿,到床上去。”说着这话,心里不断开始冒酸水,眼眶也湿润了,费了好大的劲把陆柏友弄到床上,才敢转身去擦眼泪。 陆柏友横躺在床上,半眯着眼,脑袋不正常的晕乎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抓住希照的胳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童希照,你干了什么?” 巨大的疼痛从被陆柏友狠狠抓住的手臂上传来,希照的眼泪一下子全部落了出来,连直视陆柏友的勇气都没有,只看着别处:“我累了,想离开了。” 陆柏友脑子里一片混乱,昏眩的感觉让他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逐渐消失,可是他还是挣扎,不住的摇晃着希照:“希照,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怎么可以离开?希照,希照,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要一起度过的,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定又是我妈,一定又是她威胁你,对不对?希照,你不要管她好不好?我们出国,明天就去办手续。希照,你别这样,别离开我。”脑袋里的晕眩与此刻巨大的情绪波动让陆柏友几乎抓狂,他再也不是那个会摆出慵懒笑容的翩翩公子,歇斯底里的只想留住眼前的人。 希照从来没有见过陆柏友掉眼泪,可是现在,那么大一颗眼泪,那么灼热的温度掉落在她手上,生生的印在她心上。她看到他眼里的不舍,她也不舍,她看到他眼里的痛,她也好痛,痛不欲生,却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扒开他的手。她明显的感觉到他手上的颤抖以及几乎消失殆尽的力气,可是他还是努力,想要抓住她。她终于狠下心,把他推到床上,看着他眼里一点一点蔓延出的绝望,心里忍受着最痛苦的煎熬。 希照转身,拿出衣柜里一早准备好的行李袋,快步走到房门口,身后是陆柏友断断续续呼唤她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已经狰狞,却还不住的努力支起身子。她的嘴唇颤动的想说什么,但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她爱他,却不得不在爱他与维护家人之间作出选择,她从来得不到上天的眷顾,只希望他会像他说的那样,离开了她,也会好好的过日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安心。 眼前的景象已经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唯有耳边传来的关门声深深震撼着陆柏友的心脏。他大口的呼吸,心底的疼痛传遍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他不敢相信这一切,前一秒还在怀里的人此刻已经抽离了他的生命吗?他不要这样的结果,想要永远坚守的幸福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它溜走?他不住的敲打着脑袋,在瞥见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晶烟灰缸之后,想也没有多想,以身上仅剩的力气拿起它,朝着头上狠狠的砸了一下。 晕眩的感觉立即被剧烈的痛楚所取代,猩红色的热血顺着额角流下,陆柏友终于恢复了一部分的意识。他一手捂着头上的伤口,以此时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冲出家门。电梯正在往上走,他等不及,只能从楼梯下,楼梯之间都映上了从他头上落下来的血。跑到大厅的时候,他的样子几乎把所有的人都吓到,保安迎上来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顾不上说话,只能推开他们。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只想见到希照,留住希照。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惊慌,惊慌到恨不得死了才好。 前些天下了雪,今天才开始融,外面的温度很低,还刮了很大的风,陆柏友只穿了单件的毛衣,一出大门就被层层寒意包裹围。他眼里的一切都很迷离,四处闪烁着的霓虹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顺着可以搭到车的方向跑。可是他的身子已经越来越重,手脚也逐渐不听使唤,他放开声音大喊,喊着希照的名字,就这样徒劳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嘶声力竭的呼喊,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被耗尽,最终倒在一堆白雪之中。 雪那样冰凉,血又那样的炙热。他眼前浮现出多年后再次见到她的那个画面,外面飘着那样大的雪,她不做任何特意的打扮,只是朝着他笑,眼睛弯弯的,一下子温暖了他整颗心,他以为一切都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却没想到那一笑注定的是一生。他慢慢阖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给他开的玩笑,等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她还躺在他身边,她答应过他,要给他煮龙须面,他记得的。 林卓宇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的路况和后视镜里的希照之间转换。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只想减轻希照的痛苦,可是他却觉得这一刻的希照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的多,他只觉得错了,想要问她需不需要折回去,可是这一声“希照”刚出口,身后的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 明明是一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希照的心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的疼痛。她从来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无论是妈妈离开的时候,还是受尽委屈的时候,她总是刻意隐忍着她的疼痛,可是现在,她再也不用忍了。她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只管尽情的宣泄,狠狠的哭,只此一次,从此以后和肚子里的宝宝好好的生活。就这样不断的告诉自己,麻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故事的正文写到这里已经全部结束了。。。。当然,这个不能算是最后的结局,但是我不想再写正文了,所以决定用一些番外来写结局。。。。再当然,结局是很悲惨的,因为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悲剧。。。。。 写这个故事的初衷是为了纪念大学生活,写到这个时候,我都参加工作了???不过还好现在空闲的时间还比较的多。。。之后还想着要写其它三个姑娘的故事呢。。。那三个故事我想大概都会是很美好的。 谢谢支持这个故事的人,我也知道文笔般般,不过这是我很喜欢做的事情,所以一直坚持。。。。 番外--只有时间能证明 十月初的天,已经很凉爽。 幼儿园的王老师正在交唱歌,声音绵绵的,像摇篮曲,加上小风那么一吹,让人忍不住打个小瞌睡。 “陆童瞳,陆童瞳。” 迷糊中,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 抬头,园长奶奶那张慈祥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 “你舅妈来接你了。” 我被宣布当庭释放,立马来了精神,揣上爷爷在英国给我买的小书包就往外跑。 舅舅说我整天上蹿下跳,不像个女孩子,更像只猴子。为此,舅妈把他结实教育了一顿,说我是把活泼可爱这个成语演绎的完美。舅舅在舅妈面前一向习惯顺从,所以我就更肆无忌惮的‘活泼可爱’起来,连表哥都经不住我折腾,看到我就有逃跑的冲动。 今天舅妈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靠在红色的小奥上,看着就老拉风了。 她照例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把我抱上车,车后座有一个很大的泰迪熊。舅妈说,那是我的生日礼物。我很配合的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舅妈常说我想起来的时候最像我妈妈,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甚至连照片也没有。其实我觉得我长的挺像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是我姨妈,但是她已经在日本定居,还找了个日本人结婚,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 作为一个小孩,我的物质生活相当充裕,作为一个小孩,我几乎受到了所有人的疼爱(当然,这个所有人要除去姥姥),表哥曾经为此对我表示过不满(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我看得出),但是我觉得他比我幸福,因为他不但有爸爸妈妈的疼爱,还有姥姥的疼爱。对于姥姥的不待见我,我有过很多种设想。最具有说服力的是,她是个老封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其实我知道她也不是不疼我,有一次晚上我尿急,但又不敢上厕所,正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叫小红阿姨的时候,她进来了。我没敢动,老老实实听着她坐在床边对着我讲了一大段话,我没有完全明白,大约就是对不起我什么的。从此以后我就认定,姥姥之所以看上去不待见我,是因为面子下不来。 5岁生日,按照平均分配的原则,是在爷爷家过。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是个大忙人,还是那种超级忙的大忙人。在爷爷家住一个星期,他一般只能安安静静坐下来陪我吃两次饭,奶奶告诉我,我应该为这个‘两次’感到满足,因为我不在的那个星期,爷爷只能陪她吃一次饭。我感到很自豪,告诉奶奶,我是她的福星。每到这个时候,奶奶就会摸着我的小脸,连连点头,眼里还有泪光,我看得出,她挺难过的。 我和舅妈到爷爷家的时候。爷爷、奶奶、姥爷、姥姥、舅舅、表哥、小姑、小姑父、还有他们一岁的儿子、当然还有林叔叔正在聊天。 林叔叔是我姨妈的老公,不过是前夫了,他们结婚几个月就离了。我曾经很困惑他们为什么会离婚,因为舅妈有一次说漏了嘴,让我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后来又有一天,舅妈又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是因为林叔叔爱上了别的人,我很想知道林叔叔到底爱上了谁,难道比姨妈更漂亮?可惜舅妈再也没有说漏嘴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林叔叔了,他还是那么帅,送的礼物也是我最喜欢的水晶鞋,就是动画片里灰姑娘穿的那种,我知在他面前提过一次,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可惜水晶鞋太脆弱了,根本没法穿,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我知道林叔叔对我真的很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说是我的生日会,但我却觉得像是大人们的聚会。我跟他们都有无数个代沟,只能与表哥为舞。 表哥比我大一岁半,才上小学一年级,但他懂的东西很多。平时也是斯斯文文的,如果不是被我惹急了,也是很有小绅士风度的。我觉得他之所有能有这样的修养和舅妈完全没有关系,因为舅妈重视鼓动他学会打架,我挺理解舅妈的想法的,一个男孩子不会打架,长大了就不会是真正的男子汉。其实我没敢告诉舅妈,上个月她和苏干妈去巴厘岛旅游的时候,表哥和隔壁大院的小孩打架了,因为那小孩说我是野孩子,表哥二话没说就给了那小孩一拳。打在眼睛上,就跟功夫熊猫似的,甭提有多帅了。后来那家人找上门,姥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结实把那家人骂了回去。本来我想把这事儿告诉舅妈的,这样她就不会认为表哥不会打架了,但是舅舅让我们别跟舅妈说,因为他害怕舅妈会半夜给那家人浇汽油,然后放火烧房子。 生日蛋糕是姑父订的,小姑父是妈妈和舅妈还有影干妈、苏干妈的同学,听奶奶说当年追姑姑的时候,费了老大的劲。蛋糕是双层的,上面全是水果,看上去就很好吃,但是我没有什么胃口,因为已经八点了,我想见到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许愿的时候,我闭了眼,却没有许心愿,反正也实现不了,许了也白搭。影干妈常说我的很多观点和我妈妈的一模一样,但是好在比她要洒脱。 九点半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犯困了,搬了小凳坐在大门口,头在不停的点,可就是不睡。 奶奶帮我洗了澡,又给我扑上茉莉花味的香粉,说了一大段好话哄我睡觉,我闹着要吃面条,她也没辙,只能差人去煮。我基本上是一根一根往嘴里送的,连汤都喝的精光。 已经十一点,那个人还是没出现。 我突然觉得原来最不待见我的不是姥姥,而是他,我的爸爸。 我躺在床上,心里挺难过的,怎么也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想妈妈。隔壁家叶惜朝告诉我,如果想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那就对着镜子遮着像爸爸的地方,剩下的那就是像妈妈的了。按着他告诉我的方法,我大概知道妈妈的长相,还是挺漂亮的一个人,估计年轻的时候也是有挺多人追的。我正想着出神,门房被打开了,我以为是奶奶来检查我睡着没有,所以连忙闭上眼睛,可我闻见淡淡的烟草的味道。 在这个家里,除了爸爸,没有人抽烟。 我知道,他来看我了,在我睡着之后。 他到我床边坐下,我不敢睁眼看他,因为我害怕他会离开。我知道,他不愿意看到我的眼睛,每次看到,他都会马上闪开目光,然后陷入长长久久的回忆,再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 他坐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睡着。看,爸爸坐在我身边,我连入睡都要快很多。 我感觉到他摸了摸我的脸蛋,他的手很凉,手指很瘦,突然有冰冰的东西落在我脸上,我知道他哭了。 林叔叔曾经告诉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想他一定是太难过了,每年的这一天他都很难过,谁也不想见,尤其是我。 我很想告诉他,其实他并不孤单,妈妈不在了,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可是我从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这个事实。 只有时间能证明。 番外--大海爱蓝天 我去过很多地方旅游。可是还没到放寒假就请假旅游,还是第一次。 我很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可以逃掉我最不喜欢的邢老师的数学课,更重要的原因是和我一起旅游的居然是爸爸。 我从来没有和爸爸一起坐过飞机,倒是总和奶奶一起坐飞机,可是奶奶在今年夏天的时候去世了。 奶奶生病期间,爸爸很少来看她,爷爷又忙,所以就只有我和姑姑每天陪着她。我一开始不知道奶奶得了什么病,每次问郑秘书的时候,他都会告诉我,奶奶只是身体不舒服,需要调养,我知道郑秘书一向把我当成八岁的小孩儿(虽然我就是八岁),所以我决定自己去找答案,比如,趁他们以为我带着方羽去花园玩的时候偷偷跑回来听医生给他们汇报情况。其实我平常很少看电视,我不太喜欢看动画片,对某一些电视剧到还有那么一点点兴趣。所以当医生说脑癌末期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也顾不上奶奶会不会教训我在外面偷听的事了,推了门就往病床上跳,一下子蹭到奶奶怀里,开始大哭。奶奶最疼我,见到我这样哭,也忍不住掉眼泪,嘴里念叨着,我们童瞳还怎么小,可怎么办。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医生的好帮手,当起了监督员,每天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奶奶乖乖的吃药。自打我出生以来,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多,所以我最亲的人就是奶奶,可是奶奶却告诉我,我最亲的人应该是妈妈。我没有见过妈妈,甚至连照片都没有,这是一个禁忌,尤其是在爸爸面前。 奶奶去世的前一天,爸爸来医院看她了。 我一直觉得爸爸长的很帅,虽然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可是只稍稍一笑,还是能迷倒不少的少女。文伯伯曾经很不小心的在我面前提起过爸爸的过去,说陆少那可是半世的风流倜傥。为什么是半世呢?这个问题我研究了很久,最后得出了答案,因为遇到了我妈妈。我一直很想知道关于爸爸和妈妈的过去,可是显然没有人会告诉我,只有前几天的晚上,奶奶突然跟我提起了一些,说是她对不起我妈妈,是她拆散了爸爸和妈妈,才会导致妈妈在怀孕的时候得不到好的照顾,最后难产。妈妈是难产死的,这大概是我从小到大知道的唯一一点有关于妈妈的事情,我想妈妈一定是很爱我的,所以才会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我当然也能想到爸爸一定对我有着很复杂的感情,据说,我生下来三个月,他都没来看过我,不过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爸爸在病房里坐了很长时间,我被郑秘书关禁闭,锁在隔壁的房间,自然也是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奶奶去世的时候,爸爸也掉眼泪了,很大一颗,落在我头上,冰冰凉凉的。 奶奶去世以后,爸爸搬回了家住,虽然他很忙,大多时间都不回家,但是我每天都会等他,不过等到九点半,郑秘书就会叫我回房间去睡觉。我偶尔能等到爸爸,他偶尔也会抱抱我,我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香。 飞机降落在三亚的时候,我立马感受到了这里的温暖。 我穿上舅妈一早给我准备好的蓝色小连衣裙,在沙滩上跑,像是要和蓝蓝的大海融为一体。爸爸跟在后面,他戴了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个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海风吹着他的衣服,就更显得他的瘦了。 爸爸给我买了椰子,我抱着大大的椰子坐在椰树下,新鲜的椰子汁味道有点咸,我仰头看着他笑。我很高兴这一次爸爸没有躲避我的笑容。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我的头,说,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我小心翼翼的把椰子放到一边,伸手摘掉了爸爸的墨镜。他的眼睛很深,我看不透里面有些什么,干脆伸手抱着他。我从来都是很快乐的,而这一刻的快乐让我觉得无比的真实。 番外--你没遇上,所以不知道 警察赶到的时候,傅小影正在穿外套。 刚才动手的时候,她嫌外套有点小,妨碍了发挥,随手就撂给了一旁想要帮忙的陆柏友,并告诉他,不许出手,只睁着眼睛看就行。陆柏友似乎还不相信,却在看到她随手撂倒身形比她高大的醉汉之后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就真的只在一旁看,这场景比起那些银幕上的动作片也绝不会逊色多少。 酒吧里头的桌椅已经砸坏了不少,吧台也乱成了一片,刚才一直围着看热闹的人见警察来了,纷纷散开,却被一个不落的兜了回来。 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便衣,从兜里拿了证件出来随意晃了一下,然后瞥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三个大男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脸笑意的陆柏友和他身旁站着的几个人身上。 “打群架?你们这么多人打三个?” 陆柏友只笑,看着在地上鼻青脸肿还故作痛苦呻吟的几个人,说:“不是群架,是一对三。” 警察像是极度的看不惯陆柏友的漫不经心,低着声音说:“你挺能耐,打了人,口气还这么轻松,目无法纪,想进看守所蹲着?” “不想。”陆柏友摇头,指了那三人,“是他们先出手的,调戏良家妇女,该打。” 地上的那三人已经爬起来了,缠着警察。 “警察同志,你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 一旁的傅小影看不下去了,移步到警察面前:“人是我打的,和他没关系。” 警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傅小影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摇头笑,说:“小姑娘,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才多大点呐?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 傅小影今天难得素颜,还正儿八经的穿了长裤和长衣,和平日里的打扮确实迥异,倒有点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纯情的和这灯红酒绿完全不搭边。可就这样的打扮还是被人盯上了,若是换了平日,她或许还会去应付,可今天谁惹她谁就是触了霉头了。没说两句话,她就烦了,可那人还不依,她就火了,狠狠推了那人一把,说了句“滚”。谁知那人还带了两打手,似乎是要豪夺了。她正愁没地方撒气,刚要出手,就被和一大帮子人来消遣的陆柏友看到了。陆柏友一直把她当妹妹,立马出来给她站台,可她不许他帮忙,只想练练手。 她现在心情还不错,还肯耐着性子解释:“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只有我一个人动手了。不信你可以随便找个人出来问。”然后随便指了酒吧的经理,“王经理,你跟他说。” 酒吧被砸的乱七八糟,那王经理也并不担心,只按着傅小影说的,走到警察面前,指着警察身后的三人,说:“警察同志,这事是他们三人先挑起的,傅小姐绝对是正当防卫,没有半点不守法纪的意思。” 警察半信半疑的看了傅小影一眼,酒吧其它人也开始为傅小影解释。 陆柏友还是杵在一旁笑:“警察同志,你可不能抓错好人呐!你身后站着的三个才是真正要进看守所的。” 警察面子上觉得过不去,回头狠狠瞪了那三人一眼,指了后面几个小刑警:“把他们三个带上车。”然后又看着傅小影和陆柏友,“二位也跟我回局里,协助调查。” 陆柏友身边站着的西装笔挺的夏晨峰轻声笑了笑,说:“事情都已经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公安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能让人进去就进去的。没准小事一进去就成大事了。” 警察很不满意这样的说法,厉声道:“我们这是公事公办,请你们配合。” 傅小影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平息了这事,有一种想捅大的意思,侧头看陆柏友:“这事和你们没有关系,我跟他去,你们继续玩。” 陆柏友皱了眉:“那哪成啊?让你去公安局,我继续玩,这么不上道的事情,要让那帮子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我。” 夏晨峰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却被傅小影拦了下来:“别,我就是愁着没事可干,想去公安局转转,这么点小心愿就成全我了呗。” 夏晨峰不理解,想教育她两句,被陆柏友先插了话:“你们换个地儿继续玩,我陪这丫头去。” 傅小影笑,夏晨峰却叹气:“让我去哪儿都成,就是不能去公安局,这我就不奉陪了。” 警察见这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面子挂不住了,大声嚷:“你们几个是不是还要我找人给带上手铐才肯走?” 于是,傅小影和陆柏友生平第一次坐上了警车,身边还有两警察守着,像是怕他们跑了似的。 陆柏友忍不住笑:“小时候老玩兵捉贼,我一老当警察,没想到今天居然反过来了。” 傅小影一路看着车窗外,却在瞥见迎面过来的那辆崭新的奥迪时猛地低头。陆柏友看出其中的缘故,说:“要是不想你爸知道,刚才干吗阻止夏晨峰打电话?” 傅小影已经坐正,却答不出原因,只看着外面过于耀眼的霓虹,不知怎的,今天的霓虹格外的朦胧。 两人进了公安局,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就被送了出来,想必是夏晨峰打了电话。分局长一边道歉,一边痛批把两人带来的那警察。最后傅小影都看不过眼了,说了两句好话,这才解救了他。 陆柏友的司机正好开了车过来接他们。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两人都饿了,陆柏友提议去吃蟹黄粥,傅小影却执意要吃烧烤。 已经是深秋了,夜又深,风一阵一阵的,街上没什么了,两人在城里转了好久才找到烧烤店。 傅小影也不看单,刷刷点了十几二十样,陆柏友笑,问:“点这么多,你能吃得完吗?” 傅小影心情还不错:“宝乐最喜欢鸡翅、香肠和牛筋,程程喜欢烤鱼和羊肉串,希照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素一点就不错。” 陆柏友没明白傅小影说的什么,她笑了笑,说:“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陆柏友点头:“看来你读书的时候应该过的还不错。” 傅小影也点头:“应该说,读书的时候过的很好。” 陆柏友看了她一会儿,说:“小影,有没有想过再回去读书?比如读研?” 傅小影低头笑,声音却不明朗:“再次逃开吗?如果是这样,我想我应该调到西藏去才好,或者出国,永远也不回到这座城市。大概这也是大家所期望的吧?只有我离开了,所有人才能安心,傅家、叶家、文家也能好好的相处下去。” 陆柏友心里也觉得堵得慌,轻声问:“小影,放开就这么难吗?” 傅小影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没遇上,所以不知道。” 番外--我多么羡慕你(上) 遇到陆柏友那一年,杨夕二十九岁。身边所有的人都在为她的个人问题操心,于是就有了和陆柏友的那一场相亲。 杨夕不觉得自己的年纪有多大,至少和陆柏友比起来,她还很年轻。女伴们都替她不值,一个接着一个在她耳边吹风,但反对的最厉害的还是表哥夏晨峰。可她笑着说十一岁的差距不是问题,他家的小姑娘也不会成为她心里的刺儿。夏晨峰没有再劝阻,只在临走的时候背对着她,说,横在你和陆柏友之间的不只是十一年,也不只是陆童瞳,而是一个人,一个你永远也无法超越的人。 关于那个人的故事,杨夕听说过,那个时候她刚上大学,顶着世家子弟里最受关注名号的陆柏友和某位私生女的故事几乎成为每个大院里最热门的话题。不过她当时和李晨处于热恋状态,除了对这个轰轰烈烈开始却凄凄惨惨结束的爱情故事投以同情的感慨之外再没有半点别的感情。 相亲那天下了大雪,鹅毛那么大,一片接着一片,眨眼间就把玻璃之外的世界染成了白色。 西餐厅里回荡着那首经久不衰的《小夜曲》,杨夕整个人都懒散下来,斜靠在沙发座上,看着无尽的雪花发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杨夕是听到陆柏友的声音才回头、抬眼看他的,顿时就那句男人四十一枝花,真正是再且贴不过的形容。 陆柏友也怔了一下,看她的眼神也极其的复杂,却很快恢复客气的笑容:“杨小姐你好,我是陆柏友。” 杨夕就这样认识了陆柏友,然后一起吃了顿饭,再然后,他礼貌的送她回家,甚至连她的电话号码他都没有问。她觉得这事大概也就这样黄了,当然,她没有什么可惜的也完全没把自己归到失去吸引力的那一类,倒是杨爸爸杨妈妈又开始为她物色下一个目标。所以半个月之后陆柏友打电话请她吃饭的时候,她觉得奇怪,但出于礼貌,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 这次是吃火锅,正宗的麻辣汤底、麻辣酱,辣得杨夕直抽气。她已经有好些年没吃火锅了,总觉得每次吃火锅身上就难免会沾上一股味道,她曾经很喜欢这个味道,因为李晨喜欢吃火锅,而她喜欢和李晨一起吃火锅。她天真的以为能这样和李晨吃一辈子的火锅,可大学毕业那年李晨出国了,吃牛排喝红酒去了,没两年还把洋妞带回来了,她算是见识到了距离的作用,可面对李晨过度诚恳认错的态度,她连‘负心汉’这样的罪名都不忍心挂在他头上,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说出去都没人信,堂堂舒大状的关门弟子,号称‘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杨大状居然也有这样柔情的时刻。果然都是火锅惹的祸!让她想起这一段伤心的往事。想起也就算了,还特别不争气的红了眼圈。结果被陆柏友看出了异样,问她是不是太辣了。 杨夕连忙摇头,夹着鱼饺往辣椒碗里蹭了蹭:“我很能吃辣,最喜欢就是湘菜。” 陆柏友怔了一下,缓缓点头,往锅里下生菜的时候说:“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话说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杨夕好半天没理解的了。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寻思着陆柏友这到底是出的什么招儿?欲擒故纵?好像已经不太合适他的年纪,也不像他的风格。要真遇上需要找他才能解决的麻烦,就真是大麻烦了,还是不要有这个机会的好。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新接的遗产纠纷案不见了一位重要的证人,眼看着几千万就要落入别人手里,杨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结果那证人在开庭前一天又冒出来了。打了漂亮的胜仗之后,杨夕才抽出空去问那位证人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那人苦着一张脸,说黑白两道都在找他,压根没地方可以躲。 白道,杨夕知道那是夏晨峰帮的忙,至于黑道,她还真是想不出来,又不愿意不明不白领了别人这么大一恩惠,于是四处询问。最后把所有人都排除了,就剩下陆柏友,瞬间就大悟了,立马把他原先说的‘麻烦’的定义无限制的扩大了。 弄清了这个事实,杨夕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跟陆柏友说声谢谢,请他吃个饭什么的,可翻电话薄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连他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她只能打电话给夏晨峰,夏晨峰不但不给她还把她数落了一顿,说什么女孩子要懂得矜持,尤其是对陆柏友那样的男人。 夏晨峰成功激怒了杨夕。她绕了好几道弯子找到了陆柏友的号码,想也没想就拨了过去,接通之后才发觉自己好像太莽撞了,可电话那头的陆柏友已经开口了,问是谁。 杨夕突然觉得有点紧张,法庭上大杀四方的霸气全都缩到脑后了,磕磕巴巴的说:“我是杨夕,那个,官司已经赢了,我就是想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你吃饭。” 陆柏友差不多把这事忘了,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在北京,一个星期之后才回来。” 碰了个软钉子,杨夕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果然还是夏晨峰说得对,要懂得矜持!可是矜持用来干吗?她又没有对陆柏友想入非非,不过是觉得长得比较养眼,然后又像孙悟空那样神通广大,待人比较有礼貌,不像传言的那样风流不羁而已!至于那个认识的原因也老早就被踢到了脑后,倒是杨爸爸和杨妈妈很着急,想给宝贝女儿另觅良人又怕得罪了陆家,真是里外不是人。 夏晨峰却很满意这样的状态,宁愿杨夕把青春白白耗着也不愿意她和陆柏友有什么感情上的瓜葛。未免她觉得寂寞,周末还带她参加朋友之间的聚会,然后撂了一堆小孩子给她。 杨夕没有带小孩的经历,也不会讲故事,半个小时之后唯一愿意留下来陪她干坐着的只有一个叫童瞳的小姑娘,而她留下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等的人还没来,没心情玩。 杨夕猜着童瞳是在等她青梅竹马的小同伴,因为通常故事里都是这么写,可现实不等于故事,一个小时之后杨夕才对夏晨峰死活要拖着她来的原因有了透彻的了解。童瞳姓陆,而她等的人正是她的爸爸,陆柏友先生! 番外--我多么羡慕你(中) 陆柏友压根没注意到杨夕,直径走到陆童瞳面前,把她抱起,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杨夕觉得自己看错了,可眼前这个人确实是陆柏友,而他也确实是在笑,就像是古龙小说里写的西门吹雪,那笑容就跟春风拂过大地似地,不过陆柏友不是西门吹雪,不会一刀了结一条人命。 夏晨峰一早就注意到这情况,刷刷就朝这边走,嘴里还嚷嚷着:“可算是来了,你家童瞳等了好半天了。”然后瞥了杨夕一眼,又接着说:“我把小夕也带来了。” 杨夕就知道夏晨峰没安好心!说什么参加聚会消磨时间,其实就是想让她见到陆柏友和他女儿之间视旁人如无物的深厚感情,让她知难而退!简直就是添乱,明摆着让陆柏友误会她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陆柏友这才注意到杨夕,表情比她要自然的多,还让陆童瞳叫阿姨。 杨夕只好堆出满脸的笑容,听着陆童瞳那一声甜甜的‘阿姨’,看着她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晚上洗过澡,对着镜子拍爽肤水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陆童瞳那双看起来似曾相识的眼睛就是自己。 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杨夕决定把请陆柏友吃饭的事情无限制的往后压,反正想要请他吃饭的人多的是,也不会在乎自己这一顿。而陆柏友似乎也把她这个人忘记了,一直到过年也没有再联系过。最最难过的是杨爸爸和杨妈妈,每天都要把当初那个介绍杨夕和陆柏友相亲的媒人咒上好几遍。最后杨夕看不下去了,主动提出另找个人相亲,条件还放的特别宽,只要不是杀过人放过火的都行。 夏晨峰以为她是受了打击了,专门跑到家里安慰她,连不反对她继续单方面追求陆柏友的话都说出来了。 杨夕差点吐血,第二天和乔榛说这事,乔榛笑的东倒西歪,可笑完之后又立马换了副正儿八经的表情看她:“杨夕同志,有件事情要给你通报一下。” 气氛有点严肃。杨夕端正了坐姿,认认真真看着乔榛:“乔榛同志,你请说。” “李大资本家离婚了。” 李大资本家是读书的时候乔榛给李晨取的外号。李家是搞进出口贸易的,穷的只剩下钱,上大学的时候李晨就每天开大奔,乔榛总说李晨俗,可杨夕不觉得,在她眼里,李晨是完美的,连带他的车也是完美的。 乔榛老早就猜到杨夕听到这消息会发呆一阵子,一点没有要点醒她的意思,吃到半饱了才说:“分了他不少家产,估计要心疼上一阵子了。也好,至少能让他长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随便便娶个女人回家。” 杨夕缓缓摇头:“他是爱她呢,不然她怎么可能分得到他的家产?你难道忘了,读书的时候,他可是班里最优秀的,连老师都辩不过他。所以你看,一旦真心爱一个人,后果就真的很严重。” 下午上班的时候,杨夕明显的心不在焉了,委托人说的话从左边耳朵进去又原封不动的从右边耳朵出来,路过助理办公桌的时候毫不留情的缴了那本八卦杂志。是李晨和陶甄菱做的封面,好好的一张婚纱照被PS成了撕裂的两半,还加了不少辛辣的旁白。 杨夕突然觉得头痛,眼睛也发胀,回家路上顺理成章的和前边那辆宾利来了个亲密接触。她一点不心疼自己的小破车,下车的时候满脑子想着该怎么把赔偿费降到最低,可那张招牌式的律师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骤然收了回去,冒冒失失惊叹:“陆先生?!” 陆柏友还是一贯的镇静,倒是车里坐着的陆童瞳探出头,很亲热的叫了杨夕一声‘阿姨’。 赔偿费自然是免了,杨夕还在陆童瞳的邀请下顺便蹭到了一顿饭。就真的只是一顿饭,因为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什么语言的交流,只有埋头吃的份儿,直到陆柏友离席接电话,陆童瞳才很夸张的松了口气,然后看着杨夕:“我爸爸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平时不是这样的。” 杨夕干笑,之前连供也就见过陆柏友三次,而每次差不多都是这样,不过好在她除了上庭之外的闲暇时光也不怎么喜欢说话,要不然一定会被憋死。 杨夕觉得陆童瞳虽然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但是比陆柏友要健谈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她妈妈的基因。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她,提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棘手,最后干脆阐明心迹,问她觉得陆柏友怎么样。 杨夕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陆童瞳竟然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至少和我爸爸在一起吃过三次饭,成功的可能性会比以前那些大一点呢!哎!不过没关系,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 虽然和陆柏友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好像已经没有了,但杨夕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也挺好,至少可以暂时了断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相亲会,好让身边的人不会觉得她有某些不正常的倾向。而陆柏友似乎也乐得这样的关系,大概和她所想的好处是一致的。只是她偶尔也会管不住压在脑袋底下的八卦细胞,想要了解陆柏友和陆童瞳的妈过往到底是怎样的,可是她不会傻到去捅陆柏友的伤疤,而唯一知情的夏晨峰除了有次喝醉酒说漏嘴告诉她陆童瞳的妈叫童希照之外就再也说漏嘴过了。她觉得那一定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因为没有什么比死亡更残忍,不单单是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命,也剥夺了另一个人爱别人的能力。说起来挺文艺的,剧情也很狗血,都可以出一本爱情小说了,没准比畅销书作家苏程程的小说卖的还好。 春节前乔榛怀孕了,入夏的时候肚子已经挺的很大了,一看就是营养过剩,也难怪,流了那么多次,好不容易再怀上了,喻家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就怕这个重孙落不了地。杨夕去看她,陪着在大院里散步,就听她叨叨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最后都快散回大门口了,她才停了脚步,看着杨夕,问她和陆柏友的事情到底处于一个什么阶段。 杨夕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压根没有发生的事情她不愿意乱编,可又不愿意让乔榛担心,只能含糊带过。乔榛似乎也没有意思要为难她,进门前幽幽叹了句‘你不是还这么死心眼,对李晨念念不忘吧?’ 其实她就是死心眼,从小就是。十二岁那年刚到北京,二十三岁的夏晨峰送她一辆自行车,她就能一直记得他的好,十八岁那年上大学的第一天,李晨好心帮她拎了行李箱,她就能把李晨当作她一辈子的白马王子。她也知道她傻,可就这样了,任谁也改变不了,不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干脆保持单身,不勉强自己也不残害别人。 番外--我多么羡慕你(下) 晚上去看许采薇出道十五年的纪念演唱会,听到那首《永远多远》的时候杨夕名正言顺的掉眼泪了。还有三天她就三十岁了,可她这一生就像是昏暗绵长的油灯,期盼的永远成空、赢得的掌声成空、就连心都是空的。她知道李晨没错,因为爱情不会错,只是他的不回头和她的执着成就了一场让她念念不完的盛世,永远灿烂盛开在她的心里。 散场的时候因为人流太多,杨夕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了下来,其实也就是擦破了一点皮,流了一点血,可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好,非要带她到后台清洗一下。她没好意思拒绝,刚踏进后台重地就遇上了陆柏友。 杨夕几乎不认识陆柏友的朋友,就如同陆柏友几乎不认识她的朋友,不过陆家和文家是姻亲,所以陆柏友来捧场文景松老婆的演唱会也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许采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找来纱布给她包扎了一下,还嘱咐陆柏友一定要带她去医院。 杨夕觉得这有点小题大做,可陆柏友真的把她载到了医院,全程都陪着她。她有点小感动,坐在医院静静的长廊里,轻声问他:“永远到底有多远?” 陆柏友不答她,只陪在旁边,心思仿佛比她还飘的远,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句:“我第一次见到希照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也是这里。” 杨夕猛地一惊,微微侧头看陆柏友,他并不受她的影响,深深、深深吸了口气:“我认识她二十年,可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半年,可我觉得那半年就是我的永远。” 杨夕彻底失眠了,冲了七杯牛奶也不抵用,最后干脆坐在阳台上俯视这个城市的夜景。 风是热的,霓虹灯也很火热,连带着从眼眶里滚落的泪水也烫的吓人,杨夕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动不动就掉眼泪。她总以为永远就该是一辈子的事情,李晨说过会永远爱她,就一定会爱她到老,爱她到死,可是陆柏友推翻了她对永远的定义,也给她打了一剂强醒针。她突然之间很羡慕那个叫童希照的女人,在最美丽的年华以最凄美的姿态告别了这个世界,却永远永远的占据了一个人的心。这是她期盼却永远达不到的,因为再没有这样一个男人了。 陆童瞳:阳光很好,空气里飘散的全都是我最喜欢的薰衣草的味道,可是我不高兴,哪怕是穿着我最喜欢的白纱长裙。其实舅妈不太愿意我来,因为她说一个女人一生最多能做三次伴娘,而我才不过十一岁,就把宝贵的第一次奉献出去了,太不划算。当然,我不是因为这个不高兴,而是因为杨夕阿姨结婚,新郎却不是我爸爸。 我第一次见到杨夕阿姨就挺喜欢她,因为她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我以为爸爸也会喜欢这样一双眼睛,哪怕时间要花的长一些也没关系,可是现在才知道我以为的错了。我爸爸没有一点不高兴,还送了一大份贺礼给杨夕阿姨,他这会儿正和夏叔叔谈天,也不知道谈些什么内容,满脸的笑容。虽然我一直觉得爸爸笑起来很帅,可是现在我不想看到他笑,所以我扭过头看杨夕阿姨。 杨夕阿姨今天非常漂亮,甚至比苏干妈还漂亮,影干妈说过,结婚那天是女人一辈子最漂亮的一天,我现在很认同她的说法。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我觉得新郎不是很帅气,有点小胖,完全不能和我爸爸相提并论。我一直搞不懂杨夕阿姨为什么会和这个有点小胖的男人结婚,虽然她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是因为的很好,所以看上去差不多二十七八的样子,嫁给这么一个有点小胖的男人实在不划算,所以昨天晚上睡觉前,我给杨夕阿姨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杨夕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阵子,才告诉我,因为他是她的永远,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就打电话问叶惜朝,他比我大四岁,马上就要上高中了,文学造诣怎么也该比我强上好几倍吧,可他吱吱呜呜说了一大堆,就是绕不回正题,我只好跑去问爸爸。爸爸正在看电视,还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部叫做《幸福像花儿一样》的电视剧,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里面的情节我都能倒背如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这么念念不忘。他看的很认真,我没好意打岔,就在一旁陪着他,陪着陪着我就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天。我放弃了寻问他那个问题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如果我问了,他会很伤心,我不想他伤心,所以我宁可憋着,一直到我再长大一些,自然而然就应该会懂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