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成灰(HE)》 作者:盛蓝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晚来天欲雪 上京的冬天一向寒冷,尤其到了这年末,天气更是阴沉。 刚过了正午,秦王府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昨夜才从西北快马赶回上京的萧桓背着双手大步走出,身后有府中小厮捧了件银灰狐裘大氅急匆匆地追上来恭敬道:“京中严寒,京郊马场更是北风刺骨,殿下多带件衣裳罢。” 萧桓听着身后小厮锲而不舍跟着,原想说西北胡地此时已是滴水成冰,上京这点寒风又有何惧,皱了皱眉头后终究还是回身接过了大氅随便往身上一披,翻身上马去。 “无论何人前来送礼,一律不受,若有求见,明日再来。”他抬头望了望彤云密布的天色,又吩咐道,“傍晚前温坛好酒,备些小菜。” 小厮点头称是,又恭敬垂首问:“可还是备陈王殿下喜爱的陇城花雕?” 话未问完,石阶下一声低喝,大黑马昂首长嘶一声,已是撒开四蹄踏了满地枯叶往西奔去。 上京郊外的马场内异常冷清,萧桓的大黑马过了高大的杉木林子,才有人遥遥望见了,惶恐地迎上来,连连叩头称罪。 萧桓眉头皱得越发的紧,跃下马来挥了挥手道:“都起来。” 七八个人呼啦啦爬起身来,也不敢伸手去扑膝头的灰土草屑,都垂了头不敢吱声;秦王萧桓以一匹陇城神驹一柄秋水长剑孤身杀入敌阵,力斩百人,生擒琅琊王的骁勇战绩前几日已传入上京,轰动全城;待传到这京郊马场,更是被添油加醋神话了不知几何,早已将萧桓吹成如天神一般的人物。 领头的是看守马场的兵丁李二,平日里总也昂首挺胸龙行虎步的小伙子被萧桓逼人的气势迫得躬身缩肩,吞了口唾沫才鼓足勇气道:“陈王殿下已在场内等候殿下多时,我等失职,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 李二粗着嗓子说罢,心头怦怦直跳,眼也不敢朝前看,只听得萧桓沉声道:“抬起头来。”他一惊,下意识抬头去看萧桓,只见那一双星眸中目光如炬,好似能将他看个通透,他又是一惊,紧攥的掌心微微地有了湿意。 萧桓却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他的名字,大略问了马场的事,便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去。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李二连忙牵过萧桓的坐骑大黑马去马棚拴上,悄悄地往跟着走进马场中去。 马场极大,百来亩地方大半是马的跑道,只在靠近杉树林的场边建了成片的马舍;这冬日里杉树早败落了枝叶,枯枝黄叶在地下铺了厚厚一层,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萧桓往前走了几步,马舍旁的木桩边立着的一个身着猎装的青年已大笑着高声招呼起来:“二哥!” 那是陈王萧瑧,萧桓的异母弟弟,萧桓征战西北已有三年,这还是三年来兄弟二人头一回见面。 萧桓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已从俊秀少年长成高大英俊青年的萧瑧,眉头舒展了,露出了回京后的第一个笑容。 兄弟两人并肩往最东面的马舍走,萧瑧眉开眼笑道:“父皇赏赐二哥的陇城神驹照雪就在最东头的马厩。”顿了顿,又笑道,“我就猜到二哥必定猴急着要来瞧瞧。” 萧桓只是笑了笑:“今早催人来我府上邀我看马的可是四弟你,竟还说我猴急!”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关着陇城骏马的马厩前,马夫早知两人来意,连忙牵出那匹御赐神驹,恭恭敬敬将缰绳交到萧桓手中。 果然是匹好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四蹄茁壮有力,马颈长鬃翻飞间,它竟抬起头长嘶一声,鸣声清亮,响遏云霄。 两人相视一笑,同赞一声。 不远处忽地一声娇叱,遥遥地也有马长长嘶鸣起来,倒像是与这匹马遥相呼应一般,萧瑧一听,蓦地便面露欢喜之色,转身便往外走。 萧桓挑了挑浓黑的眉,跟了上去。 只见数十丈远处一骑急奔而过,也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比起御赐的这匹陇城神驹虽是稍逊了一些,却也是极难得的好马。 马上之人一身火红,与胯 下白马互相映衬,一红一白,分外夺目。 萧瑧眸中光亮大湛,反身捉过照雪的缰绳,翻身上马便往外奔,匆忙间丢下一句话:“二哥,照雪先借我走一圈!” 话音犹在耳,照雪已如同一支利箭一般飞驰出去,直奔那火红身影去。 萧桓剑眉微微一挑,抱胸立在马厩前遥望着,嗤地一声笑道:“谁家姑娘,这般野。” 先前悄悄跟进了马场的李二跟在马夫旁边,大着胆子插了句嘴:“回殿下,那是御史中丞顾弘范顾大人的千金。”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齐头并进,萧桓眯眼看去,照雪似乎还略略超了些。 “傻小子。”他勾了勾唇角。 大齐兴武习文,不拘男女,上京权贵之女一度热衷于京郊骑射,只是这两年风气弱了些,马场风光不同往日。 再加上这几日连着好几天都不见艳阳,来马场的年轻女子又少了大半,放眼一望,目之所及之处竟当真只有这位顾中丞的千金在策马急奔。 萧瑧策马跟随了一段,忽地跳开马道,笑着朝萧桓招了招手,便要勒马过来,前头那匹白马却不知怎的发了狂性,[奇+书+网]仰天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横冲直撞地直往马厩这里来。 “含章小心!”萧瑧脱口大吼一声,挥鞭策马急赶去。 北风烈烈,吹拂过脸颊如同刀割,马向前狂奔,那风更是一寸寸划过面颊,顾含章一咬牙借在马背上落下之力往后栽倒,双手捉紧了缰绳想勒住身下急奔的马,可那马越发的狂躁,竟在奔跑时硬生生跃起想要将她摔下马去;眼看着将要冲到马厩前,蓦地一道人影闪到马前,张开臂膀便迎向奔马。 她背后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大喝一声:“让开!” 萧桓不做声,双臂往前一探,翻掌拍向奔马扬起在半空的两条前腿,马吃痛长嘶一声膝头一软轰然跪倒在尘埃中,顾含章尖叫一声,不由自主地被抛起在半空,那股力道极大,迫得她松了缰绳,往前坠去。 忽有一双有力的长臂捞住她,硬是受下了那股冲力,将她牢牢搂抱在身前落了地。 那边萧瑧已下了马飞奔过来,见她安然无虞,这才伸手拭去额头的冷汗笑道:“无事就好。” 顾含章惊魂未定,先谢过了萧瑧,待转身去感谢救命恩人,却见白马颓然倒在尘埃里,四腿抽搐着,马嘴里吐出许多白沫来。 “翡翠!”她大惊失色地扑过去,那马却好像是一直吊了这口气,待她到了跟前,一双琉璃般的眼这才逐渐黯了光亮。 顾家丫鬟琳琅气喘吁吁地跑来,同她一道跪在落叶中,惊呼道:“小姐!翡翠怎么了?” 顾含章鼻头一酸,茫然地俯下 身去抱住马头,低声道:“它死了。” 萧桓蹲在马尸旁查看许久,皱眉道:“马吃了羊须草,毒发癫狂至死。” 顾含章不作声,眼中却有热泪滴了下来,滚落白马长长的鬃毛。 琳琅好一阵劝,扶起了她,萧瑧忙过来安慰:“含章莫要伤心,我王府中有几匹南梁送来的战马,改日你去挑一匹就是。” “战马如手足,岂能随意送女人?”萧桓横了王弟一眼,拍去掌心沙土缓缓立起身来。 顾含章被他这句轻视女人的话一激,微恼地抬头看他,明眸在他满是青黑胡茬的脸上转了一圈,对上萧桓略含嘲讽的虎目,蓦地心头警醒,低下头去不做声。 萧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原以为这御史中丞的千金野性十足,此时看也不过小家碧玉,温顺有余气势不足,立时将原先那红衣白马的英姿自脑中抹去。 他也不多说,背了双手便走,萧瑧怔了怔,又轻声安抚顾含章几句,急匆匆丢下一句:“含章,今日我有事,改日我们再对杀一局!” 说罢,牵了照雪便追上萧桓去。 顾含章怔怔立在原处,垂眼看看翡翠的尸身,心底不知哪一处像是被捅破了,刀割般地疼。 许久,凛冽的北风吹干了她面颊上的泪痕,琳琅这才战战兢兢问道:“小、小姐,刚才那人好大的架势……” 顾含章长长吁叹一声,抬眼望着阴沉欲雪的天际,低声道:“他是镇西北神武大将军,秦王萧桓。” 北风愈烈,卷起满地落叶沙尘,怒吼着扑面而来,在这空旷的马场上呼啸着,便如这阴郁的天色,隐隐带着杀意。 过不多久,将有一场不见血光的杀戮。 天淡云高远 刚过了年,正月初三的天气仍旧是有些阴,檐下长长的冰凌融了,水珠子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檐前的石阶。 御史府西北角偏院是个安静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大抵因为这里住的是顾家收养的女儿,毕竟身份比不得嫡出的两位少爷,连仆妇下人也比前头几个院中少了一半。 午后,终于自云间透出些日光,稍稍暖了这宁静的院落。 丫鬟琳琅与颐儿在园中蹲着晾晒被褥枕巾,低低的笑声如蝶一般轻悄悄落进窗内来。 顾含章握了卷书在窗下随意看着,偶尔抬头望望那两个窈窕的身影,不禁莞尔。 琳琅与她同岁,早到了思春的年纪,前几日颐儿随口说起兄长景禾,琳琅愣是红着脸捉住颐儿问了许久,她猜,这丫头该是对景禾上了心。 “我哥一早就跟着老爷进宫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这年头上皇上还要急着召见老爷。”那边颐儿的嗓门大了些,琳琅忙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声些,别吵了三小姐。 园中安静了,园子外面却有了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四姨娘带着个丫鬟匆匆走进园门来,刚到了檐下便流下泪来:“含章,含章,你总算是出人头地了!” 顾含章连忙扶了四姨娘坐下,见她双眼发红,一面落泪一面笑,越发的糊涂了。 四姨娘挥挥手将跟随的丫鬟遣退了,一把握住顾含章的双手,也顾不得眼泪花了妆容,嘴唇哆嗦着道:“含章,老爷接了圣旨,正月后就要将你嫁去王府做王妃!” 顾含章一怔,脱口问道:“陈王殿下亲自挑的人选么?” 她记得年前曾有宫中画师来府中替她画像,据说是送入宫中为陈王萧瑧选妃之用;大齐皇族子弟的正妻人选必须从四品以上官员之女中甄选,她没想到竟会挑中了她。 “不是陈王,是刚从西北回京的神武大将军秦王殿下!”四姨娘摇了摇她的双手,满是泪痕的苍白面容上终于有了喜气。 秦王。 顾含章的心往下一坠,身子微微僵住,四姨娘没能察觉,抽出洗得半旧发白的绢帕拭去眼角的泪,重又低声道:“我在前厅门外听得说皇上改了主意,决定先替秦王选妃,结果秦王殿下选中了你,含章。” 顾含章垂着头不做声,四姨娘叹了口气细细端详她片刻,心酸道:“含章,你生得真像我,就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可惜我福浅,既无子女,又不得老爷宠爱……”她顿了顿,勉强笑道,“你同我不一样,今后进了王府,坐牢了正妻的位子,再生个男娃娃,谁也不能撼动你半分,那我也就宽了心了。” 虽是在笑,却有几滴滚烫的泪水落到顾含章手背上,她抬起头望向身侧梳妆台上的铜镜,镜中她的脸与四姨娘有七八分的相似,明眸皓齿,黛眉俏鼻,一般的明丽秀美。 十一年前顾含章刚被带回御史府时,受尽冷眼,几位夫人不闻不问,府中下人指指点点,冷言冷语飞满天,唯有四姨娘待她好,偷偷来这偏院中给她唱歌帮她梳妆打扮;她至今犹记得初见时的震惊,微弱烛光中那张年轻凄楚的脸根本与她身故的娘亲一般无二,她恍惚间也反身搂紧四姨娘的秀颈,两人抱头痛哭。 一个是被冷落的妾室,一个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同是沦落人。 “音儿……”四姨娘红了眼圈低声唤着她的小名,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哆嗦了片刻,只挤出一句话,“帝王家万事不由人,切记切记。” 顾含章鼻子一酸,倾身正待安慰她,门外帮着把风的琳琅急急叩门,压低声音道:“小姐,四夫人,老爷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迎接,顾弘范已到了门前,皱着眉头瞪了开门的琳琅一眼,大步走进门去。 见素来不到处走动的四姨娘也在,他颇有些惊讶地哼了一声,挥手遣退她:“月儿你先下去,我同含章父女俩有事要说。” 四姨娘咬唇点了点头,温顺地退了下去。 再无旁人在场,顾弘范背着双手走到顾含章跟前,低声问道:“含章,爹待你如何?” “爹对含章的抚育之恩,含章一直不敢忘。”她怔了怔,低头柔声道。 顾弘范长叹一声:“含章,你原就是我亲生闺女,不必这般拘束。” 她依旧是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 父女俩都沉默了,过了许久,顾弘范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前些时候可是在京郊马场遇见过秦王殿下?” 顾含章脊背忽地蹿过一阵凉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秦王与陈王相较,你认为谁更有资格坐那承安殿上的金龙宝座?” 顾弘范这一句问话逼得顾含章往后退了一步:“含章不知。” 又是片刻沉默,顾弘范心情愉悦,倒是不再问她,只沉声道:“圣旨已下,顾氏女含章赐婚秦王萧桓,三月完婚。” “含章,你可愿意?” 顾含章心头发冷,眼前这张面白无须的书生面庞虽是在十年间苍老了不少,那双细长的眼却是越发的精光大湛。 “好。”她垂下长睫,低声应允。 不过半日,府中上下都得了这消息,原本安静的偏院忽地就热闹起来,下人们忙着将顾含章的衣物用具收拾了搬往前头大院中去,另有家丁早得了顾弘范的吩咐,将家中各处张灯结彩,打扫装饰,御史府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顾含章搬去前院住了两日,大夫人带着另两位姨娘勉强去看了她一回,坐下喝了杯茶便走了,临走,冷冷丢下一句:“你是顾家的闺女,嫁去了王府可切记莫要给顾家丢了颜面!” 琳琅与颐儿气得眼圈都红了,顾含章倒是没作声,乖巧地应了一声,目送着三人趾高气昂地走远,这才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琳琅,颐儿,想不想出去走走?”她望了望窗外,午后的天空澄澈瓦蓝,日光和煦,正是出外的好时候。 这是正月里头一个大晴天,御史府阖府上下忙忙碌碌,又是修葺房舍,又是开湖建园子,无非是想借着这机会体面风光一把,毕竟是与皇家攀了姻亲,顿觉面上添了光彩一般,卯足了劲要将府上各处亭台楼阁收拾打理得富丽堂皇,好与这份亲事相配,顾含章看在眼中,心头并无一点喜气。 琳琅与颐儿对望一眼,也是被困在府中几日憋得难受,异口同声笑着挽住顾含章的手臂往外走。 刚到了园门口,原先跟着顾弘范的侍卫景禾自梅树下走出来歉然道:“三小姐,大人吩咐了,如果三小姐要出门,必须有属下陪同。” 顾含章默然,她此时身份不同往日,竟劳动了御史中丞大人的贴身侍卫跟随,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颐儿和景禾是兄妹,纵是心中不大爽快,也没作声,琳琅却不知为何横了景禾一眼:“哟,那就烦劳景大侍卫了!” 景禾有些尴尬地躬了躬身,白净俊俏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是从没遇到过琳琅这种泼辣的姑娘。 琳琅得理不饶人,干脆叉了腰瞪他,景禾越发无措,转身朝顾含章躬身道:“三小姐,大人吩咐过,若是出行,必须在天黑前回府……” “我爹先前让我去京郊马场学骑射,也不见派人跟着顾我安全,这会倒记得了?”顾含章淡淡一笑,依旧是神色从容,景禾却极歉然地想替顾弘范说几句好话:“三小姐,大人他……” 顾含章摆摆手:“我们走罢,烦劳景侍卫了。” 景禾不再多言,应了一声便默默跟了上去。 四人出了御史府,沿着门前长街往东去,越走越是热闹繁华:街两旁挤满了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大抵刚过了正月初一没几日,从南疆北地各处赶来朝贺的使臣使节还没有离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三五人之间便能看见个衣饰服色异于大齐的高壮身影,连在那吵嚷声中,都夹杂了叽里咕噜的笑声。 此时的上京,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 再过几日便是元宵佳节,街头的木棚上更是挂满了五色的彩灯与花球,南疆北地各族来京的使臣们大多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争先恐后挤到木棚前去叽里呱啦同小贩们讲着价钱,一旁陪同的大齐官员一面翻译,一面急得直擦汗。 顾含章远远地立在街心看着,目光落到那些异族大汉粗厚手掌中摇晃的火红纱灯与暗紫色花球上,不觉面色倏地雪白,喉头一阵翻滚,险些当街跪下地去。 十一年前的元宵夜,她提着从邻人家讨来玩耍的火红纱灯兴冲冲地往家中跑,一踏进门,便在燎天火光中见到父母双双横死于屋中,遍地的猩红早已凝成暗紫,怵目惊心。 爹,娘。 她心头低唤了一声,腿软了软,旁边伸来一只手扶起她,有个略微沙哑的嗓音在她身前笑道:“美丽的姑娘,见到我莫要惊慌哟!” 昏灯暗思量 顾含章抬头道谢,看清那人相貌,不由得一怔。 他有一双灰蓝的眸子,高鼻深目,笑起来左颊一枚浅浅的梨涡,俊俏异常。 “你是南疆人。”她脱口道。 大齐人氏眼瞳乌黑如墨玉,邻近只南疆各族才有这样奇异的眸色,这人即便是打扮成大齐百姓,那灰蓝的眸子还是很容易就暴露了他的来处。 那人越发笑得灿烂:“美丽的姑娘不仅模样生得俏,竟然也这般聪慧!” 顾含章皱了皱眉,垂眼看向他一直不曾松开的手掌:“公子可以松手了。” 这南疆人却不松手,挑了挑眉竟当街对她唱起来:“美丽的姑娘哟,你可愿随我回南边,春采茶,秋拾果……” 景禾面色一沉,一个箭步上来粗鲁地拉开他的手,挡到顾含章身前去低声呵斥道:“不得对含章小姐无礼!” 那人怔了怔,忽地古怪地笑道:“含章?莫非就是即将要嫁给秦王萧桓的御史中丞之女顾氏含章?” 顾含章听他提到秦王萧桓四字时有些咬牙切齿,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他眸中狠意一闪而过。 “小姐,速离此地。”景禾已将手放到了腰间刀鞘上,警觉地对顾含章道。 琳琅与颐儿两人也已察觉不对,拥了顾含章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不远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萧桓萧瑧两人伴着一位娇艳妩媚、顾盼生姿的异族女子慢慢地走过来。 那南疆人冷冷哼了一声,灰蓝眸子一转,身形如风,转眼间已是绕过景禾到了顾含章身后。 “再会,含章。” 他在她耳旁带着笑说罢,一闪身,已是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不见踪迹。 景禾惊慌赶来请罪,俊俏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顾含章摆了摆手没说什么,琳琅却咬了咬唇低声嘀咕了几句。 顾含章没听清,便也没在意,抬头朝热闹处看去。 遥遥的,人群拥挤在道旁翘首看这位战功赫赫的神武将军,萧桓冷峻面容上却是无甚表情,一身黑袍衬得他更是冷漠,一旁的萧瑧也是神情淡漠,只当中那女子一路笑靥如花,像是丝毫不受二人影响,一见着街畔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便格格笑着走过去取了在手中把玩。 “南梁国女王竟这般年轻貌美。”顾含章忽地叹道。 早听得说南梁小国新王美貌惊人,艳赛桃李,此番看来,果真不假。 琳琅与颐儿不服气,哼了一声:“妖精一般,远不如小姐美。” 顾含章失笑,低声道:“你们瞧,全城百姓眼中都只瞧得见她一人了。” 这话倒不虚,道旁拥挤着的百姓最初是为了看英雄而来,谁料英雄身旁伴着个娇艳万般的美人,目光便都齐刷刷落到了美人的身上去。 琳琅不以为然地瞪了南梁女王一眼,忽地咳一声低声道:“小姐,秦王殿下与陈王殿下都朝我们这边瞧呢。” 顾含章点了点头没作声。实际上她瞧见萧桓的时候,萧桓也瞧见了她,两人漠然对望一眼便各自转过了头去。 景禾皱了眉在她身后低声询问:“小姐,此地人多拥挤,是否往人少的地方走走?” “不必。”顾含章摇了摇头,景禾的好意她明白,这是这倒不至于要避开,他无心,她也无意,反而不必顾忌。 “可是,秦王殿下他……”景禾还要说什么,颐儿一把拉住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住了口,琳琅不知闹什么别扭,见状又哼了几声。 那边,南梁女王不知买了个什么新奇玩意儿,高兴地捧在手中格格笑着转了好几个圈子,五彩绚烂的百褶碎花长裙随着她的转动,旋出一朵美丽的大花来。街旁百姓还来不及惊叹,她竟几步上前攀住萧桓的脖颈,殷红朱唇轻轻贴上萧桓的一边脸颊。 人群中蓦地响起一片低呼,还未停下,那双纤纤素手又离了萧桓的脖颈,挽住了萧瑧的,一般无二地在萧瑧一边脸颊上印下了一枚香吻。 “啊!真不知羞!”颐儿捂着通红的双颊跺脚低声道。 顾含章一怔,忽的笑了:“我倒是有些羡慕她。” 琳琅红着脸挪回眼来道:“小姐嫁入王府成了王妃,不知比她那小国的女王风光多少。” 顾含章也不辩解,只是摇头笑了笑。 待那萧桓萧瑧同那女王走得远了,街上人群各自散去,顾含章忽觉疲累,便同三人一起回了御史府去。 入夜时,顾弘范得了空来探望她,小坐片刻,喝了一杯茶,这才颇有深意地问道:“今天可是遇见两位殿下了?” 顾含章看了悄悄吐舌头的颐儿一眼,心知必定是景禾已如实汇报过,也便不隐瞒,点了点头:“是,爹。” 顾弘范低头轻啜一口茶水,精明的眼在她平静面容上没寻着什么痕迹,便又淡淡道:“正月里上京人多口杂,你还是少出去走动为妙。” “是,爹。”她垂眼乖巧地应声,顾弘范极满意地点了点头,搁了茶碗转身便往门外走。顾含章送到门前,忽地开口:“爹,前几日翡翠误食羊须草癫狂致死,奇Qīsūu.сom书我托马夫顾七帮着埋在了京郊杉树林里,明天我想最后再去瞧它一眼。” 顾弘范没回头,挥了挥手算是应允了。 园中已点起了灯,昏黄的灯火照着顾弘范微微佝偻的身影远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仍旧是大晴天,顾含章一早去了京郊马场,琳琅与颐儿原本闹着要去,被她拦下了,景禾照旧是亦步亦趋跟着,甩脱不得,她只好由着他去。 杉树林中掩埋翡翠的土堆尚在,马夫顾七却已不知去向,顾含章向另几位马夫打听了,却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道前几日有人来马场见过顾七,当夜他便失踪了。 顾含章道了谢出来,只顾低着头往前走,看也不看景禾一眼,景禾追上去,慌张地张口问:“小姐……” 顾含章蓦地站住,冷笑道:“景禾,这些事大人必定不会瞒着你罢?” 景禾不吭声,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大人是为了小姐好。” 顾含章立在风里,任由着凛冽北风吹拂面颊,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淡淡笑道:“是啊,都是为了我好。” 骑射也好,棋艺也罢,哪样不是为了与同僚之女一争高下?更何况,这上京城谁不知道皇上宠爱的陈王殿下最爱来这京郊马场骑马射箭? 她垂眼看了看指腹间被粗硬缰绳磨出的薄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七的家人还在城中罢,平日里多照顾些。”她握紧了拳,将指甲都深深先进掌心去,“莫要让老爷子在下面也不得安心。” 景禾张了张口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多说,只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回了御史府,顾含章闭门半日不吃不喝,谁来也不吭声,颐儿与琳琅将此事怪到景禾头上,两人逮着他臭骂了半天,景禾担了罪名又不好辩驳,只得苦笑。 园中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又不敢去禀报顾弘范与几房夫人,还是颐儿机灵,急匆匆去请了四姨娘挽月来,才敲开了房门。 顾含章睡眼惺忪地来开了门,众人这才如释重负,笑道:“原来小姐是睡觉来着,可吓坏我们了。”便都宽了心散去了。 四姨娘跟着顾含章进屋去,掩了门便捉住她的手臂哭起来:“音儿,你可把我吓着了,我以为你想不开不愿嫁去王府……” “四娘……”顾含章失笑,刚一开口,却被打断了。 “音儿,我知道你心里苦,以后有事就多找四娘说说,我虽然没用,陪你说说话还是成的。”四姨娘被吓得不轻,脸色都有些白了,原先就有些憔悴的秀丽面容越发的显得苍老。 顾含章忙递了绢帕去给她拭泪,又倒了杯热茶给她,这才坐直了身子低声道:“四娘,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我会听我爹的嫁去王府。” “若是有机会,我还要将你接出去,离开这龌龊地方。”她握了握四姨娘微微发抖的双手。 四姨娘吓了一跳,慌忙掩住她的口,低声道:“音儿,这话你可别让老爷听见了……” 顾含章淡淡一笑:“我自马场回来,睡了一觉,想了个通透,爹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将我嫁去攀附权贵,我只要踏出这个家门,也可以想尽一切办法脱了顾家的负累,秦王殿下可不正是我的贵人!” 顾含章仿若脱胎换骨,惊得四姨娘睁大了双眼,颤抖着嘴唇道:“音、音儿,你再说什么?四娘怎么听不明白?”她素来懦弱温顺,从未想过反抗,这一时倒是被惊吓住了。 “四娘,你莫要担心。”顾含章笑了笑,镇定道,“都会好的。” 四姨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些黯淡的杏眸无意瞟到窗外檐下已点起的纱灯,忽地欢喜地笑起来:“音儿,过两日便是元宵佳节,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出去看看花灯?” 她犹豫了片刻,不忍心婉拒,低声笑道:“好,我陪四娘一同去。” 四姨娘欣喜若狂,握着她的双手摇晃了许久,面上逐渐泛起娇羞之色:“想当初,我、我遇见老爷,也是在元夕夜,他看上了我手中的一盏紫竹纱灯,非要买下,我不肯,还同他在街心大吵了一架。” 顾含章心头一酸,强笑着顾左右而言他道:“花灯年年好,今年的必定更加好看,到时候含章多给四娘买几盏提着。” 四姨娘越发高兴,苍白憔悴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血色。 “好,四娘明天就准备件新衣裳,再拿绢袋子装些蜜饯干果,到时候一道带上。” 顾含章含笑点头:“好。” 夜月伴孤星 十五这一日,御史府也是极热闹,各处檐下除了原先匆匆忙忙挂上的大红纱灯,又添了数十盏五彩花灯,入了夜之后,廊下星星点点,连成一处;园中各处的枝头也悬了纱灯,遥遥望去,宛若飞星闪烁。 顾家家宴照例是气氛沉闷,顾家大夫人与另两位姨娘原不想搭理顾含章,顾弘范皱了眉头道:“既是家宴,就和气些。” 大夫人二夫人所出两位少爷打着哈哈过来敬了杯酒,讪笑道:“妹子当上王妃,便是光耀我顾家门楣呀!” 顾含章淡淡笑了笑没吱声,她心中有数,两位兄长不过是碍着她今后王妃的身份地位才待她客气,过去十数年从未见这两人如此,一朝冷漠替作和气,不知多讽刺。 她不吭声,顾文修与顾文彦二人对望一眼,心中暗恼却又不能发作,只得尴尬地笑着回了座位去。三夫人芸绣平日里虽是和大夫人二夫人要好,但因膝下无所出,终究还是在两人跟前矮了一头,此时见两位少爷自讨了没趣,不免觉得很是解恨,描金红木筷子伸过去便夹了些好菜放到顾含章碗中去。 四姨娘见状,连忙也效仿,替顾含章夹了些好菜,悄声叮嘱她:“多吃些才有力气多转些时候。” 顾弘范在一旁喝着酒,双眼一眯,呵呵笑起来:“好好,这才是自家人么。” 大夫人二夫人面色微微一变,狠狠地瞪了三夫人一眼,极不情愿地也起身给顾含章胡乱夹了些菜,坐下后,两人又狠狠剜了三夫人一眼,芸绣有些悔了,讪讪一笑闷头去用饭。 好容易挨到散席,顾含章与四姨娘两人欢欢喜喜地回了她房中收拾打扮一阵,正要手挽手往外走,顾弘范远远地踱过来,眯眼看了看两人,问道:“这是要出去看花灯?” 四姨娘温顺地点头:“我同含章约了一道去看灯。” 顾含章点点头,以为他要出声阻止,顾弘范却抬头望了望远处院墙外的隐隐灯火,忽地吩咐道:“景禾,你跟着小姐,元夕夜人多,小心些。” 景禾自廊下疏疏树影中闪出,低声应道:“是,大人。” 顾含章心头疑惑,顾弘范却又看了看四姨娘,眼神有些飘忽:“月儿陪我上街走走。” 四姨娘杏眸一亮,喜色未褪,又犹犹豫豫地看了顾含章一眼,低声道:“那含章……” 顾含章在心头叹了一声,握了握她柔软的手,低声道:“四娘就跟着爹去走走罢,我一人去无妨。” 她说罢,朝顾弘范躬身一礼,转身出了门去。 御史府在安静的西街头,门前不远处虽是也搭了山棚挂满了五色彩灯,却不如东街热闹,顾含章沿街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东街头人声喧闹处。 街道两旁山棚连绵,灯如繁星,重重叠叠悬于一人多高的木架上,遥望去金碧相映,锦绣交辉,直将整条东御直街照得通明,连那斜挂半空的圆月与之相较也黯淡了光华;街头更是喧嚣欢腾,奇能异术,歌舞百戏,随处可见艺人当街献艺;上京百姓纷纷涌到东御直街上赏灯看戏,时有震天欢呼自人群中发出,当真是热闹非凡。 景禾紧跟顾含章身后,警惕地将手贴在腰间短匕上,低声问道:“前方人多,小姐可还要过去?” 顾含章摇了摇头笑道:“就在这瞧瞧罢,一会出街弹压的帅臣带兵游街,人挤人的,还是不去凑那热闹了。”她多少年没有在元夕夜上街头赏灯,早融不进那喜气中,只随意看看也罢。 景禾在她身后立着,默默看着灯影中顾含章淡然的神情,低低应了一声。 果然,过不多时,长街的另一头三声锣响,人群中有人大呼一声:“帅臣出街了!”众人惊喜的目光齐齐转过来往街头看去。少了不少人观看,献艺之人索性也停了下来同众人一道看热闹。靠着顾含章最近的台子上原是有人戴着狰狞的兽头面具、披着五彩绫罗在跳异族舞蹈,街头橐橐靴声一起,她忽地便止了脚步,欢笑着跃下高台来大声道:“萧将军可算来了!银儿等你好久!” 璀璨灯火中她一扬手揭去手头面具,露出一张艳丽妩媚的脸庞来。灯光柔和,更将南梁女王年轻娇艳的花容衬得美艳不可方物。 “是她。”顾含章有些吃惊,在灯下细细打量她片刻,不由得笑着赞道,“灯下看美人,更比白日胜数倍。” “小姐比她美上千百倍。”景禾忽地在她身后道。 顾含章失笑,回头看时,见灯影中景禾英俊白净的面皮隐隐泛红,那双明亮的眸子灼灼地望着她,她不由得心中一跳,咳一声转过脸去。 锣鼓又响了三声,靴声越发地靠近,众人不知今年元夕出街巡游的武将是哪一位,都乐呵呵地伸长了脖子望去。武将帅臣元夕夜领神武军步兵押着趁乱偷窃作恶之人巡街,原本是为了警戒百姓,到了这几年,上京百姓却是将此当成了元宵佳节的一项乐事,一到了这时候便都停下来等着看兵将威风巡街。 去年带兵巡游的是陈王萧瑧,俊朗青年温润又爱笑,把全城待嫁闺女的放心都勾走了,顾含章至今还记得那时颐儿与琳琅赏灯回来,一连数日都在吃吃地傻笑。 顾含章立在山棚下,悄悄扫了一眼笑靥如花的南梁女王,轻声道:“原来她早知道皇上此次钦点的是秦王。” “秦王殿下!”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把顾含章的思绪勾了回来,她好奇地抬眼望去,只见萧桓身着黑色大氅,脚步沉稳有力地往这边行来;他身后跟了一队铠甲鲜明的兵丁,领头几个高壮汉子押了两三个作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浩浩荡荡又齐齐整整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萧将军!”南梁女王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莲足一动,身上所披挂五色绫罗随风翻飞,便如蝶一般翩然美丽,顾含章略一沉吟,悄悄往景禾身后站了站。 萧桓早已看到她,星目淡淡扫她一眼,对迎上来的南梁女王沉声道:“此地不宜多留,请女王回到宣德楼观景台,皇上已备好宴席等女王与诸位使臣登楼赏灯。” 南梁女王笑盈盈地摇了摇手指:“你们上京百姓都爱看我跳舞,我多跳几支舞再走。”见萧桓不作声,她又撅了殷红的唇笑起来:“你不瞧台上台下有多少我的人!” 萧桓随意看了几眼,见果真那台上台下围了一圈南梁侍从,点了点头便要走,她又笑嘻嘻地拦住他道:“你不看我跳舞么?” 周遭百姓瞪大了眼看着,她却毫不羞怯地直视着萧桓,萧桓看了看半边身子隐在景禾身后的顾含章,嗤地低笑了一声道:“前几日是奉旨伴游,不得不受,今日军令在身,恕不奉陪。”说罢,昂首阔步领兵走了。 南梁女王呆了呆,气恼地将手中兽头面具往地下一掼,忿忿地掉头就走,那边台上台下身着大齐服饰的南梁侍从慌忙跟了上去,拥着她走远了。 哗啦啦一下散去了四五十人,街心蓦地空旷了许多。 顾含章这才走出来,吁了一口气。 景禾没吭声,跟着她又随处走了走,看那不远处山棚下有一处摊子上挂了几盏紫竹纱灯,模样精巧细致,巴掌大的灯笼提在手中甚是可爱,他犹豫了下,询问道:“小姐可要买盏灯回去挂着?” 顾含章想起先前曾说过要买纱灯送四姨娘,略一迟疑,点头吩咐道:“去帮我挑两盏罢。” 景禾隐约知道她的避讳,忙速速挑了两盏灯回来。 那两盏纱灯做得极精致,半是通透的罗帛上以浓黑的墨绘了遒劲的竹枝,淡雅朴素,顾含章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去看了一眼,淡淡笑道:“四娘必定喜欢。”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人逐渐少了,安静许多;忽地一旁的山棚下闪出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来,冲着顾含章低低唤了一声:“含章!” 景禾警觉地将短匕抽出,低喝一声:“什么人!” 那人走到灯下,俊朗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怅然之色。顾含章怔了怔,心头低叹了声躬身一礼:“陈王殿下。”景禾警惕地上下打量他数回|Qī+shū+ωǎng|,确定真是陈王萧瑧,这才收了短匕。 萧瑧面色复杂地看着她许久,压低嗓音道:“含章,可否单独借一步说话?”说着,伸了手来想捉住顾含章的衣袖,景禾抢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恕罪,我家小姐身份不同往日,大人交代属下不得离开半步……” “你是怀疑本王会对你家小姐图谋不轨?”萧瑧厉声道,他平日里虽是温和可亲,脾气上来后气势也是迫人至极,景禾没吭声,身形却是动也没动,依旧挡在了顾含章身前。 “景禾,你退后两丈远。”她忽地开口道,同时抬了头从容看向萧瑧,“陈王殿下,这样如何?” 萧瑧迟疑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景禾就在原地立着,待二人走出一丈之遥,便连忙提了纱灯跟上。 荒野凄凉意 越往西御直街走,人越是少,大抵全城百姓大都去东街赏灯,道上即便是有人,也是兴冲冲地往往宣德楼方向飞奔。 萧瑧一路闷不吭声,俊俏面庞在清冷月色下隐隐蒙上一层冷峻之色,顾含章低着头跟在他身侧走了一会,止步轻声道:“陈王殿下有话请说。” 两人之间微妙的安宁被打破,萧瑧狠狠低骂了一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便大步朝着左前一处长桥上走,顾含章挣脱不开,只得踉跄赶上。景禾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面色变了一变,连忙也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萧瑧将顾含章带到了桥中央才停下了,桥头两盏纱灯微光如豆,远远照不到这里,仅有一轮寒月倒映在桥下水面上,给安静的河水披了一层朦胧的轻纱。桥上几丈远处也有三两个人聚在一处倚栏赏月,漫不经心地朝这头瞧了一眼便又接着低声笑谈,顾含章轻轻挣脱了萧瑧的手掌,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瓜田李下,殿下还是注意些为好。” 萧瑧面色复杂地望着她,沉默许久低声开口道:“含章,你……可是喜欢上我二哥了?” “喜欢?”顾含章垂眼笑了笑,“秦王殿下骁勇善战,乃人中龙凤,谁家姑娘不爱?” 她有意对萧瑧说了谎话,只希望他从此断了念头,另寻温婉美丽的女子为妻,而非执念于她;萧瑧星眸圆睁,用力捉住她单薄的双肩摇了摇,咬牙道:“含章,你说谎!” 顾含章在心头叹了一声,抬头直视他:“殿下,皇上已下圣旨,顾含章三月后将嫁秦王为妃……”“你若是改变主意,我便去央求父皇将你重新许给我!”萧瑧脱口低吼道,说罢他愣了愣,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悔意,顾含章看在眼里,轻轻推开他的手,轻声笑道:“多谢殿下抬爱,含章既非天姿国色,又无煊赫家门,殿下值得更好的姑娘家。” 桥尾参天的冬青树影里似是有人嗤地冷笑了一声,两人离得远,没有听见,景禾心头狐疑,抽出短匕在手,警觉地缓缓靠近前去。月光穿透茂盛的枝叶落在沙地上,树影斑驳,随风晃动,却是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景禾愣了愣,暗笑自己多心,收了匕首安静立到桥尾守着去。 “含章,你我相识两年,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我岂会在乎那些!”萧瑧双眸黯下,年轻俊俏的脸上满是苦笑,“我们一同在京郊马场并骑逐风,一同在春日踏青放纸鸢,你都忘了么!” 顾含章不做声,许久后忽地淡淡一笑道:“骑马非我所愿,射猎杀生更是我最厌恶之事,殿下,我恨不能将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她说得恨绝,仿如一枝利剪狠狠地插进了萧瑧心头,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平日里爱笑又温和的脸上露出震惊又伤痛的神情来。他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顾含章的言下之意,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激动之下恼羞成怒道:“你真以为是我二哥选上了你么!” 顾含章看着他忽地换了狰狞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惊,萧瑧冷笑道:“父皇与母后不知听谁人哄骗,说顾氏女含章命定秦王,能助秦王逢凶化吉,父皇母后素来向着二哥,自然是诸事以他为先。”说罢,他牢牢盯住顾含章,急切道,“含章,我再问你一回,你可愿嫁我?” 中天上冷月的寒光落在萧瑧微微扭曲的面容上,顾含章偏首望了望桥下河水中倒映的皎洁玉盘,许久才安静地转过身来歉然道:“含章主意已定,唯有在心中感激殿下垂爱。” 萧瑧浑身一震,神色矛盾地望着她片刻,忽地咬着牙冷笑道:“枉我视你为红颜知己,原来连你顾含章也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俗人!” 顾含章心中苦涩,喉头蓦地堵住,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顾含章的确不配当殿下的红颜……” 月色凄迷,照亮了她眼角的两颗泪珠,萧瑧霍地自责说了重话,缓了僵硬冷峻的面色低声道:“含章,含章,我不该说这么重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要来握住顾含章的手,顾含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皱眉再进一步,顾含章从容地望向他,正色道:“陈王殿下莫要再往前走一步,顾含章好歹也是你未来皇嫂,若是被人瞧见难避瓜田李下之嫌。” 景禾立在桥尾树影下听着,原是要冲过去拦在顾含章身前,此时被震慑住,默默将踏出的左脚收了回去。 远处响起橐橐靴声,正是萧桓带的一队兵丁绕城一周自城南往长桥这边过来,隔了几十丈远便能瞧见萧桓身上的黑色大氅在凛冽夜风中翻飞,他越走越近,高大挺拔的身影包裹着黑衣,溶在温润如水的月色中,顾含章遥遥望着,只觉他沉稳的足音一步步都踏进了心头。 萧瑧木然远眺一眼,忽地仰天长笑:“皇嫂,皇嫂,你终究还是选了他,莫非我这一世永不及他!”桥头几个原先倚栏赏月的文人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看看巡城武将靠近,忙匆匆散了,景禾下意识往道旁让开几步,身后不远处冬青树上忽地暴起一道青黑身影往长桥上立着的顾含章扑去,他心头大惊,暴喝一声:“含章小姐小心!” 话音未落,兔起鹘落间便见桥尾的萧桓也已飞身抢向顾含章,那人动作极快,萧瑧还来不及回神,他已揽住顾含章纤腰轻巧地跃上了长桥上的白玉阑干。顾含章猝不及防,刚张了口要呼救,惶然间睁眼瞧见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不禁大吃一惊。 那人高鼻深目,灰蓝双眸,正是前些日子在街头遇见的南疆人! “含章,我们又见了。”他眼中带着深不可测的森冷,却是在她耳旁极温柔地轻声笑道,“跟我走罢。” 长桥的玉阑干宽仅两寸,那人将顾含章揽在身前,两人四足踏在狭窄的阑干上,由着那河面上的冷风一吹,衣袂翻飞间,就如同一不留神便会一头栽进河中一般。 “放下她!”萧桓沉声喝道,顾含章在那人手中,他投鼠忌器,手已握了剑柄,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嗤地冷笑一声,伸手捂住顾含章的口,哈哈笑道:“萧桓,你若是想要抢回你未来的王妃,那便追来罢!”顾含章一眼望见他面上狰狞又疯狂的笑容,大惊失色,在他掌下呜呜叫了几声,便觉身子一轻,已随着身后高大结实的身躯一道栽向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中去。在双足离开冰冷白玉阑干的瞬间,她隐约听见风中传来萧瑧的呼唤,她睁眼望去,他面上神色复杂而又茫然,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便如一闷棍敲上了她的后脑。而至于萧桓,她永生都不会忘记那双冷峻虎目中暴现的凌厉杀意。 扑通一声水响,两人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隔了河水犹能听见岸上桥头凌乱慌张的人声与靴声,顾含章不会水,不慎被灌下了好几口腥臭的河水,心头一阵凄凉,想此刻必定溺毙这河中,索性闭了眼。蓦地,唇上贴上了个柔软的东西,她惊慌睁眼去看,却见那南疆人的薄唇紧紧贴住她的殷红双唇,源源不断地渡了气给她,她又羞又恼,奋力要推开他,他却在喉头笑了几声,越发地贴紧了她,顾含章挣扎不得,只能由着他抱着在水下飞快地往前游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岸上声音逐渐小了,他才抱着毫无力气反抗的她出了水面,沿着河岸矮身向上走。 顾含章勉强抬手抹去脸上的河水,一想到先前被迫喝下几口污水,不由得腹中翻滚,偏过头就呕吐起来,那人这才笑了一声放她下地去将晚上家宴吃下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好一阵翻江倒海的折腾,总算是稍稍好受了些,北风一吹,被冰冷河水浸透的衣裳贴紧肌肤,冻得她直打寒战。她强自镇定地扶着身前一株干枯老树缓缓起身,正要四处张望,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不必看了,这里是荒郊野外,没人能救得了你!” 她不理会他,抱着双臂瑟缩着立起身左右看看,果真四处荒凉,衰草枯树遍地皆是,河岸两旁高高低低有土坡起伏着,在清冷月色下更显凋敝,就连踮起脚尖远远眺望也见不到一点屋脊与砖墙,当真是远离了上京城的荒郊野外,恐怕毫无逃生机会。 那人又嘲笑她道:“怎么,还盼着萧家兄弟来救你么?嗤,你这枚棋子当得也算是冤大了。”他只着了件单衣,与她一般全身湿透滴着水,却是毫不怕冷的模样,抱了胸气定神闲地斜眼看着她,顾含章愤怒地瞪他一眼,他忽地便哈哈笑起来:“好好,你也会生气?我还当你只是一尊会说话会走动的白瓷娃娃。” 说着,他放下手臂来,慢慢逼近她身前与她对视,顾含章虽是冻得直打哆嗦,却还是瞪大了眼回敬他,不知怎的就逗得他笑起来:“我听说御史中丞之女顾含章本是养女,自七岁起寄人篱下讨生活,传闻中似乎是个温顺柔弱的女子,如今看来,外头的传言很是不可靠啊。” 这一句恰巧戳中她伤处,顾含章心头一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却依旧心情极好的模样笑吟吟地反手戳了戳微微袒露的胸膛道:“楼湛,我。”顾含章点点头,在风中打了个喷嚏,捂了口鼻闷声问道:“你为何要抓我来?” 他忽地面色沉下来,伸开大掌粗鲁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她捞起,双目泛红冷笑道:“你不过是枚棋子,我便将就着你这颗棋先用着。”楼湛用力极大,顾含章只觉腕骨在他掌下几乎要被捏碎,她是倔脾气,硬是咬着牙不吭声,他眯眼打量她半晌,哼了一声松了手,任由她跌坐回枯草丛中去。 “给我老老实实听话,我便暂时不伤你。”楼湛转过身去撮唇低啸一声,不多时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半人高的荒草被踏平了,一辆马车飞快地驶来。到了近前,车前坐着的一个戴了帷帽的矮个子男人跃下马车来同楼湛叽叽咕咕说了几句,顾含章看不清帷帽下那人的脸,也听不懂他二人说的话,只是察觉到那人的眼透过帷帽正冷冷盯着她。她又哆嗦了几下,楼湛回身看了看她,指着马车吩咐道:“上车去!”她稍作犹豫,他已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捉住她便往前拉扯,一路将她推上了车内,那驾车的人始终冷冰冰盯着她看,顾含章下意识地哆嗦了下。 她上了车,楼湛也挤了进来,放了车帘,车缓缓地往前走动,荒地里石子土坷垃极多,马车一路颠簸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含章默默缩在车内一角,楼湛忽地半真半假地笑道:“俗云兄弟同心,其力断金,你们大齐人当真满腹坏水、奸猾可笑,总做些背信弃义的事。” 顾含章在心头将这几句乱七八糟凑到一处的话左左右右揣摩许久,不禁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你说这话是何意思?”她厉声问道,楼湛似乎心情又好了些,眯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随口一说罢了。” 之后,无论她如何再试探,他一句也不多说,闭了眼倚着车厢养神,顾含章只得放弃再问。好在车内有火盆,两人的衣衫干了些,她也不再哆嗦颤抖,脑中胡思乱想一阵,竟逐渐有了睡意。噩梦伴着刺骨冰寒而来,顾弘范满身是血卧倒她跟前,伸指怒骂她,她惊骇着蒙眼逃走,再转身,眼前火海连绵,遍地猩红,素来善良温和的父母双双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啊!”顾含章尖叫一声惊醒,大口喘着气,楼湛缓缓地睁眼看了看她,嗤地冷笑了一声。 马车缓缓地停了,驾车之人沙哑的嗓音在车外响起:“爷,到了。” 他说的是大齐话,顾含章听懂了。 “下车!”楼湛不知为何又沉下脸,恶狠狠地命令道,顾含章在心头默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忍气吞声下了车去。 花影魅重重 天已大亮,落脚的地方是不知哪里的一个荒村,前不见集镇后不见人烟,也不知怎的这个小小村落竟不见一个人影。 顾含章被押进了一间破败的农舍内,满目蛛网尘灰,遍地草屑泥块,木门与梁柱都被蠹虫蚀得千疮百孔,赶车的矮瘦之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的草堆中,冷笑一声反身锁了门出去。她勉强爬起身来四处看了看,只朝南有一扇破旧的窗,从那窗缝与窗格间透了点光亮进来。顾含章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凑近了朝外一看,院中马车尚在,却不见楼湛身影,窗下有人立着看守,却不是那驾车的瘦小之人。 她凑得太近,窗格间细小的灰尘呛得她鼻中奇痒难忍,忍不住轻声打了个喷嚏,农舍内柴草堆了也有些时日了,大约是下雨天走了潮,烂了好些,满屋的刺鼻霉味;冷风从墙缝中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直打寒战,迫不得已在墙角一处尚算干净的草堆中蜷缩着坐下了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看守的汉子开锁推门进来,往她跟前丢了一只破碗,顾含章鼻端闻见谷物香气,腹中饿得咕咕作响,睁眼一眼,却是半碗灰糊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黍米还是麦子。她伸出去的手迟疑了一下,那汉子便虎目圆睁瞪了她一眼,粗声道:“随你吃不吃,不吃便饿死罢!” 顾含章忍下一口气,也顾不得矜持,端起那破碗大口喝着温热的粥糊,细小碎石与粗糙的糠皮将她喉头刮得生疼,那一点余热却逐渐暖了她的身子。看守的汉子颇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喝尽粥糊,讷讷自语道:“明明是千金小姐……”顾含章心头一酸,低声对他道了声谢,那汉子竟倏地红了脸,结结巴巴胡乱应了几句便慌忙锁了门出去。 饱腹之后便是想办法逃生。顾含章四处打量,四壁虽有墙缝几处,真正能逃出去的,还是只有门窗两处,她叹了口气,心知暂时逃生无望,索性蜷在墙角草堆内闭目养神。大抵连夜奔波,疲累不堪,她一闭眼便睡过去,做起梦来。依旧是噩梦连绵,一会是遍地猩红大火燎天,一会是荒草丛生间两座孤坟伴枯苇,年幼的她赤足单衣,在凛冽寒风中来回奔走,踩了满脚的淋漓鲜血,褐红足印印满坟前那条扑满芦花的小道。 迷蒙挣扎间有人忽地在近前冷笑一声,顾含章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额头,竟抹了满手的冷汗。驾车的那矮子仍旧是带着乌纱帷帽,立在她身前朝她冷笑道:“想不到堂堂御史中丞府千金大小姐倒也能吃些苦头。”说着,伸脚踢了踢地上那只破碗,哑声威胁道,“既然落到我们少主手上,就老实些,别想耍什么滑头,不然你这花容月貌可就不保了……”说着,手中鞭子一扬,鞭稍划过她的左面脸颊,顿时留了一道一寸来长的血痕。 顾含章直觉左边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鼻端嗅到淡淡血腥气,知道已破了皮,当下也咬紧牙强忍住了没作声,那人却又嘿嘿冷笑一声弯腰凑近她身前来挖苦道:“瞧你这细皮嫩肉,破了相还有谁要你?你那夫君萧桓怕是留恋上京城如花美人,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他提及萧桓,顾含章蓦地记起落水前最后一眼望见的那双杀意凌厉的虎目,不由得抬眼直视帷帽下朦胧的面庞,无比坚定道:“他必定会追来救我。” 那人一怔,帷帽后的脸上倏地闪过狠戾之色,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他犹不过瘾,反手再扬起,顾含章忍痛挥手去挡,一不小心竟扯落了那层薄薄的面纱,她震惊地望去,强咽下了后头的惊呼。 非他,而是她。 那是个妙龄少女,容貌如花双眸如星,南疆人独有的蓝眸俏鼻更是使她白皙无暇的面容显得美丽不可方物,顾含章一时失语,那少女却是恼恨地张口哑声道:“再瞧我便挖了你的眼珠子,废了你的好嗓子!”说着面色已越发的阴狠,手中长鞭高高扬起了直直朝她脸上挥来。顾含章惊出一身冷汗,眼前鞭影重重,带起的疾风如同刀刃般劈面扑过来,她身后是草堆墙根,已无处可躲闪。 “住手!”门外一声大喝,少女一愣,一道黑影扑进门来劈手夺下了她手中的长鞭,她与那人打一照面,慌得往后退了一步,垂首道,“卓……少主人……”楼湛将手中长鞭往地下一抛,呵斥道:“谁许你打她了?”少女被激起怒意,蓦地抬头哑声道:“卓勒齐!我知道你喜欢她的嗓音,喜欢她的美貌,可是你别忘了,她是你杀父仇人的妻子!” 楼湛听她气得直呼他本名,也有些恼了,沉下脸来呵斥道:“不必你来教训我,给我出去!”少女傲然昂首,僵直了肩背倔强地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院中一阵乒乓乱响,想来是她怒极在撒气,顾含章不知为何,倒是有些同情她。楼湛抱胸立在她身前冷冷打量她半晌,嗤地一声冷笑道:“你倒是真有些能耐,居然能把哈琦亚气成那副模样。” 哈琦亚,大概便是那少女的名字了。顾含章不做声,也不去擦拭左颊上半干的血迹,由着那伤口隐隐作痛,她心头疑云一片,哈琦亚怒极所说一字一句都像惊雷在她耳旁炸响,萧桓是楼湛,不,卓勒齐的杀父仇人,因此卓勒齐捉了她来引萧桓上钩…… “怎么,怕了?”楼湛阴郁地盯着她,忽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调侃,“你这性子我真是喜欢,要不就不把你送回去了,待我杀了萧桓,你跟我走,如何?” 顾含章仰头直视他灰蓝双眸,从容道:“他会来救我,我是他的妻子,他必定会来救我!” 楼湛忽地暴怒,一把掐住她纤细的颈子将她压倒在草堆中,咬牙切齿地冷笑道:“你就那么信他?嗯?” 他手下用劲极大,顾含章拼命挣扎,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是,我信他,因、因为他、他是大齐的神武大将军秦王萧桓!”她信他!大齐十万将士愿将性命托付的人,必定是头顶天足踏地的热血英武好男儿,她便将此身做赌,赌他必定会追来救她! 楼湛望着她因喘息不及而赤红的双颊,嗤地一声冷笑,缓缓地松了手低声道:“那你就等着看我亲手杀了他!”灰蓝眸子微微一沉,他忽地邪邪一笑,在她耳旁冷冷道:“不知道大齐的秦王殿下若是知道他的未婚妻子失贞于仇人,会是怎样的暴跳如雷?” 顾含章被他压在身下,不由得身子一僵,但觉彻骨寒意铺天盖地袭来,惊惶得双手直颤。楼湛察觉她慌张,越发恶意地笑起来:“淫人妻女者,其妻女终被人淫。萧桓啊萧桓,我便强了你的妻,让你从此在天下人面前丢尽脸面,再抬不起头来!”说罢,强行扳正顾含章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顾含章惊呼一声,正巧给了他机会探入口中,灵蛇般缠住了她的唇舌。 她羞恼愤怒至极,狠狠一口咬下,楼湛闷哼一声离了她的唇,灰蓝双眸中满是阴鸷,顾含章心中有些害怕,却是强撑着回瞪着他,楼湛下唇被咬出了个口子,缓缓地渗出血珠子来,分外鲜红刺眼,他伸手狠狠抹去,不怒反笑:“好倔的脾气,我喜欢!” 顾含章在自己的唇舌间尝到淡淡的血腥气,连忙伸手拭去了,寒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还有下一回,我必然咬掉你舌头!” 楼湛盯着她忘了片刻,忽地仰天大笑道:“有趣,有趣!”他缓缓地起身,灰蓝双眸中幽光森然,“过不几日,待我取了萧桓项上人头,我看你再如何嘴硬得起来!” “到时候,我便将他用碧血弯刀割成一块一块,以他的血他的肉祭奠我父王母后,替我妹子讨回公道!”他恶狠狠地瞪着她,目光尖利如刀般森冷锋利,仿佛她便是萧桓,“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与他糟蹋我妹子的大仇,我要他一并偿还!” 顾含章脑中轰然一声响,讷讷道:“你、你是前南疆王的……”她忽地说不下去了。 南疆大乱已是四年前的事,当时的南疆王不服大齐管治,拥兵叛乱,率两万飞云骑渡梁河北上,一路攻城略地,拿下了紧靠南疆的三座城池,皇帝紧急召回在北地征讨胡虏的秦王萧桓,命其南下平叛,秦王抽调铁骑一万连夜转回关内,十日内赶至益阳,连夺三城,将南疆王夫妇围困南疆都府平州城中半月余,南疆王誓死不降,在城头拔剑自刎,王妃服毒自尽,城中兵民大乱,后由南疆王弟胡烈尔整收残兵,出白旗投降大齐,后封为新南疆王。 那一役,血流成河,伏尸遍地,整个南疆过了三四年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兴旺繁盛,只是南疆王夫妇惨死,一双儿女不知所踪,终究还是大齐与新王胡烈尔心头的一根刺。 顾含章惊疑未定地望着她眼前这冷峻高大的男人,许久不曾开口,楼湛冷笑了几声,不怀好意道:“如何,你该是听说过你那丈夫萧桓的手段罢,他冷血无情,心如铁石,平州城一战,护城河浮尸累累,血染荒江,多少无辜百姓成了他铁骑践踏下的亡魂,如此,你还信他么?” 北燕南悲泣 他口中所说一字一句仿佛生生自齿缝间挤出,带着森冷的寒意与无边的仇恨,顾含章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楼湛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面色发白嘴唇不住颤抖,不由得冷笑一声又道:“能追来最好,我就等着他上钩。” 顾含章面容惨白,跌坐在草堆中半晌无言。 这一夜,她浑身滚烫、高烧不退,里衣被汗水浸透了,刺骨的北风穿墙进来一吹,越发的难受。楼湛与哈琦亚几人在院中一角生了火喝酒烤肉吃,谁也没注意到她,还是那看守的汉子听得农舍内许久没有动静,扒了窗户纸朝内看,见她蜷在草堆间直哆嗦,连忙去禀告楼湛。 哈琦亚正撕了条兔腿在吃,面色沉了沉道:“我去瞧瞧。”楼湛伸手要拦她,她转头跺了跺脚恨恨地赌气道:“我不会动她,你只管放心。”她瞪了瞪眼,气呼呼地推开那汉子朝农舍走去。 屋内,顾含章在墙角蜷着,只觉忽冷忽热,一忽儿冻得牙关直打架,一忽儿又觉得体内有一团火在熊熊地烧着,四肢百骸绵软无力,头中更是如大石一般沉重,她身心俱是难受无比,闭了眼忍不住低吟了一声,哈琦亚已如同一阵风一般卷进屋内来。 顾含章勉强睁开眼看着哈琦亚,她正高傲地立在皎洁月光里轻蔑地看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哈琦亚哼了一声转身欲走,顾含章闭了闭眼低声央求道:“水……给我些水……”高烧许久,又一整天滴水未进,她的嘴唇干得裂开了,隐隐有血渗出,伤口在冷风中刀割一般的疼。 哈琦亚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忽地就哑声笑了:“我偏不给你喝,你若是死了,我再开心不过。”说罢,掉头扬长而去。 顾含章无力出声,只得咬紧了牙关撑着,在冷热交加的折磨间熬过了寒冷的夜晚。一直到了天色将明之时,哈琦亚才又砰一声踢开破门进来,一把拽起她来喝呵斥道:“上路了!”她高烧未褪,又吹了一夜的风,站都站不稳,强撑着身子扶了门出去,刚跨过门槛,便双腿一软倒在门前泥地上。 屋外泥地冻得坚实,她一头磕在地上,疼得蜷起了身子,哈琦亚在她身后大声骂骂咧咧着,她闭了眼在心头苦笑几声,女人折磨女人,向来是从不心软。 楼湛在马车旁等得心焦了,过来扶起她一看,吓了一跳,再摸了摸她滚烫发汗的额头,锐利的眸子转向心虚别开眼的哈琦亚,寒声道:“扶她上车。”哈琦亚恨恨地剜了顾含章一眼,极不情愿地扶着她上车去,楼湛又不知从哪弄了些焦黑的药粉,拿凉水伴了搅匀了硬逼着她喝了下去。 顾含章四肢绵软,全无力气反抗,只能由着他撬开她的牙关给她灌下半碗药汁,当真是苦得她皱起了眉头。楼湛不知为何意外地温柔,怔怔地望着她许久,忽地邪邪一笑,伸舌舔去她唇角的一滴药汁,不顾她冷眼瞪他,俯身在她耳旁轻声道:“睡会吧。” 马车外有人小声说话,楼湛皱了皱眉转身出去,顾含章闭了眼,隐约听见那人焦急道:“少主人,秦王萧桓连夜带了一千神武军南下,已在各城设卡严加盘查,我们得快些走啊。” 楼湛沉声笑道:“来得好,我正等他。”说罢,他略一沉吟,又问,“御史府有什么动静?” 那人犹豫一下,低声道:“御史府一切照旧,筹备未停,御史中丞顾弘范照常上下朝,未见有派人出来追寻。” 楼湛随意哼了一声便没再多问,顾含章在车内听着,又欣喜又酸楚。 大约是楼湛灌她喝下的药汁中掺了迷药,她闭了眼不多时便昏昏欲睡,斜倚着马车坠入黑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高烧竟已褪了,这四周人声嘈杂,倒像是到了热闹的集镇上,马车逐渐慢了下来,驾车的换了原先看守顾含章的汉子,他微微掀了帘子朝内低声道:“少主人,前头城门口有神武军把守,是不是……” 楼湛哼了一声,挥挥手:“只管往前。” 那汉子应一声放心大胆地驾车往前走,到了城门口跳下车陪着笑说了几句,又悄悄摸出了十多两银子要递过去,那两个神武军的兵士冷冷看他一眼,大声呵斥道:“秦王殿下吩咐了,但凡路过行人马车,逐个盘查,不得让叛贼逃出北六城!” 那汉子拦不住,只得慌张地跟了过来,楼湛已下了车,低着头连连躬身焦急道:“小的妻子即将临盆,急着赶车回家生产,还望二位差爷宽限放行。”两位兵士狐疑地看了看马车要掀了帘子查看,车内忽地有女人沙哑地惨叫一声:“相公,快!快!”跟着,那帘子缝中伸了只沾血的手出来,惨白异常,两位兵士面面相觑,低骂了声晦气,也没细看,忙挥了挥手道:“快快出城!” 楼湛连连道谢,上了车来对车内捂了顾含章的口假扮产妇的哈琦亚挑了挑眉,低声道:“好了,走罢。”顾含章原先也没力气喊出声,被哈琦亚拼命捂了嘴,根本不得喘气,脸憋得通红。 哈琦亚身形矮小,蜷在马车一角坐着,顾含章初醒时根本没注意到她,直到守城的神武军兵士过来要掀帘子查看,哈琦亚抽刀在左手腕划一刀,将血滴到右手背上,当着顾含章的面同楼湛里应外合淹了这一场戏,惊得顾含章瞠目结舌。 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车外有战马响亮地仰天嘶鸣一声,其声清亮、响彻云霄,顾含章忽地心头怦怦直跳,四肢百骸的血都直往头上冲去。 是他!是萧桓! 楼湛灰蓝眸子一亮,诡笑着看了她一眼,压低嗓音阴测测道:“他果真追来了。” 车外,萧桓骑着照雪慢慢踱过来,皱眉打量马车一眼,问道:“都仔细查看过了?”兵士二人对望一眼点头恭敬道:“车内产妇即将临盆,丈夫赶着出城回家生产。” 萧桓眉头皱得更紧:“既是即将临盆,怎么不在城内寻一处安置?” 驾车的汉子连忙说:“回禀大人,我家夫人爱干净,定要回家……”话未说完,哈琦亚又在车内尖着嗓子惨叫了一声,楼湛配合着哄了几句,萧桓在车外听着,淡淡地扫了那两个兵士一眼,挥了挥手道:“走罢。” 顾含章被捂着嘴发不出声,只在心头大喊:“我在这里!我就在你跟前的马车内!” 萧桓自然是听不见,放了行让他们离去,直到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车夫狠狠一甩鞭子,那马就飞奔起来,沿着小道往南奔去。 马车驶出四五里地,车夫在前头呵呵笑道:“少主人,北六城还有一座没过,萧桓一时半会大约是跟不上了!” 楼湛冷笑一声:“那就再放慢些,等他察觉我们早已出了城,自然是会追上来!” 车夫果然就放慢了些,直到天黑才到了下一座城镇。几人寻了城郊一处农舍住下,丢给农人好几锭银子,那农人夫妇喜得连连打躬作揖,让出两间破旧拥挤的屋舍来给他们,|奇*.*书^网|四人分作两间休息,轮流看守顾含章,到了天明时起身,重又上了马车往南走。 一路上哈琦亚仍旧是对顾含章冷嘲热讽,帷帽乌纱遮住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恶狠狠的眼神,顾含章懒得理会她,索性装作顺从老实的模样,悄悄在心头盘算着如何逃生。 楼湛冷冷看她一眼,嗤地笑道:“萧桓追上来之前,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他说得狠戾,顾含章在他灰蓝眸中瞧见压抑的阴郁与杀意,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北六城最后一座城也过了,逐渐便靠近了大齐南方地界,楼湛沿途布下的眼线飞鸽来报,秦王率神武军沿江南下,往南疆方向而去,楼湛取了鸽子腿上的信笺一看,咬牙嘿嘿笑道:“看来我那叔父也讨不了好处。” 那送信来的碧眼汉子朝地下啐一口骂道:“胡烈尔这出卖兄嫂的狗贼,自以为大齐皇帝看重他,谁知那狗皇帝只为一个小小的女人就能将他扣押上京,他真是丢尽了南疆人的颜面!” 顾含章心里吃惊,看来楼湛掳走她嫁祸给南疆王,又引得萧桓南下追踪,他当真是野心勃勃,亟欲一箭双雕。 楼湛将那信在油灯上烧成灰,冷笑道:“萧桓啊萧桓,我便看你这头虎到了我的地盘,是不是还能发得了威风!” 农舍低矮,忽明忽暗的油灯在风里更是摇曳着,顾含章望着灯下楼湛阴狠的目光,背后窜起了一阵凉意。 这一夜,她终于下定决心逃跑。 黑月驰奔马 梁州城靠近大齐南方,入了夜后风暖了些许,顾含章闭了眼蜷缩在农舍里间的简陋木板床上,哈琦亚进进出出几次,像是有意发泄不满,将木门撞得哐当直响,她面朝墙壁侧躺着只当没听见,默默等着时机来临。 早些时候她借口身子不舒服,只勉强吃了些饭菜便回屋躺下了,楼湛不放心,吩咐哈琦亚看紧她,哈琦亚只得搁了饭碗来守着她,将满心的怨气全都出在了桌椅板凳与门窗上。顾含章不理会她,她便恼火地走到木板床跟前来低声咒骂,过了许久,她骂得累了,恨恨地朝地上啐一口,低声威吓道:“老实躺着别想逃跑的心思!”说罢,转身出去唤车夫李银来看守。 顾含章缓缓地睁开眼,手心已悄悄地出了汗,她正是在等这个机会! 换了人看守,她仍旧是朝内躺着不做声,听着原先看守她的汉子进屋来坐下歇了片刻,这才捂了嘴痛苦地呻吟起来,李银一惊,连问几声听不见顾含章回应,忙要往外走去叫楼湛与哈琦亚来,顾含章喊住他,低声道:“李大哥莫要惊动你家少主人了,我只是腹中疼痛如绞,可否容我如厕……” 李银听她称呼他为李大哥,受宠若惊地直摆手道:“顾、顾小姐,叫我李银便是了。”顾含章再问他可否让她去院中茅房,李银犹豫一阵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少主人吩咐过……”他看了看灯下顾含章惨白的面容,一咬牙点了点头。 顾含章心中大喜,依旧是皱着眉头咬着唇作痛苦的模样缓缓地起身下床,扶着墙往门外走,李银在身后两步处跟着,出了门见隔壁屋子窗门洞开,楼湛与哈琦亚对坐灯下不知在说什么,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刚走了几步,楼湛便瞧见了,寒声道:“去做什么?” 李银凑近窗下小声说了,楼湛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顾含章一眼,点了点头。顾含章手心出汗,听得他允了,心里一松,险些腿脚发软跪倒在地。茅房在小院的东南角,院门未关,依稀看得见门口停着的马车,顾含章眼角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驾车的小红马,红着脸期期艾艾低声道:“李大哥可否离得远些?”李银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憨憨笑着往后退了三四步,顾含章掩鼻进去后,又低声道:“麻烦李大哥背过身去可好?” 她被掳来之后老实安静,李银也不提防她,当真转过身去,咳一声结巴道:“顾、顾小姐晚饭没见怎么吃,待会小的给小姐悄悄弄个馒头垫垫肚子。”说罢一长串话,这憨实汉子吐了口气,摸着头嘿嘿讪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平常小的吃得少时,夜里头就会饿得睡不安稳……” 顾含章正轻轻推开茅房的竹门打算沿着土墙往外走,听得李银竟还惦记着这事,不由得心中一阵愧疚,低声道:“不必了,谢谢李大哥。”李银又嘿嘿憨笑了几声,也不敢再与她搭话,顾含章趁这机会蹑手蹑脚沿着墙根摸到院子门口,飞快地跃出门去解那套马的绳索,一面解一面手已紧张得不住颤抖;这马还算乖巧,一声不吭地由着她摸来摸去,倒是院内李银等了许久听不见任何声响,有些怀疑,朝茅房内唤了几声,惊动了楼湛与哈琦亚,三人取了火石打亮往茅厕竹编门内一照,面色一变:“人跑了!” 顾含章正好解下套马的绳索,听见身后脚步声气势汹汹追来,慌忙爬上了马背去抱紧马脖子狠狠一夹马腹,那马便仰天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大道上跑去。背后犹有脚步声追来,她不敢回头看,只是紧紧抱住了马脖子咬牙道:“马儿你跑快些,待我脱了险定然喂你新鲜水草。”那马也不知是不是听懂她的话,朝天打了个响鼻,足下犹如御风一般飞快地朝前急奔,好几回险些将顾含章甩下马背去。 这一夜没有月亮,四处黢黑昏暗,旷野的寒风呼呼灌过耳旁,狼嚎虎啸一般的狂野,顾含章伏在马背上,许久没有流过的眼泪顺着面颊落进红马长长的鬃毛间,她逃出来了,她逃出来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下起了小雨,密密的雨丝落下来,将一人一马淋湿了,冷风兜头一吹,更是寒冷;红马似是通人性,慢慢地停了下来,顾含章翻身下马,寻了道旁一株大树避雨,那红马竟也跟了过来,将湿漉漉一颗脑袋探过来亲热地蹭她的面颊,她痒得格格直笑,笑着笑着,忍不住抱住马头叹气道:“马儿啊马儿,从此就你同我两人相依为命了。”小红马喷了个响鼻,琉璃般的眼温柔地望着顾含章,她怔了怔,蓦地记起不久前被父亲命人毒死的爱马翡翠,不由得又一阵心酸。 雨又下了一阵才停下,她抱着膝头蹲在树下冷得直发抖,好容易熬到雨停,忙又上马往前行,到了天明时终于到了一处还算人多热闹的集镇上。顾含章身无分文,只得取下发间一支银簪典当了些散碎银两,给小红马配了马鞍,又买了身衣裳换上,牵着马出了镇子。 镇外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息,顾含章心中茫然,牵着小红马立在道旁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翻身上了马背掉头往回奔去。 御史中丞之女、秦王未婚妻子元宵之夜被掳,定然已经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事关重大,由不得她任性妄为。御史府养育她多年,四姨娘待她如同亲生,她怎能弃他们于不顾? 顾含章叹了口气,挥鞭催马沿官道北上;一路行去,也有人指指点点,用惊艳诧异的目光看她,她不得不在附近小镇买了男子的黑衣换上,又挽了发作男子打扮,这才避开了路人的注目。 她逃出后的第三日,已是靠近北六城的地界,官道旁的村落集镇逐渐多了,有村民百姓脑子活络,在道旁张开布幔、摆上桌椅板凳,开个小茶水面食摊子供往来行人解渴解饥,顾含章一路奔波不停,到了正午时候已是口干舌燥,遥遥望着前头有小小一面青色旗子招展,欣喜地下了马过去,要了一壶茶一碗阳春面坐下来吃。正吃着,道旁又来了个打马经过的路人,在她附近坐下了休息喝茶,顾含章腹中饥饿,只管吃喝,便没注意他,待半碗面下肚,隐约察觉有人窥视她,下意识地抬头怒目回瞪过去。 这一瞪,她顿时心头一阵惊喜,那蓝裳青年竟是御史府的侍卫景禾。 “小……”景禾仔细辨认许久终于确认是她,又惊又喜地起身过来便要单膝跪下,顾含章连忙扶起他,使了个眼色道:“景侍卫,人多眼杂,小心说话。” 景禾见她镇定冷静,不由得微微一怔,忙回自己桌旁去草草喝完茶,牵了马跟着顾含章上了官道去。两人并骑了一段,道上来往人马少了些,景禾忽地低了头愧疚道:“景禾没能保护好小姐,小姐受惊了。” 顾含章鼻头一酸,低声问道:“是我爹派你来寻我的么?” 景禾眸光一闪,迟疑片刻道:“是,大人忧心小姐,派了属下跟随秦王殿下南下追踪,追到北六城时殿下便单独遣属下就近秘密查访……”他顿了顿,悄悄看了顾含章一眼,急急地补上一句,“那一夜小姐被掳走,陈王殿下自责不已,要跟来南下寻访,被皇上拦下了。” 顾含章不做声,许久才叹了声道:“不是他的错,又为何要自责?”她看了看景禾,忽地笑道,“景禾,其实我爹并未派你来寻我,你是私自出府罢?不怕回去后我爹重责?” 景禾所穿衣裳还是十五那夜的蓝色衣裳,衣角袖口沾了些许灰尘,是一路奔波留下的痕迹;她猜他根本就不曾回御史府,她一出事他便追了上来。顾含章勒马停下,静静地望着景禾,低叹一声道:“景禾,你……” “含章小姐。”景禾打断她的话,正色道,“景禾的职责便是保护好小姐,那一夜容歹人掳走了小姐,是景禾的疏忽,今后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请小姐放心。” 顾含章心头一暖,却不知为何想笑,再想想,又替他担忧,不知回了御史府会有什么样的惩戒等着他。“罢了,到时候同爹好好说说罢。”她嘀咕了一句,释然笑道,“走,我们回上京!” 两人扬鞭策马往北而行,到了天黑时已是又往上京接近了几十里路。道旁有座安静小镇,两人稍一商议,便在镇上一家客栈落了脚。一同进了客栈要住店的还有另外数人,顾含章与景禾在店内一角坐着用饭时,三四个粗壮的汉子拥了两位美丽的少女进了店内,几人均是眼眸灰蓝肤色雪白,一看便知是南疆人,掌柜的一惊,迎上去拱手作揖赔笑道:“几位客官,店内已客满,您几位去别家住罢。” 领头的浓眉大汉粗声道:“你这掌柜的欺人太甚,店中人烟稀少至此,你还敢欺瞒我说客满!”其他几个高壮汉子也都围了上来,几人如巨塔一般围住了掌柜的,吓得掌柜的哭丧了脸央求道:“几位爷,您几位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前些时候元旦朝贺,南疆王触怒皇上,已被扣押在京,现如今各地风声鹤唳,都说南疆有反叛之心,谁还敢做南疆大爷们的生意啊!” 顾含章与景禾不动声色地听着,也不作声,见那几个汉子叽叽咕咕用南疆话说了一阵,照旧由那领头的浓眉大汉出面,给掌柜的塞了一锭银子,好说歹说,保证不犯事,天明就走,掌柜的这才勉强同意了,唤来小二领了几人上楼去。 “都是练家子。”景禾低声道,顾含章朝他使了个眼色,悄悄打量了那几人一眼,高壮汉子拥了两位少女上楼时,其中的蓝衣少女似是婢女,伸手去扶着那粉衣少女哄着她走,粉衣少女目光痴痴呆呆,只顾着把玩手中的一尊玉观音,几个人恭恭敬敬慢声细语好容易哄得她高兴了上楼去,都松了一口气。 顾含章随意瞄了一眼那尊玉观音,不由得惊讶地低呼一声。 寒雨踏陌尘 跟在最后的汉子回过头来,灰蓝的三角眼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了一眼,顾含章心头一凛,连忙低了头喝茶,待那几人都上了楼去,她才搁下茶碗低声道:“真像!”景禾一愣,不解地望着她,她也没多做解释,低了头用饭。 两人饭后回了楼上客房,这才发现原先定下的两间房中朝南的一间此时被那几个南疆人占了,唤了店小二来质问时,店小二陪着笑低声道:“那几位爷只看中了您这间房,非要住下,小的没拦得住,也不敢拦呀。” 顾含章不愿生事,另外让小二安排了间房住下了,只是原先景禾的房便在对面,这一换,倒是换到了斜对面,景禾不放心,要去同隔壁住着的一对夫妇商议调换客房,顾含章只得再三保证若是有事必当及时唤他,他才勉强住了下来。 到了夜里,隔壁南疆人屋内忽地吵闹起来,乒乒乓乓响不停,顾含章被吵得无法入睡,坐起了一听,隔了墙壁隐隐有少女嘤嘤的哭声传来,有人在好声好气劝说着,那哭声才逐渐小了,她悄悄起身推开窗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两个南疆汉子手足无措地蹲在门外叹气,斜对面的窗也开了,景禾立在窗前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少爷莫要管这闲事。” 自进了客栈,景禾便一直称呼她少爷,顾含章略微一怔,点点头掩了窗倒回床上去。隔壁安静了一阵后,又闹了起来,这一回是不停地朝地下、墙上摔东西,更是响亮无比,吵得附近几间房中的客人都怒气冲冲爬起了开窗大骂,过不多时,有人来叩门,顾含章倚着床半躺着,警觉地低声问道:“谁?” 门外是个少女柔媚的声音,竟是恳求她开门帮忙,顾含章原本不想理会,那少女在门外殷殷恳求,急得哭了起来,抹着眼泪道:“这位公子,就帮我一道劝劝我家小姐罢,若是她不肯睡,这客栈的旁人也别想安生了。”景禾被惊动了,过来拦在顾含章门前警觉质问道:“你自家那许多随从都劝不得,我家公子去劝又有何用?” 那蓝衣少女只道自家小姐最惧生人,平日里一旦哭闹起来,仆人们便从门外随手请个人进府来吓唬吓唬小姐,她便不闹了。景禾嗤地一声笑,不作理会,还是顾含章心软,听得隔壁仍旧在吵闹不休,想着若是她不消停自己也没得安睡,索性开了门要跟那蓝衣少女去“吓唬”她家小姐,景禾拦不住,只好也一道跟了过去。 那两个南疆汉子仍旧蹲在门外地上叹气,另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却不在屋里,顾含章刚到了门前,便被房中景象吓了一跳,屋内一片狼藉,桌倒椅翻、被褥凌乱,茶壶茶碗都被掼碎在地上,一地的散碎瓷片,先前见到的那粉衣少女安静地坐在地上,虽是面无表情,一双明亮却空洞的眼中却满是泪水。她当真是怕生人,顾含章刚一脚踏入门内,她便如小兔一般跳起来,惶恐地爬到床上去用被子裹住自己,只留了条缝张眼偷看,蓝衣少女苦笑一声,走近前去扶她躺下了好一阵哄着,才让她老老实实睡了。 顾含章在门边遥遥望着,几次张口想要问那尊玉观音的事,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蓝衣少女安顿好了自家小姐,抹着眼泪过来感谢她,顾含章远远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粉衣少女,目光在她娇美年轻的面容上稍作停留,不由得暗叫一声可惜。 景禾见事情已了,忙催着她回房休息,她怔怔地盯着满地碎瓷片出了会神,低声问道:“你家小姐身上带的那尊玉观音是从何处得来?” 蓝衣少女微微一愣,想了想才道:“四年前碧纱小姐与家人走散,寻回时身上便带了这观音像,谁也不知道是从何得来。”顾含章心里一动,再想问下去,却见蓝衣少女抱歉地摇了摇头,私有难言之隐,她顿觉唐突,便谢过了转身回房去。 景禾一路在身后跟着,低声道:“小姐睡觉时警醒些,有事便大声唤我。”顾含章扑哧一声笑起来,回头横了他一眼:“你是希望有事么?”景禾俊俏的面庞上一阵暗红,低了头轻声道:“景禾只是担心小姐。”他一面说着,抬头来看了顾含章一眼,星眸明亮,神情热切,顾含章看在眼中,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镇定地笑道:“那便都休息罢,明早早些启程回上京。” 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屋去,犹不放心,立在门前看着她进了房内,顾含章低叹一声轻轻阖上门,落了门闩。刚一转身,一道黑影迎面扑来将她反身压在门上,她还不及看清来人是谁,还不及张口呼救,颈后便一阵剧痛,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车辕声、马蹄声、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处在耳旁响起,顾含章迷迷糊糊睁开眼,望见头顶晃动的车顶,一时之间未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旁边已有人冷笑一声道:“当真不能怜香惜玉,这一回看你如何逃出我的掌心!” 窗口的帘子被风吹起了,细密雨丝斜斜飘落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顾含章眯眼就着窗外的微弱天光看了看身旁坐着的楼湛,顿时了然,她又落到了楼湛手里。天色将明,外头正在下雨,这辆马车内只她与楼湛两人,摇晃着不知往哪里走。顾含章忽觉满心疲倦,闭了眼一声不吭。 楼湛却不放过她,粗鲁地伸手将她沾了细雨的脸扳过来看他,顾含章微怒,想伸手推开他时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布条捆在了车上,她已是分毫也动弹不得。楼湛看着她恼怒的模样,忽的笑了:“先前的礼遇你似乎不大喜欢,那便换了这样,我捆着你,看你如何再起逃跑的念头。” 顾含章冷冷地瞪着他,他却又勾了勾唇角邪邪一笑道:“若是你再逃一回,我便砍了那小白脸的手,逃两回,便砍他的腿。”他灰蓝的眸中笑意森冷,惊得顾含章热血只涌上头中,过了许久才镇定下来,咬牙问道:“你把景禾怎么样了?” 她面上的担忧之色激怒了楼湛, “竟还有心思担心那小白脸!”他冷笑一声捉住她的下颔往上一抬,火热的薄唇便带着暴怒密密地含住了她嫣红的唇。顾含章奋力挣扎,他便恶狠狠地瞪着她,有力的掌粗暴地捏紧了她的下颔不让她挪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捏碎一般。那灵巧的舌悍然闯入她的唇齿之间纠缠住她,锁住她的灰蓝双眸中竟有些看不透的恼怒与狂热。顾含章双目泛红狠狠地瞪他,忽地张口大力咬下,楼湛吃痛,闷哼一声退开,眼中的炽热这才逐渐褪去,他抚了抚下唇新添的伤口,阴郁地盯着她片刻,寒声道:“你再倔些也无妨,总归落在我手中,再无上一回那么客气。” 之后数日,她每日都被灌下了昏睡的药汁,楼湛亲自端了碗喂她喝下,头一回她不愿喝,楼湛阴阴一笑,捏了她的颌骨强灌一口,那辛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头流下,呛得她眼泪直流;后来她便学乖了,他端了药汁来,她便顺从地喝下,一声不吭地闭了眼等药性发作。楼湛依旧是提防她,即便她已昏睡过去,他也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她每一回昏睡一日醒来都能见他阴着脸紧紧盯着她。 “你竟会骑马。”他嗤地一声冷笑,“我漏算了大齐权贵之女喜爱骑射这桩事情,居然让你意外逃脱了。” 顾含章仍旧不做声,她在几次昏睡醒来后听见楼湛与驾车的哈琦亚低声说话,得知景禾并未被抓来,心头稍稍宽慰了些;她蓦地又想起留在小客栈的小红马,也不知它如今去了何处。 几日奔波,终于过了大齐最南的几座城池到了大齐与南疆边界处,前些日子南疆王被扣上京,边关局势紧张,两处军队时有冲突,这几日南疆王得以归来,两军各自退了十里地,重开了边关大门互通商道,楼湛一行人接着这机会过关进了南疆境内,走了半日不到,道旁树林里忽地奔出一队人马来迎接,领头的汉子一双灰蓝三角眼分外眼熟,顾含章被哈琦亚强拉下马车,刚站稳了,一眼望见那高头大马上的人,心中大吃一惊。 那汉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跃下马背来恭敬地朝楼湛行礼,楼湛哈哈大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背,两人互相捶打几拳,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南疆话,顾含章隐约听见 “秦王萧桓”四字,其余便是一字也听不明白。 只是她顿时明白了一件事,透露她行踪的便是这三角眼汉子。 当哈琦亚推搡着她进了楼湛住处小楼后,她更是大吃一惊,竹楼前一座竹编秋千架上坐着一位高鼻蓝眸、肤白娇艳的少女,正是原先在客栈内遇见的少女碧纱。 竹密夜风骤(本章补完) 秋千后人影一闪,碧纱的随侍婢女纤儿走出来低头恭敬道:“少主人,小姐坚持要在这里等少主人,奴婢怎么劝也不听。”楼湛蓦地目光温柔了几分,走到秋千旁轻抚着碧纱的黑发低声哄了几句,碧纱依旧是不做声,却是将脸贴在楼湛掌心蹭了蹭,温顺地由着他打横抱起回了屋去。纤儿犹豫着回头略略抱歉地看了顾含章一眼,低了头快步也跟上走了。 “出了大齐北六城,各处都有我们的人,你当真以为逃得掉么?”哈琦亚在顾含章身后大力推了她一把,嗤地笑道,“恰好三哥他们也在那客栈,你就是插了翅也飞不掉。”她好一阵冷嘲热讽,顾含章默然无语,许久后低声问道:“这碧纱小姐就是楼湛的妹子?” 哈琦亚难得听她主动开口说话,倒是吓了一跳,听着顾含章嗓音清润悦耳,不知比自己这沙哑破锣般的嗓子好听多少,不由得又妒又恨,冷笑道:“碧纱是卓勒齐手心里的宝,谁也碰不得。”她上上下下打量顾含章几眼,哼一声道,“你在他心头恐怕是连碧纱一根眉毛也比不上。” 顾含章冷冷扫了她一眼,也不理会她,她越发地恼火,半拖半拽地将顾含章推进竹楼旁的矮屋内掩了门上了锁,楼前立着的两个汉子立即过来守着,陪着笑道:“什么人惹恼了我们的哈琦亚妹子了?”哈琦亚哼了一声瞪了矮屋一眼,吩咐两人看守仔细,掉头走了。 屋外没人出声了,屋内更是安静,竹屋四处的窗都被钉死了,只留得朝南竹墙上半人高处五六寸见方的一个通风口投了亮光进来,顾含章借着这光亮略略看清了矮屋内的陈设,一床一椅一几,都是翠竹制成,淡淡地透着一股子竹子的清香。她镇定地在竹床上躺下闭眼休息了片刻,忽的想起那安静流泪的少女碧纱,不由得叹了口气。楼湛所言不像是假,但她心中又极不相信堂堂大齐秦王当真能做出这等丑事。若是她能逃出此地,她定要向萧桓问个明白! 天色逐渐黑了,门外守卫的人换了几拨,来送饭的是个说大齐话的汉子,顾含章在屋内瞧不见他的相貌,只听得他在竹屋外与两个看守的人打着哈哈说笑了一阵,这才摸锁匙开了门。他提了桐油灯进来,满屋顿时亮堂,顾含章稍觉不适拿手往眼前挡了一下,倏地看清他乌黑的眼珠子,心里咯噔一声。那人方脸高颧骨,是大齐人的长相,再细细瞧去,身量高大膀粗腰圆,更是大齐北地人的身量,南疆也有不少大齐人混居此地,但多是矮瘦的南人,这样高大结实的大齐汉子很是少见。 屋外的守卫还在撺掇他喝酒,这汉子朝顾含章眨了眨眼,回头笑骂道:“好你个乌弥尔,别尽是自夸海量,过几日老子闲了,找你拼一场,看谁先倒下。”屋外的守卫嘿嘿笑了几声走开了,这汉子余光一扫门外,迅速将一个小小的布包塞给顾含章,低声道:“龙泉三尺寒光远,赤兔千里大漠遥。” 这是顾弘范书房内悬挂的一幅字画,寻常人并无机会见到。顾含章一惊,连忙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支银簪,与她前些日子当掉的那支原是一对,元夕夜她发间簪的是银凤,这布包内的是鸾钗。昔年她爹顾弘范与她娘柳梦蝶定情,一人执银凤,一人执银鸾,她娘故去后,那银凤便传给了她,而鸾钗则一直都在她爹顾弘范手中。 既手执鸾钗为凭,又知晓御史府书房内字画内容,非顾弘范身边黑衣卫莫属。顾含章心念陡转,不知是喜还是悲。 “小姐受惊,属下来迟了。”那汉子抱拳低声道,“只是此地守卫森严,属下一人恐怕……” 油灯光照在他方正的脸上,光影忽明忽暗,他面色惭愧道:“恐怕只能等秦王殿下明日出城赶来……” 顾含章轻轻摩挲手中的银簪,忽地打断他:“我爹近日可好?”他怔了怔:“大人一切安好,只是担忧小姐安危,食不下寝不安已有数日。”顾含章默默点了点头,他又低声道:“秦王殿下已赶至平州城,属下这就混进城内去禀报殿下。” 他躬身欲退下,顾含章轻声唤住他:“进城之前替我做件事罢。”那汉子愣了一愣,她面容沉静,分外镇定地微微一笑,缓缓地转过身去伸指朝油灯比划了下,他顿时明白她的意思,瞪圆虎目惊讶地望着她半晌,面上一阵犹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夜起了大风,到三更时西南角几间木屋忽然失火,大火借了山中风势越发猖狂,将四周几处竹林也燃起了,烧红了半边天;轮值守夜的人半夜里去茅厕出恭回来,捂着肚子刚走几步,一抬头望见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大呼失火,惊动了这隐秘山坳中的所有人。山坳中竹林连片,木屋成排,枯竹干木在火里烧得毕剥直响,那火势乘风越烧越猛,直向中央竹楼处扑来,静夜里骤然间人声喧闹,四处皆是杂乱脚步声与惊惶呼救的声音,乱成一团。 顾含章镇定地坐在小几前等候,屋外一阵嘈杂声过,门外的铁锁咔嗒一声开了,哈琦亚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进门来骂道:“你这灾星,刚入了谷就引了这大火来。”一袭火红衣裙在灯影中一闪,人已经到了跟前,伸手扣住顾含章的手腕狠狠一拽将她拉起身来,灰蓝明眸中妒恨之意灼灼:“卓勒齐当你是宝,我倒是恨不得你就烧死在屋子里头!” “对不住,我并不想死在这里。”顾含章反手拧过哈琦亚的手臂,袖中银簪闪电般抵到她喉间,低声道,“噤声,带我出去。”她长年练习骑射,力气比寻常姑娘大,哈琦亚挣脱不开她的手,也不敢随意乱动,垂眼看向颈间发着寒光的银簪,恼恨地瞪向顾含章:“你……” 顾含章在她耳旁从容道:“我若是不在了,没人再同你抢卓勒齐。”她临时想到这主意,权且一试,哈琦亚却当真眼一亮,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顾含章失笑,学着她的口气低声道:“你当卓勒齐是宝,我却巴不得再不必见他。” 哈琦亚偏首瞪了她一眼,大声吩咐屋外的守卫去帮忙救火,待门外几人的脚步声去得远了,两人才小心翼翼地挪出门来。顾含章不敢大意,左手扣紧哈琦亚手腕,右手中的银簪不离她的喉头,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谨慎小心。屋外火势极大,来来往往的人都匆匆忙忙奔走着取水救火,谁也没有太注意到沿着竹林往外走的顾含章与哈琦亚。 两人悄悄摸到了山拗口密实竹林前,顾含章心头松了一口气,收了银簪将哈琦亚往来路一推,低声道:“多谢。”哈琦亚蹬蹬后退了两步,忽地冷笑几声,放声大喊了几句南疆话,顾含章虽是听不懂,也知道事情不妙,掉头就往竹林子里跑去。楼湛这秘密藏身处在南疆平州城外的一座小山坳中,密林环绕竹林遮掩,自山外羊肠小道拐数道弯进了林子后还需再左左右右绕几圈才能进得庄子,最初进山时顾含章被蒙了双眼,根本无法记住进庄的路,此时又是夜黑风高,更是看不见脚下,她跌跌撞撞在竹林子里摸索着往前走,隐约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林子外头人声骤然大起来,心中蓦地一慌,脚下没踏稳,撞上半截小腿粗的枯竹,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倒在地。 一阵剧痛划过顾含章的手掌,她咬牙爬起来忍痛继续向前摸索,竹节粗糙冷硬,手掌按上去,被石砺划破的伤口越发的疼;身后追赶的人声越来越近,风声呼呼掠过林子,在黑暗中拥着杂乱脚步声尾随着她,自身后重重迫来。左近不知哪里有人冷笑一声,倏地捉住她的两条胳膊往背后一拧,轻声又危险道:“含章,你想跑去何处?” 惊惧铺天盖地涌来,顾含章瞬间又跌落无边黑暗中。 她终究还是被楼湛捉了回去,换了另一处竹屋关着。因这火烧得离奇,庄子里的人都被叫到了竹屋前一一盘查,只半年前进庄来打杂的皮老七不见人影,看守顾含章的汉子叫上几人四下寻找了一遍,竟在庄后小溪边找到了皮老七的尸身,喉头一剑毙命,伤口细薄且深,已是死了两三日。两个守卫面如土色,惊道:“这、这,傍晚时分还见皮老七来竹屋送饭……” 楼湛面罩寒霜,吩咐守卫将皮老七厚葬了,转身开锁进了竹屋,一把捏住顾含章的下颔,灰蓝眼眸中狠意尽现:“既然你那么迫不及待地要逃,明日我便让你见到你那无缘的未婚夫萧桓!” 顾含章略一挣扎,他手下更是用劲将她的脸扳过来对着他,睁大眼狰狞地笑起来:“他的人不是混进来了么,怎么没救你出去?好一个窝囊废!”楼湛靠得极近,他身上冲天的浓烈酒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直皱眉。他冷笑一声:“怎么,你不舍得我骂他?嗯?” 油灯光微弱晃动着,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楼湛灰蓝的双眸中闪闪烁烁,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脸上闪过,他忽地俯下 身来与她对视,嘲讽道:“既然他会来救你,你又何必自己逃跑?还弄了一手的伤。” 顾含章镇定地望着他,神色无比从容:“我的命在我手中,何需依托他人?” 楼湛微微一怔,忽地哈哈大笑数声:“顾含章啊顾含章,你当真倔强得可以。”说罢,他低头来就她,顾含章眸光一凛,袖中银簪朝他狠狠划过去,楼湛脸一偏,那簪子只在他左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猛地伸掌扣住顾含章的手腕,狠狠地盯着她冷笑道:“你又何必故作矜持?这也不是我头一回亲近你。” “莫非你是替萧桓守贞?”楼湛的神情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声笑,忽地就松了手,“我也没兴趣在今天晚上动你。”他话中隐隐带着恨意,顾含章抬头与他对望,在他高傲的眼中瞧见一闪而过的悲怆。“我不会再让你碰我分毫。”她寒声道。 楼湛斜眼看了看她手中的银簪,哈哈大笑数声挖苦她:“就凭你那根小小的簪子?”顾含章不理会他,他笑着笑着便冷下了脸色,怒气突如其来,如黑云般沉沉堆在脸上:“明日是我父王母后的忌日,我定要取了萧桓狗命祭奠他们,为碧纱报仇!”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出了门,没入了沉沉夜色中。 滚滚尘烟烈 暗夜短暂惊人,天尚未明,楼湛阴沉着脸推开矮屋的门,将顾含章双手反剪粗鲁地绑住,大力推出门来。庄中大火已熄,冷风夹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西南边的木屋与竹楼被烧得焦黑破败,在黑沉中影影绰绰,仿如鬼魅。四处毫无人声,庄中老少在一夜之间走得一干二净,周遭寂静得可怕。 顾含章心头一跳,楼湛已面无表情地冷笑道:“害怕么?你的秦王就要来了。”他用力将顾含章往矮屋前的空地上拖去,在空地中央设的灵位前停下了,取过桌上酒盅一饮而尽,仰天吼道:“父母之仇,姊妹之辱,今日血洗!”再斟满一盅往灵前缓缓倒下,楼湛眸光沉闇,大掌倏地一握,白瓷酒盅顿时裂成碎片。 山谷的风吹拂起灵位前的白幡,两尊牌位上的血红字眼在昏黄白纱灯笼的映照下分外的刺眼,楼湛喉头滚了滚,阴郁的目光扫过顾含章镇静的面庞,唇角勾起了冷笑。顾含章心中隐隐不安,双手在背后握紧了,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过去了,东方逐渐露出一抹亮色,在冷风与飞沙之间越发显得苍白混沌,这是山坳中地势最高的地方,能远眺到庄外的竹林与层层密林,山风吹拂过林梢,沙沙的响声如潮水拍岸一般遥遥地传来,忽地远处一阵惊天巨响,大地震动,几十丈外沙尘扬起半天高,连这脚下的地也重重地颤了一颤;顾含章惊讶地望过去,见庄外层层密林中轰然炸开,火光与浓烟自竹林内升起,眨眼间把翠绿林子吞噬了。 天色已大亮,惨白天际弥漫滚滚浓烟,遮去了东方天幕的殷红朝霞。远处有战马悲鸣之声不断响起,一声接一声,在这黎明时越发显得惊心动魄,顾含章骇然望着那片缓缓升起的黑烟,耳旁那轰鸣声未止,犹在嗡嗡作响,楼湛却眯眼远远望去,冷笑道:“火药似乎用的还不够,竟然没能炸死他。” 话音未落,浓烟火光中又有战马清亮嘶鸣声响起,忽然之间马蹄声大作,从那黑烟中闪电般跃出一骑,战马通体雪白,颈间鬃毛在风中飘扬,那马首更是高高昂起了,傲然而神气,顾含章脱口低呼:“照雪!”马上的人一勒缰绳,照雪前蹄扬起半人高,长嘶一声,响彻云霄。 “他来了。”楼湛眼底一沉,低声道。顾含章忽地心跳如擂鼓,望着那马上的高大身影振臂一挥,身后半毁的竹林内纷纷跃出数十匹战马,整整齐齐在他身后排列成雁翅型,簇拥着他直奔庄门口而来。 百余匹精良战马在奔腾,大地为之震动,尘烟滚滚之中,萧桓一骑当先,身披绣金蟠龙战袍、白马长剑,身形挺拔伟岸,冷峻面容上气势如山,他身后的金线滚边玄色大氅在山风中翻飞,猎猎作响。顾含章望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逐渐靠近,眼里不知为何忽地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楼湛面色越发的阴沉,伸手将顾含章拽到身前,一手扣住她的咽喉,对着远处大声冷笑道:“秦王殿下来得当真迅速!”顾含章双手被反剪绑住,挣脱不得,又被他拿住咽喉,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得狠狠地瞪着他,楼湛瞥了她一眼,转头阴沉笑道,“萧桓,杉树林与竹林里的火药没能炸死你,真是命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灵位,灰蓝双眸中倏地暴红,透出嗜血仇恨的光芒。 萧桓按缰止马,一扬手臂,跟随在后的数十骑齐齐停下,骤然间蹄声俱歇,队列却仍旧是齐整肃然。场中唯风声呼呼,再无其他声响,萧桓缓缓转头凝视着顾含章,目光幽深却坚毅笃定:“叛王之子卓勒齐潜入上京掳走本王妻子,罪可当诛。” 他的声音也是同样的沉稳坚定,仿佛一切都尚在他掌握之中,顾含章微讶,张口无声,喉头被那只有力的大掌握紧了,只觉热血只往头上涌去,被冷风吹得惨白的面容慢慢地涨得通红。 楼湛无声地笑了:“此地只留我与你的秦王妃二人,要死也只我与她两条性命,我又有何惧!” 萧桓抬眼朝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山庄看了一眼,不动声色道:“你欲如何?” “萧桓!四年前平州城一战,你逼死了我父王母后,又辱我妹子,害我家破人亡,这血海深仇我今日定要与你了结!”楼湛双眼血红厉声喝道。顾含章察觉他心绪激动,掌下更是用力扣紧她的喉,迫得她大口喘气,眼前一阵昏暗。 楼湛口出惊人之言,萧桓只是皱了眉头:“前南疆王叛乱犯上,本王率军讨伐,叛王与王后畏罪自尽,其儿女下落不明,我何曾有机会辱你姊妹?” 他虎目灼灼直视楼湛,句句坦荡从容,楼湛有些微的犹豫,却又冷笑道:“一面之词岂能信?”顾含章在极难受的挣扎之间说不出话,只在心头拼命大声喊:“你妹子碧纱之言不也是一面之词?” 楼湛察觉她难受挣扎,稍稍松了手,右手一翻,自袖筒中摸出一把五寸长短匕抵到她喉间,忽地转了神色似笑非笑道:“早就听闻秦王萧桓骁勇善战以一当百,能在敌营中擒获敌首如探囊取物,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与我单打独斗一场?” 顾含章心头一凛,楼湛并非正人君子,也不属英雄好汉,他这般有把握,必然是早有预备,以他对萧桓入骨的仇恨,他必定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要以她为饵诱萧桓上钩。念及此,她急忙大声道:“秦王切莫听他的话!” 场中两个男人都蓦地望向她,楼湛恶狠狠瞪着她,手中短匕往前一送,在她颈间划了浅浅一道血痕,微微沁出了殷红的血珠子。萧桓随意看了她一眼,那眼中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让她心中狠狠地被撞了一下。 她有些恼恨地斜眼看着萧桓,他却再也不瞧她,直视着楼湛朗声应道:“好。”楼湛冷冷笑了一声,飞快地退后几步,揽住顾含章的腰肢迅速跃上早已准备好的黑马,单手捉住缰绳一声喝叱,黑马掉头便往西北方山脚奔去。 “秦王殿下若是想要带回如花似玉的妻子,便追来罢!”他狂笑数声,策马往山脚密林飞奔,顾含章被他揽在身前,颠簸中低头狠狠朝他手背咬下,楼湛哼一声,眼中狠意毕露,翻手卡住她的脖颈大力勒紧,在她颈间雪 白肌肤上留下了一圈深红掐痕才松了手,顾含章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松手,连忙大口喘着气喝道:“你这小人,设了什么陷阱!” 身后马蹄声急促,是萧桓打马追上,两匹马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楼湛在前,萧桓在后,遥遥相隔数十丈远,咬紧了毫不放松。顾含章顾不得危险扭头往后看,只能瞧见漫天沙尘中一袭黑色战袍在视线中飞扬翻转,照雪颈间雪白的长长鬃毛在风里飘扬着,一白一黑分外扎眼。楼湛怒吼一声将她脖子拧回来,狞笑道:“神武将军秦王萧桓骁勇善战,万夫莫敌,你何需替他担心?” 说话之间黑马已到了山前,密密林中有一条小道笔直向上,掩在遮天蔽日的树荫下,依稀能瞧见铺满了落叶的道上仅能容一人一马经过。楼湛策马一跃而上,踏上厚厚落叶往前急奔,不几步,他撮唇呼哨一声,清越哨声穿透林间,别样诡异。顾含章一惊,他设了埋伏! 她想要回头大声警示,楼湛哈哈大笑三声,捂了她的口,在她耳旁低声道:“迟了,他一踏上这条道,注定葬身山里!”顾含章又惊又怒,在马上拼命挣扎,楼湛松开拦着她腰肢的手臂,改为握住她反绑身后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阴测测道:“若是你想摔死在这山道上,我就遂了你愿。” 他刚说罢,身后不远处轰的一声惊天响动,又如初时一般震动了地面,惊飞了林中鸟儿,扑棱翅膀尖声鸣叫着冲上天际,顾含章大惊,咬紧了牙关才逼退了眼中的泪水。“这才是头一道关,火药不算多,若是老天保佑,或许他能逃过。”楼湛眉宇间犹有戾气,露齿狞笑着,如同一头嗜血的狼,“再往后,还有弓箭手、刀山等着,我看他逞一时之勇的下场会是如何!” 马蹄声声急促,越往前,林荫道的那一头隐隐透出了光亮,黑马奋力急奔几步,跃出阴暗林子,到了山间一处断崖之上。 楼湛翻身下马,将顾含章往身前一推,朝着林子方向冷冷笑道:“所谓神将,不过是以讹传讹,我偏就不信他能刀枪不入!” 顾含章喉头哽住,望着眼前雀鸟惊飞浓烟冲天的暗林,一颗心不由得直直坠到了底。 惊涛拍断崖 断崖上山风呼啸而过,拂乱两人鬓发,楼湛双臂环胸倚着大黑马冷笑:“弓箭手都是我部百里挑一的好手,几十支利箭连珠齐发,不被射成刺猬也难。” 暗林上方浓烟滚滚,火药味混着焦味被风吹到断崖上来,呛得顾含章猛咳了几声,咳声刚止,林中隐隐有喝叱声传来,楼湛瞥了她一眼,皱眉道:“竟然还活着?”顾含章揪紧的心微微一松,他却又嗤地一声冷笑道:“火药易防,箭雨可是难躲。” 南疆部族用的弓弩可发连珠箭,箭头带倒钩,尖利异常。顾含章在被关进矮屋前曾见过守卫背上背着的箭筒,几枝羽箭箭头朝上,倒钩磨得雪亮无比,让人心生畏惧。楼湛斜眼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忽地勾唇笑道:“怎么,害怕了?”顾含章挺直肩背傲然直视他:“有什么可怕的,羽箭弓刀不过是死物,人若灵巧活络,根本不足为惧。” 楼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许久,挑眉笑道:“呵,好大口气,我从不知顾氏千金小姐也有这等胆气这等见识。可是萧桓的到来涨了你的气势?”他顿了顿,眸色越发的狠戾,“可惜啊,他今日便会命丧于此,我可不舍得让你陪他做一对同命鸳鸯。” 顾含章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别过脸去紧紧盯住不远处那暗林的出口,心中焦急万分地等待着。林中的人声倏地停了,山风夹着浓浓血腥气旋上断崖,中人欲呕,大黑马甩了甩马尾,竖起耳不安地低鸣几声,往后面山壁退了几步。蓦地,林子内又一阵呼声震天,刀剑相击声清脆急促地响起,楼湛与顾含章同时面色一变,一是惊怒,一是惊喜,楼湛冷哼一声自腰间抽出弯刀,大力将顾含章拽到身前来扣住她的颈项,双目炯炯地瞪着密林小道尽头的出口。 不多时,人声骤歇,林子内一片死寂,顾含章屏住了气息,只听得胸臆间心跳如同擂鼓,将四周的声音都盖了过去,她的眼前一切都模糊了,绿树、红日、黑烟都混在了一处,只有崖下落叶小道的尽头如一星明光嵌在她眼中。 “萧桓!”楼湛在她身后暴喝一声,捉紧她扣在一起的手腕往后退了几步,顾含章愕然睁大眼望过去,密林口一道白影倏地跃出,一人一马在风中傲然昂着头,如疾风一般卷上断崖。照雪一身沙土,雪白鬃毛间染了点点血迹,昂首阔步地一步步逼近前来,萧桓按缰提剑端坐马背上,刚毅面容上略略沾了尘土,却仍旧是意态从容、神色镇定,仿佛先前林中那几场恶斗丝毫没有耗费他一星半点的力气。他胸前金甲上猩红点点,分外触目惊心,身后的玄色大氅上更是大片大片洇开濡湿的暗红,如同赤色狰狞的花朵妖娆绽放。 萧桓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犹在滴血的秋水长剑蓦地扬起,气贯长虹。楼湛扣紧顾含章纤腰冷哼一声挥刀迎上,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是刀剑相交,秋水长剑剑锋寒气逼人,碧血弯刀刀刃杀意冲天;楼湛有顾含章在手,处处占上风,秋水剑凌厉刺来他便推顾含章遮挡,迫得萧桓不得不撤剑后退,弯刀趁机直追而上直逼萧桓面门,萧桓回剑来挡,不由得被楼湛刀背传来的大力震得虎口发麻。 两人缠斗数回,顾含章一咬牙撞开楼湛转身将后背朝向萧桓刺来的长剑,秋水剑嗡一声抖,擦着她的手腕划过,将缚住她双手的绳索挑断了,也硬生生削下她一块皮肉来。这是一招险棋,谁也没料到,楼湛大惊,左手成爪欲将她捉回,顾含章忍痛就地一滚,避开他伸来的手臂,躲到照雪马腹下去,楼湛只得放弃捉她,专心对付萧桓。 顾含章咬牙扶着照雪站起身,手腕上被削去掌心大小一块皮肉,鲜血淋漓,洇透了她半条袖管,她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正想咬牙撕下半幅衣袖来包扎伤口,忽地崖下红影一闪,她要躲避时已是不及,半空里一条灵蛇般的长鞭朝她飞来,狠狠卷住她的脖颈,那一头一用力,将她拽了过去。 “住手!”沙哑喝声在风中响起,楼湛一愣,手下弯刀不停,转头朝这边怒吼道:“哈琦亚!不是让你送碧纱出城!”顾含章被勒紧了颈项,热血上冲,耳中嗡嗡作响,听见身后哈琦亚惨笑一声道:“卓勒齐,我不放心你。”她一紧手中金丝长鞭,再次大声喝令两人住手,楼湛怒瞪她一眼,咆哮道:“哈琦亚你快给我下山!”哈琦亚眼一红,厉声大喊:“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此时崖下密林道口又闪电般跃出一骑,马上之人银甲黑袍,正是大齐神武军服饰,他双手执弓,白羽长箭已在弦上,牢牢地对准了哈琦亚,顾含章转眼瞄到,大口喘着气,趁着哈琦亚不注意艰难地抬手拔下发间银簪,朝那只扼住她脖颈的纤长手臂狠狠地扎下,哈琦亚痛呼一声,一掌将她拍开,顾含章重重地撞到一丈开外的大石上,看着崖下那簇白羽如流星一般越过头顶,笔直地插入哈琦亚右胸。 哈琦亚灰蓝美眸睁圆了,低头看了看身前没入皮肉寸余长的长箭,忽地惨然一笑,双唇动了动,火红身影溘然倒地。“哈琦亚!”楼湛怒吼一声,弯刀格开萧桓长剑,飞身往哈琦亚扑过去,半空里又一阵尖利响声,另一支箭如长了眼一般破空射来,直直钉入楼湛左臂。 他浑身一震,缓缓地看了看臂上长箭,又低头去看怀中痛苦呻吟的哈琦亚,伸手握住臂上长箭用力一拔,猩红的鲜血喷涌如注,迅速洇透了他左臂的衣袖,顾含章离得近,清清楚楚瞧见了他灰蓝眸中的狠意,她下意识地瑟缩着要爬起身来,只是受伤那只手刚一触到地,便钻心噬骨一般,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别动。”萧桓大步走近前来将她小心翼翼扶起了靠在怀中,两人身上都有血,黏腻血腥、浓郁刺鼻,但那身后的胸膛却是温暖而宽厚的,顾含章皱着眉头忍痛倚着他站着,多日来的惊惶畏惧蓦然间一扫而空,她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山崖下密道口马蹄声急促,震动了地面,萧桓带领的数百骑精兵穿过密林到了崖下,列队齐整,肃然守在林前,原先那搭弓射箭的银甲武将退后一步,立到队列跟前站定,一挥手,几百人齐齐拉弓,箭尖直指断崖上的楼湛。 楼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羽箭,用受伤的手臂枕在哈琦亚脑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缓缓走到顾含章跟前来,凝望着她许久,英俊面容上忽地露出歉然的神情。“含章”他灰蓝眸中神色复杂,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唇角弯了弯低声道,“对不住,牵累了你。” 顾含章微微喘着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但见他眸中凄厉之色骤现,不由得惊呼一声:“楼湛!”她伸手去捉他的衣角,他却如同大鸟一般翩然退后,仿若不知身后便是断崖湍流,淡淡笑着朝顾含章道:“有缘再会了。” 那一脚落空,他抱着哈琦亚重重往下坠去,顾含章在他眼中瞧见了最后一抹奇异的光芒。 她忍痛喘着气跌跌撞撞往崖边走,萧桓皱眉,满赶上抱起她过去看,那断崖下江流湍急,江中怪石陡起,形状嶙峋万状,两人坠落处是江中乱石丛生处,激流到此拍起雪浪,犹有半人来高,血肉之躯落下,绝无生还之理。 顾含章心头一颤,手腕处剧痛如刀割,牵动周身受伤之处,她蓦地便昏厥了过去。 天色近晚时,顾含章才醒来,初一睁眼,满屋光亮炫目,目之所及之处点了一排十数枝手腕粗细的牛油蜡烛,将屋子里照的明如白昼。这是南疆部族所居的房屋,矮床高几,竹编帘子,都刷了层暗红的漆,应该也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满身酸痛犹在,只是左手腕已被裹上了厚厚一层白布,轻轻一嗅,还能闻见白布下浓浓的草药味;衣裳也换了一身,不再是被掳那一日起一直穿着的衣裙,而是一身轻便的南疆姑娘的棉布春衫,顾含章艰难地举起另一只手臂瞧了瞧,见那袖筒上零星地绣了些蓝白小花,又在衣袖边缘以水蓝色绣线滚边,很是雅致精巧。她闭上眼长叹一声,这十数日的劫难犹历历在目,此时的安静舒适便如做梦一般。 有人掀了竹帘进来,脚步极轻,听得出来是怕吵醒她,到了床前也不作声,只是静静立着,大约是在仔细端详她,顾含章心里有些慌张,脑中嗡嗡直响,也不知是睁眼去看是谁,还是接着假装睡着好。犹豫半晌,她还是睁了眼,心里做好了打算见着萧桓该说的话在瞧见床沿立着的人时,顿时咽了回去。 “琳琅!”她惊讶唤道,“你怎么在这里?” 天青风欲雨(本章补全) 琳琅双眼红肿面有泪痕,见顾含章醒来,往床沿坐下了望着她受伤的手腕直抹眼泪,顾含章好一阵劝才劝住了她,主仆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絮絮地说了会话,顾含章这才知道元夕夜她被掳走后,琳琅便跟着萧桓的神武军一道南下来寻她,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原先丰润的面庞清减了许多,人也憔悴了不少。 “琳琅,辛苦你了。”她勉强握住琳琅的手感叹道。琳琅眼圈又是一红:“小姐才是遭罪了,改天回了上京,一定要去独峰山的观音庙里烧香去去晦气。”“我要多烧几炷香,咒那南疆人不得善终。”琳琅气愤道,顾含章微微一怔,想到楼湛与哈琦亚跳下百尺断崖,早已粉身碎骨,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生气。 两人沉默了一阵,琳琅记起厨房灶上还温着米粥,忙起身道:“小姐睡了一天饿了罢?我去取些吃的来。”顾含章粒米未进,确实有些饿了,点了点头,琳琅忙转身去厨房端了热粥与酱瓜等小菜,刚走到门前,迎面撞见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一声惊呼吞下肚,战战兢兢张口低声道:“殿……”萧桓摆了摆手,接过她手中的木盘,掀了竹帘大步走进屋内去,琳琅不敢跟进去打扰两人,只得立在门边候着,隔了帘子拿眼悄悄看一眼,心中颇有些忐忑不安。 顾含章在矮床上闭了眼卧着,耳旁听见有人进屋来,又闻见粥香扑鼻,深吸一口气笑道:“可是同金丝小枣一起熬的粥?”不见有人应答,她奇怪地睁眼一看,蓦地愣住。床前立着的并不是琳琅,而是萧桓,他卸下了金甲脱下了战袍换了身青色的袍子,越发显得挺拔伟岸,顾含章瞅着他冷峻面容上疯长的青黑胡茬,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萧桓淡淡看她一眼,走到床沿坐下,将木盘往床前高几上一放,伸长手臂扶起她,顾含章借着他有力的臂膀坐起身倚在床头,低声道:“我自己来。”他目光幽深,紧紧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沉沉一笑:“听说御史中丞顾弘范之女温柔娴静、才色过人,如今看来,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顾含章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毫不示弱地反问一句:“既然如此,秦王殿下为何当初又那般爽快地同意了这门婚事?” 屋内倏地静下来,萧桓没料到她有这胆子挑衅于他,略略一怔,颇有些赏识地望了她一眼,哈哈笑道:“既然你父亲御史中丞大人挖空了心思想要将他女儿送入侯门,我何不遂了他的愿?”顾含章镇定地抬头问道:“秦王殿下何出此言?含章在甄选中有幸被挑中作为秦王妃,这难道不是殿下亲自挑选的?” 萧桓自木盘中端了粥碗,用汤匙搅着吹了吹热气再递给她,漫不经心地笑道:“御史中丞顾大人那点把戏,也只能骗骗我父皇母后罢了,什么命定,什么顾氏女能佑我逢凶化吉,不过是术士妄言。”他的目光通透如水,迫得顾含章默然低头喝粥,过了许久,他才别开了眼沉沉笑道:“你也是心里清楚的罢。” 顾含章一口粥含在口中,自舌根起慢慢起了苦意,她默默地喝完粥将碗搁回床沿,抬头直视他,将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埋在心头的疑问问出了口:“既然如此,殿下为何又答应了这门婚事?”萧桓神色莫测,眸中隐有探询之色,灼灼地望住她:“四弟并未在父皇跟前有任何争取。” 他半是回答半是暗示,顾含章略略一怔,萧桓已是神色如常,淡淡一笑道:“我至今尚未娶妻,父皇母后既已替我挑选好了妻子,我又何必推阻?”他伸手握住顾含章鬓边垂下的一绺长发绕在指尖把玩着许久,忽地看向她:“这样岂不是很好,皆大欢喜。” 顾含章霍地抬起头来,他却松了手,立起身背向着她道:“御史中丞顾弘范十一年前将与名伶柳梦蝶所生之女拾音接入府中,更名含章,御史府一位正妻三位妾室,正妻顾夫人与二姨娘膝下各有一子,自然是极为受宠,两位少爷更是自小锦衣玉食、骄纵宠溺,因此对这位忽然之间接进府中的小妹分外仇视。”他语调平静而缓慢,顾含章却觉背后涌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竟然知道得这般清楚! “含章。”萧桓转过身来,第一次唤了她的名,“你不愿一生被困在那牢笼中罢。”他的眸中含着深意,倏地便撞进了顾含章心头。萧桓需要一个妻子来让他的父皇母后满意,她需要一处遮风避雨的场所,这一场交易,果真是皆大欢喜。忽地,她心中模模糊糊掠过陈王萧瑧的影子,春日京郊放筝、马场并骑逐风,那英俊青年始终待她极好,她并非不知道萧瑧对她有意,只是他终究没有争取,这一放手,她再回不了头。 萧桓没有再多说什么,竹帘外人影一闪,神武军骑兵营参将梁月海在外求见,隔了竹帘依稀能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候着,萧桓大步走过去掀起帘子低语几声,顾含章抬头望去,目光越过他的长臂落到门外那高瘦的青年身上,不由的微微一愣。那是个长相俊俏的青年,浓眉高鼻,温润眸中略略带了些笑意,极难让人相信他竟会是所向披靡的神武军中的厉害人物,若说是书生,还像些。 大约是有急事,萧桓与那青年匆匆地走了,叮嘱琳琅好生伺候着顾含章养伤,到了第二日,又差人送来了些新置的换洗衣裳,也都是些南疆姑娘的服饰;顾含章听得琳琅说起,才知道这一处宅子是南疆王胡烈尔在城郊的别院,萧桓借了此地专给她养伤之用,等她稍微好些了便起程回上京去。 又隔了一日,景禾也寻到了平州城别院,琳琅担心了这么多日终于放下心来,高兴得眼圈都红了,顾含章在旁边看着,笑着打趣她几句,琳琅便红了脸,反问道:“小姐难道不会担心景禾么?”顾含章淡淡笑道:“景侍卫没了我这个拖累,反而不会有事。”景禾在竹帘外听见了,张了张口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日后,顾含章手腕的伤好了大半,萧桓下令起程回上京,南疆王竟率百官亲自送行至平州城外,琳琅在马车内悄悄看了看那长长的送行队伍,咋舌道:“秦王殿下好大面子,居然连南疆王也来送行!”顾含章笑了笑没作声,此次平州城郊一场大乱,萧桓入山救她,南疆王断后,在山后密道口将楼湛的人捉了不知多少,他借着萧桓之力铲去了侄儿这个心腹大患,自然是十分感激。 车行一阵,忽地便停下了,顾含章在车内问:“出了什么事?”景禾骑马在车旁跟着,遥遥地朝前看了一眼,低声道:“似乎前面路上有人拦路。”琳琅惊疑:“什么人敢拦神武军的道?”景禾稍一犹豫,下马来车前禀告道:“道上坐了一位女子,无论怎么劝都不走。” 顾含章微讶,取了车内帷帽带上,垂下轻纱遮去面庞,下车道:“我过去瞧瞧。”琳琅与景禾拦不住,只得也跟了上去。不走几步,身后马蹄声响,殿后的参将梁月海打马赶上,急匆匆往前奔去。神武军骑兵营的将士们被迫按缰在原地等候,顾含章从容走过时,众人目光都转了过来望向她,一张张年轻刚毅的面容上有好奇,也有惊讶,琳琅已经是生得极好看,顾含章的脸掩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更是让人心生无尽遐想,侍女都长得俏丽万端,不知道那帷帽下的未来王妃会是怎样的容颜倾城。 琳琅被盯着看得红了脸,低了头跟着顾含章往前走,片刻后走到了队伍最前头,道上果真拦着个水蓝色衣衫的南疆少女,她面朝前方双手死死捉住萧桓的衣袖,嘤嘤低泣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梁月海下了马,好言劝了几句,那少女摇了摇头,忽地便膝头一弯跪倒在尘埃里。顾含章看那水蓝衣衫极为眼熟,走近了轻唤一声:“纤儿?”那少女慢慢转过头来与她打了个照面,果然是碧纱那蓝衣的婢女纤儿。 纤儿听得她声音,起身走来,对着她又屈膝跪下,用极流利的大齐话恳求道:“纤儿求顾小姐救救我家小姐,她病得很厉害了。”顾含章满头雾水,拿眼望了望萧桓,萧桓皱了皱眉头下马来,沉声道:“你会说大齐话?”纤儿不住点头,指了指道旁一丛茂密的矮树丛:“小姐病了,躺在里面。” 梁月海连忙过去查看,果真从矮树丛中抱出了一位鹅黄衣裳的姑娘,大声道:“殿下,还有气。”纤儿一听,忽地面色大变,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向萧桓刺去。 碧血渐尘沙 惊变忽起,萧桓神色不变,侧身避过那雪亮刀锋,伸长手臂闪电般扣住纤儿手腕重重一握,纤儿吃痛松了手,短刀当一声落了地。不等她出声,神武军前锋十八骑有两人跃下马背过来将她双臂扭到身后,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纤儿两条纤细的胳膊被拧得生疼,咬紧了牙不做声,只是睁大了眼瞪着萧桓。 “殿下,这位姑娘好生眼熟!”梁月海忽地抬头道,萧桓皱了皱眉头大步走过去仔细打量面色赤红犹在高烧不止的碧纱数眼,仍旧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梁月海提醒道:“四年前平定南疆后,殿下率军北归途中在道旁救下一位欲寻死的姑娘,后来又将她送回了平州城。” 萧桓这才稍稍有了些许的印象:“是那同家人走散了的南疆小丫头。”顾含章立在一旁仔细旁观了片刻,在面纱下看着他神色并无太大变化,走过去低声道:“她也是卓勒齐的妹子碧纱。”萧桓略略一怔,幽深的眼锁住她的眸子,仿佛要隔着面纱看穿她,顾含章知道他听懂了她的暗示,略一欠身,垂睫轻声道:“我相信殿下为人。”楼湛与萧桓,她更信萧桓,事实上也由不得她不信,萧桓的神情言语毫无作假的痕迹,他走过来打量碧纱时她便在一旁仔细看着,并未在他眼中见到一星半点的异常,若是这一切都是作假,那萧桓便是当真深不可测得可怕了。 她抬头深深看了萧桓一眼,又从容转身对梁月海道:“烦请将军带上这位姑娘一起,到下一个集镇找个大夫治好她。”梁月海望向萧桓,见萧桓点了头,他应一声抱起碧纱上马,先往前一个集镇行去。纤儿原先一直不出声,见梁月海带着碧纱走了,惊惶万分地尖声大叫道:“你们要带小姐去哪里!” 顾含章好言劝了几句,允诺到了下个集镇必定会将让她见到碧纱,她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吵闹,萧桓命人将她双手缚住单独一骑,交由十八骑看守,整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才又重新上路。第二日天将晚时到了最靠近大齐的南疆集镇安集镇,梁月海已带着好了大半的碧纱在道旁候着,纤儿在马上遥遥瞧见了,惊喜地大叫一声,碧纱木然立在梁月海身后,茫然地朝道上望过来,萧桓一马当先踏着滚滚尘烟靠近之时,她灰蓝眸子微微亮了,面上逐渐绽放一朵明媚如花的笑容。“萧哥哥!”她喃喃低呼一声,忽地就冲上官道去拦在萧桓马前,惊得萧桓连忙勒马,沉声道:“月海,将她看守住。” 梁月海哄劝不得,只好强行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萧桓跟前。顾含章在车内掀了幕帘看着,眉心微微一皱,琳琅已替她打抱不平:“哥哥妹妹叫得好是亲热,秦王殿下这还未娶小姐过门呢!”景禾在车外立着,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喝止道:“休要多嘴多舌。”琳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红了眼赌气不做声了。顾含章心知她是好意,捉过她的手握了握,琳琅委屈地别开眼偷偷拭泪去。 神武军三千将士在镇郊安营扎寨,顾含章在马车内坐了片刻,正要拉着琳琅下车走走,车门忽地被叩响,有人在车外笑嘻嘻道:“秦王有请王妃。”“我家小姐不曾过门,叫什么王妃!”琳琅朝车门横了一眼没好气道,那人竟也不生气,仍旧笑道:“那就殿下有请顾小姐。”顾含章应了一声,好笑地斜了琳琅一眼,推门下车去,见马车旁立了个高大结实的黑脸汉子,笑得露了两排雪白的牙,很是扎眼,她认得他是跟着萧桓出生入死无数回的前锋十八骑中一人。“这位将军……”她的脸掩在面纱下,颇有些迟疑地笑了笑,“烦请领路。”那汉子咧嘴一笑,白牙在日光里微微一亮:“属下薛恶虎,十八骑中排行第六,王妃唤我老六便是。” 顾含章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薛老六将她带到一座营帐前便止步,朝帐内道:“殿下,王妃请到。”萧桓在里面沉声道:“进来。”顾含章犹豫半晌,取下帷帽踏进门内去。帐内只萧桓一人,他背对着她在擦拭惯常杀敌陷阵带着的秋水长剑,顾含章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虎目微微地眯起了,神情分外的沉静专注,带着厚厚茧皮的宽厚手掌捉着白绢仔细地将剑身每一处拭净,这才将剑回了鞘中。 “你来了。”萧桓手握长剑转过身来看向她,顾含章看得有些入神,不由得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点了点头道:“不知殿下找我有何事?”萧桓不知为何眸中有了些许的笑意:“顾含章胆大如斯,还会怕我手中的秋水剑?”顾含章在他面上看到了调侃之意,略略惊讶,生疏地朝他笑了笑低声道:“含章有些走神,殿下忽然转身,故而吓了一跳。” 萧桓似是有些不信,紧紧盯着她许久,忽地问道:“手上的伤可好了?”她动了动左手腕,颔首道:“好了大半,只不大能随意乱动。”他嗯一声,幽深的目光落到她面颊上稍作停留,沉声道:“含章,你我夫妻同命,既然你信我,我也该让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顾含章没料到他此时会说这样的话,略略一怔便明白他要说的是何事,当下便温顺道:“我只需要相信即可,殿下不必同我细说。”萧桓没有立即反驳她,只是眼中逐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淡淡看她一眼,将秋水长剑出鞘握在手中伸指一扣剑身,嗡一声剑鸣,带着三分寒意蹿过顾含章的耳旁。“这柄秋水剑许久不曾饮过血了。”他平静地注视着隐隐闪着青芒的三尺长剑道。顾含章背后蹿过一阵凉意,镇定道:“秋水长剑锋芒逼人,饮胡虏血,啖贼寇肉,杀气过重。”她话未说完,萧桓眸色一变手握长剑朝她走近一步,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中,沉声道:“随我来。” 这是顾含章第一次与他靠得这般近,萧桓粗糙有力的手掌全然包裹住了她的手,将她紧紧牵着比肩大步出了中军帐,往西北角另一座小小营帐走去。他极高大英伟,她在他身侧立着只及他宽阔的肩膀,她悄悄抬头看他,那张布满青黑胡茬的冷峻面容上不见一丝波澜,她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萧桓带着顾含章大步走到小营帐跟前,吩咐帐前守着的十八骑钱老七:“把四年前跟着南下平叛的朱雀营将士叫来,在帐外候着。”钱老七偷偷瞥一眼顾含章,略惊艳地怔了怔,应一声下去传令,顾含章霍地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惊讶地望向萧桓:“莫非……” 他没有说话,只是仍旧是握紧她的手将她带进帐内去,碧纱原是坐着的,一瞧见萧桓进来,欢喜地跃起来痴痴地轻笑:“萧哥哥你来接我啦?我哥哥不要我了,你千万不要丢下我。”她眼里只瞧得见萧桓一人,立在萧桓跟前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萧哥哥你不让碧纱死,碧纱就不去寻死,可你为何又要赶我走?”顾含章隐约猜到些蛛丝马迹,看着她又哭又笑,分明已经半是疯癫,不觉心中可怜她。 小丫鬟纤儿自屋角冲过来,拦在碧纱跟前警惕地瞪着萧桓与顾含章两人,梁月海正巧进来,扫一眼又哭又笑的碧纱,低声道:“她只认得殿下,不认得我了。”萧桓没吭声,顾含章心里却忽地起了大片疑云。 此时帐外靴声橐橐,钱老七在门口禀报:“殿下,人已全部带到。”萧桓牵着顾含章的手立到一旁去,朝帐外吩咐:“让他们一个个进来,不必跪叩,不得喧哗。”钱老七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还是挥挥手让朱雀营那百来人在帐外排了队站好,一个个进营帐中去。 来去数十人,进帐中都是一愣,萧桓随意问几句话挥挥手,便喝退了出去,直到有个高壮青年眼神闪烁着走进来,萧桓还不曾开口,碧纱忽地面色褪成雪白,尖叫一声捉紧衣襟大声哭喊道:“不要!不要!”纤儿吓了一跳,慌忙去扶她,碧纱越发地嗓音凄厉,抖抖索索抱住了纤儿痛哭。 顾含章倏地瞪大了眼看着那高壮青年,他面色也是苍白得吓人,腿脚都在瑟瑟发抖,方脸上露出极端惊恐的神情。梁月海冷笑一声走到他跟前揪住他的衣襟厉声喝道:“朱大昌!四年前殿下吩咐朱雀营差人护送道旁救下的姑娘回平州城,你做了什么!”朱大昌犹想狡辩,目光闪烁道:“当年护送这位姑娘的并非小人,是丁老秃……” “丁五前年战死胡地,死无对证,你可是这样想的?”萧桓忽然冷冷发话,如炬目光望住朱大昌,“你跟随本王多年,该知道本王脾性,切莫逼得我亲自审你。” 朱大昌吓得满头冷汗,高大身躯在地上软成一滩烂泥,说话嗓音都变了调:“小的、小的四年前送这位姑娘回城,途径山神庙,见姑娘生得实在好看,小的忍不住起了邪念,于是就……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碧纱犹在尖声痛哭,仿佛多年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在此刻瞬间宣泄了,分外惊心。顾含章厌恶地看了瘫软地下的青年一眼,握紧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萧桓像是察觉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寒声对朱大昌道:“她失了心志,你便将此事推到本王头上,可是?” 朱大昌吓得连连磕头,哆嗦着辩解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从没干过这事,从来不敢啊!”朱大昌年少时在上京街头做个混混,偶然被萧桓撞见他与人斗殴,膂力过人,便招进了军营中,原以为军营数年淬炼能让他洗心革面,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终于种下恶果。 萧桓冷峻面容上越发的森冷,他静静望着大力磕头的朱大昌,将手中秋水剑往朱大昌跟前一抛,沉声道:“自己了结了罢。” 朱大昌一怔,蓦地止了哭喊声,许久后,他低着头重重给萧桓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在沙地上磕出殷红的鲜血:“大昌大错已铸成,无脸再求宽恕,殿下恩德,大昌来生再报。”说罢,他毅然拾起那柄长剑往颈间狠狠一抹,淋漓鲜血溅开三尺外,高壮身躯溘然到地,断了气。 昏灯夜风雪 梁月海立在朱大昌尸身前默然半晌,与听命守在门外的钱老七一道将他抬出去葬了,帐外候着的其余十数个朱雀营将士们不知底细,见朱大昌走着进去躺着出来,个个都惊惶万状,正有人互相撺掇着进帐去问个究竟,薛恶虎巡营到此,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众人只得满腹疑惑地各自归营去。 帐中只碧纱一人犹在低泣,纤儿早就被先前那一幕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萧桓低头望着沙地上那一滩殷红血迹沉默许久,将秋水剑拾起在手,沉声道:“走罢。”顾含章面色略略发白,稍一迟疑,他已转过身望着她,眸中神色何其复杂,她看不清楚分毫。 萧桓没有再等她,大步走出了营帐去,顾含章跟在他身后跟着,看见他右手用力握紧了长剑,那骨节处已攥得泛白,她忽地便怔住了。 入夜后,萧桓不知去了何处,到了月上中天时才回了帅帐,顾含章独坐油灯前安静地等待,听得帐外守着的景禾唤了声殿下,萧桓也不惊讶,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手提一只酒坛跨进帐内来。她要立起身来行礼,萧桓挥挥手让她坐下,将空了的酒坛往地下一抛,抬眼看她:“酒量如何?”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冷峻面容上,照见他眼下的一圈阴影。 “尚可,一两杯无妨。”顾含章明眸微微一转,悄悄地撒了个谎;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小酒盅,心头不停地打着小鼓,萧桓一把提起另一坛子酒给她斟满了,又替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顾含章迟疑一下,也学他的模样一口喝干,不想这烈酒入喉如同火烧,既热且辣,呛得她捂住唇猛咳了几声,一张清丽的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萧桓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的笑意,盯着万分窘迫的她看了半晌,嗤地一声笑了:“没喝过这么烈的酒?”顾含章眼神闪烁了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萧桓也不继续问下去,自顾自斟满、饮尽,再斟满,再饮尽,一连三杯,这才抛了酒杯望着摇曳的烛火沉声道:“酒烈壮肝胆,神武军的将士们都爱喝这酒。” 顾含章不做声,她早猜到另外那一坛子烈酒的去处,大约已是洒在那新添的坟头。灯火下萧桓的面色柔和了许多,眼眸不再锐利如炬,唇角不再带着若有若无的森冷,冷峻的面庞被昏黄的灯火罩住了,茸茸地镶了一圈暗色的光晕,她望着他眼角浅浅的纹路,不由得失了神。 “顾含章果真胆色过人。”萧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难得赞许道,“寻常女子见了那样的情景,怕是早已昏死过去。”她略略一怔,随即明白他是指朱大昌举剑自尽一事,那时的鲜血已淌到了她的眼前,只差一寸有余便会缓缓流到她的足底下,将她的绣鞋染上殷红的血迹。她低了头没作声,掌心却逐渐沁出了冷汗。又安静了片刻,她才平静地开口道:“含章年幼时曾亲眼见父母横死当场,血流满地,更甚于今日。” 萧桓眸中微有惊讶之色,却没再继续问下去。两人安静对坐许久,终是无言,顾含章起身告退,萧桓送她至帅帐外,低头望了望遍地的如水月华,忽地问道:“今夜来我帐中可是有事?”顾含章淡淡一笑:“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随意走走。”刚转身走了两步,她听得萧桓沉声道:“月海在照看碧纱,明日一早便会将她好好安置。” 他隐隐在向她暗示些什么,顾含章心头清明如当空皓月,淡淡一笑便同景禾一道走了。 第二日一大清早,东方尚未大白,大军开始收帐拔营,顾含章带上帷帽往马车走去,途径一处正在收起的营帐,见几个神武军兵士围在一处不知在争吵些什么,她难得起了好奇心,拉了琳琅一道过去看热闹,景禾来不及劝,只得也跟了过去。那几人正乐呵呵抢着看一件物什,顾含章走到人群外轻声问了句:“那是什么?”雄浑粗壮大喊声中忽地加进个温和娇柔的嗓音,众人倏地愣住了,转头一看是顾含章,四五个粗壮汉子哗地都退开三尺,恭敬地行礼,只当众那抢到东西在手的人迟钝了些,愕然望了望顾含章,又看了看手中一块玉佩,憨憨笑道:“海哥送那南疆姑娘走后,兄弟几个收拾营帐,捡到块东西。”说罢,将掌心摊开递到她眼前,“也不晓得是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哥几个想抢着多看看再上缴。” 顾含章隔了面纱看过去,那大汉掌心里躺着的赫然是前些时候在碧纱手中见过的玉观音!她连忙伸手取过了细细查看,越看越是惊讶,景禾与琳琅疑惑地对望一眼,好奇问道:“小姐,这玉观音有何玄机?”顾含章摇了摇头,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这玉观音的雕工精巧细致,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其余几个兵士拼命朝那粗壮汉子使眼色,他倒是终于开了窍,摸了摸头呵呵笑道:“既然如此,那这玉雕观音就烦请王妃交给殿下,属下几个先行告退了。”说罢,一伙人迅速收拾了退了下去。 琳琅满头雾水,挽着顾含章回了马车上去,见她还在对着那玉雕观音出神,忍不住悄悄问道:“小姐莫非当真认得这尊玉雕观音?”顾含章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却又点了点头:“应该说我认得雕这座玉观音的人。”她顿了顿,掏出颈间挂着的大红底子绣凤竹牡丹图案的小小锦囊,小心翼翼自锦囊中取了一尊玉雕佛像出来,将两件玉佩一起放到掌心温柔地看着,唇角微微扬起道:“玉观音,玉佛,都是那位黑衣大哥哥雕的。” “黑衣大哥哥?”琳琅越发云里雾里,捉住顾含章衣袖摇了摇,低声道,“琳琅七岁起变跟在小姐身旁,从没见过什么穿黑衣裳的大哥哥。”她眨了眨杏眼,又奇怪道:“啊,可是这玉雕同黑衣大哥哥都是小姐七岁之前的事?” 顾含章点了点头,将两枚玉佩都翻转至背面,指着下方佛像与观音像身下的莲花座低声道:“佛家的莲花均是九瓣,他却将每座莲花台都强行揭去一瓣,只剩了八瓣。”琳琅凑上前仔细一看,果真佛像背后的莲花瓣少了一瓣,缺口处光秃秃一道口子,很是奇特。她惊讶地低呼一声,大起好奇之心,撺掇央求着顾含章给她说说这“黑衣大哥哥”的事,顾含章略略迟疑,车外景禾低声道:“大军起程,马车将要折上官道,琳琅扶好小姐莫要跌倒。”琳琅哎地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地往前走动起来,两人防着马车驶过石砺堆会颠簸,便都没再开口说话,顾含章单手扶着车壁,心思却飘得远了。 那还是十多年前一个数九寒天的事了,齐辽两国时有战事,战火波及徐连关外方圆百里的草场,牧民苦不堪言。爹娘被迫卖了牛羊带着她一道进关避祸;那一日在靳州城外的小客栈落脚,爹娘在房中谈正事,她便趁机悄悄溜出房门跑到客栈外玩耍,正掬了一捧雪在玩,远处忽地有马蹄声踏雪而来,正值入夜时分,雪犹在纷纷扬扬地往下坠落,客栈檐下两盏古旧斑驳的风灯点起了,昏黄摇曳的光照着扑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分外静谧美丽。 她被那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循声望去,不远处小道上有两骑飞奔而至,一阵风一般到了客栈前停下,红马上的中年汉子跃下马背,一面扑去身上的积雪一面往店内走去,那大黑马背上的黑衣少年也下了马,却不曾跟进客栈去,他衣衫单薄,只在身后披了一件青黑大氅,竟不见有丝毫的瑟缩。她那时刚用檐下一捧积雪搓了雪球在玩耍,借了檐下风灯的微光瞧见那少年自背后皮囊中取了一块小小的玉石出来,倚着黑马专心致志地雕刻起来,她蓦地愣住了,好奇地挪着短腿一步步踏过积雪挨到黑马前盯着他仔细地看,那是个长得极其俊俏的少年,一双剑眉浓黑入鬓,眉下星眸如漆,高鼻薄唇,高瘦挺拔的身躯在暗夜中无异于一株青松。 他就那样立在风雪中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手中一柄雕玉刀灵巧飞快地在玉石上钩划,玉屑飞坠,寒光流转,片刻间一枚观音玉佩便在他手中雕成,她年纪尚小,忍不住惊讶地哼了一声,那少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又摸出另一块玉石迅速地雕了尊佛像塞入她冻得通红的小手,俯下 身轻声笑道:“女娃娃就戴玉佛罢。”她愣在原地,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少年却毫不介意,朝她挥了挥手,同那进客栈去买酒和熟牛肉的大汉一道翻身上马,一挥鞭子,两骑并行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此后不久,一场变故来临,她失去了最亲的亲人,颠沛流离半年有余,才遇见了她的生父,当朝御史中丞顾弘范。 花红柳依依 马车颠簸着驶过遍地沙砾石子的荒地上了官道,逐渐平稳下来;琳琅掀开帘子悄悄看了看队伍最前方萧桓的身影,回头来缠着顾含章说那黑衣哥哥的事,顾含章简略说了几句,琳琅听得出神,良久才眨了眨眼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如今过得可好?”顾含章怔了怔,想到没来得及向碧纱打听这玉观音的来处,心头不免有些怅然,微微笑道:“贵人自有天佑。”琳琅若有所思地想了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神武军一路北上,经过梁州城时,景禾离队去城外小镇上将原先寄养在农人家的小红马牵了回来,顾含章在车内听见熟悉的马鸣声,欣喜地掀开掀了帘子往外看,景禾已手握缰绳牵了小红马跟在马车旁缓缓前行。琳琅不知就里,也凑过去看,谁知小红马朝天喷了个响鼻正巧扭头往窗口一伸,长长一张马脸忽地探过来,吓得琳琅哎地一声一跤跌回座中去,逗得顾含章和景禾两人忍不住轻笑出声,琳琅见景禾也笑了,顿时面皮赤红如霞,又羞又窘地瞪了小红马好几眼。 三千将士簇拥着马车赶路数日,终于在二月下旬赶回了上京,一晃离了上京一月有余,再回来已经遍地翠绿嫩芽,道旁杨柳如丝、红花映日,自城郭外一路往城内去,满目锦绣繁盛,一派欣欣向荣之色。萧桓亲自护送顾含章回了御史府,马车刚到御史府门前,早有顾弘范领了阖府上下在阶下候着,齐声恭迎秦王殿下大驾,萧桓下马还礼,寒暄一番正要转身离去,顾弘范忙挽留道:“微臣府中已备下宴席,还望殿下赏光。” 萧桓略一沉吟,颔首答应了,顾弘范大喜,连忙躬身谢过,又朝身后低着头立着的颐儿使了个眼色,低声喝叱道:“快去把小姐扶回房中好生歇息。”颐儿正求之不得,几步奔下台阶到了马车前,朝立在马车旁的景禾眨了眨眼,同琳琅一道扶了顾含章出来。大夫人与二夫人三夫人几人脸色极难看,只远远立在顾弘范身后的四姨娘高兴得拼命抹眼泪,顾含章遥遥地朝她挤了挤眼,她才抹了抹脸勉强笑起来。 顾弘范请了萧桓进府,一大帮子人又浩浩荡荡簇拥着萧桓往里走,顾含章主仆三人跟在最后慢慢走着,进了朱漆大门刚要拐个弯去前院的房中歇着,一旁守着的管家笑吟吟道:“老爷吩咐了,三小姐在房中稍做休息,晚些来前厅与殿下和老爷一道用饭。”顾含章点点头,他又朝景禾使了个眼色:“景侍卫请随我来。” 景禾默默跟着去了,琳琅生怕顾弘范或是管家会为难景禾,不由得有些着急,顾含章安慰她道:“景禾向来最得我爹信任,不会有什么事。”琳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与颐儿一道挽着顾含章回了房中去。回了房,一关上门,颐儿抱住两人便又哭又笑,嗔道:“小姐被人掳走后,哥哥就没见回来,琳琅你也瞒着我悄悄跟着秦王殿下走了,只剩了我一人留在府中,可担心死我了!”琳琅对景禾的私心不方便说出口,微微红了脸道:“谁让殿下来府中接人时你不在,只能由我去了。”颐儿也不多想,抱住两人抹了一阵眼泪道:“小姐受苦了,改日定要上山烧几炷香去去晦气。”顾含章正要打趣她几句,四姨娘提着裙裾匆匆进了院子,一进门来望见顾含章,眼圈便又红了。 “四娘。”顾含章连忙立起身来笑着安慰道,“四娘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么。”她搀着四姨娘在窗前坐下,握着四姨娘的手好一阵劝慰,四姨娘才平静下来,抹了抹眼泪望着她心疼道:“音儿你受苦了,都清减了这许多。” 顾含章偏首朝镜中看了看,果真比出京前瘦了些,再看四姨娘,也是瘦削憔悴了不少,颐儿立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她道:“四夫人日日跪在佛堂烧香诵经,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顾含章心头一酸,低声道:“让四娘担心了。”四姨娘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身上所穿南疆姑娘的衣饰,忽地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琳琅与颐儿心思细,瞧见她神色有些犹豫,忙找了个借口退出门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音儿啊。”四姨娘迟疑了片刻,吞吞吐吐地抬头问她,“这一路你可有磕磕撞撞?”顾含章微讶,她的脸上倏地有些尴尬,咬咬牙问道:“那掳走你的人可有对你怎样?”怕说不清楚,四姨娘索性探过身在顾含章耳旁低低问了一句,顾含章微窘,摇头道:“不曾。”四姨娘松了口气,却又愁上眉梢,低叹一声道:“只怕城中风言风语拦不住,万一秦王悔了,那该如何是好啊。”顾含章轻声道:“四娘莫要担心,秦王殿下心中有数。” 四姨娘勉强点了点头,又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道:“音儿,你这苦命孩子,若是顺当跨过这道坎,我也就放心了。”顾含章忙取了绢子给她拭泪,劝了好一会她才又宽慰地笑了起来。不多时,前头来人请顾含章去前厅用饭,四姨娘小声交代了几句,吩咐琳琅与颐儿找件衣裳给顾含章替换,两个丫头翻箱倒柜寻出了去年做的几件半新春衫,挑了件杏黄的裙袄给她换了,又匆匆忙忙替她梳发妆扮,好一阵折腾才送她去了前厅。 顾含章去得最迟,大夫人与顾文修、顾文彦两位兄长也已端坐桌旁,只顾弘范与萧桓之间空了个位子,她迟疑了一下,缓缓走过去坐了下来。顾弘范扫了她一眼,颇严厉地低声喝斥道:“怎的这般磨蹭!”转眼又笑着对萧桓恭敬道:“含章来迟,累殿下等候,望殿下恕罪。” 萧桓看了低头不做声的顾含章一眼,锐利目光又扫过桌旁面色尴尬的诸人,沉沉笑道:“顾大人无需客气,今日这既然算作是御史府的家宴,又何必有这么多礼数?”他见席间只顾氏原配与顾弘范二子,大约猜到顾弘范之意,冷峻面容上多了几分揶揄之色,顾弘范不愧是老狐狸,仍旧极镇定地打着哈哈道:“殿下说得极是。”大夫人与顾文彦顾文修两人也忙陪着笑连连点头,只顾含章暗觉好笑,两位兄长平日里只知附庸风雅,连解试都无法通过,便是引见给了萧桓又如何? 她微微抬头一看,大夫人正古怪地望着她,眼中说不清是嫉恨还是幸灾乐祸,大约是太过明显,顾弘范横了大夫人一眼,咳一声招呼下人上菜,几个美婢连忙送了酒壶酒盅过来,依次给几人倒上了酒,又飞快地接了厅外家丁手中的菜传上。顾含章低了头闷声吃喝,总觉大夫人那双刻薄的眼如影随形,着实恼人,顾弘范与顾文彦顾文修两兄弟轮番恭敬地敬完酒,朝顾含章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含章!” 顾含章乖巧地应一声端了酒盅起身要敬萧桓,他双目幽深如潭,盯着她手中的酒盅看了看,忽地淡淡笑道:“含章就不必敬酒了罢,今后嫁去秦王府,多得是机会。”说罢,将她拉回桌旁坐下,亲自将一段鱼身子仔仔细细地剃去了鱼骨放到她碗中,笑道:“多吃些鱼补补身子。” 大夫人面色微微一变,顾弘范与顾家兄弟二人却是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是是,春鱼最是肥美,含章多吃些。”顾含章只得在满桌瞩目中强咽下碗中那一大片鱼肉,当真是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一顿饭好容易吃完,顾弘范领众人将萧桓送到门前,朝顾含章使了个眼色:“含章你送送殿下。”顾含章还不曾开口,大夫人在顾弘范身后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这么多天在外头,不会是规矩都不懂了罢?”顾含章转身直视她,浅浅笑道:“大娘,我不在府中只不过月余,您似乎也忘了规矩,贵客还不曾开口,哪里轮得到您说话?” 大夫人没料到她这一趟回来后胆大如斯,直气得脸发白,大门口两盏大红纱灯的光落到她面上都惨淡了几分。顾弘范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只轻轻推了推顾含章:“去罢。”顾含章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见萧桓立在门前的灯下静静看着她,那高大英伟的身躯在地下投下长长一道影子,说不清的凄清;她慢慢走过去,踏进那阴影中,躬身一礼致谢道:“多谢殿下。” 她所谢何事,萧桓心里清楚,摆了摆手道:“小事罢了。”他掀了掀眼皮,瞧见御史府一干人等已走得一干二净,朝顾含章点了点头,几步下了台阶,翻身上了马背。照雪在阶下等了多时,刨着蹄子喷了声响鼻,像是有些不满,顾含章隐在墙头茂盛枝干的阴影里忍不住笑了声,一人一马都扭过头来看她。 她连忙掩口,却见萧桓又跃下马背,自袖中取了一物来抛给她,她慌忙伸手去接,触手冰凉光滑,借了门前两盏灯一看,却是她前些时候在梁州城当掉的那支凤簪。顾含章大喜,她想起这支簪子还在梁州城时,车队已过了梁州,景禾也已牵了小红马回来,她原是想过几日悄悄派人去赎回簪子,谁知萧桓却已经帮她寻了回来。 阶下照雪长嘶一声,顾含章蓦地抬头,那挺拔伟岸的一人一马已撒开蹄子往西行去,逐渐融入了无边夜色中。 情浅怯怯意 再过了几日便到了三月,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三月十九,再有半月余顾含章便要出嫁,御史府上下虽是忙碌,琳琅与颐儿两人却不必跟着操办各项事宜,顾弘范准了两人时时伴着顾含章,又特意命景禾来前院中听候差遣,明里是守卫,暗里却也是防着顾含章反悔。有了元夕夜一事的教训,顾弘范再不许她随意出门,在她所居翠泠苑外多增加了些人手把守,就惟恐再出什么纰漏。好在顾含章也并无出外的念头,安安分分在翠泠苑中住着,或是同两个丫鬟嬉笑打闹,或是静坐窗前看书,与平常无异。 琳琅与颐儿趁着春日里的大好日光,收拾了箱中的旧衣物出来洗晒,两人在花丛里笑闹了一阵,瞧见景禾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立着,颐儿拿琳琅说笑了几句,琳琅脸一红,追着颐儿一阵捶打。顾含章在窗下低了头翻书,遥遥地听见笑闹声,抬头循声望去,见一青一蓝两个窈窕身影在花丛间踩踏,她叹了口气正要唤住两人,景禾立在爬满翠绿藤蔓的樟树下悄悄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后,淡淡地朝她微微颔首,并无半点惊惶之色。顾含章怔了怔,也朝他笑了笑,听老管家说,她爹并未因为景禾擅离职守私自离京而为难他,反倒是命管家涨了他的月钱,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琳琅与颐儿一路笑闹着跑进屋内来,瞧见顾含章在窗下盯着手中的书出神,两人连忙噤了声,蹑手蹑脚地要走出去,顾含章已是瞧见了琳琅,招手让她单独留下来,轻声道:“琳琅,你与颐儿的八字已交由大夫人算过,刚巧都与十九不冲。”琳琅也不意外,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顾含章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过我想让你留在府里头服侍四娘,你可愿意?”琳琅眼眸微微一亮,期期艾艾道:“小姐,这……”“陪嫁需要两位女使,我再在府里头挑一个便是了。”顾含章笑觑着她,忍不住打趣道,“我知道你不舍得景禾,索性求爹把你分去四娘的碧柳院陪着四娘,我也不必担心前头几位夫人欺负你。” “小姐。”琳琅倏地眼圈便红了,既感激又不舍道,“可是小姐走了,再要相见就难了。”她抹了抹眼泪,面色很是犹豫,顾含章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都在上京,要见面也非难事,我总会回府来探亲,到时候自然便能见到。”见琳琅仍是有些迟疑,她下了一剂重药:“过几日我便同爹说说,过完端午就催催景禾早些与你将事情办了罢。” 琳琅倏地睁大眼,惊慌道:“不不不,千万莫要让老爷出面,琳琅自己瞧上的人,自己去争取。”顾含章这才宽慰地笑了起来:“那我就更要将你留下了。”琳琅顿时面红耳赤,一路红到了颈间,低了头想想,却又万般不舍顾含章,她七岁起便跟在顾含章身旁,一晃十余年过去,到了这离别的时候,满腹愁绪不知该如何说起。 又数日过去,再过几天便是三月十九,顾含章在卧房内稍作收拾,将积蓄多年的一些银两散给翠泠苑伺候的几位侍女,又取了几件金银首饰硬是塞进琳琅手中,歉然笑道:“琳琅,或许你出嫁时我无法来喝你一杯喜酒,这些首饰就权当我给你准备的嫁妆罢。”琳琅七岁被卖到御史府,早没了娘家人,一个人在御史府的霜刀冷箭里熬了十余年,多点钱财防身也是好事。 琳琅跺了跺脚,憋红了脸不肯收,顾含章微微一瞪眼,低喝道:“你不愿收下,叫我怎么放心嫁去秦王府?”琳琅一怔,立时明白她的用意,眼泪扑簌簌又落了下来。许久后她才勉强收下了那包首饰,望着顾含章低声道:“小姐多留几件也好啊。”顾含章不知为何想起了萧桓,微微笑道:“秦王府有的是金山银山,不必担心我。”琳琅听她还能轻松自如地说笑,这才心里好受了些,犹豫半晌鼓足了勇气低声问道:“小姐可喜欢秦王殿下?” 顾含章沉吟片刻,只含蓄地笑了笑道:“秦王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奇伟男子,我能嫁给他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她顿了顿,又抬头从容道:“当然,既然今后是夫妻,自然是会同进退,共荣辱,我眼中只有他,他眼中也只能有我。” 琳琅微微一震,望着顾含章眼中异样的光彩,顿时讷讷不成言。 正好颐儿去碧柳院送东西,回来时四姨娘跟着一道过来,刚进了园子颐儿便远远地大呼小叫:“小姐、小姐,四夫人来了!”琳琅慌忙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笑着出门迎接,四姨娘难得的满面带笑,一进得门来便拉着顾含章到桌旁坐下了,将随身带着的布包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镶满珍珠的翡翠镯子放到她的掌心道:“音儿,这只南梁海滨进贡的翡翠珠环是我潘家代代只传女儿的宝贝,如今你要出嫁了,我便将它传给你,盼着你夫妻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四姨娘的娘家也是曾煊赫一时的高门望族,这只镯子的来历颇有些久远,已是几代以前的事了。顾含章见那翡翠镯子上环绕的每一颗珍珠均是饱满圆润、珠光柔和,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忙将镯子又塞回四姨娘手中:“这么贵重的礼,含章不好收。”四姨娘叹了口气推回去,低声道:“音儿,你同我还见外么,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这镯子当然是要给你的。”顾含章再要推辞,四姨娘既温柔又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就如同先前她强行要琳琅收下首饰一般,她怔了怔,只得收了下来。 这天府里头挑选大婚前一日去秦王府抬送妆奁、布置新房的人,除了大夫人,另几房夫人与顾家近亲妇人的生辰八字都送了上去,顾弘范与充作媒人的宰相黄衮挨个算过,挑了八字大婚日子最合的两人,其中一位便是四姨娘。大夫人在前厅坐着,吊稍眼微微一抬,狠狠地瞪了二夫人三夫人一眼,那两人本也不想去秦王府压房,便装作没看见,别开了眼偷偷在心里头乐着,四姨娘却是真心想要为顾含章做点事,听得自己八字同吉日合上了,高兴地回来同顾含章说道:“她二人没那福气,自然是八字犯冲。”顾含章心头感激,陪着高兴了好几天。 日子眨眼过去,一晃便到了三月十七,御史府门前车水马龙,越发的热闹,拜贺讨好的大小官员地方乡绅纷至沓来,顾弘范吩咐下来无论是谁一概不见,下人们索性掩了门,任凭两扇朱漆大门前停满了车马,权当什么也没瞧见。府中也是极热闹,四姨娘与另一位妇人忙着清点隔日要送去秦王府的妆奁物什,到了入夜时分才匆匆回了碧柳院,顾含章在她房中等候多时,正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碧柳院中伺候的侍女推开门低声道:“三小姐,四夫人回来了。” 四姨娘满面倦色地踏进门来,见顾含章在,微微一惊,忙拍了拍脸笑道:“音儿怎么来了。”顾含章起身走到她身前,含泪跪下唤了声“娘”,四姨娘一惊,慌忙扶起她来颤声道:“音儿,你叫我什么?”顾含章抬起头望着她又大声唤了一声,四姨娘顿时泪流满面,握着她的手哽咽道:“音儿,我这辈子有你这么个懂事乖巧的闺女,也算是上天恩赐了。”说着,她又抹了抹眼泪道:“唯一的憾事便是不能亲手给你盖上鸳鸯戏水鸾凤双飞的销金盖头。” 顾含章越听越是心酸,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一步又跪下来道:“音儿后天将要出嫁,暂时不能陪伴娘亲身旁,望娘亲等我些时日,我定然将您接出府去。”四姨娘泪眼婆娑地过来要扶起她,顾含章坚持叩了三个响头才起身,低声道:“大婚日无法叩拜娘亲,此刻音儿先拜过。”四姨娘明白她的用心,连连点头,这夜顾含章便留在了碧柳院,母女二人手挽手坐在灯下闲叙,仿佛有数不尽的话要说,直到敲了三更天,房中才熄了灯火。 第二日一早四姨娘便随御史府车队去了秦王府布置压房,临行前对顾含章千叮咛万嘱咐,将昨夜特意提醒过的帝王家大婚的礼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遍,顾含章拼命点头,她才红着眼上了马车去。颐儿也跟着一道去了,只留下琳琅陪着顾含章安安静静过了一日。 日落时分,顾含章立在窗前远远望着西天漫天的红霞,轻叹了一声,琳琅听见了,笑着问道:“小姐莫非是情怯了?”顾含章摇摇头,深深地朝着那最绚烂的晚霞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掩上了窗子。 那是她在这御史府的闺房中最后一次看晚霞。 龙凤烛报喜 祈盛二年三月十九,上京城热闹非凡。 御史府也是一片喜气洋洋,大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中年妇人过来帮着顾含章换上了大红底色龙凤呈祥团花纹袍料织就的喜服,又替她束发挽髻戴上了纯金镶各色珠宝玉石的凤尾羽,同琳琅一道搀扶着她慢慢走到前厅去。顾弘范与大夫人已在厅内候着,见她进来,一同立起了身。顾含章由琳琅搀着,跪在大红底鸾凤牡丹织金绣毯上郑重磕下去,重重地三叩首,顾弘范与大夫人一左一右伸过手来扶起她,大夫人依旧面色冷淡,顾弘范倒是眼里都带了笑,咳一声正色道:“秦王殿下不与我顾家计较前番之事,照旧按日前来迎娶,含章,此乃大幸。” 顾含章低头乖巧地应一声是,顾弘范亲自取过朱漆盘龙金盘中的鸳鸯戏水鸾凤双飞的销金盖头给她盖上,轻轻握住她交握身前的双手,凝重道:“今后,你便是大齐的秦王妃,言谈举止要越发谨慎知礼,谨记节俭仁德,克守礼法妇德,也不枉为父教养你这许多年。”顾含章再应了一声,顾弘范却忽地有些怅然地松了手,叹了口气古怪道:“一晃十余年过去,春花依旧,人事已非。” 大夫人愠怒地横了他一眼,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顾含章听得真切,隔了盖头却没法瞧见眼前两人的神情,遮在眼前的大红销金盖头将她的目光隔断,在她的眼底映出一片喜庆的红。 “拜别亲恩!”守在门外的礼官高声唱礼,将园中笑闹的人声与喧天的鼓乐都压了下去,顾含章再次跪在绣毯上,从容道:“多谢爹爹与大娘这十余年来的抚育教养,这份恩德含章永记在心。”大夫人一时愣住了,怔怔地望着跪在身前的顾含章,许久才尴尬地瞪了一眼琳琅:“还不快扶你家小姐起来。”琳琅连忙伸手去挽起她,顾含章缓缓地立起身朝向大夫人的方向躬身一礼,轻声道:“愿大娘从此打开心结,与爹爹并肩共皓首。” 大夫人与顾弘范都怔住了不作声,门外礼官看着沙漏又唱一声:“上轿!”琳琅与府里的妇人搀扶着顾含章往门外走,将顾含章交到秦王府派来迎娶的两位女官手中,大红底龙凤呈祥金线织就的缎面绣鞋刚踏出门槛,顾弘范在她身后低唤了声:“音儿。”不知为何,那声音出奇的苍老疲惫,顾含章心头一抖,停住脚细听时,顾弘范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出声了。 礼官再次催促,两位女官一左一右搀扶着顾含章跨出御史府大门上了花轿,由王府家丁举三十六顶清亮伞在前开道,宫中乐坊鼓乐手随行吹奏,又有十八名端丽窈窕的侍女捧花瓶花烛在后跟随,队伍最末是神武军前锋十八骑,十八人威武精神个个高壮结实,胯 下颈悬红花的骏马匹匹神骏,簇拥着披挂销金红绸的花轿一路穿过玉华门进入宫城,过了白玉石砌成的金璧桥,再穿过太和门,沿着御道来到了宣德殿前的广场上。顾含章闭着眼静坐轿中,听得鼓乐骤歇,花轿稍稍一摇晃慢慢地被放了下来,她的心怦怦跳着,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着,掌心因紧张沁出了少许的汗。 “请新人下轿!”礼官高唱一声,有人大步走过来伸手掀开了花轿的帘子,顾含章蓦地睁开眼,只能瞧见身前不远处一双崭新的黑缎厚底靴子。“来。”他低声道,向她伸出了手,顾含章听出是萧桓,稍稍松了口气,将手轻轻放到他掌心,起身跟他出了花轿。 #奇#此次萧桓大婚,顺钦帝格外重视,大抵皇子中成年未娶的只有秦王萧桓与陈王萧瑧两人,秦王十五岁起便跟着当时的镇国将军梁照河戍守边关,戎马生涯十余年,年岁涨了、边关安定了,他却迟迟未动娶妻成家的念头,以往自边关回京时同他提起此事,他总是一笑了之,难得这一回皇后稍一点拨,他竟答应了,顺钦帝与皇后两人自然是十分欣喜,将这桩大喜事昭告天下,吉日良辰命文武百官齐聚宣德殿前共贺萧桓大婚。 顾含章并不知道除去顾弘范要在御史府内送别新人外,朝中文武百官都聚在了广场上,萧桓刚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忽地礼官一声高唱,百官齐齐跪拜在地高呼恭贺之词,气壮如山声势惊人,她吓了一跳,忙自盖头下悄悄看了看地下,御道两旁跪满了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黑压压地一片。 #书#御道的尽头便是宣德殿,宣德殿后是供着大齐先祖牌位的昭元殿,大齐皇家的规矩较寻常不同,皇子娶妻必先叩拜皇帝皇后,礼毕再转拜昭元殿诸位先祖牌位。顾含章只瞧得见盖头底下方寸之地,紧张得手心出了汗,萧桓却笑了笑,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了宣德殿中,殿中伺候的宫人按规矩要来揭她的盖头,顺钦帝笑着摆了摆手:“这销金盖头还是留着桓儿回府亲自揭开罢。”皇后也笑着点了点头,挥退了宫人。萧桓领着顾含章往前走几步,在宫人早已备好的龙凤织金缎面绣毯上跪下,郑重地三叩首后齐声致谢,皇后一高兴,离座过来亲手扶起了顾含章,左右上下打量她的身段、仪态许久,面上带了笑庄重道:“今日既然进了我皇家大门,便要处处留心,时时警戒,只为你丈夫是这大齐的秦王,你须得配得起他。” 顾含章轻声应道:“是,母后。”皇后见她乖巧温顺,声音温润悦耳不见一丝急躁,心里大为满意,转身将宫女手中捧着的一个朱漆描金雕龙凤祥云图案的木匣取来郑重地放到顾含章手中,微微笑道:“这是母后给你的见面礼,我那另两个媳妇儿可是不曾有这待遇。”顾含章受宠若惊,惟恐会甩落盖头又不敢随便摇头,只得轻声推辞道:“母后如此大礼,儿臣……”顺钦帝在金龙座上微微笑着,威严道:“桓儿,代你媳妇儿收下罢。”萧桓笑了笑,果真将木匣接了过去。 #网#礼官在殿外看着沙漏又唱了一句,顺钦帝与皇后对望一眼,摆了摆手笑道:“吉时降至,速速去昭元殿跪叩先祖罢。”两人齐齐跪下,又重重地三叩首,这才出了宣德殿往昭元殿行去。殿中早有宫人伺候着,一番繁文缛节后,迎亲女官进殿来搀扶顾含章回了轿中去,萧桓仍旧是上了马,同花轿一道穿过太和门,走过金璧桥,回到了秦王府中。 秦王府内也是欢腾热闹,萧桓在府内设宴招待前来拜贺的数位兄弟叔伯与朝中股肱,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直到了入夜时分宾客才各自散去。顾含章在房中坐了许久,好在先前压房的四姨娘与颐儿都在,陪着她坐了半日,到了傍晚时四姨娘也不得不回御史府去,将跟着来的四名侍女留下了颐儿与碧柳院的翠鹂,其余家丁婢女都跟着一道走了,新房内顿时冷清下来。颐儿也不敢多留,笑嘻嘻地拉着翠鹂跑了,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了顾含章一人。 屋中点起了手臂粗的金漆龙凤呈祥红烛,烛泪一滴滴落下来,有的凝在烛身上,有的一路沿着蜡烛蜿蜒至烛台,一切都十分安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炸开的噼啪声响,轻微得需要侧耳细听才能听得见。 顾含章眼前一片灼目的红,红盖头,红衣,红裙,大红的囍字,处处喜气洋洋,女官们守在门前等着萧桓回来行合卺礼,一个个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气闷沉闷得让人窒息。她独坐床沿,手心的汗几乎要将她攥紧的绢帕湿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地响起了脚步声,几位女官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庄重地躬身行礼道:“恭迎秦王殿下。” 萧桓大步进屋来,取过女官盘中的金称走到顾含章跟前,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越发捉紧了手心的绢帕;那双缎面黑靴在她身前立定了,秤杆一勾,将她头上的销金盖头揭去,原先是一天一地满眼的红,这一下豁然大亮,满屋烛火都照了过来,她双眼顿觉不适,下意识伸手去挡,萧桓微微一怔,立刻转身挡住烛火,待她慢慢适应了,这才牵起她的手走到龙凤双烛前,由女官唱礼,一道道繁文缛节过去,最后便是喝合卺酒。 他挥退了女官,亲自斟满两杯,与她一人一杯一道喝下,酒是上好的葡萄美酒,专是为了她从宫中酒窖取来,两人在跳跃的烛火中仰头喝尽,酸甜醇香的酒液入喉,万分醉人,顾含章面色微醺,烛火一照,白皙面颊上逐渐泛上了红霞。 萧桓静静地望着她,冷峻面容在烛光里比平日柔和许多,她被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得久了,心头逐渐有些慌,他却蓦地弯起眉眼沉沉笑了:“含章,我们早些安睡罢。” 罗帐春意暖(补全) 不等她出声,门外候着的王府侍女连忙进来伺候新人洗漱,顾含章以温水洗净面上妆容,那端水的侍女立即退了下去,另有个模样伶俐小丫头过来要替她宽衣,她摆摆手道:“不必了,我自己来。”那小丫头惊讶地睁大了圆圆的杏眼不解地望着她,犹豫着收回了双手,萧桓擦完脸朝这边淡淡地瞟了一眼,挥手道:“都下去罢。”四五个人面面相觑,只得将替换衣物等物放下,齐齐道罢贺词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顾含章与萧桓两人,气氛倏地便像凝住一般,萧桓取过床边绣墩上的替换衣裳,当着她的面利索地褪下了大红喜服,顾含章正抱起衣物要往屏风后走,抬眼便见他已脱下了上衣,露出健壮结实的肩背,烛火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照亮了上面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她微微怔住,目光落在那伤疤上久久不曾移开。萧桓换上衣物,听得身后没了声响,转头来看她,她才蓦然回神,笑了笑低头去屏风后更衣。 顾含章在屏风后换好了衣裳,慢吞吞走出来,萧桓看着披散了满头秀发的她缓缓走近,只是淡淡一笑道:“忙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安歇罢。”顾含章一愣,顿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低了头脱鞋上床,在床里面侧过身去躺下,身下的床板随即微微一沉,萧桓也上来躺到她身旁,掀起了另半边的锦被随意盖上。 两人都不说话,唯有大红喜烛的光透过重重纱幔落进帐内来,顾含章背对萧桓侧卧着,身子僵硬如石像,丝毫不敢随意挪动。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她的丈夫却似乎对她并无兴趣,说早些安睡,当真是安然躺下闭目而眠,枉她在屏风后更衣时紧张万般,他却只是在她身旁躺下了闭目沉睡。 她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鼾声,悄悄地转过身来看他,萧桓忙碌了一天,沾枕便睡了,那张从来也不见慌乱的冷峻面容上难得地敛去了所有的神色,平和而安然;顾含章心头沉静下来,渐渐地闭上眼沉入梦里。喜案上的大红龙凤烛安静落着烛泪,一寸寸短去,直至蜡尽火熄。 一觉到了天明,两人已不知不觉拥在一起,顾含章偎在他温暖的胸膛上睁眼回想了许久才记起昨日她已嫁入秦王府之事,萧桓低头望了望她睡眼惺忪的迷糊样,拍了拍她的肩背低声道:“时辰尚早,你再睡会。”顾含章瞬间清醒过来,萧桓却已起身下床取了外袍在穿,她忙也跟着下了床接过了衣袍伺候他穿戴,小心翼翼地抚平他胸前的每一处褶皱,又仔仔细细地给他梳好发髻。萧桓也不拦着她,由着她忙前忙后,两人都极默契地异常平静从容,仿佛老夫老妻一般。 诸事都打理好了,她才想起来问:“这么早是要去哪里?”透过窗缝往外看,似乎天还没有大亮,府中只听得见下人们清早打扫庭院时扫帚扫过地面的响声。 “去军营看看。”萧桓简略地回答,走到墙边取下悬在壁上的秋水剑要往外走,到了门边,他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裸足立在床前大红绒毯上的顾含章,目光在她仅着单衣的纤瘦身子上稍作停留,虎目中有一簇小火微微一跃便轻声道,“地上凉,快回床上去。” 虽是开春已久,清晨还是有些凉意,顾含章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自己光裸在外的雪白双足,这才察觉之前只顾着服侍他穿衣梳发,绣鞋也忘了穿,脚底脚背都有些冷了。她浅浅一笑,也没立即听话回温暖被褥间去,反而是转身穿了绣鞋,陪着萧桓到了门前,低声道:“含章送殿下出门。”萧桓低头看了看一本正经的顾含章,忍不住笑了笑,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顾含章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清晨微薄的雾气里,长吁一口气,关了门回了床上去。又睡了些时候,颐儿领着翠鹂来伺候新人起床,见屋内只有顾含章一人,两个丫头都是一愣,“殿下去城外军营了。”顾含章掀了被子下床来微微笑道,翠鹂面色稍稍一变,颐儿却是神色极镇定,对翠鹂道:“翠儿,昨天四夫人交代定要交给王妃的绣帕还落在咱们屋里,你去取来罢。”翠鹂不知就里,忙应一声回去取那绣帕。 颐儿支走了翠鹂,脸上这才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低声问道:“小姐,殿下他……”顾含章心头好笑地想,果真谁也不信新郎倌会舍得娇妻暖衾,若是她再告诉颐儿昨夜之事,怕是这丫头更要惊讶了。她还在想着,颐儿已是急急走到床边去伸手掀起锦被一看,顿时脸色煞白,惊慌地转过身结结巴巴道:“这、这……” 颐儿也是自小与顾含章一起长大,两人更比寻常主仆还亲,她明白颐儿是担心她,却忍不住笑了:“这什么?”颐儿急得险些哭起来,顾含章这才将昨夜之事告诉了她,颐儿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嗔道:“小姐你可吓死我了。”小姐这称呼她叫得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顾含章也随她。这一个疑问揭过去了,颐儿偏头想一想,却又脸色一变,嚅嗫半天才战战兢兢伏到顾含章耳旁悄声问了一句话,顾含章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我怎会知道。” 颐儿急得要跳脚,正巧翠鹂取了绣帕回来,好奇道;“颐儿姐怎么了?”翠鹂不过十三岁年纪,对男女之事犹懵懵懂懂,颐儿不好多说,只得含含糊糊敷衍过去。 顾含章梳洗用饭后,秦王府管家便领着府中所有下人仆妇来拜见女主人。萧桓常年驻守边关,一年也不见得回来一两趟,秦王府便冷清如同空壳;待北疆平定,萧桓返京长住,秦王府逐渐热闹起来,这才有了王府该有的气势,如今萧桓又娶了妻室,不只是老管家一人高兴,府里老少也都好奇这位让秦王殿下动了心思娶进门来的御史千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众人在沉月楼前规规矩矩立着,大多不敢抬头去看端庄立在石阶上的顾含章,她今早将满头乌发盘成了高髻,发间簪一根镶珠凤翅金步摇,身上一件大红底子绣喜鹊梅枝织锦袍料裁成的衣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秀美不可方物,在这春日的晨光里宛如一株怒放的海棠。也有几个年轻小厮好奇地睁大了眼盯着顾含章看,老管家低声呵斥了几句,几个少年忙缩了缩颈子低下了头。 “赵叔。”她微微一笑,不施脂粉却仍旧清丽温婉的面容顿时柔美几分,“能否拨几个人到园子里来将书房前遮阴的那株树移开?” 老管家赵得四立即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棵树,那还是三四年前萧桓在府中时种下的一株翠柏,这几年里越发长得高大,遮去了书房前的大片日光,他也曾请示过萧桓,萧桓惯常不去书房,只挥了挥手无所谓地笑道:“就留着罢。”那棵树便侥幸留了下来。他眯起浑浊的眼朝书房方向瞅了瞅,躬身恭敬道:“老奴这就吩咐人将它移走。” 顾含章含笑谢过赵得四,正要挥退阶下立着的百来个下人,眼角觑到人群里有个相貌清秀的小厮肩背挺得格外直,从始至终一直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倒像是认真聆听将军训话的小卒,颐儿也发现了,眨眨眼笑嘻嘻地低声道:“看那傻样。”顾含章心里一动,忍着笑朝他招了招手,他先是一愣,滚圆的大眼不解地望过来,赵得四连忙道:“清风,快过来。”那叫做清风的小厮这才憨憨地点点头慢吞吞走到前头来。 “清风曾随侍殿下三年,也曾跟着去北疆杀胡蛮子。”赵得四笑呵呵地补上了一句,顾含章微讶,对这憨厚小厮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当下便问赵管家要了来在园中跑腿,清风总算开了窍,连忙跪下谢过,其余几个小厮见他进了萧桓夫妇住的园子,都羡慕之极。 遣退了下人,赵得四领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来将书房前的翠柏挖出来移到园中竹林前种下,还了书房窗前一片日光;顾含章与颐儿翠鹂一道,带着小厮清风正好在书房内一阵收拾,将从御史府带来的几箱子书都翻了出来在日光下翻晒,到了傍晚时收起了一本本摆上房内空出的一个书架,好一阵忙碌,才将几箱书全都排满木架,几个人都已是满头大汗。 下人送了饭菜来,顾含章草草吃了些,不顾颐儿翠鹂拦着,又亲自将书房中的桌椅木架擦拭干净,掸去书架最顶上的尘灰,一番收拾后已是灰头土脸,颐儿忍着笑去吩咐下人烧了热水送去房中给她沐浴净身。 顾含章好好地洗去了一身的灰,换了干净衣物,因湿发未干,索性在床边绣榻上半倚着看了会书。入夜有好一会功夫,才见萧桓回府,他在别处冲洗沐浴了,踏进门来时发尾犹坠着水珠。房内的喜帐未撤,烛火落在大红帐幔上,映了满墙的喜色,顾含章转头看见他微微露出了白色单衣下的结实胸膛,心怦怦跳了几下,连忙下地来迎接他。 鸳鸯浴红衣 萧桓将手中的外袍往屏风上一搭,迈着大步走过来,顾含章扬了扬绢帕要给他擦去发尾的水珠,他当真一声不吭在榻上躺下,由着她坐在榻旁握住他微湿的黑发一点点拭干,气氛出奇地微妙又安宁。“营中可还好?”顾含章试着同他说话,随口问了句,萧桓微微一怔,闭上眼应一声:“嗯。”她顿了顿,笑着换了一句:“薛恶虎薛老六可好?” 他缓缓地睁眼看她,虎目中隐隐有笑意:“老六竟会告诉你他的名讳?”顾含章点点头,颇有些奇怪,她知道薛老六的名字又有什么奇怪的?“老六素来嫌这名字凶恶,不愿人提起,弟兄们平日也都直呼薛老六,久而久之倒是没几个人还记得他叫薛恶虎。”萧桓极自然地将她纤细柔软的手握在粗糙大掌中摩挲着,提到军中弟兄时冷峻的脸上才有了笑容,“没想到这小子倒是肯将大名告诉你。”顾含章因这难得的亲昵稍稍有些羞怯,垂下眼轻声笑道:“我从未觉得恶虎这名字哪里不妥,有气势,又悍然,和他前锋十八骑的身份倒是极适合。” 屋内有片刻的安静,她披散的青丝有几绺垂在萧桓面颊旁,他稍一扭头便能瞧见那柔软黑亮的发丝,顺着它往上看,是顾含章素净秀丽如白荷的脸。清晨时红衣锦帕高髻金簪的顾含章如同一枝怒放的海棠,此时她只着单薄中衣,黑发披散在瘦削圆润的肩头,近看便是一朵清莲。萧桓幽深的双目望住她,眼中带了些微的困惑,随即便越发地浓稠。 顾含章犹豫着再如何开口,忽地手臂一紧,萧桓稍稍使力将她一拉,她便不由自主地被拉起身扑倒在他的身上。“哎!”她低呼了一声,柔软身子重重撞上他坚硬如铁的胸膛,正红着脸手忙脚乱地要爬起,萧桓反手一扣,又将她压了回去。 萧桓在笑,她贴在他胸前,能清楚地听见自他胸膛上传来的沉沉笑声,他笑够了,铁臂一揽轻松抱起她往床边走,她手中的绢帕落了地,轻呼一声:“哎,帕子。”萧桓毫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她又小声说了一句:“头发还湿着。”萧桓看了看她,低头从容地含住了她的唇。 她微颤着迎上,待肩背抵到温暖柔软的被褥间,发丝密密缠绕,肌肤紧紧相贴,顾含章眼中便只瞧得见帐顶那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红花层层绽开,一点清蕊妖娆万般。(此处因河蟹,略去数千字,请诸位脑补,所谓心中有多少字的缠绵悱恻,故事里便有多少字的H。^_^) 夜色越发地浓了,窗外的夜槿悄悄盛放,满园馨香。 天光大亮,颐儿与翠鹂悄悄送来热水给顾含章沐浴净身,两人红着脸进进出出,换了新的床褥,颐儿才绕到屏风后歉然嚅嗫道:“小、小姐,我、我不该瞎猜,殿下原来是怕吓着小姐……”顾含章背对着她慢慢地穿衣,穿戴妥当后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童言无忌。”颐儿这才放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萧桓仍旧是一早就去了军营,临出府前吩咐丫环们来伺候顾含章沐浴洗漱,又特地命厨娘熬了益气补血的红枣莲子汤送来给她喝,顾含章刚梳妆完毕,厨娘竟没让翠鹂帮手,亲自端了热汤来,拘谨又热切地立在一旁看着顾含章一口口喝完,口快道:“若是王妃早日产下麟儿,他日咱们殿下做了皇帝,王妃便是那立在殿下身旁的皇后啊!” 屋里两个丫头同时面色大变,虽说顺钦帝膝下也有四五位皇子,最得宠爱的只大皇子萧瓒、二皇子萧桓、四皇子萧瑧,大皇子的一位正妃两位侧室至今没有替他生下继承人,而四皇子陈王萧瑧年纪尚轻,还不曾娶妻,就资历年岁来说,根本无法与萧桓抗衡;厨娘的想法虽也是在理,这话说出来却是有些不分场合了。 顾含章略一思忖,轻轻搁下细瓷碗正色道:“府里大伙的意思我隐约能猜到,只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若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便会给殿下招来无尽的灾祸。”厨娘一惊,慌忙掩口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老奴知错,老奴知错!”颐儿与翠鹂面面相觑,一阵默然。顾含章叹了口气,亲自去扶起厨娘,和气地笑道:“袖姨莫要慌张,此事今后不提便是了。”她朝厨娘眨了眨眼,“当然,若是府里头其他人也都忘掉最好。” 厨娘擦了擦冷汗连连点头称是,陪着笑道:“多谢王妃提点,不然我这张嘴出去可要给殿下惹事了。”顾含章笑了笑,转开话题道:“殿下提起袖姨的精湛厨艺便是赞不绝口,今天还麻烦袖姨特地赶早起来熬汤,实在是对不住袖姨了。”厨娘顿时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难得殿下终于松了口肯娶妻,又娶了王妃这般端庄聪慧的人儿,府里上下都高兴着,王妃您同老奴客气,真是折杀老奴了。”她又躬身要跪下,颐儿与翠鹂抢上一步扶起她,笑嘻嘻地安慰打趣了几句,她才安了心,高高兴兴地收拾了盘盏退了下去。 颐儿望着厨娘的身影转过长廊,好奇问道:“小姐怎知这厨娘叫什么?”顾含章心头压了块大石,心不在焉道:“早前殿下曾向我提起过。”颐儿嘟囔了一句:“这种小事殿下也说。”顾含章蓦地耳根微微发红,天初明时萧桓起身,惊动了昏睡的她,她要下床服侍他穿衣,被他按回了被窝中,他在她耳旁低声道:“一会让袖姨熬汤给你补补身子。”李如袖是秦王府的厨娘,她昨日也见过,萧桓特意提起了这个袖姨,她便稍稍留意记住了。 春日最易乏,午后她在窗下看了会书,不知不觉合了眼皮睡着了,萧桓提前回了府中,刚踏进房门,见她和衣睡在榻上,也不怕被风吹得着凉,不由皱了皱眉头,轻轻抱起她放回床上。顾含章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他坐在床沿盯着她看,微讶道:“殿下今天可比昨天早了些。”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夕阳犹在西天未坠,晚霞红艳似火,离入夜之时尚早,萧桓怎么就回来了? 萧桓眸中神色有些复杂,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忽地挑了挑浓眉:“怎么,不愿在天黑之前见到你丈夫?”本意被他故意歪曲掉,顾含章有些好笑,也竖起柳眉望着他回敬:“莫非殿下要对含章说,提早回来是为了见独守空闺的娇妻?”说罢,她有些懊悔,生怕激怒了萧桓。萧桓却是不语,浓黑的眉下虎目带笑,就这样不躲不闪地被她瞪了许久,忽地握了握她搁在床沿的手:“今日我七王叔回京了,大婚他没能赶回来,明日我再补一桌宴席与他。” 顾含章了然地颔首,当日萧桓牵着她的手在王府大堂叩拜长辈时,倒是当真没有听到提起这位七王叔。“七王叔莫非便是当年镇守西疆杀退十万辽军的襄王萧烨?”她猜测道,萧桓点了点头:“我常年在北地,七叔常镇西疆,算起来我与他也有好几年不曾见到了。”他眸子微微亮起,神情颇有些愉快,顾含章低低应一声,目光停在他颔下青黑的胡茬上,便是这密密的胡渣子,昨夜把她的肌肤刮得生疼,至今手腕上还留了些浅浅的红痕, 她一横心,趁着萧桓心情极好,壮着胆子强拉过他在梳妆台前坐定,取了一柄雪亮短匕来绕到他身前一比划,萧桓毕竟是习武之人,警惕之心又比常人高了不知多少,下意识便伸手扣牢她纤细的手腕,顾含章痛呼一声,萧桓忙松了手去看,那白皙柔嫩的腕间已留了一圈红印。顾含章也没怪他,正好拿了此事做要挟,迫得萧桓老老实实坐在梳妆台前,任她握着匕首将他满面的青黑胡茬剃得一干二净。 管家赵得四听得门房小厮说萧桓已回了府,四处寻不见人影,只得抱着侥幸来新房找,刚到了门前,见萧桓双手撑在膝头,由着新娶进门的王妃拿刀在脸上来去划动,不由得一愣,浑浊老眼瞪大了看了片刻才敢确认那高大英伟的身影确为萧桓;他犹豫良久,好容易等到顾含章收了刀,连忙咳一声禀报:“殿下,襄王爷、陈王殿下府上来人各自送了两份大礼。” 屋内原本安宁静谧的气氛顿时散去,萧桓摸了摸下颔立起身来,目光倏地锐利无比:“人在何处?”赵得四躬身恭敬道:“都在前厅候着。”萧桓微微一颔首,转身便往门外走去,到了门前,他稍稍停了停,回身对顾含章道:“不必等我,早些用过饭便歇息罢。” 顾含章望着他微侧的脸,不知为何愣了一愣,回过神时他已迈开大步走出了园子。 春风吹酒醒 萧桓再回了房中已是近二更天时分,顾含章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房门响,不久身侧的床褥便微微一沉,她下意识地稍稍往里挪了挪,萧桓反倒贴过来偎着她躺下,又伸手将她颈边的被角掖好。 顾含章轻轻转过身来面对萧桓,感觉他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颈子,微微发痒。她正要再往里挪,萧桓伸长手臂勾住她的腰,低声笑道:“再往里去就要贴到壁上去了。”她嗯地应了一声,乖巧地不动了。萧桓顺势将她揽到怀里,伸手握住她曾受伤的那只手腕轻轻揉了揉:“今天四弟送了几瓶生肌化瘀的膏药来,明早让丫鬟去库房取来给你抹上。”她怔了怔,摸了摸腕间那条两寸来长的疤痕,轻声道:“伤口好了很久了,不需要了罢。” “姑娘家不是最爱惜容貌?”萧桓话中有些调侃的意味,顾含章在黑暗中隐约能察觉他在笑,她原不打算理会,他却拥着她笑出声来,顿时让顾含章暗觉身旁躺着的这人同往日那威武冷峻的神武将军判若两人。她正要开口反驳萧桓,他已翻身将她压下,将她的惊呼堵了回去。 春寒锦帐暖,顾含章倦极昏睡前只听见萧桓在她耳旁低声道:“明日长公主之女浔阳郡主也会来府里。”她迷迷糊糊听着,竟忘了问清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便睡了过去。 隔日的家宴设在王府的观月楼,座中宾客仅三人,襄王萧烨在首座,其次便是陈王萧瑧,浔阳郡主李薇畔。萧桓吩咐下人去请顾含章时,她已在楼下立着,楼里伺候的丫鬟辞儿刚一走出门,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施礼道:“殿下让奴婢来请王妃。”顾含章点点头,挺直肩背进了楼里去。她今早刻意稍作妆扮,清秀端丽的脸上略施薄粉,发间簪一支缀满宝石的凤翅金簪,身穿的是一件雪青色绣浅色芍药的衣裙,越发显得清丽高贵。 顾含章一踏入门内,浔阳郡主的面色便微微一变,萧桓淡淡看了她一眼,朝顾含章道:“含章,来见一见七王叔。”顾含章微微一笑,温顺地朝首座的萧烨躬身施礼道:“含章在闺中之时便听说了大齐有两位战功彪炳的虎将,一位是秦王殿下一位便是七王叔您,今天能有幸见到七王叔真是含章的福气。”萧烨温和地扶起她,儒雅俊秀的面容上露出满意之色,他颇有些赞许地笑道:“侄媳妇端庄秀丽,言谈举止更是温婉可人,与桓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七叔说得极是,只有嫂嫂这般的好妻子才留得住二哥。”一直沉默的萧瑧忽地平静地开口笑道。顾含章心里微微一怔,面上却极镇定地朝萧瑧感激地笑了笑,萧瑧也是神色未变,从容地朝她笑着颔首。 气氛有些异样,萧桓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拉着顾含章在身旁坐下来,吩咐下人开宴,顾含章忽地察觉萧桓有意将她往身旁揽紧,心中略一思量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她顺着萧桓的意思往他身旁挪了挪,转头望着端坐她身侧不远处的浔阳郡主含笑道:“这位是哪里飞来的彩凤,殿下怎的也不给我介绍介绍。”萧桓虎目中隐隐有赞许之色,看她一眼道:“这是姑姑家的表妹浔阳郡主薇畔。” 李薇畔是顺钦帝胞妹长公主之女,长公主萧琣昔年随驸马武威将军李成思东征,打下东面小国数座城池,顺钦帝遂赐封东陵王,赏大齐东面近海的平靖三府为其封地,李成思携妻女长居平靖直至三年前病重去世,长公主便不再离开封地,只浔阳郡主每年元旦时回上京朝贺,此次正巧赶上萧桓大婚,浔阳郡主便又在上京多待了数月。 “薇畔见过表嫂。”浔阳郡主起身对着顾含章一礼,稍显苍白的花容上隐隐露出倔强之色。顾含章从容还礼,握住她的手笑吟吟称赞她容貌端庄标致,浔阳郡主淡淡笑着谦虚地回了几句,轻盈地转身朝厅内一角立着的两个平津东陵王府侍女招招手:“荷风、茉蕊。”那两个梳双股髻身着青衣的俏丽丫鬟清脆地应一声,一人端一个朱漆描金木盘上前来。木盘中不知盛放了什么,用两匹大红色牡丹花金银线织锦坠流苏的缎子严严实实盖住,不露一点缝隙。浔阳郡主将那两匹缎子揭去,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副五彩丝线织就、其上刺绣鸾凤祥云图案的绣品道:“听闻表哥大婚,薇畔无甚好礼,唯亲手织两匹锦缎,绣上鸾凤和鸣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花样,恭贺表哥表嫂大婚之喜。” 顾含章早听闻平津织造府的织锦举世无双,她好奇地接过那匹缎子抖开一瞧,大红底子缎面上绣了一双在花间嬉戏的鸾凤,五彩线勾勒鸾首凤尾,雪青细丝描出片片云朵,当真是绣工精湛、栩栩如生。浔阳郡主又取过另一匹缎子交到她手中,看了萧桓一眼道:“这两个花样原是留着给自己出嫁时所用,只是如今看来再无机会,索性绣成赠与表哥表嫂,也算圆了一半的心愿。” 浔阳郡主话中有话,顾含章低了头细细思忖,萧瑧忽然笑道:“薇畔何必执着于父皇与姑姑的一句戏言,世上男儿千千万,除了二哥还有别的男子不是。”浔阳郡主脸色一变,一双如同秋水般的明眸却像燃起了火,狠狠地瞪了萧瑧一眼。“臻儿,莫要拿薇畔说笑。”萧烨起身打圆场,中年儒将的温润与凌厉自话中隐隐透出,震住了萧瑧。浔阳郡主与萧瑧都不出声了,萧烨又和蔼地对顾含章笑道:“侄媳也莫要往心里去,桓儿与薇儿幼时在一起玩耍,皇上与长公主虽是确有提起过将薇儿嫁给桓儿,不过那总归是两人一时的戏言,说笑罢了,做不得真。” “是,七王叔,含章心里明白。”顾含章恭敬又温顺地点了点头,吩咐随侍楼里的丫鬟将两幅绣品都收下了送去给颐儿收起来,交代妥当才回了座中。席间觥筹交错,萧家兄弟叔侄三人举杯笑谈,酒过了三巡,萧瑧忽地立起身敬酒,萧桓接过丫鬟手中的梅子酒给顾含章满上一杯,夫妻二人并肩回敬,萧瑧仰头一饮而尽,年轻英俊的脸上因酒意而微醺,目光在萧桓与顾含章之间来回几次,先前的平静尽数不见,苦笑一声落了座。 顾含章原就不能喝酒,因长辈在,不得不勉强灌了几杯梅子酒下肚,萧瑧与浔阳郡主两人复杂的目光又盯得她分外不自在,好容易熬到席终人散时,她与萧桓一道送三人出了府各自坐车马离去,心头一松下意识靠在了萧桓身上。 梅子酒虽酸甜,却也是酒,酒劲一上来,她偎着萧桓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萧桓伸手拍了拍她泛红的双颊,笑着抱起她回了房中。不多时,颐儿与翠鹂端来醒酒汤给她喝下,又服侍她洗去一身酒气换了干净衣裳,她才逐渐神智清明。萧桓也已梳洗换衣,正坐在榻旁随意地翻着顾含章丢在窗下几案上的兵书。 落日西斜,天边的云霞赤红如血,将园中汉白玉砌起的九曲回廊也染成殷红色,窗外远处的杨柳在夕阳的金色余晖中安静地立着,翠绿悄悄地隐在了炫目的金光里。顾含章慢慢地睁了眼往窗外望去,被那日落前的美丽景象勾住了心神,贪婪地看了许久才转回身旁静坐着的男人身上。萧桓难得的意态悠闲,两条修长结实的腿交叉曲起在身前,一手轻抚着被她剃得光滑的下颔,一手随意地翻着膝头的书,见顾含章睁眼定定地看着他,浓眉动了动:“醒了?”顾含章以为他有事,轻声问道:“殿下等了很久了?” 萧桓虎目带笑,将手中的书一合,望着她道:“莫非我无事就不能在房中陪着你坐坐?”顾含章被反问一句,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好笑了笑低下头去。萧桓将她垂在榻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不知为何提起了年底那一回在马场遇见她的事,笑道:“当时见马场内只你一人迎风驰马,我还道这胆大的野姑娘是谁家千金?”顾含章见他提起旧事,微微一怔:“殿下那日还曾拦着陈王殿下,说什么战马如手足,岂能随意赠女人?”那一日的情景她历历在目,萧桓眼中的嘲讽之色她至今记忆犹新,今日不知他为何会提起,她索性壮着胆子堵他一回。 房中安静了下来,萧桓幽深双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正色凛然道:“战马骁勇当如将士手足,岂是上京闺阁千金小姐身下玩耍嬉戏的玩物?”顾含章愣住,蓦地想起已故去的翡翠、梁州城助她脱逃的小红马、雪白长鬃仰天傲然嘶鸣的照雪,心中一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萧桓面上逐渐有了笑意:“那日见你温顺服帖,与城中娇弱千金小姐并无异样。”他伸手握住顾含章的双肩,迫得她抬起头来,“不过,我的王妃顾含章,你却并非寻常女子。” 密林惊弩箭(本章补全) 三月末的天气最是温润,上京城中繁花似锦、绿柳成荫,秦王府内各处为萧桓大婚所种下的花草长势繁茂喜人;书房前的翠柏被移走后,老管家赵得四吩咐下人移来了十多株牡丹在窗下种下,这些娇贵的花过了三四天总算是挺直了腰杆,逐渐地长出了花苞,颐儿与翠鹂日日勤浇水捉虫,终于盼得其中一株绿牡丹怯怯地先绽开了花苞。颐儿欢欢喜喜地蹲在花前看着,惊喜道:“这花毕竟是稀罕物,长得真是稀奇!”翠鹂探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疑惑道:“绿茵茵簇成一团,可不同袖姨今早让小米子买回的团儿菜一模一样?”“那可不一般。”颐儿起身将湿漉漉的手在腰间帕子上揩了揩,忍不住卖弄起前几日从顾含章处听来的话,“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菜畦薄田间的团儿菜岂是能和天香国色的牡丹花比?”翠鹂不服气,瞪大眼仔仔细细将那株绿牡丹上下左右看了数遍,仍旧是斜眼道:“我瞧着还是同团儿菜没两样。” 顾含章在屋内坐着看书,不经意听到这话,走到窗前低头一望,也忍不住笑了:“翠儿说的是,果然有些像团儿菜。”翠鹂顿时得意起来,戳了戳颐儿的腰眼道:“颐儿姐姐你瞧,连王妃都说像极。”颐儿看了看顾含章,笑着轻轻捏了翠鹂的胳膊一把:“像又有何用,这绿牡丹几两银子一株哩,这可是团儿菜比不得的。” 翠鹂哇地一声惊呼,瘦削单薄的身子立即蹲下去对着那株绿牡丹又细细瞧了几眼,瞪大眼道:“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是觉得这是朵花儿了。”毕竟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女,说话尚带着天真,颐儿一听,倚着窗台直乐,顾含章也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绿牡丹看了半晌道:“花开富贵值千金,也不过是短短几日,若是经了风雨,怕是不一会就枝折叶落花衰败了。”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颐儿机灵,笑嘻嘻道:“管他刮风落雨吹断多少花枝,咱们秦王府多得是花花草草,殿下也不心疼这点银子。”说罢她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顾含章回了书案前坐下,浅浅笑道:“殿下的俸银取之于黎民百姓,咱们也不好随意挥霍不是?”话音刚落,萧桓从外头回来,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进来,沉声笑道:“不曾想我的王妃还是个节俭持家之人。”他三两步就到了书案前,伟岸身躯往桌前一挡,遮去了大片的光亮。经过这几日相处,两人又稍稍亲近了些,萧桓抱起双臂立在桌前,顾含章也不惊慌,缓缓起身朝他嫣然一笑:“今天殿下回来得真早。” 窗外两个丫头偷笑几声,识趣地猫着腰沿墙根溜走了,留萧桓顾含章夫妻二人在书房内说话。萧桓背着光立着,静静望着顾含章看了片刻,忽地开口道:“我特意早些回来,过一会同四弟一道送薇畔出京。”顾含章点了点头:“烦劳殿下代我向浔阳郡主道别。”她笑了笑又道:“祝福郡主一路顺风,早日回到家乡平靖府。” 萧桓拧眉打量神色平静如常的顾含章片刻,双目逐渐温润:“父皇与姑姑昔年曾戏言要将薇畔嫁我,那时我尚年少,只当是两位长辈闲时说笑,却没想到比我年幼的薇畔却一直记挂在心头。”“含章明白。”顾含章打断他的话,眼中有浅浅笑意,“殿下无须特意解释,我知道殿下心中并无薇畔郡主。” 屋内静了一会,萧桓放下双臂点了点头,顺手拾起桌案上顾含章放下的兵书翻了翻,浓眉微挑:“你爱看这些书?”顾含章愣了一下,想夺回藏起已是不大可能,她只好淡淡地笑了笑道:“闲着无事随意翻翻罢了。” 萧桓也没多问,放下书望着她道:“明日一早骑兵营将士在城外三里处旷野跑马,你可愿随我去?”顾含章双眸一亮,几乎是立即便轻声道:“我去!” 上京城外旷野连三坡,远远望过去,遍地的葱绿延绵至数里之外。天刚亮,红日自东方缓缓升起,赤红朝霞顿时布满天际。早晨的风犹带着凉意,神武军骑兵营五百将士赤膊上阵,扬鞭策马呼喝连连,尽情奔驰在空旷原野之上,马都是精良彪壮的战马,四蹄生风、昂首阔步,马上的人也都是精壮结实的年轻小伙子,身强力壮、精神抖擞。先锋十八骑遥遥当先,薛老六扬鞭一指策马领先的秦绛秦老三,哈哈大笑道:“谁能超过秦老三,我薛老六就请他喝酒吃肉!”众人一听素来抠门的薛老六要请人喝酒吃肉,都狠狠地甩了甩马鞭,争先恐后地去追赶秦绛,数百匹战马一同在旷野中齐头奔腾,震动了方圆数里的地面。顾含章牵着小红马立在矮坡上眺望着,为这眼前的壮观景象震撼不已,小红马也仿佛感染了这激昂欢腾的气氛,兴奋地不住仰头长嘶,前蹄跃跃欲试地在地面轻踏,顾含章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它颈间迎风飘扬的鬃毛道:“不急,等他们赛够了咱们就下去。”“此时下去也无妨。”萧桓牵着照雪大步走来,眯眼看了看尚有些迟疑的顾含章,沉沉笑道,“红马脚力不如照雪,你先走,我让你一箭之地。”顾含章拍了拍小红马笑道:“好。” 头一拨跑马的百余骑已跑得没了影,其余三百余人整整齐齐在坡下列队等候参将发令,萧桓与顾含章两骑矫健地跃下矮坡立到队列前,在一众将士惊诧的目光里,顾含章回眸一笑:“殿下,那含章就不客气,先行一步了。”她清叱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小红马如箭矢一般射出,马上蓝衣翩然如惊鸿,身下红马矫健似游龙,英姿飒爽、令人惊艳,众将士忍不住齐喝一声:“好!”。待红马奔出一箭之地,萧桓挥鞭大笑一声,打马追向前去。 小红马逆风疾奔,清晨的风带着露水与花草的淡淡香气扑面而来,打湿了顾含章双鬓的乌发,她眨了眨双眼,感觉两排长睫上也密密地沾了湿意;这是这些时日以来她最为自在放松的时刻,她几乎可以听见胸臆间心跳的声音,周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小红马脚力毕竟不如照雪,萧桓片刻后便赶了上来,她听见身后马蹄声愈近,还不及转头去看,照雪已如疾风一般超过了小红马,萧桓也不等她,只是大笑道:“含章,你的红马跑不动了么?”顾含章也不恼,柳眉微微一挑大声道:“殿下只管先行便是了。”她与小红马多跑一阵也无妨。 萧桓没有立刻停下来,照雪四蹄踏风疾奔出了四五里地才停了下来等她,顾含章笑着赶上前与他并骑而行,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茂密树林,穿过密林不远处便是目的地,头一拨百余骑战马的蹄声与嘶鸣声穿透重重密林传来,她忽地浅浅笑了:“看来小红马不输骑兵营将士的战马。” 两人越发靠近树林,照雪忽地长嘶一声停下不肯往前走,小红马也停下了摇头摆尾地低鸣,萧桓四下里一望,虎目中微有异样神色,却仍旧镇定道:“掉头回去!”话音刚落,密林中隐约有数道暗影闪过,他面色一沉,闪电般扣住顾含章臂膀,将她拉下马抱住就地一滚,单手朝照雪后臀狠狠一拍,照雪吃痛撒开蹄子便掉头往回跑,小红马受了惊,也跟着照雪一道往回奔去。顾含章被拽落马背,在草地上摔得肩背剧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萧桓一把将她按在身下,扣紧了她的纤腰在她耳旁低声道:“不要抬头。”她低应一声,双眼隔了他宽厚双肩往林子方向一看,惊呼道:“连珠箭!” 瞬间利箭如雨朝两人射来,密林中几人既不现身,也不靠近,只在远处不停地朝这里放箭,萧桓抱紧了顾含章在草丛中滚出很远,目标又比在马上小了不少,箭雨只在他们二人身前几寸处落了地,终于逼得林中射箭的人现身,七八个灰衣蒙面人手举弓弩朝向萧桓,箭如急雨凌厉地破空而来。萧桓松开顾含章,大喝一声跃起,手一抄将险些射中顾含章的利箭握住,冷笑着反手一掷,正中最前面杀手的右肩。 其余几人被他惊人的臂力吓到,手下缓了一缓,萧桓已抱起顾含章往后飘落几丈远。箭雨骤然再起,那几人也不顾同伴痛极倒地,依旧一步步逼近前来。顾含章被萧桓拉到身后躲着,正慌乱之间,身后大地一阵震动,梁月海带着其余三百骑人马赶了过来,他一声令下,三百将士弯弓搭箭,直指密林前的灰衣人。那几人想撤已是无路可逃,头一拨跑马的百余骑狂奔而来,领头的先锋十八骑早已将马鞍旁弓箭取在手,瞄准了林前数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两边的弓箭齐发,毫不留情地将七八个灰衣人射成了刺猬。 只那最先被他反手射中右肩的杀手并未死,四肢被骑兵营将士射了七八箭犹咬紧了牙关挺着,箭伤处缓缓地淌下殷红血迹。萧桓慢慢走到林前,伸手扯掉他脸上的蒙面灰巾,威严地喝问道:“你是何人手下?”那方脸大汉惊恐地瞪着萧桓,眼神倏地一闪,萧桓急忙伸手扣住他的下颚,却是迟了,鲜血汩汩地顺着那人的嘴角流出,他已咬舌自尽。 萧桓冷笑一声,将那人灰袍的一角掀开,露出袍角绣着的一个小小的“顾”字,顾含章在一旁看得分明,身子微微晃了一晃,萧桓转过身来静静望着她片刻,吩咐道:“月海,送王妃先回府去。老六留下处理这几个刺客。” 晚香寒罗帐 梁月海奉命护送顾含章回了秦王府,老管家赵得四带着小厮清风开门迎接,正诧异她出门未久便归,又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便小心翼翼问道:“王妃可是身子不适?老奴这就去请个大夫来……”“赵叔。”顾含章忙打断他,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有些乏了,才先回了府。”老管家点点头,连忙吩咐清风去唤来了颐儿翠鹂二人将顾含章扶回房中休息。 旁人看不出顾含章神色不对,颐儿怎会看不出,顾含章刚在桌旁坐下,颐儿便吩咐道:“小姐累了罢,翠儿去泡壶热茶,再将袖姨早些时候温在笼屉里的几碟点心取来。”翠鹂不疑有他,应一声便匆匆去了。她前脚刚跨出门槛,颐儿后脚便走到桌旁来低声问道:“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顾含章定了定神,在她耳旁吩咐几句,颐儿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匆匆出了府去,不多时翠鹂端了热茶糕点回来,见房中只顾含章一人,好奇地问道:“怎么不见颐儿姐姐?”顾含章笑了笑道:“不知为何忽然想吃东街的芝麻酥糖,就让颐儿去买了。”翠鹂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松了口气,点点头放下了茶点。几口热茶喝下去,顾含章慢慢地镇静下来,今日之事实在凶险蹊跷,若非照雪领来救兵,恐怕被射成刺猬的不是刺客,而是她和萧桓。 “王妃可好些了?”翠鹂怯怯地低声问,顾含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她,轻声问道:“翠儿你到御史府可是有些年岁了。”翠鹂怔了怔,眨眨眼道:“是的,六年了。”顾含章没作声,沉吟许久又盯着她问道:“家中可有弟兄姊妹?”翠鹂面色倏地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翠鹂是个孤儿,七岁便被卖到了御史府里头,从不知自己有弟兄姊妹。”顾含章看了她一会,便没再问下去,只是笑了笑道:“你既然已跟了我来王府里,便是我的人,今后等你年岁长些,我会替你挑个好人家嫁了,免得累你一生。” 翠鹂低了头直惶惶道谢,顾含章在心里叹了口气,挥挥手遣退了她。小厮清风在园子门外候着,见翠鹂红着眼低头走出来,憨憨地瞪大了双眼看她,翠鹂有些狼狈,回瞪了清风一眼,快步走了。 顾含章在屋内静坐了半日,终于等到颐儿回王府来。“如何?”她低声问,颐儿喘着气道:“御史府还无甚动静,不过如小姐所提,府中确实有个方脸大耳眼下一颗大黑痣的侍卫,姓周名长青。”顾含章顿觉一股寒气自指甲缓缓上爬:“当真?”“句句属实,这周长青曾在我哥手下做事,不过前些日子被老爷派出邻县办事,尚未归府。”颐儿极肯定道。 如此说来,此事御史府便必定脱不了干系,这出外办事久未归府的侍卫周长青与郊外小树林执弓箭意欲射杀萧桓的是同一人,罪证明朗大方得如此坦荡,不得不让顾含章心中起疑。颐儿不敢多问,说罢便自己退了下去,过不多久又闪进门来低声道:“老爷派了人来见小姐。”顾含章略一沉吟,吩咐她将人领到书房去等候,起身匆匆走了过去。 来人已在书案前恭敬地立着,顾含章刚踏进门,他便抱拳躬身行礼道:“属下庄墨云见过王妃。”这嗓音颇熟悉,顾含章稍一打量他,才发现来人竟是先前在南疆时潜入楼湛庄中的那高壮大汉。“御史大人可是有事要你转达?”她也不拐弯抹角,径直便问道。那汉子警觉地望了望门外,低声道:“大人让属下转告王妃,刺客之事大人毫不知情,请王妃在秦王殿下跟前多替御史府辩解几句,也好争取些时间让大人查明真相。” 顾含章面色缓了缓,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庄墨云又恭敬地行礼欲退下,顾含章唤住他:“府里头可是出事了?”庄墨云面色微微一变,老实道:“秦王殿下派人将周长青尸身与随身携带弓箭等物送回了府中。”门口立着的颐儿猜了七八分,掩口低呼一声:“周长青死了?”庄墨云点了点头,告辞退了下去,她慌忙上前来战战兢兢问道:“小、小姐,这、这……” “颐儿,你下去罢,让我静一静。”顾含章轻声道,颐儿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退了下去。她在书案后静坐许久,将所有的事串在一处细细想了一遍,心中逐渐明晰。她爹顾弘范虽是有野心,却毫无暗杀萧桓的理由,他使尽手段将她嫁入了秦王府,断然不会毁了这条费尽心机攀上的通天路,只是这拙劣的嫁祸究竟是何人主使,却是不得而知了。 她在书房内等到了傍晚时分也没见萧桓回府,颐儿与翠鹂送了饭菜来,她草草吃了些,仍旧在书房等着;一直到了二更天,萧桓才回了府中。顾含章已在书房内伏在书案上打盹,颐儿守在门前遥遥望见个高大的黑影在长廊内逐渐走近,擦了擦困倦的眼睛刚要出声,书房门前廊下的纱灯照亮了来人的脸,她顿时清醒了大半,鼓足勇气道:“殿下终于回来了,小姐在书房内等了有大半日,也不肯回房去休息……”萧桓面色微沉,大步跨进书房内去,见顾含章披了件他的外袍伏在案上睡着了,案头的灯光落在她秀美的面容上,宛若一幅静美的画。他静静地看了一会,走过去轻轻抱起她回房,刚进了卧房,她便醒了。 两人都没有出声,各自换衣上榻。屋内安静异常,沉闷得令人窒息,顾含章睁着眼盯着帐顶的大红牡丹团花图案看了半晌,僵硬着身子侧过身来面对他涩然道:“那刺客……”“顾大人府上来过人了?”萧桓忽地睁眼看着她,眼中并无太多情绪,顾含章无法捉摸他的心思,顿时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只是点头道:“是。”床前灯盏未熄,萧桓直直看着她,双眸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她心里忽地有些难受,忍不住低声道:“我爹虽非十分好官,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到底还是不敢做的。”萧桓没作声,望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又一阵安静。夫妻之间隔了层纱,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这滋味万般难受,顾含章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含章一直认为,既为夫妇,该生死福祸同当。”她顿了顿,萧桓忽地将她拉近身前,望着她笑道:“不曾想我倒是捡到了宝。”顾含章一愣,不知他此话何解,他却问她:“含章,你为何信我?” 为何信他?顾含章有些迟疑,她与萧桓各为私心成就了这桩婚事,按说十多日夫妻也不过半熟,两人却一直极有默契极从容地相处,仿佛多年的老夫老妻一般,她想她是毫无理由地相信萧桓,为何?是因为他是那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骁勇神将,还是因为他南下千里自楼湛手中救她时的英雄气概,还是因为其他?她忽地就有些糊涂了。 “分明元夕之前我还有些讨厌你。”她不知为何暗觉滑稽,轻声地说道。萧桓没听清,也没细问,只是在被下握了握她的手淡淡笑道:“含章,你是我的王妃,外头的那些事该由我处理,不需要将你也牵扯进来,因此福祸同当这说法倒是无甚意义,你多虑了。”顾含章抬眼看他,他从容不迫地回望她,眼中毫无虚假,她忽地便明白,他这样的男子,便如参天大树一般笔直立于天地之间,那份傲气与霸气便是他的尊严。 她嗯了一声便不再作声,先前想问的许多事情也忽然之间变得毫无意义,萧桓看她柔顺下来,伸长手臂将她揽到身前低声道:“睡吧。”帐落灯熄,两人各怀心事慢慢睡去。 白玉凤首簪 萧桓将刺客之事压了下来,并未上报顺钦帝,只将此事秘密转交提刑司查办,给顾弘范留足了脸面。隔天一早,颐儿自御史府打听回来如此这般一说,顾含章才稍稍放下心来。 刚用过早饭,时辰尚早,老管家便匆匆赶来禀报:“宫里来了人,已在厅内候着王妃。”顾含章微讶,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是殿下有事还是……”赵得四摇了摇头:“老奴没敢多问。”她略一沉吟,吩咐颐儿将皇后所赐描金木匣取来,拣了几件素雅大方的首饰戴上,跟着老管家去了前厅。 来人约莫有四十岁年纪,身着枣红宫装,面容丰润、慈眉善目,一见顾含章便笑着迎了上来施礼道:“奴婢挽琴见过秦王妃。”顾含章敬她年长,连忙含笑扶起她:“可是母后身边的那位吃斋念佛的善人琴姑姑?”琴姑姑笑得眼角纹路渐起,高兴道:“不想王妃竟会认得奴婢。”她一面说着,一面朝顾含章挽起的发髻多看了几眼。 顾含章心里一动,顺着她的目光伸手去摸了摸发间的白玉凤首簪,笑着问道:“可是我发髻没挽好?”她抬起了手,衣袖稍稍滑下手腕,露出她腕上的一对碧玉水纹镯,琴姑姑连忙摇了摇头,又盯着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看了几眼,抿嘴笑了笑道:“这还是奴婢头一回见没蒙销金盖头的王妃,果真是花容月貌温婉可人,与秦王殿下站在一起真是璧人一对。”顾含章脸微微一红,这才想起大婚当日在宣德殿上走过来要揭去她盖头的可不就是琴姑姑,虽也没见过琴姑姑面容,这声音她倒是慢慢记了起来。琴姑姑又多看了那白玉凤首簪几眼,这才笑道:“皇后娘娘遣奴婢出宫来,是来请王妃入宫一叙。” 皇后要请谁入宫,原本只需吩咐小太监传个口谕,此次竟特地让亲信琴姑姑亲自来请她,也不知为了何事?顾含章心里犯疑,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一声是,又笑着问道:“琴姑姑可知母后有何事要同含章商议?”琴姑姑笑吟吟道:“王妃进宫见了皇后娘娘自然就知道了。” 皇后所居含元宫在内宫城中央,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当中一座巍峨高楼被绿树清溪环绕着,飞檐冲天,雕栏如画,整个含元宫中,数十座亭台楼阁均出自巧匠之手,精美而又不失雄浑富贵之气。顾含章一面走一面细细地观赏,琴姑姑在一旁悄悄打量她,见她面色从容,仪态大方,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 皇后早在含元殿内等候着,喝了半盏茶,琴姑姑领着顾含章进来,跪叩行礼,皇后笑了笑道:“都起来罢。”顾含章起身恭敬地立到一旁,皇后搁下茶碗由宫女扶着慢慢走过来,细细端详顾含章半晌,雍容端庄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些笑意:“真人倒比画儿上的还秀丽柔顺几分。” 顾含章不敢多言,皇后问一句,她便恭敬有礼地回答一句,直至皇后忽地面色一沉:“含章,你可是有事瞒着母后?”她心里一惊,忙曲膝跪下道:“含章言无不尽,不知母后所说何事?”皇后直勾勾盯着她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道:“我问你桓儿最近可安好,你是怎么说的?”顾含章肩背挺得笔直,镇定道:“殿下一切安好。”皇后将茶碗砰一声往茶几上一搁,严厉逼视她道:“那几日前京郊跑马遇刺又是怎么回事?” 殿内倏地静了下来,立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桓儿也便罢了,他从不同我说这些凶险的事,怎么连你也帮着瞒我?”皇后微怒,“可叹我连自己儿子的事都要听旁人提起了才知道!” “母后息怒。”顾含章掌心满是冷汗,只得将萧桓推出做挡箭牌,“殿下生怕母后担心,因此便将此事压了下来,特地嘱咐含章不得告诉任何人,以免扰了提刑司查案。”皇后皱了皱眉:“我可是听臻儿说,这刺客不都咬舌自尽了,提刑司又从何查起?”顾含章一愣,立即明白皇后对此事并非所知甚详,忙随了她的话点头道:“刺客虽咬舌自尽无法追查幕后主使,提刑司却需查明刺客身份来历好做备案。”她胡诌了一通,也不知皇后信不信,低了头默然许久,皇后似乎也不想再往下追究,挥了挥手吩咐琴姑姑扶她起来。 “今后少随桓儿出去罢,也免得再牵累他。”皇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皇上极为看重桓儿,秋后立储多半是要将桓儿立为太子,含章你是桓儿命中吉星,可莫要辜负了母后对你的期盼。”顾含章低头应一声,在身前交握的双手紧了紧,不觉心头有些冷,她毕竟是个外人,无论在谁眼中不过都是秦王萧桓命定的吉星,在此情此景下除了点头,她还能说些什么? 皇后面色逐渐和缓了,慢慢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又如先前一般和蔼道:“含章,你既已嫁入皇家,便要替你的夫君多作思量,趁还是新婚燕尔,抓紧些要个子嗣,莫要像瓒儿家那几个媳妇儿,一个男娃娃都生不出来。” 琴姑姑在一旁笑着连声应和道:“是啊,王妃,早些生个小殿下也好让皇后娘娘高兴高兴。”皇后大抵心里头也是这般想,虽是嘴上说大皇子家的几位小郡主她也喜欢得紧,终究还是转头来笑道:“咱们皇家最要紧莫过于子嗣,早为丈夫生下男丁,正室的位子也坐得稳些。”顾含章听明白了这话中的暗示,虽是极不以为然,却还是涩然点了点头道:“母后说的是,含章记下了。” “那便好。”皇后松了口气,凤眸不经意瞟到她发间的白玉凤首簪,盯着看了许久,又撩起她腕间的衣袖轻抚着那对碧玉水纹镯,眸光闪了闪,不知为何竟微微笑了,“不曾想你与我的眼光竟是这般相似,当年我嫁给皇上时,陪嫁首饰十多箱,我独独相中了这对碧玉水纹镯与这支白玉凤首簪,大抵那时候年纪轻,总以为素净雅致才是女子该有的气韵。”大约是察觉失言,皇后不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道:“既是皇家的儿媳妇,往后还是多戴些金银首饰罢,莫要叫人笑话了去。” 顾含章抬眼望向身前不远处雍容华贵的妇人,她是这大齐的皇后,是唯一可以立在帝王身旁的女人,受人万般尊贵千般敬仰,但在那珠光宝气金银闪耀之下,谁能瞧见她的隐忍与疲倦? 皇后又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出神,竟一句也没听得进去,琴姑姑喊了几声才将她唤回神来,顾含章蓦地抬头一看,皇后不知何时已由宫人扶着往内殿行去,满头珠翠一身华服,背影却是掩不住伛偻之态。她怔了怔,心中千头万绪混在一处,不由得有些茫然。 “过会朝房便会散了,皇后娘娘已着人去请秦王殿下来接王妃回去。”琴姑姑笑吟吟道,“王妃便在含元殿喝茶坐会,奴婢去取些宫中的点心来给王妃尝尝。”顾含章忙道:“不必麻烦,我在宫内随意走走,等殿下来便是。”琴姑姑也不勉强,陪着她在含元宫四处走了走,忽有小宫人慌慌张张寻来道:“姑姑,姑姑,大殿下前些日子送来的翠玉枕收在哪里,娘娘嫌绣枕软,要换了翠玉枕去……”琴姑姑训了那小宫人几句,只得另寻了个宫女随侍顾含章,她便匆匆地回了殿内去。 小宫女大抵怕生,怯怯地跟在顾含章身后一声也不吭,顾含章问她一句她便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离宫门不远处有个极大的荷池,碧波粼粼,水光潋滟,满池的莲叶在暮春的暖风中起伏着,池畔假山嶙峋,又有大片花圃,种满了怒放的牡丹,顾含章遥遥地在满目火红之中觑见一簇翠绿花苞,心头忽觉亲切,轻声笑道:“呵,这里也有你。”小宫女终于小声地开口道:“这是南梁女王送入宫中的牡丹,据说当中绿牡丹只得两株,一株便是在此,另一株……” 顾含章还等她继续往下说,她却停了下来,有个清朗熟悉的嗓音接过去沉沉道:“另一株被送去了二哥的府上,听说最近似乎开了花。”顾含章还未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她镇定地转身朝他淡淡地颔首致意:“陈王殿下许久不见。” 萧瑧清瘦了些许,虽然双眸依旧明亮,面容依旧英俊年轻,他眼中的神色却是变了许多,昔日的活泼开朗替作稳重沉静,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一般。顾含章微讶,他已走得极近,稍稍俯下 身来直视她,眼中有着顾含章看不透的复杂神色。 “真是巧,竟能在这含元宫里遇见你。”萧瑧望着她,不知为何竟笑了,“二皇嫂。” 花盛锦绣春 顾含章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依旧温婉地笑了笑:“母后往偏殿去了,殿下若是再同我在此闲谈,耽搁了问安的时辰,母后可就要歇下了。” 陈王萧瑧的母妃静妃红颜薄命,在萧瑧十一岁时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半年后便香消玉殒,皇后可怜萧瑧年幼丧母,将他接回含元宫与萧桓一起教养,因此萧瑧也是十分地敬重皇后,每日必亲自来含元宫中问安奉茶,陪伴皇后用膳。 “早朝前我已来含元宫问过安。”萧瑧打断她的话,淡淡地看了她身后低眉顺眼的小宫女一眼道,“我不过是听宫人说起二皇嫂在此,特地过来见一见。”说罢,对那宫女挥了挥手:“这里没你的事,下去吧。”小丫头迟疑地看了看顾含章,也不敢得罪陈王,应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顾含章立在湖畔的花圃前,盛放娇艳的牡丹映衬着她端庄秀丽的面容,不知花更俏还是人更娇,在这暮春的日光里落下浓浓一笔潋滟之色,萧瑧灼灼地望着她,目光更比晚春的暖阳还炙热。顾含章暗觉尴尬,避开他的眼道:“不打扰四殿下赏花,我去宫门前等二殿下。” 她转身才走了几步,萧瑧追上来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含章!”她怔了怔,他又放低了身段低声央道:“你当真连听我说句话都不愿意?”顾含章霍然停下,转过身来直视他:“宫中人多口杂,请四殿下注意些。”萧瑧缓缓地松了手,喉头滚了滚望着她轻声道:“含章,若是从头来过,你会不会改变心意?” 顾含章不躲不闪地回望着他,从容而坚决道:“不会。”或许她曾经当真在父亲布下的富贵局中对萧瑧生了些许的期盼,但在那皇家的残酷游戏开始之时,他却放弃了她。一朝逝去,再难求回。 萧瑧自嘲地笑了笑,眸色一转:“含章,除了富贵荣华,二哥能比我多给你什么?”“二殿下光明磊落、顶天立地,我敬重他。”顾含章沉默片刻,忽地浅浅一笑,“最重要的是,南下千里,他并未放弃我。”萧瑧蓦地面色一变,许久才古怪地笑了:“原来,你却还在怨我。”怨么?她何曾是个执着的人?顾含章并未多作解释,只是笑了笑委婉道:“既然殿下再无他事,那我先行一步了。” “含章。”萧瑧忽地唤住她,面色复又平静无绪,只那双星眸亮得出奇,仿佛有两簇小火在他眼中灼灼燃起,顾含章讶然听见他沉沉道:“我不会放弃。”萧瑧望住她,眼神倏地如同苍鹰一般凌厉,依旧英俊年轻的面容上收敛了往日的爽朗豁达,棱角分明之间分明已是隐隐透出慑人的霸气。 “等二哥做了皇帝,三宫六院自然免不了,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他微微笑着,缓缓地逼近前来,顾含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忽地有个温和的声音道:“这位可是秦王妃?”两人一愣,萧瑧抬眼一看,立时便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道:“大皇兄,这位正是二皇嫂。”萧瑧自小与萧桓最亲,两人二哥四弟相称,到了另几个兄弟处,倒是都合了规矩,称呼皇兄。顾含章大婚当日蒙着销金盖头与萧桓一道拜过萧桓的叔伯兄弟,这声音也还是认得的,确是那位人人都赞其和善可亲的大皇子萧瓒。 萧瓒与萧桓眉眼间有七八分相像,浓眉高鼻、身形挺拔修长,只是萧瓒不若萧桓那般英武伟岸,虽则高,却只是颀长俊秀,带了满身的书卷之气;他双目温润含笑,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笑着打趣道:“四皇弟可是在向你二皇嫂哭诉前几日摔跤时二皇狠狠撂倒你数次之事?”萧瑧的面色微微一沉,颇有些尴尬地看了萧瓒一眼,低声道:“大皇兄,此事不提也罢。”萧瓒随意笑了笑,转向顾含章歉然道:“弟妹等了可是有一会了?二皇弟被父皇留下商议神武军北伐之事,恐怕还有些时候。” 萧瓒言谈举止温文平和,令人如沐春风,他的出现又恰巧替她解了围,顾含章暗暗感激,颔首笑道:“多谢大殿下,含章不急,含元宫内花开繁盛、缤纷绚丽,正好趁这功夫赏花。”萧瓒微讶,挑了挑眉直爽地笑道:“我原也是好奇弟妹是个怎样的姑娘,竟能让我那楞木头二皇弟动了娶妻的念头,因此借着父皇留住了二皇弟,我便赶紧跟着通报的宫人过来瞧瞧你。”他笑吟吟地眨了眨眼,认认真真端详顾含章片刻,点头赞道,“弟妹气韵出众,骨骼奇坚,怕是性子有些倔。”萧瑧在一旁看着,也不作声。萧瓒端详打量的目光端正无邪,顾含章也不觉别扭,微微一笑巧妙道:“女子虽不如男子血性勇猛,却也须得有三分牛脾气。” 话音刚落,萧瓒拍手大笑:“好一个也须得有三分牛脾气!”说笑间,宫门前候着的几位宫人远远地传话过来:“秦王殿下到!”不远处随风妙曼舞动的翠绿垂柳荫中逐渐走来个高大身影,走到了近处,萧桓也不惊讶,牵起顾含章的手淡淡一笑道:“走罢。”夫妇二人向萧瓒萧瑧二人道了别,并肩出了含元宫去。 杨柳依依,暖风习习,萧瓒长身玉立于湖畔,望着萧桓夫妇远去的背影沉吟半晌,忽地双眸微微一暗,轻声道:“精气神韵都是极好的,偏偏那双耳朵却生反了,此后怕是要平添不少波折。”萧瑧捡起花丛内一块光滑细致的卵石在手中把玩许久,扬臂一抛,卵石在碧波中激起一阵涟漪,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在暖阳下泛起银光点点。 “既然今日大皇兄开了卦,何不替我也算上一回?”萧瑧转过身负手立在花圃边微微笑着望向萧瓒道,“看看弟弟我日后运势如何?”萧瓒温和地笑了笑,拍着他的肩头道:“骨像之学我只略懂一二,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湖面的风吹上岸来,拂动花圃内的牡丹,绿叶丛中花红似海。萧瓒遥遥凝望许久,瞥一眼身旁立着的萧瑧,淡淡笑道:“花开富贵春,锦绣无双人。这遍地繁盛华美,在天地眼中也不过顷刻之间,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他也不知说与谁听,后半句悄悄地散在了风里。 萧桓难得留在府中一日,顾含章在卧房看书,他在书房内处理军务,刺客一事提刑司尚无头绪,连续几日送来的密函内容都只有提刑官楚大方战战兢兢写的“无线索,急查中”几个字,他皱眉看了几眼,随手搁到了一旁去。 厨娘袖姨熬了些大补汤药送去卧房,顾含章好奇问她是什么汤药,颐儿同翠鹂挤眉弄眼笑了一阵,袖姨这才笑着道:“前几日宫中皇后娘娘身边的琴姑姑送了些药材来,吩咐老奴熬好了给殿下与王妃补补身子,好早些要个小殿下。” 顾含章脸上微微一热,想起了早上再含元殿内皇后语重心长对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又有些不以为意,只是袖姨笑吟吟地望着她,目光殷切期盼,她只好慢慢地将自己的那一碗汤药喝了。袖姨眉开眼笑地收了瓷碗要将另一碗送去书房,顾含章心念一动,忙拦下她:“袖姨,我去送给殿下罢。”袖姨先是大惊,顾含章执意要亲自去送,她这才笑呵呵地将描金朱漆木盘转交顾含章手中,连声对颐儿翠鹂赞道:“咱们这王妃,模样生得又好,心也美,我老婆子活这么大把年纪可是头一回见这么好的主子。”这一番话传开,秦王府上下更是对顾含章服帖爱戴、崇敬有加。 书房内极安静,只有萧桓在案后随意翻动文书的轻微响声,顾含章端了朱漆木盘刚一脚踏入屋内,萧桓便从案后抬起了头,幽深双眸自她含笑的俏脸转到她手中的木盘,浓眉微微一挑:“还不到晚饭的时辰。” “袖姨熬的补汤。”顾含章只是笑,看着他爽快地单手接过碗去一口喝尽,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不由得有些失望。萧桓看在眼里,狐疑道:“怎么,不高兴?”平日里顾含章总是从容淡然的模样,今天这神情他倒是头一回见。 她笑了笑没作声,萧桓将她拉到身前仔细看了看,嗅到她身上同样的药味,挑眉道:“这药你也喝了?”顾含章点点头:“母后特意让琴姑姑送来府上交代袖姨熬的补药。”话说得这么明,萧桓立时明白过来,嗤地一声笑了:“母后竟然这么急。”顾含章淡淡一笑,将药碗放入朱漆木盘内端了要走,萧桓伸长手臂将她勾回来,接过木盘往案头一放,捉住她柔软的手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道:“母后今早让你入宫是为了何事?” 顾含章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母后让我早些替你产下男丁,秋后父皇立太子时也名正言顺些……” 惊变石榴天 “五弟去年便已行及冠礼,父皇能延到年后,还真有些出人意料。”萧桓略一思索,颔首道。大齐祖制,储君须得在成年皇子中挑选,本朝五位皇子均已成年,顺钦帝特意将立储之期往后延了一年,百官心中都猜测是为了等候北疆胡地战事平定,秦王萧桓还朝。连御史中丞顾弘范也都是如此猜想,其他臣子更是认定了新任储君将是二皇子秦王萧桓。尤其萧桓还朝后,帝后替他置办的这一场隆重盛大的婚礼,是其他两位皇子迎娶王妃时所无法比拟的奢华郑重,如此看,这储君的人选非萧桓莫属。 顾含章猜不透萧桓的心思,低了头笑道:“距秋后立储不过三四个月时间,我如何能给殿下生下男丁来?”萧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说笑道:“立储之事尚未有定论,母后这样可是要伤了大皇兄的心。” 萧瓒萧桓两人均是皇后所出,兄弟二人年岁差了四岁,脾性却是南辕北辙,萧瓒温和儒雅、机敏聪慧,萧桓英武勇猛、沉着冷静,两人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相得益彰。只是萧瓒几房妻妾所生均是女娃娃,至今未有子嗣,因此皇后便偏向了萧桓。 顾含章忆起在含元宫中遇见的如兄长般温厚和气的萧瓒,笑了笑道:“我却是隐约觉得大殿下未必对这储君的位子有意。”“哦?”萧桓浓眉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顾含章却不往下说了,她淡淡一笑,自他双掌间抽出手道:“殿下军务繁忙,含章先退下了。” 萧桓没让她躲开,扣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拉坐到膝头。顾含章猝不及防,双手连忙抵住了他的宽肩,她听见他在笑,他宽阔的胸膛微微颤着,贴住她掌心的是他温热结实的身躯。“含章,你我夫妻之间不必拘礼,直呼我名讳也无妨。”萧桓伸手将她低垂的脸抬起了,笔直地望入她澄澈的明眸中。顾含章张了张口,迟疑地轻声唤道:“桓……” 他点点头,虎目中带了些难以察觉的笑意:“既然母后盼孙心切……”顾含章一愣,萧桓已将她纳入怀中,她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微红着脸推阻他道:“这还在书房……”萧桓打横抱起她往屏风后的绣榻走去,在她耳旁低声道:“含章,我们要个孩子吧。”她来不及多想,他已沉沉将她压在了绣榻上。 天色逐渐暗下,书房内春意越发地浓。 转眼一个月过去,萧桓伴着顾含章回御史府省亲,大夫人虽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倒也不敢随口说话了,家宴上顾家上下齐聚一堂,连四姨娘也被请来了特意安排在顾含章身旁坐着。一朝嫁进皇家门,谁都热络起来,顾含章暗觉好笑,好容易撑得散了席,忙挽着四姨娘的胳膊回了翠泠苑小坐。颐儿也跟着一道回来省亲,与琳琅两人一见面便欢叫着拥在一起又笑又跳。四姨娘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落了泪:“好,好,秦王殿下他待你好就好。”四姨娘是喜极而泣,顾含章却觉心头压了沉沉一块巨石。 两个小丫头不知在角落嘀咕些什么,时而嬉笑时而打闹,忽地琳琅便惊喜地低呼:“当真?那咱家小姐今后可不就是皇后娘娘?”颐儿连忙伸手去掩住她的嘴,已经迟了,顾含章与四姨娘两人都转过头来望向墙角,四姨娘面上神色喜忧参半:“音儿,这可是当真?”顾含章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淡淡笑道:“颐儿随口胡说,娘也信?” 四姨娘看着她不像是说笑,松了口气安慰她道:“做不了皇后也是好事,倒不必同那三宫六院、三千粉黛抢丈夫。”她轻轻抚了抚顾含章略略圆润的双颊,低声道,“音儿,早些给殿下生个男娃娃,正妃的位子也坐得稳些。”顾含章微微一怔,低了头没作声。 琳琅与颐儿在墙角听着,忽地咦一声忿忿嘀咕道:“只要秦王殿下只喜欢咱们家小姐一人,那就不必再娶旁的女子进门了不是?”颐儿面色大变,伸手捅了捅她的腰眼,琳琅毕竟比颐儿年长泼辣,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顾含章含笑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倒是四姨娘赶紧瞪了她一眼,低斥道:“说什么混话!” 此事便就此打住不提。到了傍晚时,顾弘范领着阖府上下送萧桓夫妇二人与一众秦王府随从出府,在门前躬身道:“多谢殿下代为压下刺客一事,老臣才得以保全全家性命。”萧桓也不十分热络,点头淡淡笑道:“泰山大人言重了,若是此事当真与顾氏无关,今后提刑司查明真相必然还顾家一个清白。”他与顾弘范都清楚,没有什么事瞒得过他的父皇,顺钦帝只不过碍着他的脸面,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顾弘范儒雅的面庞上稍稍褪去了一些惭愧与惶恐,咳一声又对顾含章道:“含章,若是有空便回来看看,你的园子还给你留着,房里的摆设都还是从前的那样。” 顾含章望着眼前已显露伛偻老态的父亲,心头百味杂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坐进了软呢小轿中去。 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得见。她在轿中轻轻叹了一声。 五月初,宫中出了惊天大事。平王萧瓒以谋逆之罪被拿下狱,牵连平王府上下数百余人口,禁军查抄平王府搜出帝后冕服各一件,龙首金杖一根,八宝珠玉凤冠一顶,又在府中正北向挖出紫微帝君石像一座,震惊满朝。顺钦帝痛心疾首,亲自下狱审问,待侍儿胆战心惊将冕服等物证呈上,萧瓒只扫了一眼,淡淡一笑便不做声,之后无论顺钦帝如何逼问,他就是不开口说一字半句。顺钦帝大怒,铁青着脸拂袖而去,回了宫中便气得大病一场,一连十数日不曾再上早朝。 皇后在中宫听闻此事,气急攻心,当场晕倒在含元殿内,殿中宫人吓得魂飞天外,急忙寻了太医来灌了汤药掐了人中,皇后这才悠悠转醒,叹着气命宫女搀扶着她到昭元殿中先祖牌位前跪下,一跪便是一整天,滴水不进粒米不食,宫女太监们谁也不敢劝,只得也陪着在殿外跪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琴姑姑悄悄派人出宫接来了顾含章,软轿一进宫,琴姑姑已在御道旁焦急地候着。轿夫落了轿,顾含章掀了轿帘走出来,琴姑姑一手挽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含泪便要下拜:“几位皇子都劝不动皇后娘娘,奴婢斗胆请来了王妃,还请王妃好生劝劝娘娘,再这样不吃不喝跪下去,身子会受不住啊!” 顾含章慌忙扶起她,低声安慰道:“琴姑姑先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则谁来照料母后?”她说罢,目光被琴姑姑身侧的两个娇俏小人儿给勾了过去,细细一打量,了然道,“这两位便是大殿下的……”琴姑姑低叹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萧瓒被押天牢,平王府上下数百人全都扣押在大理寺石牢中,只有侧妃所生两位小郡主因年纪小而未被牵累在内,由皇后接进了宫抚养。这两个小娃娃不过四五岁年纪,粉颊上都有个浅浅的梨涡,一笑起来眉眼与萧瓒有七八分相似,琴姑姑一松手,两人都笨拙地挪着短腿格格笑着朝顾含章奔来,毫不认生地伸手揪住她的裙边,奶声奶气地唤道:“姨姨、姨姨。” “容郡主,宛郡主,该唤婶婶。”琴姑姑忙纠正道,容、宛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嘻嘻地摇了摇头照旧只喊姨姨;望着两人天真烂漫的笑颜与那两双黑珍珠般纯真的眸子,顾含章心里一酸,她们年纪尚幼,浑然不知世事,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她蹲下 身抱了抱两人,沉吟半晌便有了主意,起身牵起两个细瓷一般精致的娃娃的手,温柔笑道:“容儿,宛儿,姨姨带你们去陪皇祖母。” 顾含章牵着两个玉雕小人儿进了昭元殿,安静地陪着皇后跪下,容儿、宛儿虽是年纪小,却也有样学样,跟着跪在了皇祖母身旁。过了大半个时辰,皇后缓缓地朝身后左右看了看,长叹一口气愀然道:“分明生下的两个丫头机灵懂事,自己怎么就糊涂了。”顾含章低了头没作声,皇后憔悴却依旧端庄美丽的面容微微发白,她疲倦地朝她挥了挥手:“你下去罢。” “母后若是坚持跪着替大殿下祷祝,含章在一旁陪着您。”顾含章低头温婉道。皇后被猜中心思,凤眼一瞪,微恼道:“谁说我是替那混账祷祝!”她不敢抬头,静了会,听着皇后声音极为虚弱道:“去,将容儿宛儿都带下去。”顾含章听着不对,抬头一看,皇后面色发白地佝偻着身躯,满头的宝气珠光越发映衬得容颜憔悴,她连忙跪着挪过去扶着皇后,大声唤道:“琴姑姑!琴姑姑!” 昭元殿是供奉萧氏先祖牌位之地,非皇家之人不得擅自入内,琴姑姑在门外守着,听得顾含章呼唤,一咬牙闯进来,同顾含章一道扶着皇后走出了昭元殿。殿外的太监宫女们陪着跪了一整日,起身时两腿都没了知觉,互相搀扶着拥着皇后几人回了含元宫去。 弦声嘈切切 太医战战兢兢地替皇后把过脉,松了口气道:“娘娘只是饿着累着了,清淡进食稍稍休息即可。”琴姑姑忙命宫女熬了清粥来伺候皇后喝下,歇了会,皇后的面色逐渐缓下,疲倦地合了眼。 夜幕已然降下,顾含章匆匆出了含元宫,回头再看宫墙内的飞檐尖顶,都高高低低安静地伏在远处,如巨翼一般隐在沉沉黑暗里。更远处,巍峨高楼仿若巨大而狰狞的兽,阴沉得让人心生畏惧。 在前提着宫灯引路的小宫女脚步不停,领着她绕过宣德殿,沿着御道一路出了太和门。宫门前却不见该在等候的轿夫的身影,小宫女略略吃惊,正要责问太和门前的守卫,萧桓自金璧桥前牵了马慢慢走过来道:“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他挥退了小宫女,将顾含章抱上马,两人一马慢慢地过了金璧桥,往内宫城的秦王府行去。萧桓没有开口说话,顾含章侧过身望了望他略带倦意的双眸,心中刚刚冒头的欢喜又被担忧沉沉压了下去。 萧桓为萧瓒之事一连几日进宫求见顺钦帝,都被拦在了宫门外,今日陈王萧瑧与襄王萧烨一道来求见,到了正午时分其余几位皇子也陆陆续续到了昭阳宫门前候着,大太监张全为难道:“皇上龙体欠安,几位殿下,襄王爷还是请回吧。”萧桓面色一沉,往前走一步逼视着张全:“皇上病了七八日还未见好?”张全身量矮小瘦弱,在高大英武的萧桓跟前一站已是气势弱极,他心虚地低头道:“诸位殿下、襄王爷息怒,皇上身子不适,吩咐下来不见任何人,奴才就是借了狗胆也不敢违旨啊。”三皇子萧琰冷笑一声:“大皇兄谋逆之事尚未查明,父皇怎能偏了心就此搁下不管不问?”话音刚落,众人神色各异,有赞同也有沉默,萧桓皱眉淡淡看了萧琰一眼,沉声道:“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萧琰原也就只惧怕萧桓一人,往后退了一步嘀咕道:“可不就是那意思。”萧瑧在一旁看着,也不知低了头想什么,还是最年幼的五皇子萧璟出面打了圆场,斟酌半日才对萧桓道:“三皇兄也是心急,并非不担心父皇身体,请二哥莫要责怪于他。”萧桓年少时便已远赴北地带兵打仗,与五弟萧璟最是生疏,见他虽是稍显稚嫩,神情却是出奇的镇定从容,不由得有些惊讶。襄王萧烨在一旁冷眼看了许久,温和道:“先都散了罢。”萧琰顺坡下驴,又嘀咕了几句便走了,其余三人也都各自散去,不一会便只有萧桓仍旧立在宫门前安静候着。张全是宫里的老太监,知道萧桓的脾气,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二殿下不必再等了,皇上这几日还在气头上,可莫要逆了龙鳞,徒增麻烦。” 萧桓默然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在马背上轻轻哼了一声,顾含章微讶,低声问道:“怎么了?”萧桓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前方悬了大红纱灯的秦王府,低声道:“到了。” 小厮清风与老管家赵得四早已在门前候着,萧桓抱着顾含章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清风,牵着顾含章的手进了府去。两人各自沐浴清洗后,顾含章在房中总也等不到萧桓,披了外衣慢慢走到书房去一看,他果然在书房内端正地坐着。案前点了盏纱灯,灯光将他单薄的里衣染上了一层昏黄。顾含章在门前立着悄悄打量着萧桓,平日里他虽然少言,却不像今天这般沉闷严肃,自太和门出来他便一直极沉默,她猜不透他心中想些什么,不知为何竟有些慌张。她几次张了口想唤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立在门前默默看着他。萧桓不经意抬头,见她俏生生立在门外,也不惊讶,低声道:“怎么不进来?”她迟疑了一下,笑了笑道:“我只是来看看。”她转身欲走,萧桓唤住她:“含章。” 若非周围极安静,顾含章会以为他唤的是别人的名字,她稍稍一惊,折身踏进屋里去,果真见他微蹙眉宇,神色肃然地望着她。“怎么了?”她心中有些不安,却还是笑着走到他身旁去。平王谋逆之事以来,最震惊担忧的莫过于萧桓,毕竟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萧瓒。 “含章,富贵荣华于你可是重要之物?”萧桓忽地沉声问道,顾含章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震惊地望着萧桓,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认的严肃。她怔了许久,涩然道:“含章虽是顺着父亲的意思嫁给了殿下,攀龙附凤却不是出自含章的意愿。” 她忽地又生分起来,萧桓面色一沉,知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身侧坐下,直视着她坦然的明眸道:“若是秋后立储,父皇选中的不是我,你会如何?” 这是大婚以来,夫妻二人头一次推心置腹地谈话,顾含章片刻之前因误解所受的委屈忽地烟消云散。“立储之事本就勉强不得,何况我也从未期许过。”她笑了笑坦诚道,“若是父皇所选不是殿下,我甚至有些窃喜。”萧桓锐利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幽深的眸中倏地闪过异样神情:“为何?” 屋中蓦地安静了,顾含章起身立到萧桓跟前挺直了肩背从容地望着他,寒星一般的明眸比平日更增几分光彩:“我所期许的夫妻,必定是同进退,共荣辱,不求地久天长、同衾共穴,但求此生一心一意相待。”她停了片刻,蓦地便浅浅一笑,低声道:“储君将是今后这大齐的帝王,身旁必定缺不了三宫六院、粉黛三千,因此,我并不希望父皇选中殿下。” 一口气将积在心里多日的话说出,顾含章顿觉释然,萧桓却只是深深地望着她,过了许久才沉沉笑了:“含章,你果真想得太过简单。若是父皇偏偏选中了我,你又将如何?”顾含章被他眸中复杂的神色震慑住,长吸一口气凛然道:“我会让殿下眼中只有我一人。” 我的眼中只有你,你的眼中也只能有我。她在心里暗暗道。 萧桓终于不再发问,凝重一整日的冷峻面容逐渐和缓了神色:“含章,我会如你所愿。”他说罢,竟微微地笑了。 平王谋逆之事耽搁了多日,顺钦帝忽地下诏革去平王爵位,将萧瓒贬为庶民,幽禁京郊观兰别院,平王府上下百余人除萧瓒的一正妃两妾室以外全部遣散回乡。张全胆战心惊当着百官的面宣读完圣旨,堂下已喧闹如同集市,虽没有人敢质疑这份圣旨的出处,张全却已偷偷觑见几位皇子的脸色都变了。 消息传回秦王府,顾含章一惊,手中的书啪嗒一声落了地,小厮清风憨厚不会看人脸色,犹低了头在一旁道:“张全公公宣读完圣旨,又将殿下召进了昭阳宫,不知皇上对殿下说了什么,殿下出宫时脸色极难看。”他这几日跟着萧桓进出宫,与宣德殿前的几个太监混熟了,才打听得这些事来,只是昭阳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张全,再无旁人知道。 颐儿朝清风使了个眼色,蹲下地捡起书扑去书页沾上的灰土,强笑道:“小姐莫要担心,皇上可是最赏识秦王殿下,不会有什么事的。”清风难得地开了窍,跟着一起点头道:“是是,殿下征战沙场,为咱们大齐杀胡虏、驱蛮夷,立下赫赫战功,谁人不知道神武将军秦王殿下的威名,皇上岂会自毁长城?” 清风越是安慰,顾含章越是胆战心惊,颐儿瞪了清风一眼,将书重新放上书案想要岔开话题说点别的,顾含章忽地立起身问:“殿下现在何处?”“书房内处理军务。”清风愣了愣,咧嘴笑道,“西南边关有急报送到,因此殿下径直去了书房……” 西南军报?顾含章一怔,西南边陲自她入关后已安定了十余年,当年齐辽那一战两军折损兵将均逾万,各自退回关内休养生息,没想到多年后硝烟又起,怕是再难轻易平定。她无暇细想,出了门直往书房去。 萧桓在案后拆了边关来的火漆军报,眼角瞄到窗前湖蓝身影一闪,还未抬头,顾含章已踏进门来。已是仲夏时节,窗前的翠柏被移走,午后的日光便笔直地落进屋内来;天气闷热,即使是书房窗门洞开,热气仍旧蒸腾在屋内不散,顾含章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萧桓草草扫了一眼手中的公文,这才抬起头眯眼看着立在案前的顾含章,沉声道:“不是在房里看书,怎么到书房来了?” 顾含章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的异样,再往下看,是他微敞着的衣领,萧桓怕热,她是知道的,书房内犹如蒸笼一般,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得住的。她叹了口气,转到案后牵起他的手,微微笑道:“天热,看你出了这许多汗,去洗一洗罢。” 鸦声夜惊天(修BUG) 萧桓在隔壁浴间稍作清洗,将满身的淋漓大汗冲去了,正要伸手去取屏风上的换洗衣裳,顾含章转进屏风后面来,踮起脚尖勾下衣物,亲自服侍他披上,又取过一旁木架上的帕子来将他发尾不断滴下的水珠吸干。“忙了大半日,歇会罢。”她笑了笑,拉着他到窗下绣榻旁趴下,绾起衣袖轻轻给他揉捏肩膀。 窗前的一株香樟长得枝繁叶茂,遮去了大半的日光,偶有清风拂来,凉爽清新,比一墙之隔的书房不知凉快了多少。萧桓卧在榻上不作声,顾含章也不多问,专心致志地轻捶他绷紧的双肩,直到他逐渐放松下来,她才将手移到他颈后轻轻揉捏。萧桓的颈背因常年日晒而略显黝黑,各处的肌肉都绷得极紧,似乎在这安宁静谧的氛围中也仍旧蓄势待发。这是一具常年征战沙场、穿梭刀光箭雨的强壮身躯,那宽厚肩背之上每一条丑陋的疤痕,每一处狰狞的旧伤都是男儿的勋章。 顾含章情不自禁伸手去轻轻抚过横过萧桓左肩的几处伤疤,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伤,长长一条自左肩蜿蜒而下直至背脊,很容易猜到必定是大刀或是长剑这样的兵器才能划开这么长的伤口,她指尖微微颤抖着抚上去,感觉指下的粗糙皮肤如同火烧一般,将那狰狞的暗红烙进她的眼中。 “怎么?”萧桓睁开幽深的眸子转过身来看她,顾含章怔了怔,笑着要将他重新压回榻上去,萧桓反手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微微一碰,顾含章倏地便因这难得的亲昵而红了脸。她要抽回手,萧桓偏握紧了不让,闹了她一阵他才松了手重新闭眼卧回榻上去。 “今日可有见到父皇?”顾含章斟酌良久,小心翼翼地问道,萧桓神色未动,只略略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清风这小子又多嘴了?”清风曾跟随他多年,人也憨厚老实,只这多嘴多舌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父皇好些了么?”顾含章一面轻轻捶打他的肩背,一面低头去看他,萧桓缓缓地睁开眼,面色沉了沉淡淡道:“能下榻走动,大约是好多了。”顾含章看他这架势像是不愿提起,也就不再多问,轻声道:“那就好,母后歇了几日也缓了过来,今早我去宫中探望时她已能带着容儿宛儿在含元殿前散步。” 萧桓望住她低声道:“辛苦你了,含章。”萧桓同胞兄弟只两人,平王妃受谋逆一事牵累尚在大理寺石牢内,萧瑾的正妃又胆小笨拙,进宫问安照料皇后之事便落到了顾含章一人肩上,每天一早萧桓去昭阳宫问安,顾含章便也跟着一道进宫,早出晚归已有数日。虽是有些劳累,想到萧桓肩头担子更是沉重,她心中叹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能替殿下分担些就好。” 园中几株杉树上忽地蝉鸣声骤起,吱呀吱呀一阵高过一阵,扰了难得的清静,萧桓闭目细听良久,坐起来沉声道:“明日和我一道去给大哥饯别罢。” 隔日清早,东方微白之时,萧桓在京郊三里处等到了萧瓒。烈酒三杯朝天饮尽,两人都是神色未变,萧瓒摘去束发金环与腰佩玉饰,仅着白衣布鞋,仍旧是清俊雅致,不减一分温文之色,他面容平静安宁,丝毫不见颓丧懊悔。顾含章在一旁听着他兄弟二人随意谈笑,忽地分外感慨,今日有钟鼓馔玉、锦衣美人,须臾之间变了天,隔日便是布衣芒鞋、粗茶淡饭,生在皇家又有何幸? 萧瓒转身朝她淡淡一笑:“烦劳弟妹多照料母后与容儿、宛儿了。”顾含章微微颔首,心中百般滋味混在一处,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犹豫许久,她才低声道:“望父皇早日查出真相,还大殿下清白。”萧瓒温和地笑了笑道:“弟妹还能信我,却叫我感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叹一声,对萧桓顾含章两人正色道:“此后父皇母后那里,你们二人多照顾着,朝中之事莫要掺和,遇事早早脱身才是上策。” 最末一句暗含警戒,顾含章听得脊背微微发凉,萧桓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大哥随口一说,不必当真。”萧瓒笑了笑也没辩解,向两人别过回了马车,一行人缓缓地走远了。 这夜下起了暴雨,稍稍给这闷热的仲夏夜带了些凉意。到天明时,夜里落下的雨水又都渗入了土里,艳阳依旧,热风如常。 顾含章在书房见到了萧桓,这个时辰他该是在朝房与百官议事或是在城外神武军教场操练,今天他却安静地在案后随意地翻着她悄悄藏在书架上的一本兵书。案头摊开着西南边塞徐连关、昌涂关两处关隘方圆百里山地河泽的舆图,有几处地方已用浓重的墨勾画圈起做了标记,顾含章悄悄走近前去细细看了看,图上所标记地点或山谷或高地,均为突袭伏击辽军的好地方,她脱口道:“若是主将勇猛,偃月阵倒是极适合昌涂关的复杂地形。” 萧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虎目中微有赞许之意,顾含章惊觉已在班门弄斧,赧然笑了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说得不错。”萧桓伸长手臂将她拉到身旁坐下,随手将两幅舆图卷起了往案头一放,顾含章不由一愣:“殿下不是在考虑迎击辽军之事?”萧桓笑了:“父皇将神武军交给四弟统领,明日开拔往西南出征,我得了空歇着闲了无事,不过随便看看罢了。” 顾含章一惊,电光石火之间便明白过来,平王萧瓒谋逆之事虽是从轻发落,只将萧瓒幽禁京郊别院,顺钦帝心里头却留下了个大疙瘩,萧桓与萧瓒一母同胞,又手握兵权、功高盖主,饶是皇帝对萧桓喜爱有加,父子间的嫌隙也难免悄悄生长;萧桓是一只凶猛的鹰,拔去如同他双翼的神武大军,他便是有心也不能再飞高。 “父皇怎能如此待你。”她涩然低声道,满心满口的苦意蔓延开来,悄悄揪住她的心口。萧桓将她气愤委屈又强行压下的神情看在眼里,知她是替他不平,笑着安慰她道:“我不正好在府里多陪你说说话?” 两人成亲两月余,萧桓一直军务公务两头忙碌,一早出门到了掌灯时分才回府,襄王萧烨一度打趣他说:“公务自有人处理,你冷落了闺中娇妻可是大大的不妥。”萧桓回府后曾说与顾含章听,她也只是笑了笑道:“殿下心中留一处给含章,含章便满足了。” 到了此刻,两人再想起当时之事,各自心头感觉又大不相同。 窗外人影闪了闪,老管家赵得四急奔来报,说是神武军中来人,在前厅候着,萧桓闻言皱了皱浓眉,起身便往外走;顾含章心中大疑,也匆匆跟了上去。 来人却是骑兵营参将梁月海,萧桓唤了声月海,那青年原是立在墙角观赏花架上的海棠花,听得身后有声音,忙转过身来单膝跪地道:“将……”说了一半,忙又笑着改口,“月海参见殿下、王妃。”萧桓让他起身说话,顾含章悄悄打量着萧桓,察觉他眸色忽地沉了下来,她心里咯噔一声,忙笑道:“你们谈,我去让丫头们泡壶茶送来。”她刚转身,萧桓便拉住她:“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含章略一迟疑,便乖乖地坐到了一旁去安静地听着。 “老四只留了你一人?”萧桓不动声色地问道,梁月海温润的眸中隐隐带了些无奈,低头恭敬回答道:“除了薛老六、钱根生、楚城三人留下跟随大军开拔西南,其余的人都被调回了禁军。”“唔。”萧桓不知为何竟笑了,“老六、钱老七和楚老四都是直肠子的汉子,难怪能留得下来,四弟这回做事倒是干净利落。” 梁月海没吭声,萧桓笑了笑又问:“留京所司何职?”梁月海露齿笑道:“虎牙都尉。”萧桓挑了挑眉:“却是副职?”禁军下分左右羽林军数队,龙骑都尉为最尊,虎牙都尉次之,梁月海跟随萧桓东征北讨杀敌无数、战功累累,只因是萧桓心腹而被忽然调职换下,留京做了个虎牙都尉,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顾含章在一旁听着,震惊不小,那两人却如同毫不在意一般随口闲谈,更是令她惊讶。萧桓又随意问了几句,笑了笑道:“你那镇国将军府怕是还没收拾罢,不如就住我府上罢。”梁月海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抱拳道:“是,那就要来殿下府上叨扰了。” 直到此时,顾含章才讶然起身问道:“莫非……梁参将是镇国将军梁照河梁老将军的后人?” 昔年辽军犯境,战火延绵至关外草场,镇国将军梁照河率八千精兵沿格伦河一路南下,将辽军杀得大伤元气,节节败退避回石河谷口,成就了流传在关外草场牧民间的一段神话。只是眼前这青年俊秀温文,不见一丝一毫的戾气,叫人如何相信他与那神将一般的梁老将军是血肉至亲? 顾含章犹豫着,梁月海却笑了笑点头道:“回王妃,梁照河正是我父亲。” 暗夜魅影生 祈盛二年五月廿七,陈王萧瑧率三千神武军出京,北地泗水关驻守神武军同日开拔往西南边塞昌涂关等候两支人马汇合;大军甲胄齐整地穿过洪德门往城外进发,长枪雪亮、铠甲鲜明,在清晨的日光里闪着寒光;道旁街边拥挤着的人群中呼声如同潮水一般,长长久久地在上京城上空回荡。 顾含章在含元殿长跪时,耳旁仿佛还能听见神武军踏过东御直街时那整齐又沉重的橐橐靴声,这是大齐最勇猛善战的一支军队,而她的夫君几日前也曾是这支骁骑的最高将领;一朝惊变,雄鹰断翼、猛虎折爪,高扬的帅旗下立着的却已换作了他人。她怔怔地盯着膝下的蒲团出了会神,皇后已自蒲团上由琴姑姑扶着立起身走到香案前点燃了一炷香。 “今后就不必来陪我上香祷祝了,多在府里头和桓儿说说话,你也好好劝劝他。”皇后面色灰白,仿佛在几天内苍老了数岁,只有微微向上挑起的凤眼中还留着一点犀利的明光,“再莫要惹他父皇不高兴。” 顾含章心里微微一动,温顺地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平王一事后,皇后深居简出,每日清早便在偏殿佛堂内焚香念经,替萧瓒消业赎罪,顺钦帝因此事迁怒皇后,也已有数日不来含元宫。宫中悄悄传开了谣言,说是顺钦帝最近一段时日都往翠屏宫李妃处去,怕是有意要冷落皇后。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歇罢。”皇后亲自伸手来扶起她,转身朝殿外空旷的长廊静静地凝望一阵,低叹一声道,“皇上让臻儿带兵出征,不过是要压一压桓儿的气势,他可莫要真往心里头去,坏了大事。”弦外之音顾含章听得懂,垂眼又应了一声。 殿外忽地一阵喧闹,琴姑姑脸色一变,正要出去喝叱不懂规矩的宫人,殿前值守的小太监匆匆奔进殿来跪地叩首道:“皇上出了朝房,往含元宫来了!”琴姑姑面露喜色,忙吩咐宫女下去准备准备,皇后虽是什么也没说,苍白面容上却悄悄地泛起了薄晕。顾含章看在眼中,心里叹了一声,温婉恭敬道:“含章先告退了。”皇后眉目间掩不住欢喜之色,淡淡笑了笑颔首道:“回吧。” 出了偏殿的门便见顺钦帝自长廊那头迎面大步走来,顾含章遥遥地望见一张方正威严的面孔,那不怒而威的神态竟与萧桓有几分相似,她下意识便低头跪拜行礼,顺钦帝瞧着她有些面熟,正要问话,跟在身后的太监张全低声道:“皇上,这位是秦王妃。”顺钦帝怔了怔,面色也未见有变,只是吩咐顾含章起来说话,打量了她几眼,点头道:“真人倒比画像上的还端庄些,与桓儿倒是很相衬。” 顾含章温婉地笑了笑恭敬道:“父皇过奖了。”顺钦帝颇有些惊讶地多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大步往偏殿走去。张全跟了几步,在距大殿朱漆大门几丈远处停下候着,眼观鼻鼻观心,顾含章走到他跟前了,他才抬起头恭恭敬敬地要跪下施礼。“张公公无须多礼。”顾含章稍一犹豫,轻声道,“不知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张全跟着她再走远几步停下,眼中波澜不惊,笑着躬身道:“不知王妃有何事要问?”顾含章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沉吟片刻后抬头问道:“前几日殿下在昭阳宫内发生了何事?” 张全精滑,只摇头推说不知,顾含章没奈何,只得低头谢过他,又淡淡笑道:“今后还望公公帮殿下在父皇跟前说几句好话。”张全愣了愣,惶恐道:“王妃言重了。”他犹豫片刻,朝四下看了看为难道:“还是为大殿下之事,二殿下恳求皇上收回旨意,说了几句皇上便龙颜大怒,将二殿下大骂了一顿。”顾含章再要问,张全也不敢多说,只低声道:“烦请王妃转告二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软呢小轿回了秦王府,府里竟有些热闹,正是近午时分,艳阳高悬半空,晒得人面皮滚烫,却还有一大群人聚在竹林子前的空地上不知在看什么。顾含章好奇地踮起脚尖眺望着,人群中忽地挤出个黄衫窈窕的身影,颐儿咦了一声笑道:“那不是翠儿?”翠鹂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飞奔过来大声道:“殿下与梁都尉在比试拳脚功夫。” “好!”众家丁忽地大声叫好,将翠鹂的声音盖了过去,下人们一看王妃来了,连忙让开条道来,顾含章快走几步过去,那边已比试完了,场内的萧桓与梁月海各自接过下人递来的汗巾拭去满头的大汗,哈哈笑着互相打趣。两人都打着赤膊,肩背黝黑粗糙,在日光底下越发显得油亮。 萧桓先看见了顾含章,她身着湖蓝衣裙立在人群前对他微微一笑,便如一阵清风拂过他心头。顾含章朝两人看了一眼,吩咐下人准备温水与浴桶给他二人沐浴清洗,几个家丁连忙笑嘻嘻地下去了,她才走进场内来笑着问道:“谁输谁赢?”梁月海面皮微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披上外衣拱手道:“自然是殿下,月海甘拜下风。”萧桓浓眉挑了挑:“若是比试连珠箭,我可是比不过你百步穿杨梁月海。”梁月海忙笑道:“殿下可莫要再拿我说笑。”萧桓倒也真的不说了,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各自回房沐浴清洗。 入夜后,顾含章往书房去寻萧桓,在廊下遇着刚从书房中走出的梁月海,他换了身月白袍子,眼如寒星眉如漆画,越发显得俊秀儒雅如同书生,顾含章微微一笑,想起白日里见颐儿红着脸偷偷瞄了梁月海数眼,想来是对他上了心。 梁月海手中捉着一柄短匕把玩着,廊下纱灯的光有些暗,他索性停了下来凑近灯下去看,顾含章走到他身前一丈远处他才察觉,忙转头要躬身行礼,忽地瞥见长廊尽头暗处有鬼祟黑影慢慢靠近,他低喝一声:“什么人!”顾含章一惊,蓦地回身望去,那黑影倏地闪进了廊下花丛中,不见了踪影。花丛有半人高,是府中花匠偷懒不曾剪枝的月季与蔷薇,她走近前去看了看,心里微微一沉。 “王妃。”梁月海在园中寻了一圈不见任何人影,回来禀报,顾含章点了点头:“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人。”梁月海双眸沉了沉,低声应道:“月海明白。”顾含章就着昏暗灯火随意看了他一眼,他腰间悬着的一件物什勾住了她的眼,她的心忽地咚咚跳起来,越跳越急:“梁参将,你腰间的玉饰可否借我一看?”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爽快地解下腰间玉观音递给她:“王妃若是喜爱玉器,改日月海回镇国将军府拿几尊大些的玉佛来。”顾含章接过了细细一看,只觉周身都因兴奋而有些颤抖,那尊玉观音与她随身带着的玉佛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莲花座也好,雕工也好,精致得再无第二人能雕出神形这般相似的玉观音。 梁月海见她看得认真,又笑了笑补上一句道:“玉佩玉饰也有些讲究,男戴观音女带佛。”顾含章手微微一颤,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笑着问道:“十一年前梁参将可有经过靳州?” “靳州我不曾进城,只从徐连关走了一趟。”梁月海想了想,又皱眉道,“那年齐辽开战,徐连关首当其冲,倒是毁了不少的草场。” “如今辽军直指徐连、昌涂两关,关外牧人又不知该往何处逃难。”顾含章将玉观音递还给梁月海,就着纱灯的微光悄悄打量着他,一晃十一年过去,黑衣少年的面容早已有些模糊,但想来成年后也该是这般俊秀温和的青年;她神情稍一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下雪的夜晚,灯火昏黄,黑衣少年手执雕玉刀倚马立在风雪里,专注地雕琢一尊小小的玉佛,那温润的眉目,俊俏的面容,让寒风彻骨的夜都有了暖意。 “含章。”萧桓走到窗前朝廊下的两人看了看,眉宇微微地一皱,梁月海忙抱拳告退,匆匆地走了,顾含章回过神来,迎上他探询的目光,笑了笑道:“不早了,还不回房休息么?” 萧桓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幽深得仿佛要望进她的心里去,她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轻声道:“若是你的事还没忙完,那便先忙着罢。”他没作声,转身熄了案头的灯出来,牵着她回了房中去。 这一夜极热,顾含章被折腾到了半夜,大汗淋漓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却仍旧意犹未尽,扶着她坐起身,再一次拥着她纵情欢愉了一回。灯火一夜未熄,她在倦极闭眼时望见他布满汗水的肩背,便如白日里所见一般,肌肉贲起,薄薄一层汗在灯下发亮,美得令人震撼。 花影人迹现 一夜春情长,弄妆梳洗迟。日上三竿时,顾含章才慵懒地起身,颐儿笑嘻嘻地过来服侍她梳洗妆扮,悄悄在她耳旁笑道:“殿下同小姐这般恩爱,想来过不多久府里就要多个小殿下了罢?”顾含章怔了怔,轻声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颐儿眨了眨眼,半晌才明白这是拿她开玩笑,撅了嘴直跺脚。 顾含章又逗了她一会,笑着问道:“殿下哪里去了?”萧桓平日里一直随身带着的秋水剑还在壁上悬挂着,人却不在府中。“天刚亮,殿下便出了府往东去了。”颐儿想了会,又补了一句,“听赵管家说,好像是去见一位故人。” 窗下树影中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翠鹂捧了几枝火红的月季蹦蹦跳跳进门来,清脆笑道:“王妃,颐儿姐姐,瞧这花儿好看么?”她将那几枝红艳似火的花儿插进细颈白瓷花瓶内,笑盈盈地捧过来献宝一般地给顾含章看,“书房前的长廊下开了一片月季,这红花却是最鲜艳的。” 颐儿抢上去接过花瓶往梳妆台上一放,捉住她的双手便心疼道:“那丛花刺多扎人,让清风去采就是了,你看看你,好好的一双手扎成什么样了!”翠鹂怯怯地看了顾含章一眼,小声道:“咱们御史府里王妃住的园子听说也种了大片的月季,我想既是王妃喜欢……”她正要抽回手藏到身后去,顾含章不动声色地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见那细白纤长的指上有十数道血痕,蓦地便皱起眉头,翠鹂以为她着恼,忙道:“若是王妃不喜欢,我这就拿走花儿。”顾含章摇了摇头,温和笑道:“怎会不喜欢,只是下回不许再这样了,十指连心,该有多疼。”颐儿连声附和,去取了伤药来给翠鹂涂抹上,两人高高兴兴将那花瓶摆到了窗前书案上去。 顾含章双目不曾离开翠鹂,仔细想了想,又无法将翠鹂与昨夜那身形鬼魅灵活的黑影想到一处,翠鹂手上的划痕是今早的新伤,犹绽着鲜红的口子,昨夜那人隐入月季蔷薇花丛时若是有伤口,过了一晚早该愈合,若非蠢到极点必定不会故意在人前露出破绽。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了笑作罢。 六月中,西南捷报连传,陈王萧瑧率八千将士大败辽军于昌涂关外十里处乌兰屯,辽军黑虎营四千兵将全军覆没,辽将赵贲率残部狼狈退回虬首山。火漆军报六百里加急传回上京,轰动了满朝文武,顺钦帝更是龙心大悦,喜上眉梢,百官见状忙跪地高声恭贺道喜。 及六月底七月初,西南再传捷报,神武军气势如虎直捣黄龙,将剩余一万辽军围困在齐辽边境的阿剌山中,一番鏖战后,萧瑧勇闯山中活捉赵贲,神武军俘获辽兵五千余人,缴械万余件,此一役大齐大获全胜。 数封军报自昌涂关快马急递至上京,顺钦帝喜不自胜,拍案高声叫好,满朝文武忙跪地齐声山呼万岁,同祝大齐国祚绵长。 消息在一日之内传遍了上京城,无论宫内还是宫外,无论街头还是巷尾,满城百姓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此事。 含元宫作为后宫之首,更是人多口杂。“谁能想到陈王殿下竟也有如此胆识与气魄!”含元宫门前的小太监打听来了消息,与一同值守的小宫人挤在一处窃窃议论着,原在偏殿轮值伺候的一个宫女低声道:“听说原先该是二殿下出征,也不知怎么的皇上恼了二殿下,就听了襄王爷的提议,走了这步险棋。”几人轻声附和着,连连点头,琴姑姑正巧送前来问安的顾含章出宫,沉下脸呵斥道:“都闲了没事可做?”几个太监宫女吓得连忙低了头各自去做事,琴姑姑脸色稍霁,却仍旧是有些忿然,对顾含章道:“王妃莫要听宫里这帮兔崽子闲磕牙,立储之期将近,谁也不老实,恨不得弄些事情搅了局才好。” 顾含章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只觉心头有些沉,片刻之前皇后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的话犹在她耳旁响着:“瓒儿一声不吭听天由命,那是他命不好,桓儿却不能再随便松手了。”她迟疑着,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去,低声问琴姑姑:“琴姑姑可也是希望二殿下能坐上太子之位?”琴姑姑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奴婢哪能多想这些事情,只要皇后娘娘身子安康,两位殿下平安顺遂,家和人睦,奴婢也就安心了。”顾含章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却又轻声道:“大殿下与二殿下自小便都聪慧机智,谁也猜不着他们心头想些什么,只盼这次立储后两位殿下都能满意罢。”“姑姑的意思是……”顾含章微讶,琴姑姑不过是皇后身边的老宫女,却似乎比皇后还清楚萧瓒萧桓两人的脾性,说出的话又句句暗藏玄机令人捉摸不透,实在让她惊讶。 琴姑姑朝她笑了笑,丰腴慈祥的面容上神色如常:“二殿下若是能坐上太子之位,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王妃,都是大喜之事。”说罢,她深深地躬身一礼,吩咐阶下候着的宫人护送顾含章出宫。 走出很远,琴姑姑还立在含元殿前的石阶上目送着顾含章,直到那抹丁香色逐渐消失在远处,殿内木鱼敲了三声,皇后轻声唤道:“琴儿,取香。”琴姑姑恍然回神,应一声进了大殿去。 软呢小轿在王府门前停下,轿帘未掀,门前候着的颐儿已撑了油纸伞几步走下台阶去迎接顾含章;萧桓早她一步先回了府,白马照雪犹在门前石阶下由小厮清风牵着,他人影却没见到。“定是出了一身汗,去冲凉水了。”顾含章笑了笑,匆匆赶回房中去。 萧桓果真在隔壁浴间,正甩着臂膀褪去衣衫,顾含章走过去接下汗湿的衣物放到一旁,又帮他束起满头浓密的黑发,他笑了笑,顺手将她拉进浴桶中去。猝不及防之间水花溅了顾含章一头一脸,她笑着推开萧桓,他却紧紧握住她的腰肢,剥去了粘在她身上的湿衣,她只得红着脸陪着他一道沐浴清洗。 “四殿下过几日便要班师还朝了罢。”顾含章一面用绢帕擦拭萧桓发尾沾上的水珠,一面悄悄打量着他,萧桓笑了笑道:“这小子倒是只下山猛虎,我还记得他十一二岁时追着大哥要糖酥吃的模样,一转眼他已是个铮铮的汉子了。”顾含章手略略一停,犹豫着轻声道:“四殿下此次大败辽军长我大齐威名,百官称赞、黎民颂扬,那秋后立储之事……” “含章,储君之位定夺在父皇,若是有幸选中的是我萧桓,那我便一肩抗下这座江山。若是换做他人坐那金龙宝座,我也会尽心为兄弟守好这广阔疆土。”萧桓望着她道,“但无论如何,我会信守与你的承诺,终身只有你顾含章这一位妻子。” 这是一直埋在她心头的疑虑,顾含章被他的话震住,许久才拾回声音轻声笑道:“若是到那时,后宫三千,佳丽无数,殿下怕是已经在温柔乡中忘了同含章的这承诺了。” 她原是随口说笑,萧桓自绣榻上转过身望住她,忽地便沉沉笑了:“我倒是认为,若是真到了那时,她们未必进得了宫。”他将她缓缓拉到身前,虎目中隐隐带着调侃之色,顾含章镇定地回望他,从容却坚决地笑道:“我会将她们阻在玉华门外,一步也不许踏过金璧桥!” 七月中,泗水关三千神武军仍旧返回北地,陈王萧瑧留两千兵将驻守徐连、昌涂二关,其余人马随萧瑧一道浩浩荡荡班师还朝,大齐百姓一路夹道欢迎,所经之处颂扬之声不绝于耳。上京城满城披红挂彩,大开朝南三座主城门迎接远征归来的将士;城内鲜花载道、净水洒街,竟是比元夕夜还热闹。 大抵是十余年来头一次与辽军对战便大获全胜,谁也没料到陈王萧瑧骁勇不在萧桓之下,顺钦帝更是亲自率百官到太和门前迎接萧瑧,这份殊荣与场面比起八年前迎接武威将军李成思东征归来竟是不相上下。 礼官一扬手,鼓乐齐鸣,悠远地在内宫城安静的上空响起,顾含章在府里静静听着,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她一直等到了天黑,萧桓才回了府。“不是让你先休息,不必等我?”他神色如常,只冷峻面容上隐隐有着倦意,顾含章笑了笑没作声,亲自服侍他沐浴更衣。“明天我想回我父亲那里去一趟。”她以商议的口吻轻声道,萧桓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明日我有事不能陪你一道去,让月海护送你去罢。”梁月海明日不当值,正好抓来差役一番。 顾含章微喜:“不必麻烦梁参将护送,不过是回趟娘家罢了。”“你是忘了京郊的那些弓箭手了么,含章?”萧桓淡淡地点醒她,她怔了怔,温顺地点了点头。 晚霞赤如火 一别两月余,御史府中又是另一番光景,白荷开败了犹存满池碧叶,墙根的蔷薇稀稀拉拉开着,全然不如五月时的缤纷热闹。花架下窈窕身影一闪,琳琅拨开道旁垂下的柳枝往门前遥遥一望,顿时喜出望外:“是小姐回来了!” 顾含章笑了笑,琳琅见她身后跟着个英俊青年,好奇着正要开口问,梁月海温和地笑道:“属下奉殿下之命护送王妃回府探亲。”她也不在意,哦一声低声道:“老爷早朝回来后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就在书房里坐着,四夫人送去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丁管家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多嘴,客客气气将梁月海请到厅内喝茶,转身对顾含章恭敬道:“老爷在书房等候王妃多时。” 顾含章挥退下人,沿着爬满藤蔓的长廊走到书房门前,门恰巧开了,一个陌生面孔的黑袍汉子匆匆出来,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远。她淡淡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走进书房内去。顾弘范正皱紧眉头翻看手中一封书信,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将薄薄的信笺折起放入袖中,温和道:“可曾用饭?” 父女两人一向有些生疏,顾含章在紫檀木方背椅上坐下,垂眼笑了笑道:“在府里吃过了。”顾弘范点点头,端过案头已冷的饭菜随意吃了几口,搁了筷子正色道:“此次陈王南征大胜而归,皇上龙颜大悦,在立储之事上朝中大臣也逐渐倒向陈王,这些你可知晓?”顾含章不畏他严厉的目光,直视他道:“含章听殿下说起过。” “那殿下之意如何?”顾弘范又问。“殿下不曾提起过只字片语,含章也不敢多问。”顾含章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顾弘范眼中精光一闪,咄咄紧逼道,“若是秦王殿下这一步棋再走错,那太子之位终将就是四殿下的。”他立起身慢慢踱到顾含章跟前,瘦削儒雅的面庞上慢慢露出狠戾之色:“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朝投错门,满盘皆成空,到那时不止咱们顾家,恐怕秦王府都逃不脱牵连。” 她只是默默听着,在心头冷笑了一声。顾弘范见她不言不语,好生劝道:“谁不知一山不容二虎,秦王殿下与陈王殿下现如今战功相当,论声望,陈王虽不及秦王,阿剌山一役却是令百官对陈王刮目相看。前些日子皇上虽是对秦王殿下颇有微词,但再如何秦王也是当初帝后二人属意的太子人选,因此鹿死谁手还不好下定论。” “含章,可还要我多说?”顾弘范踱回书案后坐下,精明的眼牢牢盯住她,“毕竟秦王殿下才是皇后嫡出,就这份优势,陈王殿下可是及不得的。”他停下喝了口凉茶,长出一口气诚恳道:“听说你每日都会进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切莫浪费这大好机会,爹也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些,于顾家、于秦王百利而无一害,明白么?”顾含章心中念头转过千百遍,终究还是装作柔顺听话的模样点头称是,顾弘范打量她半晌,低叹一声古怪道:“你与你娘模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脾气确实天差地远。” 顾含章之母柳梦蝶十数年前艳绝江南,是个既泼辣又美貌的率性女子,顾弘范家中只有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发妻,自然是抵挡不住那种勾人魂魄的别样风情,对柳梦蝶一见倾心。之后如胶似漆万般甜蜜恩爱,直至顾弘范奉旨回京,柳梦蝶得知他家中已有妻室,怒而割发断义,闭门不见顾弘范,这段才子美人的佳话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染尽污浊。 顾弘范一面回想着,一面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梦蝶当年愿意跟我回上京,也不会累你在关外受苦这么多年。” “我娘若是跟着您回了上京,恐怕日子不会比四娘好过多少。”顾含章淡淡地笑了笑,眉眼间神色平静如常,话却如刺一般尖锐,“何况含章并未觉得我们母女二人跟着虎爹过的那几年有多辛苦,骑马放羊也好,风餐露宿也好,我们三人倒也过得极愉快,至少虎爹从未觉得我们是累赘。”她镇定说完,握成拳的手掌心已被蜷着的指尖刺得生疼,待稍稍缓了缓,又抬头温顺地笑了笑道:“当然,含章同样感激爹爹,竟也一直没有忘记过娘和我。”十余年前邻居可怜她年幼,帮着装殓了她父母的尸身,从此她孤苦伶仃在外流浪,没少受欺凌;顾弘范寻到她将她带回上京抚养,这份再造之恩她也铭记在了心头。 顾弘范面色不大好看,哼了一声道:“你总归是我顾弘范的女儿,我怎能让你流落在外头吃苦受罪。”顾含章欠了欠身低声道:“含章明白。”他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又将之前说的事拣些重要的重又说了一遍,郑重道:“千万记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家就都交托到你手中了。” 回了秦王府,已是傍晚时,翠鹂自厨下端了袖姨熬的汤药来,顾含章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放下罢。”翠鹂犹豫着看了看她,为难地笑道:“袖姨说要让我看着王妃喝完,不然万一王妃怕苦偷偷倒了她不好向琴姑姑交代。”顾含章啼笑皆非,她的确有些不情愿喝这苦涩得如同黄连的汤药,不过也不至于偷偷倒掉。“放着凉一凉罢。”她挥了挥手。翠鹂又看了看那木盘中的白瓷小碗,犹犹豫豫地退了下去。 顾含章沐浴更衣后记起那碗药,触了触碗沿余温犹存的,她皱了皱眉端起来要喝,碗刚递到唇边,温热的气息扑鼻而来;她怔了怔,白皙面容上神情变了又变,转身悄悄推开后窗,将一整碗药泼进了窗下的草丛里。 “你在做什么?”萧桓在隔间沐浴更衣后捉着外袍进来,见她立在后窗前,皱眉问了一句,声音不大,顾含章却被吓了一跳,忙转身笑道:“窗外像是有只蛐蛐儿在叫唤。”萧桓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曾想我这娇滴滴的王妃也会认得蛐蛐儿的叫声。”顾含章见他小看自己,柳眉挑了挑:“我五六岁时跟着爹娘在关外放羊牧马,与一道玩耍的牧人家的男娃娃斗蛐蛐就从未输过!” 萧桓望着顾含章瞬间变得明艳动人的面庞,稍稍一怔,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白瓷小碗,了然道:“可是又嫌药难入口,悄悄倒了?”顾含章摇了摇头笑道:“只是有一回没喝罢了,这么珍贵的药材我怎会舍得倒掉?”他也没再多问,只随意道:“若是真不爱喝就不喝了罢,这事也勉强不得。”顾含章在他身上嗅到不同的药香,稍稍放下了心。 隔日清早,翠鹂来收拾药碗,见碗中药汁一滴不剩,分明松了一口气。顾含章坐在梳妆台前绾发,从镜中瞧见她如释重负的神情,心里暗暗留意。 萧桓今日自朝房回得分外早,一踏进王府大门便吩咐老管家准备酒菜招待贵客,顾含章问是何方贵客,赵得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微微笑道:“是陈王殿下。”她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心里忽地便压上了重重一块巨石。 傍晚时,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犹盘桓不走,晚霞已在天边赤红如火。顾含章抬头遥遥望着那片艳红得异常绚烂的霞光,心头突突地越跳越急。萧桓换了衣物出来,见她立在廊下出神,牵起她的手沉声道:“走罢,四弟快到了。” 萧瑧果然已到了秦王府门前,南征数月,他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原先英俊白净的面颊瘦了、黑了,更是显得俊朗,顾含章从前认得的那个温润青年的影子全然从他身上褪去,换做了沉着英伟的汉子。他没有带随从,只身骑马前来,身后却还跟了一乘小轿。 顾含章立在秦王府门口悬着的大红纱灯下看着,萧瑧到了石阶下翻身下了马,那小轿也缓缓停了下来,不知从哪里走出个身形窈窕的丫鬟,掀了轿帘将轿内的一名美人扶了出来。天色尚未全然暗下,那一主一仆轻盈地随着萧瑧走到石阶下,都抬起头来朝顾含章微微一笑。“我在回京途中遇见了这位姑娘,听说是二哥故人,欲进京来探望二哥。”萧瑧剑眉微微一挑,哈哈笑道,“我索性就让她们随军一道回了上京。” 萧桓声色未动,顾含章在一旁立着,心中惊讶,脸上神情却也分毫不动:“真是巧,竟叫四殿下遇见了碧纱姑娘。” 数月前萧桓率神武军护送顾含章回上京时,梁月海已将碧纱主仆二人安顿在官道旁的集镇上,此时这两人却忽然又出现在上京城中,不得不令人生疑。 顾含章就着微薄的天光打量着碧纱,碧纱竟抬头朝她嫣然一笑,口齿清晰悦耳如同莺啼一般:“碧纱见过秦王妃。” 离离竹林风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萧桓与萧瑧高谈阔论、把酒言欢,说到高兴处两人抛了酒杯换了海碗畅饮,顾含章也不劝阻,只吩咐颐儿去厨下备些醒酒汤。碧纱在一旁文静地坐着,喝了一杯梅子酒后,俏脸微醺地转过来怯怯地握住顾含章的手轻声道:“前番蒙王妃相救,月海大哥又替碧纱寻了大夫医治,碧纱不知该如何感谢秦王殿下与王妃。”碧纱改了对萧桓的称呼,神情眉眼间也不见任何作伪的迹象,言谈举止已与常人无异,顾含章心头疑惑稍稍减了些,微微笑道:“碧纱姑娘无须客气。” 碧纱明媚的双眸忽地蒙了层水光,轻声道:“哥哥不知前因,误会了殿下,又冒犯了王妃,一怒而险些引起两国之争,如今他尸骨难寻,只能由我来替他说句抱歉,望殿下与王妃能宽恕他。”说着起身便要下跪,顾含章连忙扶起她,宽慰了几句,她才重又坐下了稍稍展眉轻笑道:“既得殿下王妃宽恕,碧纱这一趟来上京也值了。” 萧瑧正与萧桓笑谈,碧纱悄悄抬头看一眼萧瑧,白皙面颊倏地便赤红如霞,顾含章微讶,想到她历经种种不堪往事,心中又有些愀然。直到席散萧瑧告辞时,她犹豫了片刻,含笑道:“上京热闹繁华更胜南疆平州都,碧纱姑娘可多留几日,我让颐儿翠鹂陪你们四处看看。” “不必烦劳二嫂,碧纱姑娘暂住我府上,改日我自会吩咐丫鬟陪着走走。”萧瑧笑了笑,看着顾含章时神色略微有些僵硬,顾含章点了点头没作声,碧纱朝她感激地嫣然一笑,转头欢喜又羞怯地轻声道:“多谢四殿下。” 送客到了秦王府门前,碧纱又忽地停下了,倏地转身给萧桓跪下:“碧纱先前不懂事,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还望殿下原谅。”萧桓眉头微微一皱,伸长双臂托起她,还未开口,那小丫鬟纤儿又冲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冒犯了殿下,奴婢该死。”顾含章与萧桓对望一眼,蓦地都记起南疆官道上纤儿拔刀相向之事,念着这丫头忠心为主,也没同她计较,挥了挥手让她起来。 萧瑧上了马,吩咐轿夫起轿,碧纱轻声道:“轿夫大哥稍等一等。”她掀了轿帘探出半张明媚的脸来,怯怯地问道:“改日碧纱还能否来府上拜访王妃?” 顾含章一怔,见她眼波盈盈间带着期盼,遂点了点头,她低声谢过了,这才放下了帘子吩咐轿夫起轿。 秦王府门前两盏大红纱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那红光便也瑟瑟晃动着,萧桓立在夜色中目送萧瑧走远,微微眯起眼仰头看了看半天里升起的一弯淡月,转身低笑道:“回吧。” 萧瑧大胜还朝后,朝中喜气洋洋欢笑声不止,顺钦帝心情愉悦,也就不再追究萧桓顶撞之罪,准他如常上朝议事,顾弘范稍稍放宽了心,又命庄墨云带了话给顾含章,让她再敲敲边鼓,顾含章口上答应下来,却是一直也没对萧桓说起过。 七月底仍有些燥热,过几日便是立秋了,颐儿与翠鹂同府里几个小丫鬟一道将箱底的冬衣拿出来翻晒,又使唤清风搬了顾含章的几箱子书出来,一本本摊开在日光下去去霉气,萧桓不在府里,小丫头们胆子大了些,叽叽咕咕蹲在花坛边大树下闲聊,颐儿忙完了回来没瞧见顾含章,往书房去寻人,果然见她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不知在誊抄些什么。 正午前陈王府下人护送碧纱来府里探望顾含章,她陪着说了会话,到了近午时分,碧纱也没留下用饭便直接回去了,顾含章也没刻意挽留,颐儿却是心里不大爽快。 “那碧纱公主先前不是还寻死觅活要跟了咱们家殿下,现如今陈王殿下风光了,她倒又巴巴地贴了上去。”颐儿听琳琅说起过一些碧纱的事,向来也对她无甚好感,说起话来便刻薄了几分,“还不知她是怎么摸到四殿下回京路上费尽心思讨了四殿下欢心才带了回京的,可还非说是为了进京来探望咱们殿下和小姐……” “颐儿你也就这张嘴厉害。”顾含章从案后抬了头淡淡扫了她一眼,颐儿知道她不愿听,嘀咕了几句又哼一声道:“那双眼蓝汪汪的,狐媚得很,谁知道她是真喜欢四殿下还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顾含章奋笔疾书的手稍稍停下,蘸饱了墨的笔尖无力地往下一挫,在薄薄的纸上晕开大片大片浓黑,她惋惜地叹了一声,揉掉了这张已写了一半的纸,横了颐儿一眼道:“你这丫头,那点鬼心思多放点在梁参将身上,我也好省点心。”颐儿脸一红,嚅嗫着正要反驳几句,顾含章指了指廊外不远处的林荫道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梁月海昨日当值,正午时分交接了回来,还没坐下喘口气,顾含章走到窗前远远地招呼他,他稍一迟疑便进了书房内恭敬地抱拳道:“王妃唤属下来何事?” 顾含章吩咐颐儿下去给梁月海热些饭菜,颐儿悄悄看了梁月海一眼,脆生生应了一声欢喜地出了门去,待颐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神色凝重地望住梁月海道:“我有事要麻烦梁参将相助。”她说罢,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递给梁月海:“殿下最近公务繁忙,此事甚小,梁参将就替我保密罢,不必禀告殿下了。” 梁月海毕竟久经沙场,温润带笑的面容上神色分毫未变,极冷静从容地接过笺纸迅速扫了一眼,拱手道:“属下明白。” 到了掌灯时分,天色沉沉地暗下,府里各处星星点点地亮起了,檐下、廊中,隔几步便悬着大红纱灯,虽不够明亮,倒也喜庆祥和。颐儿提了灯在前头领着路,一面走一面嘀咕道:“府里头使唤丫头厨娘下人那么多,小姐你还亲自去厨房里头转悠作甚!” 顾含章好笑地看了看颐儿没作声,梁月海默默跟在她身后听着,温润双目中隐隐有着笑意,顾含章蓦地回头低声叮嘱他:“梁参将下手轻些,到时候莫要伤到她。”梁月海正望着她秀美清丽的侧脸出神,她一回身看他,他躲闪不及,俊雅面庞微微泛起了热意。好在是夜里,也瞧不见他赧然的神色,他眨了眨眼温和道:“是,属下明白。” 三人在长廊尽头停下,等了片刻,遥遥地望见翠鹂窈窕的身影走过来,颐儿噫一声道:“那不是翠儿?”顾含章吩咐她熄了提灯,沿墙根跟了上去。翠鹂端着木盘走了几步,忽地拐进一旁的佣人房内,左右看了看掩了门。顾含章叹了一声,走过去在门前立定了,轻声道:“翠儿。” 隔了门忽地听见哐当几声,屋内人似是很慌乱,梁月海一掌推开上了栓的门进去,屋内微弱的光扑面迎来。这是佣人房,墙下两排通铺,靠门边有一张极长的条桌,翠鹂慌张地立在桌旁,手背在身后不知藏着什么,她抬眼见顾含章亭亭端立门前,脸色越发地慌张。 “翠儿,我曾问过你是否还有兄弟姐妹,你可记得?”顾含章柔声问她,颐儿要发问,察觉气氛凝重,又闭了口立到一旁去。翠鹂没作声,警觉地低了头后退了一步,顾含章跨进门来慢慢往她跟前走:“你不愿说也罢,我只是想问你,为何这几日你没有将凉药换做补药送来给我?” 话音未落,颐儿脸色大变,震惊地抬头望向翠鹂,翠鹂不敢抬头,将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就是不做声,顾含章往她跟前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眼看要退到墙角处了,顾含章忽地停下,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忍心。”翠鹂单薄的身子一颤,别过头去咬着嘴唇仍旧不吭声,泪水却已在眼中打转。 颐儿怒极,走过去捉住她藏在身后的手往前一拽,翠鹂扣在掌心的一个小纸包啪嗒一声落了地,她慌忙矮身去捡,颐儿劈手夺过了往她面门上愤愤地一摔,半包磨得精细的药粉纷纷扬扬撒开,落了翠鹂一脸。“颐儿,你先下去。”顾含章喝住她,颐儿红着双目愤怒地剜了蹲在地上发抖的翠鹂一眼,不情愿地退了下去。 顾含章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翠鹂却瑟缩着往墙角挪了挪不敢抬头看,两人僵持片刻,顾含章直起身来望着她发间的乌木发簪,一字一句问道:“说罢,是襄王爷还是四殿下?” 翠鹂蓦地僵住,掩在双掌下的面色愈见雪白,她扶着墙立起身来望着顾含章,许久才勉强出声道:“王……小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老爷……”她面容虽还稚嫩青涩,眼中却有狠戾决然的目光一闪,梁月海不等她咬舌自尽,已闪电般扣住了她的下颔,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将她双臂扣到身后抵在墙壁上。 顾含章终究不忍心再逼她,吩咐颐儿将她双手双脚缚住先关着:“等明日此时,再来问你。” 隔日傍晚,梁月海在王府西侧门候着,果真见到了悄悄前来与翠鹂接应的人。 树影惊栖鸟 夕阳如火,晚霞落了满墙的赤红,梁月海在西侧门旁的花架下立着等了大半日,有人在门外咳了一声低声唤道:“翠鹂姑娘,翠鹂姑娘!” “鱼儿上钩了。” 顾含章柳眉微微弯起了笑道,她悄悄朝门口比划一下,梁月海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猛地拉开门栓,石阶上立着的精瘦汉子惊愕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之间像是醒悟过来,在梁月海出手之间倒蹿出一丈远,掉头就飞快地沿着墙根往北跑。 这人身手矫捷反应灵敏,竟非寻常家丁,梁月海一怔,他已跑出了很远,青黑干瘦的身影在墙角一闪,已不知去向,梁月海追到院墙尽头,只看见内宫城大道宽阔空旷,满目是金黄的落日余晖,哪里还有那精瘦汉子的身影。 袖姨在厨下忙碌,瞧见顾含章在花架下朝门外张望,将湿漉漉的手在布巾上拭干,匆匆出来施礼打躬,梁月海微蹙剑眉走进门内来,忽地问道:“昨天听袖姨说起隔几日便会来探望翠鹂姑娘的年轻人,似乎并非瘦小之人?”袖姨悄悄看了一眼顾含章,拘谨地笑了笑道:“回梁大人,小猴儿人高马大,怕是比梁大人还要壮上一圈。”她抬眼看了看门外自言自语道:“这小子也有几日没来了,今儿我也没瞧见翠鹂姑娘,奇怪得很……” 顾含章心里一动,笑了笑道:“我今早让翠鹂回御史府去办点事,过几日她才回来。”袖姨这才松了口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不是被那穷小子诓走私奔奴婢就放心了。”顾含章一愣,想起昨日问起翠鹂之事,袖姨只提起过隔几日便会有人来探望翠鹂,倒是真没提到有这一茬。她正要细问,袖姨吞吞吐吐地自己便说出了口:“这小猴儿若是还在大殿下府里头当差,同翠鹂姑娘之事还好说,现如今平王府被封,人都散了……”顾含章面色微微一变,袖姨以为顾含章责怪她多事,慌忙又连连躬身惶然道:“奴婢不该多嘴多舌,奴婢该死。”安静了许久的颐儿叹了口气扶起袖姨,顾含章摆摆手强自镇定地笑了笑道:“袖姨是替翠儿担心,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袖姨这才擦擦冷汗告退回了厨房内去。 线索在此处断掉,顾含章轻叹一声,只得再从翠鹂处下手,梁月海面有愧色,抱拳道:“惭愧,都怪属下粗心大意……”“梁参将不必自责,谁也没料到来人不是那小猴儿。”顾含章余光扫过他腰间的玉饰,原还有些沮丧的心情稍稍好了些,揉了揉眉头笑道,“殿下若是知道我胆敢差遣大齐赫赫有名的虎牙都尉梁月海做这些杂事,怕是要拿我军法处置了。” “王妃说笑了。”梁月海勾了勾唇角淡淡一笑,“若是王妃不介意,就同殿下一般称呼月海罢。” 顾含章稍一迟疑,听见颐儿在她身后探出头笑嘻嘻地唤了一声:“月海!”梁月海也不恼,朝颐儿笑着点了点头,温润双眸间笑意更盛,她也便笑了笑道:“好,月海。” 翠鹂被关在王府西面靠院墙的一间小屋内,沿长廊直走到尽头,再绕过竹林便到了屋前;天色逐渐暗下,颐儿借着微薄天光打开门上的铁锁,一推门,她大惊失色:“小姐,人不见了!” 北窗洞开,空荡的屋内不见翠鹂的身影,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呜呜作响。靠窗的墙根处落了些断成一截截的绳索,顾含章走近窗下弯腰拾起一截绳索细细查看,那大拇指粗的绳索断裂处切口平滑利落,一看便知是利刃造成。屋内各处并无一丝异常的痕迹,只在窗台边沿残留了一个沾了泥土的脚印。那是男人的足印,既宽且长,很容易猜到来就走翠鹂的人必定是个高大壮实的人,梁月海以手比了比那足印的长度,神色凝重地抱拳道:“此事恐怕不得不惊动殿下了。” 顾含章攥紧手中的半截绳索,自心底泛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窗外天色昏暗,便如这秦王府中层层拨不开的浓雾,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紧紧盯着秦王府,不知道这府里上下几百人中有多少心怀叵测、暗藏杀机,秋将至,夜色中的阴郁之气越发的浓重,而她能做的,是否只是陪着萧桓咬牙往下走? 雕花廊下纱灯暗,园中树影花丛随风摇曳,浓重暮色里最后一抹金红坠下,只留漫天黑沉。长廊极长,脚步声声回荡在耳际,与不远处幢幢的暗影纠缠在一处,催生出令人惊慌的寂静。颐儿不敢作声,梁月海跟在两人身后慢慢走着,紧蹙剑眉也不作声,忽地树影间哗啦一声响,入夜后已安静栖在茂盛枝叶间的雀鸟被惊起了,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自树冠中高高蹿起,惊慌失措地在树梢盘桓不去。颐儿被吓了一大跳,倒退一步险些撞上身后的梁月海。“景姑娘小心。”他忙双手托住她后倾的身子,轻声叮嘱道。长廊尽头黑暗处蓦地影影绰绰,顾含章壮着胆子走近了才发现是廊外园子里的一小片翠竹投了疏影在镂花墙壁上,风一吹,影子左右摇曳,便如鬼魅一般。颐儿拍了拍心口,舒了口气嘀咕道:“可吓坏人了。” 王府西边园子本就比较偏僻,翠竹丛生,花枝繁茂,入了夜不大有人经过,越发显得冷清安静,长廊内减了数盏纱灯,光亮也暗淡了大半。夏末的虫儿在草丛间唧唧叫着,更显悲凉。前方是石阶,上去拐过长廊便出了西园,顾含章心头咚咚跳着,不知为何有些慌,夜风忽然之间大起来,远远近近传来一声冷笑,她顿时停下脚步低喝道:“什么人!” 颐儿猝不及防,吓得跳了起来:“小姐,哪里有人!”梁月海竖起耳朵听了听,低声道:“请王妃与景姑娘速离西园。” 此时园中又静了下来,仿佛之前什么也没发生,唯有鸟儿呓语般的咕咕声与虫鸣犹在耳旁响着。三人出了西园,梁月海护送顾含章回去,拐过花 径不远,便看见萧桓负手立在廊下遥遥望着他们三人。大红纱灯下瞧不见萧桓的面容,顾含章隐约察觉他有些不悦,怔了怔要开口说句什么,梁月海轻笑了一声退了下去,颐儿再憨也骤然开了窍,寻了个借口跟着溜走了。 她低着头回了房,掌心犹湿漉漉捏了一手冷汗,沐浴更衣后回来,萧桓已衣着清爽地坐在床沿等她。“过来,含章。”他向她伸出手掌,她犹豫了一下,他已起身慢慢向她走来,虎目沉沉地锁住了她。 天旋地转,一切如旧,她在萧桓怀中喘息着,他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将她嵌入体内一般,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揉着她;她一面颤抖着一面听着他如擂鼓一般激越的心跳,忽然之间发现了他的秘密。 她在昏昏沉沉间笑了一声,萧桓眸色一黯,抱住她翻身坐起,在她耳旁沉沉道:“来,坐好。”她忸怩地睁开眼,望见他灼灼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看,羞得伸手推拒他,萧桓反手扣住她纤细的双腕高高举起,一面轻啄她颈间的娇柔肌 肤一面拥着她一道载浮载沉。 烛火轻摇,蜡尽灯始灭,满屋只有轻微喘息声。许久,萧桓哑声问道:“你同月海有什么事瞒着我。”语气是极确定的,稍稍带了些难以察觉的不悦,顾含章一怔,他的手已惩罚一般抚上了她的腰间。她脸一红,捉住他的手急急挪开,低声道:“没什么。” 萧桓蓦地将她压在身下,眸色幽深如潭:“含章,你当真以为我足够大度到可以容许你与别的男人之间有秘密?”顾含章一愣,以为他着恼,顿时有些慌乱,他却沉沉地笑了一声,无奈道:“我信得过月海,同样也信得过你,若是你不愿说,那便罢了。”顾含章吃软不吃硬,在黑暗中听着他轻微的喘息声,不知怎么的就软化在他的哀兵政策下,低声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便是了。” 她一五一十将翠鹂之事说了,萧桓没作声,双臂环过来将她拥在胸前,温热双掌贴住她的小腹,过了许久才沉声冷冷道:“谁给她这胆子害你。” 顾含章蓦地便怔住了,翠鹂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头,是她亲自挑选的压房丫鬟,在御史府住了六七年的乖巧姑娘一朝存了恶念,换了她的药要害她永不能孕育子嗣,她如何也猜不到这是出自何人的指使。 “同翠鹂接应的人,是大殿下府上的下人。”她低声道,萧桓的手臂一紧,寒声道:“不会是皇兄。”顾含章点了点头,转身抱住他,轻声笑道:“襄王叔,或者四殿下。” 半月来,隔几日便有襄王府的下人悄悄来府里见翠鹂,袖姨在厨房内时常见到,昨日问起她,她只当翠鹂丫头行情俏,连襄王爷府上的俊俏小伙子也对她有意。 襄王府的下人男子着黑衣,腰带绣翠竹几枝,袖姨所说之人的装束正与前些时候顾含章在御史府顾弘范书房门前见到的那匆匆离去的黑衣人一般无二。 翠竹长乐宫 顾含章以为萧桓会勃然大怒,他却只是沉默了片刻,拥紧她低声道:“此事我会处理,你在府中多加小心。”她一惊,顿时心中有数,萧桓怕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事,因此特地留下梁月海在王府内照应着,她的处境犹如此,想必他在朝中更是立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你也谨慎些,万事莫要出头冲撞,忠言逆耳,终究不比逢迎拍马讨人欢喜。”顾含章稍作沉吟,犹豫片刻小声劝道,“大殿下被远迁幽禁,恰巧避开了大风浪,对殿下与几位嫂嫂而言未必不是好事。”话说出口,她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精明如萧桓,沙场官场打滚二十年余,哪里还需要她的提点。 萧桓略略有些惊讶她的镇定,在黑暗中捉着她柔软的发尾把玩了片刻,轻抚她瘦削的雪肩沉沉笑道:“我果真该庆幸顾弘范顾大人只有你这一位待嫁之女,含章。”顾含章怔了怔,心头微微地泛起了蜜意。 梁月海连夜将西园仔仔细细搜了一遍,除去窗台上的足印,别处再无蛛丝马迹可寻,他又盘查过整理西园各处的家丁与花匠,这七八人也都是数年前便已在秦王府做事,问起这几日府中可有陌生人进出,花匠想了想,只是摇头称不知。 “那日在西园,分明花丛树影间有人声。”梁月海对萧桓道,略一沉吟,又补上一句,“王妃也听见了。” 天蒙蒙亮,晨风犹隐约带了夏末的热意拂过萧桓冷峻的面庞,他眯眼朝西北角看了一眼,浓眉微皱:“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去盯着。”梁月海与萧桓共事多年,早有了默契,抱拳道:“已挑了北营三个身手最好的人在西园守着,王府各处侧门也安排了人看守。” 萧桓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顾含章起身也不迟,只因今天是容小郡主的生辰,前些时候皇后提起要在含元宫中为容儿庆贺,两个小丫头天真不知世事,听得有很多人进宫陪她们玩耍,高兴得格格直笑,她在一旁看着,不知有多心酸。 早起梳洗毕,颐儿将准备了给容郡主贺寿的锦盒取来放到桌上,轻声笑道:“小姐赶了几天绣了这一对儿香囊,小郡主定然喜欢。” 经过翠鹂之事,颐儿这些日子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样嬉笑玩闹,眼底也新添了些说不明的心事,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顾含章问起来,她只是摇摇头笑道:“小姐说笑呢,颐儿还是颐儿,哪里不一样了?”顾含章一时说不出是什么不同,便一笑了之。 轿夫已在王府门外石阶上等候,顾含章抱着锦盒上了轿往宫中去。 此时宣德殿已下朝,四品以下官员乐得无事,拢着袖子三五成群一面笑谈一面往外走,萧桓大步出了宣德殿,远远地望见襄王萧烨随人群出了大殿慢慢走下石阶,竟不是往议事房方向去。“二皇兄?”随后跟上来的五皇子萧璟立到他身侧拘谨又恭敬地朝他笑了笑提醒道,“父皇在议事房等着我们,若是迟了怕是要恼了。” 话才说了一半,萧桓已身形如风几步下了殿前的石阶往下朝的拥挤人群匆匆追去,萧璟怔怔立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挺拔身影,默默轻叹一声,无奈地笑了笑:“二皇兄,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乐宫是陈王萧瑧已故的母妃静妃的住处,静妃因病香消玉殒之后,顺钦帝极为伤心,吩咐宫人仍旧将长乐宫还原成静妃生前的模样,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这多年来,长乐宫时常有人打扫,园中花木也有宫中花匠修剪栽种,因此宫中处处洁净齐整、树木郁郁葱葱,便如同静妃尚在人间一般。 萧桓跟着襄王萧烨一路到了长乐宫,萧烨明知他跟在身后,也不回头看他,只负手慢慢地走着,宫门前守着的宫女与太监认出前头走的是襄王爷,先是哆嗦了一下,再往萧烨身后一看,更是抖得厉害,忙侧身让开条道来让两位贵人进去。 静妃生前最喜桂花,顺钦帝便让花匠在长乐宫内种满了桂树,一晃十余年过去,寸草数度枯荣,满园桂树已长得高大无比。大齐的秋天来得早,这几日犹是夏日的燥热,桂树却早已吐露了嫩蕊,芳香了整个长乐宫,风一吹,清甜醉人的桂花香气便迎面扑来。 萧烨在宫楼前一株高大的桂树前停下脚步,凝眸望着枝叶间星星点点嫩黄的花骨朵,过了许久,终于笑了笑道:“桓儿怎的没去议事房?明日皇上又该责备你了。”他并未回头看萧桓,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摘了几朵小花在掌心把玩着,意态轻松悠闲,似是忘记他襄王爷也是该去议事房同左右相、诸王议事的人。 “王叔好雅兴,为了赏花,不也不怕父皇怪罪?”萧桓笑了笑,抬眼四顾一周,忽地感慨道,“静妃故去已有十余年,没想到长乐宫景致依旧,这桂树都长这般高大了。” 萧烨将桂花揉碎了在掌心轻轻压着,转身朝他淡淡一笑,虽已是年逾不惑却仍旧儒雅俊秀的面容上神色沉着如水:“你都长大成人了,何况这些桂树?” 叔侄二人在和煦的日光里眯着眼互相打量着,萧桓蓦地沉沉地笑了:“日子过得倒是快,我还记得当初王叔领着我与四弟去郊外猎兔,一转眼,十多年就过去了。” 萧烨笑着颔首:“那时臻儿年纪尚幼,连马背都爬不上去,非得你托着他才能勉强翻上马。”温润日光穿透桂树茂盛的枝叶,斑驳的光晕落在他沉静面容上,照亮了他双眸中微微的笑意:“现如今,他不再是当年那抱着马腿哭嚎着不肯上马的稚龄孩童,也是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了。”他顿了顿,慢慢走过去拍了拍萧桓的肩:“你这哥哥做得好,他也学着你往前走。” 萧桓笑着摇了摇头:“四弟自小最尊敬仰慕的是王叔,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该是王叔教得好。我们兄弟二人的骑射与拳脚功夫可都是王叔手把手教的。” 萧烨点了点头:“我记得琰儿总是欺压臻儿,臻儿年纪小,力气也小,总也打不过琰儿,我只好悄悄教臻儿学了几招拳法,防身足矣;后来无需你出面,琰儿也再不敢大骂臻儿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记起了十多年前的旧事,萧瑧丧母,萧琰自小就是恶霸脾气,总仗着有母妃宠着惯着,就拿这小弟弟使唤撒气,若是给萧桓撞见了,必然是狠狠训斥一顿,这也让萧琰至今还畏惧这位冷面淡漠的二哥。 “那时三弟年纪都还小,不懂事,听梅贵妃怂恿几句耍耍横脾气也便罢了,若是如今再有人胆敢算计到我兄弟家人身上,我自是不会善罢甘休。”萧桓沉沉说罢,抬头望了望天上去而复返的流云,朝萧烨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若是换了王叔,恐怕也是如此罢?” 萧烨神色未变,仍旧淡淡笑着将手中揉碎了的花朵抛向风里,温润儒雅的沉静面容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桓儿,你一向宽厚忠孝,皇上与我都十分看重你。” 萧桓没有接过话去往下说,他远远地往宫楼前眺望数眼,忽地挑了挑浓眉道:“静妃娘娘果真是个幽静娴雅之人,长乐宫中满园桂树、菊绕荷池、梅拱兰亭,连墙根处也种了几丛翠竹,当真是雅致清幽。”放眼望去,长乐宫中除去大片桂树,荷池畔花圃中已有秋菊悄悄绽开了花朵,最惹眼的便是沿墙根一整片的竹林,郁郁葱葱,翠绿可爱。 “我记得王叔也是极其喜爱翠竹,襄王府中还有个不小的竹园。”萧桓望着远处的大片翠绿,笑了笑转头对萧烨道,“不知王叔府里的竹子生得好,还是这冷寂萧条的长乐宫内的长得茂盛?” 萧烨眸色略略一黯,刚折在手中把玩的桂枝啪一声被折断了,他怔怔朝掌心看了片刻,忽地微微笑了笑,将残败的枝叶往地上一抛,朗声道:“无论在何处,它不过是一丛翠竹,好也罢坏也罢,既是扎了根,便休想挪动一分。” 这句话有些怅然与悲凉,萧桓皱了皱眉头,自认已将话点到了七寸处,便不再往下多说。 叔侄二人在长乐宫内闲话家常,顾含章在宣德殿前听小太监提及萧桓未去议事房,得了几位宫人引路,一路急急走到长乐宫门前。 宫前守着的宫女与太监原不认得她,但见顾含章衣着华贵气韵端庄温婉,便也不敢拦着,由着她大步进了宫内去。长乐宫九曲回廊曲曲折折,走了许久才转过水榭亭台到了宫楼前,顾含章遥遥地望见满目葱翠嫩黄,鼻端嗅到满腔的桂花甜香,顿时心旷神怡,树丛间隐隐有两人隔了几步随意地立着说话,均是身形挺拔、伟岸不凡,她自树间觑见极眼熟的一角衣袍,心里微微一喜,正要过去招呼,身后却忽地有个清朗悦耳的声音轻声问道:“这位可是二皇嫂?” 平地起疑云 顾含章转过身,见身后两步处立着个极俊美的青年,桂花开了满树,有几朵花坠落他肩头,数点嫩黄衬着月白袍子,在和煦日光下静美得如同一幅画。他的相貌生得极好,天庭饱满、鼻梁英 挺,比萧瑧多一分英俊,比萧瓒多一分随和,而那身段却是不比萧桓矮多少,若非他眉目间隐隐透出的稚嫩,顾含章会误以为他是三皇子梁王萧琰。 萧琰声名不大好,年前才及冠的五皇子萧璟却是人人称赞的温厚青年。她端正容色微微一笑,向这位只闻其名其声而未曾见过面的小叔躬身一礼:“正是顾含章,五殿下。” 萧璟不慌不忙还礼,眨了眨星眸轻声道:“父皇在议事房发了脾气,这会该是往含元宫去了,我来通风报信,让二皇兄绕道去含元宫,莫要给父皇在半道上撞见了。”说罢他微微一笑,明亮眸中有些微的拘谨,顾含章怔了怔,顿时轻笑出声,代萧桓感谢道:“那就多谢五殿下了。” 林中萧桓与萧烨两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顾含章在桂树林中听见后半段对话,蓦地惊讶地抬起头望过去,萧璟也是极震惊,俊美面容上却是神色未动,他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示意她一道先避一避,两人悄悄地往来路走回去,才走了几步,远处有长乐宫中花匠瞧见了两人,匆匆过来叩拜,惊动了林中的叔侄二人。 萧桓先大步走了出来,淡淡朝萧璟一颔首,问道:“都等很久了?”顾含章与萧璟两人不约而同抢着道:“才到。”说罢,顾含章有些心虚,悄悄一看萧璟,他倒是比她镇定,弯眉笑着朝慢慢走来的萧烨颔首唤了声“王叔”,萧烨点了点头,眸中带笑望向顾含章道:“既是含元宫催促了,我们便早些过去罢。” 自平王之事后,宫中沉闷灰暗了好一阵,容小郡主生辰给这宫里添了些许的喜气,萧桓几个兄弟出了议事房便直转去了含元宫,只他们叔侄三人未到,恰巧都聚到了这长乐宫中来。 几人都往含元宫去,顾含章侧身退开一步让萧烨与萧璟先行,萧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她顿时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含元宫中十分热闹,萧桓兄弟五人除去幽禁别院思过的萧瓒,其余四人都在场,萧琰萧璟的王妃也一道进宫来替容小郡主庆生。顺钦帝一向喜爱容宛两个小丫头,虽萧瓒让他极恼火,容儿的生辰他倒也来了,抱着粉雕玉琢的容儿逗着玩了好一会,宛儿见状,也咯咯笑着要爬上顺钦帝膝头去同小姐姐一道玩耍,皇后难得地笑开颜,与顺钦帝坐到一起轮番逗着两个小丫头说话。将至午时,太监来报,左相卫丕在议事房外候着,有急事上奏,顺钦帝无奈地笑道:“难得与儿孙共享天伦,这卫老头子也太煞风景。”当下只得放下容儿,匆匆地走了。 容儿与宛儿与顾含章最熟,顺钦帝走后,皇后抱不动两个人,便让她们下地走走,容儿琉璃般的眼珠儿转了转,笑呵呵地拉着宛儿的小手慢慢挪到顾含章身前来,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便奶声奶气唤道:“姨姨、姨姨!” 满堂目光都聚到她与身前一红一紫两个小小身影上,梁王妃凤眼微挑,不甘示弱地朝两个小丫头招手笑道:“来来,容儿,宛儿,都过来三婶婶这儿。”容儿宛儿回头看了她一眼,咯咯笑了几声,仍旧抱紧了顾含章,萧桓伸手去托起容儿让她坐到自己膝头,她也不挣扎,反倒回头朝萧桓乖巧地笑了笑娇娇地唤了声:“二叔。” 萧桓冷峻的面容顿时缓了下来,笑着伸掌轻轻捏了捏容儿粉嫩的双颊,宛儿看了看在萧桓膝头居高临下朝她咯咯笑着的容儿,也手脚并用爬到顾含章身上,窝进顾含章怀里去。顾含章微微一怔,萧桓俯身在她耳旁沉沉低声道:“含章,以后我们也多生几个娃娃……”顾含章双耳一热,还没开口,梁王妃看着两个雪玉般的小人儿,哼了一声低声道:“爹娘都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洗去罪孽,小娃娃倒是不知世事,欢喜的很。” 皇后隔得远,又在同琴姑姑说话,因此也没听见,只离得最近的萧桓夫妇听得最是清楚,萧桓冷冷瞥了梁王妃与萧琰一眼,萧琰只是装作喝茶,也不敢看他;顾含章沉吟片刻抬头望着梁王妃心平气和道:“一桩事归一桩事,容儿宛儿不过还是孩子,何必将过去的事强行加诸她们头上?” 萧璟夫妇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奇地望过来,梁王妃被说得面上无光,讪讪地转过脸去不做声了。容儿眨眨圆滚滚的眼左右看了看,忽地大声道:“爹爹说明年春末会带着娘娘来看容儿!”这一声清脆的童音在含元殿偏殿投下了一块不小的石头,皇后手一颤,细瓷茶碗中滚烫的茶水泼了大半出来,洒在了身前五色丝线刺绣鸾凤图案的锦缎绣墩上。 平王谋逆证据确凿,顺钦帝怒而下旨终生幽禁萧瓒与妻妾三人,这是天下尽知的事实,他又怎可能离开观兰别院来探望一双女儿。 顾含章生怕容儿再说出什么话惹祸,悄悄伸手捏了捏小丫头露在大红纱裙外的雪 白足踝,温和笑道:“容儿可喜欢姨姨做的小香囊?”容儿伸手攥住挂在颈间的一对小香囊,脸颊笑出两朵小小梨涡:“喜欢,喜欢。”宛儿眼巴巴地望着,忽地扁了扁嘴道:“爹爹说明年带宛儿去骑马马,不带容儿。” 这下殿内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梁王夫妇嗤地一声冷笑,皇后却起身慢慢走过来抱起容儿低声呵斥道:“容儿,今后不得再同别人胡乱说这些话!”容儿年纪尚幼,似懂非懂地吐了吐舌头,皇后又严厉地看了看宛儿,重复了一遍,宛儿也被唬住了,怯生生点了点头。 “童言无忌,谁若是敢把注意打到容儿宛儿头上,休怪我不客气。”皇后一手牵着一个玉娃娃端立在殿中,目光缓缓地扫过萧桓兄弟四人,凤眸不怒而威,迫得萧琰与梁王妃低下了头去。顾含章留意到她眼中露出的一丝喜色,不由得一愣,再看萧桓,却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容儿。 一直坐着喝茶不做声的萧瑧起身打圆场,自袖中取了一对翡翠小鸟儿来给容儿宛儿把玩,又笑着劝慰了皇后几句,皇后才扶额叹了口气笑道:“我这做皇祖母的倒是搅了孙女的兴致。”她抬头望着半蹲着逗两个小丫头乐的萧瑧,默默点头笑了:“臻儿,你的五个兄弟里头只有你还未娶妻,改日让你父皇再留意留意罢。” 容小郡主生辰后,朝中平静了几日,顺钦帝与皇后均有意替萧瑧甄选正妃,在立秋这一日早朝时下旨四品级以上官员家中但凡有待嫁闺女的,往礼部登记造册,以备待选。一时间满朝轰动,有女待字闺阁的官员个个面露喜色,早朝一散便都匆匆往家中赶。右相卓青见顾弘范面色不愉,捋着胡须打趣道:“可惜顾相家中独女已嫁入秦王府,不然倒是有机会攀攀这新贵陈王殿下。”卓青只是随口说笑,顾弘范脸色微微一沉,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把卓青晾在议事房外雕花长廊内,尴尬无比。 早朝留下的政事处理完毕后,顺钦帝单独将萧桓留下,闭门训斥了大半日,张全在门外听着,连叹了数声。 神武军中有人在上京城内闹事,在御直街头聚众殴斗,又有几人在长街砸了几家有名的酒楼,几个掌柜不敢硬碰硬,只得悄悄写了联名状投往上京尹,上京尹犯了难,又不敢得罪神武军的人,连夜将状书越阶转递给了左相卫丕;顺钦帝自卫丕呈上的奏章中读到此事,先是强行压下了几日,让卫丕私下处置妥当,卫丕亲自去驻城外神武军大营交涉,要求惩办滋事将士,前锋十八骑中钱老七拒不认罪交人,气得卫丕一把白胡子直在颔下抖,一怒之下拂袖回家,上书请奏顺钦帝严办神武军闹事一事。 顺钦帝大为头疼,将萧桓留下好一番训斥,末了,一拍案头成堆的奏章道:“你治军不严,使将士扰民滋事,如何对得起上京百姓?”萧桓默然不语,顺钦帝越发恼火:“好好的神武军,在臻儿手下老老实实,怎么返京不到一个月,你就给纵容成这样!”萧桓浓眉皱了皱,只低头抱拳道:“父皇息怒,此事儿臣定然彻查清楚。”顺钦帝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下去罢。” 萧桓退了出来,面色已是极为凝重。张全遥望他匆匆远去的身影迟疑半晌,终究还是只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只是个头啊。” 平明马蹄急 萧桓出了玉华门,骑马直奔城外神武军大营,萧瑧班师后,顺钦帝龙颜大悦,重又将三千神武军帅印交还萧桓执掌,只是先前被萧瑧调入禁军的先锋十八骑十数人还不曾回归。 出城数里到了龙牙山脚下,便是神武军营地,萧桓策马到了辕门前,早有守卫将士迎上来牵住马缰绳,梁月海却也在,听得卫兵通报,出帐来迎接他。萧桓翻身下马,皱了眉讶然问道:“你怎会在此?”梁月海抱拳淡淡一笑道:“骑兵营中出了这等大事,月海岂能坐视不理?” 萧桓没再多问,与梁月海一道进了中军帐去,钱老七钱根生正因卫丕指责一事坐在帐内生闷气,萧桓撩开布帘进来,他又气又愤,当着在场几人的面冲着萧桓便噗通一声跪下,粗着嗓子大声道:“殿下,我钱根生是什么样的人,您是最清楚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我犯不着欺瞒卫老相爷!”钱根生平日里憨直老实,性子却是极倔,他这一跪下,如同小山一般拦在萧桓跟前,梁月海只得去强行托起他道:“老七莫要着急,殿下既然来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梁月海虽是已调到禁军任职虎牙都尉,前锋十八骑这些旧部属却仍旧待他如同旧日一般尊敬,钱老七一叠声说是,起身规规矩矩立到一旁去。萧桓横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哼一声道:“老七你这莽撞的脾气不改改,迟早要惹祸。”钱根生黑亮的方脸上极不自然地露出些尴尬的笑:“殿下教训得是。” 帐内四五人是长街遭了殃的几户酒楼的掌柜,卫丕被钱老七气得拂袖而去后,今天便由上京尹衙中官差领着这几人来神武军中认人,钱根生手下四五十人一个个过堂,也没见到那几个闹事的兵士,掌柜的面面相觑不敢吱声,钱根生更是恼火,冲着几人吼了一阵,萧桓便来了。两个官差同三个掌柜早被暴跳如雷的钱老七吓得魂不附体,见这暴躁汉子忽地便收敛了火气老老实实立到一旁去了,正惊讶万分,梁月海笑了笑道:“这位便是秦王殿下。” 帐中顿时扑通通又跪了一地惊惶万状的人,萧桓皱了皱眉摆摆手,转头朝梁月海吩咐了几句,梁月海立刻点了点头领了那三个掌柜出帐去,钱根生与上京尹衙内两个官差满头雾水,又不敢开口问,只好默默立在原地不做声。 不过一炷香时间,梁月海便回来,温润俊俏的面容上神色有些复杂,迟疑着望了望钱根生,抱拳道:“殿下所料不错,那几人当街闹事时自称神武军钱老七队下的人,奇Qīsūu.сom书却是有意为之。”钱老七再忍不住,气得一蹦三尺高,破口大骂道:“就知道这几个龟孙子想嫁祸老子给殿下惹祸!”钱老七直脾气,现如今洗脱了罪名,早已愤怒得脸红脖子粗。萧桓淡淡看他一眼,他顿时讪讪地咳一声,将后半句吞了回去。梁月海也不多说,只匆匆道:“这几人我已命人扣押在偏帐,殿下可要过去看看?” 萧桓点点头,招了招手让钱根生与两个官差一道跟着去了偏帐,三位掌柜指认出的竟是薛恶虎薛老六手下的几个新兵,钱老七一看,气冲牛斗,揪住那几个混账便要打,薛恶虎拦下他劝了几句,两人不知怎么的起了口角,险些扭打起来。 梁月海剑眉微微一皱,低声喝道:“殿下在此,谁还敢放肆!”钱老七放了手,气咻咻地哼了一声站到一旁去,萧桓这才开了口严厉道:“老六,此事因你帐下将士而起,隔日你领着这几个混账去登门赔罪,打坏多少东西便赔多少,银子从你们几人的军饷中扣。”薛恶虎有些不服气:“几位掌柜都在这里,干脆一道将银子给了不就是了?” 萧桓淡淡看了他一眼,冷冷笑道:“只不过跟着四殿下走了一趟西南,你倒是胆气壮了不少啊,老六。”薛恶虎缩了缩脖子嘟囔几声便不敢再出声了。 隔日,薛恶虎领着那几个新兵逐户致歉赔罪,又取了银子赔偿店家,三家酒楼的掌柜见好就收,私下合计了一回,一道去上京尹府衙请求撤回状书,上京尹为难道:“状书已递至左相大人处,|奇*.*书^网|恐怕……”三人语塞,只得作罢。 这一日入了夜萧桓才回到府中,顾含章听清风在门外廊中低声禀报,久久不见萧桓进门来,她放下手头正绣的锦袋出门去看,只瞧见廊中昏灯下,他高大的身影转过了回廊进了书房中去。颐儿问过清风,才知道萧桓旧友来访,已在书房内等了些时候。 顾含章微讶,微微笑道:“怎么赵管家也不同我说一声,殿下不在府中,我这女主人怎好不代替殿下招待客人?” 清风眼神闪烁了下,只道这客人非比寻常,不见富人不与权贵交,是个古怪的江湖人士:“小的也只是当年在北地跟着殿下打仗时见过他两三回,后来便再没见他出现过,这人与殿下煮酒论英雄,击剑斥时事,生就一副酸儒相,心中却有报国志,也算得上是个奇人。” 顾含章好奇心被勾起了,遣退颐儿与清风二人后,在屋内坐了片刻,起身悄悄沿墙根走到书房前的廊下想看看这古怪客人是个什么模样,刚到了雕花窗边,萧桓在书房内便听见了她轻微的脚步声,扬声唤道:“外面可是含章?” 她被他识破行藏,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走到窗前去,书房内却只有萧桓一人坐在案后,案头纱灯的光亮落在萧桓略显凝重的面容上,这肃然之色只一晃,他便舒展眉宇朝她笑道:“有事?” 顾含章立在窗前微微一笑,倒也不掩饰:“听清风提起有客人在书房等了许久,是我疏忽了,竟连杯茶也没送来给客人,原是想来同贵客说声抱歉|Qī+shū+ωǎng|,谁知他倒已经走了。”“无妨,齐靖不拘小节,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头。”萧桓笑了笑,虎目中的倦意在柔和灯光下稍稍隐去了些许,“我反倒怕他嫌你送来的茶不合他意,絮絮叨叨责怪你不舍得奉上陈年美酒。” “他连皇亲贵胄都不放在眼中?”顾含章忽觉有趣,倚着窗与萧桓对望,忍不住便轻笑道,“这可是秦王府,不是他的三丈江湖。”萧桓怔了怔,沉声笑道:“卫齐靖这酸丁怕是连三丈江湖都不曾放在眼里过。” 落拓书生,皇天贵胄,这样身份悬殊的两人竟也能成莫逆之交,顾含章不由有些感慨,沉吟半晌后慢慢走进书房去,轻声问道:“那这酸书生今天来可是有要事?” 萧桓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只随意笑了笑道:“无他,不过是顺道经过探望,叙叙旧罢了。”两人成亲数月,这是顾含章头一回察觉他有刻意隐瞒她事情,只是他不愿说,她也不想追问,索性随口问了句:“这卫齐靖可是前些时候殿下往城东去探视的旧友?”萧桓皱眉笑道:“清风这小子,该拿线把他那张破嘴缝上。” 顾含章忍不住笑了:“缝了我向谁打听去。”萧桓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倒将这几日的烦闷一扫而空。 两人又说了会话,一道回了房安歇。 一过了立秋白天就如同短了几寸,眨眼功夫便到了日落时分。顺钦帝将萧桓兄弟几人留下处理公文,小厮清风便先回来报信,到了府门前看见下马石前立着个瘦长身影,檐下两盏大红纱灯昏暗的光照在那人身上,越发显得他伶仃孤寂。 两人打一照面,清风这才发现他是卫齐靖,他也不吭声,只在石阶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便转身走了,清风恭敬地唤了他几声,他头也不回道:“既然秦王不在府上,那便是天意如此。” 清风急忙进府禀报,顾含章略微有些吃惊,原就心中狐疑,这下更是疑云大起,清风将卫齐靖走前那句话说罢,她不知为何心头突突直跳,许久才强行按捺下情绪问道:“你可认得卫先生家?”清风点头道:“认得,曾跟着殿下去过一回。” “好,等明日清早殿下进宫后,你就带着我去见一见卫先生。”顾含章镇定道,颐儿在一旁听了,俏丽面容上微有担忧之色:“如今府里头都不太平,小姐当真要去?” 秦王府西园内有人轮值看守,各处侧门也都添了守卫,全府上下谁都猜到这个秋天怕是不大好过。尤其是立储之日愈近,袖姨赵管家这些府中的老人更是心中惴惴,暗暗替萧桓捏一把冷汗。 颐儿的担忧全然写在脸上,顾含章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宽慰道:“既然府里头都不太平,我还怕什么?总不能当真等着他们先动手罢?” 清风与颐儿同时一怔,年轻的面容上都露出了惶然之色。 枫林青青醉 卫齐靖所居竹屋在城东曲溪河畔杨柳林中,初秋的清晨微有凉意,草地上沾了露水,绣鞋踏上去,那隐隐的寒意便穿透了薄薄的鞋底贴住了肌肤。清风将三人的马都拴在了杨柳林外的大杨树上,朝那袅袅升起炊烟的方向指了指道:“那边的竹屋便是卫先生居所。” 顾含章点点头,提起裙裾踏过遍地葱翠往竹屋走去,绕过几株笔直的杨树,又跨过数丛野花便到了竹篱前。竹扉半开,屋中已有隐约人声,似是老者在苦口婆心劝说着什么,颐儿心急,伸手推开竹篱要往小院内走,清风连忙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小声道:“卫先生不喜生人随意闯入。”颐儿扁了扁嘴退了回来,又横了清风一眼,嘀咕道:“怪人!” 竹屋内忽地说话声越发的大,隔了十数丈远的竹篱外都能听见那老人气急咳喘之声,忽地有个低沉年轻的声音笑着说了句什么,那老人长叹一声一言不发地推开竹屋的门走了出来。“左相大人!”清风瞪着那须发花白的老人,不由得惊讶地低呼一声,难得机灵地拉过颐儿,将顾含章掩在了两人身后。卫齐靖跟在卫丕身后走出来,睁眼也不瞧清风一眼,陪着卫丕走到了竹篱前便躬了躬身恭敬道:“恭送祖父。” 清风从未想到他认得的落拓书生卫齐靖会是当朝最德高望重的左相卫丕之孙,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祖孙二人,卫丕浑浊双眼中满是无奈,却还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又气又恼道:“罢了罢了,你既是不愿回府里头住,我老头子也不勉强你。”卫齐靖喉头滚了滚,清俊瘦削的脸上竟有了笑意:“孙儿会记得逢年过节回府里探望祖父的。”卫丕抖了抖颔下三寸白须,拂袖推门而去,祖孙二人却是都未将竹篱前立着的三人放在眼中。 卫齐靖立在竹扉前目送卫丕走远,那面上难得的笑容如昙花一现,忽地便隐去了。他转身欲走,顾含章轻唤一声:“卫先生留步。”卫齐靖转过身冷冷瞥了她一眼,古怪地笑了笑:“御史中丞顾弘范大人的千金顾小姐?” 他的称呼很是奇特,顾含章一愣,下意识颔首道:“正是。”卫齐靖了然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便往竹屋内走,顾含章不敢莽撞闯入院中,只好扬声问道:“敢问卫先生昨夜至王府可是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卫齐靖充耳不闻,大步进了竹屋内去,反手将竹门吱呀一声掩上了。颐儿与清风面面相觑,许久才低声骂道:“真是个讨人厌的怪人!” 三人只好在竹篱外耐心地等候,直等到秋阳跃上了头顶,将草地枝叶间的露珠都晒干了,那竹屋的门才再次缓缓开了。卫齐靖换了一身青布袍子,手中握着顶宽边草帽,俨然是乡人妆扮,与他左相之孙的身份极不符。顾含章双脚立得发酸,往竹篱前走了几步正要开口再问,他锐利又冷淡的目光大剌剌扫了她一眼,嗤地笑了声问道:“顾小姐若是敢跟来,卫某人就知无不言,但凡我所知道的,必当如实相告。” 这隐约是个陷阱,颐儿怒瞪卫齐靖一眼,连忙道:“小姐莫要上当!”顾含章略一沉吟,破釜沉舟般决然道:“好!” 卫齐靖眼中精光一现,撮唇轻啸一声,杨柳林深处马蹄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匹通体乌亮的黑马昂首阔步自绿影重重之间飞奔而出,那马到了他跟前长嘶一声停住,威武异常;卫齐靖捉住缰绳翻身上马,催马便往林外急奔,顾含章咬咬牙提着裙裾赶到林边,解下小红马也追了上去。 黑马在前,红马在后,遥遥地隔了百丈远,卫齐靖存心耍她,骑马绕着曲溪河旁的白杨树林转了数圈才拐上河畔小道往城郊走,顾含章只得忍了心中一口气紧跟其后不敢松懈,颐儿与清风也骑马赶了上来,两人的马终究脚力不如大黑马与小红马,不多时便被远远甩到了后面去。颐儿心头不安,推了清风回王府去报信,自己依旧上马往尘烟滚滚的京郊小道追去。 上京郊外秋天似乎来得比城内要早些,大片的树林已微微黄了叶缘,遥遥望去碧沉之间点点黄绿,悄悄透出了些微的寂寥。小红马在京郊小道上急奔,兜头迎上的风比曲溪河畔杨柳林中的还要清凉,甚至隐隐夹着寒意,顾含章压低了身子低叱一声,小红马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急切,撒开蹄子越发跑得快了。 忽然之间黑马往道旁一拐,跃入密密的枫林中,顾含章不疑有他,驱马赶上,也追入林内去。这片枫林着实宽广,林中幽暗深邃,茂盛枝叶几乎将天光遮蔽得一 丝不漏。前方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在这空阔林中犹未清晰,顾含章循着那声音来处往前追,许久后出了枫林,却不见了大黑马与卫齐靖的身影。 枫林后另有洞天,广阔原野上蹲着一座安静的园子,虽是红墙碧瓦、檐牙交错,雕栏玉砌精美不输宫城,那两扇朱漆大门却严严实实地紧闭着,将里外两个沉寂的世界隔了开来。顾含章勒马提缰,远远地打量了数眼,蓦地心中警醒,此处大概便是幽禁萧瓒与妻妾四人的观兰别院。顺钦帝将萧瓒软禁于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卫齐靖引她到别院来,若非有意捉弄,便是心存恶意。 左右四处都不见卫齐靖与大黑马,仿佛一人一马忽然之间便消失在了枫林中,顾含章掌心出了冷汗,慌忙掉转马头往来路去。她刚策马绕到原入口处,林外已黑压压立满了身穿铁甲手执钢刀的禁军。小红马骤然停下,喷着响鼻危险地低鸣着,顾含章双手扣紧缰绳,脑中已混沌成一团。 百余兵士忽地如潮水般分开,让出条道来,萧瑧寒着脸自林外走进林中,借着微弱天光凝视着顾含章,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观兰别院乃禁地,擅闯者严惩不贷。”顾含章手足冰凉,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慌,面对林外数百禁军雪亮钢刀与三丈远处负手而立的萧瑧,她竟仍然姿态傲然端坐马上,萧瑧凝视着她瞬间雪白的面庞,双拳狠狠一握,最终还是低声道:“请下马随我回大理寺受审,二皇嫂。” 萧瑧身后几个兵士急着立功,大步过来要将顾含章拽下马,萧瑧与顾含章同时低喝一声:“住手!”顾含章微讶地看向萧瑧,他别开眼咳一声道:“请二皇嫂莫要为难我。”那几个兵士见状,胆气又上来了,伸手去抓小红马的缰绳,顾含章面罩寒霜,美目冷冷地扫过那几人:“不许碰它!”那几个粗壮的兵卒被她的气势迫住,讪讪地松了手退到林子外去。 顾含章从容地下马来,虽是脚下虚浮心中暗悔,却还是昂首走到萧瑧跟前逼视着他:“不知四殿下以何缘由要将我交由大理寺审问?” 萧瑧英俊面容上浓黑的剑眉深深蹙起了,许久才生硬道:“与逆贼私下勾结,视同谋反。”他顿了顿,星眸忽地犀利无比:“不然二皇嫂如何解释会出现在此地?” “含章是代替我来探视兄嫂。”林外蓦地有人沉声道。几百禁军不禁哗然跪叩在地,枫林入口处便只有一人仍旧傲然站立着,英伟身姿与迫人的气势隔了十数丈远仍旧让人震慑不已。萧瑧神色微微一变,寒声道:“二哥!” 萧桓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步走进林中来,虎目中波澜不惊,淡淡地看了看面色苍白的顾含章,将她满是冷汗的手握在宽厚掌中,像是怕吓坏了她一般低声道:“走罢。” “二哥,你不能……”萧瑧怒容满面地拦住萧桓,“事关重大,你将二皇嫂带走,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萧瓒被囚观兰别院,顺钦帝拨五百禁军至萧瑧麾下看守京郊这幢清冷的宅子,一切事宜便都交代在他身上,他被萧桓的气势压住,许久才寒声道,“大皇兄私自祭拜紫微帝君、谋逆不轨,罪孽深重不可宽宥,此为前车之鉴,望二皇兄止步泥淖前,莫要被迷了心窍再做错事,须知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圜的余地!” 二皇兄三字生疏冷淡,顿时隔开数年光阴。他一番陈情劝说,萧桓听在耳中,不由得淡淡一笑:“四弟多虑了,此番话你可留作自诫。”他停下将顾含章抱上马背,又转身对萧瑧冷笑道:“四弟好手段,含章不过刚离了府,便已有人通风报信。” 萧瑧英俊面容上微微一惊,萧桓已翻身上马将顾含章揽在身前,捉缰策马慢慢往林外走,萧瑧上前一步要阻拦,萧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虎目深邃且幽暗:“四弟,莫要让贪念蚀了心智。”说罢,小红马扬蹄出了枫林往外走,林边跪倒一片的禁军不知林中发生了什么事,见顾含章被带出了林子,谁也不敢去拦,眼睁睁望着两人一骑拐上小道离去。 剑气抵五更 小红马如风一般急奔出了枫林拐上京郊小道,途经之处铁蹄落下扬起尘烟一片。正午的暖风夹着道上细微的沙粒迎面扑来,划过耳旁呜呜作响。萧桓单手扣紧顾含章腰间稳住她,另一手捉住缰绳,沉默而阴郁。顾含章也不作声,冰凉颤抖的双手揪紧了他的衣袖,离了枫林数里地才逐渐镇定下来。 颐儿与清风先回了城门口焦急等候,见小红马上两人均是平安无事,同时松了口气。 回了秦王府,萧桓跃下马背,扶了顾含章下来,两人都沉着脸色上了石阶。老管家赵得四在门前指挥下人拆换檐下两盏稍稍褪色的纱灯,正要笑吟吟地迎接两人,抬头一看萧桓铁青的脸色,心下暗觉不妙,忙吩咐下人赶紧替换完,闭了门户。 萧桓回府后去了书房,便一直没再出门来,顾含章在房中愣愣等了半日不见他回房,鼓起十分勇气欲请罪道歉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案头铺开了几张纸,细狼毫笔尖浓墨未干,萧桓却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顾含章心头咯噔一声,隐隐只听见清风在身后对她道:“殿下赶回宫中去了,吩咐小的转告王妃,不必等他回来。” 她一惊,顿时心头大乱,她一时莽撞酿下大祸将火引至萧桓身上,此事已非几句话能说得清楚,萧瑧今日已与萧桓撕破脸皮,断然更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他进宫岂非自投罗网?顾含章又气又恼又悔,指尖狠狠掐了掌心数下,强自镇定下来吩咐颐儿道:“备轿,我要去含元宫求见皇后娘娘。”颐儿咬牙拦下她道:“殿下吩咐颐儿看好小姐,不得让小姐走出王府大门一步。” 前进不得,后退不得,顾含章只好心神不宁又坐立不安地在府中等候,萧桓却一直到深夜也没回来。烛泪一滴滴落下,在烛台上盘结成厚厚一滩;一支红烛燃尽了,颐儿打着呵欠前来换上新烛,低声劝道:“小姐先歇下罢,殿下必定不会有事。” 顾含章凝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我一时鲁莽行事害了殿下,他如今在宫内怎样了还不知道,你让我如何能睡得着?”“小姐不也是为了殿下的安危才会听信了那卫齐靖的话。”颐儿忽地气恼地红了眼圈,咬牙切齿道,“这人分明是要陷害殿下,亏得殿下还将他当成挚友,什么狗屁奇人!” 清风也没敢睡下,老老实实在门外守着,听得颐儿怒骂,讪讪地将脸转向了廊下的黑暗中去。不知不觉三更天已过,顾含章与颐儿两人撑着眼皮又熬了一炷香时候,终于不支伏倒桌上睡了过去。 天将明时萧桓才回了府。清风正倚着门频频点头打盹,长廊内愈见靠近的脚步声将他的瞌睡虫尽数驱走,他猛地睁眼一看,一跃而起微喜道:“殿下!”萧桓面上微有倦色,拍了拍他的肩进了屋去,清风忙跟着走进去将偎着顾含章熟睡在桌旁的颐儿抱起送到隔间,顾含章身旁少了个人,蓦地便从梦里惊醒。“你……”她张了张口,迎上萧桓的满面倦容,声音便忽地哽在了喉头,只默默走过去替他更衣。 萧桓午后修书陈情,赶回宫中请罪,却还是慢了萧瑧一步;顺钦帝闻言大怒,将请罪状往地下一抛,罚他往昭元殿长跪自省,不到天亮不得起身回府,此事惊动了含元宫,皇后急匆匆赶来,含泪替萧桓求情,才又减了一个时辰。 从午后一直跪到天将明,殿内石板冰冷坚硬,萧桓膝头已隐隐发红,顾含章心里极难受,跪在地上用热水替他敷了许久,又轻轻揉了半晌,耳旁听见萧桓轻微的鼾声,她抬头看去,他已倚着绣榻沉沉睡了过去。微弱灯光下,他浓黑的眉宇仍旧紧紧蹙起了,冷峻紧绷的面容连在沉睡时也不见放松些许。“你又何必这样退让……”顾含章伸指抚过他紧蹙的眉头,含泪轻声道,“他们待你不仁,你又何须再讲仁义?”曾立马横刀纵横边关无人能敌的骠勇战将,生生被兄弟与叔父迫到了这般难堪的境地,就如同虎囚笼中、龙坠浅滩,她看得心酸不已,忍不住伏在绣榻旁默默落泪。 顾含章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睁眼时已是躺在床上。萧桓不在房中,四周极安静,从窗缝透进的天光却是极明亮,她心中一阵慌乱,披衣穿鞋随意将满头青丝挽起了便往门外跑,颐儿正送了温水来给她洗漱,正要唤住她,顾含章捉住她的手腕急急问道:“殿下走了?”颐儿松了口气:“殿下去了书房。”话音才落,顾含章已与她擦身而过,往长廊那一头匆匆走去。 书房内除了萧桓还有旁人,端坐花梨木方背椅中的那人青衣斗笠,瘦削清俊的脸上带着十二分的傲气,顾含章在窗前瞥了一眼,顿时血气涌上头去。她冷笑一声进了门,摘下墙上悬着的秋水剑,青芒出鞘直指他喉头:“卫先生,别来无恙?” 卫齐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略带了嘲讽的犀利双眸上上下下打量她数眼,冷冷道:“顾小姐好大脾气!”顾含章打雁反被雁啄眼,气得手一颤,剑锋在卫齐靖颈间皮肉上划了半寸长一条口子,几滴猩红的鲜血由那伤口渗了出来,卫齐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仍旧气定神闲地望向萧桓道:“秦王若是娶的是中庸小官之女,恐怕也不会惹这么多祸事。” 顾含章一怔,提剑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萧桓横了卫齐靖一眼,面色微沉道:“你若是不引含章去观兰别院试探她,又怎会恰好踩进四弟套中?”说罢,萧桓自案后起身走到顾含章身旁,抽走她手中长剑,手腕用劲一抖剑尖重又抵在卫齐靖喉间:“老卫,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卫齐靖冷笑一声:“谁能料到你那好皇弟早已在各处都藏了探子,只等着你府里的人出事,便是我不引她去观兰别院,也会有旁人引她去。”他一面说着,一面淡淡扫了顾含章一眼,挑了挑眉道:“这不正好,你们兄弟二人撕开了面皮说话,谁也不必再装好人。” 萧桓沉沉看了他一眼,将长剑归鞘,寒声道:“我可并未让你助我。” 秋起草木摧 “莫非秦王还指望你那泰山大人能助你一臂之力?”卫齐靖摘下斗笠,哼了一声道,“前日右相卓青已去了御史中丞顾弘范顾大人府上拜访,想来推举陈王的那份名册上又该要多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距立储之日愈近,朝中百官已悄悄开始联名写推荐名册,陈王虬首山一战大捷后备受顺钦帝褒奖看重,原本不甚看好他的官员之中不少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顿时倒向了陈王。以右相卓青为首,不几日工夫已有三四十人举荐陈王。 “连襄王爷也在那份名册上,一个襄王,一个右相,若是再加上御史中丞顾弘范,你想会如何?”卫齐靖双目炯炯地望着萧桓,清俊面庞上没有一点笑意,“只可惜卓青往御史府去那日你却不在王府,白白失去了个机会。” 顾含章紧握的掌心内隐隐出了冷汗,她比谁都了解她的父亲,萧桓在顺钦帝跟前失势,萧瑧呼声逐渐变高,权衡利弊之下,她那精明的父亲必定会选择陈王。这一天来得比她预想得要快,若说兄弟反目是必然,那么她踏入陷阱被引至观兰别院便是加快了这局面的到来。 “卫先生,你错了。”顾含章抬起头来镇定地冷笑道,“我父亲出了名的固执精明,怎会因殿下的三言两语便改了决定?”她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何况,依殿下的性子,怎么会随便向人低头?” 顾含章挺直了肩背,一截雪白颈项露在乌黑如云的发髻下,温婉却又掩不去倔强与傲气,萧桓凝眸盯着她秀美的侧脸看了片刻,走过去将她捏成拳的手握在掌心,沉声道:“我也无甚兴趣去左右顾大人的决定。”卫齐靖端了细瓷茶碗不做声,许久后才默然颔首道:“想不到顾小姐并非是令尊一路人,先前卫某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说罢,他竟起身朝顾含章恭敬地长长一揖,收敛了嘲讽冷淡的神情,诚恳道:“昨日卫某的确只是打算稍作试探,不曾想累顾小姐惹祸上身,实在是对不住。”萧桓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出声,顾含章却是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为何清风会说卫齐靖此人是怪人、奇人,先前还冷嘲热讽睥睨傲气,这会却是极谦逊诚恳,酸丁的名号他当真是受之无愧。 卫齐靖直起身来朝萧桓正色道:“如今朝中暗潮涌动,举荐你与陈王的占六七成,梁王与五皇子萧璟不成气候,唯独只陈王是你位登大宝的最大阻碍。”顾含章看着他细长双目中忽现杀意,心头咚咚跳了几下,果不其然,他缓缓开口道:“夺回帅印与神武军,抽薪止沸,斩草除根!”萧桓眼神一凛,顾含章顿觉他握住自己拳头的宽厚指掌如铁一般,箍得她指骨隐隐作痛,卫齐靖那句“夺回帅印与神武军”更是狠狠地扎痛了她。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对兄弟血亲动手?”卫齐靖嗤地冷笑一声,指着萧桓手中紧握的秋水剑寒声道,“他们迫得你步步后退,昨夜夺走的是你的兵权,明日不知是不是你这秦王府,你问问你手中的秋水剑,它可愿跟着这样一位窝囊无能的主人!”“住口,老卫!”萧桓低喝一声,沉声道,“这是我萧家的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多做评论!” 卫齐靖瘦削面容上闪过一丝愕然之色,似是愣了一愣,蓦地便仰天大笑:“可笑我卫家拼了命地保你秦王,你却只当我是指手画脚干预你?”他越笑越是凄凉,长叹一声道:“我祖父老眼昏花看错人也便罢了,我卫齐靖自认辨物识人自有明断,却也看走了眼。罢了罢了,就当我昏昏沉沉醉梦一场罢!” 说罢,他再也不看萧桓一眼,拾起茶几上的青竹斗笠拂袖而去。顾含章低呼一声要追上去请回卫齐靖,萧桓眯眼朝他离去身影看了看,手臂一紧将她拉回身旁:“不必追了,人各有志。”顾含章咬了咬牙赌气道:“他是为你好!”“镇定!含章!”萧桓扣住她单薄的双肩,虎目锁住她微怒的明眸,“老卫气昏了头,你也是么?”顾含章蓦地一惊,卫齐靖的话犹在耳旁:“谁能料到你那好皇弟早已在各处都藏了探子……”她脊背一凉,顿时脑中清明。 卫家三代为相,左相卫丕之子敦厚老实,孙卫齐靖又是个不愿踏入仕途一步的怪人,卫家的名望仅靠卫相一人支撑,若是因萧桓牵累卫丕,这根垂垂老矣的支柱一夕坍塌,卫家便轰然倒地,再无复起之日。襄王萧烨、陈王萧瑧如今兵权在手,左相卫丕一介白须年迈老人岂是他们的对手? 顾含章倔强地挺直了肩背,昂首望着他:“虽然我曾说过并不希望殿下做那劳什子太子,只是襄王叔与陈王逼人太甚,殿下若是退缩,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夺兵权,取帅印,迫得萧桓长跪昭元殿谢罪,这口恶气她无法再咽下。 “含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静制动,才是上上策。”萧桓低下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异样神彩,顾含章怔了怔,勉强点了点头,萧桓又轻声道:“我自是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坐上那金龙宝座。”顾含章只当他所指立储君之事,点了点头稍稍放宽了心,却不知萧桓所说却是真正的登基。不过,那已经是数月之后的事了。 顺钦帝收回了萧桓手中的兵权,将帅印交由萧瑧执掌,名义上是责令萧桓闭门思过,在群臣看来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储君之位非萧瑧莫属,原先不少打算举荐萧桓的官员逐渐举棋不定,一本名册传来传去也没见几人落笔签上自己的名讳。左相卫丕倒是沉着,丝毫也不着急,卓青借萧桓夫妇擅闯观兰别院一事几番挑拨暗示,卫丕只捋了捋白须朗声道:“前番神武军之事,秦王殿下虽是难辞其咎,以往赫赫战功却是不能因此抹杀,至于观兰别院一事,恐怕内有玄机,你我还是少议为妙。” 萧烨坐在不远处喝茶,淡淡地望过来笑道:“左相大人素来公正严厉,卓相就莫要再想从左相大人处打听些什么秘辛,不然让旁人听见,卓相该要落得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卫丕微微一哂,也不多话,依旧埋头看公文,萧烨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扭头对身后坐着的顾弘范道:“顾相,你说是不是?” 卓青看好戏一般走过来与顾弘范招呼,顾弘范只得朝他颔首致意,搁了手中一册公文对萧烨笑道:“立储一事事关重大,本就不该随意议论,几位皇子殿下之事更是不得妄加评判,卓相还需谨言慎行啊。”顾弘范还记着先前卓青拿他嫁女攀高之事取笑,今天正好借机折损他一回,卓青果然面色不大好看,悻悻地走到一旁坐下了。 今日在议事房中跟着几位宰辅一道处理公文的皇子只梁王萧琰与五皇子萧璟,萧桓被罚在秦王府闭门静思,萧瑧受了神武军帅印去城外接手三千将士,两员虎将不在,议事房中冷清了些,顺钦帝中途来了一回,坐了片刻便觉胸闷头疼,张全慌得连忙扶了他回昭阳宫中去宣了御医来看诊,好一阵忙碌才安顿顺钦帝睡下了。梁王萧琰在门外听得御医说不妨事,便松了口气走了,萧璟却一直守到顺钦帝安睡了,张全开了门出来,他详详细细问了个遍,才放下心来低声道:“那便烦劳张公公好生照料着。”张全吓了一大跳,忙惶恐万状地伏地道:“五殿下折杀老奴,这是老奴本分。” 萧璟叹了口气扶起张全,俊美年轻的面容上有些担忧:“张公公若是方便,见父皇心情好些了,就替我二皇兄多说几句好话罢。”张全迟疑半晌低声道:“五殿下也劝一劝二殿下,趁这机会韬光养晦,莫要再逆风前行了。” 秦王府一连数日平静如同死水,那一日园中不少下人瞧见卫齐靖怒极拂袖离去,管家赵得四吩咐下来谁也不许乱传,若是被发现了口风不紧,扣半年月钱,府中上下一个个便都噤若寒蝉,说话也不敢大声,怕惹得萧桓夫妇二人不高兴。 顾含章暗觉奇怪,问了颐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清风却是没这顾忌,在门外大声道:“府中不安全,赵叔吩咐大家看牢嘴哩!” 屋内主仆二人对望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清风又压低嗓音道:“梁大人今早回府收拾了行囊,不知是要往哪里去。” “殿下可知道此事?”顾含章一惊,将手中一枝桂花捻成了花泥,“梁大人几时要走?” 边疆若无战事,禁军与神武军各守其地,神武军戍边,禁军守宫城,六个时辰轮值一回,梁月海所领禁军的龙骑都尉罗宣原先是他麾下将士,北地打仗时曾因聚众赌钱被梁月海严惩过,这回做了他的上司,每每有意安排他值夜巡城,他却也不恼,仍旧温和地一笑了之。顾含章偶尔在清早遇见梁月海,无事闲聊几句,更觉他温润谦和,与她心中那久远的黑衣少年的影子越发地合在了一处。 颐儿不知道那玉佛与徐连关的旧事,只在心头悄悄爱慕梁月海,听得清风这么一说,面色白了白,也跟着问道:“梁大人可还在府里头?”清风被颐儿的反常吓了一跳,瞪眼道:“自然还在府里未走,这不还没向殿下与王妃辞行么?” 话还未说完,萧桓与梁月海两人并肩自长廊那头边谈边走来,梁月海抱拳笑道:“这些日子多蒙殿下照拂,月海感激不尽。” 萧桓拍了拍他的肩淡淡笑道:“当年我随梁叔上战场,好几回身受重伤后,还不是赖在镇国将军府上白吃白喝住了几个月,你梁月海再同我说这些虚应客套的话可就是相当见外了。” 梁月海笑了笑不再提这事,温润星眸不意间扫到长廊外的花丛,剑眉微微一蹙,低声道:“此番兵部以北疆无大将镇守为由将我远调北地,神武军又全挪到了四殿下麾下,形势危急,殿下在京中可要千万小心。” 萧桓轻哼了一声,皱眉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际,沉吟片刻问道:“十八骑编入禁军的其余几人如何了?” “老大林青、老二路春、老五刀九还在禁军中折腾,罗宣那兔崽子眼中只容不得他们三人,其余几人倒是被四殿下要回神武军中去了。”梁月海眨了眨眼,不知是宽慰还是觉得滑稽,忽地便笑了,“这三个人向来沉闷难缠,罗宣留下他们才是该要头疼。” 萧桓却没笑,停下脚步正色道:“月海,若是京中出事,你不得回上京来。”他神色肃然凝重,以往在修罗场血雨腥风中厮杀也不见这般决然;他是头一次对梁月海说这样的话,梁月海微讶,喉头滚了滚,眼中却也是同样的果决:“是,殿下。” 顾含章在门前等了片刻,两人不见走近,反而立定在开满淡紫小花的花架旁低声说话,她笑了笑索性自己走过去招呼:“听清风说月海要调走,是往哪里去?”梁月海看着她袅袅走近,清丽端庄的容颜如园中花儿一般美丽动人,不由得面皮微微一热,忙低下头去道:“北地赛春关。” 赛春在大齐与北胡接壤处,大齐犹是夏日,赛春已是冰寒彻骨北风呼啸,即便是到了三月,厚厚冰层也不见融化几寸,当年也不知谁取了赛春这名字,倒像是极为无奈那边的严寒气候。顾含章是知道这地方的,顿时面色微微一变,立即便猜到这是有意要剪了萧桓的羽翼,将他困在上京这个大囚笼里。 梁月海也不多说,向两人道了别,回客房取了行囊往兵部领印信去。萧桓与顾含章送他出了秦王府大门,萧桓只低声叮嘱了几句,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道:“殿下年前将北地整肃干净,月海不过是去坐享其成罢了。倒是殿下千万谨慎小心,月海不在京中,林青几人官微阶末,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他又向两人再次道别,正要上马,颐儿红着脸急急忙忙奔下石阶塞给他一个包袱,低声道:“这是袖姨赶着做的糕点,给梁大人路上做干粮罢。”梁月海一怔,微微一笑谢过了颐儿,飞身上马掉转马头看了看王府门前两盏大红纱灯下立着的萧桓与顾含章,温润目光在顾含章身上稍稍多停留了会,转身便催马急奔而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内宫城宽阔大街的尽头。 顾含章手中握着玉佛无声地替他祷祝了一句,萧桓在一旁看着,浓眉微微一蹙:“你几时与月海这么熟络?”顾含章朝他笑了笑,牵起他粗糙宽厚的手掌道:“幼时曾见过他,有一面之缘。”萧桓挑了挑眉,倒也没多问,握紧她柔软的手回了府中去。 午后府中来了贵客,五皇子萧璟忽然造访,老管家赵得四喘着气赶到书房内禀报,萧桓有些惊讶,赵得四擦了擦满额大汗道:“五殿下已在前厅等候。”萧桓嗯一声放了手中书册起身去前厅,一盏茶功夫便回来,在案后提笔坐着,许久那蘸饱了浓墨的笔也没落下。顾含章立在窗前看了会,轻声问道:“五殿下可是有要事?”她记得萧璟的相貌,俊美出尘却又温和谦逊,冠玉一般的面容上虽还有些未褪的稚嫩,寒星般的双眸中却已如同他的几位兄长一样隐隐有了霸气。 “无事,五弟顺道来看一看我。”萧桓搁了细狼毫道,他虽是说得随意,顾含章却能从他话中听出些高兴。顺钦帝罚萧桓闭门静思,正值百官争相往陈王的举荐名册上添一笔自己的名字之时,又有谁还能想起这年初时曾车水马龙拜谒求见者踏破门槛的秦王府? 她绕进书房去看他写了些什么,那雪白宣纸上空落落只“萧璟”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墨迹未干,浓重几笔落在纸上又舒张开来,这听来平和而不起眼的名字竟出奇的大气。这两字并未在宣纸正中央,后面空了一小段不知萧桓原是要写什么,他搁了笔,只有一滴浓墨跟在“萧璟”二字后,空余半面的遐想。 “我跟着梁叔出征时,五弟不过六七岁年纪,一眨眼倒是长得比父皇还高大了。”萧桓双掌撑在膝头,感慨道。顾含章笑了笑:“五殿下相貌俊俏却不失男儿气概,高大挺拔也不见霸气逼人,那一回在长乐宫见到他,我险些将他认作三殿下,只是那样的气度、那样的言谈举止,恐怕是十个三殿下也比不上的。” 萧桓原是有趣地听她说着,逐渐地冷峻面容上多了些凝重之色,他又将那写了萧璟名讳的宣纸提起在眼前看了会,忽地便慢慢地舒展了眉宇。 暖色倚鸳鸯 秋后多雨,这天一早天色便是阴沉灰蒙,近晚时天幕沉沉地压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雨丝落在瓦上,滴答作响,顾含章立在廊下想着心事,檐下滴下的水落在朱漆阑干上,溅起的水珠湿了她半臂衣袖。颐儿往书房送了热茶回来,见她站着出神,连忙拉着她后退了一步笑道:“小姐还是去换身衣裳罢。” 顾含章这才猛然回神,只觉半边手臂凉飕飕,低头一看,薄薄的衣袖已湿了大半,只好回房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原先揣在袖中的帕子也湿了,她想到嫁进来时四姨娘特意绣了几条帕子给她带着,便吩咐颐儿去取来,颐儿在屏风外笑道:“小姐糊涂了,这些物什可不是翠儿收着,该让她……” 蓦的屏风内外的人都不作声了,颐儿强笑了笑低声道:“小姐稍候,我去找找。”不多时便取了收着锦帕的盒子来,两人对着那盒子沉默了一阵,颐儿忽地低声道:“也不知道翠儿如今在哪里?” 翠鹂那日失踪后,梁月海派人暗中搜遍全城也没寻到任何蛛丝马迹,这么个大活人竟不知被藏到了哪里。 “既是被救走了,想必还好好的……”顾含章轻声安慰道,颐儿却尴尬地转过脸去微恼道:“她要害小姐,我才不管她是好是坏!”顾含章见她眼中隐隐有泪光,微微一怔,便不再提起翠鹂。 秋雨犹在下,细细雨丝在暮色中更是如烟雾一般,凉风一吹,便飘落窗内来。颐儿揉了揉眼起身去关窗,不经意往远处一望,咦地惊讶道:“那不是碧纱小姐?”蒙蒙烟雨中赵管家领了碧纱主仆二人急急往这边走,赵管家撑了油纸伞在前头走,纤儿扶了碧纱跟在后头,两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在斜风细雨中瑟缩着,仿佛秋风再大些便要刮走她们一般。赵得四引着碧纱主仆二人进了廊中来,虽是撑了伞,三人却都淋湿了衣衫,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滚落,很是狼狈。 “赵叔,这是……”顾含章立在门前看向赵得四,老管家还没开口,纤儿收了红油纸伞,扶着碧纱便朝顾含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王妃大人收留我家小姐!”傍晚时的天色灰暗阴沉,碧纱与纤儿面色也有些发白,两人浑身湿透了,跪在风里瑟瑟发抖,顾含章连忙伸手去扶碧纱:“碧纱姑娘何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便是。”碧纱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低声泣道:“四殿下不日将要迎娶侧妃,陈王府内已无我容身之地,碧纱只得来恳求王妃收容我几日,待过了四殿下大喜,碧纱就离开上京这伤心地,从此不再回来。” 顾含章稍稍有些惊讶,与颐儿一道将碧纱主仆二人扶起了温婉劝道:“碧纱姑娘不告而别,四殿下怕是要担心得四处寻找。”她看了看栏外天色与连绵的秋雨,心中叹了口气吩咐颐儿道:“去备些热水取两套干净衣裳,让两位客人先暖暖身子。”颐儿听命去了,顾含章又轻声对赵管家道:“还得麻烦赵叔找人去陈王府同四殿下说一声,就说碧纱姑娘暂住咱们府里,让他不必担心。” 老管家抖了抖花白胡须正要应声,碧纱却又一把抓住顾含章纤细的手腕楚楚可怜地含泪哀求道:“不要,不要告诉四殿下我在这里。”顾含章手腕被她抓得生疼,皱了皱眉微微笑着安抚她道:“那好,此事等以后再说,碧纱姑娘先跟颐儿去泡个澡暖暖身子罢。” 碧纱像是不信她所说,湿漉漉的灰蓝眸子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无奈地再三保证,这才松了手乖巧地由纤儿扶了跟着颐儿往长廊另一头走去。 顾含章吩咐下人收拾了北园的客房给碧纱主仆二人住下,又调了个婆子去伺候照应着,颐儿看着,笑话她道:“非亲非故,亏得小姐菩萨心肠收留她们,不然这雨一下三四天,那娇滴滴的碧纱小姐在外淋几场雨怕是就要病倒了。”顾含章笑了笑道:“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怪可怜的,留她住几日也不碍事。”碧纱父母双亡,兄长坠崖殒命,如今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想想也是可怜至极,她就当做一回善事也罢。 颐儿对碧纱之事略有耳闻,眨了眨眼低声道:“听琳琅说起这碧纱姑娘似乎曾对咱们殿下有意,她可莫是要混进来想……”顾含章正专心看书,低头随意回了她一句:“碧纱姑娘早就属意陈王殿下,你可莫要瞎想。”颐儿还要再分辩,顾含章抬头淡淡朝她一笑:“南疆姑娘性子泼辣爽快,南疆又多矮壮粗莽汉子,她看上陈王也不足为怪。” 颐儿撅嘴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几句,似是在说碧纱水性杨花,顾含章扑哧一声笑了,合了手中书卷略一沉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颐儿,轻声道:“希望我所言是真。”颐儿没听清,眨了眨眼问她,她只是笑了笑道:“我说你倒是学了琳琅,越发得刻薄了。”颐儿倒也不恼,嘻嘻笑着忙碌去了。 晚些时候萧桓回来,顾含章稍稍提了碧纱之事,萧桓也没多言,只道:“你看着办就好。”他从书房回来时走得快,撑伞的清风赶不上,回了房中时已淋湿了大半的衣裳,清风在门外收了纸伞颇委屈道:“殿下走得像风一样,小的实在跟不上。”顾含章知道那几步路萧桓定然也懒得撑伞,倒是难为清风举伞直追,也淋得像落汤鸡,她笑着挥退了清风,吩咐下人烧了热水送来隔壁浴间给萧桓沐浴清洗。 萧桓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非要拖着她一道洗,顾含章偷觑一眼送来萧桓衣物的颐儿,红着脸低声道:“还是不必了,我也没淋雨。”颐儿倒是识相,放下衣物偷笑着跑了,萧桓破天荒地赞了颐儿一句,握住顾含章的手边往外走,顾含章一急,另一只手死死捉住书案边缘不放,白皙面容上遍布红云,那一阵嫣红倏地便爬到了她的耳根与颈间,分外妩媚。她斩钉截铁道:“我不去。” 她那点微末力气哪里能和膂力惊人的萧桓比,萧桓笑了笑拦腰抱起她,便如抱着一片轻飘飘的树叶一般轻松自如,天色已经暗下,廊外秋风寒凉,又有烟雨迷蒙,下人们早就躲到屋内去避风,顾含章挣扎几下想笑,萧桓挑了挑浓眉沉声道:“你若是喊出声,他们可要出来看了。”顾含章被他这么一吓,原本捶打推阻他的手缩回来掩住了口惶然地四处张望,萧桓哈哈笑了几声抱着她转进隔壁浴间,勾上了门。 夫妻两人也不是头一回裸裎相见,顾含章也不知道看见过萧桓健壮修长的身 体多少回,但在这点了四五支红烛的明亮屋内,她还是微微红了脸。木桶中的水极热,熏得她白皙的脸颊越发的嫣红,这一抹红缓缓地蔓延至她雪白的颈项间,又在萧桓的注视下爬满了她凝白如脂的胸 脯。 她伸手要去遮挡,萧桓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举到头顶,截了她的退路。“先下手为强。”他望着她沉沉笑道,顾含章平日里的从容镇定都不知去了哪里,被他的目光逼视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温暖的热气缓缓地爬遍她的全身,他幽深的目光也一寸寸爬过她白皙美丽的胸 脯。 夫妻两人成亲数月,闺房之事也是稍显刻板,唯独那一回萧桓引着她试了回新法子,之后一切如常,今天这鸳鸯浴还是头一回,两人面对而坐,肌肤相贴,温热的水在两人之间微微荡漾,越发地刺激与暧昧。 顾含章脸红得像案上烛台内的红烛,娇艳妩媚,萧桓望着她笑了笑,伸长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攫住了她柔软的双唇,她的惊呼被堵在了口中,纤细却玲珑的身子在他臂弯中微微一颤,便觉萧桓的手臂越发用力地箍住了她。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却又轻轻在她颈间温柔地啄吻,如云朵一般轻柔细致,顾含章在温热水汽的氤氲中有些迷蒙了神智,逐渐放松了下来,萧桓蓦地将她拉坐到最近处,在她惊惶得要跳起之时大力将她按回,醇厚诱人的声音在她耳旁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顾含章失了守,软在他温柔却也霸道的揉 弄爱 抚中,一场香艳无比的鸳鸯浴,萧桓在她耳旁将兵法轻声念了个遍,此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彼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欲擒故纵”三两回,她已经攀着他坚实宽厚的肩膀热得大汗淋漓。 屋外秋雨连绵寒意袭人,屋内却是烛火摇曳生辉、温暖如春,屏风后热气氤氲环绕着,两人紧紧相拥依偎,难得的都将即将要到来的立储大典与前几日的风风雨雨一齐抛到了脑后去。 寒刀映烛影 八月初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顺钦帝罚萧桓闭门静思半月,日子也已过了大半,自平王谋逆一事至今,秦王萧桓的风头逐渐被陈王萧瑧盖过,上京城中百姓议论起来,似乎都将在北地立下赫赫战功的神武大将军秦王萧桓忘记了,而只记得那自西南风光凯旋的四皇子萧瑧。尤其是顺钦帝昭告天下替萧瑧选妃以来,城内更是热闹,谁都知道但凡四品级以上官员之女都有资格往礼部登记造册,至于哪一位千金小姐能被选上,那便不得而知了。 赵管家虽吩咐下来府中下人不得随意议论朝政与宫中大事,这些个仆妇丫鬟们也还是阳奉阴违,得了空便聚在一处小声评议,厨房既热且脏,平日里赵管家难得会去巡视,倒是成了妇人们最爱去的地方。袖姨人爽快,口风又紧,旁人说什么她也只是听在耳中不吱声,几个小丫鬟听了些街头巷尾传开的流言,都会跑来同她说一说,仿佛不说出来心里头不痛快。 这一大清早又有北跨院打扫的丫鬟偷偷溜来将北院的新奇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末了,转了转黑葡萄一般的明亮眼珠小声道:“咱们王妃心善,将那南蛮的小姐同丫鬟留了下来,可是不好伺候!”袖姨在灶上忙忙碌碌,头也不回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个难伺候法?”小丫鬟噼里啪啦说了许久,不外是饭菜不合胃口,抱怨上京的秋天太冷,诸如此类,袖姨抬起手用衣袖拭去额头的汗,了然笑道:“南疆食米大齐多杂粮,府里做的面点糕饼她们自然是不爱吃了。”她怔了怔,手下不停地揉着面团又道:“这话怕是那纤儿姑娘说的罢,碧纱小姐柔柔弱弱又楚楚可怜得紧,不像是难说话的人。”身后的丫鬟支支吾吾哼了一声,袖姨又道:“过些日子陈王殿下娶了侧妃,以后还会娶正妻,怎么也不会轮到这碧纱小姐,都是可怜人,你们几个就多担待些罢。” 身后没人吭声,袖姨有些奇怪地回头一看,顾含章正在厨房门前笑盈盈立着,原先那多嘴的小丫鬟早不知悄悄躲到哪里去了,她连忙将沾满玉米面白面的手在静水中洗了洗,顾不得擦干,匆匆走到门前来便要行礼,顾含章笑着托起她道:“袖姨不必拘礼。”袖姨拘谨地笑了笑道:“屋里油大烟熏,王妃若是有事,只管让颐儿姑娘来吩咐就是了。”顾含章脸微微一红,颇有些不大好意思地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麻烦袖姨今后将殿下的汤药停了罢,若是琴姑姑问起来,袖姨只管说都喝了……” 萧桓被罚在府中闭门静思,夫妻二人多了共处机会,成亲数月才得享新婚甜蜜;闺房乐趣虽是缱绻缠绵胜似仙,几日下来,顾含章还是有些吃不消,趁着白天萧桓在书房内看书,支开了颐儿悄悄来厨房与袖姨商量这难以启齿的隐秘之事。 袖姨是过来人,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忍着笑点了点头:“殿下既是无须大补,那奴婢就不熬那汤药了,只是王妃那副药还得多喝些时日才得见效。”顾含章白皙清丽的脸上越发地红,点了点头谢过了袖姨要走,刚转身走了几步,想一想又回头问道:“四殿下娶侧妃一事可是讹传?” 袖姨左右看看低声道:“城里头都传开了,说陈王殿下挑来挑去倒是没往礼部选送的美貌姑娘们里头看,单单挑中了前任上京尹莫正的小女儿莫兰,只是莫正莫大人被贬了两级,此时不过五品官阶,莫小姐身份地位有些低了,因此上恐怕坐不了正室的位子。” 顾含章怔了怔,她认得莫兰,原先在京郊马场习马射箭时,她与莫兰是同一个女先生教习,莫兰性子比她还犟,那时因萧瑧与她颇为亲近,莫兰还同她闹了好一阵别扭,大抵京中官员送女儿往马场练习骑射都是抱了攀附之心,莫兰的父亲莫正也不例外。谁能料到兜兜转转几个月,萧瑧却是又挑中了莫兰。 袖姨又说了些传言,顾含章随意听了几句,倒也没往心里头去,只是惦记着萧瑧与莫兰之事,回了书房后问起萧桓,萧桓淡淡地回了一句:“他若是喜欢那女子,一直空着正室之位也不是不行。”她听了没作声,不知为何倒是忽的想起了安静住在北园的碧纱。 上京城内越传越盛,也不知在西园做杂役的家丁怎么说漏了嘴,刚过了正午时分,便有丫鬟匆匆来报,说碧纱姑娘从昨夜起粒米未进,谁劝也不听,颐儿瞪了那丫鬟一眼,嘀咕道:“瞧,可不正是个大麻烦!”顾含章沉吟片刻,吩咐颐儿同她一道去北园瞧瞧,颐儿虽是不大情愿,却也只得跟着去了。 碧纱果然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纤儿在门外急得跳脚,一见顾含章来了,抹着眼泪要跪下给顾含章叩头,颐儿赌气将她扶起来,低声道:“什么大小姐,专让自家丫头担心害怕成这样!”纤儿眼泪还糊在脸颊上,抬了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颐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顾含章好一阵劝,才将碧纱劝得开了门愿意进食,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到了晚上,她又特意同送饭菜的丫鬟一道去了北园探望碧纱,碧纱情绪好了些,双目红肿如同核桃一般,一见她便又要落泪,顾含章不得已只得又坐下劝了劝她。 许久,碧纱才抬起头凄然道:“若是我父王与兄长还在,我也是个尊贵的公主,又怎会配不起四殿下?”她忽地望向顾含章,灰蓝眸中神情凄厉骇人,顾含章心头微微一跳,面上仍旧镇定从容道:“碧纱姑娘才貌双全,又何必攀着一人不松手?”碧纱忽地怅然地笑了笑,既凄凉又哀愁道:“攀着不松手,攀着不松手,我又何必!” 顾含章望着她空洞眼眸,不知为何心中发怵,正要再劝慰她几句便走,萧桓忽地出现在门前,皱了眉朝碧纱略一颔首便转向顾含章道:“天色不早,莫要耽误碧纱姑娘休息。”顾含章起身要走,碧纱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王妃莫走。”她含泪望着她:“明日我就同纤儿离开,今晚请让碧纱最后敬二位一杯。” 纤儿取了酒坛酒盅来摆上,萧桓虎目中精光一闪,略一沉吟便走进屋内来,在顾含章身旁坐下,宽厚手掌在桌下握住了顾含章的手。碧纱抿唇在两人对面坐下,吩咐纤儿斟酒三杯,亲手将两杯酒送至顾含章与萧桓跟前,白皙面容上微有愧色:“我们南疆人谢客必须用亲自酿造的米酒,如今身在上京,只好借殿下府中的陈酿一用,感谢殿下屡次相救,感谢王妃收容之恩。”她说着,举杯朝两人一揖,仰头便一饮而尽,意态甚是豪爽痛快。 顾含章不能喝酒,见她眸中颇有期待之色,心头微微一跳,便举袖遮面以杯沿碰了碰双唇,那酒大半洒在了衣袖上,萧桓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收起微湿的衣袖,眯眼看了看灯下立着的碧纱,竟毫不犹豫地举杯饮尽,大手握着酒盅朝她一亮,杯空酒尽。 碧纱眸光一闪,镇定地在桌旁坐下,轻声道:“纤儿,你出去罢。”纤儿迟疑了一下,低应一声出了门去,顺手将房门掩上了。屋内点了两支红烛,摇曳的烛火落在碧纱灰蓝美丽的眸中,出奇的妖冶诡异。她双目睁得滚圆地望着萧桓,忽地便凄美地笑了:“事到如今,我还是无法亲手将刀子捅进你的胸口,萧哥哥。” 顾含章背后顿时窜起一阵凉意,周身血液瞬间都直往脑中奔去,她忽觉自双唇开始酥麻,口舌面颊逐渐失了控,竟慢慢地没了知觉,她强自镇定下来,知道是那酒中有玄机,好在她只用双唇碰了碰杯沿,虽酥麻无力,却也只是头颈不能动弹。她用眼角悄悄看了萧桓一眼,骇然发现他更是僵硬挺直着,只有一双满是杀意的虎目犹能转动自如。 “是不是动不了了?”碧纱忽地轻轻一笑,原先美丽的眸子在烛火下分外狰狞,“当年碧纱在那山神庙中也是丝毫也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禽兽撕烂我的衣裳,一件件,一寸寸!”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喉间如丝一般抽出,恨意绵绵、声色俱厉:“你救了我,也毁了我,当我回了平州城,才知道原来我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萧哥哥就是那逼得我父母自刎、迫得我家破人亡的仇人!” “可我还是喜欢你,萧哥哥,你救了我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要嫁你,我们南疆姑娘虽然热情,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却是一直都不会再变心。”碧纱柔情似水地望着萧桓,将白皙美丽的脸庞缓缓地贴到他身前去轻轻磨蹭着,幽幽道,“她们都说我失了神智疯癫了,可是我比谁都清醒,那一日在南疆官道旁再遇萧哥哥,我就好像从梦里醒来一般,从未像那么快活过。” 顾含章听得手脚冰凉,却又不得不浑身僵硬地坐在桌旁装作药性已发作,碧纱的心思都放在萧桓身上,偶尔只淡淡瞥她一眼,见她眼中掩不住惊讶,碧纱却是极痛快地笑了:“怎么,尊贵的王妃大人被吓到了?我若是告诉你,其实我从未疯癫过,你可是更害怕?” 她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匕,遥遥地朝顾含章颈间比划几下,冷笑道:“你有什么好,萧瑧也喜欢你,萧哥哥也喜欢你,连梁大哥都逃不过你的媚眼。”那锋利短匕在烛火中寒光雪亮,跟着她慢慢伸来的手递到了她白皙的颈间:“大齐女子又瘦又小,不知道一刀下去能否切中骨头?” 顾含章强自镇定地瞪着她,她却只是用刀锋在她颈间随意地比划几下,重又转身款款走到萧桓跟前,柔柔笑道:“萧哥哥,我只在你胸前捅一刀,算是为我爹娘兄长报仇,若是你死了,我也跟着你去,做一对鬼鸳鸯,若是你还能活下来,我就杀了你的王妃,如何?” 她的声音悦耳如同莺啼,盈盈双眸中的神色却是狠戾得如同厉鬼,手中的短匕一寸寸往萧桓胸前递过去。 网漏池鱼过 初秋的夜风起了,拂动园中樟树的枝叶,呼呼一阵响。北园中下人原本就少,入了夜更是安静,廊下数盏半新不旧的纱灯微弱地亮着光,也被那渐起的风吹得左右轻轻摇摆着。 廊中寂静无声,屋中更是静得吓人,碧纱将那短匕在萧桓身前一寸处停下,忽地睁大灰蓝双眸疯狂而又歇斯底里地笑了一阵,在温暖幽暗的烛火中眼波流转着轻声道:“我竟不舍得下手呢,萧哥哥。”萧桓神色不动地望着她,她却又悲凉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不怕死,萧哥哥,你那时救我,我心里恼你多管闲事,举了弯刀砍你,你躲也不躲,害我险些当真一刀砍了下去。” 碧纱蓦地眼波如水,缓缓地转向萧桓的肩膀,纤纤十指颤抖着搭上去柔声道:“后来我想,若是我那时真的砍了下去,萧哥哥是不是会从此记住我,因为那伤是碧纱留下的,是我的。”夜风忽地拂过窗棂,微微响动了几声,碧纱警觉地四处看了看,见只是起风,松了口气重又扭头粲然笑道:“那样,我就留在萧哥哥心里头了。” 顾含章不寒而栗,碧纱手中的锋利刀刃雪亮无比,薄薄四五寸的刀身闪着寒光在萧桓身前比划着,多少次她都险些跳将起来去抢夺那短匕,只是稍稍一动,碧纱便如同察觉了一般恶狠狠望过来。 “呵,我还忘了王妃也在。”碧纱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已不是对着萧桓那样温柔似水幽怨含情,却是森冷又怨愤,“萧哥哥,我实在是不舍得先对你动手,这样如何,我先给你的顾小姐来一刀,若是她真在一炷香时辰内死了,我便不杀萧哥哥,萧哥哥你跟我走,若是她能活下来……”她嘻嘻轻笑了几声,探过身去轻轻在萧桓耳旁说了句什么,顾含章没能听见,但见萧桓眸中杀意顿起,撑在膝头的手微微一动,青筋隐隐暴起在手背上,顾含章蓦地心中狂喜,颈项以上虽是僵硬不能动弹,颈项以下的身子却是猛然间松懈了下来。 碧纱极灵敏,立刻走到顾含章跟前来,闪电般将手中短匕抵在她喉间,俏鼻轻轻一嗅,了然地冷笑道:“好一个精明的顾含章!可惜你就算只沾了一滴酒,也是要浑身酥麻许久的!” 虽然口不能言,眼却还能转,顾含章不惧地直视她,手指稍稍动了动想要寻个绝妙时机夺下她手中的短匕,忽地两扇门被人从外踢开,颐儿手握一把雪亮的菜刀抵在纤儿颈间慢慢地走了进来。两个小姑娘的面色都是雪白灰败,纤儿吓得眼中满是泪花,双唇哆哆嗦嗦合不到一处去,显是被吓得不轻,颐儿却是比她镇定许多,一手反剪着纤儿的手腕,另一手捉紧了菜刀,就这样一步步慢慢挪进门内来。 若非性命攸关形势紧急,顾含章怕是会笑出声来,颐儿胆子最小,学女红时剪子都拿不稳当,如今她手中紧握了沉重的菜刀,眼中掩不去的惊恐仍旧是与以往琳琅手执剪子追着她笑闹时一般无二,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在颤抖,她的脚步却是沉着得超出了她的年龄。 碧纱微微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颐儿,又漠然地看了面色如纸的纤儿,淡淡地哼了一声:“我以为园子里的下人都散了,没想到竟还有人在。”颐儿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厉声喝道:“放开我家小姐!”她头上挽着的双髻被抓散了,几绺黑发垂在脸颊旁,衣物也有些凌乱,比照纤儿,也是一样,想来两人早先已是扭打了一番,颐儿身量高,力气大些,便将纤儿扣住了。 顾含章唇舌麻木说不出话来,匆匆瞥了颐儿一眼,趁碧纱分神去看时,她往后稍稍一弯腰避开那锋利刀刃,双手探向前去捉碧纱握刀的手腕,意念刚动,刀口离了喉头三四寸时,在她身旁坐着的萧桓却比她还迅速地出手扣住了碧纱的手。碧纱花容失色,想抽回手臂已是迟了,萧桓虎掌如铁钳一般扣紧了她纤细的手腕,只轻轻一捏,她便痛呼一声松开手,那柄弯刀随即当啷一声脆响落了地。 “你怎么……”碧纱震惊地瞪着萧桓,灰蓝眸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那酒分明……你也都喝了……”萧桓淡淡看了她一眼:“四年前南疆王胡烈尔曾赠我数片苍兰,似乎能解南疆各族大半的迷药。”药酒与苍兰一道入口,只不过互相制衡费了一番功夫。 颐儿见顾含章脱险,顿时忘了害怕,手中菜刀一丢,推开纤儿便踉跄几步过来扶住顾含章,又哭又笑地低声道:“小姐不怕,颐儿来救你了。”顾含章面容僵硬笑不出来,只好抱住了浑身发抖的颐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安抚她。 碧纱双眼赤红如火地望着顾含章,嫉妒又酸楚地喃喃道:“谁都喜欢你,谁都说你温婉美丽得像仙女一样,偏偏就没有人会正眼看我,萧哥哥也罢,萧瑧也罢,连梁大哥都嫌弃我。”她忽地森然笑了一声,灰蓝美丽的眸中妖异万般:“萧哥哥,今天我是杀不了你了,再过些日子,你若是栽在了别人手里,那当真是便宜了旁人。”萧桓皱眉沉声道:“此话何解?”碧纱美目流转,也不管他捏疼了手腕,缓缓地凑近他身前轻声道:“萧哥哥,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能来上京是凑巧遇见陈王殿下罢?”萧桓不动声色地反问:“若非偶遇,那是如何?”“你不必知道这许多,我也不会告诉你。”碧纱幽幽地笑了,“你只要知道,我来上京只是为了看看你,然后……”她另一只衣袖一翻,倏地自袖中弹出一柄短刀划向萧桓胸口:“与你做一对鬼鸳鸯!”萧桓不避不让,在那刀尖距离身前不足三寸时,双掌沉着地往她肩头重重一拍,力道之大不但将碧纱手中尖刀震飞,还将她推开了两丈远。碧纱踉跄几步,扶着肩疼得冷汗直冒,原先呆立一旁的纤儿慌忙过去扶着她慌张道:“小姐、小姐,我们走罢,我们不报仇了!” 萧桓那一掌极狠,碧纱紧蹙秀眉喘了片刻,吩咐纤儿将地上的弯刀拾起,凄厉笑道:“当年我叔父胡烈尔暗地怂恿我父王起兵造反,又在大齐数万精兵兵临城下之际倒戈相向,出卖兄嫂与子民换得富贵荣华,以满城白骨堆起紫金台,萧哥哥,你不过是做了他手中屠戮自己族人的一柄大刀!” 顾含章一惊,抬头看时忽见窗上隐隐映着个高大的人影,她想说话,唇舌酥麻无法自如动弹,只好推了推颐儿示意她看那窗子;颐儿一看,顿时吓得惊叫一声,窗外蓦地有人冷冷一笑,竟与前些时候西园廊中那声冷笑出自同一人口中。 笑声刚歇,那人已破窗而入,如风一般卷到屋内来,一手挟碧纱,一手挟纤儿,夹着两人就像是带着两片树叶儿,不费吹灰之力便重又跃出窗子去,转身哈哈笑道:“秦王殿下、秦王妃,许久未见!”他蒙了面,一双露在青黑面罩外的灰蓝眸中闪着熟悉的狡狯与揶揄,顾含章在他看向自己时,心头微微一震,那是卓勒齐!他还活着! “这两人我带走了,改日送还你一个大惊喜,秦王妃!”卓勒齐嘿嘿笑了一声,傲然看向萧桓,上下打量他数眼,嗤一声道,“秦王殿下昔日与我一战,何等的威风凛凛、气贯长虹,今日的秦王竟会落魄到如此地步,可是让人看了笑话!” “堂堂南疆卓勒齐,何时也沦落到替人捉刀的地步?”萧桓不动声色地负手立在烛火中,炯炯虎目中带了些许的寒意,“薛老六队中那几名闹事的军士可并非我大齐子民。”那几人三月前入伍时因膂力过人身强力壮被分到了薛老六队中,虽是相貌、眼睛与大齐人无异,梁月海派人稍一暗查却发现几人同是来自南疆边境的小城罗图城。 卓勒齐也不否认,挑了挑眉冷冷笑了:“既然我妹子的事与你无关,今后你与你那些兄弟叔伯的事我也就不掺合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再窝囊得让我这闲人看笑话。”他看了看含泪抱紧他双臂的碧纱,重又抬头哼了一声嘲讽道:“一年后我再来寻你报仇,若是你没能保住命等我来,我就撅了你的坟头,抢了你的宝贝王妃!”他说罢,沉沉地朝顾含章最后看了一眼,挟着碧纱与纤儿两人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萧桓朝窗外黑沉的夜色看了看,不知立在原处想了些什么,眉头微微地皱起了,顾含章想唤他一声,奈何头脸与脖颈还僵硬发麻,又不能张口说话,颇有些哭笑不得;颐儿这才注意到,急得叫唤起来:“小姐这是怎么了?”顾含章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眨了眨眼示意她镇定,颐儿今晚被折腾得有些惊惶,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落。萧桓掩了窗回来,朝颐儿挥挥手道:“你先下去罢。”颐儿惊疑未定地看向顾含章,她只好再眨了眨眼,这吓坏了的小丫头这才摸了摸眼泪退了下去。 碧纱在这酒中搀的药药性极猛,顾含章沾在唇齿间的酒不知有无一滴,却已经让她上半身着了道,萧桓取了一瓣苍兰要喂她服下,谁知她唇齿不由己动,无法张开,两人面对坐在烛火里大眼瞪小眼,萧桓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忽地忍不住便笑了起来,顾含章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他却越发笑得愉快,许久才停下来叹道:“好在胡烈尔给了我几瓣苍兰,不然这药性久了,人不饿死便是渴死了。” 顾含章一怔,蓦地想起碧纱所言,胡烈尔怂恿兄长南疆王起兵,又出卖兄嫂谋取富贵,简直是卑劣无耻至极,一想到这里,她对那苍兰花瓣都莫名生了厌恶。萧桓笑了笑将她抱起坐到自己膝头,伸手扣住她的下颔轻轻一捏,待她下意识张口了,将苍兰喂入她口中,顾含章无法吞咽,他便轻轻含住她的唇,以舌助她咽下了那瓣苍兰。 面容与颈项逐渐柔软,顾含章眨了眨眼,鼻端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动了动唇欢喜道:“呀,我……”后面的话已是被萧桓沉沉笑着堵回了口中。 花影映碧波 繁花落尽满树秋叶黄,这几日秦王府内菊花开得极好,书房窗下、竹林前、长廊外,处处怒放着,给这稍显萧瑟清冷的府里添了些热闹之气。萧桓闭门静思期满,连着几日又忙碌起来,只是往日上朝议事后,总要捱到傍晚时才回府中,这些日子他却是一早回来,在书房一关便是大半日;偶尔有几个身着禁军服色的青年过府拜见,萧桓倒是极高兴,命赵管家看座递茶,在书房内与来人低声交谈。顾含章不敢进去打扰,立在廊下悄悄问赵管家:“来客是何人?”老管家翘了翘花白胡子颇有些感慨道:“这几位都是曾跟随殿下出生入死的小将军,如今满朝尽向着陈王,他们却还能想到殿下……”老人家蓦地打住,重重叹了口气。 数月前王府上下欢欣雀跃等回了萧桓,人人都以为这储君之位非他莫属,谁知一夕风云骤变,顺钦帝因平王一事迁怒萧桓,陈王又因虬首山一战大败辽军而扬名天下,府里头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知道这历来交好的两兄弟势必成为对方的劲敌。而如今顺钦帝屡次责罚萧桓,甚至于将神武军兵权移交萧瑧手中,全天下尽知陈王煊赫荣耀,只怕将是秋后立储的最终人选。赵管家心中也有数,早早吩咐下人不得在萧桓夫妇二人跟前胡言乱语,更不得私下议论此事,半月以来全府上下都闭紧了嘴不敢随意开口,生怕说错了话要被责罚。 顾含章隐约也能觉察到丫鬟仆妇甚至家丁小厮们的惶然,她虽是同样也不清楚萧桓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作为秦王府的女主人,她必须要让整个王府走出不安。 “赵叔不必在意,此事殿下从未放在心上,未来储君无论是何人,这秦王府还是咱们的秦王府,殿下还是殿下。”顾含章望了望瓦蓝天际一抹淡淡的流云,笑着从容道,“殿下纵横沙场十数年,赵叔可曾见他慌张惧怕或者退缩过?” 顾含章的话正好说进了赵得四的心里去,老人家花白胡子抖了抖,倒是有些惭愧地笑了:“王妃说得是,殿下自少年时起便沉稳老成,老奴还从未见过比殿下更冷静机智的少年郎。”他佝偻着脊背朝顾含章微微一躬身,笑了笑便退了下去。 她在廊下又站了会,书房门开了,萧桓送客出来,恭敬退出来的三个戎装青年略有些眼熟,仔细打量数眼,可不正是先前随萧桓往南疆去的神武大军先锋十八骑中的几人。她立得远,又隐在爬满藤蔓的廊柱后,那三人倒是也没瞧见她,行色匆匆地告辞离去了。 隔一日早朝时,右相卓青向顺钦帝递上了百官签名的举荐名册,统共也不过四本,大力举荐三皇子梁王萧琰的多是梅贵妃的娘家人,顺钦帝只稍稍看了一眼便放到一旁去,随意翻了翻萧桓、萧瑧的两册,也搁到案头去,倒是萧璟那份名册他取来好好地看了看,莞尔道:“举荐璟儿的人倒也不在少数。” 萧璟的母妃庄妃娴静淑雅,平素不喜与人相争,娘家那头的兄长官阶最高不过侍郎,因此也从未有过要扶持萧璟争这储君之位的念头,顺钦帝这么一开口,萧璟的娘舅礼部侍郎庄宝如顿时吓了一跳,一张苦脸更是拉得长了。 “父皇,儿臣实在不知……”萧璟惊讶地出班道,年轻俊美的脸上满是疑惑与惭愧之色,“三位兄长才德兼备,儿臣至今庸庸碌碌,毫无功绩可与三位兄长相较,这名册还是请父皇……” 顺钦帝饶有兴趣地再看了看,往百官中几个悄悄探头看过来的官员淡淡地扫了一眼,哈哈笑道:“我的儿子又怎会庸碌无能!改日多向你二哥、四哥学学便是了。”他说罢,将手中名册合上,吩咐一旁伺候的张全妥善收起了。 百官大都清楚,这将来的储君必定是在萧桓萧瑧之间择其一,五皇子萧璟尚未封王,既无战功又无政绩,且母亲那方的家族势单力薄不成气候,即便是名册呈上去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顺钦帝断然不会立他为储。满朝百官心中都这般琢磨着,各自在心头也都乐着,只有萧璟的娘舅险险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大齐立储,先由百官分别举荐,名册交由礼部正审后再由右相呈递给皇帝过目以作参考,至于皇帝属意哪位皇子,这到了立储当日才会宣读诏书,因此举荐名册有些时候也做不得数。这一回朝中多数官员都选了陈王,义无反顾地在名册上落了重重一笔浓墨,只因陈王那份举荐名册的头一个名字便是襄王萧烨。襄王在朝中威望极高,连顺钦帝也要给这位同母兄弟几分薄面,襄王的地位举足轻重,陈王近日又大受顺钦帝重用,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该举荐谁。因此,举荐萧璟那一份名册相较于萧琰,更是如同儿戏,顺钦帝虽是笑了笑收下了,事后也不见得会当真。 朝堂上缺了平王,萧桓、萧琰、萧瑧、萧璟四人分列两边百官之首,隔了也不过六七步之遥,顺钦帝在金龙座上不紧不慢地与百官议事,萧桓也不去细听,微微皱眉盯着张全手中抱着的四本名册看了会,听见身后立着的萧琰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二皇兄若是再不哄哄父皇,怕是连五弟都要爬到你头上去了。” 萧桓没去搭理他,他自觉没趣,咳一声也就不说话了。 过了正午萧桓还未回府,御史府里却来了人,翠泠苑伺候的小厮慌慌张张对着顾含章连磕几个头道:“四夫人卧病在床,甚是想念王妃。”顾含章一惊,连忙吩咐下人备轿匆匆赶去了御史府。 四姨娘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昨夜旧疾又犯了,折腾了一宿,此时面色雪白如纸,双唇隐隐地还有些发紫。顾含章在床畔坐下,握着四姨娘的手细细一看她,眼圈立即便红了。四姨娘哑了嗓子低声安慰了一阵,挣扎着要起身来,顾含章连忙摇了摇头按住了。正巧琳琅煎了药送来,她接过了药碗亲自服侍四姨娘喝了药躺下,母女俩低声细语地说了会体己的话,琳琅见状悄悄地退了下去。 屋内再无别人,四姨娘忽地握住顾含章的手扑簌簌掉下眼泪来:“连你爹都不帮着秦王殿下,音儿,你可要受苦了。”顾含章微微一惊,连忙安抚道:“娘不必担心我,养好身子要紧。”四姨娘摇了摇头,面色苍白道:“我以为你嫁入秦王府便是寻了个好归宿,谁曾想……”她流着泪重重叹了口气又悔恨道:“若是当初你嫁的是陈王殿下,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来,你爹也不会整日里在府里头长吁短叹了。” 顾含章一怔,取了帕子替四姨娘拭去鬓边泪水,淡淡笑道:“他长吁短叹做什么,左右他已经在举荐陈王的名册上头画了圈儿,陈王殿下必定待他不薄。”赌气说罢,她又有些悔了,垂眼叹了口气道:“他不过是感叹顾家只有我这么个不中用又不听话的女儿罢了。”若是顾家还有个女儿,她爹此时怎还会在府中踌躇感慨,怕不是早已将女儿往萧瑧跟前推了。 四姨娘呆了呆,从未听她说过这么重这么尖刻的话,一时也没缓过神来,许久后才倏地又红了眼圈:“音儿你莫要这么说,这都是命啊!”四姨娘正在病中,原本气色就不好,这一伤心气苦,面容越发的憔悴,一双秋水般的杏眸如今红肿得如同桃子一般,脸颊却是更加瘦削苍白,顾含章心中蓦地分外酸楚,强打精神低头轻声笑道:“娘就不必替我与秦王殿下操心了,他也不是随意受人摆弄的三岁小儿,这些事情他应付得来。” 见四姨娘犹有些担忧,顾含章咬了咬唇又编了几句谎话安慰她道:“前几日皇上还在百官面前将殿下大大夸奖了一番,外头人胡乱传的谣言娘可千万莫要相信。”四姨娘半信半疑地望向她,凄然笑道:“音儿,我只盼你过得好些,温饱安心、康泰和乐足矣,什么皇帝皇后什么储君太子,也不必勉强,大皇子可就是前车之鉴啊!”顾含章点点头,又陪着她说了会话,看着她平静地睡去了,才轻轻地走了出去。 这几日秋的痕迹重了,御史府内各处的树木都逐渐枯黄了枝叶,翠泠苑外满墙的藤蔓在半月前还是翠绿如茵,如今却也在密密匝匝之间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金黄。顾弘范素来不喜菊花,只在府中每个院中种了一两株桂树,风一吹,倒是满腔桂香,沁人心脾。顾含章忽地记起出嫁前在自己院中种下的几株木芙蓉,到了这季节该是开得绚烂了。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回了御史府西北角的小院,院中极安静,自她走后顾弘范便将院子空了出来,平日谁也记不起来这偏僻院落,打扫的人也不常记得来清扫枯枝落叶,月洞门内的石径上也已落了薄薄一层的枯叶。 秋日午后的和煦日光落在青石板小径上,一点点往树影花丛深处延伸,那尽头的黄绿疏影间忽地有人影晃动,顾含章微讶,默不作声地悄悄走了过去。屋前廊下的木芙蓉开得极好,花团锦簇倒映在小小锦鲤池中,花影波光交相映照,引得池中几尾鱼儿在那微微颤动的花影下游来游去,很是有趣。 立在花丛旁的蓝衣青年转过身来,与她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愣。顾含章先温婉地笑了:“景禾,听四娘说你与琳琅好事将近,先恭喜了。”琳琅当初为了景禾留在御史府中,到了这秋日,喜庆的花儿果真含苞待放了。 景禾稍一定神,初见她时眼中的惊喜渐渐隐去,英俊面容上倒是蓦地跃上几许慌乱,他将右手藏到身后,微微躬身道:“多谢小姐。”顾含章好奇地看了看他藏起的手,他下意识便低了头偏过身去有意不给她看,顾含章忍不住笑道:“这般心虚,莫非你偷了我池子里的鱼?”他不作声,犹豫片刻,缓缓地藏在身后的一枝木芙蓉递到顾含章跟前轻声道:“景禾斗胆,摘了小姐种的一枝木芙蓉。” 顾含章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枝已嫣然盛放的花,避开他热切又怅然的目光轻声笑道:“你要折花给琳琅,不该折这开得将败的。”她伸手在近身处轻轻摘下一枝含羞带怯刚微微有些绽开花苞的木芙蓉递给他,一语双关道:“花初绽,佳期近,莫要辜负了它的花期。” 景禾怔了怔,星眸蓦地清明,低声道:“景禾明白小姐的意思。” 她只是淡淡笑了笑,略一沉吟便望向他:“今日不必跟着大人进宫?” “大人已回府。”景禾恭敬低头,迟疑了下又轻声道,“府中有客人,景禾不便相随。” 秋水壁上吟 顾弘范的客人来头不小,告辞离开时顾弘范亲自送到了御史府门前,再三拱手笑道:“烦劳燕总管代老夫谢过王爷。”那清瘦而面相精明的中年人客套地笑了笑便上了马车走了。顾弘范负手在门前立了会,不知为何叹了一声。 顾含章在长廊下立着听了会,原想避开,顾弘范一转身便看见她,面上既惊且疑,怔了怔便淡淡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见下人通报?”顾含章默然片刻道:“四娘身子不舒服,我回来瞧瞧,见府里有客人在,也就没让打扰您。”顾弘范点了点头,眼中精光闪了闪,咳一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多坐会,陪你四娘说说话。” “四娘病了也有几日了,也没见爹往翠泠苑中走一趟。”顾含章看着顾弘范,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必最近这些日子府里来了不少燕总管这样的贵客,您忙着招待,才无暇顾及四娘罢?” 顾弘范面色一沉:“含章,你这是责怪我不曾举荐秦王殿下?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便是翁婿一场,我也不敢冒这个险。”他虽是暗恼,在顾含章跟前却还是有些理亏,倒也没怎么太板着脸。 顾含章也不和他辩解,只淡淡笑了笑道:“良禽择木而栖,爹并未做错什么,也无须特意向含章解释。”她望了望近晚的天色,昂首道:“只是希望爹能念着夫妻情分,偶尔也关心下四娘,四娘病了些日子了,爹一回也没去探望过;若是您当真不在意四娘,就请让含章接她回王府去好好照顾罢。” 她痛痛快快将在心头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发泄了出来,原以为顾弘范会大怒,谁知他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确实也忙碌了些,疏忽了月儿,我这就去瞧瞧。”他负手往长廊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道:“既然回来了,就留下用过饭再走罢。” 顾含章微讶,稍一沉吟还是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殿下惯常在家中等着含章一道用饭,因此就不麻烦爹了。” 顾弘范大概是没料到顾含章会婉拒,立在廊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终究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离开御史府时,天色已晚,琳琅坚持将顾含章送到了府门前,与景禾两人一道目送着顾含章上了小轿。轿夫几人一声吆喝起轿,顾含章微微掀了轿帘往后望去,秋风萧瑟的夜色中,整座御史府如同一只安静伏地的兽,门前两盏猩红纱灯是两枚如炬的目,隐隐地透着杀意,她硬生生将目光折回了轿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八月初八是皇后五十大寿,上京城内张灯结彩恭贺皇后寿诞,宫内也是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盛宴,顺钦帝这几日虽是龙体欠安,却还是高高兴兴地在含元宫中与诸位皇子一道尽情地喝了几杯。帝后二人风雨同舟三十余年,难得地携手并肩在宣德楼上赏灯看戏时,皇后半是欢喜半是感慨,泪光盈盈地低声笑道:“回想三十多年前臣妾在元夕夜的长街上遇见皇上率禁军出街弹压时,萤光流转,灯火如星如雨,煞是好看;一晃多年过去,今日立在这里俯瞰街头灯火璀璨,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皇后稍稍向栏外探身瞧了瞧,依稀记起了少女时的往事,眉眼间悄悄藏了一抹娇羞与欢喜。 顺钦帝轻轻握了握皇后的手,方正威严的面容上露出了些罕见的笑意:“那时你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后跟着的小丫头琴儿也不比咱们的容儿、宛儿大多少。” 皇后忍不住笑了:“皇上说笑呢,那时琴儿都八岁了。”她嗔怪地看了顺钦帝一眼,素来端庄的面容上慢慢地泛上了薄晕。 宣德楼上陪着赏灯看戏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顾含章倚着雕栏远远地看着帝后二人并肩坐在一起低语,心里不知是欢喜还是怅然。萧桓过来牵起她的手,她才察觉楼中已只有她夫妇二人,两人刚下了一级石阶,身后皇后忽地惊呼一声:“桓儿!桓儿!” 萧桓忙转身回了楼上,却见顺钦帝胸闷的旧疾又犯了,面色发青捂着胸口直喘气,张全在楼下听着不对赶上来,吓得直冒冷汗,连忙与萧桓一道将顺钦帝扶回昭阳宫中躺下了,宣了太医来。 这一来,谁也没心思再去赏灯看戏,齐齐聚到了昭阳宫外焦急地候着,一炷香后杜太医出来,面色极为凝重,梁王问起顺钦帝病情,杜太医稍一犹豫便叹气道:“皇上积劳成疾,也该歇歇了。”除了襄王、萧桓、萧瑧神色未动,萧璟与萧琰都是面色大变,张全随后跟出来,沉下脸咳了一声,杜太医目光闪了闪,不敢多说,忙向几人行礼告退,逃也似的走了。 顺钦帝这一病,便没再能好起来,时常气短胸闷,早朝时也只稍稍听一会便由张全扶着回昭阳宫去歇息,几位宰辅没法子,只得领了四品以上的十数位官员与萧家兄弟将议事房搬到了昭阳宫中偏殿上,有事便直接请奏批示。 萧瑧接了神武军大印后时常在城外监督大军操练,梁王萧琰又志大才疏毫无本事,顺钦帝便将公文丢给萧桓与萧璟处置,批阅完再由张全送到榻边给他过目,稍不如他意,萧桓便会被叫入房内训斥一番,萧璟在外间偏殿上听着门内大声呵斥,忍不住低声对张全道:“张公公,这些奏章公文并不全是二皇兄所批,我与几位宰辅大人都有份,父皇是不是……”张全朝他做了噤声的动作,皱了眉头叹一口气悄声道:“皇上这些日子格外易怒,谁也劝不得啊。” 萧璟只好作罢。过了许久萧桓捧了亟待改阅的奏章公文出来,殿内几位官员也不敢吱声,埋头各自忙碌,萧璟几步追上去低声道:“二皇兄,父皇他不该只责怪你一人……”萧桓一面走一面专心地翻看奏章,见萧璟有些担忧,停下来舒展了臂膀对他淡淡笑道:“无妨,父皇不过是多说几句罢了,也并未责难我。”说罢,伸手拍了怕萧璟的肩膀笑了笑便走了。萧璟怔怔地望着萧桓走回案后坐下,明亮的眸中尽是沉沉阴霾。 自八月初八顺钦帝病倒后,萧桓越发忙碌,每日天色还未大亮便匆匆出门,到了夜幕降临时才又回得府中。顾含章每日进宫往含元宫问安后,远远立在金璧桥边便能瞧见下早朝时的盛景,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宣德殿,四品级以下官员三五成群下了殿前石阶往金璧桥方向走,最末出了宣德殿的几人中独独萧桓最是显眼,紫黑衣袍下英伟身躯笔直挺拔,冷峻面容上凌厉气魄如同刀剑一般,与萧璟的俊秀、萧琰的颓然对比十分鲜明。她在金璧桥旁遥遥望着他,偶尔见他转头来看,便微微一笑,萧桓有时能瞧见,也不过来,只在廊下立定了与她对望数眼,左右相在前面走着,笑着回身来催促了,他才点点头跟上去。 顾含章总是不曾有机会与他一道回府。 这一日他却回得极早。夕阳的余晖犹未尽,将府中亭台楼阁、水榭山石镶了一圈金边,顾含章正在窗下编织一枚剑穗,远远地瞧见树影间人影一闪,是小厮清风的青衣,她有些惊讶地唤道:“清风。”清风自树后转过来憨厚地笑了笑:“回禀王妃,殿下已回府。”顾含章放下手中活计走出去问道:“殿下人呢?”“在书房。”清风恭敬道。 她沿着雕花长廊慢慢走到书房前悄悄一探头,险些吓了一跳,萧桓褪了外袍坐在案后,左臂上赫然一道四五寸长的伤口,斜斜地划过他的上臂,伤口该是不深,血却猩红得骇人。他像是毫不在意,随手自案头取了瓶药粉往伤口洒了些,顾含章进来时他正要再将外衣披上,见她瞪着他,倒是笑了:“不妨事,小伤罢了。” 顾含章叹了口气,也没急着追问这伤口的来历,接过他手中的外衣轻声道:“清风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给殿下沐浴,这伤药怕是要白费了。” 恰好小厮来报:“热水已备好。”萧桓点点头去了,顾含章往房内收拾取了干净衣物送去,却见他已倚着浴桶眯了眼睡着了。刚撒上的药粉被水一泡果然也都顺水流进了浴桶中,上臂伤口的皮肉绽开了,他也不怕疼,眉头都不见皱一下,顾含章心疼着,握着干净绢帕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将他上臂伤口附近用清水洗净了,拭去了伤口流出的血,又扶着他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颇为吃力地帮他擦了擦脸与脖颈。萧桓慢慢醒了,却也没唤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忙忙碌碌,一手扶他另一手伸长了轻轻擦拭他的另一只臂膀。她在他身后半蹲着,瞧不见他的神情,待要伸手摇醒他时,惊讶地发现他早已清醒了,此刻正沉沉地望着满头大汗鬓发微乱的她。 顾含章一惊,手中绢帕啪一声落进水中。惹得萧桓笑出声来,她微微红着脸扶他起身擦拭干净身子披上外袍,捉着他的手回了房中。颐儿先前便已将书房的药瓶送来,顾含章小心地将他的衣袖退下,上了药,取了干净的缎子来给他细细裹上了,搭理妥当才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伤口可是剑伤?”萧桓也不瞒她:“今日父皇要看我与四弟比试,不留神被划了一剑。” “是殿下让着四殿下罢。”顾含章淡淡说道,面上不恼,心里却是有些生气,无论示弱也好,有意谦让也好,这一剑伤在萧桓身上,也伤在她心头。 萧桓虎目中精光闪了闪,却也没多解释,将暗暗生气的她拉到膝头坐下,低声道:“除了今日,以后不会再让着他了。”萧桓的话中颇有深意,顾含章微微一怔,却也没有细想,索性一笑了之。 自八月初八那日后,萧桓一直便忙碌无比,时常回了府已是二更时分,顾含章睡眼惺忪地与他招呼一声便又坠入梦里,两人许久不曾腻在一处,今天气氛极佳时机同好,萧桓拥着她静静坐了许久。顾含章抚着那已包裹严实的伤口静静看了看,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楚,萧桓扳过她的脸皱眉道:“不过是小伤罢了。” 顾含章默然,不知怎么的勇气上来,柔软双臂搂住萧桓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他布满青黑胡茬的下颔,新生的胡茬扎着她的脸颊与双唇,微微有些刺痛,萧桓轻哼了一声拉下她,在亲吻她之前轻声道:“莫哭,含章。” 惊弓斥明宵 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沙哑,道尽心疼怜惜,顾含章的眼泪原还在眼中打转,萧桓轻声一安慰,两行泪扑簌簌就顺着她雪白的脸颊滚落了下来。她慌忙转过脸去拭泪,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珍珠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萧桓微微蹙起浓眉,以粗糙指腹拭去她不住滚落的泪珠,待她稍稍平静下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笑道:“你若再哭下去,怕是这屋子也都要被淹了。”顾含章更是心酸,将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温热强壮的颈项间长长叹了口气。 “下次若是再比试,他刺你一剑,你也刺他一剑,不许让着他。”她有些赌气地低声道,萧桓没作声,扶着她纤细的腰身坐直了面对他,顾含章下意识地别开眼不让他看她哭得红肿的双眼,他只是微微一怔,冷峻的面容瞬间如冰消雪融,添了几分的温柔。“今后我不会让你再伤心落泪,含章。”萧桓沉沉地望着她,如起誓一般郑重地对她道,“今天让你为我担心,是我的错。” 说罢,他不顾她的躲闪,坚定而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对不住,含章。”再往下,温热缱绻烙上她微肿的双眼、挺俏的鼻尖,最后含住她微启的柔软双唇,浅尝深品,以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挑动了她悄悄压抑在心底的情意。顾含章面带薄晕,心中软得如同天边的云朵,她抬眼与他对望,明眸似水,是欢喜也是激动。 星火燃起了,便难以再熄灭。萧桓抱起她往床边走,幽深双目中掩不住刻骨的欲 念,顾含章倏地红了脸,攀着他的宽厚肩膀轻声道:“殿下还有伤……”萧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喉头滚了滚,眼中更是点起了小火:“数寸皮肉伤,拉弓射箭也不妨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褥间,伟岸强壮的身躯沉沉地压上来,那志在必得的气势迫得她心跳如擂鼓,一声声,一下下,清晰得仿佛就在耳旁。不容她多想,萧桓已将她拖入了那火一般的缠绵缱绻之中。 顾含章在他身下颤抖着战栗着,就如同心魂都要被他夺走一般,萧桓沉沉锁住她的眸子,不让她因害羞而别开眼,他在她耳旁喘着气,温热气息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沉醉在他的怀中。忽地天翻地覆,她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肩背,感觉他宽厚火热的大手掌住了她的纤腰。散乱的秀发披散在两人紧紧靠在一处的肩头,她的肩浑圆光润,她的背白皙如凝脂,乌亮长发松松散散落满雪背,黑与白的对比,分外妖冶。 她再也逃不开,被迫与他对望,凝白的脖颈往下已是一片娇嫩的粉色。“含章。”萧桓低低地唤了她一声,饱含情 欲的沙哑声音如同醇厚而甜蜜的美酒,尚未入喉便已醉倒了心房。顾含章只得在颤抖与欢愉中抬眼看他,萧桓倚在床头,衣襟半敞着,双掌紧紧掌握住跨坐他腰间的她,分明她已被撩拨得周身炙热如火,他却还能镇定如斯,用未受伤的手臂轻轻一勾,将她揽到身前,攫住她被吻得娇艳欲滴的双唇,缠绵够了,才在她耳旁沉沉道:“让我好好抱抱你,含章。” 十数日夜归只见佳人安睡枕畔,一朝情意涌动,便如燎原大火,将一切烧得寸草全无。 夜里下了秋雨,到天将明时停了,清新微凉的风透窗吹进屋内来,颐儿端着热水来伺候顾含章洗漱时,她已坐到了梳妆台前慢慢地梳理昨夜被萧桓握在手中、缠绕在指尖而拨乱的长发,颐儿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忙去掩上窗笑道:“大清早的就开了窗,小姐也不怕冻着。”顾含章面上的燥热褪去了大半,微微红着脸笑了笑,也没做声。颐儿一早去花园子里剪了几枝新开的木芙蓉,用白瓷细颈瓶子盛了净水养着,顺手摆到梳妆台上菱花镜边。花苞上沾了昨夜的秋雨,轻轻一碰花瓣,晶莹水珠便骨碌碌滚落至花蕊间,顾含章抽出一枝来把玩着,忽听颐儿在一旁掩着嘴嘻嘻直笑:“小姐今天看着格外美,就像这木芙蓉一般娇艳欲滴。”顾含章横了她一眼佯怒道:“你什么时候学了琳琅的油嘴滑舌,小心我拿剪子剪了它!” 颐儿扶着腰格格笑了几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道:“小姐大婚时琳琅姐姐犹犹豫豫不大愿跟着来秦王府,我便猜到她不舍得我哥哥,现如今他们两人好事将近,我也放了心啦。” 顾含章望着手中的木芙蓉怔了怔,不知为何忽地又想起了翠鹂,沉吟片刻低声道:“琳琅的嫁妆我算是给过了,你与翠儿的嫁妆我也早早备好了,原打算等个两三年便替你们两人找个忠厚老实的人嫁了,如今看,翠儿那一份我倒是白准备了。” 果不其然,一提到翠鹂颐儿脸色就变了,极不情愿地跺了跺脚道:“小姐千万莫要将我和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相提并论!她千方百计地要害小姐,颐儿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她懊恼地说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的,眼圈却是慢慢红了。 顾含章微微一怔,忙拉过她的手低声致歉,好一阵宽慰,颐儿才扁了扁嘴消了气。顾含章望着眼前立着的逐渐显出少女风韵的小丫头,那一日颐儿手握菜刀押着纤儿去救她时的一幕幕犹在眼前,她猛然间意识到,原先那个整日里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颐儿已在逐渐成长,翠鹂的事在在她而言必然是个极大的打击。 主仆二人都不曾想过,她们还会有再见到翠鹂的一天,而那一天,已逐渐逼近。 顺钦帝愈加病重,过了中秋后更是卧床不起,眼看着将至九月,立储大典已遥遥在望,满朝文武百官都将心悬了起来,甚至有人悄悄去向礼部尚书打听这立储大典是否还会如期举行,这储君之位是不是因着顺钦帝久病未愈而该提前宣布?此事传到昭阳宫中,顺钦帝竟也不怒,不动声色地看着跪在地下的张全,淡淡道:“就让他们吵闹猜测去罢,朕也没这工夫管。”张全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磕了头退了下去。 朝中官员议论纷纷,上京城内百姓间也是流言四起,上京尹不得已命人在城内各处贴了告示,不得随意评议国事,若有违反,严加惩处。这一招威吓果然有效,不到三日,城中再无人提起立储大典之事。 顾含章听得下人小声说起,寻来赵管家细细查问时,赵得四抖了抖颔下白须恭敬道:“流言猛于虎,老奴也已吩咐下去不得随意与人说起,免得替殿下惹上是非。” 形势越见紧急,越是要小心谨慎,顾含章与颐儿对望一眼,均是心中有数。 入夜不久,萧桓回了府里,顾含章久候不见他回房,披了外衣照旧去书房寻他,灯亮着,人不在,她却是扑了个空。恰好清风守在书房外长廊中,支支吾吾道:“殿下往西园剑室去了。”她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有那闲情雅致去剑室练剑? 清风不敢拦她,只吞吞吐吐道:“殿下曾吩咐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剑室。”说罢他连忙又改口道:“王妃自然是不是闲杂人等……”顾含章也不听他多说,虽是对西园心有余悸,却还是壮了胆子吩咐颐儿提了灯笼随她一道过去。 园中仅有一处亮了灯,顾含章还未走到门前,萧桓便在里头沉声道:“屋内尽是兵器,杀气太重,你先在外头稍候。”她笑了笑径直推门进去,轻声道:“兵器有什么好怕的。” 剑室悬了满壁的刀枪剑戟,萧桓立在墙根处细心地擦拭一把铸造精巧的小巧弓弩,身旁木架上一柄长剑,正是他常用的秋水剑。顾含章慢慢走过去捧起长剑细看,只觉比她年少时练习剑术所用青钢剑还沉好些,三尺青锋虽是包裹在斑斓的剑鞘内,却犹有寒意隐隐透出。 “剑身沉,莫要伤了你的手腕。”萧桓淡淡提醒道。顾含章笑了笑将秋水剑放了回去,他却把手中的弓弩递给她:“这弓弩是梁叔特意找了上京城内最好的工匠锻造而成,我年少时曾用来防身,年岁长了就改用剑了。” 顾含章好奇地接过了细看,见那弓弩确实精巧细致,虽只是半臂来长,弓弦却是紧绷有力,她心里欢喜,握着反复端详不舍放手,萧桓抱着双臂在一旁看着她,眯了眼笑道:“墙上有箭袋,工匠特意为此弓锻造了三十支利箭,你若是能挽此弓,当可试试。” 她自是不惧,少年时便已学过骑射,臂力虽不能与男人相较,挽一张弓她却还是有些信心的。顾含章自壁上取下小小箭袋,抽了一支利箭出来搭上弓弩对准五丈远处墙壁上停着的一只飞蛾,从容地开弓放箭,羽箭嗖一声如流星般钉上墙头,正中飞蛾躯干,箭头丝毫不曾触及那双褐色的翅。 “好弓。”顾含章欣喜地朝萧桓笑了笑,素来文静温婉的面容上英气勃勃,似是极喜爱这弓弩。灯下美人笑靥如花,萧桓不由得愣住,许久才回神道:“含章,这弓弩你留着防身。” 顾含章一怔,忽然之间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萧桓自墙根下慢慢走近她身前来,低声道:“它能射穿狼的头颅,一样能射穿贼人的脑袋。”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到墙上,那黑影越发的高大,沉沉地向顾含章压过来。“形势紧急,若是我不在你身旁,它代替我保护你。”萧桓忽地握住她手举起弓弩,将另一支箭扣在弦上,遥遥地对准嵌入墙上的那支箭振臂拉满弓,顾含章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仿佛指骨都在他的铁掌下节节断裂。 萧桓虎目一眯,羽箭倏地破空射向远处墙壁,这劲道又不知比顾含章那一箭大了多少,不偏不倚地钉入了飞蛾的躯干,力道之大,竟将原先那支箭震得离了墙壁反弹回一丈远,一声闷响落了地。顾含章震惊地望着他,此时才算见识到她这位膂力过人的夫君的真本事,或许,这也只不过是萧桓的一鳞半甲,神武将军真正的实力该是远不止此。 她尚在震惊,萧桓已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将她纳入怀中紧紧拥着,在她耳旁沉声道:“含章,将要变天了。” 银甲映长枪 八月底,黄叶落尽秋霜重,昭阳宫中成片的枫林染上秋意,殷红得如同张全手中雪白绢帕上的一滩鲜血,艳丽而触目惊心。随侍太监年纪尚幼,惊慌失措地失手摔了白瓷痰盂,一声脆响久久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 太医院的白发太医们终究束手无策,黑压压在殿内跪了一地,襄王阴郁的目光扫过去,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吭一声。顺钦帝就着张全端来的净水漱了口,闭眼挥了挥手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你们都下去罢。” 杜太医为首,十数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齐齐磕了头匆忙退了下去,当夜便有四五人在家中服毒自尽,留满堂子孙哭天抢地,悲痛欲绝。一夕之间痛失数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太医院大为震惊,奈何这几位老人均有留下书信,称医术不精不能治愈帝之重症,已无颜苟活世间,大理寺连夜审查后,经由逝者亲属辨认,数封信笺确实出自诸位老人之手,再无他杀的可能,太医院虽是惊疑,却也只得打发些银两抚恤逝者亲属,将此事悄悄压了下去。 顺钦帝沉疴难起,终日缠绵病榻中,饮食都需张全端到龙床边交由皇后一口口细心喂下,另几宫的妃子跪在阶下嘤嘤低泣,唯萧璟母亲庄妃面色沉静,默默垂泪。皇后也是倔强的性子,强忍着眼泪亲自服侍顺钦帝起居,白日里陪着他说话,夜里相伴榻旁,大齐并无皇后留宿昭阳宫整宿的先例,王皇后是这打破祖制的第一人。 张全拢着袖子抄手恭敬地立在一旁,看着皇后端了碗小心翼翼地服侍顺钦帝喝药,禁不住悄悄转头去抹眼泪。前几日求医榜文已贴在了上京城城门口,虽是也有几个自称神医的江湖郎中壮着胆子揭了榜文,审查时还没过上京尹那一关便已败下阵去,这两日倒是再无消息传来,大抵是皇帝重病,寻常大夫哪里有这胆子揭榜?时至今日,皇后仍旧不放弃,又命人重新撰写了悬赏榜文往上京外八州送去,只盼着有能人异士前来治好顺钦帝的病。帝后情深,感人泪下。 此刻宫中人人紧张,上京城中也是风声流言一片,再过七八日,九月十二便是立储大典,顺钦帝缠绵病榻也近一月,礼部官员将嘴闭得像蚌壳一般紧,谁也没法打听得一星半点的消息出来。 秋风一日比一日寒凉,内宫城道旁的枫树染尽寒霜,催得叶儿如鲜血一般殷红,触目惊心。 九月初八清早,萧桓起身穿衣,顾含章匆匆披了外衣下地服侍他穿戴,手拂过他腰间时微微一怔,那条青黑底刺绣叶纹的锦缎腰带平素也常见,今天摸上去却有些冷硬,寒意透过光滑缎面微微沁入指尖,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窗外园中忽地有只鸟儿惊啼一声,其声凄厉骇人,和着秋风透窗进来,惊得顾含章手一抖,原是要捧来递给萧桓的秋水剑当啷一声坠了地。她慌忙矮身将长剑拾起,双颊红了红低声道:“大清早的,这鸟儿偏就要作怪!” 萧桓伸手接过秋水剑轻轻搁到桌上,浓黑的眉宇间隐隐有着不寻常的神色:“今日往昭阳宫去看父皇,过了永安门便不得再带兵刃。” 进了永安门便是宫城,顺钦帝卧病之后,便命禁军严守宫门不得让人随意进出,上至萧氏兄弟,下至宫女太监,举凡进宫者都需严查后才得放行;顺钦帝原先允神武将军带剑上殿,萧桓在宣德殿无须解剑,往昭阳宫去却是不得不按照规矩来。 顾含章面色微微一白,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沉吟片刻才轻声道:“诸事小心,我在府中等殿下回来。” 萧桓嗯一声点了点头,有力的双掌扣住她单薄的双肩压低声音叮嘱道:“府中我已安排了人守卫,无论发生何事,千万莫要慌张,也千万莫要随意走出王府。” 她心头咯噔一声,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昨夜昭阳宫来人,传了顺钦帝口谕,命萧桓今早径直进昭阳宫,不得往宣德殿或议事房去,传旨之人是御前伺候的小太监,手中握了顺钦帝私印为凭,千真万确是代传圣谕。 萧桓松开顾含章瘦削的肩,最后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清晨的雾气还不曾散去,她立在廊下目送萧桓走远,那英伟挺拔的身影逐渐隐入白茫茫的雾中,仿佛被吞噬了一般。她的右眼皮忽地跳起来,越跳越急,越跳越快,与她胸臆间狂躁不安的心一道搅动了心底最恐惧的那一处。 “小姐!”颐儿及时打断了她,嗔怪道:“雾还没散哩,小姐就穿了单衣立在廊下,若是伤风了,殿下可得心疼了。”被颐儿一吓,顾含章眼皮倒也不跳了,心也逐渐慢慢缓下来,她盯着那浓浓大雾看了会,低声笑道:“恐怕是我想得太多了。” 清风在永安门前止步,萧桓低声吩咐了几句,他镇定地点了点头,牵着照雪往来路去。永安门前守卫的禁军统领是龙骑都尉罗宣,原也是萧桓麾下神武军骑兵营将士,他虽是因聚众豪赌受惩一事耿耿于怀,但对萧桓却是不敢放肆,遥遥地望见萧桓下了马,便恭敬地迎上来抱拳唤了声:“大将军!”萧桓拍了拍他的肩,径直往宫门内走,罗宣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几次口,终究也没能下定决心唤住他。 宫城内安静异常,守卫的禁军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倍不止,萧桓面色丝毫不变,随意地扫了一眼墙根下立着的守卫,从容地迈着沉稳的步子沿着白玉石道往昭阳宫去。 宫门前已有人守候着,梁王萧琰、陈王萧瑧,两人并肩跪在石阶下,见萧桓远远走来,萧瑧没吭声,萧琰却挑了挑眉嗤地一声笑道:“已是日上三竿时分,二皇兄架势不小!” 萧桓淡淡看了他一眼,浓眉微微一蹙,冷冷地笑了:“看来三弟在四弟府上吃了不少豹子胆,最近胆气显是上涨,可喜可贺!” 萧琰暗里投向萧瑧,刚壮了胆子想要嘲弄萧桓,便被他奚落一番,萧桓只那么微微看了他一眼,他顿时又失了底气,缩了缩脖子矮了回去。 宫门前立着的是昨夜传话的小太监,萧桓往宫门前石阶上一跪,正好斜对着他,小太监双眼微红,几次三番望着萧桓似是有话要说,萧瑧轻轻咳一声,他立时一个哆嗦不敢作声。萧桓双目沉沉打量这小太监许久,蓦地低喝道:“没你的事了,退下罢!”小太监如蒙大赦,跪下连磕三个响头迅速退了下去。 萧瑧仍旧是没作声,年轻英俊的面容上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笑意,片刻后他才转过头来招呼道:“二皇兄虽是来得迟了,倒是能少跪半炷香时辰。”萧桓浓黑的眉宇拧了拧,淡淡道:“父皇并未召你入宫,你又何必跪在宫门前受这罪?”昨夜的小太监只道顺钦帝私下传召二皇子秦王萧桓入宫,并未提及萧瑧萧琰,他二人出现在此,怕是早已走漏了风声。 “父皇有事相商,我与三皇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萧瑧捉起沾了尘土的袍袖拍了拍,英俊面容上一双星眸熠熠发亮,“因此趁昭阳宫宫门未开,我便邀了三皇兄一道来,跪等父皇召见。” 萧桓沉沉哼了一声并未作答,前方宫门却缓缓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老太监张全,而是身着黑衣的襄王萧烨,他缓缓地扫过阶下跪叩的三人,朗声道:“皇上宣四皇子萧瑧觐见。”萧烨的目光与萧桓对上,萧桓顿时面色一沉:“张全张公公何在?”他的手已扶住腰间,还未动,萧烨便大步到了他身旁按住他的肩头慢条斯理道:“张公公在殿内伺候皇上,桓儿若是有疑问,待臻儿替你问一声便是。” 萧瑧从容起身扑去膝头灰尘,大步走进门内去,片刻后出来,手中恭敬地捧了描金绘五爪金龙图案的朱漆木盘,身后随了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太监,那太监哑着嗓子道:“赐四皇子萧瑧太子冠服,继储君位!” 萧桓淡淡笑了一声,挣脱萧烨的钳制立起身来正色道:“我要亲自向父皇求证!”萧烨神色不变,自袖中取出一幅明黄绢缎当着他的面迎风一抖:“圣谕在此,桓儿你尽可细看!”萧桓昂首立在石阶下,动也不动,也不去接那圣旨,灼灼虎目牢牢地盯住了襄王,一字一句道:“七叔,伪造圣旨假传圣谕乃重罪,罪该凌迟。” 萧烨仍旧不动声色地望着萧桓,手中绢缎一点点卷起了交到一旁的陌生太监手中:“桓儿,你以为这朝中还有几人信你?还有几人服你?”他微微地笑了笑,从容地击掌三声,远处禁军退让开来,等候了许久的左相卫丕、右相卓青、御史中丞顾弘范三人大步走了过来。 卫丕面色极难看,卓青却是满面得色,自那太监手中接了圣旨起身宣读毕,与顾弘范两人一道朝萧瑧拱手道贺,口称微臣。萧烨负手立在一旁道:“皇上昨晚已命礼部提前准备立储大典,因此今日一早本王便赶至昭阳宫来面圣……” “七叔。”萧桓蓦地打断他,虎目微微沉下,他往萧烨身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势如暴风骤雨一般,“我父皇此时在何处?” 萧烨面色微微一沉:“皇上沉疴难起,已转往昭元殿后静室修养,此后由太子监国。”他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气得面色发白的左相卫丕,缓缓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桓儿。”说罢,萧烨抚掌三声,守在昭阳宫外的五六百禁军如潮水般拥过来,将阶下数人围住。 萧桓没作声,只淡淡地环视四周,忽地挑了挑浓眉沉沉笑道:“七叔,兵不厌诈!”他蓦地健臂一挥,这五六百竟齐齐朝着萧桓跪下,高呼道:“秦王!秦王!” 原神武军前锋十八骑中三人自禁军中出列,并肩抱拳道:“属下林青、路春、刀九参见大将军!”三人依旧是以旧时称谓称呼萧桓,禁军中也有部分将士是自神武军中调来,此时更是热血澎湃,跟着高声唤道:“大将军!大将军!” 萧瑧与萧烨对望一眼,将手中朱漆木盘转交中年太监,慢慢走过来与萧桓面对立着,冷笑道:“二皇兄,你能想到的,我怎会想不到?”他眯眼朝永安门望了望,镇定道:“来了。” 永安门轰然大开,罗宣引了城外神武军骑兵营将士进宫,五百铁骑端坐银甲长枪,浩浩荡荡朝昭阳宫而来。神武军骑兵营将士马上如游龙,下马如猛虎,是神武军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禁军与之相较,顿时失色不少。 “骑兵营的人马早已换做我的人,二皇兄,莫非你还想策反这五百铁骑?”萧瑧的口气中颇有嘲讽之意,遥遥地朝骑兵营统领一挥手,那边一声令下,半数将士迅速跃下马,自背后取下了连弩弓挽弓搭箭,禁军也是极为神速,反手往背后一捞铁弓便已在手,转身与骑兵营人马弯弓搭箭遥遥相对。 卫丕、卓青与顾弘范三人早已躲到了一旁去,两边人马也不将他们三人放在眼中,各自全神贯注在掌中弓箭上,生怕一不留神错听了命令。 萧桓与萧瑧对望着,两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一声:“放箭!” 秦王府今日格外安静,秋阳刚跃上头顶,薛老六领了一队人马将秦王府看守住,顾含章听得下人禀报,忙出去看时,正巧见他将一个面相老实的粗壮青年按倒在地,一旁的将士取了绳索要给他捆绑,顾含章急忙低喝一声:“且慢!” 薛老六当真停了手,对顾含章抱拳呵呵笑道:“这人在王府外鬼鬼祟祟走来走去,多次往西侧门去偷看,模样生得又五大三粗满面横肉,属下怀疑他并非好人。”那青年啐了一口,大声嚷嚷道:“你才五大三粗、满面横肉!乌鸦笑炭黑!”一旁的将士轰然大笑起来,纷纷指着薛老六打趣,薛老六铜铃般的牛眼一瞪,呵斥道:“在王妃跟前都给我老实些,莫要等殿下回来收拾你们!”这群壮汉随还是在笑,倒是都不起哄了。 这一队人马中多数是萧瑧自骑兵营替换下来的骁勇将士,城外两千神武军,只换血后的骑兵营是萧瑧心腹,其余将士多多少少还向着萧桓,薛恶虎带的这一支人马,正是原先最得萧桓倚重的将士。 顾含章莫名有些心酸,被那青年一逗,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忽地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你可是曾在大殿下府里跑腿的小猴儿?” 方脸青年一愣,吞吞吐吐道:“我不认得什么小猴儿……” “那你可认得我的丫头翠儿?”顾含章牢牢盯着他,果然见他面色大变,眼中倏地起了狠意:“原来你就是那心狠手辣的顾家小姐!”顾含章一怔,他死命挣脱钳制他的两人,愤然哽咽道:“翠儿一直不忍心给你下药,结果你不念着主仆之情,将她害了,至今我仍旧不知她葬在何处!” 顾含章如坠云雾里,惊讶道:“翠儿不是已被你们带走了么?” 碧血祭忠魂 方脸青年一怔,震惊地瞪着顾含章,面上露出不知是喜还是悲的神色,薛老六从他背后踹了他膝弯一脚,笑骂道:“这污水都泼到王妃头上来了!”小猴儿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得生疼,他倒也不在意,直冲着顾含章瞪眼嚷嚷道:“你说的可是当真?”顾含章点点头,小猴儿忽地狂喜,却又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王爷说是秦王府的人害了翠儿,秦王妃又说不是她害的,究竟翠儿去了哪儿?” 顾含章隐约听见他提起“王爷”二字,疑心顿起,吩咐薛老六将他扶起了,慢慢走到他身前轻声问道:“你替襄王爷办事,襄王爷可是允了你什么好处?” 小猴儿大惊,闭紧了嘴不吭声,顾含章沉吟片刻,试探道:“大殿下出事后,府中下人尽数遣散回乡,你还能留在京中,想必投奔了襄王爷替他办事。我猜,王爷怕是答应了你与翠儿的婚事?” 平王府下人被遣散,小猴儿重得自由身却仍旧留在京中,原因不作他想。顾含章见他面色发白,知道已猜中大半,她再往前走一步道:“或许王爷还允了事后将翠儿赎出来嫁与你,是也不是?”小猴儿见她逼到了身前,蓦地咬了咬牙扭头不做声,顾含章缓缓道:“因果报应,天理循环,若非前番你们二人做了恶事,如今翠儿也不会下落不明!” 她原只打算吓唬吓唬小猴儿,好套出些实情,小猴儿却面色灰败,双目空洞地望着地下看了一会,忽地便疯狂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大殿下的事与翠儿无关,老天爷你要罚就罚我一人,千万莫要怪翠儿!” 薛恶虎两条浓黑的粗眉狠狠一皱,猿臂一伸拉起他,暴喝道:“哭什么!还想活命的话赶紧老老实实交代!” 被这么凶神恶煞的一吼,小猴儿倒是被立即吓住了,沾了尘土的手胡乱抹去眼泪鼻涕,怔怔盯着面前三步处面色雪白的顾含章,粗声粗气道:“襄王爷曾让我把个戴官帽的泥娃娃埋在了王府后园子里……”“还有个黄布包袱,王爷没让瞧,只吩咐我带回了府中。”小猴儿心虚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那些玩意儿会害殿下被逐出京城……” 诸事水落石出。薛恶虎两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按住小猴儿的头颈就要暴打,还是顾含章冷静,喝住了他道:“将他关起来,等殿下发落。”薛老六这才停了手,吩咐手下几人照旧捆了他,押着关到了秦王府柴房内去。 忽地宫城方向一声尖利清啸,三百神武军将士齐齐面容一整,忽地收敛了散漫的神色,握紧了大刀,顾含章不知其意,转头问薛恶虎,薛老六打着哈哈只道:“王妃但请安心在府中等候殿下归来便是。”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啸声来处望去,忽地咦一声喃喃道:“这时辰,宫中怎还会有人出得来?” 不远处行来一乘软呢小轿,轿夫四人个个身高马大,足下生风一般抬了轿子过来,到了近前,不等薛恶虎上去拦阻,四人稳稳当当停轿,轿中人匆匆掀了轿帘出来,顾含章抬眼一看,惊讶道:“琴姑姑!” 琴姑姑双目微肿,对着顾含章便要下拜,她慌忙扶起她道:“琴姑姑为何行此大礼?”琴姑姑低头叹道:“皇上卧病,皇后娘娘衣不解带亲自服侍病榻旁,累得晕过去,却又强要再往昭阳宫去,谁也拦不住,倒是将宫女煎的药倒了好几回。”她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恳求道:“奴婢斗胆来请王妃进宫去劝一劝皇后娘娘……” 薛恶虎在一旁听着,粗声接口道:“殿下吩咐属下看守王府,一并看着王妃不得随意出行。”话虽是有些糙,萧桓却也是叮嘱过她不要随意走动,顾含章稍一迟疑,琴姑姑又朝她跪下了哽咽道:“恳求王妃看在两位小郡主与皇后娘娘的面上,进宫劝一劝娘娘罢!”她一惊,连忙再去扶琴姑姑,忽见琴姑姑鬓发微乱,云鬓间一支凤尾珠钗也断了一尾珠串,琴姑姑平素最是齐整干净,今日这狼狈模样立时让她心中起了疑心。 “两位小郡主也还在宫中,奴婢恳请王妃往宫中走一趟,救救皇后娘娘。”琴姑姑哑声道,顾含章心中微微一沉,扶着琴姑姑手肘定定看着她:“两位郡主可安好?”琴姑姑点点头,丰腴慈祥的面容上再无往日镇定,掩不住的慌乱尽数落入了顾含章眼底。 她暗暗捏了下琴姑姑的手心,有意扬声道:“既然如此,烦劳姑姑稍等片刻,含章换件衣裳便跟姑姑进宫。”薛老六皱了浓眉再要阻拦,顾含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傲然道:“皇后娘娘是殿下母后,若是有个闪失,薛将军可是承担不起。”薛老六火爆性子,一听这话便要发作,顾含章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愕然片刻,倒也低了头不作声了。 她匆匆回房换了件衣裳,又从梳妆台下摸了柄短刀藏在袖中,正要转身出去,颐儿拦在门前低声道:“颐儿同小姐一道去。”顾含章深深看她一眼,反手将她推入屋内,扣了门低声道:“颐儿,若是午时三刻后无人回府报信,你就骑马往城东竹屋去寻卫先生。”说罢,她不顾颐儿在屋内连声呼唤,昂首出了门跟着上了琴姑姑来时坐的小轿。 薛老六还要说什么,顾含章掀了轿帘淡淡朝他一点头,他原先放在腰间大刀刀柄上的手便缓缓地松开了。 小轿一路往东行,未到玉华门便忽地一拐,往西面的崇庆门走,顾含章抬手拨开珠帘看了看外面,心中暗暗盘算起来。平日入宫须得从朝南玉华门出入,西崇庆门、东永安门、北定礼门只有在元旦之日迎接诸国使臣与边疆小国国主等远来贵客时才会开启,若非特殊节日,三门紧闭,谁也不敢擅自打开。她心中有数,放下珠帘垂眼想对策,坐在一旁的琴姑姑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揪紧了袖口红了双目低声叹气,偶尔悄悄地看她一眼,面上总是忧戚之色。 进了崇庆门,轿夫走得更是快,琴姑姑忽地垂泪道:“奴婢对不住王妃,实在是皇后娘娘与两位郡主都在他们手中,奴婢不得不将王妃骗进宫中来。”顾含章安抚她道:“姑姑出马来见我,也好过四殿下与襄王爷的人马来硬请。” 如今形势紧张混乱,宫中不知已乱成什么模样,萧桓留她在府中等候,又命薛恶虎领兵守卫,分明已是到了最后关头,她岂能安坐府内?恰巧琴姑姑引她进宫,她便索性将计就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含章悄悄摸了摸袖中短刀,压下狂跳的心,强自镇定下来,不一会便到了含元宫前,软轿竟一直往殿前去,一直到了石阶下才停了。琴姑姑先下了轿,扶着帘子等她出来,那四个轿夫便立在轿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像是生怕她插翅飞走。顾含章略略打量轿夫数眼,见他们高大威武、手臂粗壮有力,腰间鼓鼓囊囊似是藏了短刀,想必也是好手。 稍一愣神工夫,琴姑姑扶了她大声道:“皇后娘娘便在殿中,请王妃随奴婢来。”琴姑姑的手有些颤抖,她跟在皇后身旁数十年,何曾遇见过这样凶险的事情,反倒是顾含章比她还镇定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母后不会有事,姑姑莫要害怕。” 含元殿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敞开,迎了两人进去,随后又慢慢地关上,殿内窗门紧闭,点起了八支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微微晃动的烛火落在王皇后死灰般惨白的脸上,分外悲凉。容儿宛儿睁大了眼缩在皇后怀中,一声也不敢出。 顾含章蓦地喉头哽住,低声唤道:“母后,含章来了。”王皇后枯槁灰败的面容上有一星光亮闪过,随即又黯淡了:“你这般聪明的孩子,怎么还会蠢到自投罗网?”她缓缓地望向顾含章身后的琴姑姑,厉声道:“琴儿,你怎么如此愚蠢!你领了含章进来,便是又为他们添了个威胁桓儿的筹码,你可知错!” 琴姑姑泪流满面跪倒在地:“襄王爷将皇后娘娘自昭阳宫带走后便对奴婢说,若是不能将王妃引进宫中来,他即刻便会杀了娘娘与两位小郡主……” 皇后哼了一声冷笑道:“萧烨恨我多年,我若是落到他手里,迟早是死,索性他一剑了结了我,同皇上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容宛两位郡主忽地揽着皇后脖颈哇一声啼哭,皇后听着心酸,抱着两个雪玉一般的娃娃咬牙切齿低声道:“就是不知此刻那畜生将他父亲抬去了何处!” 这畜生所指便是萧瑧,顾含章脊背倏地窜起一阵凉意,帝后被囚,内宫城四处均是萧瑧与萧烨的人马,萧桓孤身陷阵,生死未卜。她想起清早窗外那一声凄厉的鸟鸣,那时起笼罩她心头的不祥预感此时已成了真。 殿中一角的雕花石柱后转过一个人来对着顾含章恭敬道:“属下屠二,奉襄王爷之名在此等候顾小姐。”顾含章借着殿内明亮烛火稍稍一打量他,极眼熟的黑衣皂靴、绣翠竹腰带,面貌也是不陌生,却是她曾在御史府书房外匆匆与之擦肩而过的襄王府下人。 她冷冷地望着屠二,清丽端庄的面容上依旧不减一分从容之色,屠二被她镇定又傲然的气势迫得悄悄退后了一步,讪笑道:“顾小姐无需担心,令尊御史中丞顾大人与我家王爷早有盟约,王爷自是不会伤害顾小姐。”顾含章当着屠二的面松了口气,重又换回了温婉含笑的面孔拍着胸口柔声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忽起惊变,琴姑姑骇然,张口结舌连道了几个“你”字,终究还是颓然地垂下眼去叹了口气。王皇后坐在上座,淡淡点头道:“谁都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木究竟是凤凰木,还是病木,谁能知晓?” 屠二也不去理会皇后,拱手对顾含章道:“烦劳顾小姐跟属下往昭阳宫一行,事成后小姐便可随顾大人安然离去。”顾含章温顺地点了点头:“好,那便请这位大人前方带路。”屠二不知底细,领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还未到大殿门前,顾含章忽地唉哟一声低呼,他回头去看,顾含章屈身抚着足踝勉强笑道:“走得急,扭了脚骨,借大人手臂一扶,待稍稍歇会便好。”他不知有诈,当真走了过去伸了手臂要借她助力一把,顾含章纤手一扬,闪电般自袖中抽出短刀架在他颈间,低声喝令道:“让殿内看守的人退出大殿去!” 屠二不吱声,顾含章手腕稍一用力,短刀在他颈间划开寸余长的口子,他忙朝门后柱后的下属挥了挥手,数十人犹犹豫豫退出了含元殿,琴姑姑四处查看一番,确认再无人在殿内藏身,既感激又愧疚地朝顾含章点了点头。 “顾小姐这又何必,出了这含元宫,门外守卫也俱是王爷与四殿下的人,逆之不如顺之……”屠二讪笑着小心翼翼道。顾含章握紧短刀押着他往大殿门前走,只淡淡笑道:“好口才,难怪襄王爷会委你来说服我父亲,只是侍身于贼,倒是可惜了你这能耐。” 屠二被她奚落一阵,面上又青又白,却仍旧不放弃游说她:“顾小姐切莫执迷,如今天下三分,二分已归襄王爷与四殿下,若是他日四殿下称帝,依着旧日情分,顾家必然也能……” 顾含章不理睬他,谨慎地押着他出了大殿。遥遥望去,石阶下的血泊中赫然躺倒了一大片黑衣翠竹腰带的人,薛老六得了她的暗示已领着数百神武军齐整地立于阶前,见顾含章出来,均是大喜。薛老六暴躁性子,几步抢上石阶去,扭了屠二往阶下一推,手起刀落便将屠二脑袋砍了下来,顿时血溅三尺染红白玉石阶。 这是顾含章头一回亲眼见到杀人,屠二颈间的鲜血汩汩地沿着阶下石板的缝隙流淌开来,猩红妖冶,惊得她掩口低呼一声。这场景她不是头一回见,十一年前的元夕夜,她的父母也像屠二一般悄无声息地便没了气息卧倒血泊中,惊骇的回忆随着满地猩红一道窜入她脑海,她蓦地胸腹间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一旁白玉栏杆干呕起来。 琴姑姑追到门外,也是惊呼一声,哆嗦着掩面过来扶起顾含章,递了块干净帕子给她,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声,忽地朝着她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顾含章颤抖着双手扶起她来,自坐上小轿往宫中来时便强压下的恐惧此时全然迸发,她一张口,声音更是微微发颤:“姑姑不必如此,往殿内去照顾母后罢。” 她勉强扶着白玉栏杆缓了会才好了些,低声问道:“老六,其余几座城门情况如何?”薛老六对顾含章颇有些敬佩,拱手恭敬道:“永安门与定礼门都是襄王的人马把守,属下按王妃所示一路跟着小轿往崇庆门来,领着兄弟们杀了守门的三百余人,此时崇庆门也是咱们的人马。” 神武军素以骁勇闻名,一番厮杀下来,重伤崇庆门三百人,几方受伤的却只十数人。顾含章望着阶下众人身上沾了殷殷血迹的银甲,忽地便热泪盈眶道:“感谢诸位能与殿下同生共死!”她说罢,向着阶下数百余人盈盈一拜,数百神武军将士慌忙跪地,薛老六大声吼道:“为大将军战,死亦何妨!” 劲风展旌旗 含元宫附近的值守禁军听得响动,迅速赶到殿前来,两边一交锋,神武军个个如出柙猛虎,将两百余禁军杀得节节败退,薛老六抡圆了大刀暴喝一声:“兄弟们,杀他个片甲不留!”话音犹在含元殿前空旷上空回荡,凌厉刀光过处,亡魂又多了数个。剩余的禁军一看势头不妙,忙纷纷丢了刀枪跪伏在地请降,顾含章命人押到偏殿看守,又吩咐琴姑姑照看好皇后与容儿宛儿,琴姑姑一惊,死死捉住她的衣袖惶然道:“王妃往哪里去?” “昭阳宫。”顾含章将短刀重又纳入袖中,低头望向琴姑姑憔悴又惊惧的面庞,坚毅决然地低声道,“殿下在哪里,我就往哪里去!” 皇后怔怔盯着她看着,灰败面容上逐渐有了光彩,她喃喃低声道:“曾几何时我也曾对皇上说过这样的话,可惜,到了这个时候我都没法跟着他一道去。” 顾含章立在她身前心酸地听着,张了张口要宽慰几句,皇后却蓦地抬起头来从容且威严道:“去罢,孩子,桓儿素来英武聪慧,必不会令你我失望!”言之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片刻之间的灰败颓然骤然褪去,顾含章为止一振,应一声便出了大殿去。 薛老六奉萧桓之命保护顾含章,自然是拦着她,顾含章往昭阳宫方向远远眺望着,镇定道:“殿下不是早有安排?宫内宫外多是咱们的人马,若是老六你不放心,尽可分一半人马随我一道往昭阳宫去。”那一阵原神武军前锋十八骑的三四人时常出没秦王府,萧桓虽不曾刻意瞒着她,她也从不去过问,只是当作不甚在意罢了。 薛老六一愣,嘿嘿笑了几声,便也不再拦着她,亲自挑了一队精壮汉子护送顾含章往昭阳宫去,其余两百余人留守含元宫保护皇后与两位郡主。顾含章简略交代几句,在马上翘首望了望远处的几重宫门,挥鞭策马往含元宫外急奔;秋风飒飒迎面扑来,吹拂起她的衣裙,如红云一般,迫得道旁火红的枫叶也黯淡了光彩。骏马如游龙,丽人如惊鸿,遍地金黄满目赤红之间只见那一抹白马红衣的矫健英姿,便如萧条秋色中的一道虹,振奋了跟随在她身后的百余名将士。 刚过了金璧桥,自定礼门攻进内宫城的楚城率两百神武军迎面行来,在距顾含章还有四五丈远处停下了,矫捷地跃下马背单膝跪地抱拳道:“神武军弓箭营楚城见过王妃!”顾含章还不及欣喜,弓箭营将士忽地勒马向两边分开,中间飞出一团红云,到了近前才停下,马上的娇小身影不顾小红马未站稳,几乎是滚落马背,跌跌撞撞跑到顾含章跟前抱住她垂下的手臂便嚎啕大哭。 顾含章忙下马扶起她,在她耳旁低声道:“颐儿,这许多将士们看着呢。”颐儿俏脸红了红,胡乱抹去眼泪埋怨道:“小姐莫要丢下颐儿!”她又嘟囔了几声,卸下背后背着的革囊递过来,顾含章伸手一摸,顿时惊喜地抱住颐儿笑道:“好姑娘,谢谢了。”她翻身上了小红马,将白马让给颐儿,原想催颐儿回府去,颐儿却捉紧了马缰不肯掉头回去,楚城在一旁看着,黝黑的脸爽朗地笑开道:“王妃不必担心,崇庆门、定礼门此刻都是我们的人马,老七已带人往永安门去,押后的秦三哥过不多久也将会从玉华门进宫城,城内城外尽是殿下布下的天罗地网,颐儿姑娘便是跟着,也无甚危险。”她稍一迟疑,永安门方向一声尖啸,楚城大喜道:“老七得手了!”顾含章顾不得想太多,匆忙点了点头,低声道:“去昭阳宫。” 小红马一马当先,颐儿骑白马紧跟其后,楚城不放心,一挥手,数百将士分为两翼拥着两人直往昭阳宫去。 昭阳宫前,箭簇如急雨,骑兵营用的又是连弩弓,禁军远远不敌,几轮盾甲替换不及,中箭倒地已死伤数十人。冷箭无眼,卫丕却铁青了脸立在殿前廊柱下不肯走,不知谁失了准头,嗖嗖几箭破空而来,钉入廊柱,用力之劲箭头之锋锐,入木寸有余;卓青难得的有了同僚之义,与顾弘范一左一右将这倔老头儿强行拖进偏殿内躲着,才避过了凌乱箭雨。 形势逐渐分明,萧桓立在铁盾后眯眼看着负手立在骑兵营阵前的萧瑧,神色却丝毫未动,沉声道:“四弟,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是你现在收手,父皇面前我会替你求情。” 萧瑧英俊年轻的面容微微一僵,蓦地哈哈笑道:“二皇兄,时至今日,你还将我当成孩童?父皇面前谁更能说上话,不是早已天下尽知,我又何须你来替我求情?”他面色一整,星眸中尽是傲然之色:“父皇病重昏迷,我已将他安置静养,如今圣旨在我手中,太子冠服由我接下,待父皇百年后,我便是这大齐的新皇!” 襄王原是负手立在一旁听着,萧瑧语气越发狂傲,他皱了皱眉低叱一声:“臻儿!”萧瑧微微偏首看了他一眼,收敛了些气焰,稍稍沉默了片刻,望着萧桓的明亮双眸中隐隐可见自嘲:“二哥,你我同为父皇的儿子,父皇眼中却一直只有你一人,时至今日,我萧瑧终于也能昂首挺胸立在这昭阳宫前。”他顿了顿,忽地便哈哈大笑道:“如今天下人尽赞陈王骁勇睿智,谁还能记起秦王?”萧瑧霍地抬眼望向萧桓:“二哥,天下三分,二分已归我,这金龙座终究是我的!” 话音犹在昭阳宫前回荡,萧桓默不作声地往远处淡淡瞥了一眼,再回身道:“四弟,骑兵营箭筒已空,如何再战?” 箭雨已慢慢缓下,两边的箭已逐渐告罄,再战也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禁军索性已架起盾墙抵挡箭雨,偶尔有利箭擦过盾牌掠到萧桓身前,他只伸长手臂轻轻一捞便将那长箭抄入掌中。蓦地永安门方向一声长啸,林青面上肌肉动了动,上前一步抱拳道:“禀殿下,钱根生永安门得手,已往昭阳宫方向来!” 萧桓面上并无喜色,只淡淡点了点头,身后不远处马蹄声声声如雷,如震动大地一般席卷而来,四百骑精兵个个威猛剽悍,胯 下战马昂首阔步,气势如虹。当先一人是前锋十八骑的钱老七钱根生,他一手按缰,另一手紧紧握着黑底金字的旌旗,一身战甲在秋日正午的日光下分外灼目。那旌旗被拂过昭阳宫前的劲风展开,猎猎作响,当中“秦王”二字苍劲有力,气魄慑人! “大将军!左营钱根生破永安门,斩杀百余麒麟卫!”钱根生跃下马鞍跪地高声道。麒麟卫是襄王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兵将,今日分布各门,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三门便已被攻破,在偏殿躲着的卓青与顾弘范都是面色大变,唯有卫丕镇定自若,既不惊也不喜。 襄王萧烨负手立在石阶上看着,神情颇为漠然,仿佛他只是个看客,只是当钱根生提及麒麟卫时他才微微皱了皱眉头。五百余禁军、四百左营神武军,与四百骑兵营弓箭手相较,优劣顿显,萧瑧低喝道:“停!”萧桓几乎是同时也挥手喝止,两边人马迅速退了下去。 “四弟,不曾想这么快便要与你兵戎相见。”萧桓沉沉道,他的面容如常冷峻,只在虎目中微微露出些惋惜之意,“我不愿在这宫中大开杀戒,就你我比试一场定输赢,如何?”萧瑧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置信,英俊的面容上神色变了数变,沉声应道:“好!” 兄弟二人自小在一处学武,时常在艳阳下比剑,早已有了默契,萧瑧一挥臂膀,一柄短剑自袖中弹出,他闪电般扣在手中一推剑鞘,那短剑的两尺锋芒便脱了束缚,在日光下隐隐透着寒意。 “二哥,若是你不曾带剑,便要赤手空拳与我比试。”萧瑧淡淡地望着萧桓,“幼时王叔定下的规定你该不会忘了罢。” 幼时习木剑,忘记带剑便要以拳脚与木剑缠斗,萧桓模模糊糊想起年幼时的时光,微微一笑道:“怎会忘记?那时四弟时常忘记带剑,王叔问起时我也便说不曾带,倒是数回被罚着一道在竹林里跪了两个时辰。”他望向面有微怒的萧瑧,虎目中闪过一丝感慨,随即便沉沉一笑,单手自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雪亮锋利的软剑。萧瑧面色骤然沉下,低声道:“蛟腾?”蛟腾剑柔软轻薄,是昔日镇国将军梁照河之物,在场众人但凡认得这柄剑的,都露出惊讶之色。卫丕在偏殿内看着,古怪地捋着白须笑了笑。 “秋水我未带在身旁。”萧桓眼中有着淡淡的嘲讽,“进昭阳宫不得带剑,只怕是王叔之命罢。”萧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开口道:“臻儿、桓儿,速战速决!” 峰回路陡转 长天对蛟腾,在兵器上谁也讨不得半点便宜,萧瑧剑招轻灵奇巧,剑尖裹着寒光直指萧桓头胸,萧桓不慌不忙举剑格挡,招招沉稳镇定,若说长天剑两尺青锋如电,萧桓手中的蛟腾剑便是灵巧宛如游龙。两人的剑术虽然都是习自襄王萧烨,萧瑧却显是略逊萧桓一筹,最初他的两尺长天剑如疾风骤雨一般刺向萧桓门面,但拆了八九十招后便逐渐落了下风,萧桓慢慢地将他迫到昭阳宫石阶旁,身后是数十级白玉石阶,两丈远处立着萧烨,萧桓眼角瞟过去,萧烨只是负手立在原处镇定地看着,仿佛萧瑧死活不在他眼中。 萧桓再进一步,手腕轻轻一抖,蛟腾剑柔软的剑身倏地弹起,如同灵蛇一般缠上萧瑧手中的长天剑,一瞬间,萧烨眸色微微一沉。骑兵营统领急于立功,弯弓搭箭直指萧桓脑后,禁军中林青、路春、刀九三人不及防备,抽刀怒吼一声扑上前去时,已是慢了,羽箭离了弦如同流星一般直奔萧桓,钱根生暴喝一声掷出手中大刀,可惜失了准头,只将羽箭稍稍撞偏了些。骑兵营那黑脸统领原也是有名的天生神力,羽箭在中途稍一滞,仍旧往前急射。 那箭到了萧桓身后一丈远处,忽地被斜飞来的一枝小箭自旁打落,两支箭同时落地,叮一声脆响,惊动了萧桓与萧瑧。林青几人手起刀落,已将那统领拖下马来斩作数段,回头见萧桓脱险,俱是松了口气。 顾含章人在马上稳稳坐着,心跳却急促得如同擂响了战鼓,她手中的弓弩尚未放下,另一支小箭犹扣在掌心,萧桓已松了蛟腾剑反身向她走来。楚城与钱根生带领的神武军高声欢呼,禁军数百人也被顾含章那马上挽弓搭箭的英姿震住了,齐齐高呼起来。顾含章耳中听不见四周的呼声,只有萧桓略带责怪的低沉嗓音入了耳:“你怎么来了,含章?不是让你等我回去?” 她在他眼中依稀能瞧见掩不住的担忧,原先埋在心头的一点怨怼顿时消弭殆尽。楚城想开口替她说话,萧桓淡淡扫了他一眼,他倒是识相,立即翻身下马跪伏在地,肃然道:“末将失职!”萧桓摆摆手让他起身,又伸手扶着顾含章下马,吩咐楚城保护好她,楚城昂首应了一声,与钱根生一道立到顾含章身后去。 “含章,等我回来。”萧桓低声说罢,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身大步朝萧瑧走去。顾含章追着他高大英伟的身影往昭阳宫前走,石阶下手握短剑的萧瑧也傲然立着望向她,那双昔日里温润柔和的星眸中暗潮涌动,凌厉得如同刀剑一般,她心里忽然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烨遥遥地望过来,不知怎么竟朝她微微一笑,顾含章一惊,身后却已有了动静,钱根生与楚城同时闷哼一声倒地,腰后各被捅了一刀,淋漓又狰狞的黑血汩汩地自伤口往外流,那伤口极深,钱根生与楚城两人痛苦地呻吟一声,仍旧顽强地抬头嘶哑地低声道:“王妃小心!” 一切突如其来,顾含章还不及惊呼,颈间一凉,一道寒光已架在她的喉头。那身着神武军灰衣银甲的人缓缓在她耳旁低声道:“刀口已喂了毒,顾小姐莫要乱动。”众目睽睽,那人押着顾含章转过身来,神武军与禁军谁也不敢出声,既怕惊动犹在与萧瑧游斗的萧桓,又怕此人一怒之下杀了顾含章,林青、路春与刀九牙咬得直响,望着倒在黑血中的两位结义兄弟,都恨得双目中熊熊燃起了怒火。 日光照亮这人的脸,獐头鼠目、双颊瘦削如同骷髅,正是曾在亲王府后门密会翠鹂的精瘦汉子。电光石火之间,顾含章心中已明白七八分,翠鹂原就是七王府的人,襄王萧烨收买小猴儿设彀,假借顺钦帝之手除去了平王萧瓒,又在亲王府她的身旁埋了翠鹂这根刺,最初时她与萧桓京郊跑马遇刺,早已料到是府中有内奸,只不过她从未敢想那一头接应的细作却是神武军中之人。 林青、路春、刀九显是不认得此人,顾含章心思陡转之间,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悄悄地朝左前方处扫了一眼,颐儿已被吓得面色煞白,双唇褪尽了血色,哆哆嗦嗦地任由眼泪在眼眶内打转。顾含章望见她眼中泪光一闪,正要使个眼色让她不要靠近前来,一旁廊柱下却闪出个粉衣的宫装少女,像发了疯一般扑过来,泪流满面地哑声道:“不许伤了小姐!” 她到了近处,抱住那精瘦汉子的胳膊便咬牙低声道:“哥哥答应过我不会伤了小姐,你放开她,放开她!”那汉子丝毫不松手,反倒不耐烦地大力推了她一把,她跌跌撞撞倒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颐儿抢上前扶住她,这才站稳了。 顾含章怔怔望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俏脸,忽地便松了口气,低声道:“翠儿你果真没事,太好了。”翠鹂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向颐儿,忽地跪地冲她磕了三个响头道:“小姐的厚待翠儿永生难忘,翠儿已报答完七王爷的收养之恩,如今该是来报答小姐的时候了。” 那许久未出声的精瘦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道:“秦姑娘,若不是南疆那蛮子救你出来,你怕是早死在你的顾小姐手里头了,还报答她作甚!” 这边话音未落,昭阳宫前缠斗的两人胜负已分,萧瑧手中的长天剑被蛟腾剑缠住,萧桓手腕一抖,萧瑧只觉虎口发麻,竟握不住剑,两尺青锋倏地脱了手,如一道寒芒随着蛟腾陡然跃起,在半空划过大半周,叮一声坠落地面。 “四弟,你输了。”萧桓沉沉道。萧瑧英俊的面容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怔怔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看了看,缓缓地抬手指向白玉石栏杆下的人群,低声笑道:“二哥,比剑我输了,这盘棋却还是我赢!”萧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蓦地面色一沉。顾含章正巧朝他望过来,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短刀,只等萧桓一个眼神默许,她便是拼了命也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萧桓长久地望着她,虎目中有着她看不透的幽深,她望见他紧握蛟腾剑的手稍稍松开了些,下意识地便厉声喝道:“殿下!”萧瑧神色极难看,冷笑一声道:“就算放了含章,二哥也毫无胜算。” 远处的大地轰然作响,滚滚尘烟自玉华门方向涌起,前锋十八骑中老三秦绛率神武军八百余骑奔腾而来,数百匹精良战马铁蹄踏在内宫城青石铺就的大道上,震得地面都在轰鸣颤动。林青、路春与刀九赤黑的面上同时露出喜色,齐声喝道:“老三!”顾含章却是心蓦地一沉,紧握的掌心之中已是出了一手的冷汗。 秦绛策马到了昭阳宫前,翻身下马朝着萧瑧单膝跪高声道:“末将来迟,望殿下与王爷恕罪!”萧瑧抬了抬手:“起来罢,秦绛,不迟不早,你来得正是时候!”一直不动声色的萧烨竟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不啻是一场惊天巨变,林青三人又惊又怒,萧桓却是神色镇定,淡淡对秦绛道:“原来果真是你,老三。” 京郊遇刺、御直街神武军闹事,诸事种种,都与他秦绛脱不了干系。 秦绛也不争辩,平静地向萧桓抱拳道:“殿下的栽培之恩属下没齿难忘。”说罢,笔直地向顾含章大步走去。顾含章曾在京郊跑马那一日见过秦绛,依稀只记得是个寡言少语的瘦削青年,虽是话不多,却是极温和;今日再见,秦绛双目赤红如血、面容狰狞凶恶,分明是杀人杀红了眼。 他在顾含章跟前立定,挥退那精瘦汉子,正午的秋风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吹拂起,迎面扑来,顾含章腹中一阵翻滚,强忍住干呕的念头,低声喝道:“秦将军,皇后娘娘与两位郡主在何处?” 秦绛不做声,一旁的翠鹂忽地扑过来抱住顾含章大声道:“哥哥!你曾答应翠儿不会伤了小姐!”秦绛沉着脸拉开她,一手捏住顾含章后颈,另一手持长剑抵在顾含章颈间,望着萧桓一字一句道:“大将军,如今大局已定,请放下手中的剑。”萧桓定定地看着他,缓缓走了过来,蛟腾剑仍旧紧紧扣在掌心,秦绛被他逼视着,极痛苦地咬了咬牙:“大将军,请放下手中的剑!” 萧桓再往前走了一步,秦绛忽地一横心,手挥过处,顾含章只觉一阵剧痛,肩头顿时裂开一道寸余长的血口子,片刻间鲜血便已浸透了肩头的薄衫。他再次挥剑,翠鹂尖叫一声扑过来挡在顾含章身前,锋利剑尖划过她的前胸,她却如同寻死一般将身子往前一送,秦绛要撤剑已是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剑尖一寸寸没入她体内。 翠鹂软在顾含章怀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对秦绛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始终没能说出,只勉强朝顾含章笑了笑,颤抖的手微微抬起来指了指她肩头的伤口,还未能出声已是断了气。秦绛怔怔盯着犹在滴血的剑尖,忽地发了狂一般,眼珠赤红丝丝如血,朝身后八百精兵一扬手:“带上人来!”数百骑潮水般向两旁分开,几个粗壮汉子押着皇后四人慢慢出现在那人群尽头。 萧桓浑身一震,萧瑧负手慢慢踱到他身旁,低声冷笑道:“二哥,若是我以母后作为要挟,你又如何抉择?”萧桓定定地看着他,虎目中已隐隐有了怒意:“你我之间的事何须牵扯上母后?” “当年我母妃是如何去世的,只有母后,不,只有皇后娘娘最清楚。”萧瑧冷冷低声道,“二哥,你以为能瞒得住我么?” 王皇后虽是被绑住双手,皇后的威仪却不曾抛掉,她遥遥地望过来,凤目中满是威严:“桓儿!不必担心母后,他们不敢拿我如何!” 萧烨忽地淡淡笑了笑:“皇嫂,你当真执迷不悟。”他慢慢走下石阶,拾起被萧桓打落在地的长天剑,就那样一步步踱到王皇后跟前立定了,手中两尺青芒一动,已是削下皇后的半截小指。琴姑姑尖叫一声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王皇后满面血色褪去了,却忍着剧痛犹不松口,萧烨作势再要挥剑,萧桓忽地沉声喝道:“住手!” 剑坠尘烟止 萧烨慢慢收回剑,淡淡地看了面色雪白的王皇后一眼,俯下 身在她耳旁低声道:“皇嫂,莫说断你一指,便是卸去你一条手臂也无法消我心头之恨。”他语气神情极淡漠,闇黑眼底的冷意却如千年寒冰。皇后疼得满额冷汗,咬紧了牙依旧厉声喝道:“桓儿,不许低头!” 昭阳宫前立时肃静,萧桓挺直虎背,幽暗深沉的目光缓缓掠过皇后与顾含章惨白的面容,又沉沉地望向跪伏于地的林青诸人与神武军、禁军数百人,蓦地将手中蛟腾剑往地下白玉石中一插,剑尖入地三寸,嗡一声低鸣。那剑笔直立在石缝间,雪亮剑身上映着数百人沉默悲怆的脸,秋阳落在寸余宽的剑刃上,反射的寒光如北疆胡地终年不化的白雪,刺得人双眼生疼。 顾含章扶着肩头,伤处流出的血已濡湿了她的掌心,刀剑的伤口只不过是皮肉外伤,真正的痛此刻才开始。她静静地望着萧桓,听见他沉声道:“众将士下马,卸甲!”声音不大,在这空阔的昭阳宫前却似一阵惊雷,炸响在众人耳中。大齐军律,凡弃兵投诚者,免死免重罚,或劳役,或监押。只不过下马卸甲,便是投诚弃主,叫人鄙夷;刀九性子急,悲愤气恼地跳起来大喝道:“大将军……”粗豪的嗓门刚说了三个字,一旁的林青黑着脸一把拉下他,狠狠地在他颈后砍了一记,刀九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满场将士卸甲弃刀,齐齐跪伏在地,虽悲愤却已无法再多言。萧桓最后看了众人一眼,对萧烨道:“望王叔守信。”只短短五字,自他口中说出却如一字字敲入在场众人耳中,萧烨负手立着,淡淡颔首允诺道:“自然。” 一场硝烟未能起便已被掐熄,昭阳宫前秋阳绚丽如常,却在萧桓曲膝重重跪下之时黯淡了天地之色。 祈盛二年九月初八,顺钦帝病重昏厥,藏于昭阳宫正殿山河画卷后的立储诏书启封,立四皇子陈王萧瑧为储君,代顺钦帝监国;同日,秦王萧桓起兵谋反,挟王皇后与容宛两位郡主为质要挟新太子,襄王萧烨领兵镇压,擒秦王,败叛军,平定内乱。 世人只知如此,百官所知也仅得自襄王与三相之口;内史官曹荣下笔时颇有些顾虑,蘸饱了墨的细狼毫悬在半空许久也没见落下,恰巧右相卓青往议事房中来,见他犹豫半晌犹未下笔,咳一声笑道:“曹公有何疑虑,不妨细问左相大人。”曹荣忙起身作揖,老实笑道:“倒也不是疑虑,此事重大,下官不敢随意下笔,生怕有所疏漏。”卓青朝议事房另一头案后坐着的卫丕看了看:“无妨,事无巨细皆可向左相大人求解。”卫丕远远地听见了,握笔的手微微一抖,苍老面容越发的灰败。 曹荣自然是不敢开口问这位素来严厉沉默的左相,随口应了几句便又回去埋头沉思,卓青也只是随意笑了笑,走近卫丕身旁来压低嗓音道:“良禽择木而栖,卫老相爷并无一分过错,何必郁郁寡欢?”卫丕不言,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卓青也不多说,挥袖便走,到了议事房门前,忽地记起什么,将已跨出门外的脚又收了回来,回头对卫丕笑道:“险些忘了件事,卫老相爷的长孙卫齐靖龙章凤姿,果有卫老相爷当年的风采,如今祖孙二人共为太子殿下效命,也算是一段佳话。”卫丕笔尖一颤,一大滴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大团污黑。卓青细细盯着卫丕看了几眼,呵呵笑着大步出了门去。 昭阳宫事件只千余神武军将士与禁军知晓,萧烨下了封口令,若有泄密者,杀无赦;卸甲弃兵的数百人连同林青路春刀九三人一道隔日便被派往北疆寒地戍边,宫中太监宫人那日也已被驱赶殆尽,只漏过了假扮宫女潜入宫内欲给萧桓报信的翠鹂,只是翠鹂命丧兄长秦绛剑下,也已香消玉殒。 皇后与容宛两位郡主被强行送至昭元殿后静室软禁,与昏迷多日的顺钦帝为伴,整个内宫城已在萧瑧与萧烨掌中。 秋风萧瑟,夜里下起了连绵的雨,窗未关严,冷风自窗缝倒灌进来,冻醒了顾含章,她起身披衣摸索着到窗前掩窗,惊动了门外廊下奉命看守的陈王府护卫。那人警惕地问道:“王妃半夜起身何事?”顾含章叹了口气道:“夜风寒雨,起来关窗。”那人这才不作声了。 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烛火,自那一日萧桓与她被软禁在秦王府内起,也已过了私七八天,秦王府下人几乎被驱散殆尽,只有颐儿、老管家赵得四与袖姨不肯走,守卫勉强留下了三人。偌大一座秦王府,重又与往年一般沉入了死寂。 黑夜正漫长,无休无止。 顾含章悄悄摸到床边,不慎将受伤的肩撞上床头,疼得咬紧了下唇没敢出声,萧桓却早已醒来,伸了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向她的肩头,确认她的伤口无碍,紧绷的身 体才慢慢放松。 夫妻两人在黑暗里静坐了许久,萧桓温热的手掌探过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足摩挲着,低声道:“含章,若是你父亲保你,你就跟他走罢。”顾含章不做声,许久才答非所问道:“不知父皇母后和宛儿容儿怎样了?”萧桓沉默许久,只淡淡道:“四弟与王叔倒也不至于对父皇母后下毒手。” 萧瑧已坐稳太子位,又代顺钦帝监国,再无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他素来不过是争这一口气,事到如今帝后二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也无差别。顾含章想了想,低声道:“但愿他不曾泯灭了良心。” 萧桓淡淡地哼了一声,似是不愿再提萧瑧,黑暗中瞧不见他的神情,顾含章只能伸手去轻轻摸着他冷峻的面容,柔软微凉的手缓缓向上,触及他紧蹙的眉头后停下,忽然之间心头酸楚,轻声道:“殿下在哪里,含章就跟着往哪里去。” 夫妻同命,惟携手相伴。两人成亲数月余,从未像今天这样贴近彼此,萧桓忽地紧紧拥住她,隔了薄薄衣衫亲吻她肩头的伤口,那一处原是光润洁白,秦绛一剑划开寸余长的口子,数日才结了痂。“含章,若是顾大人来保你,你便随他一道出去罢。”萧桓沉声道,顾含章叹了一声,又听见他接下去道:“我如今并无把握能护住你,因此……”她不愿听,索性翻身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他。一簇小火在这寒夜里悄悄燃起了,彻夜未熄。 秋末冬初,下过几场雨,越发的寒冷,地上的碧草枯黄零落,唯有秦王府内小径旁栽种的枫树赤红如火,为这满园清冷稍稍添了几分热闹。顾含章半开着窗门远远打量着远处警惕地四处走动的守卫,再回头悄悄看了看萧桓,他镇定从容如常地坐在床前绣榻上随意地翻着兵书,就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般。 风吹动廊下几盏褪了色的纱灯,灯下流苏在风里左右摆动,一个人影倏地跃入顾含章心里,清风!自那一日起便没再见过清风!连白马照雪也不知所踪!她的心在胸臆间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喉头跃出。她怎会忘记,她的夫君并非仅仅是骁勇善战的神武将军,还是足智多谋的秦王! 到了午后,王府里果然来了人,御史中丞顾弘范与左相卫丕长孙卫齐靖。卫齐靖仍旧是多日前的倨傲模样,冷冷地往廊下一站,也不躬身行礼也不招呼,只挑了挑眉古怪笑道:“秦王殿下,许久不见,怎么如此落魄?”萧桓不惊不怒,淡淡颔首:“久违了,卫大人,看来太子殿下甚是看重你。”说罢,他微微扫了卫齐靖身上所着青黑锦缎绣松鹤彩云图案的衣袍一眼,面上添了几分莫测的笑意。 青黑缎子与松鹤彩云刺绣是大齐五品级官员的服色,顾含章仔细一打量,顿时在心头冷笑了一声,初见卫齐靖的惊喜瞬间消失殆尽。 “王妃似乎不大愿意见到卫某人,莫非卫某有得罪过王妃?”卫齐靖清瘦的俊脸上笑容更是古怪,顺着顾含章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因为我这身官袍。”他冷笑一声指了指一旁立着的顾弘范,意态狂妄:“连老泰山都不帮着女婿,王妃竟还会指望我这不相干的路人会对秦王殿下忠心耿耿?” 顾弘范儒雅温厚的面皮微微一沉,忌惮卫齐靖是萧瑧与萧烨跟前的红人,只冷冷哼了一声便强吞下这口气没作声。 顾含章怔了怔,默默颔首道:“卫大人说得是,良禽择木而栖,原就是这个道理。”卫齐靖恼萧桓心软,一气之下拂袖离去,再见时投了萧瑧,在道义上他似乎有些令人不齿,事实上,他说得极是,亲人且不可靠,又怎能要求非亲非故的卫齐靖回头? 萧桓对顾弘范倒还客气,顾弘范毕竟有些心虚,回礼后便对顾含章道:“含章,你随我来。”顾含章欠了欠身:“父亲有话不妨直说。”顾弘范剑眉竖起了,微恼道:“卫大人与秦王殿下有事相谈,你不便旁听。”见顾含章仍旧不动,顾弘范面色顿时沉下:“含章,你是想再给殿下惹麻烦?”顾含章这才应了一声:“是,父亲。”她一改往日的称呼,“父亲”二字生疏生分了许多,顾弘范不是没察觉,只是面色越发沉下。 “含章,你去罢,记住我同你说过的话。”萧桓忽地沉声道,顾含章心头一颤,似有不祥预感,但见萧桓神色如常,她迟疑一下也便没再多想,点了点头便跟着顾弘范往长廊另一头去。 红枫似火,碧空如洗,藕荷色窈窕轻盈的身影袅袅地转过长廊尽头,天色便忽地如同灰暗了几分,萧桓再朝那空无一人的长廊内看了看,转过身来戒备地问道:“卫大人此行有何指教?”卫齐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秦王殿下似乎极不舍得王妃,不知王妃得知太子殿下如今仍旧钟情于她时,会有何感想?”萧桓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沉默许久哑声道:“他让你来做什么?直说罢。” 卫齐靖冷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物抛给他,又将腰间别着的一卷锦缎抽出,展开了朝他一扬:“秦王殿下,这便是我此番的来意。” 长廊空落,顾含章安静地随着顾弘范往前走,直到了长廊尽头,拐过弯慢慢踱到一株冬青树下才停了下来。虽是到了秋末,冬青却是不受影响,仍旧碧青葱茏,顾弘范不知为何立在树下怔怔看了那树许久,叹了口气道:“江南虽是长青,到了冬日也是处处枯黄,我至今犹记得你娘窗下有一株小小的冬青,被大雪压弯了枝干,雪融后许久都弯着,奇怪的是,那树枝半个月后竟也慢慢变直了。”顾含章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便立在一旁听着不做声,顾弘范伸手摘下一片油亮光滑的冬青叶片,凑近鼻下闻了闻,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与你娘都像这冬青,无论在何处都能过得极好。”话锋一转,他便沉下脸色来:“含章,我向太子殿下讨了封休书,若是秦王愿意签字画押,从今天起你便不是秦王妃,便不必再随着他吃苦。” 顾含章一愣,淡淡笑道:“父亲大人费心了,只不过含章并未想过要离开秦王府。” 顾弘范显是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恼怒:“如今这局势,天下已归陈王,一山不容二虎,他迟早要除掉秦王,这是他兄弟间的事,你又何必掺和?既然太子殿下对你尚有旧情,你……” “父亲,我与殿下是夫妻,同命同根,他在何处,我就在何处。”顾含章直视顾弘范,从容不迫道,“四殿下与襄王爷逼宫谋反一事父亲心里也清楚,人往高处走,攀高枝也是寻常,我并未觉得父亲有错,但我娘曾教过我,顶天立地是男儿,重情重义为女子,这夫妻二字并不如父亲所想的那么轻。” 她一字一句都如针芒,刺进了顾弘范心里,年少轻狂时流连温柔乡,结识当年江南有名的歌伎柳梦蝶,曾随口许诺交付差事后便迎娶回京,夫妻二字是他敷衍的借口,如今这一处丑陋疤痕被顾含章揭开,顿觉挂不住老脸,儒雅温和的面皮倏地铁青,低叱一声道:“含章!你这是在讽刺爹么?” 顾含章微微欠身:“含章不敢,只是听父亲提起,不得不稍稍提一提自己的想法。”她淡淡地笑了笑又道:“含章顽劣,枉费父亲养育栽培这许多年,一直心存感激。”说罢,她双膝跪在尘土里,重重地向顾弘范磕了三个响头。顾弘范气得拂袖转身,怒不择言道:“果真是顽劣性子,与你那穷养马的亲生父亲一个脾性,我当年怎会鬼迷心窍去千方百计寻你回来!” 园子里蓦地静了下来,过了许久,顾含章慢慢站起身,从容地扑去膝头沾上的尘土,轻声道:“父亲,您错了,我的亲生父亲并非虎爹。” 顾弘范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哼了一声,顾含章一字一句道:“当年父亲离了江南不再回头,我娘在江边目送您离去,回了阁中不出半月便发现她有了身孕。” 弦断无人语 顾弘范浑身一震,仍旧直直望着面前那株苍翠的冬青不愿转过身来,但那肃然的面上神色已有了动摇。顾含章不再多言,也不管他是否能瞧见,她恭敬地朝着顾弘范僵立的背影躬身一礼,轻声道:“若非父亲寻回了含章,含章怕是早已冻死在那冰天雪地中,更不必说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聆听父亲的教诲。”她的目光越过顾弘范,轻轻落在冬青茂密舒展的枝干上:“父亲对含章的恩德,含章此生不忘。” 冬初的日光虽是和煦,风却是极猛烈寒冷,顾弘范宽大的袍袖被吹起了,飒飒地响。他静默许久,缓缓道:“你不问我为何要将你带回京中收养?”身后静了静,顾含章淡淡笑道:“父亲心中明白足矣,含章只需要知道您心中一直还有我娘便够了。” 顾弘范一怔,眼前模模糊糊又如再见昔年那温婉窈窕、美目含嗔的柳梦蝶,他伸手轻轻抚着冬青树干,儒雅苍老的面容上隐隐有些悔意:“若是当年我知道梦蝶有孕,必定不会让你们母女二人流落在外受这些多苦。” “时光若能倒回十一年前,父亲是否还能坚定地说出这番话?”顾含章毫不畏惧地直视顾弘范,“且不说您的岳丈虞尚书,怕是大娘也不会允许我娘踏进家门一步罢?”工部尚书虞景初最是好面子,大夫人更是泼辣厉害之人,当年她父亲若是将她母亲带回京中,这对父女岂能容忍? 她说话并无质问讥讽之意,顾弘范听在耳中却是分外刺耳,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拂袖道:“含章,爹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 顾含章稍一迟疑,低头道:“不。”她是蓦然之间记起了十一年前的旧事,被接回御史府的那一日,上京犹在下雪,她的到来在这个安静的府中激起了轩然大波,昏灯暗影中立满了好奇出来看热闹的下人,或高或瘦,或惊奇或漠然,她麻木地跟着总管一步步走入朱漆雕花廊中,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年轻秀婉的四姨娘。那美丽温婉的面容与她娘柳梦蝶何其相似!她朦朦胧胧地猜测,她的父亲顾弘范心中该是从未放下过她娘。 园中静下来,只听得见寒风拂落枯叶的细微声响;顾弘范怒意渐消,阴晴不定的目光落在她沉静安然的面容上,许久才沙哑着嗓音道:“含章,随我回去。”他眉宇动了动,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立到她身前低声道:“无论你愿不愿意再承太子殿下的旧情,爹都不逼你,你跟爹回去就好。” 这是顾弘范头一回放下身段恳求她,顾含章微微惊讶地抬起头来,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含章决心已定,只能再次多谢父亲这许多年来的照拂。”她说罢,再要曲膝跪下,顾弘范伸手托住她,愠怒道:“你可要想清楚了!”顾含章斩钉截铁道:“含章想得很清楚,殿下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父亲今后就当从未有过我这个不孝女,也免得给父亲招来灾祸。”她顿了顿,忽地又极诚恳道:“若父亲心中还有一丝愧疚,那便请善待四娘,莫要再负了四娘一片痴心。” 顾弘范面色铁青地瞪眼望着她,低喝一声:“成王败寇,秦王落到此等田地,朝中已无人敢替他说话,太子殿下随时都能除去这颗大钉子……” 顾含章心头的弦如忽然间断裂,脑中嗡地一声巨响,顿时手脚冰凉如浸腊月冰雪之中。片刻之前萧桓对她说的话蓦地蹿过她心间:“含章,记住我同你说过的话。”话中的诀别之意她直到此时才听出来,她苍白了面色,又惊又痛地哆嗦着捉起裙裾反身便往来路跑。 “含章你往何处去?”顾弘范在她身后低喝,惊怒的声音随风传来,顾含章狠狠地一闭眼,泪水大颗大颗滚落面颊。长廊极短,往花厅去的路在她足下却是出奇地漫长,越靠近那两扇紫檀木雕花门,她越是慌张,心跳得又急又猛,几乎要跃出胸臆。 廊下的守卫木然地望着她狼狈地跑来,丝毫不见阻拦之意,顾含章几步冲到门前伸手一推,门缓缓地朝内打开,坐在茶几旁的卫齐靖扭头望向她,冷冷地笑道:“秦王妃果真聪慧,也不枉殿下强撑到此时。” 萧桓稳稳坐在椅中没作声,略显黯淡的虎目牢牢地望着顾含章,冷峻面容上神色复杂,既愠怒又痛苦,顾含章颤抖着一步步挪到他身旁,见他双掌箕张如爪紧紧扣住两边膝头,手背青筋暴起,似是在强忍痛苦,茶几上打翻了一只茶碗,水渍缓缓漫开,沿着茶几边缘一滴滴坠落地面。 “含章,听我的话,跟你父亲回去。”萧桓额头的青筋一条条贲起,咬牙低声道,“快走。”话音刚落,他的唇角便缓缓淌下浓稠的黑血,顾含章顿时明白了大半,颤抖着取出绢帕拭去他唇边的血,低声道:“殿下,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成串的泪珠坠落萧桓手臂,又热又湿,如同无法止住一般,那黑血也不断地往外淌,将顾含章手中攥紧的绢帕一点点浸透了,再也擦拭不去,浓黑的血顺着萧桓的下颔淌到他的喉间,粘稠黑红得异常,邪恶又触目惊心。 卫齐靖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不带感情地哼一声冷笑道:“你便是强撑到此时等到她来了又有何用,她不愿听你的话,倒是极愿与你做一对鬼鸳鸯,不如我再往宫中讨一粒药丸来给秦王妃,也好成全了她。” 萧桓双目狰狞泛红,蓦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顾含章丢了绢帕,咬着唇捉住衣袖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擦着擦着,不住涌上的眼泪便模糊了双眼,她心中悲愤伤痛,抱住萧桓脖颈便放声大哭,萧桓勉强抬手捉住她衣袖,对她微微蹙了眉头,顾含章正要抬头,被黑血浸湿了的衣袖蓦地一轻,她柔软掌下的颈侧再无微弱跳动。尖锐的刺痛在心中迅速蔓延开,她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顾含章扶着椅背勉强立起身,怔怔地低头望着萧桓平静的面容,任由滚烫的泪水一串串落在他青白而毫无生气的脸上。往日誓言昨夜谈笑仿佛散去在风里,他曾郑重说,含章,我只会有你这一位妻子,言犹在耳,此时已是阴阳两隔。“桓。”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水,在他耳旁低声道,“你等着我,待我……” 卫齐靖皱眉,凑近去想听清楚,顾含章已慢慢挺直肩背冷冷地望着他,素来温婉带笑的清理面容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苍白冷漠而又肃穆庄重。卫齐靖稍一怔,倒也不惧,淡淡地哼了一声,顾弘范定定地立在门旁看着,倒是一反平日精明镇定的样子,眼中露出不知是震惊还是惶然的神色。 “御史大人怎么不拉着顾小姐多说会话,太子殿下交代顾大人拖住顾小姐莫要让她闯进来,大人怎么就忘了?”卫齐靖斜眼望向顾弘范,明亮星眸中嫁祸之意甚是明显,顾弘范老脸一沉:“卫大人莫要逼人太甚!” 顾含章双拳紧握着,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她慢慢地抬头,冰冷的双眼如刀子一般剜向卫齐靖:“事情已了,卫大人可以回宫复命。” “不不不,太子殿下吩咐了,我卫某人今日偶然路过秦王府,便有守卫通报秦王殿下畏罪自尽,发丧等事宜,却还是需要卫某人经手。”卫齐靖仍旧笑得出来,幽深双目中隐隐带着快意,“我好歹与秦王殿下相交一场,不送一程未免说不过去。” 祈盛二年九月廿三,秦王萧桓于内宫城秦王府畏罪自尽,上京尉卫齐靖代为发丧。因秦王身负重罪,朝中百官一律不得前往吊唁。 太子令下,谁也不敢妄动,何况谋反重罪之人,无论是谁也不愿沾染,齐齐当作个新鲜事一听而过。倒是殿前值守的太监口风不牢,不到半日便已在宫中悄悄传开。 昭元殿仍旧寂静安宁,顺钦帝昏迷未醒,王皇后日夜陪伴在榻旁照料,琴姑姑时常看不住两位调皮的小郡主,殿前看守的侍卫已有数次无奈地将两个小丫头重又押回静室来。今日清早也是如此,容儿趁琴姑姑替宛儿梳发,悄悄下地一溜烟跑了出去,昭元殿前轮值的禁军统领蓝清远将她夹在腋下送回了偏殿,琴姑姑千恩万谢,蓝清远只稍稍点头便退了下去。容儿却不如往常活泼,琴姑姑回头来拆了她的发辫重编时,小丫头忽地揪住琴姑姑的衣袖,生怕惊动内室的祖父祖母,只敢轻声问道:“琴姑姑,容儿悄悄听到殿外宫女说,昨夜上京尉替桓叔叔发丧,发丧是何意思?” 琴姑姑手中的桃木梳握不住,啪一声落了地断成两截,王皇后在内室听得响动,皱了眉朝外问道:“琴儿何事?” “娘娘,只是梳子落地,没什么事。”琴姑姑强忍着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白幡碎暗影 落日西沉,斜斜落在花厅墙壁上的最后一抹金黄缓缓地消失不见,昏暗之中满屋素白、一室凄清。顾含章不哭不闹,在灵堂内跪了一天一夜,任谁来扶也不起身,颐儿陪着她跪了一宿,哭得双目红肿险些背过气去,留在府内的赵管家与袖姨也在灵位前默默跪了几个时辰;入夜后越发的冷,顾含章起身给长明灯添了些灯油,冻得发青的手险些握不住油壶,赵管家与袖姨齐齐跪走来要帮她,她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我要亲手添这灯油,让殿下能瞧见我。” 长明灯点在棺椁旁的木几上,顾含章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添了油,火光一跃而起,明亮了许多。那朦胧灯火落在棺中,仿佛给安静躺着的萧桓蒙上了一层轻纱,顾含章扶着棺椁静静地看着他依旧冷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钝痛,扑簌簌落下泪来。 她一落泪,颐儿也再忍不住,抱住她便低声呜咽,老管家更是老泪纵横,湿了衣襟,灵堂中哭声一片。 自萧桓出事到此时也有一日一夜,顾含章没掉一滴泪没开口说一句话,极冷静地拭去萧桓面上、口中的污血,又亲手替他沐浴净身换上了寿衣,从头至尾镇定至极,卫齐靖犹惊讶于她的坚忍,此时在灵堂外听见低泣声,倚门一瞧,皱了眉正要走开,王府门前的守卫匆匆忙忙过来禀报道:“卫大人,襄王爷到!”这守卫中气十足,顾含章在堂中听着,指尖顿时狠狠地掐进掌心中去。满朝文武百官不见有人来吊唁,第一个来的却是逼死萧桓的襄王! 萧烨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在灵堂中立了半晌,面上神情万般复杂,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这灵堂怎么这般冷清简陋?”顾含章扶着棺椁站稳了,也不回身,冷笑道:“襄王爷好大的忘性!” 听见她称呼襄王爷而非王叔,萧烨微微一震,记起了萧瑧下令不得声张百官不得前来吊唁一事,只默默点了点头慢慢绕到棺前来,顾含章下意识地挡在他跟前,脱口寒声道:“殿下已故去,王爷还想如何?” 棺椁旁长明灯幽幽的灯火照亮了她的满面怒容,一双含泪的明眸中仇恨与悲痛交织在一处,目光如数九寒天的冰雪般冷厉,萧烨顿了顿,往前跨出的黑靴缓缓地收回来,便立在棺前一丈远处默然静立半晌,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全然不同于昨夜的冷清,今夜异常热闹,襄王萧烨前脚刚走,左相卫丕便佝偻着身躯自夜色中慢慢进了灵堂,华发白须的老人一身素衣,在棺前两丈远处便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卫齐靖抢上前去要扶他,卫丕一言不发地推开了,又朝前走三步,跪下三叩首,直叩到棺前一丈远处才停下。 卫丕浑浊老眼中隐有泪光,卫齐靖扶他慢慢走出灵堂时,那憔悴又苍老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厅外的黑沉夜色里,隐隐绰绰走远,就好似香案上的一对牛油蜡烛,风一吹,烛火左右摇摆,不知何时便会被吹熄。 顾含章一日一夜未进水米,又在冰冷的灵堂中长跪多时,饥寒交互,面色与身上所着孝衣的素白已无太大差别,袖姨见她扶着棺椁摇摇欲坠,慌忙扶着她在香案前蒲团上坐下,抹了抹眼泪劝了许久,顾含章才勉强肯吃些东西。袖姨与颐儿慌忙起身去厨下热饭菜,却是不知道顾含章悲痛至极,根本食不下咽,愿进食也不过是生怕他们三人担心罢了。 不多时颐儿送来热饭,顾含章捧着饭碗便记起往日里夫妻二人一道用饭一道品茶的点点滴滴,双眼倏地一红,冰凉的双手托着碗底直颤。赵管家毕竟在府中服侍萧桓多年,叹了口气抹着泪低声道:“王妃若是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殿下怕是走得也不安生。”顾含章心中一凛,埋头慢慢地将一碗饭一碟小菜吃得一干二净,赵管家与袖姨互望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平静时光不长久,刚敲过二更,萧瑧独自一人进了灵堂来,门口的守卫不知是得了吩咐不予通报还是在打盹偷懒,竟没有一人往正厅卫齐靖这里来禀告,顾含章握着油壶再给长明灯添油,身后不远处卫齐靖低声唤了声“太子”,她的手微微一抖,油便洒了几滴。萧瑧如风一般卷进灵堂中,伸手来接她的油壶,顾含章往后退一步,垂眉敛目冷淡道:“不敢烦劳太子殿下。” 她并未刻意将那四个字咬重,萧瑧听在耳中却觉极不自然,大抵他心中有愧,面色微微一沉便大步走到棺椁前怔怔望着萧桓冰冷安详的面容,迷蒙的星眸中神色复杂,似有叹息之意又有些彷徨之色,顾含章放了油壶淡淡地盯着他道:“殿下被逼自尽,小猴儿也被绑走,太子殿下还有何不放心,非要立在棺前挡了长明灯的丈余光亮?” 萧桓服毒自尽后,卫齐靖领兵查抄秦王府,封了书房与剑室,又将关在柴房内的小猴儿一并带走,若以萧瑧的手段来看,想必小猴儿也是凶多吉少,性命难全。 “还是太子殿下后悔未将顾含章也一道赐死?”顾含章恨极痛切,自然是极不客气,字字句句尖锐如箭,直指萧瑧,赵管家与颐儿、袖姨倒抽一口凉气,吓得慌忙朝顾含章使眼色,顾含章畅快淋漓地说罢,倒也不怕萧瑧发火,径自将长明灯往棺前挪了挪,重又回到蒲团上跪下。 她赌萧瑧不会怒而降罪。萧瑧果然只是面色铁青地望着她,英俊年轻的脸庞上如山雨欲来,骤然间沉下了。长明灯的火光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影投到墙上,遮去了香案前大片的祭幛,凝重的素白被黑影重重压住,厅内气氛忽然之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灯花突然啪一声爆开,无风,香案上烛火却陡然摇曳,那一点赤红的火苗蓦地窜起寸余高,棺椁的巨大黑影在素白的墙壁上稍稍一晃,顾含章的心忽地跳起来,望着棺前香案上供着的秋水长剑轻声道:“长明灯添了香油,殿下小心脚下莫要绊着。” 萧瑧身形一僵,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顾含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朝着棺木处柔声道:“太子殿下也来送行,殿下可要留下叙一叙?”幽幽灯光中她缓缓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萧瑧,把萧瑧吓了一跳,沉下脸低声道:“一朝不容二主,成王败寇,二皇兄岂能不懂这道理?”说罢,英挺的眉宇间渐渐浮上阴郁之色,他再深深看了低头为萧桓默念往生咒的顾含章一眼,拂袖出了灵堂去。 正厅外的长廊内只点了两盏纱灯,卫齐靖立在柱后灯光不及之处,萧瑧铁青着脸负手走出灵堂,卫齐靖眯眼看了看,悄无声息的地绕过廊柱来引着他往外走。绕过了假山荷池,刚行至竹林前,萧瑧忽地漠然笑道:“卫齐靖你果真是心狠手辣,我给你的两丸药你都给我二皇兄吃下了,难怪他强撑不过一个时辰。”卫齐靖只冷冷道:“太子殿下纵是后悔也无法回天,除非能下得地府见得阎王爷才能勾回秦王魂魄来。” 卫齐靖待谁都一般冷淡,萧瑧也不责怪他,立定了借着园中树间的暗红纱灯打量他,卫齐靖也不惧,如常与他对视,两张英俊年轻的脸上都有着散不去的戾气。“我曾听二皇兄提起过你老卫,只知你与我二皇兄交好,是个奇才。”萧瑧背过身去,挺拔修长的身姿隐在稀疏的树影里,“你愿替我做事,我倒是极惊讶。” “识时务者为俊杰,卫齐靖只与枭雄论交,弱者一概不在我老卫眼底。”卫齐靖昂首傲然道。“与我二皇兄的多年交情在你眼中也无分量?”萧瑧蓦地停下脚步,犀利地问道。卫齐靖直视他:“这多年交情他若是放在眼中,又怎会不听我的劝告,早日防备太子殿下与襄王爷?” 萧瑧蓦地大笑,惊动园中已栖下的鸟儿,几声怪叫扑腾着冲出了树丛。他盯着那黑影蹿起的方向看了看,不知为何剑眉又紧紧皱起,沉吟片刻才吩咐道:“安葬秦王于西山皇陵,碑文从简,秦王府中仆妇家丁一概遣散。”他顿了顿,又道:“秦王妃……遣送回御史府。” 卫齐靖毫不含糊地点了点头,目送萧瑧出了王府大门,由两队禁军拥着往东去。 灵堂内,萧瑧转身出了正厅的门,顾含章顿时卸去满身戒备,闭眼念往生咒数遍,忽地喉头腥甜,压不住上涌的血气,猛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点点滴滴落在棺椁前,触目惊心。颐儿惊叫一声过来扶住她,顾含章眼前陡然黑下,只勉强说了句“没事”,已是昏倒在香案前。 疾风迎暴雪 草原一望无边,如同一袭巨大葱茏的绿毯,远远近近地铺满了眼前的大地,落日的余晖又给那碧绿的草原蒙了一层耀眼的金黄;羊群安静地往南移动,洁白绵软得就好像天上缓缓流动的云朵落在了连天碧草之间,大片郁郁葱翠中点缀星星点点的洁白,分外好看。远处牧马的年轻汉子甩着鞭子哼着小曲儿悠悠地望过来,蓦地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粗豪爽朗的眉眼弯起了大声笑着招呼道:“来来来,音儿,到虎爹这里来,虎爹带你骑小马!”顾含章最爱马群中领头的那匹火红的小公马,高兴地拍着手要过去,谁知两条腿像是在草丛间扎了根,如何也搬不动;她急得满头是汗,张口想喊虎爹来抱她,一低头却见自己身着大红底子绣龙凤呈祥团花纹的嫁衣,缀了明珠的大红绣鞋牢牢粘在地上,无论她怎么拔都拔不起,正焦急如焚时,草原尽头的霞光中急奔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西天的如火的晚霞落了马与马上之人满身的赤红,那马如风如电般卷过草原到她跟前,挺拔俊朗的萧桓自马上一跃而下,轻轻松松便将她抱回了马背上,沉沉笑道:“音儿,随我走。”她看了看足下的绣鞋,且惊且喜,抬头望着他下颔的青黑胡茬,微微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爹娘唤我音儿?”萧桓慢慢低下头说了句什么,草原上风极大,傍耳拂过,那句话便散落在了风中。顾含章一怔,忽见不远处的羊群逐渐走远,火红的小公马也载着虎爹不知去了何方,她心里一急,转身欲催萧桓陪她去追虎爹,身后那人的面孔竟慢慢地起了变化,幽深虎目隐去,露出剑眉星目,一转眼,近在咫尺的人变成了梁月海,她惊讶地再眨了眨眼,那人却又变了,黑亮的眸子一点点转作灰蓝,熟悉的嘲讽之色跃入眼底,那是卓勒齐!顾含章惊讶得拿不住手中的凤冠,扑一声坠落草丛间…… 忽地有人在她耳旁担忧地轻声唤道:“小姐,小姐?”顾含章迷迷糊糊转醒,勉强睁了眼向外望去,只瞧见天光昏暗,隔了紫竹帘子有个高而瘦的身影立在门前廊下,她脑中混沌,沙哑着嗓子下意识唤道:“清风,这么晚了殿下还不曾回府?”那人身形动了动,却是不做声,颐儿在床沿坐着,伸手来扶起顾含章,慢慢服侍她穿上外衣,红着眼低声道:“小姐,那不是清风。”顾含章怔了怔,颐儿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吧嗒吧嗒开始往下掉眼泪:“小姐,你莫非忘了,殿下已经……” 顾含章混沌的神智顿时清明,心中钝痛如同刀割一般,只怔怔倚着床沿坐着,回想片刻之前他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犹在暗暗欢喜,凤冠陡然落地,惊醒了一场褪色的迷梦。 门外人影又动了动,稍一迟疑便掀了紫竹帘进屋来。颐儿一惊,紧紧握住顾含章的手腕,冰凉小手犹在颤抖,顾含章安抚地反握住,悄悄捏了捏,这才抬眼向那人望去。昏暗的卧房内火光一闪,他取了火折子点了窗下烛台上的一枝牛油蜡烛,慢慢转过身来。 顾含章看清那张英俊年轻的面庞,坐直了身子平静道:“犯妇顾含章见过太子殿下。”她一面说着,却动也不动,只是将背脊挺得笔直,淡淡地看着萧瑧,沉静如水的双眸中毫无一丝波澜。萧瑧身形微微一顿,面容僵了僵,沉下脸色朝颐儿挥了挥手:“去门外候着。” 颐儿不敢违抗,却也担心顾含章,迟疑许久才挪了挪身子立起身来,顾含章悄悄捏了她一把,轻声道:“在门外候着罢,无妨。”颐儿低低应一声是,慢慢走到门外立着去。屋中只剩顾含章与萧瑧两人,忽明忽暗的烛火落在萧瑧英 挺如同刀裁的侧脸,竟是说不出的晦暗沉郁。 这原是萧桓与顾含章的卧房,麒麟卫与禁军查抄秦王府,早已将萧桓之物全数抄走,只留了一柄古色斑斓的秋水长剑在棺中与萧桓作陪,此时屋中只有一榻一桌一椅,越发显得凄清悲凉。萧瑧眯眼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回顾含章身上,沉默许久道:“你可有好些?” 顾含章强忍着恨意立起身来,欠身道:“蒙太子殿下惦记,好些了。”她与萧瑧隔了两丈远,但觉那灼灼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身上,她只是镇定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正色道:“太子殿下身份矜贵,请速速离开这不祥之地。” 见她口气稍有放软,再无昨夜凌厉之气,萧瑧微讶,星眸中跃过一丝喜色,他随意地朝前走了几步立到顾含章身前,压低声音道:“若非二皇兄与父皇相逼,我也不会这么快便动手,含章,我是迫不得已。”顾含章一凛,颤声问道:“这与父皇何干?” 萧瑧避而不答,眸色沉沉地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天色看了会,忽地双目如炬望向她:“秦王府小厮清风的去向你可知道,含章?”“不知。”顾含章淡淡道。萧瑧往前走一步逼近她身前来,压低了嗓音重又问道:“含章,你当真不知?”顾含章霍然退开三尺远,端正容色道:“顾含章在名义上至今仍是殿下的皇嫂,请太子殿下自重!” 门外有寒风灌进来,烛火一阵摇曳,萧瑧沉着脸瞪着顾含章看了许久,只得改了称呼重又问道:“你果然不知清风下落?皇嫂?”又一阵风吹进屋内来,却是古怪得紧,只是绕着烛台一圈,微弱火苗骤然伏底,却又猛然跃起,顾含章苍白消瘦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忽地浮起一道光亮,萧瑧正等她回复,她却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古怪地笑着轻声道:“桓,你怎的还不肯走?是不舍得含章,还是不舍得你的四弟?” 萧瑧毕竟有些心虚,望着墙壁上影影绰绰床帐的黑影,皱眉道:“若是皇嫂不知,那便罢了。”他转身大步朝卧房的雕花门走去,到了门边脚步稍一停,低声道:“皇兄下葬皇陵后,便让顾御史来接你回去住罢。”说罢也不多做停留便跨出了门槛。 顾含章收敛起强挤出的诡异笑容,轻轻立到门边去细听,萧瑧立在廊下吩咐颐儿几句,不外乎是让颐儿好好照料她,颐儿不敢多言,只顾着点头称是,萧瑧稍一犹豫,又沉声道:“王妃悲伤过度,似有癔症之兆,你看紧些。”颐儿哪敢反驳,缩着脖子连连点头,直至目送萧瑧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紫竹帘内,顾含章扶着桌沿慢慢在花梨木方背椅上坐下,捧着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唇,颐儿正巧打了帘子进来,忙夺下她手中的茶碗道:“茶凉了,我再给小姐烧些热水去!”顾含章拉住她,低声问道:“颐儿,你可有见过清风?”颐儿一愣,慌忙摇头:“自那日殿下出了门……我就再没见过清风……”她与清风平日里虽时有吵闹,但相处久了也有些情谊,想到清风下落不明,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顾含章默然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也好,走远些,莫要再回这吃人的上京来。” 守灵三昼夜,到了第三日傍晚,日落风起,昏鸦在枯藤间嘎嘎叫了数声,为这凄清的园子添了几分悲凉。顾含章跪在灵前,看着卫齐靖一寸寸将沉重的棺盖盖上,心里咯噔一声,抬头颤声道:“卫大人且慢。”卫齐靖仍旧是面若冰霜,扶着棺盖冷淡道:“王妃还有什么要紧事?”顾含章扶着颐儿的手臂慢慢立起身,闭了闭眼低声道:“烦请大人再宽限半炷香时辰,让我同殿下……道别……” 话音未落,两串晶莹泪珠滚落她苍白的面颊,顾含章捉紧了颐儿的衣袖,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怕卫齐靖不允,正要再恳求一次,卫齐靖却僵硬地一颔首:“只限半炷香,王妃可要拿捏好,莫要误了秦王入陵的时辰。” 顾含章低声道谢,慢慢走到棺前静静地看着萧桓,长明灯的火光落在棺中,照亮了他安静的面容,她伸手轻轻地抚平他微蹙的浓眉,轻声道:“殿下,你等我三年,三年后的今日我定会去寻你。” 刻意避开的卫齐靖在门外不曾听见这话,颐儿跪在灵前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惊得手一松,紧握的佛珠啪一声坠落地上。顾含章没有回头,从容地自颈间的锦袋中取出那枚她贴身戴了十余年的玉佛,小心翼翼地缚在萧桓手腕间。 八瓣莲花台,佛向慈悲来。那尊玉佛栩栩如生,佛祖面容庄严清净,微笑间带着慈悲劝解之意,在微弱灯火的映照下更是令人心生敬畏,顾含章怔怔望着那玉佛唇边的笑容看了许久,咬着唇轻轻将佛像翻过去,双手合什低声道:“佛祖佑我殿下,他日得偿我愿时,必亲至佛前谢罪。”她退后一步,长揖倒底,又跪倒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轻声道:“卫大人,可起程往西山皇陵去了。” 卫齐靖大步进来,朝棺中略略看了一眼,犀利的眸光在萧桓腕间稍作停留,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慢慢地将棺盖合上,顾含章再也不瞧那黑漆楠木厚棺一眼,低了头专心念往生咒,卫齐靖命人将棺椁抬出,如风一般经过她身旁时,淡淡道:“王妃节哀,请随下官一道扶棺皇陵。” 大齐的皇陵位于上京郊外十里处的西山,送葬队伍刚到了京郊马场附近,天色骤然间阴沉下来,半天里彤云密布,寒风打着旋扑面而来,尘沙打在棺材上沙沙直响。北风愈见凶猛,郊外稀疏的树林更是遮不住风沙,不多时便纷纷扬扬落下大雪,卫齐靖抬头望了望天色,面色极为古怪,迟疑片刻才迎风一扬手道:“先往马场稍作歇息,风小些再上路!”众人求之不得,但顾及入陵时辰,又犹豫着立在原地,顾含章扣紧大氅默然道:“但去休息无妨,风雪小了便走就是。”人已去,恪守这时辰又有何用? 卫齐靖微讶,似是未能料到她如此镇定,顾含章昂首接下他微带嘲讽的目光,木然地牵了马往马场中走去。 这一场雪整整下了两个时辰,道上积雪不厚,风却是极大,吹折了马场外数株枫树,奇怪的是,雪骤然之间停下,那狂风也倏地停止,霎时露出天上一轮清月。遍地苍茫间覆上一层清辉,这景致奇异惊人,众人立在马场棚下看得目瞪口呆。 养马老人的木棚里,火盆燃得极旺,老程眯着浑浊老眼看了看棚外长身立着的顾含章,嘀咕了一声:“天降异象,怕是老天爷也来给秦王送行啊!” 那一日后,卫齐靖便撤走了秦王府内所有守卫,顾含章立在廊中遥遥看着他傲然走远,忽觉卫齐靖似乎也苍老了些许,原先挺直的肩背微见佝偻,连他脑后的发间也多了几许银丝,与当日她在城东竹屋所见英俊青年再难重到一处;她不知为何长叹一声,心里对他又减了一分仇恨。 天明时顾弘范便亲自来秦王府接她,只道是太子之意,顾含章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便收拾了些衣物跟着顾弘范出了秦王府,软呢小轿掉头往来路走时,她悄悄掀了帘子朝后望去,只见整座秦王府黑沉死寂,如同巨兽一般卧在黎明前的昏暗之中,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狰狞的黄铜兽环已被麒麟卫的封条遮盖,仅余一声叹息绕着门前两盏忽明忽暗的纱灯低低回响。 顾含章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缓缓地放下帘子,伸手探入袖中轻抚锦袋内的玉观音,低声道:“终有一日我会再回来。” 赤焰照雪冷 三月翠柳十月霜,景致变迁,不变的是御史府中两位姨娘的嘴脸。顾含章被接回府中,大夫人倒是难得的没说什么,二夫人月琴一双势利眼早斜到了天上去,不知与三夫人芸绣背地里说了多少酸话。琳琅在府里走动,听在耳中气闷异常,却又不敢对顾含章提起,只得在心头憋着。顾含章见她黑着一张脸,心里也有数,淡淡劝慰道:“嘴长在他人脸上,你我管不得。”琳琅将手中木盘轻轻搁在桌上,背过身去抹眼泪,颐儿一见,也抱着她大哭,惊动园中几个新调来的丫鬟,探头探脑好奇望过来。 顾含章瞥了一眼窗外,低叹一声强笑道:“你都是将要做娘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莫要被外头那些小丫头取笑了去!”她回府第二日,顾弘范便将原先在小院服侍的四五个下人重又调回西北偏院,又多添了三四个新进府的丫头过来帮忙,四姨娘如何也不放心,便吩咐琳琅也过来伺候着,顾含章这才知道琳琅已有了身孕。 “瞧什么瞧!”琳琅凶悍地朝窗外瞪了一眼,廊下偷瞧的几个丫鬟胆子小,一溜烟地跑了。急促凌乱的足音刚走远,四姨娘柳眉微蹙踏进门来叹道:“新来的丫头要管束管束,怎么都没有一点规矩。”顾含章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无妨,都还年纪小,淘气罢了。” 四姨娘也不再多言,握着她的手在桌旁坐下好一阵叹气,美丽的杏眸红了又红,这才低声劝道:“音儿,想开些,千万莫要做傻事。”猜到四姨娘的心思,顾含章将她冰凉的双手反握住,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娘你放宽心,我不会钻那牛角尖寻死。”比起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不在府里,爹对娘可好?”她轻声问道,四姨娘面色微微一红,忸怩着点了点头。顾含章心头松了一口气,顾弘范还是将她说过的话放在了心里,如此,她心中最大的顾虑便去了。 四姨娘此行是给她送五色丝线与锦绣坊的大红缎子来,颐儿与琳琅胡乱抹了抹眼泪,靠过来小心翼翼地揭了盖着红漆木盘的帕子,不约而同问道:“小姐要用这缎子作甚?”御史府里头也有专门给夫人小姐裁衣做鞋的匠人,她特意要了这一尺见方的大红缎子,谁也猜不到她要做什么。顾含章看着琳琅尚且平坦纤细的腰腹,抿嘴淡淡笑了笑:“许久不曾动针线,活络活络手。” 三人心头都放下心来,互相看了一眼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四姨娘深知顾含章心性,见她也不哭也不闹,只字不提秦王府任何事,几日来不是倚窗读书便是在屋里静坐,怕她憋出心病来,如今她主动要了丝线与锦缎做针线活,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顾弘范到底还是不大放心,吩咐府里下人时刻盯着这西北角的偏院,又命景禾在院前守着,生怕再出纰漏。大夫人与两位姨娘端着架子,顾含章出嫁前便极少来探望,顾弘范将顾含章接回府里后,三人更是避讳,连西北角这一带都不再靠近。至于顾文修、顾文彦二人,原还指望攀着妹子的裙带关系弄个小官做做,如今一看无望,索性连问也懒得问起,只当不知顾含章在府里,因此,这偏僻的小院又如当初一般,恢复了平静。 寒冬已至,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冬夜里屋里须得摆上两个火盆才能稍稍暖些,这日傍晚时,天上密布彤云,眼看着一场大雪将至,顾含章挥退了琳琅,末了又追了一句:“让景禾也回了吧,要下雪了,别冻着。” 琳琅毕竟是心疼丈夫,稍一迟疑便点了点头下去了,窈窕身影还未走远,颐儿自昏暗天色里急急走进院子来,匆忙间与琳琅擦肩而过也没停下与她打个招呼,琳琅笑了笑,挽了景禾的手往院外走:“要下雪了,小姐说让你先回了,老爷责怪起来她担下便是。”景禾回头淡淡瞥了一眼面容沉静立在窗前的顾含章,眼中露出些狐疑的神色,琳琅察觉他不对劲,轻声问了一句,景禾也不多说,摇了摇头扶着她踏着青石板小径走了。 颐儿立在廊下,远远地望着景禾、琳琅夫妻二人走远,转身进了屋低声道:“大理寺判下,林青、路春、刀九流放绥清玉矿,其余禁军与神武军杖责五十大板押往北地茂陵关戍边。”顾含章也不惊讶,只默默点了点头道:“终于判下了。”林青三人与昭阳宫一役中数百神武军禁军性命得保,玉矿虽艰辛,犹能劳作换活命,边关虽苦寒,尚可刀剑迫胡虏,终是不枉萧桓最后抛剑弃甲的一番苦心。 “只是……”颐儿迟疑着,忽地哽咽道,“薛恶虎薛将军在牢中大骂秦绛,一连数日水米不进,绝食而死。”顾含章震惊万分,薛恶虎素来个性莽撞憨直,想不到竟会忠烈至此!她心中悲痛如同刀割,微颤着发白双唇低声道:“薛将军一路……走好……” 天色沉沉暗下,慢慢地飘起了大雪,颐儿胡乱抹去脸上泪水,匆匆去掩了门窗,回来时面色有些不悦,暗恼道:“新来的家丁当真不懂规矩,在泥地里头踩了满脚的湿泥就往长廊里走,改天真要好好训斥一番。”顾含章一怔,她又气鼓鼓道:“就刚才,径直从花丛里踏过来,瞧见我也不吭声,倒是胆大得很!”顾含章更是有些惊讶,院中家丁仆妇只四五个,什么时候又添了个新来的家丁?她慢慢问了颐儿,颐儿却也愣住了,皱着小脸想了许久也记不起这人面孔,只恼道:“相貌倒是木讷老实,似乎是南疆人,一双眼灰蓝灰蓝的,看着精明得很!”顾含章顿时愣住,怔怔地望着桌上灼灼燃着的烛火看了许久,颐儿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随意笑了笑道:“大概是老爷新调来的下人,下一次你好好同他说便是了。” 颐儿勉强哼了一声,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到了顾含章丢在桌沿竹篓中将要完工的一个锦袋,她伸手要拿起来看,顾含章先她一步握在手头淡淡笑道:“待我绣好了这锦袋上的梅花,你爱看多久就瞧多久。”颐儿不疑有他,哗地笑着跳起来惊喜道:“这莫非是要送我的?” 顾含章抬眼望了望竹篓内已绣完的两个锦袋,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笑着挥退了颐儿:吩咐道:“四娘园子里的昙儿傍晚前曾来寻你,你今夜就去翠泠苑同她叙叙旧便是。”颐儿更是高兴,她与昙儿年纪相仿,平日里极谈得来,跟去秦王府之后便再也不曾见过;待顾含章回了御史府,她又不敢离开半步,今日得了允许,她既是欢喜又是犹豫,眨了眨眼瞪着竹篓中的刀剪等物迟疑不决,顾含章看穿她的心思,笑了笑道:“我若有心轻生,何须等到回了府里?”颐儿一听也是,松懈了几分,仍旧是嬉皮笑脸将刀剪利器都小心翼翼收起了,高高兴兴地往翠泠苑去。 这一夜,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落下来,将檐前几株雪松都压得弯了腰,夜里有人起来解手,隔了密密纷飞的雪模模糊糊瞧见不远处一星火光,瞌睡虫顿时被惊得跑去了九霄云外。 三更天时,御史府西北院起火,熊熊大火着了大半夜,将小小的院子烧得一干二净,片土片瓦不存,院中家丁仆妇们倒是走运,都在下人房里睡着,惊险地逃过了一劫。外头街上的人传得离奇,说是顾家小姐乃灾星,幼年时克死了养父母,出嫁后克死了丈夫,厚着脸皮回了娘家后又烧了府里头一座院子,庆春茶馆里头十数人围在火炉旁窃窃议论着,忽有一人嘿嘿冷笑道:“可不是,这顾小姐可真是灾星,一场大火倒将自己也给烧死了!”众人一齐拍着大腿叹道:“作孽啊!” 又有人绘声绘色说起天明时的情景,说到顾家那小丫头时倒是有些敬佩同情,长叹一声道:“那小丫头前夜宿在别的园子里,一觉醒来听到这噩耗,惨叫一声昏了过去,顾御史见她情真意切,便也不加责难,反倒将她留在四夫人院子里做了大丫头,也算是因祸得福。” 话说到此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伙计上来添了热茶,笑嘻嘻地引开了话头,气氛便又逐渐热闹。人多的地方,多的便是闲话,热热闹闹熙熙攘攘,而那冰天雪地的屋外,大雪一直不曾停下。 武定门外十里地,苍松翠柏遍植道旁土丘,在白雪皑皑之间点缀了星星点点的苍翠,分外好看。城外的风雪似乎比城内又大了许多,北风呼号着席卷了大片的雪花劈头盖脸地打来,再厚的棉衣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风。 道旁昂首挺胸立着一红一黑两匹马,凛冽的风吹拂起马鬃,狂乱地飞舞着;小红马上的瘦削身影抬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低声说了句什么,端坐黑马上的人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不必客气,你昨夜敢放那一把火,不就是料到我会帮你?”狂风挟着雪粒将他头顶的斗笠掀起了些,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他两边面颊上各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不显狰狞,也不遮他的半点神气,一双灰蓝的眸子带着嘲弄的笑容,正斜眼看着红马上的人。 “含章,你果真是个聪明人。”他又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不过你不怕景禾那小子泄露此事?”顾含章拢了拢狐皮大氅的领子,自斗笠下看了看沉沉的天色,肯定地摇了摇头。 她将给四姨娘、琳琅、颐儿绣的锦袋悄悄放到了四姨娘绣房中,一把火烧了住了十余年的院子,趁着府中大乱出了御史府,刚拐过后墙,便见景禾长身立在雪地里,肩上、发间落满了雪,似是等了她很久。顾含章警觉地止步,他却只是慢慢走过来,塞了个包袱给她,沙哑道:“小姐此行千万小心,景禾与琳琅在上京城中等小姐回来。”她走出极远,还能见到他立在冲天火光里目送她。 而卓勒齐是早就在武定门前不远处的树影中等候她,出城十里,天已微亮,东方天际压着层层彤云,似是还将有一场大风雪。顾含章抬头看了看卓勒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卓勒齐嘿嘿一笑,面上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来:“可是好奇为何我要帮你?” 顾含章被猜中心思,倒也坦然地点点头,卓勒齐捉紧缰绳盯着她看了会,忽地肩膀一塌,叹气道:“我们南疆人有恩必报有过必赎,先前曾害你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就当我是来恕罪罢。”他说罢,又冷冷一笑道:“我可不像你们大齐人,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枉费萧桓一生骁勇之名,最后竟还是栽在了自家兄弟手中。”卓勒齐潜伏在上京城内也有数月,什么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皮底下,这几句犀利的话便如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顾含章心里。 她一言不发,卓勒齐也觉自己说错了话,打了个哈哈转而正色问道:“你当真要往西北去召集梁月海的人马?”他上下打量着顾含章瘦弱纤细的身躯,颇有些不信,顾含章毫不在意他的小瞧,点了点头道:“当真!” 如今天下神武军尽归萧瑧,京中禁军与麒麟卫都在萧烨手中,她能想到的,只有西北梁月海,以及尚不知内情的东陵王平靖府人马,梁月海为先,平靖府次之。三年为期,她势必重返上京,为萧桓洗刷罪名。 卓勒齐安静片刻,惋惜道:“再无人能让我痛快大战一场,可惜,可惜!”他抱臂斜眼看着顾含章,嘿嘿笑道:“三年后若是你也败了,那如何是好?”顾含章静静望着远处苍茫大地,深吸一口气道:“没有假设一说,我必须胜。”萧桓身故后,唯有这一信念支撑她走到现在,三年后如何她绝不妄加猜测! 小红马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决心,迎着风雪仰头长嘶一声,火红的鬃毛根根随风翻飞,英武异常。昭阳宫一役后,小红马便被扣押麒麟卫手中,卓勒齐好身手,给马蹄包了布匹悄悄偷了出来,昨夜出了武定门,顾含章一见道旁树下拴着的小红马,又惊又喜,连连向卓勒齐道谢。卓勒齐盗马时被踢了几脚,心里记着仇,直到现在还有些愤然,嗤地笑道:“马不闻人语,你总归只是匹矮马!” 小红马极通人性,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瞪大了马眼朝卓勒齐喷了个响鼻,逗得顾含章笑了起来。这是这些时日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开怀地笑,虽是在冰寒彻骨的风雪里,虽是再无家可归无处可倚身,她却难得地放下了心头郁结依旧的伤痛,稍稍放松了些许。 彤云重重,密密地压下来,这场风雪一夜为止,似乎还将要继续肆虐下去,卓勒齐将顺手取来交还顾含章的弓弩也递还给她,沉声道:“既然要投奔梁月海,那不如径直往西南走。”顾含章一愣,他古怪地冷笑道:“徐连关再报急,襄王定的好计谋,这么冷的冬天,不舍得自己的麒麟卫出征,直接调了梁月海往西南走,那四千人马怎能挡住不畏严寒、嗜血成性的辽军?” 大齐疆域如同一块嶙峋怪石,西疆、北疆均是与胡虏、辽国接壤,一到冬日,自西南延伸至北地的喀拉山沿途便积雪近三尺,行路艰难,多少穷苦百姓活活冻死在寒夜里。由北地沿喀拉山向南行军至徐连关御敌,四千兵马出辕门,到了徐连关不知还能剩几人。 顾含章脱口惊呼:“这未免太阴狠!”想不到梁月海远调北地,竟也逃不掉这场滔天的灾祸。卓勒齐冷冷哼了一声,也不多言,只昂首道:“梁月海开拔已有三日,你若是马不停蹄直往西南去,便能在到达徐连关之前追上他。” 见顾含章默然颔首,他又挑了挑眉笑道:“含章,梁月海只数千兵马,东陵王平靖府可用人马也只三千,你可要考虑与我结盟?”他以为顾含章会一口回绝,她却蹙眉爽快道:“有何不可?” 卓勒齐一怔,顾含章转过头来淡淡看着他抿嘴笑道:“南疆此时内乱,胡烈尔父子闹得不可开交,你却还能悠悠然在上京城内厮混,想必也是等候时机渔翁得利?”她曾在顾弘范书房外听得一星半点的消息,想来这“内乱”与卓勒齐怕是脱不了干系。 “徐连关折回官道前行数十里便到南疆境内,你该是早已算计妥当了罢?”顾含章镇定地望着卓勒齐,他也不否认,露齿笑道:“是又如何?” 她不再多问,只伸手压下斗笠,淡淡说道:“若是事成,萧瑧交由我处置。” “好。”卓勒齐中气十足,伸手与她击掌,两人对望一眼,打马各自向茫茫风雪中奔去。 羽箭惊故人 出了北六城往西南去,沿途不再热闹繁华,仅在道旁、河流畔聚着一些民风淳朴的村落与小镇,毕竟已是越发接近边关,比不得江南与北六城的繁盛,天气却是更加恶劣。顾含章马不停蹄地沿着图伦河往下走,饿了、倦了,便在道旁简陋的小客栈里稍做休息,随意填饱肚子便又继续赶路。她逃出御史府时带了些银两,景禾又悄悄在给她的包袱内放了些散碎银子,甚至还有一对女子的碧玉耳坠儿,她认得那雕镂成玉蝉模样的耳坠,那一日落雪前琳琅便是戴着它。小小一布包钱物,怕已是夫妻二人所有的积蓄。 顾含章郑重地将这对耳坠收在了锦袋中,她一路省吃俭用,迄今为止倒也没用去多少银两,因此也还不需要用到琳琅之物。只是往边关去路途遥远,她按着舆图往西南走,不知绕了多少弯子不知迷路几回,终于赶到了徐连关附近的清河镇上。 离京时雪如柳絮,纷扬漫天,此时雪似铜钱,覆盖遍地,清河镇满目苍茫,唯有夜色里的几星灯火还能透出点人气。小红马在雪中奔波一日,累得直喘粗气,顾含章翻身下马,感激地拍了拍它的颈子低声道:“辛苦你了。”小红马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低下头蹭了蹭她被冻得通红的脸,啾啾嘶鸣一声。 寒冬的夜晚来得早,下雪天犹是如此,天刚暗下,小镇上已家家户户闭门歇下,只有街旁数盏昏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雪已积了半尺余深,踏上去咯吱咯吱轻响,街头有一处高高挑起一根竹竿,悬着一个褪了色的大红灯笼,“客栈”二字也是有些褪色,墨淡似灰,被那发红的灯火一照,在这雪夜里却是显眼得很。 客栈檐下两盏昏黄的风灯,将门前缩着脖颈立着瑟瑟发抖的伙计的身影投到墙上,寒风一吹,风灯嘎吱嘎吱响着微微摇晃,那影子也便影影绰绰地晃动着。顾含章牵了马慢慢走近客栈,伙计蓦地一抬头,咧嘴笑着迎了上来,倒像是一早就在等候一般。她心里有些怀疑,但这整座镇子只有这一家客栈,若是错过了,再无地方留宿;马倦人疲,都是没有力气再赶路。 伙计见她迟疑,两三句话打消了她的疑虑:“您公子的马必是骏马,老远听见叫声,虽像是有些疲倦,竟还是中气十足哇,掌柜的远远听见有马蹄声踏雪进了镇子,吩咐小的来等着,小的原还不信,谁知还真有客人来。”他笑嘻嘻地打量顾含章数眼,伸手接过小红马的缰绳道:“公子但请进店里去喝口热茶,小的将您的马牵去喂点水草。” 顾含章点点头进了客栈去,店堂内并无太多客人,墙角、窗下三四人,各自喝酒用饭,很是安静,大抵这边关小镇难得见到这样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她的到来让众人稍稍惊讶了下;矮胖却相貌和气敦厚的掌柜忙吩咐跑堂伙计送来了热茶,她坐下叫了饭菜随意吃了便要了间房,掌柜的亲自领着她上了楼上上房,憨厚地笑道:“反正这大雪天客人不多,公子就只管住这房里,房钱就照普通房给便是。”她再要推辞,那好客的伙计已提了她的行李进屋去放下,她不动声色地谢过了掌柜的与伙计,掩了门窗假作休息。 一直等到大半夜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和衣在床上闭眼躺了会,上房内也有火盆,倒是不至于冷得睡不着,将要天明时走廊内的说话声却是惊醒了她。 有人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争论什么,顾含章悄悄披衣下榻,将耳朵贴在门上一听,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都有些耳熟,那年轻女子声若黄鹂,嘿嘿冷笑道:“老李,我哥哥待她可真是好,之前将哈琦亚一人丢在南疆,他倒好,千里奔波去上京密会秦王妃!如今她往徐连关去,沿途还让人跟着护着!”那老李沉默了片刻,低声辩道:“少主与人有协定,无论如何保秦王妃周全。”顾含章心里咯噔一声,又听见那女子哼了一声:“怕是哥哥他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那孀妇!改日我回了南疆,定要在哈琦亚跟前告他一状,谁让他不让我跟来大齐!”老李讷讷辩解几句却也不作声了。 顾含章忍不住伸手推开门淡淡道:“碧纱姑娘,久违了。”朱漆木栏旁的两人都抬起头来,一个自然是卓勒齐的妹子碧纱,另一人是个壮年汉子,魁梧而高大。顾含章看着那汉子似曾相识的脸孔,忽地咦了一声微喜道:“李大哥你还活着!”那汉子正是数月前卓勒齐掳走她时负责看守她的李银,她骗得李银信任,借口如厕偷了小红马溜走,事后还曾担心卓勒齐为此迁怒李银,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压在心头许久的那点惭愧稍稍褪去了些。 李银倒是不记仇,抓了抓满头乱发呵呵笑了笑,碧纱戴了帷帽,黑纱将她的面孔遮住,看不见半点神色,顾含章却是能察觉她隔了面纱望过来的冰寒目光。 楼下的灯火彻夜未熄,掌柜的与两个伙计恭恭敬敬立在柜台旁不做声,看这架势,怕是整个客栈里的人都是卓勒齐早就安排好了的。顾含章叹了口气对碧纱道:“碧纱姑娘可有事?” 碧纱顿时噎住,抢上来前不答反问道:“萧哥哥当真死了?” 客栈中气氛顿时如凝滞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许久,顾含章才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是,他死了,是我亲自给他换的寿衣。” 碧纱踉跄几步退到朱漆围栏边,喃喃道:“不会的,萧哥哥是神武大将军,他单枪匹马独闯敌营都活了下来,他怎会这么容易就被人害死?” 蓦地,她眼中凶光毕露,冲上来掐住顾含章纤细的脖颈便厉声道:“顾含章你这灾星!克死了生母与养父,如今又克死了萧哥哥!”她一面手下用劲,一面颤抖着高声道:“若是当初我在你酒杯中下的是望山红,你也就克不成萧哥哥了!” 顾含章猝不及防,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挣扎着去推开她,却不小心挥落碧纱头上戴着的帷帽;黑纱揭去,露出碧纱那满是泪水的脸,廊内的灯火一照,微微地闪着光亮。顾含章忽地心头大恸,浑身的气力像是骤然间被抽走一般,身子顿时软了下来。自从离了上京,一人一马昼夜兼程直奔西南,她便将那份痛楚压在了心底,偶尔午夜梦回惊醒时,也曾心痛如刀割,但她必须咽下血泪,只因她肩负的是洗雪大齐神武将军罪名的重责,是她丈夫萧桓的荣耀与尊严!她不能忘记萧桓最后的眷恋眼神,不能忘记秦王府朱漆大门上刺眼的封条,更不能忘记是谁给了她这份悲痛!因此,碧纱能痛哭失声,她却不能! 荧荧微光照着顾含章苍白发青的面容,她眼中的唯一一点生气与光彩逐渐暗淡下去,李银吓得慌忙上来拉开碧纱,低声喝道:“小姐!秦王妃是少主夺回南疆的关键人物,你若是杀死了她,这就功亏一篑了啊!” 顾含章耳中听得清楚,身子却是绵软无力地顺着门框慢慢地跌坐地下,碧纱踉跄退开两步,瞪着灰蓝眸子望了望瘫倒在地的顾含章,忽地惊恐地尖叫一声,发了狂性一般跌跌撞撞奔下楼去,楼下的掌柜的与伙计几个不明真相,目送她跌倒在齐膝的雪地中,这才惊跳着冲出去扶起她。碧纱受了刺激,心智混乱反常,一会哭一会笑,李银只好将她关在房内,吩咐掌柜道:“小姐旧疾复发,你也不必担心,去街上医馆找郎中开副凝神静气的药方子,让纤儿那丫头过来看着小姐。”掌柜的依言退了下去,又让跑堂的伙计来扶顾含章,顾含章摇了摇头,扶着门勉强支撑着立起身来,重又掩了门倒回榻上去。 天明时下楼,李银已候在堂内,且已备好了干粮与水囊,顾含章也不客气,都接过了放进小红马背上的革囊内,转身问李银他昨夜提起的与卓勒齐相谋之人是谁,李银抱拳歉然道:“小人并不知,少主人每次北上都是独行,从不让人跟随。小人知道有此人的存在,还是少主一时高兴说漏了嘴……” 顾含章默然点了点头,辞别李银上了马,此去再过三四个小镇便是徐连关,梁月海奉军令率军沿喀拉山南下,该是早已到了。 大雪已停了,天上的彤云却还不曾散开,沉沉压在头顶,顾含章清叱一声,打马往西行,小红马歇了一夜,吃饱喝足,又有了精神,长嘶一声撒开马蹄踏着厚厚的雪直奔向苍茫之中。 西南边关时有贼匪祸患,战事一起,马贼便趁乱打劫,不知害了多少徐连关口附近的牧民与寻常百姓,过了清河镇,再经过齐梁镇,往徐连关去途中有三座小镇傍山而建,山中多贼匪,常拥下山来进入村寨抢夺财物粮食,屡剿不清,最近又与马贼勾结在一处为非作歹,更是猖獗,边关将士苦战辽军,犹自顾不暇,分不出兵力来围剿山贼与马贼,三镇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顾含章沿途见村落荒颓,问了村中年迈逃不远的老人才知道是匪患之故。她正要细问,忽地村头枯树下一阵锣响,有人大声喊道:“山匪来了!快躲起来!” 村中稀稀落落的人惊慌失措地各自逃避,顾含章牵了小红马走也不是,躲也不是,要走,必须经过山道,势必要与山匪迎头撞上,要躲,牵了小红马又无法藏身,她稍一迟疑,山匪的人马已高声吆喝着奔进了村中来。她轻轻一按小红马的背脊,示意它蹲下,小红马倒也听话,四肢一屈,在村中一个堆满草根泥垛的破屋后跪伏在地,顾含章也偎着它的头颈蹲蹲了下来。 山匪似是对这村子极熟悉,挨家挨户进去搜了个遍,钱财自是再搜刮不出来,便抢了米面粮食,将锅碗瓢盆取了出来往雪地里一砸,仰天嘎嘎狂笑。顾含章怒在心头,伸手抓了把雪搓了个雪球,握在手中迟疑了许久,还是慢慢放了下来。蓦地有人轻轻拉她的衣袖,她吓了一跳,回身看时,却还是先前那与她攀谈的老妇人,老人腿脚无力跑不远,也躲在这附近,见顾含章搓了雪球要动手,慌忙揪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动手。顾含章也不想惹是非,叹了口气松了手。山匪只顾进屋搜罗财物,也便没注意四处,两人一马躲在草根泥垛堆后,谁也瞧不见。 邻近小屋中几声巨响,有个生得壮实高大的山匪没能寻到值钱的东西,气得将屋内的物什拿来撒气,提着大刀将桌椅木凳一阵乱砍,末了啐一口犹骂骂咧咧道:“蠢货才老老实实出去做小本买卖,这许多年了也没见给家里挣几个值钱玩意儿,还不如我上山做贼,逍遥快活!”一面说着,又抡起大刀将门也给劈了,自怀中取了火折子要烧了这房子,有个妇人原是躲在暗处,慌忙冲出来抱着那山匪的手臂痛哭道:“瞧在娘的面子上,小叔,你饶了咱们村子罢……”那壮汉眉眼一横,毫不留情地一甩膀子将那蓬头妇人摔出一丈远,大喝道:“娘的面子?娘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打小好吃好喝都是大哥占了,他识字,是读书人,娘就只偏着他!老子现在风光了,不愁吃喝,还看你们的脸色作甚!” 顾含章暗暗吃惊,听见身后有响动,悄悄转头去看,老人已是老泪纵横,捶着地上的积雪骂道:“畜生!畜生啊!” 那壮汉重又取了火折子要烧房子,妇人凄厉地哭嚎一声,其余几个山匪哈哈大笑道:“常虎你索性连你大嫂也收了罢,反正你那死鬼大哥已经被你砍死在山里头了。”妇人痛苦地尖叫一声昏倒在雪地里,那壮汉当真走过去要碰他大嫂,顾含章脑中嗡地一声响,反手取下背上弓弩,弯弓搭箭对准壮汉背心,箭未离弦,不知哪里飞来一颗石子敲中她的手腕,她手一抖,那箭便歪了,直奔壮汉脑后去,扑一声闷响扎进他的后脑,他手还未碰到妇人,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轰然扑倒在积雪中。老人眼睛翻了翻,也顿时晕了过去。 山匪一阵哗然,一大群人急急拥过来查看,有人见到了羽箭来处,指着顾含章隐身之处大喝道:“箭是那里射来的!”顾含章尚在震惊那粒石子,见有人指了这里,背后寒毛倒竖,咬牙又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山匪三十余人生怕破墙后藏着什么高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逼近,顾含章一颗心悬在喉咙口,紧扣弓弦的手微微颤着,掌心悄悄出了冷汗。 蓦地村口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慢慢地往这里行来,山匪退回空地中央远远一看,惊惶大喝一声:“官兵来了,撤退!” 官兵两路包抄,将三十余人堵在空地上,先进村中来的百余精兵呈两翼站开,当中慢慢走出一骑,那马通体漆黑油亮,昂首挺胸之间颈间的鬃毛随风扬起,甚是威武,马上之人相貌英俊、双目如星,虽是面有倦色,却丝毫不减凌厉之气。他的身后,血红大旗缓缓地在风中招展开,露出遒劲的一个“梁”字。顾含章蓦地大喜,梁月海! 西面百余人,东面百余人,大齐戍守北方地界的精兵良将岂是乌合之众的山贼能抗衡的,只须臾之间的事,三十余人便已被捆缚着跪倒在雪地中,梁月海一挥手,将士几人拿了山匪拴在马后,拖着往城中衙门送去。梁月海手下一个虬黑脸髯的将官哈哈笑道:“老子从北地一路沿着喀拉山趟雪地走过来,受够了这鸟气,正好这几个毛贼送上门来给老子消遣,爽快!” 其余人都笑起来,梁月海也不责怪他们,挥了挥手要退走,兵士拖了先前那壮汉尸首经过他身旁,他瞥了一眼插在尸身脑后的羽箭,忽地喝道:“慢着。”顾含章的心忽地跳起来。 梁月海轻轻用力拔下羽箭,在雪地里擦干净了血迹仔仔细细打量许久,眼中跃起惊喜,虬髯将官好奇地凑近前来问道:“这羽箭比寻常的箭短了几寸,怎的力道这般霸道?”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弓弩非比寻常,这羽箭的力道自然也就霸道。”他说罢,低声道:“既是故人在此,不妨出来见见,我父亲若是知道我还能瞧见这弓弩的半个主人,在天之灵也得安心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众将官只当他是遇见多年未见的故人极为激动,只有顾含章只道他此番话的含义,弓弩主人原是萧桓,半个主人指她,梁月海已是猜到射箭的人就是她顾含章。 顾含章拍了拍小红马,缓缓地立起身绕过破墙走到众人跟前,百感交集中不知该说什么,只哑声唤了一声:“月……梁将军。”梁月海跃下马背,喉头滚了滚,握紧了双拳沉声道:“章先生尚在人间,可是有抱负未展?”梁月海取了她名讳最后一字做姓氏,她也便顺着他的话接道:“章某心愿未了,特地来徐连关等候梁将军!” 皑皑雪地,猎猎北风,顾含章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眉宇间英气虽是迫人,身形却是纤弱而瘦削,似是一阵风便能吹倒,众将官不解为何梁月海如此恭敬对待这样一个俊秀羸弱的白面书生,都好奇地盯着马下面对立着的两人打量着。梁月海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慢慢走出的小红马瞥了一眼,低声道:“待驱走辽军,再与章先生谋!”他抬头望向逐渐散开彤云的天际,温和英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阴郁:“章先生先随我往徐连关去如何?”顾含章毫不犹豫地点头,翻身上马跟随在队列中缓缓地走出荒颓的村落。 风愈见狂猛,拂动血红大旗猎猎作响,大地被白雪覆盖,苍茫一片,远处灰蒙蒙的天雨地接在一处,越显苍凉。再绕过两座山,便是西南第一关,徐连关。 夤夜火燎天 六月中陈王萧瑧率领八千神武军曾在昌涂关大败辽军,才不过四五个月,辽军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辽将洪锦领兵一万余绕过昌涂关直奔徐连关,守关将领潘仲是原镇国将军梁照河旧部,率三千将士拼死抵抗十余日,终于等到了自北地星夜兼程赶来的梁月海。与此同时,昌涂关一役后萧瑧留下的两千将士就近赶来援助,三军会合,大齐军威大振。 潘仲伤重退居后方修养,梁月海执将旗奉将令领兵出战迎接辽军的挑衅,首战告捷,双方均有死伤。大抵辽国疆土广阔,草原旷野延绵数千里,辽人身形高大魁梧,个个精于骑射,在地为虎,上马如龙,而辽将洪锦又是辽国有名的猛虎将军,论谋略与英勇,怕是与当年的镇国将军梁照河不相上下。因此即便是梁月海率西北军迎战,也是颇有些吃力。 顾含章以镇国将军故人之名留守军中,梁月海叮嘱她不得随意走动,以免被当成细作扣押,毕竟战事吃紧,分毫不得懈怠。徐连关原守将潘仲虽是退居后方养伤,眼线却密布军中,顾含章一举一动均有人及时传报。营帐外数名守卫名为保护梁将军贵客,实是行看守之事,顾含章只当不知,安安分分在营帐内等候梁月海归来。 传令兵传回捷报,军中大喜,欢呼声震耳欲聋,三千骑兵拥着梁月海归营,英武豪迈之气迫得人不敢直视。顾含章立在营帐前遥望,听见身后不远处守卫低声议论道:“梁将军这份气度与魄力不输当年的秦王殿下,不日只怕将会超越他的父亲镇国大将军。” 成王败寇,似乎只是当权者掩盖杀戮的借口,而真正的勇者终究还是留在了人们心底。顾含章深吸一口气逼退眼中涌上的热泪,低头回了帐中。 梁月海首战告捷,却也没在洪锦手上讨到便宜,他左肩受了洪锦一箭,深及肩骨,军医咬着牙拔出箭头、包扎妥当,已是出了一身冷汗;隔日换药时,顾含章正好来见梁月海,亲眼见老军医叹着气一圈圈解下染血的绷带,露出梁月海左肩一道狰狞的伤口,箭已拔出,纠结紧凑的肌理间却留下了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老军医也是梁照河旧部,也算是看着梁月海长大的长辈,瞪着眼一面上药包扎一面絮絮叨叨数落他道:“年轻人偏就是求胜心切,敢拿性命去赌,若是叫你父亲镇国将军知道了,怕是在九泉下也得气得跳起来。” “险中求胜,也是奇招。”梁月海只是温和的笑着,丝毫不见厌烦,倒是老军医吹胡子瞪眼地训斥道:“梁老将军为人沉着稳健,教出来的两个徒弟却都是急性子,你也好,秦王殿下也好,胆子大得都见不着边了。” 顾含章安静地望着灯下笑谈的一老一少,蓦地察觉无论是在哪里,她似乎都能听见旁人提起萧桓的名讳,仿佛他一直不曾离开一般。昭阳宫惊变,上京城中哗然一片,人人唾弃鄙夷逼宫夺位的萧桓,而在这边关要地,却从未有人露出过那样的神情。达官贵人眼中望着的是权力与荣耀,而将士们尊重的却是萧桓作为神武将军的那份豪迈气概与慑人魄力! 老军医盯着她细细打量片刻,抖了抖花白胡子笑着问道:“将军请来的这位贵客样貌生得俊俏秀气,不知是何方人士?”老人眯起的眼中似有精光闪过,顾含章迎上他温和却不掩探询之色的双目,只觉老人眼虽浑浊,却如刀剑一般锐利。她怔了怔,梁月海随手取过外衣披上,代她回答道:“我父亲曾在京中寻觅能工巧匠锻造一把弓弩赠予他欣赏的一位小辈,那弓弩此刻就在章先生手中。” 梁月海说得既隐晦又明白,顾含章反手自背后取下弓弩双手呈至身前,老军医仔仔细细抚过弓弩,眼中顿显骇然之色,上上下下打量顾含章许久,欲言又止,梁月海轻声道:“此事机密,成伯千万莫要泄露给他人得知。” 老军医眼一横:“你当我老成是什么人,当年你这皮猴偷骑梁老将军的战马,摔得屁股开了花,我也不曾告诉过老将军半个字。” “好好,月海不该不信成伯,那些陈年旧事成伯就不要再提了。”梁月海生怕他再说出幼时做过的蠢事,忙温和地笑着拦下老人,年轻英俊的脸上稍稍有了些赧意,老军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辽军退回数里地休整数日,前锋部队又蠢蠢欲动,悄悄地往前行进了三里地,仍旧是主将洪锦领兵出战,一时也看不出是挑衅还是故意引诱大齐军入彀,梁月海此番很是沉得住气,但凭洪锦在数里外虚虚地遍立警帐、大列旗帜张扬声势数个回合,大齐人马仍旧聚集在原处戒备着,并不上钩。三番两次这般进进退退,顾含章心中生疑,提醒梁月海道:“辽军虚张声势,怕是早已瞒天过海设好了陷阱等我们往里跳。”梁月海埋头看着舆图笑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只管玩他的把戏,到时候我就将计就计,引他上钩!” 徐连关外草场延绵数百里,再靠近齐辽边境处是重峦叠嶂的群山,草原与重山间起起伏伏也有山谷与高地,洪锦率一万辽军盘踞在喀拉山下不远处的青石谷附近,若非打着伏击大齐军的小算盘,便是要迷惑梁月海,好暗中做些手脚,顾含章慢慢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俯身对梁月海耳语几句,梁月海慢慢地点了点头,招了军中几员大将进帐来好生吩咐一番,几人中便有原先在山下荒村中见过的虬髯大汉,拍着胸脯呵呵笑道:“将军放心,辽狗子若是敢来趁夜偷袭,保管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梁月海自北地带来的西北军沿途死伤百余人,还有三千八九百的将士都调动到前营中防备辽军夜袭,原徐连关将士看守粮草,而昌涂关赶来支援的两千余人则留守中军帐;这样紧张地防备了三四日,辽军仍旧是进进退退忙忙碌碌,毫无异常动静,也不知洪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齐军不敢松懈,时时提防处处小心,一晃已过了十来天。 关外到了寒冬腊月更是严寒,几乎没有一日不下雪,原先戍守北地的将士耐得住冻,生龙活虎一如往常,倒是自昌涂关调动来的两千余人叫苦不迭,这些人六月中旬被萧瑧留在昌涂关,其中有一部分是原先驻守上京城的禁军,忍受不住这极寒天气,手脚都生了冻疮,军医忙自关内调了一批防冻伤的草药急运出关,在军中挨个分发。军中人手少,顾含章自请与老军医成甫一道帮着去各营帐分发草药,将士们笑嘻嘻地谢过成老军医,又好奇地盯着青衣小帽作书生打扮的顾含章上下打量,有胆大的便问她的底细,平日里这些人说笑惯了,当了顾含章的面便肆无忌惮地笑道:“难怪梁将军不肯娶妻,原来是在中军帐内养了这么个白净脸皮的俊俏书生。” 顾含章暗暗着恼,冷冷瞪了那獐头鼠目口出秽言的人一眼,顺手在送来干燥营帐的石灰中捏了一小撮搅进给那人的草药中,心里冷笑道:冻伤好治,也叫你尝点苦头! 那人接过草药,笑嘻嘻地盯着顾含章放肆地直看,成甫沉下脸色呵斥道:“在军中乱嚼舌根,可是想让将军亲自来打你板子?”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都老老实实闭了嘴。 出了营帐,成老军医低声道:“章先生莫要着恼,昌涂关人马良莠不齐,改日让将军好好收拾收拾他们。”顾含章气也消了大半,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我给他捏了半指甲盖石灰掺在草药里头,也让他稍微吃点苦头。”成甫一愣,随即竖起拇指哈哈笑起来:“这样泼辣又聪慧的性子,才有资格与秦王比肩而立!”顾含章顿时面色一黯,成老军医也立即察觉说错了话,后悔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叹了口气嘀咕道:“瞧我这老糊涂,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含章只是笑了笑,岔开了话去。两人分发完草药,已是入夜时分,顾含章辞别成老军医回了梁月海特地指给她腾出的偏帐中,连晚饭也没用就累得倒头便睡,帐外横竖有梁月海的亲信守卫把守,紧邻偏帐又是梁月海的大帐,若非吃了熊心豹子胆,该是没有人敢随意进出偏帐,她倒下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帐内油灯未熄,迷迷糊糊之间有人进来,她在混沌之间隐隐约约有些知觉,却是被梦魇困住了,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皮,那人在她身旁站定,伸了手轻拍她的脸颊,用沙哑苍老的声音低声唤道:“快醒来,快醒来!” 油灯的火光跳跃着,风一吹,左右摇摆,顾含章忽地就睁开了眼,左右一看,哪里有半个人影,她正要起身,眼角瞄到枕畔一根花白长发,不由一惊:她的发乌黑纤细,这根头发粗且灰白,似是老人的发色。她正惊疑之间,忽地前营一声炮响,杀声震天,门外的守卫脱口道:“辽军夜袭!” 顾含章毫不惊慌,出帐与守卫并肩向远处眺望,淡淡一笑道:“辽将打的不过是偷袭的主意,以为在谷口徘徊做出进退的模虚张声势便能以为我们会中计提防,他们打的好算盘!”年轻守卫不由赞道:“章先生好计谋,与将军所说一般无二。”顾含章淡淡笑道:“兵书上曾有此例,北方四国的离、颙两国曾有一战,离国大将孟承奂便是用此迷惑颙国主帅,趁夜偷袭得手,大败颙国于九曲河畔。我不过是以此为鉴,提醒将军做了些防备罢了。” 那守卫见顾含章很是谦虚,又抱拳恭敬地赞了几句,顾含章转身正要回帐中休息,忽地发觉中军帐四周寂静无声,原先梁月海安排了守卫营帐的两千昌涂关援军静悄悄地毫无一点声响,她心里一惊,朝那守卫做了个手势,两人矮身悄悄往邻近几座营帐一看,将士们倒了一地,睡得不省人事。 有细作!顾含章的心悬到了喉头,她与梁月海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昌涂关这两千余人中会有奸细,西北大军三千余人齐齐出动,将后方阵地交给了援军,这是莫大的信任,又是莫大的失误!辽将竟是与他们玩了一回计中计! 北天忽地窜起一阵火光,有人高声喊道:“粮草失火!”粮库顿时慌成一团。顾含章又一惊,吩咐守卫道:“你去前营跟上将军,请他速战速决,前锋势弱,辽将主力怕是会分成两翼包抄至我们身后来。” 那守卫倒也冷静,应一声匆匆去了,顾含章立在帐前胡乱想着,心中迷迷糊糊将荒村投石之人与今夜唤醒她的人重合到一处,想一想又觉荒唐,一粒小石子能击中她的手腕,拨动她抬起弓箭偏开的距离如此精准,怎会是个华发老人?但这华发老人又是什么人? 形势紧急不容她细想,北天的冲天火光将不远处匆忙奔走救火的人影投在附近几座营帐上,距她最近一处的帐幕上有个黑影正悄悄地靠近前来,她心里一动,躬身进帐去取了短匕与弓弩压在身下,依旧还躺回简陋的榻上去。 那人果真是往她这座偏帐来,小心翼翼地掀了帘子慢慢走进屋内,见她横卧榻上不做声,嘿嘿笑了一声低声道:“好你个章先生,给我的那草药里头动了手脚,害我疼了这么久,合该你栽在我手里,这么细皮嫩肉的,直接杀了也可惜,不如……”他蓦地刺耳地低笑几声,那脚步声逐渐逼近前来。 顾含章听这声音分外耳熟,竟是白日里放肆地口出秽言的那人。 厉声催破晓 沉重呼吸声越发靠近,那人猴急地几步走到床前便要拽顾含章的外衣,双手刚沾到衣襟,蓦地眼前寒光一闪,顾含章短匕挥下将他左手的三根指头齐根切断,那獐头鼠目的干瘦汉子惨叫一声踉跄倒退了几步,趁这功夫她弯弓搭箭,三丈内发箭取了这人的性命。 猩红的血点点滴滴落在地上,狰狞万状,顾含章双手颤抖着用力拔下插在那人胸口的羽箭,在他身上拭净箭头的血迹,咬牙低声道:“若非你污言秽语,我倒是愿意留你一条性命。”她扶着木桌站稳身子,踉跄几步冲出营帐往北天望去,火势小了些,看守粮草的将士忙着救火,谁也没有察觉到中军帐附近的异常,四周围数十个营帐一片死寂,千余将士无一幸免都昏迷倒地不起,唯有顾含章与偏帐守卫晚间不曾用饭,得以幸免。 夜色中忽起啸声,尖利刺耳,顾含章心一凛,守卫未归,梁月海未返,他们竟已经来了!幢幢黑影伴着急促马蹄声逐渐逼近,分两翼往粮仓与大营包抄,火光照亮两支逼近大齐军营的人马,他们灰蓝的眸子在跳动的火焰中闪动着鬼魅般的光芒。辽军身形高大,乌发黑瞳与大齐人无异,而这自夜色中森然现身的数百人马腰悬弯刀,双目灰蓝,却都是南疆人! 粮仓守卫仅百余人,既要救火,又要对付夜袭的敌人,自然是没有一成胜算,大营这里只顾含章一人,更是危险,领头的南疆人远远瞧见她只身立在营帐前,像是料到营中无人,刺耳地大笑几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纵马急奔过来,那马来得极快,一眨眼到了跟前,闪着寒光的弯刀也到了眼前,顾含章就地一滚,避过刀锋,只来得及将手中短匕往身后投出,没有伤到马上之人,倒是将马颈划了道口子。 马痛苦地长嘶一声,扬蹄立起将马上的汉子掀下地去,顾含章趁机爬起来往帐后跑,寒风挟着火苗的劈啪声与兵器相击的脆响迎头扑来,前方是冲天大火,身后是追兵,她再无路可逃。那大汉狞笑着追上来,大吩咐道:“拦下他!”百余匹战马扬蹄直追,如附骨之蛆紧紧尾随着顾含章,她跑得腿脚麻了,一脚踏空狠狠扑倒在雪地里,那汉子笑得更是张狂,不等她爬起身,手中弯刀已抵在了她的喉头。“你跑得再快,也不如我们南疆的马儿快!”他用僵硬的大齐话道。那锋利刀刃紧紧贴着颈间肌肤,刺骨寒意顺着刀身缓缓渗进她心里。 周围的南疆人驱马围了过来,挥着弯刀齐声高呼道:“杀了他!杀了他!”马队最前方两人狰狞地笑着跃下马背,劈手夺下她手中的弓弩与羽箭往雪地里一抛,一左一右将她的双臂拧到背后拿绳子捆了,粗声笑道:“这么细皮嫩肉的少年,将军不如投其所好,留下了送给洪大将军……”高壮大汉将弯刀往雪地里一插,借着火光细细打量顾含章数眼,忽地眉开眼笑道:“好主意!好主意!” 顾含章心一凉,再听四周动静,粮仓方向仅余火烧粮草的劈啪声响,再无厮打兵刃声,怕是粮仓也失守了;她被按在地下无法动弹,双膝深深地陷进积雪中,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般,四肢百骸间只余巨大的恐慌。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面容,那高壮汉子瞪大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啧啧叹道:“这相貌当真是俊俏,要是个女人,老子就留下自己享用了。”他说罢,嘿嘿笑着伸手去摸顾含章的面颊,顾含章抬头冷冷望着他,姿容间神色不怒而威,他微微一怔,手不知怎的倒是放了下去,悻悻吩咐道:“押下去,改日送去洪将军营中。” 不远处忽地有人冷笑一声道:“这俊俏少年送我如何?乌涂将军?”高壮汉子魁梧的身躯一震,反手拔出插在积雪中的弯刀,转向声音来处喝道:“什么人!”百余骑一直掉转马头向后看去,远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人影幢幢,人还未现身,一团拳头大小的雪球闪电般破空而来,正中乌涂握刀的手,力道极大,他被震得手臂发麻,顿时握不住刀柄,弯刀当啷一声坠了地。押着顾含章的两人齐声唤道:“将军!”话音未落,又有两团积雪迎面打来,正中两人头面,撞得鼻青脸肿,蹬蹬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脚步。 乌涂面色大变,捡起弯刀强自镇定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黑暗中蓬的一声,顿时大亮,顾含章抬眼望去,不远处立着约有五六百身着铠甲手握刀枪的南疆将士,每人手中举了一支火把,刚刚那一声便是数百火苗熊熊窜起的声响。最令人震惊的是,立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竟是在武定门外与她分道扬镳的卓勒齐! “五年前你勾结我叔父胡烈尔背叛了我父王,五年后你又与辽将私通欲助拉卡什王子篡位,乌涂将军,你可当真是识时务知天时啊!”卓勒齐抱臂立在燎天火光中冷冷地笑着,他手无寸铁、意态悠闲自若,神色间却有股令人震慑的威严,迫得乌涂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双目瞪得如铜铃一般,恼羞成怒道:“你这逆贼,还敢在南疆出现!” 卓勒齐淡淡瞥了顾含章一眼,唇角噙了笑悠然道:“乌涂将军,你自身尚且难保,还有这闲工夫担心我的安危,我可真是感激啊!”乌涂一愣,卓勒齐忽地面色沉下,语带讽刺道:“辽主觊觎南疆已久,拉卡什这蠢货竟亲自引狼入室,为了不致惹怒南荒诸神,乌涂,今天你带来的这些人,就都送我了罢!”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百余人刀剑出鞘,手中长枪专刺马腿,不一会功夫便将乌涂手下两支人马都拿下了,乌涂虚闪一刀想逃,不知哪里又飞出一团雪球来照着他的膝弯重重一叩,他扑通一声狼狈地扑倒在积雪中,三五个大汉轰的拥上去七手八脚捆了往马背上一丢,趁夜来偷袭的人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卓勒齐一面给顾含章松绑,一面还有心情调侃她,顾含章瞪了他几眼,他才笑了笑道:“乌涂带人出了南疆便被我的人盯上了,我道他赶来徐连关来做什么,原来是充作辽人的枪杆子替人卖命。” 说话间梁月海也赶了回来,一问情况,果然如同顾含章所料,辽军夜袭不过是个幌子,洪锦率八百前锋诱梁月海出战,又命乌涂绕到大齐军营后烧粮草、攻中营,若是成功便罢,若是失败,左右死伤的是乌涂的人马,辽军毫无损失。“这算盘倒是打得十分精明。”卓勒齐哼了一声道。 梁月海处置完粮草一事,这才过来与卓勒齐相见,两人互相打量片刻,梁月海先温和地笑道:“南疆内乱,大王子还能抽空来助我大齐,月海感激不尽。”卓勒齐摆摆手道:“你我互利,就无需客气了。” 顾含章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知道前几日卓勒齐已修书一封暗投梁月海,详陈联合一事,卓勒齐的人马在后助大齐军击退辽军,梁月海再助卓勒齐平定南疆。她琢磨片刻,淡淡质疑道:“梁将军受命大齐皇帝,当今太子若是不允,这兵马也到不得南疆。” 卓勒齐嗤地一声笑了:“我叔父胡烈尔早有反意,当年煽动我父王谋反后南疆惨败,他才临时投诚大齐,讨了个南疆王做,你们那皇帝心里有数,自然也防着;如今南疆大乱,襄王与陈王怕是乐见其成,末了径直调派徐连关兵将随意收拾残局,再寻个听话的人做了南疆王,皆大欢喜。”顾含章犹有疑问,卓勒齐只是笑道:“你只管看,到时还不是劳动梁将军?”梁月海也不多言,温和地笑了笑道:“届时我自会请命去助你。” 今夜一闹,大营中千余昌涂关将士中了迷药昏睡不醒,后营粮仓被烧去十之七八,远远地便能闻到风中带来的焦糊味,顾含章叹了一声,默然不语,梁月海却温和地笑了:“不妨事,为了防着他这一手,我早已命人将大半粮草运往别处,粮仓中储粮不过三四日的量,勒一勒裤带也就熬过去了。” 中军帐前悬着的风灯被风吹动,吱吱嘎嘎轻响,梁月海长身玉立在灯下,神色镇定从容,气宇温和间不失大将的凌厉之气,顾含章在他身上隐隐约约望见萧桓的影子,心里微微一痛,低头淡淡笑道:“原来梁将军早有防备。”梁月海静静望着她,喉头滚了滚,微微笑道:“多亏章先生事前提了醒,月海才多想了这一步。” 顾含章笑着摇了摇头,身体内一直紧绷的弦这时才慢慢松开,各处的痛觉逐渐泛上来,膝盖、手腕,处处都在火辣辣地疼。她就着风灯昏黄的火光撸起衣袖一看,手腕擦伤了好几处,掌心与指尖都磨破了皮,而膝盖在积雪中跪了多时,冻得僵硬麻木,这时候寒意顺着足底窜上来,她险些跪倒在中军帐前。 梁月海慌忙扶起她,低声自责道:“月海没能保护好章先生,真是该死。”顾含章勉强站直了摇头道:“是我险些拖累了你才是。”她望着遍地皑皑白雪,一盏风灯昏黄摇曳,这和十一年前那场景何等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黑衣少年已长成了温润谦和而又锐利如刀锋的青年。她下意识地抚过藏在衣袖中的玉观音,笑了笑退回了偏帐内。 帐中的尸身已被拖走,悉心的守卫还用雪将地上血迹擦拭干净,顾含章感激地谢过那年轻的守卫,他恭敬地笑道:“章先生客气了,以后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属下。”这样的殊荣一半来自梁月海的嘱咐,另一半则是来自顾含章今夜表现出的果决与镇定。她稍稍一愣,再要感谢,前方营帐中吵吵嚷嚷引得她抬头望去,好奇道:“不是都被迷药放倒了,怎么还有人吵闹?”守卫恭敬回道:“昌涂关兄弟们所中的迷药成军医解不了,卓勒齐王子特意留了几位南疆的大夫,大约是正在医治。” 成老军医正巧经过,扬声唤道:“章先生若是不忙,来帮我老头子分发汤药可好?”老军医本就是个爽快的人,这几日与顾含章相处下来,见她毫无架子且文静温和,便将她当成忘年交,顾含章也是极敬重他,当下便应一声跟了过去。 数十座营帐内躺满了昏睡的将士,得一个个灌下汤药才得唤醒,顾含章与成老军医忙碌半宿,到了天明时两人都疲倦不已,老军医灌完最后一人,抖了抖花白胡须打了个哈欠径直便倒在了帐内。顾含章心里想笑却又困倦得笑不出声,大抵是一夜未眠,又经历了惊险,她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刚走了几步,只觉一脚高一脚低像是踩在云里,迷迷糊糊就往前栽倒。 卓勒齐留下的大夫中的一人刚踏进营帐来查看,慌忙伸手扶住她,无声地笑了笑搀着她回了偏帐去休息,门前守卫问了他几句,他只是用手比划,守卫才知道他是个哑巴,歉然笑道:“多谢大夫送回章先生,若是让章先生昏倒在外头,将军定然拿我治罪了。”他虽是说笑,梁月海倒是当真嘱咐他照料顾含章,只是他不知道顾含章的真实身份,以为梁月海这份关怀出自对故交友人的关心,心里倒是对梁月海又崇敬了几分。 那哑巴大夫虽是卓勒齐带来的人,却是个乌发黑瞳的大齐人,他听得懂守卫的话,嘿嘿笑着表示明白,又挥了挥手道了别,探头看了看静卧榻上沉睡的顾含章一眼,乐呵呵地弓着背蹒跚地走了。 灯熄夜设伏 辽军夜袭不成,匆匆退回青石谷休整,一夜之间将关外十里地草场上布下的人马撤得一干二净;为防洪锦再使诈,梁月海命三班将士日夜值守不得放松,但有可疑之处便立即禀报。辽军却一连两日都无动静,派出去的探子送回的线报中只提到洪锦每日照常领兵操练,其他毫无异样。 探子报毕退出帐外,顿时满帐安静,梁月海帐下那虬髯汉子管陲忽地捉刀哈哈大笑道:“辽狗子就是多操练十天半月,怕是也比不上咱们西北军一个指头!”这话虽是吹牛,帐中坐着的几位裨将、统领们还是爽快解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西北军在极寒的北地戍守边关已达数年,当数大齐各军中最能吃苦耐劳的一支;难得的是统帅的将领都是萧桓、梁月海这般的人物,军中将士自是勇猛威武更胜寻常兵将。 “管三哥若是哪天凭这本事气死了辽贼,倒也省得我劳动兵卒粮草。”梁月海笑着打趣他道,众人忍不住又哄堂大笑,管陲红着一张粗犷的方脸狠狠捶了那几人一人一拳头,瞪着牛眼扯开嗓子道:“去去去,会散了,都出去,让将军休息休息!” 七八人都立起身来抱拳施礼,鱼贯退了下去,管陲一脚刚踏出营帐,倒是记起了梁月海的箭伤,回头呵呵笑道:“我去找老成来给将军换药。”这莽汉人粗心却细,梁月海那夜出战,肩头的旧伤多多少少有些迸裂,帐中七八人,只有他瞧见了梁月海肩头已干涸的暗红。 管陲走了不久,顾含章瞧着人都散了,进帐中来寻梁月海,他正褪了外袍自己动手一圈圈解下肩头的绷带,听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顾含章,匆忙合拢衣襟要起身行礼,顾含章几步上前按住了他,摇头道:“成伯往前营去给战马治伤去了,将军这肩伤我来处理罢。” 梁月海面皮微微一赧,正要婉拒,她却将手中拿着的药瓶放在一旁,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面解下沾了暗红血迹的绷带,一面从容道:“殿下也常带伤回府,上药包扎于我只是小事一桩,将军不必担心。”见顾含章神色泰然,梁月海便也放下拘谨,微微抬起手臂让她上药、包扎。那处箭伤着实狰狞可怖,顾含章不忍多看,用净水拭净梁月海肩头干涸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撒上药粉,取了干净绷带慢慢地将伤口裹起。 帐外忽有人声,管陲拽着个肩背微驼的人进来粗声道:“老成去前头给马接骨了,刚巧只有这位大夫在……”他猛地抬头,瞧见帐内情形,粗犷面容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了瞪眼,竖起拇指赞道:“想不到章先生这包扎的手艺不输老成!”管陲对顾含章一介书生,敢于单枪匹马射杀山贼极为敬佩,前几日洪锦夜袭前也得了她的警示,心底对顾含章颇为敬佩。 “管将军过奖了,我跟着成伯打过下手,对包扎用药也略知一二。”顾含章收起药瓶随意道。她这番编造的话唬住了管陲,他忍不住又赞道:“章先生毕竟是读书人,心思就是灵巧,若叫我这粗人跟着老成帮忙,粗手粗脚的,包管兄弟们要恨死我!”自嘲毕,哈哈笑起来。 顾含章忍不住也笑了,此时才注意到掩在管陲身后还立着个人,那人佝偻着腰背,顶了一头乱发,额前垂下几绺滑稽的刘海堪堪将双眼遮住,满脸胡茬丛生,也看不出原先的长相,倒像是山上逃出来的野人。他极有礼地抱拳施了一礼,自衣襟内取了药瓶来递给管陲,双手比划了几下,管陲连蒙带猜弄懂了他的意思,笑呵呵道:“王大夫说这药是南疆上好的伤药,留下给将军用。” 梁月海也不推辞,收了下来,温和地谢过了,一并谢了卓勒齐;顾含章盯着那人看了许久,想起守卫提起过的送她回帐的哑医,开口一问,果真是他,她忙笑道:“多谢大夫。”那人摇摇头,双手又比划一阵,笑了笑退出了营帐去。 顾含章目送他躬身走远,心中总有古怪之感,细想之下又无迹可查,还是管陲看出了她的疑虑,哈哈笑道:“卓勒齐大王子亲自领来的人,必不会有问题。” 辽军夜袭时,梁月海生擒了洪锦帐下一名千夫长,那辽将臂力过人,用一副强弓射伤了大齐军数人,梁月海拿下他后,众将士将人捆起了押在后营,他的弓箭却留了下来,几个统领没事便取来把玩,可谁也没那力气拉开弓,此时帐外聚了十多人,也都自告奋勇要来试弓。管陲听得帐外吵闹,奔出去横了那几人一眼,嘿嘿几声嘲笑道:“我管老三勉强才能拉开的弓,你们几个兔崽子还想拉开?做梦!” 梁月海与顾含章随后走出来,立即便有人起哄道:“管老三你莫吹牛!”管陲一时血冲脑上,劈手夺过那几十斤重的铁胎弓,勉强拉开了弓弦,众人顿时斜了眼嘘声一片,他偷偷瞧一眼梁月海与顾含章,扎稳马步憋红了方脸大吼一声,倒是真的拉满了弓。 顾含章立在一旁只是笑,眼角略略一扫人群,瞧见那王大夫佝偻着背倚在旗杆旁也在看热闹,两人目光撞上,他也不闪避,乱发后的眼中光亮一闪,犀利如同黑夜中的寒星,那双掩在厚重碎发后的眼说不清是在看她还是看那弓。在那一瞬间,顾含章浑身一颤,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字险些脱口而出,梁月海见她神色有异,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招呼道:“王大夫可是也有兴趣试试这铁弓?” 梁月海原本就是说笑,王大夫摆了摆手,指着面色赤红欲滴的管陲与他手中的铁胎弓,做了个弯弓搭箭的手势,又对管陲竖起了拇指,众人一愣,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夸赞管陲力大神勇。旁人还好,管陲揉了揉绷紧的肩头,得意道:“当年西北军大营门口的石轱辘有两百斤重,秦王殿下抱起了能走百步,我管老三抱着也能走上五十步!” 众人听他提起萧桓,面上都露出悲愤之色,管陲登时明白说错了话,唉哟一声也闭了口,只有王大夫还在一旁高兴地直竖拇指,顾含章仔细打量他片刻,心头的最后一星火苗终于无声地熄了。 粮仓储粮罄尽,梁月海命人趁夜接运粮草回大营,傍晚时分卓勒齐又遣人来报,留守大齐军营的几位南疆大夫所需药材已运到徐连关外,望派人前去接应;成老军医自请随军前往,顾含章怔了怔道:“我也去。”成军医抖了抖颔下花白的胡子,连忙摆手:“路途虽不远,来回也有几百里地,这大下雪天的,风大雪厚、道上难走,章先生还是留在营中烤烤火罢。” 顾含章与梁月海交换了个眼神,坚持道:“我与成伯一同去。”成老军医没法子,只得拿眼直看梁月海,示意他拦下顾含章。梁月海却只是缓缓地卷起徐连关的舆图,眨了眨眼颇有深意地说笑道:“章先生有神佛加持,此行若是跟去,包管一路平安顺当。” 辽军奸诈成性防不胜防,成老军医也是担心途中有变,但见梁月海与顾含章都坚持,只得叹了口气点答应了。管陲自西北军中抽调四百人前往运粮,又挑了三百余精兵跟随老军医与顾含章一道去取药材。天一黑,运粮官率军先离去,而往徐连关口取药材的三百人马也已整装待发,只是梁月海未下令,谁也不敢上马先走。 此行管陲亲自带兵护送,一是因为顾含章随行,不容有闪失,二是因梁月海对卓勒齐仍有防备,有顾含章一道去,卓勒齐势必有所收敛与忌惮,在这件事上,两人想到了一处去,顾含章自请跟随,梁月海索性顺水推舟应允。 草原上的冬夜分外寒冷,出了营帐只觉刺骨北风夹着雪花自四面八方打着旋扑过来,在空旷的天地间呜呜作响,彤云密布的天幕沉沉向地面压下,四野一片寂静无声。梁月海立在中军帐前的风灯下抬头望了望天色,缓缓道:“途中若是有变,章先生先自保,剩下的交由管三哥处理。”顾含章默然点了点头,偏帐守卫匆匆过来禀报道:“将军,王大夫不在前营,后营也找过了,不见人影。” 这是梁月海的意思,王大夫是卓勒齐的人,着管陲明里一道护送前去接应,实为防着卓勒齐使诈,谁知道临时却找不见他的人影了。 成老军医笑道:“王大夫为人孤僻,怕是不知躲到哪里去睡觉了。”顾含章稍一迟疑,下马亲自去找,问遍各处守卫,都说不曾见到此人,她心里有些着急,不知怎么的走到了堆放闲置兵刃与火器的库房附近,这座库房也是简易搭就的营帐,门前两个守卫年纪极小,也不知是无人轮守还是怎么的,两人倦得轮流打盹,顾含章走到了库房门前才惊动了两人抬起头来喝道:“什么人!” 顾含章自黑影中走出,两人不认得她,正要上前盘问,库房中点着的烛火将一个巨大的黑影投到营帐的帐幕上,那影子直立如巨松一般,手中挽弓如满月,弦上虽没有箭,那凌厉的杀气却冲破营帐直逼上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喝一声:“什么人!” 守卫掉头一看,也大喝一声提枪冲进帐中,古怪的是,库内并无一个人影,烛火未动,各件兵器也都在原处,守卫胆战心惊地盘点完毕,低骂了一声晦气,嘟嘟囔囔退了出来。两人再想起要盘问顾含章,她早已匆匆回了中军帐前,梁月海见她面色有些异常,低声问了几句,她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不妨事。” 说话间,分头去寻人的守卫回来,无奈地禀报道:“王大夫喝醉了酒,躺在床下不肯起身。” 梁月海眼神微微一闪,沉吟片刻便道:“也罢,王大夫不去也无妨。”管陲不必多看守一人,正好合了他的意,呵呵笑着抱拳道别,一行人借着沉沉夜色往东南方急奔而去。 去时一路通畅,倒真是应了梁月海的说笑,成老军医捋着短短胡须,面色放松了许多。到了徐连关口,等候接应的竟然是卓勒齐本人,他见管陲三百精兵护送、顾含章随军同行,抱臂斜眼,嗤地一声笑道:“我诚心送药,梁月海这小子倒是还留了一手防着我。” 话是这般说,他也不放在心上,由着成老军医翻检药材,远远地便对顾含章招手笑道:“老朋友相见,你也不热络些。”顾含章走近了朝他一扬手中的短刀,压低声音问道:“你送去齐营的那几个军医是否可信?” 卓勒齐眯起灰蓝双眸上下打量她片刻,忽地将手中弯刀往雪地里一插,正色道:“南疆人最重道义,既是有心结盟,绝不会暗中使绊子陷害盟友。”他顿了顿,英俊的脸上忽地露出吊儿郎当的笑意,压低嗓音问道:“含章,你莫不是看上我那几位郎中兄弟了?” 顾含章一口气噎在喉头,上不得下不得,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再低声问道:“那位王大夫并非南疆人,我瞧他似乎不是一般人物……”卓勒齐摆明了消遣她,眨了眨灰蓝的眸子啧啧打趣道:“萧桓尸骨未寒,你倒是……”顾含章不作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看,明眸中倏地滚落两行泪珠,火光照亮了她清瘦的面容,也照亮了她眼里浓稠的雾气。 卓勒齐硬生生将话打住,咳一声勉强笑道:“王大夫确非一般人物,但是你我信得过的人,你只管放心便是。”除此之外,他再也不多说一个字,顾含章问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只好作罢。 成老军医亲自逐箱翻检药材,管陲是个粗汉子,只管吩咐将士们搬运木箱,一盏茶功夫两边已交接毕,卓勒齐策马护送出十里地,临走时对顾含章低声道:“林青几人已从绥清玉矿私逃,徐连关之事也瞒不住萧烨那老狐狸,有我在此,他势必不会轻易让梁月海助我,怕是过不多久上京就会来人,届时梁月海的日子定然不大好过。” 顾含章心里震惊,捉紧了缰绳没出声,卓勒齐又将一支用油纸包裹好的竹筒塞入她掌心,叮嘱道:“若是有急事以此求救,我若在附近,必定赶到。”她握紧那油纸包,忽地抬头问他:“卓勒齐,那与你相谋之人究竟是何人?”卓勒齐诡秘地一笑:“你以后自会知道。”他霍地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奔入了夜色中。 夜色浓重,雪停了许久,北风也逐渐停了下来,三百余人拥着顾含章与成老军医小心翼翼地往前行,数百匹马踏过厚厚积雪,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旷野中分外清晰。队前一支火把,队末一盏风灯,勉强照亮前行的道路,火光不大,是怕引来辽军,毕竟大营还在远处瞧不见的地方,途中若是有变,鞭长莫及。 草原上偶尔也有草棚与稀疏的林子,都是流浪的牧人放牧时的栖身之所,黑夜里满地白雪皑皑,唯有连片树林矗立在雪中,茂盛枝干嶙峋而又怪异,落光叶子的树尖如同一把利剑,安静地直指天际密布的彤云;树影幢幢、风声如吼,在这静夜中添了几分诡秘。 老军医压低声音道:“前方小心些,再绕过这林子,离大营就不远了。”管陲点点头,一扬手低喝道:“速速跟上,再走二十里地就能瞧见咱们的营帐了!”众人一直握紧了刀剑紧张提防着,此时各自心头都悄悄地松了口气。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领头的将士举了火把刚绕过树林,那林中影影绰绰间忽地动起来,管陲毕竟身经百战,瞧着不对,大喝一声:“小心埋伏!” 话音刚落,林中一声暴喝,早就掩在林子里的数百辽军如潮水般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辽兵带了长杆钩镰,专砍马腿,一时间马嘶人吼,三百余匹精良战马折损大半。将士们心疼坐骑,大吼一声抽刀跃下马来与辽兵捉对厮杀,银甲刀剑,遍地寒光。 未受伤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四处奔跑,四蹄踏过雪地,溅起大团的雪,偶有人被马踏伤,来不及呼号便昏厥过去,逐渐被埋在染了猩红的积雪中。小红马也受了惊,跟着马群一道四散跑远了,顾含章被甩下马背,狠狠地摔在雪地里,成老军医趁乱过来扶她,急促地低声道:“章先生快走!”顾含章抹去脸上的积雪,侧身躲过辽兵挥来的大刀,咬牙道:“成伯,你与我一起走!” 厮杀的吼声在旷野中混乱地响着,雪地反射的光隐约照亮辽兵头上高耸入塔尖的头盔,顾含章闪过乱刀,慌乱中反手取下弓弩,对着身前挥刀斩下的黑影就是一箭! 华发赛雪寒 箭挟着劲风激射而出,扑一声没入那辽兵的胸膛,成老军医手起刀落,斩落他握刀的臂膀,顾含章来不及躲避,被猩红的鲜血溅了满身。辽兵如同蝗虫一般源源不断地冲上前,倒下了一个,又有数人持刀拥上;树林旁尸横遍地,凛冽寒风中裹着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顾含章胸腹间翻滚着险些作呕,一面往后退一面飞快地伸手往背后箭筒中取箭,手一摸空,惊得脊背窜上一阵冷汗。 “章先生,快走!”成老军医老当益壮,挥刀狠狠劈中迎面扑来的黑影,扭头急道,“你有弓箭防身,跑得远些别让辽狗追上!”他还不知道顾含章箭筒中的短箭已尽数用完,情急之下扣住顾含章的肩头后退一步,两人被脚下横着的尸体一绊,一同跌进了积雪中。 场面极混乱,追赶他们的辽兵几步赶来,挥刀狠狠斩下,顾含章来不及多想,手持弓弩去挡,锵一声响,大刀薄而锋利的刀刃在弓身划过,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让弓弩脱手飞去。成老军医不愿拖累她,趁机搀起她往身后用力一推,厉声喝道:“快走!” 顾含章蹬蹬倒退几步,一狠心在地上摸了把长刀,急奔几步拦到成老军医身前发了狂一般胡乱砍着,血雾弥漫之间也砍伤了两三人,剩余三四个辽兵被她唬住了,迟疑着不敢上前,捉着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只等她刀势缓下,又壮了胆子一步步逼近前来。 成老军医伤了一只胳膊,粘稠鲜血洇湿半条袖管,顾含章护着他直往后退,在老人小臂上握了满手的淋漓,心里又惊又怒,颤声问道:“成伯,成伯伤在何处?”老军医筋骨硬,纵是疼得额头直冒冷汗,还是咬紧牙关安慰她道:“不妨事,章先生不必管我老头子,赶紧脱身!” 此情此景,想要脱身比登天还难。 天将明,草原上的夜色却越发浓重,漆黑的天色往白皑皑的地面沉沉压下,北风愈劲,怒吼中隐着兵刃之声,雪夜越寒,苍茫间凌厉刀光处处。管陲挥刀杀红了眼,一连砍倒十多人杀过来掩护两人,低喝道:“章先生与老成往林边去,咱们的马没有跑远,都还在林子里头!”顾含章慌乱后退间回身一看,四散跑开的惊马有三四匹在林中徘徊,小红马似乎也在林中,皑皑白雪间一抹红,影影绰绰地移动着。 管陲不愧是梁月海帐下第一猛将,他怒吼一声挥舞大刀扑上去,气势凶狠得逼退了三四人,刀锋一闪,一人首级落地,寒光在黑夜里划过,又一声惨叫,辽兵的鲜血溅了管陲一身,银甲上猩红点点,分外狰狞。 顾含章扶着老军医跌跌撞撞远离这修罗场,双脚在厚厚积雪中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却丝毫也不能停下,老人喘着气低声道:“你先走,我留下守着药材等候将军的人马来接应……”“成伯!”她眼中隐隐含了泪,双唇已冻得青紫,迎着凌厉的风勉强张口要说话,寒风夹着雪粒咆哮着扑面打来,迫得她硬生生将话咽回了腹中。 风声在耳,身后却又添破空之声,数枝羽箭直奔她与成老军医身后,好在风大,吹歪了箭头,簌簌几声都直直坠入雪中。管陲被缠住了,无法回身相救,急得满头都是大汗,原先那些辽兵见势一齐涌上前来与他缠斗,有几人自背后取下弓箭瞄准顾含章与老军医后背,嗖嗖几箭直奔两人颈后要害。 千钧一发,顾含章扶着老军医拼命往前奔,避过一劫,听着身后数枝羽箭簌簌落地之声,她掌心捏了把冷汗,情急之下撮唇轻啸一声,林边的小红马暴躁地在积雪中踢腾着不愿靠近,她再唤了一声,小红马才甩了甩头犹犹豫豫地踏雪挪过来。 顾含章强行将老军医扶上马背,狠狠一拍马臀,低声道:“快走!”小红马仰天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远处奔跑,她松了口气,忽听身后管陲怒吼一声:“章先生小心!”风声呼呼,数枝利箭挟着凌厉杀气破空而来,她慌得往前扑倒,避过了射向她头颈的三支箭,蓦地背后一阵剧痛,最末一支箭重重钉入她的身体,电光石火之间痛觉蹿过四肢百骸,她只觉眼前一黑,意识便缓缓抽离,管陲的呼声、急奔靠近的脚步声,一点点剥离她的双耳,她模模糊糊地笑了一声便已沉沉坠入黑暗中。 ************ 草原上风声如吼,天将明时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天光未亮,彤云已密密地压了下来。 顾含章在颠簸中因背后的剧痛骤然清醒,她正侧坐在马上,骑马之人避开她的伤口圈住了她的腰,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衣衫已被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在这冰天雪地中结成了一块冰渣。她身子极冷,撕裂般的剧痛自背后传遍全身,痛得她不住颤抖。 羽箭尚在背后,该是救她的人不敢随意拔箭,她伏在那人身前,勉强睁开眼看了看远方无边无际的苍茫大地,虚弱地低声道:“多谢壮士搭救,烦劳壮士送我回大齐军营,必有重谢。” 那人头戴竹编帷帽,青黑纱幔长长垂下,丝毫瞧不见脸面,顾含章仅能瞥见他鬓边垂下的一绺灰白长发,他点了点头,纱幔稍稍卷起,露出他颔下一部乱蓬蓬的胡子,青黑中带着触目惊心的雪白。顾含章眼前一片朦胧,只听见他吐息沉重而又急促,似是刻意压抑着情绪,她霍地一激灵,咬牙忍着剧痛自袖中摸出短匕抵在他胸膛上:“你、你究竟是何人?” 他不出声,抬头隔了纱幔眺望远方,忽地重重一夹马腹催马前行,顾含章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双手本就无力握住短匕,这一后仰,手松了,短匕无声地坠落雪地中。她原也没法伤到他,他似乎也并不惧怕,扣住她纤腰的手微微一紧,将她往身前一拉,顾含章伸手要推开他,不慎扯动背后伤口,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她毫无血色的清瘦面容紧紧绷住,细齿将苍白下唇咬破了,满口血腥气。 前方不远处,再翻过一座矮坡,逐渐便能望见大齐军营中微弱如萤的火光,顾含章身子越来越冷,下意识贴紧身侧宽厚的胸膛,这人衣着厚实,襟口却被胡乱扯开了,露出他颈间一根细细的红绳,“尺半红丝线,编作如意结,丝丝如妾心,缠绵郎颈间”,这是上京流传的歌谣,但凡平民女子出嫁,必以红色丝线一尺半编作小小如意结赠与郎君佩戴颈间,她迷迷糊糊睁眼盯着那红绳看着,不知怎么的慢慢哼起这歌谣,低而破碎的歌声断断续续散在风中。 黑衣人仍旧不做声,蓦地一阵狂风将纱幔掀起,顾含章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陡然间僵住身子。风过去了,纱幔重又坠下,将他的面貌密密遮住,顾含章哆嗦着苍白的双唇,用力抬起冰凉的手将他颈间的红绳发狠一般地拽出,那红绳鲜艳似火,最末端一双如意结下坠着一枚温润玉佛。 八瓣莲花台,佛向慈悲来。那枚玉佛犹带了贴身的温暖,她握在掌心愣愣看着,忽地如同被烈火炙烤一般,急喘一声松了手。寒风凛冽,拂落她眼中不断滚落的泪珠,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使尽全身力气猛然将他头上戴着的帷帽掀落。 萧桓。他是萧桓。 风吹拂起他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灰白与浓黑混在一处,在微光中狂乱地飞舞,流光顷刻回转,还如最初在京郊马场相遇,他意气风发、英伟挺拔恍若天神。 顾含章怔怔盯着他那双在暗夜中闪烁如寒星的双眸,又哭又笑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失而复得,积压在心头数月的巨大悲痛骤然散去,她就如同在茫茫湖心漂浮的轻舟,眼前除了蒙蒙迷雾,还是蒙蒙迷雾。 她激动得直喘,在寒风中揪紧了他的衣襟张了张口,蓦地捶着他的胸膛哽咽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那些痛苦得如同永无尽头,永无光明的日子,她一日一日熬过来,尖锐的痛楚已在心中深深刻下了痕迹。 顾含章心里一松,背后剧痛与周身的冰寒之气一道涌入四肢百骸,她痛苦地呻吟一声,晕倒在萧桓怀中。“含章,含章!”萧桓哑声焦急地唤着,单手圈紧她的腰身,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翻过矮坡向灯火处急奔。 大营中军帐前,雪积了一尺有余,天色沉沉将欲雪,梁月海负手立在昏暗的风灯下,眉宇拧成川字,天已明,人却未归,派去接应的数百人毫无消息,这一场大风雪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 雪照鸿影归 皑皑雪原,密密彤云,天与地之间一线相隔,白的是大地,灰的是苍穹;雪停了半夜,到了天明时又有零星小雪飘落,劲风夹着雪粒卷起辕门前的大旗,飒飒作响。梁月海在营中巡视一周刚回了中军帐,辕门前的守卫匆匆踏雪急奔而至,在帐外压低嗓音道:“禀将军,辕门外有一匹白马驮了章先生归来!” 梁月海忙起身出帐直奔辕门,遥遥望见大旗下昂首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顾含章后背中箭伏在马背上不知生死,左右将士想要伸手扶下她,那马却是脾性极烈,喷着响鼻在雪中刨着四蹄,一有人靠近便抬起前蹄暴躁异常地仰天长嘶,任谁也无法靠近前去。 大地苍茫,这匹马白得几乎与雪地融到一起,旷野的风吹拂起马颈的雪白长鬃,更添威武之气。守卫几人虽身着铁甲战衣,却也怕被马踢伤,围着马游走着不敢靠近,梁月海挥了挥手喝退众人,盯着那神骏异常的白马仔细端详数眼,从容地往那马的身前走过去。 众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有人低声道:“将军,这马性子烈,会踢人!”梁月海摆了摆手,温润星目中有一丝淡淡笑意:“不妨事,我同它说几句好话便是。”辕门守卫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在说笑,眼见梁月海一步步靠近白马,那马琉璃般透亮的眼眨了眨,竟真的只垂首呜呜低鸣了一声。 梁月海拍了拍它的脖颈,轻声说了句什么,白马顺从地挪近前来,由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顾含章扶下马背,丝毫不见原先的暴躁。众兵将顿时叹为观止,拥过来要牵马,白马蓦地昂首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立起半人高,趁众人惊恐后退时扬蹄踏雪掉头奔入了茫茫旷野中。 “速速去请军医至偏帐!”梁月海低头看了看顾含章的伤势,目光扫到她冻得乌青发紫的双手,英俊温和的面容上神色大变,“再搬两个火盆过来!” 回了偏帐,军医尚未赶到,王大夫拢着袖子打着哈欠经过,梁月海皱了皱剑眉,请他入帐来;王大夫见梁月海面色有异,探头看了看俯卧在榻上的顾含章,伸手比划一阵,指了指顾含章与梁月海,又指了指自己的心窝,摆了摆手。梁月海躬身抱拳道:“既然王大夫也知道章先生与卓勒齐王子的交情,还望王大夫千万莫要将此事泄露。” 事不宜迟,两人不再多言,梁月海退出偏帐亲自在帐外守着;一炷香工夫,王大夫拭净手上血污出来朝他点了点头,将拔出的长箭递到他手中,那箭头犹带着斑驳血迹,锋利箭尖薄如笺纸,梁月海面色一沉,手中用力,“咔”一声长箭从中折断,斜斜插入雪地中。 此时辕门前守卫匆忙来报:“前往徐连关口与粮仓接应的人马归来,运粮官也安然返营!”梁月海面色稍霁,大步往前营走去。 身中一箭,又在冰天雪地里受了寒,顾含章发起高烧,成老军医不顾自己有伤在身,赶来偏帐亲自煎药照料,悉心将药一匙匙送入顾含章口中,终于得见她慢慢睁眼醒来,老人颔下花白胡须抖了抖,喜得直抹眼泪。 顾含章惦记着成老军医的伤,哑声问道:“成伯的伤可要紧?咱们的人马可有逃出来?”老人叹了口气道:“章先生还惦记着我老头子,若不是章先生,我怕是等不到接应的人马,早就死在辽狗的刀下了。” 辽军半道设伏,人数是大齐将士的两倍有余,出其不意拦路一击,三百余将士丧命大半,成老军医被扶上小红马离开不远,便有辽军追上,若非一支黑衣人马相助,[奇+书+网]此行必是全军覆没。 顾含章脑中昏昏沉沉,逐渐想起那夜的混乱,心中一哆嗦,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成老军以为她心里后怕,慌忙安慰道:“章先生莫怕,将军不日就会灭了辽狗,替咱们死去的兄弟报仇。”顾含章摇了摇头,老人家又会错了意,慈祥地低声道:“我有个闺女也同章先生差不多年纪,她平日里连只鸡也不敢杀,章先生可是比我闺女胆大英气了许多,不愧是连将军都敬佩的女中豪杰。” “成伯……”顾含章有些赧然,成老军医又竖起拇指赞道:“听说王大夫给章先生拔箭时章先生咬着牙一声也没吭,军营里头的兄弟们都极是敬佩!”顾含章怔了怔,也没辩解,正巧王大夫掀了帘子送药来,掩在黑发下的眼随意地朝她看了看,佝偻着身躯走到成老军医身旁递过药碗去。 =奇=“王大夫口不能言,营中兄弟如何能轻信他的话?”顾含章盯着王大夫,淡淡地说了一句颇为冷淡刺耳的话,成老军医一愣,朝她使了好几个眼色,王大夫倒是并不介意,无声地咧嘴一笑,弓着背慢慢走了出去。 =书=“章先生不必担心王大夫会泄密。”成老军医只当她介怀此事,压低了嗓音道,“将军特地嘱咐过他,他也知道章先生与卓勒齐王子是故交,定然不会坏事。”顾含章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又详细问了前夜之事,老军医顿时气得直抖胡须:“辽狗子奸猾狠毒,不仅在回程伏击咱们,运粮草的人马也不曾幸免。” =网=“四百将士死伤百余人,要是将军派去的人再慢一步,人马伤亡粮草抢空,就便宜了辽狗。”老人恨恨地骂了几句,顾含章朦朦胧胧将两支人马出发时辰与遇伏地点一比照,蓦地遍体生寒,低声道:“军中有内贼。”成老军医顿时僵住,苍老的面容上露出震惊之色,半晌后起身凝重道:“我去请将军过来。” 梁月海并不惊讶,镇定自若如同成竹在胸,只笑了笑道:“想借辽人之手除去我,倒是没那么容易。”“此番不得手,必定还有诡计,将军千万小心。”顾含章顿了顿,将卓勒齐要她转告的话说与他听,梁月海也不惊慌,星眸中有一瞬光闪了闪,温和地笑道:“无妨,他来便是,我自有办法对付。”他虽是在笑,顾含章却在他眼中瞧见了掩盖在温润笑容下的狠戾杀意。 成老军医与守卫几人都退了出去,偏帐内安静下来,顾含章喝完药重又俯卧回榻上,梁月海看她挪动颇为吃力,伸手扶她卧平,稍一迟疑,又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章先生所受的这一箭,月海定会毫不客气地还给洪锦。” 梁月海始终待她谦恭有加,顾含章心中感激,明眸望住他英俊温润的面容淡淡笑道:“月海,你当真是我夫妇二人的贵人。”梁月海微微一怔,倒是也缓缓地笑了:“既为手足,何须这般客气?”他刻意加重“手足”二字,顾含章一愣,笑了笑没作声。 安静片刻后,梁月海先开了口:“章先生可还记得那日是谁救下了你?”顾含章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我中箭后失去知觉,再醒来就是已经回了大营,听成伯说是有人用一匹白马将我送了回来,可惜我竟没能与恩人见上一面。”萧桓之事她下意识地藏在了心底,连梁月海都没有告诉。 “也不知是什么人物,竟会有那样神骏的陇城神驹。”梁月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那模样,那烈性,我瞧着像极了殿下的坐骑,照雪。”他说罢,抬头看向顾含章,补上一句:“若当真是照雪,恐怕……” 后半句未说,帐中两人都明白这意思,顾含章忽地打了个寒战,低声道:“若是他未死,他为何不来寻我……”以及,为何将她送回了军营后避而不见,为何不来与昔日的旧友梁月海相会?疑问太多,仿佛深埋地下的根须,拔出一处线索,必然牵出无数惊天秘密。 而她,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 辽军退回青石谷附近已有数日,除了那夜的伏击,一直也不见有动静,大齐军中不敢掉以轻心,军营中守卫多加百余人,除日夜值守,巡逻间隔也由一个时辰缩为半个时辰。辽军能在雪夜设伏分别袭击齐军两支人马,军中必然还有细作,梁月海与顾含章心中有数,夜里休息时也分外小心。 这天到了天黑时,管陲不知为何起了念头去点检兵刃火器,他对自辽军手中缴获的强弓颇有兴趣,吩咐守卫取来给他把玩,年轻守卫在库房内翻来翻去急得满头大汗也没寻着那把弓,哭丧着脸拖拖拉拉前来禀报,管陲瞪大了牛眼骂道:“斗大的库房,一把弓也能给弄丢了,留你在军营里头费这军饷有何用?”他推开守卫亲自去寻找,翻遍了木架与铁箱,果真没能寻到那把弓。 这事蹊跷异常,管陲难得的多长了个心眼,命人随意找了个借口在营中搜了一圈也没见着弓的影子,心中琢磨着事情古怪,便悄悄禀报了梁月海。 梁月海正在灯下对着舆图琢磨阵法,听完他的话,头也不抬地笑了笑道:“不过是一把弓罢了,丢了就丢了,改日我送你个好的。” 管陲一愣,心里如云山雾罩,再要多问,梁月海抬头笑道:“来来,管三哥,你来瞧瞧这青石谷的地形,可是对咱们有利?” 白羽若雪鸿 管陲是个粗汉子,只知舞刀弄枪上阵杀敌,不懂兵法谋略,懵懵然走到案前别着头瞅着舆图上高高低低的山势与朱笔勾出的圈圈点点看了又看,咧嘴嘿嘿干笑道:“将军这是拿我管老三说笑呢,我怎会懂这些。” 梁月海搁了手中的细狼毫,举起羊皮舆图仔仔细细又看了片刻,才抬头温和地笑道:“管三哥忒谦了,营中几位统领里属三哥你最是骠勇,过几日进攻青石谷辽军大帐,这先锋非你莫属。” 案头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灯花忽地啪一声爆开,火焰骤然窜起半尺高,灯芯滋滋数声轻响,火光逐渐又小了下来。管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灯火怔怔看了会,蓦地回过神来,抱拳哈哈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待我杀他个落花流水,让他辽狗子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滚回喀拉山后去!” 梁月海慢慢将羊皮舆图卷起,抬头朝半掩帘帐的门前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略略提高嗓音笑道:“那就说定了,四日后你领八百骠骑营兄弟为先锋,大军左右翼人选择日再定。” 管陲人虽粗,心却细,见梁月海神色不大寻常,他稍稍一愣,转瞬便机灵地抱拳大声回道:“末将听令!”两人在沙场上同生共死也有十数回,早有了默契,梁月海不多说,管陲也不多问,顺着他的意思将戏演完,心头仍旧惦记着那把铁胎弓,抖了抖肩告辞退出了中军帐。 帐外悬了两盏风灯,守卫刚换了班,高瘦的白脸青年挺直了腰杆立在灯下,见管陲出来,忙低了头抱拳见礼:“见过管参军!”管陲摆摆手,朝帐内淡淡看了一眼,又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沈原啊,前几日听得三虎那小子说你在雪地里逮了个小鸟,可不是一个人偷偷烤了吃掉了罢?”沈原面色一红,忙辩解道:“没、没、没有,那鸟儿我没舍得吃,我、我我放它飞走了。”管陲眼一瞪:“放了?”沈原迟疑着点了点头,管陲叉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给哥哥留着打打牙祭也好,好几天不见荤腥了,嘴里都淡出鸟来!” 顾含章裹了大氅绕过偏帐慢慢踱过来,正巧听见管陲骂骂咧咧,老远便笑道:“等赶走了辽狗,管将军爱吃几斤肉爱喝几坛子老酒都没人拦着。”管陲眯眼看了看她苍白憔悴的面色,倒是将嗓音放低了些,嘿嘿笑道:“章先生有伤在身,就在帐中多歇息,若是有事与将军相商,只管差遣小季请将军亲自去偏帐便是。”“那倒不必,我不过是下地走动走动。”顾含章伸手裹紧了大氅,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笑道,“走一走就回帐,不然小季可不将我唠叨死。” 小季便是偏帐那个年轻守卫,这番话两人听着也不觉异常,那名叫沈原的守卫却悄悄盯着顾含章看了数眼,顾含章只当他是好奇,笑了笑便打趣管陲道:“管将军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鸟儿莫非当真骨肉丰腴肥大如鸡?”管陲嘿嘿笑了笑:“也就是寻常野地里能见的小鸟,白羽红喙、两爪乌黑,颈间一圈蓝翎,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儿。” 顾含章垂眼想了想,抬头笑道:“我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鸟儿,若是沈侍卫再逮到,可要让我也见识见识。”沈原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白而瘦削的脸隐在营帐的阴影中瞧不清楚神色,顾含章微微一颔首,也不再多问,转身又慢慢踱回偏帐去。 王大夫每日将煎好的汤药送来偏帐给顾含章服下,成老军医在时他不会久留,径直交到老军医手中便笑笑退下,今天傍晚极不巧,成老军医往前营给受伤的将士换药,顾含章在外随意走了走回来,小季守在帐前,恭敬抱拳道:“章先生,王大夫在帐中等候多时。” 顾含章一怔,慢慢走近帐内去,王大夫显是已等了很久,怕汤药凉了,特地将药碗搁在火盆边上守着,见她回来,上下打量她片刻,忽地指了指她的后背竖起拇指,大概是夸她伤处好得快;顾含章盯着他乱蓬蓬一张布满胡茬的脸看了许久,淡淡地笑道:“也多亏王大夫相救,章某感激不尽。”王大夫无声地笑了笑,将药碗端来看着她一口口喝完,这才收了碗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若非他腰背佝偻,立直了也有管陲那般高大,顾含章望着王大夫掀了帘帐出去,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管陲心里头仍是惦念着那把铁胎弓,前营后营搜了一遍不见踪迹,闷得跑来偏帐与顾含章唠叨,末了,低声叮嘱道:“营中有贼,章先生需小心提防。” 顾含章记起前几日库房帐幕上那扣弦挽弓的巨大黑影,心里咯噔一声,勉强笑道:“管将军神勇机智,什么贼人能逃过将军的手段?” 管陲嘿嘿笑了一阵,正色道:“他能从严密值守的军营中窃走那把弓而不被察觉,想必取人性命也是易如反掌,章先生还是小心为妙。” 他倒也不多说,走到帐前低声叮嘱守卫小季几句,又留了柄匕首给顾含章防身,依旧出门巡营去了。 入了夜便开始下雪,零星小雪后雪花越发的大,鹅毛般自彤云密布的天际飘落,风还不曾大,雪落簌簌轻响,营中巡夜的将士踏雪走过,咯吱咯吱声伴着靴声橐橐,是暗夜中唯一的声响。 帐中两个火盆燃得正旺,顾含章俯卧在榻上却是冷得直哆嗦。她幼年时在草原长大,一到这年末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之时,爹娘便会赶着牛羊往南去,靠近南疆的澜沧河附近山谷中草木旺盛、温暖如春,是关外草场上牧人们冬天避寒的场所。她自小便极怕冷,沿着流经草场的澜沧河往南走时,冬夜里冷得睡不着,虎爹便将她抱到爹娘中间,一家人紧紧相拥,挤在小小的矮帐内,也是模糊记忆中的一段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蜷起身子,不慎将肩头磕在冷硬木板上,牵动肩头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梁月海已吩咐下去多给她匀了床棉被,但这极寒天气里,壮汉犹冻得直哆嗦,何况她这么个娇弱的女人?箭伤、严寒,是她最厌恶夜晚的原因。 帐外足音渐响,二更时分是巡逻换岗之时,守卫小季也该换下去替作另一个腼腆高瘦的青年;顾含章苦笑一声,都已二更天,她在冰冷被窝中挣扎许久还是未能入睡,肩后伤口又隐隐作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闭了眼勉强蜷起手足,才觉有一点微末温暖流入四肢百骸,正稍微有了点睡意,有人轻轻踏进帐中,帘帐一掀,有一线刺骨的寒风趁机灌进来,顿时惊醒了顾含章。 营中将士谁都知道梁月海将军的贵客、成老军医的恩人章先生在偏帐养伤,一般人绝无胆量闯入帐中,尤其偏帐外的几位守卫身手极好,都是梁月海亲自挑选的英武青年,寻常人三两招内便会落败,更不提能避过守卫踏进这偏帐来。 枕下压着管陲留下的匕首,顾含章镇定地握到手中,待那黑影逐渐靠近,高大身躯慢慢俯下,她蓦地睁眼挥刀,半尺长的寒光在暗夜中一闪,只堪堪划破了那人的衣襟,嘶一声轻响。那人反手扣住她握刀的手腕紧紧钳制住她,挺拔身躯挤上窄小的木榻上来轻轻覆在她不住颤抖的身上,另一手闪电般捂住她的嘴,在她耳旁哑声道:“含章,是我。” 来人身手敏捷如豹,暗夜中双目如星,顾含章依稀认出是萧桓,逐渐停下了挣扎,只是这许多日来的不解与委屈尽数化成热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萧桓不及松开手掌,蓦地被她狠狠咬住虎口,直咬得唇齿间有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才松了口。 帐外巡逻的将士来回走动,离得极近,顾含章不敢出声,翻身将萧桓压到身下,顾不得他满面粗硬胡渣,扣住他的下颔将他面孔扳向自己,瞪着他模糊的面容看了许久,心中要问的太多,终究还是不曾开口询问,只是俯身狠狠将萧桓的下唇咬了一口,腥甜的血再次流入她的唇齿之间。 温婉柔顺如顾含章,也会有愤极伸出利爪的时候,若是在从前,她可能不会想到,在这辽阔荒凉的草原上,在这样一个寒冷彻骨的夜里,她会失去所有的冷静与自持,被积蓄数日的愤然与委屈激怒,变成如今这样凶悍的妇人。 或许,在她纵火烧毁了御史府西北偏院的那一夜,她已注定不再是从前那个文雅聪慧的御史千金,不是四姨娘心中牵挂担忧的文静慧黠的女儿,更不是秦王府上下交口称赞的温柔娴淑的秦王妃,上京城一场大雪,将那处她亲手毁去的残垣断壁掩盖,也在她心上蒙了一层冰雪。 而此刻,冰雪悄悄融了,慢慢地露出她刻满伤痛的过往。 平明寻白羽 帐外靴声隐隐风声咆哮,帐内安静得只听见两人急促低沉的喘息声,萧桓一声不吭地由着她咬,铁臂紧紧箍住顾含章的腰背,密密地将她揽至身前。顾含章颤抖着松开齿关,胡乱抹去双颊冰凉的泪痕,左右推不开他,反被抱着侧过身去。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顾含章心里暗恼,抿唇用力推搡他,推不动,便用手指发狠地拧他臂膀,若是琳琅或是颐儿在,定然是想不到平日里温婉恬静的含章小姐也会有这样泼辣蛮横的时候,她是心里堆了太多怨气,萧桓却又什么都不同她说,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如决堤江水,激怒了她。 “含章,含章,小心伤口。”萧桓的嗓音低沉喑哑又含几许沧桑,顾含章愣了一愣,顿时想起辽军夜袭中营那夜进她帐中来示警的苍老的声音,她此刻才察觉不对,慌乱地抚向萧桓颈间,低声急问:“怎么了?你的嗓音怎么了?” 萧桓喉头滚了滚似在笑,却不曾回答她,低了头轻轻啄吻她冻得青紫的双唇,冰凉的血珠子自他下唇渗出,又在摩挲亲吻间沾上顾含章的唇齿,她恼意未消,扭头避让开,他随即跟上,仍旧极有耐心地温柔亲吻。 两人在榻上推搡避让间,帘帐微微一动,又有人摸黑进了偏帐内。萧桓顿时警觉,侧身将顾含章紧紧扣在怀中,被下手掌握住她冰凉柔软的手悄悄一捏,顾含章正要再推他的手收了回去,安静地侧卧着听着帐内动静。 今夜十分热闹,萧桓未走,又有人来,帐外巡逻的守卫却无一人察觉,若非这人原先就匿身军营中,便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顾含章竖起耳朵听见那轻微足音在帐内绕了一圈,悉悉索索翻了一阵东西,悄悄地又掉头向外走;她一惊,推一把萧桓便想跳下地追上去,身形未动,萧桓蓦地侧身将她困在被褥下,反手握了顾含章枕下的匕首朝足音去处一扬,那人闷哼一声蹿出偏帐,寒光叮一声落地,帐外蓦地有人大喝一声:“那小贼!给老子留下!” 声音未歇,惊动了巡逻的守卫,一时脚步声纷乱直奔中营而来,萧桓松开顾含章翻身下地,最后亲了亲她冰凉的脸颊,闪身出了偏帐。她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却只握住了一绺擦身而过的寒风。 彻夜巡逻想要逮住那偷窃铁胎弓贼人的管陲没能追上这小贼,骂骂咧咧地回来,顾含章听见靴声与骂声到帐前停了片刻,管陲不知为何嘀咕几句啐了一口,在外头试探着低声问了句:“章先生安好?”她哆嗦着披衣着履下榻来,点起油灯,扬声回道:“刚刚有个贼人吃了我一刀,逃走了。”她就着昏灯在地下寻觅一圈,在门旁捡起一柄犹带着血迹的短匕,掀了帘帐出去。 帐外北风呼啸,夹着纷纷扬扬的雪漫天飞舞,帐下一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摆,嘎吱嘎吱直响,忽明忽暗的灯光照了一地昏黄,管陲就叉腰立在那灯下,半边狰狞恼火的脸被染成暗黄色,顾含章裹紧身上的大氅走过去,将手中短匕递给他,管陲接过了仔细端详片刻,朝地下啐一口道:“这兔崽子跑得极快,三两步就不见了踪迹,刀伤又不深,也寻不见多少血迹。” 他又低声骂了几句,看了看昏倒在地上的黑脸守卫,瞪眼随口道:“没用的东西,倒叫个偷儿打昏了去。”当下吩咐巡逻的守卫将那守卫扶走,顾含章猜测守卫是被萧桓打昏的,心里有些愧疚,极不自然地淡淡笑道:“这贼人身手敏捷,守卫兄弟不及提防也在常理之中。”管陲嘿嘿笑了笑,摇头道:“也不知这贼人看中了营里何物?铁胎弓也罢,章先生一介文弱书生,偏帐内能有什么他瞧得上的?” 顾含章稍一迟疑,顺着他的话道:“那人在帐中胡乱翻了一遍,也不知想要找什么,我也只有一把小弓防身,只怕他用惯了强弓,我这小小的弓弩他是瞧不上眼的。”一提起这失窃的铁胎弓管陲就恼火,抱着双臂拧眉道:“若是让我揪出这小贼,我便拿那弓将他射成刺猬!”顾含章只是随意笑了笑,心里道:你若能揪出他来,怕是你管三哥要被射成刺猬。 此事当夜便传到了中军帐内,梁月海正在灯下翻看上京城传来的军报密信,管陲进帐大略一禀报,他抬了头问:“章先生可有受伤?”管陲拍着胸脯笑着吹嘘道:“有我管老三在,谁也动不了章先生一根寒毛!”梁月海点了点头吩咐道:“再往偏帐添几个守卫。”管陲领命退下,出了帐时已是子夜时分,中军帐前守卫正巧替换轮值,管陲粗粗扫了一眼,咦一声掉头走回来问道:“午时至子时当值的不是沈原那小子?” 替换下正要回营的方脸青年憨憨笑道:“回禀管参军,酉时刚过,小沈腹痛如绞,便早早换了属下来当值。”管陲眼珠子转了转,哈哈笑道:“这小兔崽子,只怕是偷偷烤了小鸟儿吃,吃的肚中不顺了!”四个守卫憋着笑不敢多说,抱拳恭送管陲走远。 下半夜安然无事,顾含章却早没了睡意,裹紧大氅坐在火盆边出神,到了天将明时才勉强眯眼睡了一会,刚阖眼不久,隐约听见风雪声中有鸟儿咕咕叫了几声,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匆匆出帐去看,只瞧见一只白羽红喙的鸟儿在军营上空的黑沉天色下盘旋了几圈,箭一般直射天际,振翅往东北方向苍茫风雪中飞去。 “雪鸿!”顾含章心里一惊,拔腿便跟着往东北方向追。雪鸿是只有徐连关外草原上才有的一种极聪明的鸟儿,牧人们每年在各处水草丰茂的草场间辗转,便以它来传送信笺,往返数千里之遥,雪鸿比人还熟识路途。偏帐前新换的守卫上前一步要伸手拦她,她匆匆推开他,急急道:“带上弓箭跟来!”守卫一愣,忙应一声大步跟上前。 黎明前的风雪很大,雪鸿顶风向前飞,也是飞得不快,顾含章绕过数座营帐追到军营边,正巧遇见六百里加急军报送达,人下马进了营内,喷着响鼻的马还栓在辕门口,哨岗上的将士看了看天色,持刀拦下她为难道:“风雪大,章先生切莫独自出营。”顾含章顾不得解释缘由,留下守卫说明,她劈手夺过守卫的弓箭,抢上辕门旁的马背,一抖缰绳大喝一声,打马直追雪鸿。 凛冽北风咆哮着迎面扑来,寒气挟着雪粒直灌入她的襟口,大氅被风吹起了,在她身后飒飒作响。她被冻得直哆嗦,却恨不得这风雪再大再猛,好迫得雪鸿飞低飞慢些,老天如她所愿,旷野上的刺骨寒风果真越发的狂猛,将地下堆积起的雪粒都席卷起了,打着旋儿铺天盖地劈面打来。雪鸿咕咕哀叫了几声,双翅缓了缓,逐渐飞低,顾含章双腿夹紧马腹,飞快地弯弓搭箭,对准忽高忽低的雪影拉满弓,她背后箭伤未愈,挽弓十分吃力,一箭射出未中,不仅惊动了雪鸿,她背后也出了一身的汗,伤口撕裂处隐隐濡湿了裹紧肩背的绷带。 雪鸿受了惊,奋起振翅往前飞,顾含章不曾料到自己打草惊蛇,咬了咬牙打马直追,再奔出二里地,雪鸿又稍稍落下些,她重又拉满弓对着它,箭刚离弦,身后狂风中一枝长箭倏地如流星般直追而上,她蓦地一惊,那只雪鸿已凄然哀鸣一声自半空直坠而下。而她的箭被风吹偏了,随着雪鸿一道坠落地面的积雪中。 顾含章勒马回身看,百步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风雪里,他挽一张一臂长的铁胎弓,手中再无别的羽箭,一箭中的,百步穿杨,难得的是膂力过人,长箭在大风中都不曾失了准头。她翻身下马,弯腰捧起坠落雪地的雪鸿,惊讶地发现这白羽红喙的鸟儿仅是翅上一道血痕沾了点点血迹,其余并无伤痕,且雪鸿还活着。 远处马蹄声急促,风雪茫茫间隐约见梁月海与管陲并辔直追而来,到了近处,马犹在奔跑,两人焦急地跃下马背几步赶上来,见顾含章安然无恙,管陲松了口气道:“这么大的风雪,章先生独自出营,可是把王大夫,把将军都吓着了。” 百步远处那身影重又佝偻着肩背慢慢走过来,手中巨弓也已不知藏到了何处,雪花落满他乱蓬蓬的长发与胡须,星星点点的白,顾含章朝他掩在乱发下的眼怔怔地看了看,也不多说,神色复杂地道了谢,便将手中的雪鸿递给梁月海:“将军,事情着落在这雪鸿身上,必能查出些端倪。”梁月海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翻开它未受伤的一边羽翼,自它翅下足踝处取下一枚腊封铜管,握在手中仔细端详片刻,英俊温润的面容上慢慢地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敲山声震虎 回了中军帐内,梁月海顺手取过专用于拆火漆军报的小刀,将铜管的腊封刮去,倒出管内卷成半指长一指粗的密信来,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仔细地看着,英 挺的剑眉微微一挑,点头道:“果然如此。”管陲性子急躁,低声骂了一句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拿下沈原这兔崽子!” 梁月海星眸沉了沉,唤住他:“三哥莫急,还不是时候,切勿打草惊蛇。”管陲一愣,只得啐一口气闷地立到一旁去。顾含章看出点蹊跷,走近前轻声问:“怎么?还有内情?”梁月海递过那纸卷,温润面容上难得的有了凝重之色:“送信的鸟儿直往东北去,正是上京城的方向。” 顾含章一震,捻住纸卷的指尖倏地蹿过一阵寒意,她匆匆看完密信内容,将其递还给梁月海,只觉一口气堵在胸臆间上不去下不来,过了许久才勉强镇定下来道:“添油加醋,当真可恶!” 管陲好奇地凑近来要看那密信,梁月海笑了笑收起了没让他瞧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转身望住顾含章正色道:“齐辽两军对峙已久,兵部难免怪责,但若以这理由弹劾参奏我,却是小人行径。”他顿了顿,低声歉然道:“还将章先生牵连进来,月海实在惭愧。” 密信中不仅提到梁月海命管陲率八百先锋四日后突袭青石谷之事,还提及了顾含章,不仅将她相貌体形、神态举止一一描述,还在最末添上一笔:章先生形貌秀丽肖似女子,梁将军不顾军法律条将其豢养军中,其风不正,其行不端,恭请王爷彻查此事。 京中哪位王爷有此等遮天权势?自然只有襄王爷萧烨。 真相昭然若揭,西北军勇猛不可当,辽军屡攻不破,军中细作便向辽军放出风声,使齐军数次受挫,襄王萧烨趁机施压兵部,正好寻了这借口打压梁月海。 顾含章面色沉下:“他们逼人太甚!”一旁的管陲被弄糊涂了,抓了抓脑后浓密的发,左右看了看两人神色都是极为凝重,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听着。梁月海绕到案后坐下,将先前已阅的急报翻出来再看了一眼,指尖在桌面叩了叩:“久战不胜,兵部将另派大将前来替换,过不几日将会到达徐连关口。” 管陲一凛,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张口就要大骂,梁月海示意他稍安勿躁,合起军报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如在新任西征将军到来之前好好地打一场胜仗,莫要让他小瞧了咱们西北军将士!” 一番话激起了管陲的满腔豪气,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刚转身走了几步,梁月海唤住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管陲神色变了数变,点了点头出了中军帐去。 “若是兵部来人接任,将军难道当真就这样将帅印兵符交出去?”顾含章望向案头一摞军报,淡淡提醒道,“一旦离手,再要收回可就难了。” “当务之急是将辽人赶回喀拉山后去。”梁月海忽地温和地笑了笑,明亮眸中毫无怯意,“若是这位新西征将军将我逼急了,将他一人丢到青石谷里也无妨。”顾含章一愣,分明在他眼中瞧见了调皮的神色。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襄王爷毕竟鞭长莫及,他又能耐我何?”梁月海神色自若地捻熄点了一夜的油灯,温润面容上并无一丝慌张,仿佛谈笑间再艰险再困难的事也都化为无形,顾含章怔怔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绷紧的弦逐渐松了下来。心事一放下,因用力而裂开的伤口倒是疼了起来,她眉头皱了皱,细心的梁月海顿时猜到几分,眼中跃上担忧之色:“章先生先回偏帐休息,若是需要王大夫帮忙换药,只管差遣小季去请。” 顾含章告辞出了中军大帐,扶着肩头刚走了几步,便瞧见王大夫拢着袖子佝偻着腰背立在偏帐外等她,乱蓬蓬的头发与胡须遮去了大半张脸,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很快便在他身上堆了薄薄的一层。 守卫小季戴了顶斗笠,远远地瞧见顾含章裹着大氅慢慢走来,转身朝王大夫比划着笑道:“章先生回帐了,王大夫赶紧进去等候罢。”王大夫无声地笑了笑,直等顾含章朝小季点头示意后掀开帘帐进去,他才弓着腰也跟进了帐内。 顾含章的伤口果然迸开了些许,鲜红的血透过绷带,在冰寒中凝住了,连绷带一道粘在了皮肉上,王大夫小心翼翼地撕去伤处布条,重新洒上药粉,再换了干净绷带将伤口裹好。皮肉与绷带分开的瞬间,顾含章疼得咬紧了牙关,指尖因紧握成拳而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细作已被揪出,王大夫为何还留在营中?”她强撑着坐起身披好外衣,神情颇为复杂地看着王大夫,他正用热水绞了帕子来给她擦去满额的冷汗,手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看了看她,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出了偏帐去。 到了正午,天色仍旧阴沉,风雪更是比清早大了许多,辕门前积雪将近尺半,踏上去几近没至膝头。中军帐前积雪已铲掉大半,露出光光一条冰冻住的小径,帐外两边守卫刚替换轮值,管陲顶了风雪进帐禀报军务,出来时手中勾了两顶竹编斗笠,笑呵呵地给两个守卫一人一个戴上道:“御寒衣物已发了下去,将军特意多留了两顶斗笠在此,吩咐我送来给小沈、小何遮遮风雪。” 两个守卫一个是昨天轮值的沈原,一个是管陲帐下的骠骑兵何楚,两人对望一眼,连忙感激地抱拳谢过梁月海与管陲。管陲只是嘿嘿地笑,蒲扇般的大掌拍向沈原的臂膀,连拍了数下,揶揄道:“瞧小沈这模样,冻得脸色又青又白的,可不像咱们西北军里出来的汉子!” “管参军就别拿属下说笑了,属下哪里是怕冷的人?”沈原勉强笑了笑,他的确面色不大好看,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昨夜被腹痛折腾的,瘦削面颊上青白中带着病恹恹的黄,双唇也开裂了,渗出些许血丝。管陲又拍了拍他:“小沈,若是病了便赶紧换人来轮值,成军医就在中营内,让他给你瞧瞧去。” 小何伸手压下斗笠,点头附和道:“管参军说的是。”管陲眯眼看着沈原,大手有意无意地又朝沈原垂下的臂膀推了一把,粗声道:“小沈你不听我管三哥的话,可是非得我请将军才请得动你不成?” 沈原闷哼一声侧身避开管陲的推搡,似是在强忍着什么痛楚一般,面上神色极为古怪,管陲瞪眼盯着他看了看,抖了抖肩膀无奈道:“你这小子就是倔,也罢,就等换岗再说罢。”沈原明显松了口气,面色也好了些,管陲眼珠子转了转,忽地便压低嗓音嘿嘿笑道:“今早前营有人捉了只鸟儿,偷偷烤了吃,刚巧我巡营打那边过,分了些肉,也算勉强塞了牙缝。” 天色虽暗,沈原面上一闪而过的惊惶却是没能逃过管陲的眼,他不动声色地往怀中掏了一阵,摸出一根雪白的羽毛在沈原面前晃了晃,得意地笑道:“我还悄悄留了根最长的鸟毛。”沈原面色越发的白,眼神闪烁着笑道:“看这尾羽雪白无暇,定是只好看的鸟儿,吃了可惜了。”管陲直起身哈哈笑道:“是有些可惜,不过兄弟们正饿着,再来几只也照样打了啖肉饮血!”他目光如炬,虽不是盯着两人看,沈原心虚,也偏了头强笑了几声。 敲山震虎,适可而止,这是梁月海交代管陲的话,管陲见好就收,拍了拍两人的肩,嘿嘿笑着踏雪大步走远了。 这一夜雪就停了,到了天明时分,探子回报,辽军果有异动,骑兵三千调出青石谷在谷外旷野扎营,另有三千余辽兵绕过喀拉山往青石谷增援。辽军大军主力固守谷地,约一万余人。而齐军仅八千千人马,四千西北军,三千昌涂关留守将士,再加千余徐连关原守将,足足差了辽军五千人马。 梁月海帐下几位裨将有些担忧,因大齐八千人马中只西北军直属梁月海,其余人马远不如西北军善战,尤其徐连关千余守将中半数伤残,仅能在后方补给,若是上阵杀敌,恐怕三人才抵得上西北军一人。 这是雪停后的第一次作战会议,梁月海将顾含章也请到了中军帐内坐着,帐中七八人瞪着纤细瘦弱且面容苍白的顾含章看了许久,不由面面相觑,排行老五的蒋茂忍不住道:“打仗这样的大事,还是莫要吓着章先生了罢?”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只有管陲哈哈笑了起来:“章先生可是比咱们哥几个懂得多多了。” 这也是实话,西北军大多是各地征来的莽汉粗人,凭着满腔血性与胆量杀退了北地胡人,赢得了美名,要论起谋略战术,全军营上下也只得梁月海一人当得起智勇双全的名号。 七八个汉子被管陲这么一说,倒是越发好奇起来,再者梁月海又极敬重顾含章,几人纵是心中怀疑,表面上也不再多提,打着哈哈笑道:“章先生是大将军看重的人,自然也是我们哥几个敬重之人。” 飞骑送利器 青石谷口毗连数里矮坡连绵,再往外延伸,平原旷野却多于谷地坑洼。梁月海将舆图挂起,逐一指点两军大营之间各处的坡地河谷,笑了笑道:“平地多于坡地,方便骑兵作战。明日午后,大军开出十里地,弓箭营两队强弓分两翼阵前待命,管三哥领一千骑铁作前锋,左右翼雁翅分列各一千步兵紧跟其后,西北军剩余一千人与昌涂关兄弟随我压阵。” 管陲抱拳应一声要退下去准备,梁月海又补上一句:“对付辽军的骑兵,这一千前锋必定要人强马壮,管三哥只管在神骑营内挑。” 大辽疆域广阔,多是广袤无垠的草原,辽人以游牧为生,自然是精于骑射,若是大齐军单以步兵对阵辽军骑兵,奔袭、厮杀占尽下风,毫无取胜的可能,因此弓箭营强弩先行,前锋骑铁精兵随后,勉强能挽回些劣势。 顾含章仔细琢磨片刻,微微笑道:“前阵子辽军夜袭,曾用了长杆钩镰勾绊砍伤马腿,我们何不以牙还牙,在弓箭营后设两队人马执长杆钩镰专砍他前锋坐骑的腿,管三哥前锋骑铁同时奇袭,双管齐下,敌方必定阵脚大乱。”堂下几个汉子一愣,此时心里才有些服气,纷纷点头赞同,梁月海稍一思索,便也笑道:“倒是个好主意。”当下吩咐下去,在弓箭营后再添两队人马执钩镰、盾甲机动行事。 各军将领领命出帐备战,梁月海收起羊皮舆图,温和地对顾含章道:“章先生箭伤未痊愈,就留在营中休养罢,我已去信卓勒齐王子,两军开战后,后方军营由他代为守护,章先生只管安心养伤。” 顾含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笑了笑道:“劳将军费心了,还愿明日这一场大战能将辽人赶回喀拉山后去。” 出了中军帐已是午时,天际的彤云散去了些,几缕微弱的日光自密密重重的云层后透出,给大地增添了些许光亮。风犹在咆哮,展开旗杆上丈余大旗,猎猎作响。天将要放晴了,草原上难得迎来暖阳,明日的恶战却是再难避免。 顾含章裹紧大氅往偏帐走,纤细瘦弱的身影在茫茫雪地中极是惹眼,营中将士都是粗壮汉子,惟独她一人纤瘦矮小,相貌又生得秀美异常,全营上下多数人便都记住了她的模样,老远见到了便恭敬地行礼;午后营中忙着筹备明日一战,四处都是人,她一路走来,人人笑着招呼,她也只好含笑逐个点头,只赖冰寒刺骨的北风,等走到偏帐前,那笑容几乎都冻在了脸上。 烧得极旺的火盆将偏帐内煨得暖意融融,一脚踏入帐中,扑面而来的热意顿时卸下了冻僵在她唇角的笑容。顾含章伸手揉了揉冰凉的面颊,眼光微微一扫帐内,蓦地一愣,简陋木榻上不知何时端放了个狭长的青布包裹,她解下大氅随手往榻上一抛,慢慢解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露出里头一个半臂长的箭筒,箭筒内数十枝箭都是她在前往徐连关口取药那夜射杀辽军用去的,此时箭头的污血都洗净了,箭镞被打磨得越发锋利雪亮。 “早些时候可有谁来过?”顾含章怔了怔,扬声朝外问道。守卫小季偏头想了想,稍一迟疑便恭敬道:“王大夫曾送了汤药来,见章先生不在营中,搁下便走了。” 火盆边果然搁着一只白瓷小碗。顾含章淡淡应了一声,将那数十枝箭连箭筒一起抱在怀中怔怔出了会神,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入夜时分,大齐军营前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一支特殊的人马。辕门守卫匆匆往中军帐禀报过,梁月海剑眉一扬,温润星眸中跃起惊喜之色:“东陵平靖府押送了飞火枪来?”守卫低头禀告道:“平靖府来人不敢擅自进营,恭请梁将军亲自点检火器。” 管陲在外巡营,早听得辕门前动静,赶来中军帐内一听,顿时乐了,摩拳擦掌要跟着一道去查看,梁月海望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笑道:“管三哥可是头一回见飞火枪?”管陲咧嘴颇艳羡地笑道:“不瞒将军,我一直跟随神武将军在西北打仗,只听闻过东海东陵王武威将军麾下李家军所用飞火枪的厉害,这件火器生就什么模样我还真从未见过。” 飞火枪是昔年武威将军李成思所制,专用于对付连船侵犯沿海百姓的贼寇,飞火枪似箭非箭似枪非枪,以火筒贮存,待用时点火发射,射程威力非凡,能及六七十丈远,而飞火枪箭头所用特殊火石火药只有平靖府矿山内才有,因此也只东陵王麾下李家军专用。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辕门前,只见门前两束巨大火把的熊熊火光照亮了茫茫雪地,夜色与火光交织在一处,那影影绰绰间整齐地立着数百人马,一色的银色战甲,一色的雪亮长枪,安静矗立在雪地中,仿佛最笔直挺拔的松树。 梁月海刚走到辕门下,火光蓬地暴涨,照亮他温润清俊的面庞,那数百人像是得了命令般齐齐单膝跪下,抱拳高声道:“参见征西大将军!”朗朗高呼,声震旷野。|Qī+shū+ωǎng|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扶起腰佩长剑跪在最前面的一人,朗声道:“各位兄弟请起,平靖府千里远送及时雨,末将在此谢过长公主!” 数百人这才起身,领头那人自怀中取了武威将军大印与李成思生前随身佩带龙吟剑一柄作为凭证呈上,梁月海略略扫一眼已辨真伪,恭敬地向那帅印与龙吟剑躬身一礼,领头的青年在阴影中露齿一笑,低声道:“梁将军无须多礼。”梁月海微微一怔,就着火光看清他的眉眼,面上掠过一丝惊喜:“原来是你这小子!” 点检完毕,大齐军营中数位闻讯赶来的将领乐得眉开眼笑,与管陲一道领着平靖府人马进营中安置,梁月海则邀了领头的青年往中军帐一叙。 雪停了一天,营中道上的积雪被铲尽了,留下冻得结实的冰雪小径,士兵们来来去去,橐橐靴声倒是分外清晰。顾含章听得帐外热闹异常,披了大氅出来瞧,风还是很大,她顺手抓过帷帽戴上了,同守卫小季交代一句便往中军帐去探个究竟,正巧与梁月海二人在帐外遇着。遥遥地望见梁月海身旁立着个银甲银盔的高大青年,她不由微微一愣,那战甲战盔上的凤纹徽章并非是西北军或是昌涂关徐连关守将所有,倒像是从前的神武军,在战盔近耳处都有一枚小小虎头。她心里有些警觉,在三丈远处停下了,梁月海正好瞧见她,远远地便招呼道:“有故人来访,请章先生进帐一聚。” 那青年没注意顾含章,先一步进帐去,梁月海笑吟吟地等顾含章走近了,亲自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帐,温润面容上带了三分神秘之色微微笑道:“章先生请。”顾含章踏进帐中,心里犹在猜测梁月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青年已转过身来恭敬地笑着问道:“大将军,这位是……” 顾含章看清他的样貌,忍不住略略勾起了唇角,她伸手慢慢取下帷帽,眉眼间俱是笑意:“清风,你看我是何人?” 那青年正是永安门之变后不知去向的小厮清风,他原就是行伍出身,此刻身着平靖府李家军的战甲战盔,更是高大威武。顾含章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却顿时被唬得倒退了三步,似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顾含章看了数遍,确信眼前立着的是他心头惴惴猜想的人,这才面露狂喜之色,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顾含章就猛地磕头,一面磕头一面欢喜道:“观音菩萨保佑、如来佛祖保佑、财神爷保佑、灶王爷保佑、土地公保佑,果然王妃安然无恙!” 顾含章想笑,又觉心酸,连忙伸手托起他,低声道:“小声些,这军营中尚无他人知晓我的身份。”清风点了点头,高兴得合不拢嘴,忘形地绕着她又走了一圈,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道:“难怪殿下前些时候一意孤行先要往西南边关来,谁劝也劝不住。” 梁月海在一旁听着,面色镇定如常,并无惊讶之色,顾含章立时明白他怕是早已料到萧桓尚在人间,因此他也不再忌惮襄王萧烨,行事更无拘束。她心里涌上诸多疑问,萧桓不曾提起的,她可以问清风。 正要开口询问,清风却又瞪了瞪眼,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大雪夜王妃纵了一把火烧了御史府西北院,上京城中盛传王妃已香消玉殒,殿下那时犹在拔毒,五脏六腑间的内伤未好,东陵王府的丫鬟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殿下一口黑血呕在床前,吓坏了长公主与浔阳郡主。”顾含章心头一紧,面色更是苍白。清风悄悄看了看她的神色,又道:“殿下以为王妃殒命大火中,顿时五内俱焚,一夜间白了发。” 清风的话虽有有意夸张了些许,顾含章想起初时见到萧桓鬓边一绺灰白长发,还是悄悄地揪起了心,低头沉吟了许久,终究还是打消了向清风询问的念头,这些时日以来的点点滴滴,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要萧桓亲口告诉她! 儿女私情暂搁一旁,顾含章望了望安静不语的梁月海,稍一沉吟,开口道:“听闻东陵王麾下李家军以飞火枪击退沿海贼寇无数次,这一回不知押送了多少支飞火枪前来?” 提到正事清风立即端正容色,低声报了个数目,梁月海微微点了点头,与顾含章交换了个眼神,从容道:“飞火枪射程六十丈远,适合在大军最前方分两翼强袭辽军。”顾含章也正有此意,颔首道:“置飞火枪于弓箭营强弓手之前,正好撤出部分弓箭手护住中军,以防敌军两翼快马包抄至大军身侧来。” 据探子回报,辽军骑铁三千余人,每人均有两匹精良战马,不提游牧为生的辽人的身量高壮远甚大齐将士,单说这坐骑,喀拉山后辽阔丰茂的草原养育了神骏的长鬃马,论脚力论体形更是不输大齐的陇城神驹。 清风脑中犹是从前那温婉柔顺的秦王妃的模样,显是从未见过顾含章这般镇定从容的神色,惊得半晌无言。 顾含章下一句话却是连梁月海也被震惊了。 她垂眸缓慢却坚决地低声道:“明日午后我也请求随军出战!” 水落石渐出 刚过正午,久违的冬阳跃出云层,却丝毫没有给苍茫大地带来一丝暖意。放眼四望,处处银装素裹、雪覆冰封,在惨白的冬阳里微微闪着寒光。 白雪皑皑间战鼓隆隆,杀声震天,飞火枪所到之处,一片赤红。辽人的长鬃马周身被覆长毛,一星火苗落下,迅速地便烧着,灼烫的火惊起战马,踏雪嘶鸣四处狂奔,辽军前锋数千人顿时乱成一锅粥。 齐军依计而行,飞火枪、连弩弓齐发,箭飞如蝗,又有管陲率一千余骑铁如虎狼般扑上,步兵八百执盾甲与长杆钩镰并举,辽军不得已如潮水般后撤,分开两翼包抄齐军这雁行阵最弱的尾端与两侧。 这也在预料之内,梁月海一扬五色令旗,左右雁翅迅速靠拢,弓箭营强弓手与步兵营人马调转箭尖枪头直指逆扑而来的辽军。一时箭发如雨,长鬃战马奔腾践踏卷起千堆雪,气势汹汹挟着惊雷之势直逼中军。 齐军的改良雁行阵机动灵活,飞火枪李家军人马个个机智勇猛,调转火枪口一面往两侧调动一面丝毫不见松懈,箭雨火林犹如铜墙铁壁,将辽军阻在了几十丈外。你进我退,我进你退,这样僵持拉锯许久,对面军中战鼓越发的急促,忽地黑色大旗猛地一挥,数千辽军举起手中长刀怒吼一声涌上来,那架势,像是要拼死一战。 管陲忽地跃马掉头,领一千骑铁反身杀入敌阵,硬生生将严密的辽军前阵撕开一条豁口,梁月海抓住时机一展令旗下令强攻,西北军帐下数千步骑兵顿时抖擞精神,直追猛击。一时之间齐军声势暴涨,厮杀声、怒吼声、战鼓声惊天动地。 顾含章骑着小红马紧随梁月海身后,亲眼见管陲率领的骑铁浴血横冲直撞杀入敌阵,手起刀落间砍落数枚首级,猩红鲜血沾满银甲,满地暗红浸染皑皑白雪,形如最残忍的修罗场。凛冽北风将不远处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席卷起送到她身前,她胸腹间一阵翻滚,忙扣紧齿关压下不适之感,紧跟梁月海前进后退左右调度。 “章先生留在中军,跟随月海走动。”梁月海虽是勉强允了她随军出战,却还是将她留在了身侧照应,“两军对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稍有仁厚便是失了先机。章先生若是要做那立在王者身旁的人,便永不能心软!” 梁月海的话犹在耳旁,顾含章蓦地抬头看向迎风飒飒招展的大旗,黑底金线绣成遒劲的梁字在苍茫间逐渐幻化成另一个张狂不羁的大字:“萧”!她的丈夫神武将军,秦王萧桓,也曾提剑纵马,浴血杀敌,也曾立在冬阳的雪地里,高举古色斑斓的秋水长剑直指如潮水般涌来的胡虏;单枪匹马,勇擒琅琊王,那是何等的英武神勇! 天地一色间,有一绺日光骤然跃入顾含章的眼,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目,她霍地提缰掉转马头跃向一侧强弓手方向,急奔中取下背后弓弩,左手搭箭右手挽弓,短箭锋利,流星赶月一般穿过箭雨直奔与管陲厮杀的辽将后颈,将那虬髯大汉射下马来,管陲补上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 “章先生!”梁月海无法离开中军,忙抽调帐下守卫前去保护顾含章,正是酣战时分,箭雨不长眼,挟着凌厉的杀气破空而来,弓箭手执铁盾抵挡,仍有漏网之鱼,嗖嗖直奔顾含章身前,有几枝避开了,有几枝险险擦过她鬓角,顾含章背后虽惊起阵阵冷汗,手下却犹不放松,一面随弓箭营前移,一面迅速弯弓搭箭对准与管陲骑铁前锋厮杀的辽将。 胯 下小红马头一次跟随出战,兴奋地喷着响鼻甩着头颈,顾含章勒紧缰绳,它倒也不敢胡乱跑动,就立在盾墙后摇头摆尾踏着碎步前后挪移,顾含章全神贯注在弓弩羽箭间,刚挽弓如满月,身下小红马忽地哀鸣一声,发狂一般踢倒前头盾墙,扬蹄越过弓箭手头顶,竟飞一般直奔辽军阵前去。 正午,青石谷外五十里地一处矮坡上静立一人一马,马是通体雪白的陇城神驹,长鬃扬起在北风中,昂首挺胸威武异常;人是一身黑衣,垂纱帷帽遮去大半头脸的高大汉子,鬓边一绺灰白的发平添几许沧桑。 不远处是修罗场,殷红鲜血洇透皑皑雪地,遥望去,大地赤色浸染,四野杀伐声震动云霄。大齐军靠着飞火枪占了些许优势,将辽军堪堪迫退一里地,两军将领均是沙场老将,一边虽小胜却不放松,另一边纵后退也不示弱,两军人数相差三四千,骑铁数目相当,该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若是当真放心不下,索性杀进阵中将她抢回便是。”卓勒齐一身青衣,鬼魅般出现在萧桓身后,抱起双臂吊儿郎当笑道。猎猎北风里,他只着单衣,襟口解开少许,任凭寒风灌入衣内,竟是面色丝毫不变。 萧桓没有转头搭理他,伸手将帷帽往下扣了扣,仍旧紧紧注视着混乱成一片的战场,许久,掩在纱幔下的冷峻面容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卓勒齐也不在意,拍了拍照雪的脖颈,在它身旁的雪地中寻了块大石,挥掌拂去积雪,一屁股坐下,支颔望着逐渐西移的大齐军,眯眼在一片寒光间寻觅许久,灰蓝深目捕捉到一抹红影,忽地便笑道:“秦王殿下娶回家的可不是只柔顺的猫儿哟。” “含章为了你秦王殿下千里奔赴西南投奔梁月海共谋洗雪冤仇之计,你却隐在大齐军营内不愿现身,真真伤人心。”卓勒齐啧啧几声,斜了眼看向萧桓道,“就趁这几日,我索性就劝含章几句,让她忘了你,跟了梁将军得了。”卓勒齐满口胡言乱语,萧桓也不与他多说,只淡淡看他一眼道:“我日后自会同她细说。” 卓勒齐嗤地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你那大哥好是铁石心肠,你分明诈死,他却拦着你不让去寻含章,含章分明也是诈死,他却也不告诉你,若非有我这个大善人,你怕是现在还躺在平靖府温柔乡里头喝药疗伤。” 说到平靖府,卓勒齐灰蓝双眸微微眯起,诡异地笑了笑:“平靖府浔阳郡主与你是表兄妹,自小便有情意,这也是个不得了的姑娘,若是含章知道你在平靖府拔毒治伤日夜与浔阳郡主相伴,不知她会有何反应?”“昨夜清风已护送飞火枪至大营,她怕是早已知晓。”萧桓哑声道,虎目沉沉不离混乱战场,“你莫要从中挑拨。” 卓勒齐顿时哑然,许久才笑道:“是是是,是我卓勒齐心存恶意,存心挑拨你二人。”他嘿嘿一笑,又道:“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若是今后含章怨你,你只管将所有事由推托于你大哥,既然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是他想来教训整治你夫妻二人,你就干脆推个一干二净……” 萧桓转头看了他一眼,灼灼星眸中眼神讳莫如深,卓勒齐也不惧怕,直视萧桓许久,嗤地一声冷笑道:“你们大齐人,肠子九曲十八弯,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兄弟间更是互相掐了七寸命门恨不能将对方踩到脚底;我们南疆人可没那般歹毒的心思,今日我与你兄弟二人联手,往日仇怨一笔勾销,从此不再多提,事成后你做你的大齐皇帝,我做我的南疆王,有生之年不会重蹈我父王旧辙。” 卓勒齐絮絮叨叨说罢,萧桓只是转过头去淡淡哼了一声,凛冽北风将帷帽的纱幔掀起,露出他冷峻严肃的面容,卓勒齐随意扫了他一眼,蓦地瞥见他下唇上的伤口,寻思片刻哈哈大笑道:“好一只尖牙利齿的猫儿!”萧桓下意识抬头抚了抚下唇,淡淡一笑,还是没作声。卓勒齐笑够了,抬眼望着那抹赤红,神色复杂道:“她为何要随军出战,你可知道?” 一介女流,身娇力弱,唯能挽一张小小弓弩,哪里来的勇气支撑她跟随大军一道踏入血腥的战场?萧桓心里有数,是为了能与他比肩而立,是为了能同他一起纵马提剑驰骋疆场! 卓勒齐见他不回答,随意哼了一声,懒懒立起身望着修罗场方向道:“再过一炷香时辰若是还不能分出胜负,该是你我助阵了……”话未完,远处纠缠在一起的幢幢灰影中赤红陡然一现,他眯眼一看,皱眉脱口道:“含章坐骑受惊!” 身旁的黑影已迅如疾风般跃上马背,似箭一般蹿出数丈远。卓勒齐对着萧桓慌乱的身影稍一愣,敛去满面随性笑意,伸手入怀取一物弹至半空,尖利啸声顿起,破空窜起数丈高,蓬一声炸开数点寒星。 “天寒地冻,也不嫌冷的慌。”他摇了摇头,翩然跃下矮坡往东面急奔,雪地中一抹青色身影倏忽之间便没了踪迹。 顾含章挽弓如满月,小红马一朝受惊,跃起半人高,她情急之下拉不住缰绳,只能向前紧紧抱住马颈,马蹄踢翻盾墙,越过弓箭营人马,直奔向辽军阵前。赤红坐骑,簇新战甲,辽军寻到鲜明的靶子,羽箭凌乱如同急雨一般纷纷射向她,小红马却是毫无停下之意,顶着乱箭直往前奔,顾含章勉强捉住缰绳一勒,急道:“马儿停下!” 小红马长嘶一声,也不知听懂没,头一拐又朝西北方向奔去,身后乱箭急追而来,有两支箭狠狠扎入马臀,它哀鸣一声,更是发了狂一般乱跑。阵前本就混乱,管陲与辽军骑铁厮杀在一处,听得近处马嘶,虚晃一刀回头一看,吓得魂都掉了,立时发了狠几刀将那辽将砍落马背,高呼一声:“章先生止马!止马!”略一分神,一个粗壮辽人凶神恶煞般打马挥刀砍来,他连忙闪避,却还是被刀锋擦过头顶,削去了铜钱大一块头皮,血缓缓淌到脑门上,分外狰狞。管陲吃痛怒吼一声,再也管不得顾含章,挥刀与那辽人大汉战在一处。 小红马发疯一般四处狂奔,斜里杀出一匹长鬃黑马,甚是雄伟高大,往小红马身前一堵,小红马胆怯地停了下来,马上辽将嘿嘿怪笑一声,手中雪亮大刀照着顾含章头颈狠狠劈下。顾含章手中只一张半臂长的小弓,咬着牙往马背一仰身,以弓弩去挡那柄闪着寒光的大刀,一声闷响,刀击弓身,辽人臂力惊人,竟震得顾含章握不住弓,重重跌下马背去。 狼牙森森寒 顾含章跌下马背,在雪地中翻滚几圈,惊险地避过了几枝长箭,那辽将的大刀却如影随形到了面前,长刀锋利雪亮,雪薄刀刃在日光下快如闪电般劈下,她面朝正南,只觉日光耀眼寒光灼目,下意识闭了眼,心中跌入绝望。 萧桓打马赶到,遥遥望见顾含章身处险境,骤然间如大鹏般跃起离了马背掠向箭雨中,长剑脱手似流星,隐隐挟着风雷声直奔那辽将。剑抵腕穿,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中长刀,右手腕鲜血淋漓已被秋水剑穿透了个血洞。萧桓飞身赶到,眉头皱也不皱,反手将剑抽出一剑结果了那人性命,左手往地下一抄将顾含章抱住,翻身跃上急奔追来的照雪,掉转马头便往回奔。小红马颇有灵性,低鸣一声一瘸一拐跟着照雪撒开了蹄子疾奔。 两匹马飞奔出六七里外停下回望,正值卓勒齐的人马赶至增援,齐军军中精神大振,梁月海命列一字长蛇阵迎敌,卓勒齐的人马个个精壮剽悍,手握强弓腰佩弯刀,呼号着如利剑一般杀入敌阵,硬生生将辽军前锋阵营打开了条缺口。梁月海一声令下,早已跃跃欲试的帐下虎将人人挥刀跃马也跟上前去。 两军酣战,齐军优势大涨,辽军败相渐现,寒光起处声声哀嚎,一时间皑皑白雪中残肢乱飞鲜血四溅,在安静的天地间俨然修罗场。蓦地大地震动,天地相接处出现一支人马,银甲黑衣、怒马长枪,竟没有竖任何旗帜,虽然只五六百人的数目,却如同一片黑云一般自远处高地席卷而来,直扑两军阵前。 领头的数个黑衣汉子都以青黑布巾蒙面,手中兵器一扬,映日刀光赛雪寒;到了阵前,也不言语,就如矫龙般闷声杀入辽军前锋大营。这数百人又比西北军更为骁勇,跃马横刀气势如虹,取敌人首级如同切菜剖瓜一般矫健熟练、游刃有余,不大工夫倒是与卓勒齐的人马一道将辽军前锋砍杀得只剩下半数人马,直逼得辽军主将洪锦咬牙下令撤退,数千残兵败将倒拖着兵器如潮水般退去。 辽兵一退,那黑衣银甲的人马也不追,驻马静观片刻,领头的黑衣汉子一声唿哨,数百人大刀回鞘长剑还腰,重又如风一般踏着厚厚积雪远去,大齐军帐下几位参将欲捉刀追杀败退的辽将,梁月海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黑衣人马撤退的方向,扬手微微笑道:“管三哥回来,穷寇莫追。”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好悻悻地作罢。 全军回了营,顾含章也回了帐中休息,管陲与梁月海匆匆往偏帐探望,见她只虎口被震伤,王大夫已替她上了药包扎妥当,两人都松了口气,梁月海倒是不曾多问,管陲忍不住抹着额头冷汗道:“章先生可把我管老三吓得魂都掉了,幸好有卓勒齐王子的人马相救,章先生才得安然回营。” 管陲误将萧桓当成卓勒齐的人马,顾含章也不解释,颇为歉疚地低声道:“都怪我一时意气,险些连累了管三哥与大将军。”管陲为人豪爽,心中也无芥蒂,哈哈笑道:“章先生一介文弱书生,能有这份勇气胆识,我管老三是敬佩得紧!”说着,竖起大拇指赞道:“不知那位勇救章先生的壮士在何处?也让我见识见识!”管陲对这位“壮士”的身手胆识很是敬佩夸赞,顾含章心神有些乱,只好勉强笑了笑道:“那位壮士同卓勒齐王子一道走了,管三哥迟来了一步。”管陲不禁大叹可惜,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道:“管三哥不必叹息,要见面要喝酒要比划,机会多的是。” 刚入夜,帐中点了一盏昏灯,光晕淡淡落在梁月海温润英俊的面容上,遮去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微微一挑剑眉,露出满口雪白的牙:“就怕到时候你不敢。”顾含章心里一跳,悄悄望向梁月海,他双目中尽是了然的神色,镇定且成竹在胸。 管陲人粗心不粗,拼命拿好话怂恿梁月海告诉他这位壮士究竟是何方人物,为何大将军料定他管老三不敢与他比划拳脚?梁月海只是微微地笑,双眸如星般璀璨,难得露出些促狭的笑容来:“到时候你就知晓了。”管陲大为惊奇,又问不出一星半点的线索,心里又好奇又兴奋,抓耳挠腮不停地看顾含章,暗地里示意她给他透露些底细,顾含章不忍心泼他凉水,强忍着笑别过脸去。 油灯火忽地窜起两寸高,左右摇曳一阵又跌回去,梁月海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那微弱灯火看了片刻,忽地朝顾含章正色道:“一炷香时辰前,巢州急报,三日后太子萧瑧将率三千亲兵抵达徐连关口。”顾含章一惊, 手中汤药泼出半碗:“他来做什么?”话问完,顿时缄口不言。军中有细作巨细靡遗地向上京城内禀报,兵部以梁月海出战不利为名调派襄王萧烨信任的大将前来接管,算一算时日也就在这几日,千算万算就是不曾料到会是萧瑧亲自赶来。 管陲也是一惊,面上有些不屑:“陈王来能做什么,之前昌涂关一战辽狗的主帅是个蠢货,他才捡了个便宜罢了,还真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一直也没改口,倒还是直呼陈王,下意识里更是看不起萧瑧。梁月海不由拿眼看了看他,示意他小声些:“祸从口出,管三哥你该管管自己的嘴。”管陲耸了耸肩,倒是依言老实地不作声了。 万里江山一杆秤,百姓为秤杆百官为秤砣,太子在朝,如同星坐定盘,震慑百官稳定都城,于情于理都该固守皇城不踏出一步,怎会随意离开京城?顾含章又惊又疑,却听见梁月海郑重道:“太子此来,恐怕不单是为了齐辽之战。”凛冽夜风倏地卷进帐中,将灯火吹得左右摇晃,他眼皮抬了抬,望住顾含章低声道:“章先生与那位大人千万要小心了。” 一晃三日过去,辽军缩回青石谷无甚太大动静,齐军军营内不敢松懈,每日三班守卫巡逻,连只鸟进不来,原先那暗中送信的细作沈原被管陲扣在后营中看守着,日日逼问,他倒也是个硬骨头,任管陲好话歹话说尽,愣是没法撬开他的嘴问出点什么东西来。梁月海曾吩咐下来不得伤他性命不得私下动刑,管陲只好吩咐守卫看紧了他,随他去。 到第三日近晚时,萧瑧果然率三千麒麟卫亲兵抵达军营,襄王原本阻拦他前来,最终拗不过他,只得挑选麒麟卫中最精良的人马与他同往;三千麒麟卫人马衣甲鲜明气势逼人,连胯 下战马都比寻常战马膘肥体壮许多,辕门守卫心中有数,忙进营禀报。 梁月海亲自辕门迎接,当夜便将中军帐让出给萧瑧,自己往顾含章原先住的偏帐中住去,萧瑧端坐中军帐案后随意翻了翻军报文书,有意无意地笑道:“数月不见,梁将军气势倒比往日弱了许多,区区一万辽军竟也拿不下。”不等梁月海解释,他星眸微微一沉,倒像是浸透了关外草原上的冰雪,冷冷哼一声道:“三番两次被辽军设伏夜袭,只怕是你梁将军误用奸人,泄露军情,这失职懈怠之罪,足够你喝一壶的。” 萧瑧摆足了太子监军的架子,先行开口咬人,梁月海也不急,想到后营悄悄关押看守的沈原,抱拳温和道:“末将已命人在军中仔细盘查,一旦发现可疑人物,便立即扣押审问。”萧瑧随意点了点头,忽地抬眼望向他,目光如炬:“听说梁将军将一来历不明的文士安置军中,可有此事?” “章先生是末将父亲的故交,与末将也有些渊源……”梁月海谨慎地回禀,未说完便被萧瑧打断:“既然并非军营中人,梁将军擅自将闲杂人等带回营中,按军法律条,也是重罪。”他伸指在案头轻叩数下,似笑非笑道:“数次遭辽军夜袭,军中又有来历不明之人,梁将军,此事若是报上兵部,兵部那几个老头子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梁月海听这意思有些回转,笑了笑道:“回禀殿下,三日前一战大败辽军一万余人,布阵调兵全赖章先生指点,若是他从中捣鬼,又何须如此。” 萧瑧紧紧盯着梁月海半晌,见他不躲不闪直视前方,默然点了点头,松了口气笑道:“如此说来这章先生倒是个奇人。”他年轻英俊的面容上跃上几许好奇之色:“听说梁将军特意将章先生安置在中营偏帐内,足以显得你对章先生的看重。”稍作停顿,萧瑧舒口气换了温和的神色稍稍有些热络地说笑道:“不知梁将军可否将这位章先生请来一叙?” 梁月海一怔:“太子殿下万金之躯,章先生不过一介布衣,恐怕不大合适。”“有何不可?”萧瑧取下战盔随意地丢到一旁,似笑非笑道,“既然是助我大齐击退辽将一万人马的贤能之士,我作为大齐储君,该为了这份难得的雄才伟略与豪气胸襟亲自向章先生致谢才是。”梁月海蓦地便温和地笑了:“殿下说的是。”他扬声朝外吩咐道:“管参将,往后营小帐请章先生来。” 管陲在外应一声,急急去了,不多时便在帐外禀道:“太子殿下,将军,章先生已请到。” 萧瑧眼中几不可察地跃起一簇火苗:“章先生请进来说话。” 惊风逐彤云 厚重的棉布帘帐掀开,带进一阵寒风,有个身影弓着腰踏进帐中来,对着案后双目灼灼的萧瑧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又难听:“小人参见太子殿下。”来人顶一头乱蓬蓬的发,颔下腮边尽是青黑胡须,倒将整张脸遮去了大半,眼皮也无甚精神地耷拉着,双目黯淡无神,萧瑧盯着他看了片刻,面上露出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的神色来,随意地挥了挥手吩咐这位章先生走近些,问了些军备战术上的事情,章先生略一沉吟,他却是嘴角噙了一丝古怪的笑:“听闻章先生文韬武略不在梁将军之下,前几日两军一场恶战,也是靠了先生的阵法制了先机,本王所提这几个问题,先生答来想必也不在话下。” 满帐灯火摇曳,这满面胡须看似邋遢的章先生慢慢张口说了几句,竟是一针见血丝丝入扣,连梁月海也在一旁微微笑着点头赞同;萧瑧神色不变,随手翻了翻案头几册兵书,望定低下头的章先生,又以长达三十年的齐辽之争为例与他谈论借以试探,这位貌不惊人外形邋遢的章先生果真都能或用兵法一一剖析利弊,当真是见解颇为独到过人。 昏黄烛火照得萧瑧面上忽明忽暗,他支颔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丈远处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看了会,眼中寒意不退,挥了挥手道:“章先生果然有些见地,不枉梁将军对你推崇之至。”梁月海长身玉立于帐中,只是含笑微微一颔首,对犹自躬身俯首的章先生道:“先生可先行退下了。” 章先生弯腰退出中军帐,管陲在外候着,默然无语地护送至偏帐内,看看左右无人,抱起双臂嘿地笑了一声:“王大夫好本事,瞒了我老管这许多日,原来你不是哑巴!”王大夫也不多言,只哑声笑道:“嗓音颇难听,怕吓着人,索性不说话。”管陲恍然大悟,蒲扇般的大掌狠狠拍了拍王大夫肩膀,哈哈笑道:“我等岂是以貌取人以声待人的混账,王大夫你这就是瞧不起我老管了!”王大夫只是笑,也跟着他胡搅蛮缠了一阵。 一夜无事。 萧瑧虽不再多提章先生之事,众人还是防备着,顾含章远远搬到后营去住,梁月海与王大夫共居偏帐内,时时提防萧瑧,好在萧瑧倒也没再多问一个字,全副心思都放到了下一场大战上去。 数日前齐辽一战,一万辽军折损近半,元气大伤,全军退回青石谷休整,暗中调遣喀拉山后驻军绕过大山来增援,欲与齐军拼个鱼死网破。探子回报这几日屡有兵马沿喀拉山脚绕过冰雪覆盖的是河谷往青石谷进发,人数甚众约有万余人之多。 顾含章自守卫小季处听来这消息,顿时吓了一跳,管陲却在帐外低声道:“咱们的人马数数不过辽狗的一半有余,就是加上麒麟卫又如何?这名副其实的征西将军如今可是太子殿下,胜负很难说。” 小季不做声,顾含章也不作声。棉布帘帐一脚掀起了,露出帐外一片被踩得稀烂的雪地,营中巡逻的将士走来走去,靴声橐橐中隐有惶然之声。她蓦地立起来直往外走,小季与管陲眼疾手快拦下她低声道:“章先生!” 梁月海并未同他两人多说顾含章的事,小季严守本分不多加追问,管陲心细知道此事机密,倒是都守口如瓶。此刻见顾含章要出帐去,两人就如哼哈二将一般立在门前守住了,管陲轻声道:“将军吩咐下来,殿下既然还在营中,章先生就不得掉以轻心。”他机警地看了看四周,又古怪地笑道:“一切有王大夫顶下,梁将军妙计,定能瞒过殿下。” 顾含章怔了怔,只好又退了回去。 这夜,大营中各处主要守卫都换成麒麟卫的人马,萧瑧对梁月海笑道:“将士们在此地与辽军对峙已久,就让麒麟卫兄弟们替上,大家也好休息休息。”自此,内外尽是萧瑧人马,兵权帅印尽落萧瑧手中。 顾含章夜里自小季手中接到梁月海传来字条,只言切莫担心,一切将计就计。最末附上一句:庆州粮草运达徐连关,太子殿下已着章先生前往接应。这章先生必然就是王大夫,萧瑧随意差遣“章先生”,文职行武事,也是极不给梁月海台阶下。她皱了皱眉头,将字条揉烂了抛进火盆内烧去。 将近天明时,却出了岔子。 天色尚暗,营中寂静无声,近万人马都还在熟睡之中,顾含章心中有事,披了大氅出帐,好容易说动小季勉强允她去偏帐见梁月海,匆匆走了几步,刚转过后营便撞上了夜里巡逻的麒麟卫。大营中原先的守卫们自然是认得她的,麒麟卫却是铁面冷眼,当下便要扣下她,好在小季多了个心眼跟着一道来,好说歹说放了两人回帐,顾含章暗觉莽撞后悔,吓出一身冷汗,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时辰,前后中三处营地处处靴声吆喝声四起,纷乱异常,小季出去一查看,面色有些掩不住的焦急:“章先生,麒麟卫以搜查奸细为名大肆搜营,过不久便会到这里来。” 顾含章一惊,电光石火之间灵机一动,撕了些碎布塞入军靴中垫着,又多穿上件棉衣垫起肩膀让自己看着高大威武些,小季在外守着,只隔了棉布帘帐低声催促,她匆匆忙忙往脸上抹了些成军医给的古怪膏药,把一张白净瘦削的面庞覆上一层蜡黄,远远看着就如同病入膏肓的重患一般,至于双耳上的小小耳洞倒是不必担心,草原寒冷,她两只耳朵生了冻疮,赤红肿胀一片,哪里还看得出有洞。 麒麟卫搜到此处时,她刚裹严实棉衣,哆哆嗦嗦缩在火盆边烤火,小季不敢阻拦,七八人就如同虎狼一般涌进帐中来大肆翻找一番,见没找着什么,哼了一声欲走,领头的三角眼汉子一眼瞥到顾含章蹲在火盆旁取暖,蓦地起了疑心:“军营中兄弟们都是睡通铺百人挤一处营帐,偏为何搭了这么个小小军帐优待你们两人?”帐内一条木榻倒是不窄,挤下两人绰绰有余,三角眼汉子是以为小季与顾含章同住帐内,瞧着小季好手好脚顾含章瘦瘦矮矮都不像军中大将,不免心中犯疑。 小季急中生智道:“回禀大人,属下与这位兄弟数日前得了些不大好的毛病,军中成老军医生怕我们二人传给其他兄弟,便将我二人单独赶到这小帐内住,每日有专人送来饭食汤药,只等痊愈后再回归本营。”这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小季随口胡诌了个借口,那三角眼汉子面色顿时一变,悄悄退开一丈远,低声骂道:“妈的,晦气!”啐一口瞪了小季一眼匆匆领着数名手下走了。顾含章长出一口气,背后已是吓得冷汗涔涔,忙起身同小季道谢,小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只避过一时,章先生还需提防。” 果然,到了将近正午时分,第二拨麒麟卫又来搜查,小季照旧以犯病需隔开医治为名搪塞了过去,顾含章缩在火盆边搓着冻僵的手,但有人来,便低了头烤火,左右麒麟卫的人视他们二人为洪水猛兽,也不敢多靠近,用刀鞘挑开翻检帐中物什,随意看一眼便飞也似的离开,好似走迟了一步便会被传染上不知名的怪病一般。顾含章拿眼悄悄看着,心里偷着直乐。 一早上营中折腾,也没好好吃上饭,到了正午时腹中咕咕直叫唤,顿时想起王大夫来,每日三餐伙食、汤药,都是王大夫亲手送来帐中,这么大的风雪,从前营送达帐内,饭菜汤药总还是热的,顾含章抿了抿唇,取来箭筒对着发了会呆,将一支支箭取出用布拭净,再一支支重又放回箭筒中去。 帐外小季忽地咦地惊呼一声,顾含章听着不对劲,慌忙将箭筒塞入木榻下,照旧蜷至火盆边假装打盹。帐外有人慢慢走近,靴子踏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直响,不见仓促,却是极沉稳。“叩见殿下!”小季的声音尤其的大,分明是出声警示她,但是萧瑧已到了帐前,顾含章只求他也如那些麒麟卫一般畏惧小季口中那子虚乌有的毛病。 “两位兄弟的病可有好些?”萧瑧在帐外沉声问道,小季不敢抬头,俯首抱拳强自镇定道:“好了大半,只等成老军医再熬上几服药,我兄弟二人又是生龙活虎两条好汉!”顾含章握紧双拳仔细听着帐外两人对话,一颗心紧张得吊到了嗓子眼。 帐外,萧瑧抬头看着彤云密布的天际,微微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今天是腊八。”顾含章在帐内听着,蓦地记起往年在上京城中过的腊八,家家户户粥香四溢,全家老少围聚一堂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氤氲的热气暖了一整个大厅…… 刺骨寒风擦过营帐,虎啸一般,顿时将顾含章从回忆中惊醒,她心中没来由咯噔一声,却听见萧瑧淡淡地哼了一声,在帐外吩咐随从道:“随我将食盒提进帐中,这位兄弟也进来罢。” 杯酒探隐情 逃得过一时逃不得一世。 萧瑧进帐来在矮桌旁坐下,吩咐随从将食盒中的腊八粥取出分给小季与顾含章两人,虽有食盒防风,盒中两大海碗的腊八粥却已是凉透了。顾含章含胸驼背慢慢走近去端了海碗蹲回火盆边故作饥饿模样大口大口喝粥,小季也没敢在桌旁坐下,端着碗退下一旁呼噜噜几口将一碗粥喝得精光。 天实在是冷,那冰冷的粥米混着谷物豆子自口中过,冻得牙也冰凉,顾含章埋着头喝粥,心里却是紧张无比,冻得红肿的手险些捧不住碗。若是被萧瑧发现她借火灾假死遁逃至征西大军军营中,必当牵累者甚重,梁月海,管陲,成军医,甚至远在上京城的御史府上下都将被牵连进来,到时候不要说替萧桓洗雪罪名,恐怕会连东陵王平靖府都被波及。 眼看着碗中粥米将见底,萧瑧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小季面色有些发青,刚要悄悄寻个借口出去向梁月海报信,顾含章却慢慢起身,依旧弓腰塌肩一步步走回去将海碗小心翼翼放进食盒中,粗着嗓子压低声音对萧瑧道了谢。 萧瑧点了点头似有些满意,年轻英俊的面容上却还是像帐外的天色,沉沉堆着阴云:“这位兄弟的手怎会冻成这般模样?”顾含章一怔,一双冻得红肿如萝卜的手已被他扣住,衣袖撩开处露出些细白的肌肤,与十个手指一比,她的手更是显得可怜。 “小人家住南方,原先是书生,没吃过什么苦,因此这天寒地冻,营里头一个冻伤的就是小人。”顾含章低下头粗声解释,萧瑧却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精明如炬的目光随意瞟过她露在衣袖外的白皙手腕,神色虽是未动,顾含章已是暗自一惊,趁他手微微一松,垂首自然地将袖口拉下遮至手背上。 “原来是南方人士,无怪乎肌肤白皙、身段矮小。”萧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就像是要从她蜡黄面皮上看出点什么来的凶狠模样,顾含章心里打了个突,含混应付几句,小季也战战兢兢帮着插科打诨,随口编了些南方的趣事,萧瑧默然听了会,便吩咐随从收起海碗食盒起身离去。 顾含章生怕露出破绽,便与小季一道恭送萧瑧出帐,帐外的天际犹遍布彤云,连凛冽北风也吹不散。萧瑧负手看了看天色,眉宇紧紧皱起了,面上似有喜色而又非欢喜,复杂地混在一处,不知悲喜。顾含章悄悄抬头看向萧瑧大步踏雪走远的身影,缩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既有脱险的放松,又有逐渐泛起的恨意,萧桓虽然未死,那日在秦王府花厅内萧桓被迫吞下毒药口吐鲜血的情景犹如烙印一般刻在心头,王皇后的半截小指、两位小郡主的啼哭、神武军前锋营数位将领百余将士的鲜血,历历在目。 萧瑧忽地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星眸中神色错综却又带着顾含章所熟悉的雀跃之色,她不及想太多,慌忙低下头去,待萧瑧欲那随从走远,再回想那个神秘莫测的眼神奇Qīsūu.сom书,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血色稍褪。小季看着她神色惶然,以为她是在后怕,低声安慰道:“殿下亲自来查看搜查过,应该不会再来了,章先生尽管安心休息。” 小季安顿好顾含章,悄悄摸出去给梁月海送信,走前低声叮嘱顾含章千万不要醉意出帐走动,因营中大半守卫已替换做麒麟卫人马,万一再遇上巡逻麒麟卫,不分青红皂白抓起来查问,又要费一番周折解释。 顾含章独自留在帐中,想到前一战后清风将飞火枪与部分火弹留下给梁月海,自己率东陵王府人马回了平靖府,险险地避过了与萧瑧照面,也算是幸运,否则……她叹了口气,重又将箭筒抱在怀中取出短箭把玩着,念及那送箭来给她的人,心里又生气又心疼,握着箭筒出了好一会神。 关外草原的天气最是恶劣,到了冬日一整个冬天见不到几回囫囵太阳,尤其是早上起便彤云密布寒风飒飒,近晚时更是阴沉吓人,到了酉时麒麟卫巡逻卫士轮值交接时,天上星星点点坠下了片片雪花。 顾含章唤回小季来帐中取暖,小季心中将这位章先生视作贵人,涨红了脸连声说不敢,顾含章只得低声道:“我二人都是大病将愈之人,你若是还立在外头守卫,难保不让他起疑心。”小季悚然,慌忙进帐来避风取暖。 到了戌时,梁月海来探望顾含章,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临走低声对顾含章道:“今夜子时前王大夫便能归营。”顾含章既高兴,又担忧,心里喜忧参半,梁月海看在眼中,温润星眸眨了眨:“章先生无须担心,王大夫的本事,我们都该心中有数才是。” 梁月海出帐刚走,橐橐靴声又返回来,又急又快,小季低声笑道:“将军定是忘了事了。”话音未落,有人粗鲁地一掀棉布帘帐,探进一张满面虬髯眼神凶狠的方脸:“哪个是双手冻伤的南方小子?”顾含章一怔,小季也是满头雾水,那大汉啐了一口索性大步走进帐中来瞪着两人打量数眼,蒲扇大掌扣住顾含章单薄的肩头道:“可是你?随我走一趟罢!” 小季闪身拦在大汉身前:“这位兄弟……”大汉身着麒麟卫的服色,是萧瑧手下,小季稍一犹豫,大汉不耐烦地推开他,抓着顾含章就往外走:“大将军好心要给这小子治冻伤,着我来请他过去。” 这大汉手劲奇大,顾含章挣扎不动,只能踉跄着跟着往外走,小季追上去几步,她镇定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偏首无声地张口道:“请梁将军救我。”小季虽然不明白来龙去脉,不知为何太子殿下会执着于梁将军的贵客章先生,但事情紧急,他当机立断就绕过后营直奔中营偏帐去寻梁月海报信。 顾含章跌跌撞撞跟着走到中军帐前,那大汉手一松,指指里面粗声道:“进去罢小子,将军在帐内等着你。”中军帐前也换了麒麟卫人马,一个个铠甲鲜明寒刀锋利,左面高瘦的守卫伸手掀了厚重棉布帘子,朝帐内努了努嘴示意顾含章进去,面上挂了几丝眼红嫉妒她的冷笑,虽不敢明着开口嘲笑她,那眼神举止已是昭然。 前有陷阱,后有虎狼。 顾含章定了定神,镇定地弓腰跨进中军帐去。数日前,这里还是梁月海与帐下将领们议事布阵的地方,虽严肃,却不是险境;如今,这里是兵部调派征西大将军的营帐,左右无人四面冷清,处处气势慑人,每向前走一步都仿佛离危险靠近一分。 萧瑧在案后随意地翻阅文书,头也不抬地指着两旁木椅:“坐。”顾含章在距他三丈远处停下,坐在最末的木椅上低头思索脱身之计。萧瑧又翻了会军报,这才抛下手头公文,取出个古怪的瓶子抛给她。顾含章伸手接住,但看他膝头并在一处端坐案后,坐姿极为端正肃然,全然不像萧桓,平日在家中多是大马金刀随意至极,性情差别顿时在小处看出。 “这是太医院老太医开的冻伤药,名为祛风露。”萧瑧慢慢地说着,一双不明晦暗的眼望住她,像是要从她的眼里看出些什么,“小兄弟家住南方,可有听过这药名?” 顾含章眼神微微一凛,摇头道:“这等宝贵的东西,小人自是不知。”事实上,祛风露她熟悉得很,往年冬日往马场练习骑射,西山马场的寒风一吹,双手难免被冻伤生疮,也有别家侯门贵族的小姐同她一样冻伤,萧瑧那时最是好心,向太医院讨了这祛风露来给几位娇小姐的双手涂抹均匀,再大的风再寒冷的天气也伤不得捉缰握鞭的纤纤素手。 人心莫测,世道也无常,昔日的善心青年,如今已变成心机深沉息怒莫测的太子。 萧瑧哼了一声,顾含章忙起身致谢,跪下施礼后便道:“殿下恩德,小人铭记于心,只是小人所患重症才好了大半,万一传染给殿下,小人万死也难辞其咎。”说罢便要上请告退。她心中雪亮,萧瑧对她犹有怀疑,便拿这祛风露来试探她是否上京城内人士,是否是萧桓余党,甚至是否是顾含章本人,她若不趁早脱身,早晚被看出破绽。届时,大局便会被生生搅乱。 “不忙,你且坐下,多与我说说那南方之事。”萧瑧眼光一闪,强行留住她,顾含章无法违逆,只得硬着头皮坐下胡乱编造了些奇人异事,又按着年幼时母亲断断续续提起过的江南旧事随意捏造一番,娓娓说来也是听着极为可信。 萧瑧偶尔颔首,听她提起江南绮罗江畔最有名的杏花酒,忽地扬手打断她,淡淡问道:“从军数年,小兄弟可有思念家乡?” 如何不思念幼时放羊牧马的悠哉时光?如何不思念秦王府的过往岁月?顾含章低下头粗声道:“军中兄弟谁人不思乡?” 萧瑧盯着她看着,忽地淡淡道:“杏花开时春烂漫,边关秋月雪如沙。我有一坛陈年杏花酒,取来与小兄弟共饮,只当陪你一道思乡。”当下吩咐下去取来陈酿,帐外守卫应一声下去,顾含章脑中的弦绷紧了,眼角瞥见他眼中精光,顿时心里惊醒,这又是一场试探! 杏花酒微醉 酒醇杏花香,一杯诉衷肠,可惜,对面端坐对饮的不是可诉衷肠的人。 顾含章一杯饮尽,白玉酒盅刚搁下,萧瑧手中的酒坛口已凑过来再替她满上,她心里咚咚跳着,刻意慢慢饮酒,直觉厚重铠甲棉衣包裹下的肌肤逐渐开始发烫发痒,就如同有万只虫蚁附在她身上啃噬一般。 “男子汉大丈夫,饮酒当豪放爽快,王巽兄弟。”萧瑧半垂着眼睑,伸手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满上,仰头一饮而尽。顾含章听着他有意无意一字一句地唤着她随意捏造的名字,越发昏沉的脑中微微一凛,不慎泼出半杯酒。萧瑧淡淡看了她一眼:“江南美酒乡,听闻老少皆能饮酒,王巽兄弟莫非恰恰是那酒量浅薄不胜酒力之人?” 顾含章三杯杏花酒下肚,腹中如火烧,肌肤如炭灼,满身奇痒无比,而脑中犹为昏沉迷糊,似乎只要闻到那杏花酒些微的酒气,她就如同跌入了黑沉沉的海中,左右挣扎载浮载沉,如何也划不到岸边。她是喝不得多少酒的,酸甜可口的酸梅酒勉强饮上一杯已是了不得,这杏花酒以微末杏花调出特别的花香,酒液却是纯粹的陈年老酒,三两杯灌下,虽然是寻常酒劲,对她而言折磨已是足够。 萧瑧寸步不让,酒坛再次伸来斟满酒杯,年轻英俊的面容上满布复杂神色,似期待似犹豫:“烈酒酬壮士,杏花增豪杰,愿王巽兄弟早日康复,得以轻装上阵,英勇杀敌。”顾含章头脑昏昏沉沉,浑身气力使尽只为克制挠痒的念头,萧瑧既然开了口,她不得不双手举杯勉强含糊应付几句,在他灼灼的目光里慢慢地饮尽杯中佳酿。 宾朋欢聚满堂喜庆之时,醇厚美酒是锦上添花之物,强敌当前身处狼爪下时,再美再爽洌的酒,都是雪上加霜。尤其顾含章踏入的还是个早已设好的不知凶吉的陷阱。 酒尽再添杯,顾含章醺然欲倒,两排贝齿狠狠咬破舌尖,这才稍微清醒些勉强拱手道:“成老军医交代小人在重病中不得贪杯,否则势必影响药石之效,恕小人不能再陪殿下畅饮。” 萧瑧也不阻拦,低头自斟自饮数杯,将手中酒盅往案头随意一抛,怔怔地望住案上摇曳的烛火出神,许久才抬起头来紧紧盯住顾含章,慢慢地低声说道:“我与王巽兄弟说个故事如何?”顾含章坐在下方,头脑昏沉欲倒心中焦虑不安,哪有那心思听故事,但只要他不再劝酒,纵是吟诗作对她也愿听,忙点头:“殿下请说。” “江南某县有一双年轻男女相识数年,交情匪浅,青年心底喜爱这个姑娘,正要向父母提出娶她为妻时,他在外经商多年的兄长衣锦还乡,父母一时高兴,竟将替大儿子向这位姑娘的双亲提亲,姑娘并未拒绝,便嫁入了这户人家。”萧瑧停下淡淡地看了顾含章一眼,又接着道,“青年含恨,事后既懊悔当时不曾与兄长相争,又怨恨父母偏心,心中郁郁不平;终一日,兄长在生意上的对头买通山贼在山道上杀害了兄长,青年原是知道这阴谋,一念之差并未告之兄长,见到兄长遗体时已成为嫂子的姑娘痛哭失声,父母亦悲痛欲绝,却无人知道青年心中自责伤痛无法解脱。” 说到这里,萧瑧英俊的脸上添了几丝阴郁:“后来,嫂子伤心之下远走他乡,青年虽是继承了家业,却总是心中歉疚难安,又时常惦念他喜爱的姑娘……”他停下看着顾含章,神色疲倦地问道:“王巽兄弟,若你是这青年,你会不会抛下家业千里去寻回心爱之人?” 顾含章如立三九寒冰之中,心里冷笑数声,面上却是镇定自若地躬身回答道:“这青年做下此等禽兽不如之事,已是罪孽一桩,弟娶亲嫂,又是不伦之罪一件,他又何苦?”萧瑧沉默了片刻,低声问:“若是青年抛下万千家产只为追回心爱之人……”顾含章低头微微笑了笑不卑不亢道:“也要看这位姑娘愿不愿再见他。” 萧瑧面色一会青一会白,阴沉的俊脸上尽是山雨欲来之色,顾含章知道他原就怀疑自己身份,是以百般试探,杏花酒五杯她破绽百出马脚处处,萧瑧再以这个漏洞处处的故事引她说话,她更是心头雪亮,既然已被认出,又何惧与他对质?左右他已认出她来,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不如痛快些大骂几句。 “她当真不愿再见我?”萧瑧的脸色如同帐外天色一般密布了彤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冷硬地挤出,不知是恼怒还是愤恨,声音中竟带着颤抖,星目狰狞地瞪着顾含章,眼中血丝条条,张牙舞爪一般凶狠。 顾含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轻声道:“殿下何必执着。”萧瑧已将自己代入,她也就顺了话头道:“昨日种种,如黄花流水,去而不复,殿下眼前山河大好、花团锦簇……”喀拉一声响打断她的话,案头数册厚重兵书也为之一震,萧瑧一拳捶下,杨木桌面顿时陷进板寸余,惊得她又往后缩了一步。 帐外忽地有动静,门口守卫不敢进来,隔了营帐禀告道:“禀殿下,章先生押送粮草回营,在帐外等候。”萧瑧面色稍整,命宣进帐中来,也不管顾含章立在一旁,听那“章先生”将令牌等事物一一交付完毕,挥了挥手道:“下去罢。” 章先生并不急着走,瞥一眼僵硬地立在一旁的顾含章,哑声道:“殿下,这位小兄弟身患重疾,军医用药不过三四日,病根未去,若是随意走动将传染给军中弟兄或是殿下,成老军医特地恳请属下代为将他带回帐中医治,不知殿下问完话否?” 萧瑧盯着章先生黯淡无神的双目与满面纵横连贯的胡子看了许久,不知为何长叹一声,也不问这番话真假深浅,疲倦地挥了挥手:“都下去罢。” 走出中军帐十丈远,顾含章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软倒在假章先生真王大夫臂弯里,之前能清醒克制地与萧瑧一来一往对话,全然是靠着她咬破舌尖的那一点痛楚与心头的惊醒维持,现下逃过一劫出了中军帐,再无顾忌,满身奇痒重回,头脑竟是比先前还要昏沉。 王大夫双目湛湛,单手托起她的腰扶着她往后营去,两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踏雪而行,遇上麒麟卫巡逻将士,便言自殿下帐中出来,这位兄弟重病突发,不及时诊治怕是会传染全营将士。麒麟卫众人一听便连忙放行,一众人飞速退开三丈远处,与遇见洪水猛兽无异。 回了后营,小季与梁月海已守在小帐前,见顾含章醺然昏迷一般,都是大惊。梁月海闻到酒味,悚然惊醒,顿时面色一变。王大夫只点了点头,原本一直黯淡的双目湛然有神,挥了挥手道:“无妨,我看着她便是。”梁月海稍一迟疑,眼神在顾含章微醺面容上掠过,低头应了一声,又调了另一个亲信来守着,自己回了偏帐中去。 这夜,萧瑧没有再来为难顾含章,但那杏花酒酒劲十足,她昏昏沉沉之间只觉周身奇痒难忍,心中想着要解下棉衣去抓痒,手脚却动不了分毫。浑浑噩噩之间有人将她抱入被中,喂她吃下一粒冰凉药丸,过了片刻,药丸奏效,浑身奇痒才逐渐消退。 借着酒劲睡了一觉醒来,顾含章木然看着木榻边坐着打盹的王大夫片刻,不由得眼一红,慢慢挪过去半跪半坐在他身旁,两只冻得红肿如同腊月里晒在农家屋檐下的红萝卜一般的手在他满面胡须间轻轻抚摸一阵,狠狠心揪住一把大胡子用力一拉,那一处的胡须竟被拉扯下来,却是用药物粘在面颊上的。 王大夫醒了,只是看着她不出声,顾含章低声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一面说一面伸手继续揪下几丛假须;待面上胡须除尽,露出一张冷峻面容,浓眉如漆,虎目如星,正是时常出现在她惊梦中的人。 额前蓬蓬乱发如草,也一把揭去,满头灰白相间的发披散下来,遮去大半张疲倦的脸,萧桓连夜押送粮草,早了半个时辰运抵回营,正是担心营中有变,好在及时赶回,化开一场惊险。顾含章含泪抚过他微蹙的眉宇,看着他眼中尽是赤红血丝,心中不知该怨他还是如何,伸手胡乱抹了几下眼泪,便被他拥进了怀里。 “你何时知道是我?”萧桓低声问,“追雪鸿那日,抑或是更早之前?” 顾含章冷冷地横了他一眼:“铁胎弓在军营内无故被窃,梁月海根本毫不在意,能在军中来来去去不被人察觉的定然便是原就一直在营内的人。并且那日我在兵器库房见到了你拉弓的影子。” 那日往营中寻找王大夫,兵器库营帐上倒映的高大身影,不是他萧桓还能有谁? 暗帐人声歇 油灯内油尽了,火苗最后挣扎着一跃,委顿地逐渐微弱下去,最后一星火也熄灭,帐中立时漆黑一片。 顾含章轻声道:“其实那日你替我治伤,用了少许迷香,我却没有完全昏睡过去。”此时已是过了戌时,外面天色黑沉,帐内更是昏暗无光,顾含章伏在萧桓身前,唇角略略勾起,似笑又非笑:“你唤了我几声,我都听见了,但我一直没作声。” 那日伤重,还是假扮王大夫的萧桓点了支迷香,顾含章身中一箭疼痛难当昏厥过去,迷香点了一半,萧桓取出匕首喷酒火烤,小心翼翼地撕开她背后的衣衫,狠狠心将箭头挖出时,撕裂般的剧痛还是让她醒了过来。她的身子一直在不停颤抖,因为无边痛楚,也因为这草原上的刺骨寒气,萧桓抱她在怀中,上药裹伤,一直在焦急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含章,含章,含章你撑住,一字一句都钻进了她的耳中。 初时她心中怨怼,只因萧桓隐瞒身份不与她相见,养伤期间屡屡为难他,萧桓不与她计较,她心中又觉难受抑郁,便耐心等待萧桓亲自向她说明缘由。直到清风带着东陵王府飞火枪来徐连关大营,她才知道,萧桓对她的思念并不比她少。 乔装改扮潜伏军营中有多危险,顾含章心中比谁都清楚明白。为了她也好,为了打探萧瑧底细打探大齐征西军军情也好,她都不愿他出事。 “我就想知道,你究竟何时才愿意告诉我你不是王大夫,而是我的丈夫萧桓。”顾含章坐直了身子,伸手推开萧桓些许,又轻声道,“你是担心我露出马脚坏了你的事,还是生怕……”生怕拖累她顾含章? 黑暗中一只大手伸来掩住她的口,萧桓紧皱浓眉,迟疑片刻才轻声道:“见你平安我已放心。”他顿了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卓勒齐往东陵王府寻我联手,我才知道你还活着,他以你的行踪去向为条件,换我与他联手,先平南疆内乱,再助我夺回上京。”说到此处,顾含章啊一声,暗中骂了卓勒齐一句,低声问道:“因此,你混在南疆几位大夫中间进了大营见到我,可是吃了一惊?” 萧桓微微颔首,苦笑道:“这厮早就安排妥当,从中捣乱便是等着看我夫妇二人的笑话,甚至暗示你与月海情投意合……”顾含章想到卓勒齐似笑非笑的得意神气,霍地坐直了身子,正要咒骂他一番,萧桓轻抚她肩背低声道:“卓勒齐此番挑拨离间的话,我怎会信?但征西军一举一动俱在兵部与七叔掌握之中,我委实不敢贸然现身。” “尤其那夜辽军夜伏突袭运粮人马,我便确定军中必有细作。”萧桓一面将顾含章的手捉在掌中轻轻搓着给她取暖,一面说道,“我扮成王大夫在各营给将士们分发御寒防冻的汤药,随身也带着些治冻伤的膏药,某日送药之时见一位青年指头上密布米粒般大小的伤口,既有新伤,亦有旧创,好奇之下随口一问,营中其余将士便同我说,这青年前几日在雪地中逮了只雪白羽毛的鸟儿,大约是被鸟喙啄伤的,青年连忙说那鸟儿他养了数天便放走了。” “雪鸿娇惯难养,从幼鸟时便必须由主人亲自喂食,因此既有旧创又有新伤,这只鸟儿分明就是这青年一直豢养,后来带到军中,西北军将士多是关内人士,自然没有人知道雪鸿的用处。”顾含章说罢,萧桓虎目微微一眯,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暗中查过这沈原的来历,一年前自禁军调往西北军,是七叔埋在月海手下的一枚棋子。” “我生怕军营内还有其他细作,便仍旧假扮王大夫在军营中行走,既可以暗中掩护你,也可盯着大营内各人的一举一动,必要时还能向卓勒齐报信求援,因此一直也没顾及向你说明。”萧桓将顾含章一双冰凉的手合在掌心中暖着,沉声道,“含章,此事确实是我未能处置妥当,累你日夜惦念牵挂、伤心伤神,是我萧桓的不是。” 帐中沉默片刻,顾含章缓缓抽出手低声道:“灵堂守灵三日,日夜不眠,我只恨你走得仓促,一句话也不能向我交代,原来是你早有防备,假死脱身,全府上下老老少少却是陪着痛彻心扉。”说着,眼泪忍不住扑簌簌落下,一滴滴落在萧桓手背上,滚烫滚烫,如火一般灼着萧桓,他一把将她抱紧了,哑声道:“含章……” 顾含章推不开他,闷声道:“你置之死地得以后生,我心里难受,却是生不如死。那日扶棺下葬西山,天降大雪,我见那雪落纷纷,苍穹尽染素白,像是另一个再无烦恼争斗的干净世界,当时恨不能随着你去了。”黑暗中两人紧紧相偎,萧桓用力拥着顾含章,不让她推开他,面上神情却是极为动容。 “但我又想,若是我也随着你走了,谁来洗刷你的冤屈,谁来重新打开秦王府的大门?”顾含章激动说罢,忽然恼道,“你想的好计谋,假死以蒙蔽世人之眼,脱身后隐在东陵王府,珠翠云鬓,美人环伺,又有美貌的小表妹侍奉汤药,好是逍遥自在。”脱口而出的是压抑已久的醋意,顾含章无法收回说出口的话,又怕萧桓取笑她,顿时不做声了。 夫妻二人成亲也有将近一年,昭阳宫巨变之前,顾含章在家中仆人面前素来便是端庄温婉、聪慧和气的模样,既不外露锋芒也不刻薄吝啬,便是从前在御史府做个默默无闻的顾家三小姐的时候,也是温顺文静,两家仆人莫不以为她宽厚无争,毫无脾气。如今便是颐儿与琳琅在,恐怕也要被她的满腔酸意惊吓着。 “清风刚将我悄悄送至东陵王府,上京城便传出消息,言顾御史之女前王妃顾氏含章纵火自焚于御史府西北院,尸身抬出时已然成为焦炭一具。”萧桓轻叹一声,紧握住顾含章的手掌蓦地用力,周身僵硬如石,“东陵王府小丫鬟以为我拔毒未醒,我听在耳中却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含章,你说,我如何再逍遥得起来?” 顾含章心中一颤,别过头去不吭声,暗道,这笔帐日后再与你细算;心头虽是这样想,逐渐回暖的手却悄悄地反握住他粗糙的手掌。只隐约可见模糊影子的黑暗里,萧桓微微笑了一声,半是自嘲半是苦笑地在她耳旁低声道:“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是大哥暗中所设,我也是临到最后才得知,纵是想告诉你,也无机会向你说明。”顾含章略略一惊,再要细问,萧桓已慢慢在她耳旁道:“此事颇为复杂繁琐,待日后重回上京,救出父皇母后,我再与你细说。” 萧桓提起顺钦帝与王皇后,顾含章蓦地扶住他的肩头,焦虑道:“我在出京之前便再也打听不到宫中任何消息,也不知父皇母后是否还安好?”萧烨与萧瑧这两人不择手段,连萧桓也能下手毒害,顺钦帝与王皇后被囚禁昭元殿静室,必定也是难逃毒手。 顾含章越想越焦急,萧桓却镇定异常:“莫慌,含章,你想想,有七叔辅佐,麒麟卫禁军神武军三军大权在手,手中又挟持了父皇母后,为何四弟还未能位登大宝?”顾含章咦一声,沉吟片刻道:“我倒是从未想过这许多,以为萧瑧想坐在储君的位子上过足瘾……”未说完,她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哪有这般荒唐的念头,古来皇家自相残杀,莫不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金銮宝座,岂有近在眼前而不去坐稳之理?她犹在心中猜测着,萧桓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慢慢写了两个字,玉玺。 “虬首山一战凯旋受封后,四弟与七叔暗里走得极近,七叔数次设计陷害于我,父皇虽责罚训斥,暗中也已逐渐警觉,表面上虽照旧待我严苛,在书房内却细细盘问了我四五日,见与宫中机密影卫所报一致,父皇大为震怒,闭门冷静数日后吩咐我严密监视京中麒麟卫与禁军动向,提防兵变。” 顾含章大惊,始知顺钦帝早已防备襄王,奈何陈王萧瑧手掌神武军大权,襄王手握麒麟卫人马,两人若是成犄角之势夹击上京城,养尊处优已久的禁军势必挡不住两方虎狼一般的人马。纵虎归山易,再捕虎入柙难。襄王是那伏在草丛中闭目待醒的虎,而萧瑧便是那放出笼的幼狼,沾了血腥便再也束缚不住他的野心。 “藏于昭阳宫正殿山河画卷后的立储诏书是七叔伪作,玉玺自然也并未落到他们手中。”萧桓哼了一声淡淡道,“诏书可作伪,大齐传国玉玺乃大雪山中万年血玉雕成,只此一块玉石,再无相似玉料,他二人费尽心机也寻不到替代之物,只能将希望着落在父皇母后身上。” “因此,暂时还无需替二老担忧。” 赤火燎白雪 顾含章见萧桓似乎胸有成竹,便问:“莫非你知道这玉玺藏在何处?”萧桓苦笑着摇了摇头:“父皇虽早已拟旨,那道传位诏书与传国玉玺藏在何处都不曾透露于我,因此那夜昭阳宫小太监紧急求见,大约是父皇沉疴难起,不得不先转告我知晓。” 不必萧桓多说,顾含章心中有数,顺钦帝膝下五位皇子,平王萧瓒被囚禁观兰别院,梁王萧琰不成器,陈王萧瑧拥兵自傲,五皇子萧璟年岁尚幼,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萧桓,可惜昭阳宫的墙未必不透风,先一步到了昭阳宫御榻前的不是萧桓,而是襄王萧烨。顺钦帝病重昏迷,襄王拟假诏,换储君,擒萧桓,一步步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想到这也是踏入了平王萧瓒的彀中。 “平王殿下心思缜密,将计就计避开风头,倒是将你推到最前面挨骂挨打,当真是心机可怕之人。”顾含章皱了皱眉低声道,“或许他知道真正的诏书与玉玺在何处。”萧桓也不反驳,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依照大哥的聪明才智,他或许真知道这两件东西的藏身之处。” 顾含章嗯一声便不再多言,两人都安静下来,不再提这些纷扰繁复之事,只安心享受数月以来头一次这样相拥而卧的温馨甜蜜。先前萧桓喂了她一颗解酒的药丸,酒劲去了大半,身上奇痒却还不曾褪去,方才心思都放在大事上,此刻静下心来,只觉手臂、肩背又痛又痒,忍不住窝在萧桓怀中不停伸手去挠。 天寒地冻,顾含章隔了单衣挠痒,只觉得尚有一丝热气的肌肤被冰凉双手抓过,冷得与红肿的手指无异,心里不由得怨恨萧瑧硬逼她喝下的几杯杏花酒,正气闷之间,萧桓将她拉进怀中,在她颈后掖好被角,温热的手掌窜入她中衣内,贴着她光滑背脊慢慢抚过。萧桓的手掌极为粗糙,指腹与掌缘又因常年练剑握刀都结了粗硬老茧,随意往她身上一抹,比她自己挠痒还舒服。她退出手来探入萧桓衣内取暖,弓身蜷在他怀中,原本冷得直哆嗦,片刻后周身逐渐有了暖意,也不再发抖,更是一点点贴近萧桓身前去靠着;萧桓任她伸手贴着他的胸膛取暖,不由取笑她道:“年初春暖花开,你的双手白嫩如破土的新笋,隔了数月来瞧,倒是变得如同腊月里悬在农人家屋檐下的冻萝卜。” 夫妻二人经此大劫都如再世为人,感情愈深,心贴得愈近,说笑也比从前自然许多,萧桓低声说笑,顾含章也不恼他,只隔着中衣狠狠拧了他一把,怕被帐外小季听见,闪电般捂住萧桓的口,只听见萧桓闷哼一声,不知怎的便不做声了。 过了许久,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到顾含章箭伤处,轻轻地抚过那铜钱大的伤疤,哑声道:“含章,伤口还疼么?”顾含章摇头:“早不疼了。”伤口结痂,偶尔用力拉扯肩背,还是会引动伤口,剧痛无比,只是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告诉他的。 两人耳鬓厮磨,偎在被中稍作休息,及至天将明,萧桓替熟睡的顾含章掖好被角,无声地下榻,仍旧粘贴好假须假发出了小帐去,守卫小季十分机灵,与他打过招呼后什么也没说,想必梁月海早已吩咐过不得多问。 待顾含章醒来,已是过了巳时,期间麒麟卫中有人奉萧瑧之命来探视顾含章,小季只掀起布帘一角,低声道:“王兄弟昨夜与太子殿下喝了几杯酒,回帐后便病发,好在军医留了些药在,喝了躺下静养,连我都不敢进去靠近,就怕再被传染上……”他不必全说完,麒麟卫那尖脸青年面色已是大变,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顾含章虽担心萧瑧再发难,想到萧桓也在军营内照应,心里稍稍有些底气,不过一天过去也不曾见中军帐再有人来,更不提萧瑧的影子。到了入夜时分,小季才从后营的西北军将士口中打听到,原来青石谷有异动,万余辽军浩浩荡荡出了青石谷,在谷外十里处安营扎寨,探子回报辽军新增数千轻骑,人马均是喀拉山后辽边驻军精兵,那马高而强壮,马蹄入雪才及膝头,比寻常马匹要高一尺余,而辽人也都是高大强壮之辈,若是骑兵对战,占尽上风。 “我大齐军五千精锐,四千老兵残将,靠着飞火枪与南疆援军才勉强胜一场,此次必定吉凶难料……”小季忍不住叹气。 顾含章稍稍一愣,倒是忽然想起中箭受伤那日晚上的黑衣人马,神出鬼没骁勇善战,那气势隐约有昔日神武军前锋十八骑的影子,若是能与卓勒齐的人马一道左右夹击辽军……她心里微微一动,伸手入怀摸出卓勒齐给她的那支竹筒,吩咐小季交给梁月海,如此这般叮嘱一番,笑道:“辽军擅夜袭,有这件东西,卓勒齐的人马也来得快些。” 不曾想顾含章一语成谶,这夜过了寅时,将士们正在熟睡,辽军五千前锋身披白羽、白绒制成的蓑衣,在雪中匍匐数里地慢慢靠近齐军大营,麒麟卫疏于防范,竟不曾察觉有人靠近,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夤夜混战,死伤无数,哀嚎遍地,辽军前锋痛快砍杀一阵,一击即退,梁月海率西北军骑兵两千余追出五里地始觉不妙,忙掉头回营,萧瑧却追杀得正性起,打马直追,梁月海不得不跟上劝诫道:“殿下,穷寇莫追。” 萧瑧挥剑冷笑道:“月海,你在西北呆久了,胆子都缩回去了不成?难怪这场仗总打不完,你这副胆小的模样,何时才能超越我二哥!”梁月海面色微微一变,萧瑧也自觉所言不妥,见梁月海仍旧没有追击的意思,便吩咐他断后,亲自领了剩余的两千余麒麟卫与三千昌涂关守将追杀回撤的辽军前锋。这三千昌涂关将士原本就是萧瑧手下人马,此时重归萧瑧麾下,倒是一改往日颓然模样,奋起直追辽军。 两军前锋在距齐辽大营各五六十里处大战,辽军且战且退,五千人马虽被斩杀无数,却仍旧负隅顽抗,萧瑧率齐军前锋懵然无知地被引入辽军阵前二十里处,忽听见一声炮响,早已埋伏在附近谷地的万余辽军杀出,辽将洪锦一连吃亏数场,终于得了机会泄愤,更是如猛虎下山,手中令旗一挥,万余人高呼着自外围逐渐拢来,竟有将萧瑧与手下六千兵马圈起方圆大阵随意屠戮的势头。 梁月海忙取出顾含章交与他的竹筒放出信号,派人回营急调人马救援,仍旧率两千余精锐骑兵追至萧瑧身后,极力阻止辽军布下方圆阵。 这厢厮杀正酣,那边顾含章在营中静坐,听见远方尖锐啸声,出帐一看,黑沉夜色中蓬地炸开数点寒星,正是萧瑧领兵追击的方向。她倒吸一口凉气,披了大氅匆匆往偏帐去寻梁月海与萧桓,偏帐守卫是梁月海的心腹,见顾含章掀了竹编斗笠露出脸来,先是一惊,忙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率兵追夜袭的辽军往正南去,将军断后,也一道跟着去了。”顾含章急道:“那王大夫……”“辽军袭营之前属下便不曾见到王大夫,大约是往前营煎药去了。” 谁知顾含章与小季寻遍前后中三处大营,只见因辽军夜袭而惊起的全营混乱,萧桓的影子却是不曾见到,顾含章思前想后,心中忽然一动,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稳。小季犹在焦虑,她望着北天若隐若现的数点星光,镇定道:“梁将军有西北方星宿庇护,必定会安然归来。”小季听得满头雾水心中暗觉荒谬,但见顾含章从容如常,不知怎的也稍稍放下心来。 军中两大主将尽出,管陲在营中紧急抽调人马轮值巡逻,以防辽军调虎离山再杀个回马枪,布置妥当后,前方哨兵来报,两军恶战,太子殿下与麒麟卫陷入辽军方圆阵,梁月海将军正奋力破阵。 管陲啐一口大骂道:“好一个瓮中捉鳖!”顾含章听他讲萧瑧骂成老鳖,心中想笑,这当口也笑不出来,连忙低声道:“辽人目的既是我大齐主帅,那便不必再担心辽将转攻大营,管将军只管杀去,替梁将军分担些……” 留守军营中将士都是西北军中好汉,与梁月海出生入死多年,听得梁月海在前方破阵,顿时都热血翻涌,高声呼号要随梁将军上阵杀敌,管陲毕竟心细,仍留下千余兵丁守营,大手一挥,其余人马持刀枪羽箭,负数百飞火枪,如风一般跟着奔出辕门,往数十里外厮杀声震天之处追赶而去。 东南方忽地又尖啸一声,将明未明的夜空里升起数点寒星,顾含章蓦地一喜:卓勒齐来了!高悬的心刚落下,正南方一声巨响震撼大地,地面掠过一条火龙,窜起的浓烟黑云在数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大惊,辽军竟从千里外的西城购置了长管火炮! 油尽灯终枯 长管火炮的威力是飞火枪的数百倍,将士们都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得住?顾含章手脚冰凉地立在辕门下远远地向厮杀声来处眺望,只见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大地轰鸣,浓烟四起,凛冽北风里传来杀声阵阵。 “那是火炮!”小季惊呼一声,老实方正的脸上露出骇然之色,“糟了,且不说铁甲,就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西城的长管火炮啊!”留守大营的将士无不闻之变色,神情间震惊且惶恐万状。 远方滚滚浓烟未落,火光骤然又起,烧得天边一片赤红,映出血般浓稠之色。前方哨兵快马奔回,面色如土跃下马背向顾含章与守营的两位参将道:“将军有令,若卯时三刻未见信号,请章先生与留守大营的容、韩两位参将拔营暂退关内。” “那将军和太子殿下……”小季抢上一步扣住哨兵手腕,焦急道,“还有咱们西北军兄弟们……”“军令如山,望容、韩两位参将大人与章先生谨记。”那方脸哨兵说罢,面上露出决然之色,一咬牙翻身上马,又沿原路奔向红光四起之处。顿时,整个大营中安静如同死寂,谁都没有出声,只听见凛冽呼啸的北风卷起满地雪粒咆哮而过,更添悲壮。 卯时已过,东方渐露灰白,天际虽犹密布彤云,却已不如往日的阴沉晦暗,隐约有了放晴的迹象;大地被覆皑皑白雪,放眼苍茫空旷,灰蓝苍穹在远方与雪原连成一线,赤焰浓烟熊熊窜起,模糊了那一片阴郁的灰蓝与清冷的雪白。 火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飞火枪出膛的尖锐声响被重重压下,同时被巨大轰鸣掩去的还有两军将士震天的厮杀声。顾含章立在辕门下,几乎站不稳身子,风寒天冷,冰雪一般的严寒直冻到了她的心里,远方赤焰漫天,如同巨大的火龙在天地间肆虐,长管火炮引线一点燃,数百将士的血肉之躯顿时便会化为飞灰,何等的残酷壮烈! 卯时三刻将至近,容、韩两位参将神情悲怆,默然回营下令拔营撤退回徐连关内,千余将士策马肃然朝向正南远眺片刻,容止下马至辕门前大声道:“章先生,时辰已到,奉将令,全营将士撤回关内!” 顾含章浑身一震,昂首道:“容将军先行,我再在此地等候……”话音未落,远处连绵炮响骤然停下,震天杀声重又起,伴着飞火枪的低鸣,声浪陡然高涨,她侧耳细听,面上露出惊疑之色:“火炮哑了。” 小季大喜,容止却犹有迟疑惊讶之色,静待片刻,原先那哨兵依旧打马飞奔回来,一张被浓烟熏得漆黑的脸上沾了雪粒,分外滑稽,人未到,报喜之声伴着马蹄急急先至:“南疆五千铁骑助阵,另有黑衣人马千余,破了方圆阵,毁了辽军三台火炮,我军逆转乾坤!” 好一个逆转乾坤!顾含章憔悴清瘦但却精神奕奕的面容上露出这一天一夜来第一次微笑,他们赶上了! 劣势既已扭转,容止、韩卿两人稍一商议,留下百余人守卫顾含章与营中伤残将士,其余人马大吼一声:“驱除辽狗,安我边关!”竟捉刀提缰尽数往正南支援梁月海。 天际云翳逐渐散开,阴沉尽除;东方褪尽灰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一时天边霞光万丈,映红半幅天幕。放眼望去,只见无边雪原苍茫空阔,湛蓝苍穹澄净如洗,天地一线间尽染灼目金光。草原上的风犹在低声呜咽,这日出的壮丽景象却骤然将众人心中的寒冷恐惧一扫而空。 至巳时,鼓声喧天,黑底金字的大齐军旗迎风招展,大齐兵马万余如狻猊摇头、如蛟龙入海,奋起一击,辽军溃退十里,损兵折将近万人,沿途丢盔弃甲遍地,残肢断臂无数,梁月海生擒辽将主帅洪锦,齐军声势更是高涨,直追出数十里地,将奔逃辽兵尽数俘获捉拿回营。 此一役,齐军折损两千余人,辽军全军覆没。 顾含章立在辕门下听前方哨兵说罢,悬在喉头的心总算落下,拍手笑道:“好好!既然敢犯我大齐边疆,那便永远留在大齐罢!”不出一刻,远方大地震动,如万马奔腾,小季一跃而起,高声道:“将军得胜归来!” 果真见当先一面黑红大旗迎风招展,其上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顾含章眯眼一看,顿时记起萧瑧犹在军中,未及欢喜先自心惊,忙匆匆转回后营去帮着重新搭起营帐。小季寸步不离跟随她,两人仍旧往小帐中藏身,等了多时,才有人匆匆来报:“将军有请章先生!”小季见来人并非麒麟卫,忙进帐通报,顾含章微惊,细问来人,只言梁将军有请,有要事商议。小季不敢松懈,仍旧跟着顾含章一道往中军帐去。 管陲满头乱发炸起如鸡窝一般,满面络腮胡子被烧去大半,黑烟熏得半边面皮发红半边面皮黧黑如漆,他也顾不上擦一擦,只愣愣立在帐外不做声,梁月海帐下数位将领神情各异,眼中却都染上忡忡忧色,仿佛天塌下了一般。顾含章往前走一步便是手足凉上几分,心在胸臆间怦怦直跳,生怕她心头惦记的几人出事。 到了帐前,她忽的停下,低声问管陲:“管三哥,将军在何处?”管陲伸手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面色沉重地指了指中军帐:“将军、殿下、成老头都在帐中。”厚重棉布帘子蓦地被掀起一角,梁月海剑眉微蹙,朝她招了招手,她再无疑惑,跟着进了帐内去。 一脚踏进帐中,顾含章险些惊呼,案后一张长榻,褪去外袍的萧瑧满身是血,面如淡金地闭目横卧榻上,成老军医满头大汗,手下不停地忙着止血包扎,那血却如同怎么也止不住一样,汩汩地往外直淌,染红了成老军医手中雪白的纱布。 “方圆阵刚破,辽人火炮重创麒麟卫,弓箭手趁机万箭齐发,纵是有人以身掩护,殿下还是中了三箭在要害,勉强撑到回营,已是不支……”梁月海面色阴郁,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沉重,“秦王殿下随卓勒齐王子回南疆林州白庄请神医,命月海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太子殿下性命,如今看来……”话未竟,意已明,萧瑧恐怕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南疆虽小,能人异士却多,祈盛年间出了位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只要犹有一口气在,他都能救活,梁月海说的便是这位异人。 顾含章心中茫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往日情谊,旧时仇怨,纷纷涌上心头,竟是对萧瑧的怜悯大过仇恨,她双眼望着萧瑧,低声问梁月海道:“他何时能回来?” “此地距离南疆林州不远,依照雪的脚程,三日内定能往返。” 萧瑧重伤昏迷,箭伤的创口裂成铜钱大的洞,血流不止,再好的伤药止血药撒上去立时便被殷红鲜血湿透,这样折腾了半日,终于止住血,顾含章帮着成老军医一道替他包扎好,松了口气低声道:“总算止住了。”成军医却面色灰败,叹气道:“强弓劲羽,箭头射入三寸,已伤及内脏,恐怕……” 步步为营谋得天下在手,一朝丧命,万事成空,顾含章看着萧瑧惨白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回想萧桓死里逃生,虽隐姓埋名不得暴露身份,对她而言却是比得到世间任何荣耀财富都欢喜庆幸。 金乌西沉,玉兔当空,眨眼又一个白昼,萧瑧仍旧昏迷不醒,成军医撬开他的牙关,以米汤混伤药灌入他口中,他才勉强吞咽些许。老人家低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啊!”顾含章听不分明,走过去再问,成军医只随口道:“死马当活马医,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夜过了丑时,成军医熬不住先往案头伏下休息,顾含章坐在榻边打盹,忽觉耳旁有悉索声响,睁眼一看,萧瑧竟慢慢睁了眼,伸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他仍旧是极其虚弱,瞳眸有些散了,见到顾含章转身来看他,眼中却微微亮了起来。 “你别动。”顾含章不再粗着嗓子,虽是冷淡,心中还是不忍,低声安抚道:“你躺好,待寻回神医就能给你治伤。”萧瑧唇角浮上一丝苦笑,倒是当真听话地闭上眼再也不动,英俊如昔的面容上一片死灰,是大限将至的颓败气色。 遥想当年,西山马场之中,黑衣白马年少俊逸,不知迷倒多少京中少女,单是听他陈王萧瑧爽朗一笑,便也夺去数颗芳心,如今他僵卧长榻,一盏昏灯,周身冰寒,眉宇间的神采飞扬与骇人戾气散去了,存一点凄凉两处怅惘,神情孤寂苍凉得仿若一眨眼便会离开人世。 “含章。”萧瑧气若游丝地低唤了一声,顾含章一惊,听得他又喘一口气虚弱地低声道,“能再见到你,我不知道有多欢喜。” 满城风雪狂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落在萧瑧苍白的面容上,越发显出他满面的死气,顾含章忙端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喂他喝下几口,冷着脸低声道:“不要说话,闭眼歇着罢。”萧瑧微微一笑,黯淡星眸中跃上微弱光亮:“含章,我怕是不成了,有些话若是再不同你说,到了地府我也心中难安。”他说得极慢极小声,顾含章在床沿蹲下 身侧耳过去才能听清。萧瑧说罢,忽然喘着气用力咳了几声,倒把在一旁打盹的成老军医惊醒了,老人家过来一看,大惊失色:“千万莫要用力说话咳喘,不然牵动伤口再流血,我老头子是没办法止血啦。” 果然,他左胸层层包裹的纱布上逐渐洇开暗红濡湿的印子,想来伤口又裂开了。成老军医再要给他重新换药,萧瑧摇了摇头:“生死有命,老爷子不必再强求了。”老人叹了口气,弓着腰退了下去。 “其实王叔一直不许我来徐连关。”萧瑧极缓慢地说完,喘了几口气后黯淡星眸转向顾含章,虚弱地轻轻笑了一声:“是我非要来,想当初虬首山一战,大齐军威震天,辽军丢盔弃甲损兵折将,溃败千里外,有何可惧?”顾含章不做声,听得他喘了一阵又轻声道:“梁月海久战不下,我原是想亲自来杀杀他的威风,寻个借口将他降职贬谪往昌涂关去,谁知却将自己的性命丢在了徐连关……”话说到此,他忽地闭了眼大口喘气,神情间痛苦异常,顾含章不忍,低声道:“有心害人,反害己,这恶念果真要不得。” 萧瑧一面喘气一面苦笑,勉强平下气来虚弱道:“王叔骂我好大喜功,这是一件,我却并非单单为了梁月海而来。”他的手在冰凉被褥间摸索一阵,轻轻握住顾含章的手腕,晦暗无神的眼珠转过来看着她:“军中暗线曾言及梁月海身边有位瘦小文士章先生,我一直便怀疑此人就是你,顾弘范在府中大设道场于你超度,棺椁之中压三块大石伪作尸身,岂能骗得过我?” 顾含章微微一怔,但见萧瑧忽然之间面容上泛起光泽,双眸炯炯如同往日,傲然神气尽现,她的心慢慢往下沉去,一时间又记起当年他黑衣白马迎风飒然的英姿,蓦地心中百味杂陈,万千思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萧瑧合眼安静了片刻,低声道:“我曾想,若是再见到你,我会说些什么?道歉?又或是恳求你的谅解?”顾含章怔怔望着他,他喘着气苦笑一声:“依你顾含章的性子,决计不会原谅我。” “但我却想与你再喝几杯酒,再与你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顾含章要靠近他唇边才能听得清。萧瑧面容苍白疲倦,喃喃说罢,忽地睁眼惨然一笑挣扎着断断续续道:“我害死了二哥,如今竟叫我死在辽人手中,报应,报应啊!” 昏灯照着他如雪般苍白灰败的脸,几滴浊泪顺着眼角滚落,沾湿枕头;此时此刻,顾含章再难对他仇恨入骨,心里更多的是无奈与怜悯,谁不想鲜衣怒马富贵荣华,谁不想高居庙堂一呼百诺,但残害手足,囚禁父兄,如此换来的钟鼓馔玉,又何如能得长久? 萧瑧逐渐不再大口喘气,但气息越见微弱,眉宇间隐有灰黑之色,顾含章一惊,咬咬牙俯身在他耳旁轻声道:“你撑住,待会你二哥萧桓将便来给你治伤了。” 这一招果真奏效,萧瑧重又勉强睁了眼,模模糊糊地笑了笑,几不可闻地低声道:“莫非阎王可怜我,还让二哥来奈何桥接我?”断断续续说罢,已是气息渐弱,顾含章心中焦急,知道这办法只撑得了一时半刻,若是撑不到萧桓带着神医回来,总是有大罗金丹在手,也再救不活萧瑧。 正慌张之时,帐外忽有杂乱脚步声逼近,隐约听见成老军医惊讶地低呼了一声,厚重布帘猛地被掀开,黑衣竹笠的萧桓披一身风雪大步走进来,顾含章忙迎上去帮着摘下斗笠,却见萧桓神色沉重,立即心中明白,这神医怕是没有找到。 她跌坐回榻旁木凳上,看着萧桓一步步走近木榻,忽地鼻中一酸,伏到萧瑧耳旁轻声道:“四殿下,你瞧瞧是谁来了?”一声四殿下,往日骑马放筝的悠然岁月如走马灯一般在顾含章脑中闪过,但见眼前榻上的萧瑧面如死灰形容枯槁,已是回天无力。萧桓慢慢走至榻前立定,冷峻面容上虽无任何波动,虎目却已隐隐泛红,他来回奔波两天三夜不曾找到神医,神情憔悴疲倦,眼下又添了一圈青黑,昏黄灯火一照,更显冷峭沉郁。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萧桓的脚步声,萧瑧慢慢地睁开眼,黯淡无光的眸子转了转,模模糊糊地看见榻前立着的高大身影,目光迟疑了下,勉强张了张口,萧桓上前一步蹲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只听得他声如蚊蚋,微弱笑着道:“二哥,你不怪我了么?我如今来陪你了,你慢些走,等等我……”他忽然一睁眼,剧烈地喘起来,拔高声音道:“二哥,二哥!” 如同回光返照一般,萧瑧竟然抬起了手向前用力伸长,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人,萧桓虎目一黯,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掌,萧瑧竟慢慢地舒展了眉宇,唇角犹留着一丝微笑,头一偏,断了气。 祈盛二年腊月十一,太子萧瑧率万余将士大败辽军于呼伦齐草原,活捉主将洪锦,俘获辽兵三千余,缴获长管火炮三门,其余刀弓马匹不计其数,辽军全军覆没; 祈盛二年腊月十四,太子萧瑧重伤不治,卒于大齐军营中军帐中。 祈盛二年腊月十六,原征西将军梁月海重掌帅印将旗,率兵直取南疆庆州,助前南疆王之子卓勒齐平胡烈尔父子之乱,南疆始定。 祈盛二年腊月廿九,梁月海率征西军折回大齐境内,强过十数州县取道东陵王平靖府,摘征西军旌旗,悬挂神武将军秦王大旗,与平靖府五千海防人马汇合,挟雷霆之势攻下数座城池,直逼上京城最后一道防线,北六省。 过了元月,冰雪的天气便少了许多,但因往北行军,又与东陵王平靖府地界的湿暖天气大不相同,顾含章刚换下厚重棉袄不几日又得穿回去,心中实在不大乐意。萧桓亲自取了狐皮大氅将她裹好,吩咐左右将官看好小红马不得让它四处乱跑,梁月海随行在后,素来温和平静的脸上添了些笑意:“章先生的马就如章先生的性子,束缚不得。” 顾含章微微一笑,低了头不做声,若在以前,谁能料到御史中丞顾弘范之女顾含章其实是个性子极野的泼辣姑娘?大抵往日她压抑惯了,如今骑马射箭,跟着大军攻城夺池,竟毫无畏惧。 再往前,便是大齐的北六省,她蓦地记起当初卓勒齐为报父仇,元夕夜将她掳走引萧桓往南去的旧事,此时想来,恍如旧梦,不觉惊骇反觉荒唐。 卓勒齐并未跟来,但遣四千精锐人马由萧桓调遣,卓勒齐的妹妹碧纱吵闹着要随军同行,因卓勒齐与哈琦亚喜事将近,不得不留在庆州城中。顾含章想起碧纱瞪着她直瞧的不悦神色,忍不住笑了一声。 梁月海不知在想什么,也淡淡笑了,顾含章朝身侧悄悄看了一眼,但见他端坐马上,手中紧握一个褪了色的大红锦袋,微微发白的缎面上新绣了几针,密密连成一朵殷红的梅花,倒是显得那份陈旧是故意为之且如白雪一般越发地衬出梅花的红艳秀丽。 前方萧桓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的止马,转身递了帷帽给她,低声道:“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雪,你戴上遮风。”顾含章接过帷帽戴上,掀起半幅纱幔看向前方的高大身影,萧桓两鬓的白发在风里乱舞,原先的满头黑发中星星点点如雪,但那宽肩厚背依然挺得笔直,如同西南草原尽头的喀拉山一样,高而挺拔,任何风雪也吹不折压不倒那份与生俱来的傲然豪气。 萧瑧的死在征西军中激起了轩然大波,梁月海引出萧桓,更是震惊全营,西北军将士本就是萧桓的人马,自然是唯萧桓梁月海马首是瞻,而麒麟卫群龙无首,三千人马在方圆阵中又已折损千余,便都投入萧桓麾下,重新编入西北军中。萧桓治军严谨,带兵有方,更是镇住全军上下,一时间万人齐心,轻而易举就夺下数座城池,直指北六省。各地人马调动,慌忙拦阻,又怎能拦下萧桓,几位主将原也是与萧桓有过来往,昔日战友,今日为敌,萧桓也不为难他们,与梁月海两人纵马跃入敌阵,活捉将领如同探囊取物,这样一路至北六省,时光荏苒,已是到了二月下旬。 佛照清明台 进入北六省地界,首当其冲的是灵州,北征的万余人马刚到城下,城门不启自开,杀出数千人马,为首的是灵州守将江庆,他也不多话,破口大骂萧桓“逆贼”,自腰间取下紫金锤便带兵杀上来。 管陲怒目一瞪,拔刀上前,却被梁月海笑着拦下:“管三哥这阵歇着罢,由我去。”管陲虽是恼怒,但梁月海既已开口,他也不便再强出头,收刀退回了萧桓身后去。梁月海使一口锋利无比的长剑,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地,眨眼间杀至江庆跟前。 江庆带出的守城人马也与北征军前锋骑兵混战一处,不出半刻,梁月海反手一剑斩断江庆坐骑的两条前腿,把江庆拿下马来用绳索捆了拖至萧桓马前一摔,灵州城守城将士见北征军人马英武神勇,主将又被擒下,吓得全没了主意,纷纷抛下刀枪投诚,城头守将也匍匐在地不敢吱声。 大军顺利过了灵州城,管陲见梁月海只给江庆足踝铐了铁链,还给他分了匹好马,不免心中嘀咕,小声骂道:“此等败军之将,竟还有这待遇!”顾含章在一旁听见了,悄悄对他笑着道:“管将军,若你是这灵州守将,你该如何守城?”管陲牛眼一瞪:“自然是高居城头,利箭滚石齐下,就是杀不死敌军主帅,也折损些对方人马,再不济,拖延几日,也能等到兵部派来的援军。”顾含章点点头:“但若是援军被阻半途,敌军执意攻城,你城内弹尽粮绝,还是免不了被攻下,到那时死伤的就不仅仅是守城的将士,还有被拖累的城内百姓。” 二月末和煦的日光温暖地照在浩浩荡荡前行的北征军人马身上,管陲瞪着道旁满地细碎的光影,忽然有些明白了:“我就说怎的开了城门迎战,还这般不经打,敢情江庆这厮诈……”他将后半句缩回去,咧嘴嘿嘿一笑:“好法子好法子,保了全城百姓,又不至于将自己的性命也送掉,就算日后兵部追究,他最多被贬个几级少拿几十两银子。”顾含章微微一笑,朝他眨了眨眼睛,管陲机灵地闭了口。 再往北走是陈州,守将鲁钟也像江庆一般假装抵挡一阵,仍旧被梁月海拿下一道上了脚链镣铐,与江庆一道押着上路。此后连续过了两座城池,守将不是旧伤复发跌落马背,便是上阵后数招便败在梁月海剑下,梁月海剑术高超有其父镇国将军梁照河之风,哪里还有人敢怀疑几位守将是佯败实纵;短短七八日,征北军连破四城,北六省仅剩下最后两座拱卫上京的城池,安远和丹州。 三月中旬的天气最是宜人,上京城满城烟柳如丝,繁花盛放,碧清的护城河倒映着湛蓝天幕,水波粼粼中白云游走,又是另一番春日的韵味。 襄王府中一如往日的安静,墙根下竹叶青翠欲滴,荷池畔桃花嫣红如霞;东南角一架紫藤爬满天井,翠绿繁密的叶间投下细碎光影,斑斑点点落在书房前的长廊外的青石台阶上。襄王萧烨闭眼立在窗下,儒雅温和的脸上平静祥和,只眼梢唇角掩不去的细纹在他面容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月洞门前人影一闪,一袭黑衣的管家匆匆奔进园中,到了近前忽地停下脚步稍稍整理衣饰,将袖口衣角的褶子都拉扯平整了才慢慢踱过去轻声唤道:“王爷。” 萧烨缓缓地睁开眼,踱回案后坐下,等管家躬身进来战战兢兢地立定,他才抬眼问道:“如何?” “逆贼已往安远来,前四城失守,守城大将都被梁月海拿下了监在军中。”管家说到这里,偷偷瞧了萧烨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双眼微微眯起了,不禁缩了缩脖子悄悄后退一步,接着道,“安远、丹州两城守将是昔日王爷麾下麒麟卫统领,论官阶论本事,不在梁月海之下,王爷当可放心。” 萧烨随意看了一眼窗外满架的紫藤,目光越过缠满藤蔓的木架落到墙根处几丛翠竹上,许久没有出声。管家手心捏了把冷汗,忽听见他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书房内蓦地安静下来,管家低头望着脚面,嚅嗫良久支支吾吾道:“只打听得太子殿下受了箭伤,有人说殿下已伤重不治……”他不敢再说下去,掩了口沉默着低了头不做声。萧烨白玉般的面容上慢慢泛起青白之色,唇角细纹此时微微下弯,竟是苦楚之相:“上京城内有何异动?”管家抄手低声道:“城内慌成一片,百官震惊,因太子不在朝中,文武大臣、两位皇子殿下齐聚宣德殿等候王爷共商对策……”等候三个时辰也没见到王爷您上朝。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最后那句话咽了回去。 萧烨沉默片刻,什么话也没多说,挥了挥手:“下去罢,再有事,及时来报。”管家慌忙拭去额头冷汗退下,刚走出书房门槛,萧烨又吩咐道:“备轿,我要进宫。” 宣德殿内叹气声不止,唯位列百官班首的左相卫丕、右相卓青面色镇定如常,见萧烨进殿,各自行礼,依旧退回班列。萧烨应付几句,挥退满殿面色凄苦惨淡的大臣,径自穿过偏殿往宣德殿后昭元殿行去。 昭元殿偏殿后的静室内,外间香烟缭绕,壁角香案上供一尊一尺高金身佛像,宝相庄严,拈花微笑,眉目之间说不出的慈悲怜悯。王皇后凤目微阖跪在佛前蒲团上,口中低声念着经文,手中慢慢拨着一串檀木念珠。容、宛两个小丫头大约是玩耍得累了,一边一个蜷在琴姑姑身边,正跟着琴姑姑小声地念三字经,童声清脆,颇为悦耳。 萧烨慢慢走进静室中,王皇后听见有人进来,也不睁眼,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动手中念珠,檀木念珠被磨得光滑圆润,沉沉的黑褐中隐隐透出古朴之色。琴姑姑见萧烨立在门内不做声,微微有些惶然,忙扶起两位小郡主,牵起着两人的手去静室外廊内玩耍。两个小丫头原也是认得萧烨的,但自从萧烨一改往日和蔼慈祥的神气,沉着脸将顺钦帝王皇后软禁昭元殿,两人便心生畏惧,再不敢与他亲近,远远地看了萧烨一眼便怯怯地跟着琴姑姑跨出门槛去廊下立着。 王皇后念完一段华严经,手中念珠不停,淡淡道:“王爷大驾光临,恕本宫不能远迎。”萧烨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转处,见王皇后手掌呈苍白色,断指处虽已愈合长好,但指断一截,丑陋异常。 “轻鸾。”萧烨似是叹了口气,青烟缭绕间他的神色看不真切,只听见他在不近不远处慢慢道:“皇上还不曾醒来么?”轻鸾是王皇后名讳,寻常人并无这胆子直呼其名,也只有萧烨敢这么称呼。 “王爷若是想打听玉玺下落,那本宫仍旧是那句话,不知。”王皇后也不发怒,平静地说道,“皇上不醒,谁也别想知道那玉玺的下落。” 顺钦帝病重昏迷已达数月,偶尔清醒也是夜半无人时分,只王皇后知晓,看守静室的守卫宫人竟无一人得知,萧烨时常来探望,并未碰上顺钦帝意识清明之时,百般向王皇后打探玉玺下落,自然是毫无进展。 屋内安静片刻,萧烨往前走几步,将到王皇后身后时微微一顿,停了下来:“轻鸾,我府里的竹林长得很好,碧青翠绿,就像咱们几个小时候常去的西山竹林,青翠如画,你一定喜欢。”王皇后默然许久,低声道:“王爷记错了,本宫向来只喜牡丹富贵,翠竹却是静妃最爱之物。” 萧烨面色微微一变,低叹道:“轻鸾,你还记恨我削断你小指之事么?”王皇后睁开凤眼望着金身佛像慈悲的眉目,白玉般的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当年我命人给静妃下三春散,早将坏事做绝,你砍我一指,我只当是报应,并无记恨的理由。” 佛前一炷香烧至尽头,袅袅余烟盘桓片刻便散了。屋内寂静无声,过了许久,萧烨才惘然道:“此时想想,静雪表妹推桓儿落水、害你小产在先,落得那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但我却觉你下手未免太过狠毒,竟完全不顾我们打小的交情……” 王皇后冷笑一声:“静妃可有顾及我与她自小一块长大的交情?当年你七皇子可有顾及你我的交情?” 一声七皇子,萧烨顿时面色褪为雪白,儒雅温文的面容上神情复杂,许久才苦笑道:“轻鸾,当年皇兄选妃,尤其属意你王轻鸾,我不过是个庶出的皇子,怎有资格与贵为太子的皇兄争抢女人?” 王皇后冷笑一声,许久后抬起头望向内室:“七王爷说笑了,如今王爷手握大齐国政兵权,连皇上都落了下风,普天之下又有何人再敢与七王爷相争?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若是再叫王爷得了玉玺,这天下岂不是你襄王萧烨的囊中之物?”王皇后缓缓收起檀木念珠,扶着香案站起身来,淡淡道,“可惜,皇上一直也不曾清醒,王爷若是想按祖宗规矩扶臻儿登基而又能堵天下悠悠众口,怕是难了。” 萧烨立在她身后三丈远处,看着她挺直肩背、意态从容地走向内室,脸上神情变了数变,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朝着她昂首慢慢走远的身影沉声道:“桓儿打回来了。” 王皇后一怔,双手微微颤抖着捂住脸,热泪滚滚从指缝间滚落。 朔漠望长烟 安远,丹州,虽重兵驻守,虽山作屏障,终究也没有能挡住北征大军万余人马,旌旗猎猎迎风,直指上京。 顾含章端坐马背上,遥遥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上京城城郭的轮廓,心中感慨颇多,她抬眼去看萧桓与梁月海,见两人神色镇定,面容之上并无一丝慌乱,甚至还并肩谈笑,气定神闲。 管陲是急性子,催马上前低声问了几句,梁月海便笑着打趣他道:“管三哥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城内禁军两万又如何,兄弟们在西北打杀的都是胡人蛮子,可比宫城里养的禁军凶悍多了,三哥连蛮人都不惧,自是不必怕这些绵软镴枪头。”管陲嘿嘿干笑几声,心中仍旧没底,悄悄朝萧桓望了一眼,恭敬问道:“眼看将至上京,下一步如何走,还望殿下指示。” 萧桓摸出怀中一枚小小铜管,握在掌心把玩一阵,沉声道:“管陲领两千骑兵做先锋,神武十八卫紧随其后,随机应变。”管陲与路春刀九等十数人领命下去,纵马跃出队伍飞奔向前,率骑兵营两千精锐直扑上京外城。 一个时辰后,前方哨声尖响,顾含章一惊,却见萧桓舒展开眉宇,在灼灼日光里一扬手臂,低喝道:“进城!” 万马奔腾,踏起滚滚尘烟,连上京城的轮廓都模糊了。不出一个时辰,上京城尽在掌握之中,城内禁军常年驻守宫城,僵硬生疏了手足,哪里是剽悍如虎的西北军的对手,不多时便已呈败相;襄王萧烨手下麒麟卫人马尽出,管陲领两千骑铁与神武十八卫如蛟龙入海,一连砍杀拿下三四位统领,迫得麒麟卫连连败退,不得不退守内宫城。 萧桓手握秋水剑,按马提缰,慢慢进了城门,虎目微微眯起遥望不远处内宫城中高啄的檐牙,起伏的屋脊与那连绵的雕楼玉宇,压下喉头一声叹息,沉声问:“清风何在?” 城内百姓早得了消息关门闭户避开灾祸,街道上一眼望去尽是闪着寒光的铁甲兵刀,队列齐整中蓦地让开一条道,清风满身银甲上遍布猩红血迹,提着银枪分开众人走到照雪跟前笑嘻嘻道:“属下在此。”顾含章策马上前,乍见清风满身是血,惊讶道:“你可有受伤?” 清风仍旧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忽地将银枪换了手,神色一整单膝跪地禀道:“属下奉命在城内接应,诸事安排妥当,只等殿下进城。” 顾含章心中惊讶,问及萧桓,他也是了然中带着一丝疑惑,摇了摇头道:“大哥密信,只提到清风潜在禁军中伺机开城门,另有兵部人马在内宫城接应,但这接应的人是哪一位将军,我确实不知。”他将掌中铜管放入怀中,吩咐清风道:“城外驻军三千,带一千人马往观兰别院去。”清风应一声,打马飞奔出城,萧桓挺直肩背望向内宫城中高高低低的宫阙城楼,唇角缓缓勾起道:“含章,随我进宫。” 在内宫城四门接应的人马青衣皂靴,腰间束黑缎腰带,腰带正中以红线绣一朵芙蓉,映着日光分外红艳热烈。顾含章遥遥地望见,隐约觉得熟悉,未及多想,宫门开处一溜尘烟,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迎面直奔而来,到了跟前,马上之人轻快跃下,年轻的面容迎着正午的灼目日光,勾勒出深邃星目高挺鼻梁,显得俊美异常。数月不见,萧璟越发挺拔俊朗,眉宇间曾有的稚嫩早已褪去,只余沉着稳重。 “二皇兄!”萧璟嗓音有些哽咽了,“五弟来迎你回宫!”萧桓下马扶住萧璟肩膀,兄弟二人对望片刻,勾肩放声大笑。 顾含章心中惊讶,昭阳宫之变后便再也不曾见过这位皇五弟萧璟,不曾想原来他也是萧瓒局中之人。 当下兄弟并肩进了玉华门,直往宣德殿去,沿途并无禁军或麒麟卫拦阻,萧桓眉宇微微一挑,萧璟便知其意,微微笑道:“两军统领玩忽职守败回内城,被我拿下了关押在牢中,皇兄不必担心。” 数千匹战马的铁蹄踏在内宫城平滑齐整的青石板道上,蹄声隆隆震动整个内城,数千人屏息沉默只等萧桓下令;青天白云,和风旭日,内宫城中处处碧草如茵繁花似锦,唯刀枪剑戟的寒光冷冷破坏了满城的暖春美景。 “大军搜城,七王叔不在襄王府内。”萧桓提缰喝止照雪,沉沉眼眸中虽决然,却也掩不去一丝犹豫。萧璟漂亮的眸子眨了眨,颔首道:“城门卫清早来报,襄王进了宣德殿中。”“父皇母后在何处?”萧桓又问,顾含章忙靠近前去,听得萧璟道:“已派人接出昭元殿静室。” 顾含章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萧桓在马上沉吟片刻,忽地吩咐大军原地待命,他取了秋水剑在手,翻身跃下马背独自往昭阳宫大步走去,萧璟一怔,也下马跟过去,萧桓头也不回道:“五弟莫要跟来,代我护好你嫂子。”顾含章青衣帷帽坐在马上,微微掀起纱幔朝萧璟颔首致意,萧璟一怔,再掉头看时,萧桓已走出很远。 宣德殿内安静冷清,如殿外一般不见任何侍卫宫女的身影,兽口香炉中点着檀香,将殿内各处都染上浓浓香气。萧烨闭目坐在金龙座上,神态安详从容,萧桓慢慢走到殿中,一步步靠近他身前了,他也没有睁眼。四周极安静,唯有足音沙沙,缓缓到了距离萧烨两丈远处,萧桓停下了,淡淡开口道:“七叔,我回来了。” 萧烨也不起身,稳稳坐在龙椅上赞许地点了点头,慢慢睁了眼微微一笑:“臻儿毕竟不如你,桓儿。”昔日精明锐利的眼中,此时尽是沧桑。“七叔谬赞,都是七叔教得好。”萧桓微微躬身,神色仍是极为尊敬。 安静片刻,萧桓抬头望着殿中朱红漆就雕镂飞凤游龙的梁柱,目光久久不曾移开:“四弟伤重去了,我没能留住。” 萧烨动也没动,眼中却浮起凄然之色,良久,叹了一声道:“臻儿刚愎自用,带兵出京时我便有预感,只叹当时没能坚持将他扣下,如今叫我如何向静雪交代?” 两人如同闲话家常一般,毫无杀伐之气,萧烨从容,萧桓镇定,中间隔两丈远,是长剑出鞘一击便能致命的距离。 “我曾在静雪表妹病榻之前允诺要扶持臻儿位登大宝,她一生最嫉恨你母亲轻鸾,临死也逼我发毒誓此生不得再为你母子奔走。”萧烨缓缓立起身,自那金龙宝座上走下来,怅然一笑道,“这世上谁都来逼我,皇兄也逼我,轻鸾也逼我,连静雪都不给我松口气的机会。”萧桓蓦地低喝一声:“七叔怎敢随意提起我母后名讳!” 萧烨并不理会他的警告,淡淡笑了:“桓儿,你可知道,你母亲自小便爱西山的翠竹,我为了讨她喜欢,在襄王府园子里遍植翠竹,一到暮春,竹叶碧青碧青,风一吹,婆娑起舞,很是好看……”见萧桓面色沉下,萧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低声道:“我曾想,等臻儿登基后,若是你母亲愿意,我愿带着她出宫远游,她打小便想四处走走,看看草原落日,大漠长烟……” 嗡一声,秋水长剑出鞘,萧桓虎目中隐隐露出狠戾之色,他紧紧盯着萧烨看了许久,慢慢地垂下剑尖,冷冷道:“眼前人,及时怜取,数十年光阴后再追悔,未免可笑。” 萧烨也不着恼,颔首道:“你说得对,桓儿,你果真与轻鸾一个性子,果断又坚毅,让人欣羡,难怪臻儿也是对你又敬又恨,只可惜他也如从前的我一般……”话锋忽地一转,平和目光落到萧桓两鬓垂下的白发上,不知怎的竟怔住了,许久才叹一声问道:“既已到了此时,我想问问你,皇上的诏书与玉玺藏在了何处?我寻遍内宫城每一处角落,竟是一丝线索也不知。” 萧桓冷峻的面容上忽地微微露出些笑意来:“父皇心思缜密,他藏好的东西我从未找到过。”年幼时他曾与父皇玩藏物的小把戏,几乎次次栽跟头。 兽口铜炉里的檀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开在大殿内,萧烨负手立在炉前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我自恃比皇兄聪慧,此次却栽在了他与瓒儿手中,不得不说是天数,我竟是高估了自己。” 萧桓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影不做声,却听得他又断断续续道:“人活一世,其实无趣,却又只得拼命挣扎,桓儿,你说我说的……”话未说完,他踉跄几步跌坐回座中,扶着金龙抚手的双掌泛出黑青色,萧桓面色大变,上前扣住他的手腕道:“解药在何处?” “这药是向卫齐靖要的七绝散,普天之下并无解药……”萧烨唇角缓缓淌下黑血,他空洞的双目转向萧桓,唇角勾起了微微地笑:“桓儿,我犹记得许多年前你穿着小小的猎装,捉我的手让我教你骑马的模样,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真好……” “七叔!”萧桓一惊,手中握住的手腕重重垂下,萧烨七窍流血,已合眼断了气。 龙口吐珍珠 祈盛三年四月初三,襄王萧烨服毒自尽于宣德殿内,同日,五皇子萧璟带兵自昭元殿静室中接出王皇后与顺钦帝,秦王萧桓迎回软禁观兰别院中的平王萧瓒,诸事水落石出。 隔一日,宣德殿内,文武百官位列两旁,静候圣驾。顺钦帝仍旧昏迷不醒,惟王皇后独坐朝堂,开天辟地第一回代替君王坐朝。 大齐从未有过国母当朝听政的先例,堂下数位老臣面面相觑着,脸色有些为难,左相卫丕尚未开口,右相卓青陪着笑出班请奏道:“叛贼乱党既已平定,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真正的储君人选……” 卫丕颔下白须抖了抖,冷笑了一声别过脸去。卓青是棵墙头草,陈王兴便从之,陈王没即斥之,卫丕性情耿直,素来与他不和,如今看他见风使舵极为伶俐,不免心中冷笑。 王皇后在龙椅旁将底下人的神情都看在眼中,不怒而威的凤眼略略朝堂下一扫,百官各自都缩了脖子低下头去。原本这些人就心虚,虽然皇后并未降罪,各人心中也都有数,这一笔必定记在账上,日后是否会清算,还要看班首那几位皇子王爷的意思。 萧瓒与萧桓、萧璟、萧琰位列百官之首,萧瓒仍旧是老样子,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过往数月的监禁对他而言并非折磨;萧桓立在萧瓒身后,英伟挺拔一如往常,只是朝中大臣大抵心中愧疚,大多不敢多看萧桓一眼;文官一侧首位是萧琰与萧璟,萧琰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萧璟却是挺直肩背,从容安静地立在萧琰身后,与萧琰一比,越发显得英姿勃发。 王皇后柳眉微微一挑,望着卓青微微笑道:“卓相这话,可是暗指我这老婆子没这能耐代替皇上批批奏章看看军报?” 满堂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出头帮着说话,卓青拿眼悄悄往旁边一溜,见卫丕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心里暗骂一声,忙勉强陪着笑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好一个不敢。卫丕抄手立在一旁,又冷笑了一声。 王皇后只是笑了笑,吩咐萧桓:“秦王妃可是保证能将皇上藏起的诏书玉玺找出来的,你去瞧瞧你媳妇儿找得如何了?” 萧桓一怔,冷峻面容上随即露出了些笑意,他应一声下去,刚走到殿下,迎面遇见顾含章牵着容宛两位小郡主的手姗姗而来,他笑道:“含章,你怎么带着容儿宛儿来了?” 顾含章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在他耳旁道:“两个小丫头想来见识见识大场面。”说罢笑盈盈地随他一道进了大殿内,满朝文武见她带了平王的一对幼女上殿,既是好奇又是惊讶,|奇*.*书^网|却见容儿、宛儿两个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雪玉可爱,殿上一些家中也有孙儿孙女的老臣子顿时眼睛一亮,满口夸赞不停。 又是卓青起头发难道:“秦王妃将容宛两位郡主带至殿上,不知意欲何为?” 顾含章冷冷地打量卓青数眼,又朝文官一列中略略一瞥,见顾弘范并不在殿内,心里虽是微讶,面上却还是镇定从容道:“父皇藏起的诏书便在两位小郡主身上。”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百余双眼睛都朝容儿、宛儿望过来,容儿胆子大些还好,宛儿怕生害羞,捉着顾含章的衣袖便躲到她身后去,不肯到前面去。王皇后笑了笑吩咐道:“来,含章,将容儿宛儿带过来。” 顾含章牵着两位小郡主的手走到皇后身前,不慌不忙地将容儿与宛儿颈间悬着的香囊拿下来递给王皇后。这一对香囊原本是她亲手绣了送给容儿做生辰贺礼,宛儿瞧着喜欢,向容儿讨了一个,一人一个贴身挂着。锦囊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巴掌大小挂在两个小丫头胸前显得硕大,取下放在王皇后膝头倒是看着小了许多。 满朝文武几百只眼睛都望过来,神色各异,有震惊有好奇有狐疑有不屑,也有等着看笑话的,顾含章迎上萧琰阴沉又满是兴奋之色的眸子,不由得心生厌恶,转过脸去偷偷朝萧桓挤了挤眼睛。 萧桓立在距她两丈远处,虽然脸上神色未动,向来冷淡自持的虎目中却带了一丝笑意,也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文武百官的心思都放在王皇后膝头的锦囊上,谁也不曾注意萧桓与顾含章两人的举动,只有萧瓒察觉了,勾唇微微笑了一笑。 王皇后打开锦囊,分别取出两张七色绫锦,在百官震惊的目光中慢慢地合在一起,低叹一声道:“张全,来颁诏。” 立在一旁的张全忙躬身过来,以朱漆描金绘龙凤图案的木盘小心翼翼盛起两匹绫锦,转身朝殿内众人微微一躬身,群臣都认得张全,立即跪伏一地竖起耳朵细听。张全先微微地笑了笑,清润目光在萧桓身上稍作停留,与他对望一眼便转回木盘中,高声宣读绫锦上顺钦帝所书内容。 百官最初神色倒是镇定,但听得张全读到“传位五子”时,满殿哗然,想来是大出意料之外,萧桓、萧瓒不动声色地只是微笑,萧琰与萧璟倒是惊了,两人都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王皇后。张全宣读完毕,王皇后气定神闲地挥挥手道:“都起罢,若是怀疑,自可上前一辩真伪。” 百官哪敢多言,嚅嗫着摇摇头重新列班站到一旁,萧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往前一步道:“母后,恕儿臣鲁莽,请容儿臣一览。”王皇后凤眼犀利,目光落到萧琰面上,带了几分猜度,淡淡道:“你若不信,可上前来看。”说罢又对殿内群臣道:“左相,右相,你二位为百官之首,一道上来辨别真伪,也好做个凭证。” 卫丕卓青与萧琰一道上前看过,萧琰亲眼见那绫锦上盖着殷红玉玺大印,又有端庄秀丽、圆润飘逸的行书写就“五子”二字,面色顿时灰败颓然,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卫丕与卓青对望一眼,咳一声进言道:“微臣斗胆,敢问皇后娘娘,这传国玉玺又在何处?” 皇后朝张全点了点头:“张公公,取玉玺。”张全恭敬地应一声,慢吞吞走到御座前,伸手在缠绕扶手的龙口内拨弄一阵,咔嗒一声轻响,龙口忽然大张,口中缓缓升上个玉匣,张全恭恭敬敬以漆盘盛了端至殿下,打开那玉匣将匣中一方五龙交扭底刻篆字的玉玺取出给众人看道:“玉玺在此。” 百官大惊,齐齐跪伏在地大呼万岁,再也无人敢多问半个字,张全便将玉玺诏书一道转交呆立一旁的萧璟手中,笑吟吟地低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萧璟仍旧如坠梦里,只听得宣德殿中呼声如山,久久不绝。 祈盛三年四月末,五皇子萧璟登基为帝,分封奖赏诸位平叛将领,跟随萧桓的北征军也有丰厚赏赐,一时间军中欢呼声如雷,震动城外原野。 新帝定年号为隆盛,此时便是隆盛元年,梁月海得萧璟赏赐千亩良田一座卫国将军府五千两黄金,竟都重又捐回国库,上殿婉言谢恩道:“臣有父亲留下一座宅邸,居住足矣。”金银尽数不要,单单向萧璟告假一年。萧璟好奇细问:“梁将军请下这一年假期,欲往何处去?” 梁月海素来温润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星眸中难得的有些雀跃有些向往:“臣随秦王殿下北征还朝时曾经过南疆与平靖府两地,但觉平靖府傍海望礁、南疆风景如画,让臣动了游历的心思,还望皇上能成全。” 萧璟略一沉吟,如今四海既平,胡辽暂不足为患,朝中且有数位忠良大臣骁勇猛将,他又强行将二皇兄萧桓留下辅佐,放梁月海逍遥一年也是无妨,当下爽快地允了此事。 梁月海谢恩退下,隔天便收拾妥当,牵马出了上京城。出城不远,柳林坡前已有人在等候他。 此时是五月初三,大好的天气,城外处处碧草如茵、花团锦簇,柳林坡遥望一片葱翠,暖风拂过林梢,微微带了初夏的热意,吹动林前马车的珠帘,探出一张温婉秀丽的脸来。 “月海!”先是顾含章唤了他一声,梁月海一怔,勒马止步,掉转马头一看,忙跃下马背,珠帘一动放下了,萧桓从车内出来,似是极不愿坐马车,冷峻刚毅的脸上神情有些无奈,顾含章跟着下来,紧随萧桓走到道旁。 “大将军……”梁月海话一出口,顿时笑了,“如今不是大将军,是辅政王爷……” 萧桓皱眉看了他一眼,虎目中眼神犀利如刀刃:“你倒是机灵,悄悄的就请了旨意跑了,倒显得我们几个贪权恋财。”说着,重重地拍了拍梁月海的肩膀:“若是有事,尽管传消息回来与我说。” 梁月海也顺着他的话头打趣道:“殿下不过是羡慕月海能逍遥自在过一年罢了,王妃若是想四处走走上山下海游历一番,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殿下这辅政王爷做满十年,皇上自然会放人,到时两位天南地北何处不能去?” 萧桓哈哈大笑几声,与梁月海相互捶了肩膀几拳,顾含章含笑立在一旁,推了推他道:“既是来送行,别耽搁了月海。” 车内随侍的颐儿笑嘻嘻地取了酒盅酒坛来,两人畅饮一番,梁月海抱拳辞行,温和地笑着看了看顾含章,又看了看萧桓,长笑一声翻身上鞍,打马远去,消失在五月初漫山遍野的苍翠碧青之中。 此去一年,天青依旧,花颜如昔,但见俪影双双,伴一骑红尘,缓缓归来。 番外之秦王得子篇 萧璟即位已有半月,顺钦帝却一直未醒,隆盛元年五月十五,萧氏兄弟四人下了朝,照常往昭阳宫去探望父亲,刚拐过御道,老太监张全已立在昭阳宫门前翘首以待,远远地望见萧璟领着众人走来,慌忙迎上去跪地颤声激动道:“皇……太上皇已清醒,请皇上与诸位皇子进殿内说话。” 兄弟四人面露喜色,快步进了殿内去,张全在外候着,过了一盏茶时辰,只见萧琰先出来,面色灰败落寞地匆匆出了昭阳宫走了,第二个走出大殿的是萧瓒,他难得的神情肃然,走到殿前白玉石柱旁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头顶湛蓝天际微微叹息一声,张全一惊,躬身问道:“殿下为何叹气?” 萧瓒转身望着张全笑了笑,那双仿佛洞彻一切的深邃眼眸映着昭阳宫中似锦的繁华,竟出奇的寂寥。“张公公,花开花落,不过数日,但总算是绚烂盛放了一回,人来世间走一遭,不知要受多少痛苦……” “生老病死乃是天数,连大殿下您都看不破?”张全大着胆子截断萧瓒的话头,遍布皱纹的沧桑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太上皇当初错怪于殿下,殿下依旧谈笑如常,毫不在意,到了今日,您还有什么记挂心中的,尽管向太上皇说明,莫待来日无机缘呐。” 这话说得很是大胆枉为,萧瓒一凛,呆立殿前半晌,忽地转身如风一般回了殿中去。张全抄手立在白玉石柱前看着他的衣角隐入大殿的朱漆大门内,默默地低了头垂泪。 铜壶漏尽,巳时刚过,顺钦帝驾崩于昭阳宫祁阳殿内,萧琰闻声赶回,但见几位兄弟已长跪龙榻前,他心中虽是怨怼顺钦帝待他平淡,此时也红了眼,跪地垂泪。 王皇后早料到有这一日,面色苍白地坐在榻前,手中犹紧紧握住顺钦帝已然冰凉僵硬的手掌,张全跪在一旁看着,缓缓将衣冠整理齐整,三步一叩首跪叩至龙榻前,低唤一声“小人来陪伴皇上了”,突然一头撞向龙榻前的铜制龙头抚手,当场气绝身亡。 是夜,禁军查抄太医院首席太医杜元恒府邸,以毒害君王的罪名拿了杜太医全家下狱,顺钦帝久病昏迷之惑才得以解开。 “因此,太医院曾有数位太医自尽府中之事,也是襄王暗中密谋?”顾含章震惊异常,“难怪太医院一直也诊不出父皇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萧桓点了点头,坐在案后许久没出声。 秦王府内安静如常,颐儿与顾含章在书房前搭了一架葡萄,六月的灼目日光里,碧绿的葡萄叶子爬满了木架,指甲盖大点的葡萄一串串挂在葱翠绿叶间,虽是青涩稚嫩,却已密密实实挤在一处,远远瞧去十分诱人。萧桓想起幼时父皇抱着他在含元宫攀着木梯摘葡萄捉毛虫的往事,不由得怔怔地望着满架碧叶出神。 顾含章知道他心中难过,慢慢走过去偎着他安静了会,见他面色缓和了些,笑了笑道:“天气不错,不如往西山走走,照雪与小红马在马厩里早闹了好几天了。” 萧桓点了点头,待牵着马出了秦王府,两人上了马,他遥遥地望了望远处若隐若现的西山的轮廓,沉吟了片刻道:“明日再去西山,今天带你去见见老卫。” 顾含章有些惊讶,进城之日她已从萧桓处得知卫齐靖是萧瓒的人,萧桓假死、东陵王府拔毒、与卓勒齐结盟都是卫齐靖的主意,但北征军进城后,直到萧璟即位,再到顺钦帝驾崩归天,已过了数月,这大功臣卫齐靖竟然一次也不曾露面,她心里很是好奇。 两马并辔一路踏着滚滚尘烟到了城东曲溪河畔杨柳林中,萧桓与顾含章下了马,将马拴在林外杨柳树上,绕过花丛走到林中竹屋前。但见竹篱依旧,碧草如茵,竹屋外晒了几竹匾奇奇怪怪的草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童儿正低了头悉心地翻检地下箩筐内的药草,另有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恭敬地立在竹屋外候着。 两人慢慢走到竹篱前,忽听得屋内苍老声音大喝一声:“将军!”另有一人淡淡哼了一声,苍老声音接着不依不饶道:“愿赌服输,既然输给我老头子,就要听我的话跟我回相府里头住着,爷爷年纪虽大,好歹也是个相爷,找几个名医给你瞧瞧病并非难事……” 顾含章听得是左相卫丕的嗓音,不由得一怔,卫齐靖何时得病了?她诧异地看了看萧桓,却见萧桓虎目中带着愧疚之色,只是不语。 忽地竹屋门哐一声大开,竟是卫丕气呼呼地背着双手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拂袖道:“改日让卓家小姐来请你,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再走几步,见萧桓立在竹篱前,卫丕老脸上浮上尴尬之色,勉强笑着与萧桓见过,带着小厮一道走了。 卫齐靖立在窗前淡淡看了看并肩而立的夫妇两人,也不开口招呼,等萧桓与顾含章走进竹屋内坐下,才朝屋外吩咐道:“挽墨,去沏一壶茶。”门外翻检药材的童儿应一声去了,卫齐靖忽地踉跄一步,扶着墙在桌前坐下,颤抖着双手从一旁木架上取下一个瓷瓶,倒了几颗赤红药丸吞下,这才面色好了些许。 顾含章一怔,但觉萧桓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良久,他才沉声道:“老卫,解药几时能做好?” 卫齐靖望着窗外敷衍道:“或许这几日,或许过几日,我这条命阎王爷还暂时不敢要,你莫要担心。” 萧桓默然片刻,对顾含章道:“老卫解得了四弟给我服下的毒药,却暂时还解不了给他服下的……” “谁说我解不得,过几日我就制出解药给你看看!”卫齐靖横了他一眼道,“萧老四心狠手辣,这药丸的几味解药宫中都找不到,若非离国药商中有我卫齐靖的旧日好友,我怕是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直到此时顾含章才知原来卫齐靖为消除萧瑧疑心,也服下了毒药,但萧瑧一死,谁也不知道这解药在何处,卫齐靖只能自己摸索着解毒。她顿觉惭愧感动,起身给卫齐靖躬身施礼道:“往日多有得罪卫先生,还望卫先生海涵。” 卫齐靖眼中冷淡稍退,挥了挥手道:“不过是全身筋骨吃点小苦,较之你顾大小姐所为,我老卫似乎还算不得什么。” 说着,卫齐靖斜睨萧桓一眼,冷冷哼一声道:“士为知己者死,我这士倒是真死去活来了一回,你倒是好,到手的东西又推给了别人,怎么,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改了诏书?” 萧桓虎目中微微含笑:“五弟比我适合坐那位子,再者,大哥也是赞同了的。” 一提及萧瓒,卫齐靖倒是不吭声了,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大殿下看过了命格做的决定,我老卫也就不说什么了。” 三人坐着喝了会茶,顾含章忽觉腹中翻滚胸中气闷,很是难受,出了竹屋寻了一处干呕了一阵,那童儿已乖巧机灵地取了净水来给她漱口,卫齐靖立在窗口看了会,掉头问萧桓:“王妃近日可时常如此?” 萧桓有些发懵:“这几日府中厨娘所做饭菜似乎过于油腻,大约是稍有不适……”“你这混人!”卫齐靖倏地立起身来,忍不住笑骂道,“快随我出去看看。” 两人并肩出了竹屋,卫齐靖替顾含章扣脉一诊,嘿嘿冷笑道:“你这爹爹当得好啊,王妃有孕在身,还让她单独骑着马跟着你跑来我这里转悠!” 顾含章一连数日身子不适,早猜到是有孕在身,老卫一说,她倒是定下神来,抿嘴在旁边偷偷笑。萧桓震惊地望着顾含章平坦的小腹,又转向卫齐靖:“老卫,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含章她、她……” 可怜堂堂神武大将军、辅政王爷萧桓,又惊又喜之下话都说不利索,卫齐靖摇了摇头回竹屋内笔走龙蛇写了几幅药方塞给萧桓:“回头吩咐太医照方子取药,给王妃安胎。” 萧桓大喜,忙谢过卫齐靖,挽着顾含章便走,连道别的话也忘了说,顾含章只得回头朝笑吟吟立在竹屋前的卫齐靖颔首道别,出了杨柳林,马也骑不得了,萧桓将她抱上照雪,搂着她慢悠悠回了秦王府,照雪与小红马很是憋闷得慌,一路喷着响鼻不耐烦地摇头晃脑,顾含章只是笑,打趣道:“这么骑马,还不如牵一头毛驴坐着。” 笑话归笑话,无论什么毛驴小马,顾含章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什么也没骑上,第二天的西山之行,自然也泡了汤。 秦王府阖府上下得知喜讯,莫不欢欣雀跃,越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像对待瓷娃娃一般供着顾含章,不让跑动不让做女红不让搬动桌椅,顾含章被闷得慌了,只得在园子里散散步,还得在颐儿与清风等七八人看护下才得随处走动。 这般熬到来年春天,终于诞下麟儿,婴孩一声响亮啼哭,萧桓在门外立着,高大挺拔的身躯顿时僵成一尊石像。 宫中太医院御用稳婆笑容满面地出来恭贺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诞下一位小郡王!” 萧桓大喜,顾不得产房污秽之说,拭去额头冷汗奔进房中。 正是暮春三月时,莺啼花红,柳絮飞满城,一年春好处,富贵喜庆遍皇都。 番外之情意缱绻篇 上京城里人人都说两位辅政王爷其实私下不大和睦,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御道街上开铺子做买卖的老板伙计都能作证。 据说某日秦王妃坐轿打御道街东街过,好巧不巧迎面就遇上了平王爷的红呢软轿,东街街面较窄,两旁全是小摊小贩一字排开的杂货摊子,两队人马当头撞上,要么你让我,要么我让你,两边抬轿子的轿夫互相瞪着,就是不肯退后避让,街旁绸缎铺子王掌柜说得精彩,说是两府里头的护卫对骂一场,已经撸起衣袖要大打一架了,忽然见秦王府的软轿内嗖的丢出块御赐的金牌,秦王妃是个泼妇,在轿中大吼一声:“匹夫尔敢阻路!”平王爷今日撞了太岁星,忘了带上皇上赐下的金锏,只得黑着脸下了轿,讪讪地立到一旁去,等秦王府四人抬大轿大摇大摆走过去了,平王府的人马才灰溜溜地重又起轿往西面走。口沫横飞说完这段,王掌柜犹不尽兴,挥了挥手叹气道:“秦王爷威武神勇,原以为那御史千金是个娇弱温顺的美娇娘,谁知道那生得壮硕有力的顾小姐放火烧御史府、府,千里追去关外军营打辽军,虽称得上是女中豪杰,却坏了秦王爷布下的局,还害得两位辅政王爷大吵一架,这……”话一有了转折,底下的意思就好猜了,绸缎铺子外靠着墙嗑着瓜子花生听闲话的人斜眼接口道:“这不得不说都是秦王妃的错,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屋里听得津津有味的人都是一惊,王掌柜把头从窗户里头伸出来一看,窗下立着的是个十一二岁的青衣少年,他连忙嘘一声,小声道:“小娃娃不懂事,可千万莫要出去瞎传!”少年点了点头,将手中仅剩的几粒瓜子丢进嘴里,寒星一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瞅着掌柜的:“莫非掌柜的见过这位秦王妃?” 王掌柜见他虽身着布衣,却难掩贵气,不免心头有些发虚,店里头听得正兴起的人跟着便起哄道:“是啊是啊,掌柜的若是真见过这位王妃,也给哥几个说说。” 王掌柜经不得怂恿,便坐回桌旁小声道:“五年前我曾进秦王府送一批东陵王平靖府的丝缎,有幸在府里头见到了王妃。”他还知道卖关子,停下喝了口茶,待众人急急催了,才神秘道:“我以为御史府千金小姐也该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谁知……啧啧,面若银盘吊稍眼血红大嘴,往那花团锦簇的园子里一站,花都吓得蔫了。” 众人一阵惊愕,都叹着气替那倒霉的秦王可惜了。 青衣少年立在窗下仔细听着,忍不住哈哈笑道:“这老王好一张说书的嘴!”说着,拍去掌心的瓜子壳,背着手老气横秋地走了。 是夜,秦王府。 暖香阁,红罗帐,春色荡漾,缠绵的余韵尚在,萧桓紧紧拥着顾含章在怀中,轻轻啄吻着她泛红的面颊,自白玉般的额头往下,是挺俏的鼻尖,再往下,是嫣红柔软的双唇,他流连到了红唇边,忽地扑哧一声笑起来。 这一笑,倒是笑了许久,顾含章问他为何发笑,萧桓只是抱着她笑得全身发颤,竟是异常愉快,她翻身覆在他身上,好一番折磨,萧桓才将绸缎铺子王掌柜说的话一五一十同她说了,末了,沉沉笑着添上一句:“原来咱们府里头的人都是瞎子,面若银盘在何处?吊稍眼血盆大口又在何处?” 顾含章伸手把玩着萧桓鬓边的华发,笑着咬了萧桓一口,哎一声道:“这王掌柜似乎真有来过府里。” 几年前平靖府丝绸商人进京做买卖,长公主托了人带来一批上好丝缎,正是由王掌柜亲自送入府里,难怪他敢说他曾亲眼见过秦王妃顾含章。但那银盘脸血盆口吊稍眼的又是谁? 萧桓毫无印象,倒是顾含章细细想了会,闷声笑起来:“可不是颐儿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大表姐!” 顾含章将颐儿许给了清风,成亲不到半月,不知从哪里冒出个颐儿的远房大表姐,非要进府里来见颐儿,那时颐儿做了秦王府总管,外面人人都眼红巴结,这不知真假的大表姐来府里头求见颐儿,还真拿腔作势把自己当成了大人物,王掌柜那日恰好进府送丝缎,保不齐瞧见的就是这位“大人物”。 其实那天顾含章倒也在,但却刚换了青布衣裳带着萧璘在花圃里头种牡丹花苗,因此非但那位大表姐没注意她,连王掌柜也没瞧见她。 夫妻俩抱在一处笑了一阵,顾含章忽然问道:“这事是谁从外头听了回来说的?” 萧桓虎目微微一眯,不动声色地镇定道:“清风。” “清风今天一天都在府里陪着颐儿。”顾含章扳过他的脸,不让他别开眼去。颐儿有孕在身,清风日日在府里窝着相陪,怎么会有那闲工夫出门听皇城里头的流言蜚语? 萧桓依旧神色镇定如常,这回换了个名字:“赵叔。他爱去茶馆里头听先生说书。”第一回失策,这回该能混过去了罢…… “赵叔今早陪着袖姨去西山踏青。”顾含章越发淡定地拆穿他的谎话。 萧桓左右再想不到人做这替罪羊,伸手抱住顾含章温柔地亲了亲,望着帐顶绣着的大朵牡丹花,闭眼愧疚道:“璘儿,爹帮不了你。” 果然是萧璘这小子!顾含章哼哼冷笑一声道:“不在府里读书写字,不跟着师父练武骑马,倒是有空跑到外头街上去玩耍,明天我就拆了他的骨头去。” 话音刚落,便被萧桓翻身覆在身下,重重压入柔软被褥间。“璘儿聪颖,早将你我放在书房内的书都翻遍了,骑射武艺也日渐精进,偶尔出去走走也是无妨。”萧桓笑着啄吻她的面颊,努力帮儿子说好话。 顾含章正要反对,忽觉他沉沉压下,她不及推阻,双手便被捉住了扣在头顶,萧桓在她耳旁哑声笑道:“含章,我们再要个孩子罢,璘儿大了,瑄儿就孤单了些……” “好。”她勾了勾唇,迎上他的,只觉身子一热,萧桓已轻轻揉入她体内,与她耳鬓厮磨肌肤相贴,时而风徐水波微微,时而狂风大浪劈面,暖帐锦衾摇曳,春意融入夜色中。 她在沉醉眩晕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含章,得妻如你,何其有幸。” 这话,萧桓说了十数年,每回总让她在极致时欢喜地落下泪来。 走过那段最晦暗伤痛的岁月,一转身,竟是从此平安顺遂,果真应了四娘在观音娘娘跟前的日夜祷告——愿吾儿含章劫后再无磕绊,一生安康圆满。 第二天清早醒来,萧桓还在,往常这时候正是议事房批阅公文之时,断然不可能还在府里见到萧桓,顾含章很是惊讶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催促道:“还赶得及去宫中请安,你快起来。”萧桓反手抱住她,淡淡笑道:“无妨,昨日向皇上告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府里陪你。” 顾含章心中欢喜,笑道:“也好,反正有平王爷在……”“大哥也告假一日,陪宛儿容儿去西山骑马。”萧桓将她颈后被子掖好,微微笑道。 大出顾含章所料。 她愣了好一阵,听见窗外桃枝上喜鹊叫得欢快,忽地在被下抓住萧桓的手臂笑着问:“不如我们也去西山骑马,如何?” 如何?爱妻既然开了口,萧桓自然是欣然而往。 照雪和小红马依旧威风凛凛,脚力不输往日,但今日出风头的可不是它们,西山马场新送到一批陇城神驹,最为神骏的是一匹黑马,除了送马来的陇城马倌,任谁也靠近不得。 容儿、宛儿已经长成大姑娘,见那黑马神骏异常,飞奔来拉住萧桓衣袖道:“听闻二叔驯马最是有名,不如……”萧瓒在旁边立着直笑,撇清关系道:“皇上说谁能驯服这马,马就归谁,这两个丫头自不量力非要过来试试,险些被马踢翻在地。” 顾含章连忙拉过容宛二人仔细瞧了,见不曾受伤,才放下心来。萧璘萧瑄也一道跟着来了,在马场内咋咋呼呼叫唤着,那边萧桓牵了马出来,刚跃上马背,那大黑马就暴躁地在场中狂奔跳跃,想要将萧桓甩下地去,顾含章看得心惊胆战,萧瓒倒是在一旁轻松笑道:“还没见过二弟驯服不了的烈马,弟妹只管放心。” 顾含章点了点头,忽地记起王掌柜那番话,沉吟片刻,对萧瓒小声道:“大哥,往日我生你的气,总与你过不去,今天向你赔不是,以后再不刁难你了。” 萧瓒眼中带着笑意:“谁叫当年我未能顾及全局,害老卫下药仓促,伤及二弟身体,这本就是我的不是,多收些白眼也是该。倒是弟妹你这般护着二弟,我心里也就宽慰了。” 顾含章这些年来偶与萧瓒冲撞,只是因为心中心疼萧桓,萧瓒不愿搅那趟浑水,却将萧桓设计进了阴谋局中,虽剪除了襄王与陈王,却也害萧桓哑了嗓子,中毒险些不治而亡,她心里一直有怨气,昨夜听萧桓提起此事,惊觉该是点到即止了。 两人随意谈笑几句,淡淡花开了这个死结,还待说什么,忽听容宛二人尖叫一声,抬头看去,场中急奔的大黑马奋力一跃,将萧桓甩起在空中,顾含章惊呼一声,只见萧桓挂着的玉佛红线断裂,随着他一道飞出。萧桓在半空将身一坠,依旧落回马背,紧跟着几个纵跃,黑马喷着响鼻喘着粗气越跑越慢,逐渐停下,已是被驯服。 顾含章惊魂甫定,待马倌牵走大黑马,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萧桓许久,这才松了口气,心神定下,蓦地记起那尊玉佛:“那玉佛……” 萧桓摊开手掌,将捡回的几块碎片给她看,顾含章面色一白,喃喃道:“碎了……”萧桓微微一笑:“有甚可惜,府里多得是。” 顾含章忍不住瞪他一眼:“府里头的是花银子买的,这尊玉佛是别人送的,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萧桓并不多说,笑着握住她的手道:“别气,晚些我再送你一尊。” 顾含章并未明白他的含义,到了傍晚时,丫鬟来笑嘻嘻传话:“王爷请王妃去书房。”她心中还有些恼,一脚踏进书房内,顿时惊得呆立当场。 书案上堆了好些玉石,萧桓端坐案后,左手握一柄薄刃雕玉刀,正专心致志地雕刻一尊佛像,这姿势,这神态,这专注的眼神,无一不让顾含章震惊,仿若一瞬间回到多年前的风雪夜,关外小客栈前的昏灯下,那黑衣少年手腕翻转,一尊小小玉佛片刻即成,他微微笑着将玉佛放入年幼的她的掌心,轻声道:“女娃娃就戴玉佛罢。” “你……”顾含章喉头哽住,却见他已雕玩收刀,虎目中带着她熟悉的笑意,慢慢绕过桌案走到她身旁,摊开她紧握的掌心,将一尊犹带着暖意的玉佛放入她手中,轻轻道:“女儿家,就戴玉佛罢。” 番外之月海薇畔篇 隆盛元年秋,梁月海自南疆折回平靖府。七月中南疆王大婚,将他留在庆州半月余,卓勒齐不遗余力要将族中几位相貌出色的姊妹介绍给他,梁月海一一推辞,只道心中已有挂念的人。卓勒齐大笑作罢,于城外青竹台设宴饯行,亲自骑马送出十里外,依依惜别。 到了平靖府,已是仲秋,刚下了几场雨,天气又凉了几分。天还阴着,城内却是热闹非凡,四平街头一处空地搭了木台,城内百姓都聚在街心围着台子看热闹。 梁月海刚进了城,寻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见他面生,便笑道:“客官好运气,今天恰好是咱们平靖府挑选兵丁充入海防营的日子,您若是闲着无事可以去瞧瞧热闹。” 平靖府东面靠海,时有海中群岛的贼寇前来骚扰滋事,武威将军李成思在世时特意设一海防营,专挑选强壮男丁充入营内,驾快船持飞火枪护卫海防。 齐辽一战时,梁月海见识过飞火枪,但设台比斗甄选勇士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满腹好奇被勾起了,抱拳谢过掌柜慢慢逛到那街心去。 木台正对一座精致小楼,二楼临街的廊中珠帘半卷,隐隐瞧见几个窈窕的身影在帘后晃动。梁月海瞟了一眼,并未在意,负手悠闲地立在人群外注视场中对峙的二人,这一轮比试却是以摔跤来分胜负,胜三场者可往台下军校处留名,再待隔日甄选。此时在木台上的两人一高一矮,高胖矮瘦,台下看热闹的百姓都笑那瘦子不自量力,谁知台侧锣响三声,余音犹在耳旁,那高大胖子竟被矮瘦汉子一把抓住腰带举起,往台下狠狠摔来,众人惊呼一声慌忙退开,早有东陵王府的家丁抬起那跌得口鼻出血昏死过去的胖子往医馆去救治,数百人潮水般又围住木台,不知怎么推推搡搡把梁月海拱到了人群最前头去。 矮瘦汉子在场中得意地抱拳大笑,底下竟无人再敢上台。小楼内珠帘后,浔阳郡主李薇畔皱了眉头,轻声吩咐近侧侍女月罗道:“比试有规矩,点到即止,此人下手未免重了些,让李参将先别急着入名册。”月罗应一声正要下去,忽地惊喜道:“郡主、郡主,快看台上,是梁将军!” 李薇畔微微拨开珠帘向下一看,喜色跃上眉梢,却又装作镇定的模样轻咳一声道:“有何可惊讶的,梁将军向皇上告假一年四处游历,此番必定是顺道来咱们平靖府……”月罗掩口偷笑道:“分明是郡主与梁将军早有约定……”李薇畔粉颊微红,羞恼地横了月罗一眼,将手中绣帕揉成团丢来,月罗笑嘻嘻地接住了,不怕死地又道:“梁将军取道平靖府时,我可是亲眼瞧见郡主与将军在花园里头谈天说地……”又一物劈头丢来,她连忙缩了缩脖子躲过了,唉哟一声跺脚道:“郡主连自己八岁时绣的锦袋都送梁将军了,还怕奴婢说么?” 东陵王府的这些侍女与李薇畔年纪相仿,也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尤其月罗,更是与李薇畔感情深厚,昔年李薇畔情牵秦王,不过是酿一杯苦酒自斟自饮,如今云开月明,月罗自是心头欢喜,嬉皮笑脸逗得李薇畔面红耳赤。 楼上美人嬉笑打闹,楼下木台上却早已分出胜负。先前矮瘦汉子见梁月海器宇不凡,便存心挑衅,梁月海左右无事,泰然自若地上台去站定,矮瘦汉子故技重施,想要捉住他腰带举起往台下摔,梁月海使了个千斤坠,稳稳当当如同原本就与木台连在一起一般。那人怒吼一声憋红了脸要抱起梁月海,直累得气喘吁吁,瘫倒台上。 “比试并非搏命,兄台以后还是见好就收点到为止罢。”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挤出人群正欲回客栈,斜里冲出个窈窕身影,朝他眨了眨眼睛低声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梁月海微微一怔,待看清月罗的容貌,温润双目亮起,跟随她一道上了小楼去。 当日傍晚,城门欲关,忽地有一骑飞出直奔城门口,马上端坐一男一女,黑马神骏奔驰如电,城门官不及拦下,大喝道:“城内不得急奔,速速下马!” 自然是没能拦住来人,那马带着风雷之势掠过城门,将城门官吓得呆若木鸡,石雕一般立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惊惶地大声呼救道:“来人啊,郡主被贼人掳走了,来人啊,郡主被贼人掳走了!” 将入夜时最是安静,几声大喊在血色夕阳下的宁静里分外清晰凄厉,震惊了全城百姓。浔阳郡主谁人不识?美貌秀婉,端庄贤淑,难得的是乐善好施,每年年末开城接济邻县穷人无数,满城百姓交口称颂,无一不敬爱有加。 如今,郡主被歹人劫走,轰动平靖平阳平远三府,外头闹翻了天,东陵王府里却是平静得离奇。长公主立在九曲回廊内,自袖中取出浔阳郡主留下是书信重又仔仔细细翻看一遍,虽年过不惑却犹美艳端庄的面容上隐隐带着笑意:“这枝性子野的蔷薇看来早就想伸出墙外去瞧瞧了,也罢,女儿大了,管不得太多。”笑容下,又有惆怅,似是满园盛放的清丽花卉也比不上那一枝蔷薇。 月罗跪在地下一直不敢作声,此时才偷偷抹去额头冷汗,心中暗暗叫苦:郡主啊郡主,你跟着梁将军快快活活地私奔了,可叫我吓去了半条命。 隔日,长公主亲自出面辟谣,只道那带走郡主之人乃浔阳郡主幼时订下婚约的镇国将军之子隆盛年的少将军梁月海,这场由李薇畔故意淘气引起的骚动才逐渐平静下来。 一晃半年,梁月海带着李薇畔游遍大江南北,春夜对坐江中楼船赏月时,李薇畔喝了三两杯杏花酒,面上带了几分晕红,轻轻走到窗前望着缓缓倒退的河岸黑影出神。梁月海放下酒杯温和地笑着问道:“薇畔,你可是想家了?” 李薇畔长睫如扇,微微一动就像轻羽般灵动,她轻笑一声道:“是有些想我母亲。” 离开平靖府也有半年,期间书信往来也不曾断过,但总觉言语情意付托数张薄薄宣纸,还是单薄了些。 梁月海挑了挑灯芯,伸长手臂将她拉回身侧坐下,轻声笑道:“那后天在临江畔靠岸后我们便走陆路,回平靖府探望长公主如何?”李薇畔微微一怔,听得他又轻声道:“我正好向你母亲提亲。” 春夜寂静,楼船内如豆昏灯虽暗,却照亮梁月海温润双目中的浓浓笑意,如水般柔和的嗓音入了耳,竟是分外的欢喜。李薇畔双颊赤红如火,低头沉吟半晌,轻声应道:“好。” 这一夜两人相偎坐在窗下,一壶清甜杏花酒,一盏昏黄桐油灯,共叙至子夜寂寥月色如水时。 酒酣夜风微凉,梁月海取过外衣给偎在他怀中打盹的李薇畔披上,见她娇憨可爱,不由轻声笑道:“以往听秦王殿下提起浔阳郡主,只以为是个娇弱温顺的千金小姐,原来……” 原来也与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一般,也有淘气的时候,更有胆大包天之时,譬如她在小楼内命他骑马带她飞奔出城,他曾问为何不待隔日天明时禀过长公主再出城,李薇畔只淡淡地笑道:“若是让我母亲知道了,怕是我就不能一人跟着你跑了,更不提还能天南地北地随意游玩。”他一愣,她又挤了挤眼睛道:“城门官李大福最是惹人讨厌,顺道吓唬吓唬他也好。” 梁月海只能苦笑着依了她。但不知过些时候见了长公主,他这拐带郡主私奔的罪名是不是会给长辈留下不好的印象…… “二表哥么?他大约是以为全天下女子都和两位大表嫂一般模样,柔顺如水温婉似风。”李薇畔轻声道,“从前我还想着要嫁给二表哥,如今想来,不过是太恋着幼时的年月,以为我与哥哥们还留在昨日。” 梁月海没出声,只是小心地掩上了窗,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 隆盛二年四月,镇国将军梁月海迎娶东陵王府浔阳郡主,一时上京城内热闹异常,镇国将军府中流水宴摆了四五日才止。 隔日,新人起床,低呼腰酸背痛,前来伺候更衣清洗的丫鬟红着脸偷偷地笑,梁月海面皮微赧,但觉奇怪,掀开被褥一看,薄薄被褥下竟洒了百来颗花生。 李薇畔轻声笑道:“难怪……”她红着脸看了梁月海一眼,却见梁月海眉间带着无奈的笑,转身问道:“布置新房的是哪家妇人?” 丫鬟掩嘴直笑:“将军忘了?是秦王妃亲自来府里布置压房,大婚前一天还特地抱了小郡王来喜床上滚了一圈。” 梁月海与李薇畔对望一眼,微微笑道:“也亏得她细心,这也想得起来。” 童子滚喜床,新人子满堂,这是民间的习俗,顾含章这是盼着他们早得贵子。 也是贵人吉言,隔年春,桃花还未落尽,镇国将军府中一声洪亮啼哭,惊飞落在窗下的几只喜鹊,喳喳高唱着飞入桃林间。 春日,越发明媚。 再过十数年,白马长枪,银鞍铁甲,又是一条铮铮少年郎。 番外之瓜娃囧娃篇 隆盛二十年冬,上京城大雪纷飞好似三月杨花。 秦王府西园内,大片空地上积雪足有尺余深,满地翻滚嬉戏的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年幼孩童。戴绒帽的是平王府的珑儿,推雪球的是梁王府的瑢儿,沾了满脸雪粒的是萧桓的小女儿琼儿。三个人滚在厚雪地里嬉笑追逐,两个小哥哥处处让着琼儿,被雪团砸了也还是憨憨地笑。 凉亭内的石桌旁围坐三人,萧璘年已十九,爽朗大方,萧瑄十六,花般年纪,梁溪舟十七,性情与名字一样老成稳重,却是上京城中多少豪门贵族之女争相攀附的少年英雄。镇国将军梁月海是他的父亲,浔阳郡主李薇畔是他的母亲,梁月海温润,李薇畔聪慧,梁溪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身好武艺,和出奇的好脾气。 这脾气大概是被萧瑄磨出来的,萧瑄娇蛮,双亲实在头疼,连萧璘这个做兄长的偶尔也会无计可施,陪着双亲一起叹气。但世间之事,素来如卤水点豆腐,一物出,必有一物降之,萧瑄独独怕梁溪舟,从小到大无论犯了什么错,萧桓白日责罚,顾含章晚上训诫,都不如一句“知错不改,让你溪舟哥哥教训你”来得有用。 顾含章常啼笑皆非地吓唬萧瑄说:“瑄儿,你再调皮捣蛋,改天我让总管爷爷雇个轿子把你送到将军府去嫁给你溪舟哥哥。”萧瑄便会哇地一声大哭道:“瑄儿不要,溪舟哥哥会打死瑄儿!” 每每此时,众人总是笑得东倒西歪,顺道替萧瑄将来的夫婿感慨几声,心中都道:这样刁钻捣蛋的女娃娃,不知道今后谁敢娶回家? 谁料年岁越长,萧瑄倒是越发与梁溪舟走得近,梁溪舟往西山骑马,萧瑄便偷偷牵了萧桓的坐骑照雪尾随去西山;梁溪舟出城替父亲办事,萧瑄也非得一块跟着去,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萧桓常常笑话她道:“女大不中留,还未嫁去将军府,倒是已经整天的不在自己家里头待了。” 昨天近晚时开始下大雪,萧桓与顾含章不放心她出门,索性道:“前日璘儿在西山猎了只獐子,明早让袖姨炖了,请你叔伯家的弟弟妹妹来家中作客如何?” 萧瑄高兴异常,今早便由府里下人去各府接了弟妹们来家中玩耍,年纪小些的平日里在家中被双亲管束着也是无趣,今天难得能聚到一处,早就玩得乐不思蜀,胡天胡地在雪地里蹦跳追逐,饿了渴了便跑进亭子里来喝口茶吃几块点心;萧瑄有梁溪舟陪在一旁坐着,就是不跟弟妹一块玩闹,也是心里高兴得很。 三人围坐,两人成双,萧璘便落了单,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梁溪舟与萧瑄取笑了一阵,萧瑄忽地提到东御直街头卖五仁酥的糕点铺子,像极了母亲的秋水杏眼忽地亮了起来。萧璘笑道:“你这馋猫,就惦记着外头卖的糕点,袖婆婆蒸的点心就快入不了你的眼了。”萧瑄只是嘻嘻地笑:“大哥要是吃过一回,也会总惦记着的。” “我不吃那些甜腻的玩意儿。”萧璘笑道,“午后我上街走走,给你带几盒就是了。” 因年底的缘故,邻近番邦小国的使臣早早到了上京城各处驿馆内住下,御直街头多了不少相貌各异的异族人氏,城内商人百姓早就司空见惯,倒也丝毫不觉惊讶。 萧璘找着了那家糕点铺子,原本只拿了三盒,一想或许母亲也爱吃这些点心,索性又让伙计拿了三盒,这家铺子的糕点极昂贵,伙计见他相貌俊俏、出手大方,料想必定非富即贵,眼珠子一转,又取了刚做好的七味酥出来道:“小店五仁酥与七味酥最得京中大姑娘小媳妇喜欢,公子何不再买一盒七味酥回家尝尝?” 伙计只当萧璘是个普通财神爷,谁知萧璘微微笑道:“干脆一样来十盒,你与我送到秦王府去便是。”伙计当场吓得腿软,慌忙请了掌柜的出来,掌柜也是吓了一大跳,怎么也不肯收萧璘的银票,萧璘低声说了一句话,便见掌柜的面色微微一变,慌忙打揖作躬惶恐地收下银票,吩咐伙计取十盒五仁酥十盒七味酥送去秦王府。 萧璘出了糕点铺子,留意到有个瘦削人影一直尾随身后,他走,他便走,他停,他也停,那人也不怕被他发现,萧璘回头看他时,他还托了一包五仁酥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那是个双目灰蓝的番邦人,身材矮小瘦弱,身着大齐百姓的衣裳鞋袜,一张脸雪白娇嫩如同女人,柳眉下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透着狡黠之色。 这是个美貌少女。还是个南疆来的美貌少女。 萧璘挑了挑眉,俊俏的脸上带着莫测的笑:“姑娘一路跟着我,可有收获?” 那少女纤纤手指拈起最后一块五仁酥丢进口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个有钱人。大大的有钱人。” 萧璘听她大齐话说得极为顺溜,不由笑了:“就因为买了二十盒果子酥?” “不不不,你还是这大齐国秦王爷的长子,大齐皇帝的侄儿。”那少女俏皮一笑,猫儿似的舔了舔沾了糖粉果仁的指尖,“我可是听得懂大齐话的哟。” 萧璘见她神态举止极为可爱,热不住又笑了:“姑娘的大齐话说得极好,大齐子民也不见得个个都能像姑娘这般说得流利,并且姑娘嗓音清脆悦耳,就如同三月暖风里的莺啼,十分好听。” 那美貌少女听他夸赞,显是极高兴,笑吟吟道:“你这人好会说话!我初来乍到,不认得京里的路,你可不可以陪我四处走走?” 萧璘微微一笑:“乐意之至。” 一高一矮,一深一浅,两行足印,沿着东御直街再往东,那少女忽地嘻嘻轻笑一声道:“在家的时候,我爹总说秦王妃生得好看,我娘就同我爹拌嘴吵架,所以啊,这一回来上京,我就想瞧瞧,这位尊贵的秦王妃究竟美到什么地步,为什么能让我爹爹没事就提起,还惹得我娘总闹脾气?”萧璘一怔,又听得她调皮地望着他笑道:“秦王妃我还没见到,但是我见到你啦,你生得很好看,你娘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大齐女子含蓄温婉,从未有人直接当着萧璘的面夸他相貌好,他不禁微微红了面皮,清咳一声道;“姑娘过奖。” 两人越走越偏,已经到了东街最末处,那少女忽地神秘道:“我跟随父亲母亲来上京,父亲在路上对我说,若是有见到喜欢的人,只管抢掳走便是,可是我想还是问问他是不是愿意才好,小王爷你说是不是?” 萧璘仍旧面带笑容,微微颔首:“楼姑娘所言甚是,强要来的姻缘未必幸福。” 那少女偏首慢慢笑了:“你知道我的名字?” “南疆王之女,汉名楼嫣,我可有说对?” 楼嫣眉眼弯弯,分外俏丽可爱:“答对啦。”她露齿一笑:“那么,萧璘小王爷,你可愿被我掳走?” 萧璘心中一动,蓦地笑了:“恭敬不如从命。” 隆盛二十年腊月廿一,南疆王之女楼嫣强行掳走辅政王爷长子萧璘,隆盛帝大惊,辅政王爷萧桓却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此话被暂住驿馆的卓勒齐听到,嗤地笑了一声:“多年未见,秦王爷这口才倒是长了不少。” 一双儿女私奔出京,这两人竟都像无事人一样,安然无事地参加元旦朝贺,直至元夕夜又在御直街头遇见,相邀共饮千杯未醉,逸兴遄飞之际尽弃前嫌,替儿女定下姻亲,自此,便是另一段温馨美丽的故事。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