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钿笄年》

作者：冷涧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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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序、那些峥嵘显耀的岁月，已一去不返。就像巍峨的正阳门牌楼，经年日久蒙了厚厚的灰。就像斑驳的内城朱墙，层层繁华剥落而下。

苏浴梅走出大前门。这里，都是她祖辈的余芬遗荣：天子门生鱼跃龙津，顶戴花翎江汉朝宗……

地位显赫的人都希望能够光前裕后，可是如今，苏浴梅正沿着前门大街往北走。

大栅栏铁树斜街和煤市街中间，是繁华的‘八埠’，九流三教，龙蛇混杂。空气中混杂着黏腻的脂粉气，苏浴梅没犹豫，继续向北。

再向北，就是名噪一时的胭脂胡同……

一、少元躺在母亲怀里，安静的眨了眨大眼睛。

“妈，我是天上的哪颗星星？”

“嗯？”苏浴梅一时没明白。

“书上说，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人快死了，那颗星就会落，妈，你看天上少了哪颗星？”

几岁的孩子居然说出这种话，苏浴梅悲从中来。

简陋的渔船摇曳在四垂的星幕下，船上的淡水紧缺。

苏浴梅端起碗:“渴么？”

少元摇摇头。

“那吃点儿东西吧。”

少元又摇头。

“少元……你想要点什么？”

“我要爸爸。”

“好，妈带你去找他。”

苏浴梅跳起身：“船家，靠岸。”

“大嫂，你这是……”

“靠岸吧，我求求你！”

“哎，大嫂，前面就是马公岛了，到了那儿，你们就安全了！”

“不去了！我要回去！大陆一禁海，我就永远见不到我丈夫！”

“这……怎么能走回头路，这……”

“求求你！这么小的孩子不能没父亲……”

苏浴梅说着跪下。

“哎！”船家一咬牙，“转舵！”

孩子突然一阵抽搐。苏浴梅感觉到了。

“少元——”

少元的脸色惨白。

“少元——少元！”

船家走过来：“大嫂，快上马公岛吧，通讯总部设在那儿，医疗设施也齐全。”

苏浴梅早已六神无主，只得点头。

少元一阵接一阵的痉挛，紧紧抓住母亲的衣服。苏浴梅只有不停的安抚他。

后来他渐渐安定了，苏浴梅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她抚摸着他柔软的短发：“少元你不能有事，庭少元你是军人的儿子你要坚强！你知道么你爸爸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只有你这一点血脉……”

她絮絮的说，越来越快，心底却越来越恐惧。

少元的身子逐渐凉了。

船到码头，船家过来帮忙：“来，孩子给我……”

他碰到孩子的身子吓了一跳：“这孩子……”

苏浴梅将脸贴在少元胸口：“你听啊，他的心跳多好听。”

“大嫂！孩子死了！”

“没有！你听啊，你听！”

天渐亮了，阴沉沉的，已有雨点砸下来。

船家抹着脸上的水：“快找地方避避，这里的雨，说来就来！”

苏浴梅任由他拽着走，怀里抱着少元。

岛上到处是国民党军的散兵游勇。有人提着新打的酒。

“这个时候，喝酒？”

“今天是我们庭军长大喜的日子，成天愁云惨雾的，兄弟们开开斋。”

庭军长。这世上有几个庭军长？苏浴梅像被针刺了一下，清醒些。

几个士兵举手挡雨。

“大喜的日子，怎么选这样的天气？”

“等不得了，新娘子……”提酒的士兵比划着在肚子上画了个弧，“她老子是四海帮的老头子，势力大得很，怕丢了脸面，奇Qīsūu.сom书逼着庭军长娶亲！”

苏浴梅抱着少元就往前走。

船家去拦她，不料她哪里生出的气力，一把甩开。

雨越下越大，船家浇得落汤鸡般：“真他娘的见鬼，老子不管了！”自顾去躲雨。

长街上一趟花车，五颜六色的气球。不少妇人推开临街的窗，好奇的张望。

“那就是华小姐的礼车啊？好气派！”

“人家家里有势力么？”

“到底不是正经人，不知羞耻，你们看啊，她那肚子……”

妇人们议论纷纷。苏浴梅呆呆站在雨里，有人喊：“过来避避吧。”她也不理。

她瞪大眼，眨都不眨。当初，他痛彻心扉与她诀别，把唯一一张船票塞给她。只有短短一个月啊，他要娶别人。

他是如何来到台湾，居然在她之前。苏浴梅满心凄苦却一定要看个清楚。礼车一辆辆过去，似乎是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大雨瓢泼，苏浴梅再也坚持不住，倒在泥泞的地上，怀里依旧搂紧儿子。

恍惚间，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跑近，高喊：“太太——”

归陵高抱着苏浴梅，跌跌撞撞扑进门：“龟蛋娘！龟蛋娘！”

归嫂慌张的跑出来，看清了，横身挡在门口：“好你个归陵高！官不大，胆子不小，敢往家里带女人了！”

“这是太太！快搭把手！”

“哪个太太啊？呀——别人的老婆你也敢招惹？”

“嗐！这是庭帅的太太，庭帅在大陆的太太！”

“太太？太太不是已经……”

“人就在这呢！别废话，快帮忙！

归嫂一下慌了手脚，忙铺床，拿出干衣服替她换上，夫妻两个将她安置好。

苏浴梅昏迷不醒，归嫂摸她额头，滚烫。

“烧得好厉害，快通知庭帅吧！”

“不行！”

“庭帅找太太都要疯了……”

“那也不行！今天是什么日子？庭帅要知道太太还活着，能和华菁菁结婚么！华当雄就在这，他那个脾气，非和庭帅对上不可！”

“庭帅可是……”

“强龙不压地头蛇!四海帮在台湾横行多少年了，连总统都要和这些帮派‘亲善’。”

“那怎么办啊？太太要是出了什么事，庭帅不把你脑袋拧下来！”

“怎么办？快打电话给军医，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一只吊瓶打完，苏浴梅睡得沉稳些。夫妻两个坐在床边，谁也不敢离开。

归嫂突然想起：“少元少爷呢？不是说，跟太太在一起。”

“死了。哎，躺在太太怀里，身子都凉透了。”

归嫂也跟着叹息：“儿子没了，男人另结新欢……”

“你胡说什么！”

“可不是么，你看华小姐的肚子，少说六、七个月了，这么一算，军长搭上她那阵儿，还在大陆，在太太身边……”

“你懂个屁！少胡唚！”

归嫂不服气的撇撇嘴，怕吵醒病人，也不敢大声。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啧啧：“真是个美人胚，难怪呢，听说庭帅当年喜欢她得不得了，硬把她给抢回来……”

“闭嘴！你这女人知道什么！”

归嫂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我是不知道，反正闲来无事，你说给我听啊。”

窗外暴风骤雨，归陵高起身摸了摸窗缝：“要说啊，军长和太太第一次见，是在北京，胭脂胡同春福堂。”

“那是什么地方啊？”归嫂常年居住四川老家，没见过什么世面。”

“那儿啊……”归陵高突然贼兮兮笑了，“老婆，说了你可不能怪我，那是全北京最出名的……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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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二、庭于希在‘大酒缸’喝足了白烧，晚风吹得他熏熏然，一头栽进对街的春福堂。

副官长归陵高把门拍得山响：“老鸨——老鸨！”

半老徐娘扭捏着走出来：“什么人啊？叫得难听！”一眼看到来人的军装，不敢怠慢，“哎呦，是长官啊，生面孔。”

“少废话，开门。”

“开门做生意的，您啊，醉的连门儿都找不着了！”

“我们要见郁棠姑娘！”

“郁棠啊，真不巧，有客了！”

“管他娘的什么客，叫他滚！”归陵高拍过去三根金条。

鸨母自是见钱眼开，可又不敢得罪人：“郁棠的恩客可是大人物，我们这儿好姑娘多的是，保管您二位满意。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出来见客了！”

脂腻粉香一群女人。风尘女子最有眼色，蜂拥围上庭于希。

“长官，喝酒——”

“长官，奴家替你宽宽衣——”

……

归陵高看得头直晕。

“啪——”庭于希拔出一支‘毛瑟’，拍在桌上。

女人们花容失色，纷纷退开。

“枪，要用这种二十响‘驳壳’，花雕，要喝玉泉山的五十酿。” 庭于希中指轻弹，枪身滑了出去，“女人，我只要最漂亮的那个！”

归陵高一把接过，顶在鸨母头上，“叫郁棠出来见客！”

女人们吓得尖声大叫，嫖客们也都停了杯，整个春福堂鸦雀无声。

“吵什么！”二楼推开一扇窗，有人拎着烟枪打呵欠：“都鬼叫什么！”

等他看清庭于希，马上变了脸色，合上窗。不一会儿，系着衣襟奔下楼，老远伸出一只手：“哎呀，庭师长——”

归陵高借酒盖脸，也没看清：“滚！”

那人躬躬身就往外走，鸨母忙跟上：“哎呦宋局长，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再不走，命都没了。”

“至于么?那小子，肩膀头上也就四颗星，整个北平，师长能检出一箩筐。”

“你知道他是谁？二十九军精锐师庭于希！”

“啊？”鸨母瞪了半天眼，“就是那个，那个在喜峰口，杀了一千多日本人的……”

“就是这个活阎王！张学良退进关，他敢指着鼻子骂，日本人追到北长城，他用十几门野炮扫了铃木一个旅。杀人如麻啊！刘妈妈，自求多福吧！”宋局长一溜烟走了。

海棠春暖阁，郁棠亲自洗手奉茶，又抱着琵琶弹了一支夕阳箫鼓。庭于希醉眼迷蒙，身子一歪，靠在床上。

郁棠赶紧过去，拿了件软缎长衫，一边解庭于希衣领。他伸手拨开：“干什么！”

“长官更更衣，这军装硬梆梆的穿着不舒服！”

“不用。我习惯了！”

“奴家这儿的衣服，都是新的。”

“不用了！”庭于希脸色缓和，一把搂过她腰身，“衣服么，脱了就是，还换什么！”

郁棠娇嗔着扭捏，铺锦衾移鸾枕忙着伺候。褥子下露出一角帽沿，是刚才宋局长落下的，庭于希到没看清，郁棠怕他动怒，抓起来丢到桌案上。

夏暮天气炎热，窗上高卷湘妃帘，她用力大些，那帽子顺窗掉到外面。庭于希说：“小心砸到人。”

“哪那么巧的事。”郁棠娇媚的跌进他怀里。

“哎呦——”一声，似从外面传来。

庭于希放脱她：“你看吧。”走到窗边，朝下望。

一个梳两根辫子，学生打扮的姑娘，正扶着头向上看。

庭于希凭窗站着，许久没动。

苏浴梅打开手绢，里面是一支花钿镶珠点翠簪。从那精巧的累丝，名贵的东珠，她可以想象到母亲当年出嫁的盛况。

无奈，家道中落。她的父亲，一个没落的贵族，一派的名士风流，只会看戏、斗鸟、姘戏子纳小妾。家里那么多女人，只会惹事生非，生气生病生孩子。这样一个家庭，终于沦落到典当度日。

母亲悲凉的叹息：“这是你爹给我的聘礼啊，传出去，苏家颜面不保。”

苏浴梅说：“妈，家里都到这个分上，还要这些虚名做什么！”

“你爹会怪我。”

“他要是在乎我们母子，就不会娶那么多小老婆。”

话是如此，真要当了这支簪，苏浴梅心里也不好受。她听人说，当铺很会压价。八大胡同是个热闹场所，女人们争相攀比，嫖客们一掷千金，在那里，可以卖上价钱。

她一个姑娘家，本不该去，可又信不过不成器的兄弟们。只有咬着牙进了胭脂胡同。

春福堂下，一个皮条客和她谈好了价。簪子递出的一刻，苏浴梅心里说不出的凄凉。祸不旋踵，天上竟掉下一件东西，无端砸到她。所幸并不严重，她抬头看，楼上灯光幽暗，看不清窗口的人。她想，算了吧。

庭于希说不清站了多久，直到窗外只剩下黑漆漆的夜。回过身，郁棠似笑非笑朝他摊开一只手。

“什么？”

“讨赏啊，谢媒钱。”

几天后，媒人踏破了苏家门槛。媒婆们摇唇鼓舌说得天花乱坠。

苏太太不动声色：“我听说，你们师长娶过亲了。”

“战乱中没了，都好几年的事了，也没留下孩子。”

“你听着，我苏家虽穷，可也是诗礼传家，簪缨世族。一介武夫，年纪大了近十岁，我苏家姑娘绝不给他续弦！”

苏太太大声吩咐：“关门送客！”

消息带给庭于希，他正在马厩。

归陵高牵过缰绳：“这是土尔扈特王刚送来的马，选了最好的留给您。”

庭于希暴跳如雷，一枪撂倒这匹纯种阿尔登马：“捎话过去！三天后，花轿进他苏家的门，抬不来活的，就给我抬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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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三、媒婆把话捎到苏家，苏太太险些晕了过去。

苏浴梅说：“妈，我去。”

“太委屈了你。”

“嫁给谁还不都是嫁。”

“我知道你懂事，可是……你的心事，妈心里有数。”

“妈……”

“你都快二十了，这么多年来，妈挡了多少提亲的，就是知道，你心里……”

“别再说了。”

“本想着，全禄一回来，就把你们的事办了，偏偏摊上这档事。”

陪房何嫂进来说：“太太，黄少爷来了。”

苏太太马上擦擦眼角。

黄全禄兴高采烈的进来：“伯母，浴梅！”

苏浴梅强颜欢笑：“怎么这样高兴？”

“我在地方法院谋到职了！”

“全禄！”苏太太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带浴梅走！”

“这是怎么了？”

苏浴梅皱起眉：“妈——”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被那个军阀糟蹋！”

黄全禄着急：“究竟怎么了？”

苏太太抹眼泪：“如今，北平街头巷尾，谁不知道，谁不议论这件事！苏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末了，黄全禄说：“放心，我绝不会让浴梅受委屈，我先回去打点一下。”

他走后，苏太太心安一些。她拉着女儿的手：“庚子年，西太后西逃，那些清兵，不知道抵御外侮，反倒洗劫民宅；丁巳年，张勋的辫子军复辟，烧杀抢掠无恶不做。总之，历朝历代，当兵的哪有好人？比洋人还坏！”

“我明白。可是，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你和爸爸怎么办？那个人不会善罢干休的。”

“浴梅！”苏太太狠下心，“你要是嫁给他，就是坏了苏家的门风，妈现在就自缢你面前！”

第二天，媒人过来，箱箱笼笼摆了一厅。按照苏家旗人习俗，门户贴、年庚贴、迈书龙凤贴，以及‘掐笼’、酒海、如意匣，小定大定的吉物一日全齐了。街坊们探头探脑聚着看。苏太太只觉得丢了体面，又忧心。

黄全禄傍晚才过来，神情不定。苏太太看他只身没带行李，心里更急：“怎么了？”

“伯母，这不是闹着玩的！我这么多年在国外，不知道北平的事，你看看。”他指着一张誊写的日本《朝日新闻报》。

苏太太看，上面写着‘明治大帝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而遭受六十年来未有之侮辱……’。

“那个庭于希，名噪一时，连日本人都怕他，我们平头百姓根本惹不起！”

“你不是学法律的？这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宋哲元是北平代市长，二十九军的军长。庭于希去赌，他就开支票，庭于希逛妓院，他就给派卫兵！我们找谁说理去！”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跟浴梅一起走？”

“这是……是私奔啊。我怕，怕伯父面上过不去，怕浴梅跟着我受委屈，更怕……”

“更怕误了你的大好前程！”苏浴梅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

“浴梅——”黄全禄一脸委屈。

“浴梅——”苏太太心如刀割。

“什么也别说了。庭于希，我嫁！妈，您雇窝脖吧。”

第三天．归陵高亲带人送来六十四抬全副妆奁。满顶银的‘星星冠轿’配着‘锣九对’全副执事。苏太太没出门，苏父喜滋滋站在街口，觉得面上很有光彩。

庭府装葺一新，宾客满堂。庭于希一身戎装，马靴铎铎。

媒婆问归陵高：“大喜的日子，师长怎么还穿军装？”

归陵高冲墙上努努嘴。一副对子，‘未靖四夷驱倭寇，不卸胄甲洗征袍。”

“这是我们师长入士官学校前，吴玉帅亲手题赠。不收复东北，师长绝不脱军装。”

“还好苏老太太没来，她最不喜当兵打仗的人。”

拜完天地，宾客们闹酒。在座有上司，有同僚，都是军政要员。纷纷举杯。庭于希几杯下肚：“小归替我吧。”

“庭师长海量，别留着一手！”

“于希，再来几杯，好日子，尽性！”暂编师师长刘汝明近前递酒。

“酒后失态，我怕吓到人家姑娘。”

“老弟！你也会怜香惜玉了!”

平日里，豪赌阔饮，庭于希毫不含糊，可真沉下脸来，别人也不敢勉强。军参谋长打圆场：“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别浑搅和了！”

喜娘扶着凤冠霞帔的苏浴梅，正要进去。庭于希快走几步，将她拦腰抱起。

众人喝彩起哄声中，他横抱着她，走进洞房。

四、苏浴梅揭了盖头坐在床边。喜娘端过点心：“新娘子先垫垫。”

满盘子的子孙馍馍、龙凤饼，苏浴梅随手捡了块水晶糕，咬了一口放下。

庭于希伸手抬起她的下颚。

苏浴梅瞥他一眼，忙又垂下眼帘。这几乎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喜娘斟满合欢酒便退下。庭于希一饮而尽。苏浴梅喝不得酒，可事已至此，唯有矫情镇物，她也饮尽。

庭于希眼里略带赞许，摊开的手里已多了一支簪。苏浴梅眼前一亮，她当掉的花钿镶珠点翠簪！

他把簪插进她发髻：“以后，你喜欢什么，我都会给你。”

她坐着没动，他又拔出那支簪，顺手解开她的长发。

苏浴梅心里很清楚，嫁给他，她认命。坐进花轿，她没留一滴泪，那么现在，她也不会怕。更何况，酒力不自胜，醉在他怀中，‘芙蓉帐里奈君何’……

庭于希什么也没说。这个南征北战的军人，双手早被枪把磨出厚厚的茧，那样有力那样风情的抚摸在她柔软的肌肤上。

她承欢在他身下，为感官上的臣服而羞愧。

他太懂女人，他那样耐心那样细腻，他究竟有过多少的风流韵事。她心底微微愠意带来的迟滞，在他看来，是纵情后的‘无力慵移腕’。他意识到有些失度，揽她枕在自己胸口。

苏浴梅是被家中佣人唤醒的，阳光已丝丝透入帷帐。新婚妇实不该起得这样迟，她红着脸穿好衣服，随着马嫂来到前厅。

厅中供着主位，庭于希跪在案前。听到声音，他起身看了眼马嫂：“让她睡吧。”

“不合规矩阿……”

苏浴梅脸又红了。

庭于希点好香，递给她：“给我爹娘上柱香吧。”

她照做了。

归陵高进来：“报告！”

“说吧。”

“张参谋长刚打电话来，说……”

“好了！”庭于希喝止，“我现在就去。”

他拉起苏浴梅：“这个家里没什么规矩，有访客，你应酬一下，我不在家时，照顾自己。”

归陵高叫备车，跟着他走出去。庭于希问：“日本人又有动静？”

“今年四月以来，他们频频演习，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哼！他们演，二十九军的刺刀也不是吃素的！”

“军长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叫您立刻去丰台。”

“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以后不要在家里说。”

“是是。”归陵高搔搔头，“一下多了这么些人，我有点不习惯。”

庭于希一走，屋子一下冷清了。苏浴梅想，也好，他和她，几乎还是陌生人，他不在，反倒自在些。

无事可做，她闲步在这座两进二十几间的四合院。佣人们看见她，恭恭敬敬唤声‘太太’。她和气的回应，心里很清楚，[奇+书+网]这不过是附骥攀麟得来的尊重。

书房里摆着各式奖状，青天白日勋章分外显眼。衣柜里挂满一年四季咔叽布的军服。苏浴梅想，她拴不住一匹不羁的野马，注定寂寞，注定一生颠沛流离。

不过，她是个安常处顺的人。架上有书，案头有纸，她还想在院落中饲鱼鸟，天井旁植槐榆，寂寞，不是不能打发。

夕阳完全消失在影壁上。苏浴梅一个人吃晚饭。庭于希正在百里外的宛平城，泥里水里摔打。苏浴梅想，他不知又逍遥在哪个女人的温柔乡。

宛平演习一结束，二十九军连夜紧急会议，直至第二日傍晚。秦副军长也已疲惫不堪：“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团籍以上将官，随我去驻丰台日军第一联队。”

归陵高打开车门，庭于希被一位参议拉住：“去哪里？”

“回家，睡觉。”

“睡觉么，何必回家。明早还要集合，进城也不方便。”

庭于希笑笑，坐进车。

“金福寿。十八盏灯的排场，几个烟泡下肚，包你什么乏儿都解了。”

“我不好这个。”

“特地从皮条营请了万紫红姑娘坐堂，怎么样？兄弟做东。”

“改天吧。”庭于希吩咐司机，“开车。”

车开远，归陵高问：“回家么？”

“百顺胡同，清吟小班。”

“师长，跟您这么久，原来您喜欢南班子，难怪那个什么万紫红您看不上眼。”

庭于希疲倦的靠在车座上。

五、车停在清吟小班外，庭于希几乎睡着了。

鸨母认得他的车，迎出来：“您多久不来了。”

“忙。”

“今天来，是看哪位姑娘？”

“你们这儿，江南糕饼是一绝。给我一斤水晶糕，火候要足。”

“您……不叫姑娘啊？”

“以后吧。”

“哎呦！这一来二去的，姑娘们都等老了。”

“凭你们的手艺，就是改行作点心，不会输给正明斋。”

坐回车里，归陵高问：“糕饼哪都有，何必特意拐到这儿？”

“南方点心，北方做不出那种味道。那天，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谁啊？”

庭于希微笑不语。

苏浴梅听见门外靴声，翻身面向里。

不一会儿，庭于希进来，带进一阵呛人的烟味。

苏浴梅皱了皱眉，黑暗中他看不到。她感到他掀被上床，躺在她身后。然后，他略带胡茬的脸蹭上她的后颈，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伸进衣服的缝隙，抚摸。

这让她难以忍受。他一走两天，一句话也不交代。回来就如此恣意。

她向里挪了挪，庭于希却更加放肆。她忍无可忍，稍用力一挣。他缓缓松开，翻动几下，并没再纠缠。等她转过头看，他竟已沉沉睡去。苏浴梅呆了呆，眼泪悄悄滑下，这只是她新婚的第三夜。

早晨起来，庭于希照例不在，她已习惯。外间桌上放着一包东西，绢帕裹着。马嫂说，师长落下的。

苏浴梅打开，里面还有油纸，似乎包着吃食。她留意到那帕子名贵的质地，绣着字：‘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清吟小班’。

刺鼻的脂粉气令人晕眩。她眼前，满是鸳鸯交颈，翡翠合欢的放浪。难怪他流连忘返，难怪他如此疲倦。最令她羞愤的是，昨晚，他竟仍欲与她……

苏浴梅大声喊马嫂：“把它扔出去！”

“太太，这好像是……”

“扔出去！”

自从成婚，苏家无人登门。苏浴梅知道，母亲不满意这桩婚。第四天一早，她梳洗好，叫佣人备车。

刚出院门，就看见庭于希下车。他眼窝有些黑，精神却还好。

“等我一下。”

“做什么？”苏浴梅淡淡的。

“陪你回门。”

她纳罕他竟记得日子，更出乎意料的，庭于希从屋里出来时，居然换上一件灰缎长衫。

她因惊讶多看了几眼，庭于希到有些局促：“怎么，难看啊？”

苏浴梅心里承认，不配枪的庭于希潇洒俊逸。她岔开了：“军服也好啊。”

“你家里人不喜欢。”

他打开车门，“迟了不好，走吧。”

苏太太见了女儿，只有满脸的泪。苏父慕华公很是热络。

苏浴梅私下告诉母亲，庭于希赎回了那只钿花簪。苏母感慨万分：“拿给你爹看，他该有多高兴。”

苏浴梅敲门进了父亲书房，说：“爹，于希把簪赎回了。”

“什么簪啊？”苏慕华正把玩一只内画鼻烟壶。

“您给娘的聘礼……”

“女儿，你过来！”

苏慕华打断她，兴奋的指了指墙。苏浴梅惊奇的发现，多年空空的壁隔，重又装满了古玩。

“这些……什么时候赎回来的？”

“我的贤婿本事啊！”

“他？”她愣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了，一时之间，哪里找齐这些东西？”

“所以阿，贤婿盘下了珑犀阁，托为父打点。”

“爹！你……你让他给你买古董店？”

“他自己愿意的。”

“爹！”苏浴梅不想口角，平静一下，把簪递过去，“这是您和娘的信物，收好。”

苏慕华自顾擦拭一件官窑瓷盘：“女儿啊，你看看，这里哪件东西不比它名贵？我要它做什么？留给你吧。”

她走出去时，苏慕华拈须自得：“‘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为妃……’”

苏浴梅暗自为母亲悲哀。

晚饭后，庭于希对她说：“时候还早，天气不错，去什刹海游船？”

她不置可否。

初夏的什刹海，清风宜人。傍晚时分，游船渐繁。苏浴梅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只簪。从娘家带来的丫头小瑛偏着头看：“小姐|Qī-shū-ωǎng|，这红珠子真好看。”

“是啊，东珠多为绿色，所以格外难得。”

“太太的聘礼，一定很珍贵吧？”

“珍不珍贵，在人的心。”

小瑛当然不明白她说什么。

庭于希的风流，父亲的薄幸，黄全禄的怯懦，都在眼前。男人的秉性啊。苏浴梅淡淡一笑，手松开，发簪落入水。

于此同时，一条人影蹿入湖中，水花四溅。

苏浴梅吓了一跳，扳着船沿：“于希！”

庭于希一直站在后面，满脑子丰台镇，日军的‘马号‘、‘东仓库’，没听清她们说话，只见到簪子落水。

归陵高脱了外衣就要下水，庭于希露出湖面，擦一把脸上的水，手中到真举着一只簪：“是这个么？”

苏浴梅忙点头：“你快上来！”

小瑛直肚肠：“小姐，珠子不是红色么？”

苏浴梅瞪了她一眼。

庭于希又一个猛子扎下去。

这回时间较长，船上的人等得心焦，庭于希终于浮出水，归陵高忙拉他上来。

湖水是涔凉的，苏浴梅手忙脚乱找毛巾。庭于希说：“放心，这簪子真金白银，不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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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船舱里，苏浴梅用干毛巾揉搓庭于希湿漉漉的短发。四下无人，这样近的距离，他忍不住楼上她的腰。

她向外挪了挪。

他把她箍进怀里，起身亲她的脸。

她闪躲：“别这样，外面有人。”

庭于希没太造次，却抱着不放手。

簪子的事，苏浴梅心里歉疚，脸一红：“等晚上吧……”想了想，“四日回门，我该住娘家。”

“我陪你。”

“舍得你那些巷子胡同么？”

“你吃醋了？”

归陵高和小瑛拿了替换衣服进来，苏浴梅忙推开他，红着脸走到一边。

苏慕华看中一件粉彩鹧鸪瓶，不知怎样和庭于希开口，请他到书房。

小瑛悄悄告诉苏浴梅：“黄少爷来了，一定要见你。”

苏浴梅吓了一跳，赶紧出来。

黄全禄一把抓住她的手：“浴梅，委屈你了！”

她忙将他拉到后院：“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今天回门，说什么也要见见你。”他把她攥得紧紧的，切齿道，“那个军阀，难为你没有？”

苏浴梅急着挣脱：“你快走吧。”

“我难得见你一次。”

“让于希看到……”

“他也在？哪有妻子回门男人住岳家的！”

苏浴梅脸发烫，催他：“快走吧，于希性子躁。”

“委屈你了……我一定出人头地！”黄全禄松了手，恨恨而去。

庭于希对岳父说：“相中什么，跟小归说一声。东西重的话，让他带人去搬。”

苏父志得意满，拍拍他肩：“贤婿啊，我女儿什么都好，就是被她那娘教的啊，倔强寡淡，有什么事，你还得担待。”

庭于希笑了笑告辞。走到苏浴梅房门口，见她神色慌张的出来，一个高壮男子挡在眼前。

苏父子女极多，他虽一时认不全，但可以断定，苏浴梅的兄弟们没有一个蓄须的。而且，这个男人，抓住她手，深情暧昧，关系断不一般。

两人没看到他，进了后院。庭于希拳头攥得咯咯响，掀衣就要拔枪。手触枪把，他却没动。人是抢的，婚是逼的，他一头载进去，从没过问她的感受。那个男人，他若一个冲动伤了他，她会原谅他么？

苏浴梅推门进屋，庭于希坐在床上。她心里安定些，背对他，在梳妆台前坐下。

“去哪了？”他随口问。

“陪我娘闲聊。”她心虚的答。

庭于希不说话了。

苏浴梅缓缓梳头，他一直在后面看。她知道的，心跳了几下。她一向素淡的，今晚却在耳后擦了少许花露水。

庭于希洗漱上床。她熄了灯，静静在他身边躺下，他翻身向里。

黑暗中，她感觉脸在烧，一只手攥紧被角。好久，庭于希一动也不动，后来，呼吸渐渐平匀，竟然，睡着了。

两次了，求欢不成，酣然大睡。屈辱涌上苏浴梅的心。他对她，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经不得一点时间。

相比于他那些旧爱新欢，她不过清丽些，清白些。把他一时的逐新趣异当真心，她自作多情了。

庭于希哪里睡得着，夜深人静，他翻过身。夹被掩在苏浴梅腋下，他替她掖好，隔着被，揽她入怀。

苏浴梅推开他的手，侧转身去。

七、1937年的初夏，北平还是柳殚莺娇的宁怡，华北驻屯日军已在紧锣密鼓的筹划那场几个月后举世震惊的兵变。

日军在喜峰口吃过二十九军的亏，既恨又怕。为策完全，河边会三授意，大战之前，一定要除掉庭于希的精锐师。

暂编二师长纳妾摆酒，同僚们纷纷道贺。大红的拜贴上写，庭师长偕夫人。

大家闺秀的苏浴梅自然和妾氏们格格不入，而那些正牌大太太们，聚在一起，打牌捧戏子，她又不在行。酒席宴间，落落寡欢。

男人们喷云吐雾，热论时政。庭于希明显心不在焉。

有人说：“日本人安的什么心，新年一过，又宣称‘不尚武’。”

“我看，是怕了国共合作。”

也有人说：“不见得，怕是另有图谋。”

有人推庭于希：“庭师长，你怎么看？”

“嗯？”

“想什么这样出神？”

庭于希向堂客间望了一眼，不见苏浴梅，就道：“失陪。”朝那边走了。

廊檐下，挂着雀笼。镍银栅栏，翡翠槽水，珊瑚为巢。白羽赤眼的‘玉芙蓉’足上拴着赤金链。苏浴梅看得出神。

庭于希看到她，放了心。

她敲敲笼子：“男人，贪新鲜，是不是都舍得下本钱？”

“一只鸟么，能有多尊贵。”

“那人呢？又能有多尊贵？”

“你说，我对你，是贪新鲜？”

“‘公子厌花繁，买药栽庭内’”苏浴梅绕过亭廊，“风月酒喝多了，也会腻。”

庭于希忍下了。他是眼里不揉沙的人，却不知何时学会了忍。

“闷吧？让你应酬那些军官内眷，难为了。”

“嫁鸡随鸡，是命。”

“跟我，我知道你不情愿。”他终无可忍，一把攥住她的手，“可是你记住，你把你自己给我，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来换！”

“怎么，你不是向来用‘抢’的么？”

“是！行军打仗，寸土必争，粮草供给枪支弹药都要抢！”

“我不是军需不是器械。是人！”这是从新婚第一天就缠在她心中的结,“你问过我的感受么！”

“我打听过，你没许人家！”

“那心里呢？你知道么，我心里有没有别的人？”

庭于希一愣，脑中浮现出苏家所见那个高大的年轻人。

“是谁？”

“告诉你，怎样？杀他泄愤？”

庭于希额上青筋暴跳，一拳挥在桥栏的石柱上，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扭头便走。

副军长秦德纯正朝这边走，拦住他。

“找你呢，干什么气冲冲的？”

“什么事？”

“有人做东，打牌喝花酒，去不去？”

“什么意思？”

“株友社的沟口社长，在鸿禧设宴，请你们精锐师营级以上将官。说，‘宛平操兵，军威大振，由衷佩服。’”

“日本人？”庭于希想都不想，“不去！”

“为什么？”

“中日两军，只等着兵戎相见，何必周旋！”

“你必须去！这是军令。”秦德纯拍拍他，“是宋军长的意思，中央的意见呢，也是‘应战不求战’。”

庭于希沉脸不语。

秦德纯十分了解他，半开玩笑：“怎么，是新婚燕尔不方便呢，还是主客失势，不敢进丰台镇？”

这两样都戳痛了庭于希，他眯起眼：“好！我去。”

八、庭于希当着苏浴梅的面交待小归：“我去鸿禧赴沟口五石雄的宴，今天不回指挥部了。”

“日本妞儿啊？”小归一脸憧憬。

“你去师部交待一声。”

苏浴梅一言不发的走开。

小归沮丧：“不带我去啊？”

庭于希恼火，声音压得很低：“你送太太回去！”

榻榻米上，精锐师的中国军官们醉眼迷离。醇和的清酒未必合他们的胃口，咿咿呀呀的‘长呗’、‘清元’，他们也听不惯。让这些男人心摇神驰的是，柔情似水的日本女人。每人身边都依偎着穿和服的‘游女’，周围是偶人般起舞的艺妓和舞子。

庭于希身边的‘太夫’不停斟酒，他酒到杯干。沟口五石雄拍手：“好！”

天刚黑，酒已半酣。沟口五石雄拍拍手，那些‘游女’们恭顺的将身边的男人扶进早已备下的休息室。

沟口起身拉开门，门口一个便装的日军少佐立正行礼。

“都准备好了么？”

“八点一刻，两边同时动手！”

精锐师指挥部接到一个电话。归陵高听到苏浴梅的声音，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在么？”

“师长还没回来。”

静了一下，苏浴梅说：“哦，那没什么了。”

“太太，先别挂！”没人比归陵高更了解庭于希，他抓紧话筒，“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嗯……今天的裙边、海参都新鲜，马嫂多买了些，晚上家里做‘八仙过海’。”

归陵高静静的听。

苏浴梅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他回不回来……”

“好了，太太！我会告诉师长。”放下电话，归陵高兴高采烈，忙拨通另一个号。

电话一直不通。此时的归陵高并没疑心，只以为自己记错了鸿禧的号码。

娇媚的‘太夫’沏茶、铺床。庭于希坐在一边，一支接一支的抽‘哈德门’。她在旁边跪下，柔顺的按摩他的肩颈。

拉门外有人喊：“我要见我们师长！”

庭于希听出是小归，就是一愣，起身出去：“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家里……”

“太太打电话来，说……”

“说什么？”

“问你要不要回家吃晚饭。”

“真的？”

“真的。马嫂烧了……”

“她自己打来的？”

小归连连点头。

庭于希静默一会，突然笑了几声。烟蒂丢在地上：“走！回家。”

沟口五石雄大惊，碎步跟上：“庭师长，庭师长——”

庭于希已下了楼梯：“我还有事。”

沟口回手就是一个耳光，“你怎么让那个人进来的！”

便衣少佐动也不动，“我现在去追！”

“算了！”沟口冷静一下，“多数军官还在这里，不能打草惊蛇。庭于希，跑不了。”

庭府。

马嫂警惕的看着苏浴梅：“太太，外面有位姓黄的先生，一定要见你。”

不等苏浴梅反应，黄全禄已闯了进来：“浴梅！快跟我走！”不由分说，拽了她就往外跑。

马嫂挪着小脚在后追：“太太，太太——”

两人刚出门，轰然一声响，四合院顿成火海。

苏浴梅惊呆：“这……”

“庭于希多行不义，看见了吧，日本人要炸死他！”

她喘息了一阵，惊甫初定：“你怎么知道？全禄，你替日本人做事？”

“律师公会的周理事亲日的，我是他的副手，无意看到机要文件。别问了，快跟我走！”

“我这么走了，于希会担心……”

“他会担心你？这么晚了，还出去花天酒地？”

苏浴梅怔了下。

“你有没有什么随身的……首饰之类？”黄全禄突然动念。

她一时不解，摘下头上的钿花簪。

他一把夺过来，丢进火里。

“你做什么？”

“这样，庭于希会以为你已葬身火海。”黄全禄坐进停在街口的汽车，把她拉上来。

“不行，我……”

“你就解脱了！”

“我爸妈……”

“庭于希不会难为他们！你先离开北平躲一阵，我来安排。”

“总不能躲一辈子！”

“放心吧，日军志在华北，不日有所行动，庭于希他自身难保。”

汽车风驰电掣驶出城。

九、庭于希坐在车里，惊天动地的爆鸣声。八点一刻。

司机说，声音是在南，小归说，不对，声音在北。

庭于希吼道：“开快些！”

远远可见围了无数消防员 ，浓烟未散。庭于希一脚踹开车门，冲了出去。消防队长急于讨好，说：“报告庭师长，这是火里捡到的！”递上簪。

“人呢？”他咆哮。

“里面好多枯尸，焦烂难辨。”

几辆军车依次停下。满脸泥汗的一营长马天泰一把甩脱帽子：“师长！”

庭于希缓缓蹲在地上，紧紧握着那支簪，簪尖入肉，他发狠的攥紧拳。

“师长！”马天泰‘扑通’跪倒：“都死了！鸿禧大爆炸，整个精锐师的将官都炸死了！”

庭于希猛抬头：“什么？”

后下车的是副军长秦德纯，他快走几步按住庭于希：“你听我说，要镇定，这是一场阴谋,沟口那些人打着商人障眼，其实都是军统……”

庭于希霍地站起，秦德纯没防备，腰中配枪已被卸下：“你干什么？”

“闪开！”庭于希瞪圆眼，凶光大现。

“你听着，宋军长特意派我来，叫你不要冲动……”

“滚！”庭于希挺枪顶在他脑门。

秦德纯没敢擅动。

庭于希一手持枪，一手打开车门，坐进去。

小归忙跟着上去。

车转了急弯，飞一般开走，秦德纯跑了几步大喊：“你小子是他妈的去送死！”

精锐师指挥部。

门岗守卫们喊：“师长！”

庭于希往里走。

聚集厅中的官兵们喊：“师长！”

他仍一言不发。

器械库铁门大开，庭于希拎出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转身向外。

官兵们呼啦围住：“报仇，我们跟着你！”

“让开！”庭于希一挺机关枪，“谁也不准来！”

“师长……”

“你们给我听着，日本人杀了我老婆炸死我兄弟，我今天，报的是私仇！”庭于希扔开军帽，“我对不起这上面的青天白日徽！你们有家有军籍，谁也不许趟这趟浑水！”

车一路进了丰台镇，竟无日军阻拦。有人截车，都是鸿禧爆炸劫后余生的精锐师军官。

“师长！我们命是捡的，豁出去了！”

庭于希想了想：“上车！”

黄全禄开车一直出郊。人潮涌动，好多平民过了卢沟桥，直奔宛平城。车难开动，他停下，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

“丰台那边爆炸，不知是不是日本人闹事。”

“丰台？哪里？”苏浴梅从车中探出身。

“不知道啊，好象是笑淑里胡同。”

苏浴梅推门就下车。

黄全禄发急：“你去哪里？”

“于希在还在鸿禧，我要去找他！”

“你——”黄全禄拽住她，“找他干什么！”

“你没听见么，笑淑里出事了！”

“你那么关心，是贪他的钱贪他的势，还是看上了他的人？！”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

苏浴梅无暇辩解，甩开他：“他是我丈夫！”

黄全禄想追，可是人群拥挤，举步维艰。

南京政府对日态度向不明朗，沟口五石雄知道，二十九军不敢造次。但防万一，株友社也是严加戒备。

一阵急刹车。枪声四起，硝磺弹片疾风骤雨。守卫的日军倒下一片，后面的荷枪补上。

十几个人跳下军车。庭于希杀得双眼血红，手中轻机枪喷着火舌。

日军怕了精锐师，看清来人，有些发怵，气势稍一馁，又倒了一片。

沟口看到势头不对，边撤边喊：“向一联队声援，向河边司令声援！”喊了半天，驻丰台的日军也没动静。

轻机枪子弹用尽，庭于希一把抛开，抽出两支‘毛瑟’，火力不减。余人掩护下，他径逼向沟口五石雄。

强撑起武士道精神，沟口装怯作勇：“杀了我，挑起中日战端，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庭于希步步紧迫。

“庭于希，你不敢！”

愤怒涨满眼角，庭于希咬紧牙，一枪爆头。

于此同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于希！”

日军群龙无首，四下逃窜。

任弹片在身边呼啸，庭于希看着苏浴梅。

一排军车停下，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下车，身后跟着总参议，参谋长、副军长和一队警卫。

庭于希走过去，一把搂住苏浴梅。

战火纷飞中，她暂且抛开了隔阂矜持，哭着伏在他怀里：“我没事。”

宋哲元脸色铁青。庭于希用眼神恳求，肯求他暂缓发作。

拍拍苏浴梅，他说：“我知道，没事了。”

归陵高走过来，扶她：“太太，上车吧。”

她抬头看庭于希。

他又安慰：“没事了。”

车开走。

庭于希走到宋哲元面前：“我愿接受军法处置。”

十、宋哲元看了一眼骜立面前的二十九军第一悍将，暗暗叹息。

“我愿接受处罚。”

“处罚？好！你给我滚！”

宋哲元揪住庭于希衣领，向后掼，人跟着逼过去：“滚出二十九军，我开除你的军籍!”

“军长！”

“滚！”

宋哲元推着他走到离旁人远些的地方。

“于希，你必须走。于公于私，我不能留你。”

“我不走！宛平是抗日最前沿，我不离开二十九军！”

“日本人不会放过你！”

“不能为帅我为将，不能为将我为兵。你送我去军法处！”

“你怎么还不明白！日本人要的是你的命！命都没了，拿什么抗日？！“宋哲元不等他回口，“听我的，去山东，韩复渠在西北军时和我有些旧交情。留得青山在，打日本人，不怕没机会！”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会将你降职记过，尺蠖求伸，终有出头之日！”

“好，我走！”庭于希不是一味鲁莽的人，走了几步回头，“日军志在华北，军长，小心！”

“直接去火车站，我派人接你家眷！”

三七年七月，日华北驻屯军炮轰宛平城。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血洒永定河。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忍辱出任北平市长。抗战全面爆发，而此时，庭于希在山东临海最偏僻的一隅，担任一支杂牌军的团长，隶属沈鸿烈青岛守备队。

山陬海噬音讯不通，当他知道昔日战友以身殉国时，已是天寒地冻的十二月。

上海、南京早已相继失守，华北千里死尸盈野。

冬至那天，冷得出奇，近海都结了冰。漫天风雪中，他挂起一串白纸钱。归陵高报告：“副师长下团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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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于希最瞧不起消极抗战的韩复渠第三集团军，理也不理。

副师长王府年骄横惯了，又自恃正规师，哪将杂牌军放在眼里。看庭于希怠慢，气往上撞，挥马鞭就抽：“你他娘的瞎了眼，没看见老子？”

经过此番打磨，庭于希收敛许多，弯臂挡鞭，闪身躲。

“你也知道怕？你不是抗日英雄么？”王府年一鞭接一鞭，“老子就看不惯你他娘的逞英雄！”

庭于希仰起脸，怒目圆瞪。

“怎么，还手阿！”他又一鞭，看见枯树上的纸钱，伸手摘下来。

“放下！”庭于希断喝。

小归怕他惹事，忙陪笑：“王师长，我们团长祭奠在卢沟桥牺牲的佟副军长和吉……”

“谁也不行！老子是革命军人，你们这是封建迷信！”王府年一把一把撕纸钱，“就你们这些脓包，还敢跟日本作对，死了，自找……”

庭于希猛地飞起一脚，挂冰的军靴踢得王府年那张养尊处优的肥脸满嘴是血。

“你——你——反了！”他含混不清，“拿下！”

庭于希扭过他一臂，‘嘎巴’一声，已脱臼。王府年杀猪般惨叫，他将他反剪，伸手缴了械。枪抵后脑，庭于希一脚踏上他肩膀：“向北，给我兄弟磕头！”

一则投鼠忌器，二则众怒难犯，随从警卫谁也不动。王府年惜命，跪倒就磕头。

庭于希将他搡在地上，撤了枪。他咕哝道：“你好，你等着！”带人走了。

青岛没有暖气，境遇今非昔比。团部是临时改建的，粗鄙简陋。苏浴梅坐在矮凳上，朝着碳盆烤手，不时张望窗外。

庭于希顶雪进来，气色不善，脸上带着伤痕。

苏浴梅没问什么，只说：“吃饭吧。”

他自然没胃口，喝了几杯酒作罢。

冬天黑得早，电是要节省的，早早熄了灯。庭于希躺在床上。苏浴梅迟迟蜷在炭火旁，北平是有暖炕的，青岛的冬天分外难熬。她背向他躺下奇Qīsūu.сom书，床是凉的，厚面被难御寒，北风呼啸着无孔不入。

庭于希问：“冷啊？”

她又将被向上掩了掩。

身后悉索脱衣服的声音，庭于希扳过她的身子搂住。他的身体很温暖。

“亲人的血烫过，永远是热的。”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赤露的胸膛上。

苏浴梅疑惑的看他。

他把被掖好：“一四年日本占济南，整条街都是血水，我家十几口的死人堆里，就爬出我一个，呵，阎王爷都不收我。”

“那年你才……四五岁？”她的手摸到他胸口一处突起的皮肤，怔了一下，又向四周摸。

“没什么，打仗么，哪能不受伤。”

苏浴梅想起，新婚之夜，他一早关了灯，大概就是不想她看到身上的伤疤。自从离开北平，四处辗转，他们聚少离多，她也并没在意。现在发觉，竟是触目惊心：“这也……太多了。”

“不是人杀我，就是我杀人。”他感叹一声，她不说话。静了一会儿，他问，“想什么呢？”

想什么,她的手指沿着他锁骨的伤疤一直滑到左肋下，她在想，这么长，足以将一个人剖开。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江西，死尸把战壕都填满了，八月的天，我们用布捂住嘴，继续冲，继续杀人……”

“别说了……”天太冷，她向他身上靠了靠。

“杀敌人我不怕，有时候，自己人也要杀。军队后沿是大刀队，临阵脱逃的……昨天还一张桌吃饭，今天举刀就砍……我做梦，都是硝烟，都是血。每天晚上，只有喝酒，只有放纵，才能睡着。” 他拍拍她，觉得不该跟女人讲这些。

她的手还停在他胸膛的疤上。

“这条是刀伤。日本人的刺刀真利啊，在热河……不说了。你骑过蒙古马没有？乌珠穆沁比寻常马高一头，乌审马跟骆驼一样，能在沙漠里跑……你怎么了？”

苏浴梅忙抽了一下鼻子，说：“没骑过。”

“以后带你去骑。”

“那这个呢？”她摸着他肋上的弹孔。

“这是在淞沪战场，这枪挨得值。中央不支援，我一样缴了日本一个炮兵营。”

“这个呢？”

“松亭山。”

“这个呢？”

“蓝旗地。”

……

苏浴梅的手从他肋上摸向腰间，庭于希一把攥住：“别乱摸，我……”她不是他风月场上任意调笑的女人，所以他只说，“我痒。”然后问，“还冷么？”

庭于希睡着了，苏浴梅却难眠，她侧过脸，在他胸口，轻轻亲了一下。

天亮，集结号响。庭于希起床，苏浴梅又哪里睡得实。他摸了摸她的手足，又在被外搭了一件军大衣，推门出去。

懒散的杂牌团，庭于希却坚持出晨操。

十一、王府年拍着桌子哇哇大叫：“老子送他去军法处，开除党籍军籍！”

参谋长有顾虑：“什么理由？”

“以下犯上！他……他叛变革命！”

“师长，难免有挟私之嫌。”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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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于希是个刺儿头，放在第三集团军，韩主席也头疼。”

“正好除掉他！”

“依卑职之见，与其手刃，不如借刀……”

“别卖关子！”

“是。现在徐州吃紧，李宗仁的第五战区急需增援，蒋委员长正在四处调兵，师长不如，顺水推舟，调庭于希率部去徐州前线。”

“调他去前线……”

“上海怎么样？七十个王牌师，二百多架飞机，只守了三个月。南京怎么样？孙总理寝陵在那儿，也只守了一个多月。徐州岌岌可危，让庭于希去，就是当炮灰！”

王府年眼珠儿一转：“倒也不错，那小子不是要当英雄么，老子成全他！”

日军气焰嚣张至极。十二月二十四日，占领杭州。二十七日，济南陷落。青岛，沈鸿烈奉行‘焦土政策’，到处狂轰滥炸，准备弃守。

国军一溃千里，被迫迁都。如今华夏大地，北起太原，经北平、天津、济南青岛南到上海南京，重要工业基地经贸口岸，几乎全部丢失。

军队怠惰，国人谈日色变，连国际社会也普遍悲观。德使馆认为，中国最多坚持六个月。

在这样的时候，一纸调令，把庭于希推上抗日烽口，不日赴徐州。

苏浴梅坐在床沿，手里托着庭于希的军装。

归陵高跑进来：“太太——”

“坐。”

“你劝劝师长，去徐州，就是送死！”

“我劝他，他就能不去么。” 苏浴梅用剪尖挑开军服上襟，“他心里只会更乱。战场上(奇*书*网.整*理*提*供)，毫厘千里，半点错不得的。”

“可是……”

“就算为了我，他肯不去，心里会安么？一辈子都抱憾。”

她句句在理，小归只有叹气。

苏浴梅拿起身边的一块小金箔，塞进破开的衣服里。

“是什么啊？”

“都说城隍庙的符最灵。”

“师长不信这些的。”

“所以啊，不告诉他，悄悄放进去。”她撕了一段线，穿上针。

“太太，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你对师长好。”

苏浴梅笑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小归静静看她缝衣服，犹豫再三，还是说：“万一，师长……”

“他要是伤了残了，我伺候他一辈子。他要是……回不来，我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你就一点不担心？”

她缝好，用牙咬断线，捧起的衣服挡住脸，半天没放下。

“太太？”小归叫她。

苏浴梅将脸埋进衣服里，声音和手都在颤抖：“我担心，我真的担心……”

庭于希像往常一样回来。苏浴梅平静如常的说：“吃饭吧。”

他端起碗，她夹了一筷子菜进去：“我没怎么下过厨，手艺平常得很。”

他扒拉着碗里的饭：“我最爱吃你做的菜，比什么馆子、酒店都顺口。”

她淡淡一笑：“明天就要开拔，早点休息吧。”

关了灯，漆黑一片，他们并排静静躺在床上。

庭于希翻个身，隔被半抱住她：“去徐州，我可能会死。”

苏浴梅在黑暗中润了眼眶。

“让我带一点儿回忆上战场。”他支起身子，搂她，亲她，并非由浅而深，一开始，便汹涌而弥笃，就像他对她的情。

这一次，她没拒绝他。这一夜，她曲尽温柔。

天蒙蒙亮，庭于希双手揽着她，看她一粒粒给他系衣扣。突然问：“浴梅，你舍不舍得我？”

苏浴梅整整他的衣领，低下头：“我现在，可能……已经有了你的骨肉。就算你……他会延续你的血脉。”

庭于希摸摸她的头发，笑得有些苦：“好吧，就当是有了，就算为了他，答应我，无论我怎么样，都要好好活下去。”

其实他也不肯定，究竟她会不会为他伤心，有多伤心。男人啊，自相矛盾。她的深明大义，他该庆幸，可骨子里，又那样盼望她的痴缠。他在想，放得下，是否就是不在意。

门外阵阵号声，声声都是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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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三八年三月，日军板垣第五师团聚五万兵力，沿胶济路西进，直逼台儿庄。

一路上，飞机狂轰火炮滥炸，毒燎虐焰一纵百里。可到了临沂，这支嚣张的队伍遭到迎头痛击。

板垣师一时懵了头，眼前的军队，供给不足武器窳劣，杂牌无疑，可打起仗来，舍死不顾。等他们搞清状况，庞炳勋麾下庭于希团已将津浦路北段日军斩作两截。全歼敌千余，击毙十一联队长野谷一郎。日五、十两师会师无望。

初战告捷，全师振奋。只有庭于希烦躁不安，每日火气上撞，连嗓子都嘶哑难言。

后来庞统勋对他说：“放心，虽然韩复渠已弃青岛，但据线报，所有中级以上将领家眷都已平安撤出，转到开封、郑州一带。”

他精神为之一振：“我请调二十军团，赴台儿庄一线作战！”

庭于希晋为二十军骑兵独立团长。骑兵队从抱犊山一路南下，搴旗斩将，战功赫赫。赶到台儿庄时，汤伯恩辖下八十五军精锐师师长唐万里因贻误战机遭处。群龙无首，全师拥戴庭于希。虽有僭越之嫌，大战在即，他毫不顾忌。正此时，第五战区长官部来电，任命庭于希八十五军精锐师代师长。

在开封，大相国寺，苏浴梅燃起一束香。千里之外，庭于希将复排重机枪架在队伍后，仗马军前：“不遵将令，杀！逡巡不前，杀！临阵脱逃，杀！”

师参谋长悄悄跟小归说：“怪不得都说你们师长军阀作风。”

他一梗脖子：“打赢了仗算！”

四月六日，国军大举进攻，日濑谷支队不敌，向北溃逃。台儿庄大捷，击退日军精锐部队两师，歼敌一万余人。然而，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开封。前线战告打爆了临时指挥部的电话。八十五军参议声声催促：“一定要联系到庭师长的家属。”

苏浴梅接过话筒，心里有一种预感。

“庭师长在台儿庄一线战场奋勇抗敌，以三分之一之兵力拖住日本第十师团，最终制胜。第五战区李长官大力嘉奖，决定授予……”

“我不要听这些，你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

“这……”

苏浴梅的手直抖。

“已送入战区医院。通讯受阻，现状不明。”

“我找归陵高。”

“他也已失去联络。”

苏浴梅深吸口气镇定一下：“请你们安排，送我去徐州。”

徐州战区医院，庭于希躺在床上，身上插着无数管子。美国主刀大夫正用生涩的中文交待小归。

走廊里闹吵吵的，挤满了官长部下和家属。庭于希十分吃力的翘起头，小归忙凑上去：“师长——”

他朝门外侧侧脸。

小归说：“师长你放心，太太没有来。”

他点点头安静了。

护士端进干净的绷带，此时的庭于希已能靠着半坐起来。小归推搡着一个人进来：“报告师长！”

“他是……”

“炮兵营营长孟天雷。”

“枪毙。”

替庭于希换药的小护士吓得一哆嗦。

孟天雷叹了一口气，垂下头，被小归推着出去。

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来，跪扑在庭于希床前：“庭师长，饶我们一命吧。”

庭于希说：“你是……”

一直一言不发的孟天雷一把拽住她：“桂筠，你怎么来了？快起来。”

女人扒着病床：“几千里的铁路线，每天都在打仗，我顶着子弹从后方赶到这儿。一来，就听说我男人出了事。庭师长，你发发慈悲，饶了他吧……”

她一直哭。庭于希看了眼孟天雷：“她是你女人？”

“刚结的婚。”孟天雷突然跪倒,“师长，我知道，临阵退缩，该死。可是，我怕死……”

小归戳了一下他的头：“你孟大炮什么时候怕过死？！分明就是想投敌！”

“我怕死！我老婆在家等着我，我怕死！”

女人过来抱住他：“你要死了让我怎么活，不如让我替你死。”

庭于希看着这二人哭作一团。脸上没表情，眼里有落寞。

小归问：“师长……”

“降为士官，罚一年军饷。”

“谢谢师长，谢谢……”夫妻两个直磕头。

他转过身去，小护士说：“长官要休息，你们出去吧。”

人走后，庭于希对小归说：“打份报告呈交第五军长官部，我督导下属不利，请求处罚。”

小归还没答话。门外有声音：“你有几条命？还往身上揽？”

庭于希一下挺起身，伤口扯得直疼。

苏浴梅走进来，眼里有怨。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从你教导你的部下。”

“就这么来的？”他看着她农妇般的装束，空着两手。

“什么都不要了。”

庭于希脸上挂着笑，想说什么，却无从起，一直把她的手往怀里拉。

小护士说：“唉，这位太太……”小归推了她出去。

苏浴梅扶他躺好，他动动唇，说了句什么。

“什么？”她没听清。

庭于希支着床抬起头。她忙把脸凑过去。

“我怕死。”他说。

她呆了下。

“老婆，我也怕死。”他在她耳边说，带着笑。

她侧过脸，眼眶一热。想抽手擦擦，他一把攥住。牵动伤口，他皱皱眉。苏浴梅只得让他握着，自己靠在床边。、庭于希踏实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天都黑了，她合眼打盹，仍被他攥着，走不开。他轻轻握一握，缓缓松开。她没睁眼，手在他手中动了动，紧紧反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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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庭于希从枕头下拿出一片被硝磺熏黑的金箔：“子弹偏了几毫米，没有它挡一下，就射进心脏了。”

苏浴梅说：“这是……”

“我问小归了，他也说不清。”庭于希拾起她一只手，含笑看她。

苏浴梅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转过头去：“你能不能……爱惜些自己。”

庭于希躲在下午偏斜的日影里，欣赏她少有的女儿情态，随口说：“我会小心。”

她说：“你不要敷衍，你身上的每道伤，我都清楚。”

他突然将她拉近：“我现在就让你检查，好不好？”

苏浴梅推开他：“你做什么啊。”心里却并没恶感。

他臂上很有力，她怕弄疼他的伤，红着脸：“你的伤啊……”

“都是皮外伤。”

“这是医院……”

“没人敢随便进。”

阳光刺着她的眼，她在他怀里挣扎：“大亮的天……”

庭于希一把扯上窗帘，将她半压在身下。

苏浴梅叹了口气，很轻柔。

走廊里响起军靴声，有人洪亮的喊：“庭于希呢？”

苏浴梅赶紧起来，系上领口的扣子。

庭于希说不出的扫兴，刚想叱骂一句。一个赳赳武夫大咧咧的进来：“于希！”

“自忠！”

两个满是厚茧的手掌在空中撞击，然后握紧。

“哈！我就说你小子不会死！”张自忠兴奋的晃着他的手。

苏浴梅忍不住提醒：“这位长官，他身上有伤。”

“这是嫂子吧？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

庭于希问：“特意来看我？”

“在临沂错过了，这回专程来。”

“就这么空手来？”

“哈哈哈，你啊……”张自忠笑着冲他晃晃手指，“我备了分厚礼，你一定喜欢。”

“什么？”

“别急。”张自忠抽根烟叼上，又点燃一根递给他，“我慢慢跟你说。”

庭于希接过烟，苏浴梅瞥过一眼，他嗅了嗅便摁灭了：“别卖关子。”

“嫂子站了这么久，累了吧？”

苏浴梅微笑：“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

庭于希不想让她觉得有什么私弊，就拽住她手：“我不想和我老婆分开，有什么话快说！”

“好吧，嫂子也不是外人。于希，我这次来，带来一批尚未处决的亲日汉奸。”

“为什么不处决？”

“你知道，为了跟日本人周旋，我曾出任北平伪市长，国人对我颇多误解，我……”

“别说了！你我不用解释。”

“好。于希，这批汉奸多是北平的政客，我处置，人言可畏，交给别人，我信不过，过场还是要走的，你精锐师收下吧。”

“让小归去办，明天就办。”

张自忠感激。苏浴梅的心却突然颤了一下。

晚上，苏浴梅让他脱掉上衣，绷带都拆了，伤痕累累。他觉到她将什么涂在掌心，揉在他背上，凉丝丝的。

“什么啊？”

“祛疤的。要按时用药。”

他抓住她的手说：“不必了。”

“多难看。”

“又没伤在脸上，我又不是女人，什么好看不好看。”

她缓缓将药揉匀，轻轻说：“我看着心疼。”

庭于希愣一下，将她手贴到自己胸口。她没说话，从后半环住，靠在他肩头。

小归进来：“师长，张师长送来的名单，你过目。”

“不用了，按名单，明天直接枪决。”

苏浴梅心口莫名又是一跳。

小归出去，她也寻个名目跟出去。

“什么事啊，太太？”

“我，呃……外敷的药不够了，你去值班护士那里拿一些。”

“是！嗯，我先把东西送回去。”他晃了晃手里的簿子。

“你直接去吧，上好药让他早点睡。”苏浴梅接过名册，“我帮你拿。”

小归刚拐过墙角，她焦急的翻开，一行行寻下去，果然有北平律师公会的几个，翻到最后一页，‘黄全禄’几个字赫然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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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临时看守所的铁栅敞开着，荷枪的士兵押送五十九军的囚犯到精锐师。苏浴梅还没分辨清，就听有人颤巍巍的低唤：“浴梅——”

她看着落魄狼藉的黄全禄，心里很难受。毕竟，谩馀恍惚的十年旧梦，不是轻易能忘。

黄全禄看清她，大声叫：“浴梅，浴梅！”

苏浴梅冲过去，他伸出铁铐中的双手和她紧紧握在一起。

“你怎么……”

“我是冤枉的，我冤枉！”

押解的士兵不认得师长太太，大声呵斥：“闲人让开！”

黄全禄被粗鲁的拖开，回头大声喊：“救我，救我！”

庭于希半夜醒来，看见坐在枕边的苏浴梅。

“怎么还不睡？”他朝她挪了挪，伸手盖住她的手。

她翻转手来与他相握，却是满腹心事。

他想给她披件衣服，伸臂去够，伤口一疼。

@奇@“我不冷。我……”

@书@“有事？”

@网@她点点头。

庭于希搭上她肩膀，示意她靠过来。

她顺从的倚进他怀里：“你……在乎我么？”

他不料她有此一问，微笑不答。

“有多在乎?”她仍问。

他有些按捺不住，掂起她的下颚亲下去。

她躲开了：“如果有人救过我的命，我们该怎样谢人家？”

“我有的，什么都给他。”

“我要一张路条。”

路条。两军交战时，庭于希不得不警惕：“你要这做什么？”

“救人，救救过我的人。你记得么，日本人在家里装了炸药，要不是他及时提醒，我早已……”

“他跟日本人有来往？”庭于希坐起来，逐渐松开她的手。

“不是的，他是被牵扯进来。”

“谁？”

“黄全禄。”

庭于希不记得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北平，是律师公会会长助理……”

“是张自忠送来的那批汉奸？”

“他不是！”

庭于希脸色变得严峻：“我相信张自忠的裁断，我们相交多年。”

“我也相信全禄，我和他相识十几年！”

刺一样的东西扎进心里，那是抛开军法抛开气节的别样情愫。

“哼。”他咽下本想说的话。

“根株牵连，这是素来的弊端。”

庭于希眼前，隐约那个苏家曾见的男人。

“给他个机会，调查清楚，就当帮我。”她恳切的抓住他的手。

“你拐弯抹角，就是想救他？”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苏浴梅默然。

“你这么远赶来，你对我这么好，都是为了他？为了救他？”

“你……”她惊骇,“你讲不讲道理！这是你们的机密，连你事前都不知，我怎么会知道？”

哪有道理可讲，嫉妒是偕生之疾。

“他是汉奸、是特务！”

“不是！”她有些急了，“我了解黄全禄，他胆小懦弱，当初，他……甚至不敢和我一走了之。如果说，他做俘虏，投敌，我信。可是，说他做汉奸，拿特务津贴，我不信，他不敢！”

庭于希根本没听进后面的话，他瞪着她，神色让人害怕：“呵，原来你还曾邀他私奔？”

“我……那是以前的事……”

“以后你还想怎样？！”

“你……”

“天一亮，我就毙了他！”他愤怒的摔门而去，大半个夜，他都在抽烟。苏浴梅没有再纠缠。他却更烦躁，几次让小归过去看，他回来只说：“太太的门关着。”

天快亮了，晨曦中逐渐响起人声、马声。庭于希突然站起，狠狠甩掉最后一支烟，走出去。

看守所。他命令，开门。士兵敬礼、开锁。

他阴沉着脸：“黄全禄。”

士兵大喝：“黄全禄！”

拖沓的桎梏声，黄全禄看到刺目的太阳，挡了一下眼睛。

“打开。”庭于希转过身去，“让他滚。”

黄全禄看不清站在暗影里的人。

士兵诧异的打开铁铐，喝了一声：“快滚！”

精锐师指挥部，张自忠来势汹汹。推开门，看见庭于希闷声抽烟，他气不打一处。

“庭于希，怎么回事？枪毙的人比名单上少了一个，你给我说清楚……”

庭于希霍地站起，烟掉在地上，手里多了把军用匕首。他一言不发，左手平摊在桌上，一咬牙，右手匕首狠狠砍下。

张自忠手疾眼快，一把推开他的手。抢得及时，保住一只手，可是力道太猛，自腕至肘，豁开一道大口子。

“你疯了！”张自忠一惊不小。

“留下这条命，还有没打完的仗。”庭于希咬着牙，臂上的鲜血一股一股向外突，“这只手，是对的你交代。”

“你庭于希做什么，什么时候向人交代过？”

“我……”

“你说过，你我，不用解释！”张自忠敲一敲他胸口，“只要对得起这里！”

血凝结，一道道刺眼的挂在臂上。小归说：“快回医院吧。”

“伤都好了，还回去做什么。”庭于希捂着新伤。

苏浴梅说，她清楚他身上的每一道伤。身上的，看得见，可是，心里的呢。

后来，新伤也好了。庭于希对小归说：“你安排人送太太去重庆。”

“离开这？”

“那里安全。”

“师长，那你呢？”

他——他弯起半边嘴角。他永远是一个人。好在，他有还有枪，还有大把的金条。用心换不来心，就用钱来换。

庭于希突然觉得通透：“金丽皇宫那个什么舞后，叫……叫沈什么来着？”

“沈绘衫。”

“就是她。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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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苏浴梅孤身来到那个潮湿雾重的城市，住独门大院，日日夜夜听得到嘉陵江水的声音。

日本人的轰炸机盘旋在不远的上空，滚滚的江水中呜咽着多少亡魂。黄全禄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救不了他，她内疚，可她已不再怪庭于希，只是，他不回来。

重庆大轰炸，庭于希调赴而来。佣人兰嫂说，师长身边带了个女人，光鲜入时的女人。

她的心头揪了一把。

很晚，他才回家。

夜里，睡在一张床的两人，各怀心事。

离开前线，庭于希松了一口气。忙不完的应酬，喝不完的花酒。他醉在温柔乡里，却不快乐。

兰嫂像每一个多事而好奇的中年妇人，经常带来种种关于他的闲言。她充耳不闻，也不问。

小归抽空回了一趟家乡广元，和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完婚。回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庭于希正要去赴宴，他欢快的叫了声：“师长！”

“回来了？”

“嗯！”

“家里都好么？”

“都好。”小归笑着掏出两双草鞋，“师长，你说乡下女人有多蠢。以为做了点东西就管得住男人，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许我出去鬼混。”

庭于希淡淡笑了下，转身上车。

“你去哪？”

“有应酬。”

“我也去。”

“你休息吧。”

“我不累，师长，我跟你去！”

庭于希沉默一会儿，拍拍他肩膀：“去支些军饷寄回乡。有个女人肯管你惦记你，是福气。以后，这种场合你少去。”

金丽皇宫的舞小姐登堂入室做了妾，沈绘衫光彩无限。

纳妾的前一晚，她独自站在江边。庭于希在师部，躺在硬板床上，叼着烟，呆呆看屋顶。

小归回来说，家里早早关了门，太太没什么动静。

他吐了口烟，说：“知道了。”

庭于希并没将两个女人安排在一起。沈绘衫舒心的住进了小公馆。

苏浴梅落得清净。自幼看惯了成群妻妾，母亲能忍，她也能。

日子一天天的消磨。

家里冷清惯了，只有小归偶尔走动。这一回，他带来一封信。

“北平来的。”

她迫不及待拆开。母亲的亲笔。她心里一热，好久没有热过了。

信是报平安。北平虽已陷落，日子苦些，好在尚能维持。

小归劝她：“北平的日寇，吹嘘’共荣‘，善待’良民‘，尤其对那些旗人、遗老。”

苏浴梅点点头：“信是寄来的？”

“呃……是。”

日统区早已严密封锁。苏浴梅心里明白，这一纸书，说不定费了庭于希多少周折。

初七，是庭于希的生日，沈绘衫办得有声有色。酒席摆在小公馆，赴宴的人，都叫她一声庭太太，谁还记得那个熬清守淡空有名分的女人。她笑得心花怒放。

庭于希回来得晚，自罚三杯。从下午，他一直在师部，说不清在等什么，到晚上，一个电话也没有。

他没少喝，很容易便醉了。

江畔，苏浴梅按当地人的习俗放了小小一只孔明灯。秋风掀着江水，一阵阵的凉，她想起小时候，顺口念：“一阵秋风一阵凉，一场白露一场霜。严霜单打独根草,蚂蚱死在草根上“念着念着，眼泪就滑下来。

回来的路上，她特意拐进一条小街，捡了个不起眼的店面，吃了碗长寿面。浓郁的汤面，她尝不出味道。

从小店出来，天全黑了，小街幽暗狭窄，路不好走。她隐约觉得有人跟着，歪歪斜斜，像个醉汉。她不觉加快步，那人更快，几步挡在眼前。

他站在暗影里，半明半暗，醉醺醺的吐出一句：“苏浴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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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苏浴梅怔怔的：“你……怎么醉成这样？”

庭于希握着她的胳膊撑住自己。

她等他说话，他却一言不发。僵持一会儿，她淡淡的说：“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

“回哪儿？啊?”他红着双眼吼。

“回你的小公馆，回你那些烟花风月的地方！”

“苏浴梅！”他狠狠攥住她胳膊，扯得她微微一趔趄，“你给我听着，只要你说一句话，那种地方，我庭于希这辈子再不踏进一步！”

“不必了！”她冷冷丢出一句，扭头想走，却根本甩不开他。

“你想去哪儿！”

“放开我！”他攥得她疼，她忍不住推他，“你走！”

“我走？”他眼中爆裂着愤怒的火，“我今天哪儿都不去，我就要你！”

她微不足道的挣扎根本抗拒不了军人铁一般的臂膀，他扯着她歪歪斜斜进了一道门，那只是路边一家潦草的旅店。

“这不是家啊。”她不得不压低声。

他醉眼迷离，根本分辨不清，也不在乎。喷着酒气，扭住她粗鲁的吻。她抵着他的脸：“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店的一楼零星星还有几桌客人，都睁大眼骇然看着。

苏浴梅羞得恨不能钻穴而遁。

店伙实在看不下去，碍着庭于希一身军装，不敢发作。走过来问：“这位太太，你有什么麻烦么……”

“我……”她勉强腾出一只手，摸出张法币递给他，“麻烦你……”只说了几个字，脸便烧成一片，“烦你给我一间客房。现在。”

他将她压在床上，箍在身下。她已耗尽了所有气力，干脆侧过脸，冷冰冰的躺着，不再理睬。任他扯开她的衣服，胡乱亲吻肩颈间的一片雪白。

她的冰清水冷浇不灭他的怒火，填不上他的欲壑。他徜徉恣肆，他要得更多。

令她诧异的是，本已死了的心，竟在腔子里扑簌簌的颤。他蛮横的亲吻粗砺的搓摩是北方狂悍的春风，来时疾荡暴虐，去时化物无声。她无法抵抗他的手肆意伸进衣服的更深处，羞人的红潮将她染得媚态横生，只能将压抑的呻吟吐进他的口中，她不得不回吻他。

即使醉了，他仍然克制。他不停的摩挲终于使她的身体一样滚热。苏浴梅想，他真霸道阿，他要她，还要让她心甘情愿的给。其实，身体早就屈服，心，不知还能把持几许。

庭于希不愧攻城略地的好手，在她最恍惚的片刻突然舒缓，她便彻底沦陷在他不期而至的温柔。

她伸手去按床头的台灯，他一把箍住。他就是要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下的，不是在那么多的夜里、在熄了灯的黑暗中代替她的任何一个其他女人。

她躲在他的□之下，感染到了他的欢愉。这对她，是放纵，是屈辱。他将对别人的残欢遗爱施舍给她，她是他生辰之日的一种调剂。

他不放她，整整一夜，几醒几睡，天快亮时，紧紧缠绕的两个身体才分开。

更令她羞辱的是，她太疲倦，几乎没有知觉，就这么窝在一个如此薄性的人颈间，睡了。

店伙咚咚咚的敲门，已经中午了，这间屋的人还没出来过，他由不得担心。

庭于希醒了，满怀的柔软，胸口一片冰凉。酒醉三分醒，他知道那是她的眼泪。她究竟流了多少泪，他不清楚，就像数不清散在他身上的她的长发。他轻轻磨了磨她湿漉的眼角，她也醒了。

他说：“浴梅……”

苏浴梅蜷起腿，抱膝掩住身子。长发一直披到床上。他捡起丢在地上的被，裹在她身上。她拉紧被角向后缩：“你别再碰我。”

除了无法出口的歉疚，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他犹豫一下问：“如果当初，我没有强迫娶你，你会不会这么厌恶我？”

她啜泣不答。

庭于希不由靠近一些：“浴梅……”

“你还不够么！”她把过枕边的簪子对着自己，“你别碰我！”

他猛地搂过她，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簪子掉在地上。

他咬着牙：“我不再碰你。说话算话。你不许难为自己，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还有你的家人！”

庭于希迅速穿好衣服离去。隔门可以听见他大声叱骂伙计和车夫，还有军靴碾着落叶的声音。

他不再碰她，果然说话算话，可是，也不再回家。

苏浴梅以为冗长的日子可以噬去那一夜的记忆，可是，老天跟她开了个玩笑，一个多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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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有了孩子，她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澄心淡然如止水？以前，又真的是如止水么。苏浴梅有时不由自主的想，她不再跟他其他的女人一样，她有了他的孩子。名分承诺终是空，而腹中这块肉，扎扎实实汲取着她的精血，一天天孕育。

她不要再见他，却终日恍恍，究竟想要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兰嫂发自心底同情她：“太太，出去散散吧。你脸色越来越不好，整天闷在家里，闷出病来。”

就这样，她和她不想见的人，不期而遇。

沈绘衫站在小公馆的门口：“我要坐黄包车。”

“坐汽车多快。”庭于希皱了皱眉。

“怎么你很忙么！我偏要坐人力车。”

庭于希拦了一辆人力车。

她得意的依偎在他身旁，路旁风景缓缓后移，她闲看雾都街景，当然，街上的行人也看得清他们。这样的男人让她面上有光，他是功高勋重的英雄，他一身铁铮铮的崷崒，当然，他还有显赫的肩章。

沈绘衫就是要放慢脚步，让街上的每个人都看清她，艳羡她，遇到熟人招呼庭太太时，她笑得志得意满。

兰嫂和苏浴梅进了一家古玩店。

“太太，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有一些真迹。”

老板说：“这位太太，好眼力。”

墙上挂了幅花点琼枝腻的白梅图，苏浴梅不由多看了几眼。

老板问：“您看上这一幅？”

“是匡先生的真迹。”她仔细端详。

看到画，她想起远在北平的家人。匡源的书画是苏父多年热崇的。

兰姐当然不懂这些，她只略识几个字，扬着头问：“太太，里面好像有你的名字呢。”

苏浴梅微微一笑：“就是这幅，烦你包好。”

“您放心，挂了这么久，拿出去晒晒就来！”

黄包车经过“琉球行”，沈绘衫看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抖开一幅画，习惯性的朝她笑一下。

她没在意，别脸朝别处看。庭于希却说：“停车！”

“做什么啊？”

“进去看看。”

“不是说好了，去百货公司挑皮草，你……”

庭于希已掏了钱给车夫，朝“琉球行”走过去。

沈绘衫不情愿的跟上：“这么气闷的地方有什么好看。”

他伸手抬起画的下摆：“老板，我看看。”

老板看见一身军装的庭于希，早把屋里的客人丢在一边：“您看您看。”一边招呼小伙计，“快给长官沏茶。”

是不是珍品，庭于希辩不出，他看着画上孤艳的朵朵白梅，看着潇洒淋漓的‘玉人浴出新妆洗，此花不与群花比……’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说：“这画我要了。”

老板这才想起刚才的客人，一脸歉疚：“抱歉，这画有人要了，您再看看别的？”

“我加倍给钱。”

“这……”

苏浴梅正好迈出门：“老板……”

她一眼看见庭于希，看见艳光四射的女人靠在她英武的丈夫身旁。

兰嫂大气也不敢出。

商人都是市侩的，老板巴不得谄媚，赔笑说：“这位太太，这幅画这位长官也相中了，您看……”

“浴梅——”庭于希怔了一下，然后说：“老板，你先招呼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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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绘衫一愣，她还是第一回看到他的正牌夫人。她暗自打量这个素淡的女人，心里没有一丝恐惧。

老板懵了，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个女人，隐约猜到她们关系。

沈绘衫寸毫不让，故意抱住庭于希的胳膊，挺直腰杆儿，咄咄逼视。苏浴梅瞥开眼，淡然道：“你们慢挑吧，失陪。”侧身而过。

庭于希看着她在身边经过，却说不出话。她苍白的脸，失了血色的嘴唇，都印进他心里。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在他的心里撕开一道口，永远无法愈合的裂隙，她就藏在里面，动一动，他的心就会牵着疼。

老板松了口气，一个女人退却，争斗化为无形：“长官，这幅画……”

“替我包起来。”

庭于希回过头，看见冷眼旁观的沈绘衫：“你不是要去百货公司么，走吧。”

“我不想去了。”她抱臂四望，“今天我也学学风雅。”

他忍耐着：“你随便选吧，喜欢什么就买下。”

“我就要这一幅画。”她敲了敲那轴画。

庭于希沉下脸：“不行。”

“奇怪了，开门做生意的，我不能买么？”

“我最讨厌女人争风吃醋。”

他心口不一，起码除却刚才出去的那个女人。

沈绘衫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可也怕他真的动怒。

苏浴梅回到家，只觉得浑身无力，疲乏的躺下。昏沉沉睡了一会，兰嫂就来敲门：“太太，师长派人来送东西。”

她勉强欠起身。桌上摆着一个画轴，还有好些成包的药材。

兰嫂说：“都是提气补血的。”

苏浴梅倚着没动。

“要我说，你的脸色实在不好，真该补补。”兰嫂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太太，你的日子一向准，这个月却迟了，是不是……”

“别乱猜。”苏浴梅打断她，“也别跟别人乱说。”

兰嫂讪讪站了一会儿就退了。

苏浴梅独自看着满桌的东西，突然扑到在床上。枕头濡湿一大片，她攥紧了被单，那个人，那个冤家，他究竟想怎么样啊……

回去的路上，沈绘衫意兴阑珊的靠进黄包车，只嫌跑得慢。庭于希却偏偏在家药铺门口停下来。

他抓了川芎、黄芪、当归几味药。她在一边悻悻的看，赌气说：“你干脆把党参也买上。”

“店里的成色不好，家里多得是。”

回到小公馆，庭于希便忙着吩咐人找党参，送东西。她冷冷的看，不发一言。

晚上，她刻意妆扮，千娇百媚的逗引着他。

庭于希坐在床边，阴沉着脸。

“你怎么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会自寻烦恼，“白天顶了你几句，还放不下啊。”

“关灯。”

“怎么？”她娇笑着卖弄风姿，”不好看么？”

庭于希关上灯。黑暗中，他紧紧抱住身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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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心能执静，是禅道。禅无情，故而能静。就连佛都说，浮生若劫。浮世中的苏浴梅又如何躲得过这一劫。

兰嫂煎了药端进来：“太太，药好了，喝了好吃饭。”

她说：“放下吧。今天没人来，早点关了门，你们也早点歇。”

兰嫂关了大门，苏浴梅却从小门出去。屋里太静，她怕。

沿着小路植满了树。天竺桂挂起肥厚的叶，榴楠木结了相思果，一株株她亲手浇灌的，全是荒芜。

她沿着这条荒芜走下去，脚下虚浮。腹中的胎儿早就榨干了她的气血，仍不满足，她想，他真贪啊，就像他的父亲。夕阳刺进她的眼，缭乱的光晕不停旋转。她扶住身边的树，可是，臂上一点力都没有。缓缓的，她感觉自己向下瘫软……

似乎有人抱起她。恍惚中，她攀上他的脖子。眼角有泪滑下，她咬着嘴唇：“你终于肯回来了……”

当她切切实实抓住那只手，确定那不是梦，心底突然一片澄明，她是盼他回来的，由不得她不承认。

她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虚弱的动了动指头，在他掌中摸索。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光滑而细腻，却绝不是庭于希。

苏浴梅一阵惊恐，张开眼，霎时一身冷汗。

“全……全禄？”

“浴梅——”黄全禄紧紧抓住正欲抽离他掌心的她的手。

兰嫂在这个时候进来，他收敛一些。

“太太，你在外面昏倒了，多亏这位先生送你回来。”

“知道了。”她已缓和了恐惧，却依然惊奇。

兰嫂出去，她问他：“你还活着？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我？”

“枪决的头一晚，有人放我走。”

“不是你自己逃走？”

“浴梅，你为我做了太多，我若再辜负你，还是人么。”

苏浴梅蹙起眉。

“我现在在汪先生的南京政府任职。”

“伪政府？”

“别说这些了，我这次来重庆，是带你走。”

“我……”

“跟我走吧。去南京。”他说着便拉她。

“别这样。”

“你怕他知道？”

苏浴梅不语。

“那走啊，车就在外面。”他发急。

“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怕他？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才结婚几年？他就娶小老婆？他都多久没回来，你们家新来的佣人，怕是都不认得他吧？”

“你……”

“我已经来了很久，留意很久了。不保万全，我不会贸然行事的。”他又拽她，“你放心，南京和重庆对立，到了那边，庭于希鞭长莫及。”

苏浴梅挣脱：“你走吧，我不能跟你去。”

“为什么？”他想了一下，“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守？”

“你不懂……”

他有些焦急，手上力气大些：“这里通缉南京方面的人，我不能久留，你赶紧跟我走，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浴梅一时解释不清，又怕佣人听到，情急之下，虚汗如渖。

他干脆抱起她。苏浴梅低声道：“我有他的孩子了。”

“什么？”他一愣，手差点没松开。

她挣扎着缩进床里。

“你……真的？”

“是。”

“浴梅，你……”。

她实在无力多说，索性问：“他的孩子，你不计较么？”

黄突然道：“浴梅，你把孩子打掉吧。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苏浴梅笑了，缓缓摇摇头。

“这个孽种，你留着干什么！”

“我要这个孩子。”她淡然，“你走吧。”

“我……”

“于希的脾气你知道。他三十岁了，只有这一点骨血，就算他……就算他已经不在乎我……”她的心里酸了一下，“也在乎这个孩子，我跟你走，他决不会放过你。你不怕么？”

“我……”他烦躁的揉着头发。

“走吧。全禄，如果你还念及一点我们自幼的交情，听我几句话。于希肯放你，这一生都会自责，你不要再昧着良心替日本人做事。”

“我没有……”

“伪政府是做什么的，你当我一点都不清楚么。”

“是他姓庭的诬蔑我！”

“他不会诬蔑你。”她轻轻笑了下，“他这个人啊，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他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放心里。她明白这些时，他已在别的女人怀里。而且，是她亲手把他推走的。

她有时也想，他做下的孽，为什么要她一人承担。她想过去找他，告诉他。可是人家会怎么说，说她矫情干誉扮清高。她也想过委婉的暗示小归，可连自己都不屑。

日子太苍白，苍白的似乎要吸掉她身上的血。

苏浴梅再三犹豫，向精锐师师部挂了个电话，小归说，师长不在，有什么他可以转达。她咬了咬牙，不用转达，不要躲避，她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正当她准备动身出门时，兰嫂慌张的跑进来：“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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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兰嫂捣着两只小脚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太，太太，师长回来了！”

苏浴梅愣一下：“什么？”

兰嫂说：“真的。”

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胡乱理着鬓边的碎发。

“快出去看看吧。”

苏浴梅慌乱的跟着兰嫂迎出来的时候，庭于希已进了客厅，管家老柴和女佣彩姐正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和手套。两人打个照面。

老柴高兴的指挥两个女佣端茶倒水。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庭于希有些局促，四下看看，搓了搓冻红的手，说：“我回来了。”他看到墙上挂着那幅送给她的画。

苏浴梅随手摆弄着桌上的镇纸：“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啊？”

他把手搭在桌上，离她很近，她并没动。他便把手移了过去，指尖刚触到，兰嫂兴冲冲的端碗进来：“师长喝杯姜糖水暖暖。”

苏浴梅转身走到沙发边。他顺手拿起那个镇纸来擦，然后又放下去接茶。

外面彩姐叫：“下午新晒的枸杞收在哪里了？”

兰嫂忙不迭的又出去。

庭于希快走几步到了苏浴梅身后，在她还没坐下前，一把抱住。

她没站稳，靠在他身上。

他说：“我想你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犹豫一下说：“我想回家住。”

她不答话。

“如果你不习惯，我在书房睡。”

“这个家是你的，你做主。”

他抬起她的下巴，不由皱了眉：“脸色怎么还这样差？”

她将脸侧开，很轻的叹息，那叹息温柔的钻进他心里。

他说：“浴梅，我再也不惹你伤心了。”

这时几个佣人都进来，端着泡好的花旗参枸杞茶。苏浴梅脱开他的怀抱走过去：“去买佛手贝和牡蛎，还有活青虾和海鲈鱼，裙边一定要新鲜。”

兰嫂听得直咋舌：“太太，这个时候，海鲜摊子都收了，鱼翅也还没泡……”

“你去找那些熟摊主么！一定没有全卖完。再找一家酒楼，买些现成的水发鱼翅。”

佣人们知道，苏浴梅有时候还是有些大小姐脾气，家里好久没有热闹过了，几个人让她支得团团转。

庭于希抓住她胳膊：“不用忙，吃什么都行。”

晚饭桌上自然丰盛，都是他爱吃的菜。老柴建议：“师长，喝点酒吧？”

“不喝了，酒喝多了管不住自己。”他随便说的，苏浴梅脸却一红。

“是茵陈酒啊，不烈，最保养人。”兰嫂向来人多话就多，“太太亲手泡的，打开春儿，快一年了。”

“家里又没人喝酒，你泡这个干什么？”庭于希停下筷子看了看苏浴梅。

她还没说话，兰嫂又抢着说：“当然是给您泡的了，这还问。”

苏浴梅白她一眼，她也不介意，乐颠颠进去拿酒了。

晚上，庭于希点上一支烟看文件。书房的炭火差些，他披了件大衣。虽然隔了一座跨院，隔了一道亭廊，他觉得到她的气息。那温暖的清馨不是任何脂腻粉香，那气息让他安心。

苏浴梅打着手电推门进来。他赶紧熄灭烟，推开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看看她身上的单旗袍，忙又把窗关上。她在一旁看他折腾。

“这么晚还不睡？”

“我……看你还亮着灯，过来瞧瞧。”苏浴梅四下看看，“你睡哪儿？”

庭于希敲敲桌前的一张紫檀卧榻。

“这么硬……”

“行军打仗习惯了。”他拉她到光线足的地方仔细打量，“你不一样，你娇生惯养，要保重自己。”

她抬手放在他的脸上：“你自己呢？”她的手在他腮上滑动，“都凹进去了……”

她离他太近。他稍一低头就能吸进她呼出的气息。庭于希不得不认，对着她，他几乎毫无自制力。

他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落在她脸上：“快回去吧。这儿太冷了，晚了外面更冷。”他将身上的大衣披给她。

苏浴梅拽着大衣领口，嗑了一下下唇：“外面冷，你还让我回去……”

庭于希呆了一下，扳过她的身子，她红着脸低下头。他搂紧她，她就轻柔的绕上他的腰。他试探着亲了下她柔软的唇，她缩了一下并没躲。

苏浴梅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当他们滚在榻上意乱情迷的缱绻，她轻柔的推开他一些：“你太久没回来，我……不太习惯，你轻一点……”

她是在他怀里醒来的。这么久以来，这样宁静的早晨在他们夫妻间却是少见。两个人挤在一张狭窄的卧榻上，裹一条单人的夹被，那种踏实的拥挤让她温暖，让她温暖的，还有躺在同一条被子里的那个人。

发觉他醒了，她便转过身去。肌肤间的摩擦让他眷恋。他从身后环着她，手搭在她腰间，她抚摸着他小臂，却感觉一处异样。

“什么时候弄的？”她抬起他的胳膊，惊异那一道嫩红的新疤。

这一问触动他的心事。半饷无语。

“怎么了？”

“浴梅。”他在她身后皱起了眉，“我问你，你心里，我占几成？”

“三成。”她背对他，弯起笑。不用看，她也猜得到他难看的脸色。

果然，紧搂她的手臂松了。她一边握住他胳膊，一边转过身：“是‘天下只有三分月’的‘三’。”

她的声音轻了，脸上是略带促狭的妩媚。庭于希亲了亲她，忍不住的蠢动。

自幼学的，是笑不露齿行不摇裙，坐起端正举止莫轻，可是对着心爱的男人，任何女人都可以风情万种。

经过昨天一夜，她的小腹已有些隐隐酸痛，于是她攥住他不安分的手。

情动，却不能造次。他摩挲着她的肩：“浴梅，你放心吧。”

“什么啊？”她知道他心事重，就偏要逗他多说话。

只可意会的事，他一时真不知如何说。

“你放心，以前那些劣习，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她不置可否。

“真的。”

“你先把烟戒了吧。不然……”她背转身，“对你儿子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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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庭于希一下支起半个身子：“什么？”

苏浴梅不理他。

“你说什么儿子？”他扳着她肩膀。

她只是含羞笑，不转身，也不说话。

庭于希急得连着搔头：“浴梅，你说句话！”

她抓起他的手，十指纠缠在一起，贴在自己小腹上。

他缓缓挪着手：“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她咬了咬牙:“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突然哈哈大笑，“我庭于希枪口炮口的拼命，不知道哪天就随草乱埋了，现在不一样，我有儿子了！死了也有人拜祭我！”

苏浴梅一下转过身：“不许乱说。”

他突然警醒：“我们昨晚还……浴梅，这样能行么？”三十岁的人了，没当过爹，急在那里无所适从，“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浴梅忍着笑：“不遂了你的心，能留住你的人么？”

“你哪里有没有……不舒服？”

“腰有点儿酸。没事的。”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我有那么不堪？”

她看他一本正经，就收了笑：“不是。”然后靠紧他，“我也想你了。”

佣人拉开桌子，摆碗筷。兰嫂一边向里张望：“太太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师长好不容易回来，两口子也不团聚，昨天都跑去书房了，也不知研究什么。”

彩姐说：“学文呗。”

名贵的大红斑鸡血紫檀榻，冷冷清清摆在书房里，再也没有人睡过。

第一次长沙会战已打响，庭于希随时待命，准备奔赴战场。重庆也并不太平，从三八年到四零年，日本已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轰炸。预警的铃声像不散的阴魂，笼罩着陪都的军民，虽然大多时只是虚惊。

苏浴梅自从有了身孕，睡得很沉。即时夜里告警也多听不到。有几次她醒来，看见庭于希装束整齐的守在床边，她迷迷懵懵搂紧他。只有他宽阔的胸膛，粗糙的抚摸，才能让她感到这乱世中片刻的安定。

他虽然一遍遍安慰，说：“不会有事。”可一守就是一夜，天亮了，红着眼睛就去师部。

苏浴梅时常会想，这样惊心悲魄的夜里，惶恐的不止她一个人。女人心里的空，她懂，那不会满足于对钱的诛求不已。她的丈夫，还有别的妻。

可是，再让一次，她做不到。何况，虽然他仍旧寡言，可那份儿入心入骨的痴迷，她看得到。

夜里，他有时会静静把她抱进怀里，不让她知道，不说一句话。早晨她起得迟，多少次，他已穿戴整齐走出去，又蹑足回来。有时她佯做不知，有时情难自已的与他唇舌纠缠在一起。

父亲有太多牵羁，母亲督导严厉，自幼，她没被人这样纵容的疼过。如过说,比起传宗接代，欢乐不是婚姻最堂皇的理由。那么不知不觉中，早已习非成是。不知何时起，她跟他讲话习惯带着撒娇的口气。他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人，她怕腥膻，借口说每日送来的牛奶掺水稀薄。他竟然派人在乡间购来一头奶牛，养在自家庭院里。

她埋怨他让这奇谈惹得街闻巷议。他说：“这种没加工的牛奶喝了壮，我儿子将来一定不同凡响。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加强连，打日本人就不用靠外人了。”

她狠狠瞪他。

他笑了：“有你我就足够了，别的绝不奢求。”

“你啊，心是偏长的。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

“我希望是女孩儿。”

“口是心非。”

“真的。女人的心啊，男人永远猜不透，我就问我女儿，她妈心里想的什么，我要怎么做她才开心。”

苏浴梅红着脸不睬他，心里是甜的。

庭于希笑着楼她：“都是玩笑，男女都无所谓，我是喜欢生孩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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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长沙吃紧，庭于希接到调令，不日赴潭。这么多年兵凶战危，他没含糊过，可是这一次，他为难了。苏浴梅的肚子日渐凸显，有家室牵绊，他离不开重庆。

他将公文丢进抽屉，心烦的拨了拨冗杂的什物，随手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扔进嘴里。划着火柴，他想起苏浴梅，犹豫了。火已烧到手指，他忙抖灭，想一想，又拿出一根。

苏浴梅这时进来，脸一沉：“说过什么来着？”

“我……”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将烟夹在指间，“这么多年的习惯了，不好改。”

她走到他身边，夺过来丢掉：“不抽能怎样啊？”

他咂咂嘴，有些不舍：“那种味道……”

苏浴梅坐下来，轻揽住他的脖子，仰头用自己的唇碰碰他的唇。这轻柔的撩拨让他将沉郁的烦恼暂丢一边，小心的汲引她的温存。他们各有心事，浅尝却不能止，越深陷越迷乱。直到他感觉她气息紊乱，才放开。她喘了喘，说：“你还想那种味道么？”

他摇头。她小声：“你想抽烟的时候就……就想想我。”

他说：“我戒。这辈子，除了你，我什么都能戒。”

她白他：“你当我是什么。”

庭于希突然搂住她：“老婆，等赶走日本人，我再也不离开你。”

她环住他的腰。

他一直没将调赴的事告诉她。几次想开口，都不忍。晚上她不睡，开着灯做小孩子的虎头鞋，细腻的温柔缝出密实的针线。庭于希说：“睡吧，这些哪里没处买去？”

“不一样，自己做的才贴心。”她扯出一段长长的线，“做完了，给你织件毛衣。”

庭于希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叹口气：“太晚了，睡吧。”

战局瞬息万变，第九军区司令长官一日三电，命庭于希即刻启程。他匆匆忙忙赶回家，苏浴梅不在，兰嫂说，上街买毛线去了。他只得让小归草草收拾行装。

苏浴梅回来时，看见庭于希整装待发，卫兵提着行李。他气色不善，上前抓住她肩：“浴梅，我要走了……”

她的眼眶瞬息一红：“你去哪儿啊？”

“我……”

“现在回去负荆请罪，还来得及。”她将脸侧开。

庭于希万分焦急又有一些好笑：“你想到哪儿去。我要带兵去长沙。”

“长沙？你没说过……”

“以后再解释，你千万自己保重。”

他转头就走，苏浴梅拉住他。

他问：“怎么？”

她咬着嘴唇：“小归，你先出去下。”

小归说：“师长，我在车上等你。”

苏浴梅扔了手里的毛线，扑进他怀里。

他万分不舍：“长沙告急，我不能不去……”

“带我去。”她紧紧攀着他的脖子，“我知道你的抱负你的职责，这么多年，我拦过没有？可是我绝不再跟你分开，你带我去。”

他拍着她的背：“没有这种规矩。”

“你申请家属随军。”

“长官部不是我能左右，再说，都是豁出命的拼，只有我带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那群光棍儿看着眼馋。”他压着心底的悲痛跟她胡扯，希望缓解眼前的凄凉。

“军队也有女人，那些护士、医务有多少以前都是娇惯的学生、小姐。”

“可没有一个是挺着大肚子的。”

“我能缝能洗，为什么不行？”

“乖……”他轻扯了扯她，她把脸埋进他另一边肩膀，挨着的地方越湿越大。

“我离开以后，一定想办法，把爸妈从北平接出来，接来陪你。”

她还是不放手。

“浴梅——”他狠心沉下声，却无法严厉。

小归几次探头，实在忍不住：“师长，薛长官又来电催……”

他一咬牙，生生将她从身上扯开。苏浴梅捂着脸，背转身靠在椅背上。

他走到大门口，忍不住回头看，她的肩膀在颤。他狠了狠心，一头扎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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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车还没开出市区，就听见嗡嗡的响声，有经验的军人都知道，那是轰炸机低空飞行的预兆。司机推开门，小归和庭于希一纵下车，扑到在地的一刹，石破惊天的爆炸声。

浓烟未散，轰炸又至。炸弹雨一般砸在市区，爆成一片片凄厉的哭喊。庭于希艰难的爬起。小归喊：“师长小心啊！”

不远处俯冲过一架轰炸机，庭于希随着爆炸声扑倒。小归爬过去：“师长——”

“我没事！”他抹了把脸上，“我得回去！”

“太危险了！”

接下来的轰炸声淹没了庭于希的话，小归听不清他说什么，硝烟弥漫中，隐约看他吃力前行。

市民们慌乱的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口大隧道，庭于希夹在中间，心急如焚，小归赶上来：“师长，不能回去……”

话没说完，一架飞机呼啸着过来，人们惊恐的伏倒。

这场轰炸一连持续三小时，有命的挤进了大隧道，没命的弃尸路边，有炸死的，摔死的，自然也的烂踏如泥。

庭于希趁着两次轰炸的空挡，一骨碌爬起身，就冲隧道方向跑，小归是好样的，咬着牙追在后面。

更多的人聚到大隧道口，他们的亲人就躲在里面。有人高声喊：“出来吧，过去了！”

一点声息也没有。庭于希沙哑着嗓子：“浴梅！”

隧道里没动静，有人急得直踹门。几个年轻力壮的找了板斧柴刀，三两下子劈开。

先是一股浓重的浊臭，柴棒般硬挺挺的人随着碎成几半的木门向外倒。那不是人，是尸体。

避难的人早已超出大隧道能容纳的范围。通风设施没开，六月的天，氧气不足，油灯都灭了。成千上万的人，没有一个活口。

门外的人惨痛的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满地自相骀籍的尸体，惨不忍睹。

庭于希疯一般扒开人进去，扑进死人堆，随便掀翻几个，血污中露出一角暗灰闪银花的旗袍，他愣了一下，一把撩开上面狰狞的死人，心里通通跳几下，不是苏浴梅。

他停了一下，又扎进乱尸堆里。

后面有声音：“于希——”

苏浴梅挺着大肚子。庭于希愣了下，冲过去将她抱起来，顾不得周围都是人，在她左右脸上连着亲了多少下。

“于希……”她委屈的淌眼泪,“家没了……”

“家不会没，有你就有家。房子么，再盖。”

他替她抹眼泪，眼里尽是疼惜。肮脏的手在她脸上划出一条条泥道。

“你怎么在外面？”

“我跑不快，没来得及。”

“老天长眼！”他抱着她不放，“我姓庭的发誓，不赌不酒，这辈子吃长斋！”

她明明看到他眼底一片湿润的红，举起手来替他擦，“房子没了，我在哪儿等你啊……”

“不等了！”他抽抽鼻子，“浴梅，我永远不会让你再等我，跟我走。”

“你……不怕我拖累你了？”

“这个年头，没有太平的地方。生死平常事，没什么比生分两地更可怕。浴梅，你怕不怕？”

“不怕！”她搂紧他的脖子，将脸贴上去。

“我们走。”他将她放下地，执了她的手。

“师长……”小归挠挠头，“家属随军，是要申请的。”

“先随军，后申请！”

“这……不合规矩啊。”

“偭规越矩的事，我这辈子做多了！随他处分去！降级罚饷我不怕，总不致死，死也不怕，我有儿子了！”

苏浴梅没事，他的心狂喜的躁动在腔子里，说话也冲。

她白他：“你又胡说。”不由担心，“凡事总有先后，你还是跟上级招呼一声。”

“哪有那么多成规！你不也是先跟我了，后喜欢我的。”

她吃了一惊，看看小归，飞红了脸推他：“你——”

“哈哈哈！”

庭于希大笑。他看到了满地的残骸废墟，仍在笑，声音是那样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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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长沙不好守。

日军对这座“荆豫唇齿、黔粤咽喉”志在必得。国军通讯手段落后，一套简陋的作战密码被日全部获悉并破译。整个第九战区陷入困境，庭于希也是这五十二个步兵师之一。

日军封锁了附近铁路干线又牢牢掌握制空权，粮食物资和医药全都运不进来，只能伤者等死，死者曝尸。

庭于希将行军床架在战壕，不分昼夜的亲莅督战，实在乏力，就在床上歪一歪。战士们潮水一般冲上去，又潮水一般倒下，成队的大卡像收杂草一样将死尸潦草的运走。

血腥、腐尸和硝烟的气味每日折磨着苏浴梅，她亲眼见识了什么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只能背人呕吐，然后对庭于希说：“没事，没事。”

庭于希抹着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叹气：“委屈你了……”

小归兴冲冲的跑进来：“捷报！”

“什么？”

“歼敌一个连！”

“什么连？”

“勤务连！”

庭于希沉下脸：“有没有出息！这算什么捷报！”

“报告师长，大伙可以改善伙食了！有白面，有罐头！”

一会儿勤务兵端着盘子进来：“师长，细粮不多，留着孝敬您的！”

他看了一眼，留了个鲫鱼罐头和两个馒头：“其余的送给伤员。”推门走进屋里。

苏浴梅问：“你呢？”

他一边撬开罐头一边说：“在战场，哪有吃独食的，我在阵地吃过了。”

她看着夹糠的馒头悄悄皱眉。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将就吃一点儿。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火宫殿吃五原肚条煮撒子。”

庭于希急匆匆的又回阵地了。第二天早晨他疲惫的红着眼睛回来时，苏浴梅还在睡，盘子里的馒头都风干了，只动了一点点。他等她醒，连着叹气，苏浴梅有些委屈：“那里头的糠子儿硌牙……”

“勉强吃一点，不然身子撑不住。”他摸摸她头发，“就算为了孩子。”

她点点头。

警卫员再送口粮来，是纯白面的，庭于希仍不与她一起吃，她说：“昨天的都风干了，我去丢掉。”

他站起来：“你歇着吧，我去。”

背人的房檐下，庭于希蹲下，大口咬起硬帮帮硌牙的糠馒头。

足足僵持三个月，国军誓死顽抗。日统帅阿南唯畿有所松动。薛岳命令第九军区各部严守不怠。

这个时候兄弟师派人来传信，苏老太太已从北平接出，辗转至此，就在营外了。

庭于希大喜，忙出去迎，接过苏太太手里的小包袱，问：“爹呢？”

苏太太正眼也不看他：“他哪里舍得北平那些妻妾，男人啊，哪个不是三心二意。”

庭于希有些脸热，并不以为杵，只说：“浴梅快生了，她想您。”

苏太太加快了步：“我的女儿啊，跟你吃了多少苦，你自问对她得起？”

他连连说：“跟着我，委屈了。”

日防线终于全面崩溃。薛岳下令，各师截击痛歼。庭于希带兵向湘北更纵深处追去，走时苏浴梅已是临盆在即。他心里牵挂，好在有苏母照顾。

战火连天中，苏浴梅平静的躺在产房里，初生的婴儿睡在她臂弯。孩子生而懂事，没给饱受折磨的母亲多填痛苦。庭于希风尘仆仆赶回来，看到这一幕，铁一般的军人流了泪，扔下帽子扑通跪在一地弹片中：“上苍保佑！”

苏母抱过孩子：“可惜了，听说你想要个女孩儿。”

他乐呵呵接过去：“好！好！我听人说，情分深，才生儿子。”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医生护士也笑了。苏浴梅红脸侧过头去，苏太太白了他一眼：“到底是带兵的武夫，说话没一点儿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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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苏太太回北平时，外孙都快满两周岁。这两年，她跟着他们一家转战南北。庭于希还是铁铮铮的一身骨头，可有一个人却敢骑上他的脖子，那就是苏浴梅的儿子。

第九军长官薛岳来访，拍着手大笑：“好小子，将军的脖子也敢骑，长大了准是个元帅！”

庭于希说：“那就叫少元吧，省得他娘整天小猫小狗的乱叫，把我儿子都喊糊涂了。”

苏太太要走，苏浴梅不放心，百般的拦。庭于希私下跟她说：“妈嘴里不说，心里放不下爹……”

“爹对娘，从没上过心，娘何苦……”

“你当女人都像你那么无情，那么舍得下自己男人？”

“我哪里无情？！”

“我在关津峡驻守两个月，怎么请你都不来。”

苏浴梅脸一红：“那么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再不要去！”

“什么不三不四？热洞温泉天下闻名，入乡随俗么，你又不是没去过……”

她说：“你讨厌，我不跟你胡扯，说正经的。”

“你放心吧，国际形式变了。日本人占着北平，也不敢太猖狂。”

“妈说，舍不得少元，想带他去看看外公。”

“去吧。男孩子，出门长长见识。早晚要去北平念书的。”

“你想的到远，仗还没打完呢。”

“放心吧，日本人长不了了。”

四三年，庭少元跟着外婆进了北平。苏浴梅的大哥来接，小家伙高兴的坐在舅舅肩膀头，攘起粉嫩的小胳膊当街大声喊：“赶走日本鬼子！”

吓得苏大少爷捂着外甥嘴，一溜烟跑回家去。孩子的这声喊，仿佛是个箴言。他这一行，也仿佛是给父亲打头阵。两年后的八月，胜利的中国军队进驻北平。盈街载道的欢呼和鞭炮，暂时粉饰了太平。

庭于希先去祭奠。佟麟阁、张自忠……几杯水酒，几缕英灵。

苏父慕华公亲自敬了女婿一杯酒，说：“日本人，三尺倭奴，暴殄天物，害虐蒸民，亏了你们啊。”

庭于希说：“酒我戒了，用水代吧。”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苏慕华又说：“北平多少珍宝国粹，不能都被他们暴取豪夺。”

“您指日本人霸占的那家‘大翡瓮’吧？大哥跟我提过。”

“对对，那都是秦砖汉瓦，都是中国人的古董啊。”

“现在划归政府了，您花钱盘下吧……”

“好啊好啊！”

苏浴梅皱眉摇了摇庭于希的手。他在她手背拍一拍：“爹，我明天让人送钱过来，剩下的，您换成金条存好，法币现在毛得很。”

苏慕华乐弯了眼角：“我真是，老有所依，老有所依。”

回到屋里，苏浴梅沉下脸：“我爹的为人我最清楚，饱暖思□，钱一多，保不齐又填什么幺蛾子。不能由着性纵容。”

庭于希攥着她手：“我偏由着性宠你，偏纵容你家里人。”

她好气，又不知说什么，干脆背身不理他。

庭于希从身后扳着她肩：“我已经向上级请调，去福建沿海驻守。”

苏浴梅一愣，忙转过来：“去那么远？”

他的眉间聚起忧虑，这种阴沉的忧虑是苏浴梅在战争年代所没见过的。

“远离战场。”庭于希站起来，“内战，早晚要打……”

苏浴梅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扑到他背上从后搂住：“不要再打了，你说过的，赶走日本人，我们再也不分开。”

“浴梅——”他转过身搂着她，“我是军人，不是政客，谁当政谁掌权，我没兴趣。脱离军队，不是急在一时的事。我想去福建，就是不想搅进内战，中国人打中国人，没意思。”

“我听你的。”

“可是福建那么远，条件不好气候也差，你……”

“我受得了，我带着少元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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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金门岛平静的海水拍打在巡舰上，夕阳照着海面，放起粼粼细浪。

小归指着远处：“到底是太平年月，有游轮。”

“太平……”庭于希手扶栏杆叹了一声，“内地兵连祸结，我却躲在这里，真不知是对是错……”

游轮渐渐驶近。他吩咐下属：“查一查是什么船。”

不一时他们便回报：“客轮，台湾开来的。”

天气热，头等舱的客人都聚在甲板上。年轻女孩子们撑起一支支小洋伞。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明显高出一截儿，“长没长眼，刮了我的伞！”

拖锚的水手看她穿得光鲜，忍着气不吭声，侧身过去。

“你——”

光鲜的女孩子瞪圆了眼，指着他就过去，正好扛货的水手横穿过来，躲得急，肩头麻袋里的杂物撒了她一身。

“哎呦哎呦！”小女佣惊慌的替她收拾。

她气得笃笃跺着小皮鞋：“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就是么，小姐，你来金门玩，坐老爷的游艇就行，何苦和这些三教九流挤在一起？”

“坐爹的船？那些拍马屁的跟着，烦也烦死。我就是要自己出来散散，想不到这里的人这么野蛮……哎呀！你看你看！”若隐若现的金门岛暂时缓解了她的气闷，“我看见金门了！”

“是啊，小姐。”

“走！我们去船头看！”

船头一段没有护栏。水手们高声喊：“喂！那儿危险，不能过去！”

女孩子正在兴头上，拽着女佣：“别理他们，我们过去看。”

船下就是海，海水被船分成两拨儿，悠悠荡荡的向后淌去。看着水，她蓦然一阵头晕，有些怕了，往后退，尖尖的鞋跟儿陷进甲板逢儿，身子就是一斜。她忙去扶栏杆，抓了个空，整个儿栽进海里。

小女佣吓得变了色：“小姐！小姐！”

水手们纷纷聚拢来。

“你们，你们快救她！”

水手们刚刚受了闲气，说她又不听，这时也不急救人，一边闲看热闹。

小女佣急得跳脚：“你们……小姐出了事，抓你们去坐牢！”

他们哪里受她威吓。年长的水手有经验，看水里的人挣扎，知道一时不致命，朝两边使眼色：“这么嚣张，喝点金门的盐水，消消她的火。”

小归半个身子趴出扶栏：“那边好像有人落水了！”

庭于希快步到船边：“哪里？”

“那！可惜我是个旱鸭子，我这就叫他们……”

他话还没完，庭于希早扎进海里。一阵水响，他已划到落水的女子身边，带着她游回船。

小归挤眉弄眼的：“好漂亮的妞儿，收获不小啊！”

“叫几个有经验的过来，看要不要紧。”他将她平放在甲板上，找了毛巾擦脸。

海员们围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不多时，女子醒过来，吐了几口水，头晕目眩的睁开眼。睁开眼，她便看到庭于希，背着光，瞧不清脸，夕阳笼出他的嵚崎。

“你……你……”她又吐了几口水。

“让她跟咱们的船吧？”小归问。

庭于希看了看她一身衣着：“少惹麻烦。给那艘油轮发讯号，让它停下。”

“整条船，等一个人？”

“哼！我还没追究事故的责任！等回了金门，一定处罚！”

“是！”

庭于希走到舱口，被身后虚弱的女人声音叫住：“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了一下，继续走。

“我查得到的，我让我爸爸重重赏你！”

他不想牵扯，就转过身：“我是个海员，叫庭……苏庭。”

“喂！”她提起口气在他身后喊，“我叫华菁菁。华菁菁，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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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苏浴梅惊讶的问：“怎么了？弄这么湿？”马上就去找毛巾。

小归嘻嘻笑：“英雄救美去了！”

庭于希弯起一条腿，不动声色的狠狠踢了他一脚。

小归惨烈的呼痛声中。他掏出一只精巧的盒子：“你看喜不喜欢？”

五颗八分长的珍珠。

“这是极品的珰珠啊。”苏浴梅接过盒子，“哪里弄来的？”

“龙王爷给的，我下海去赴宴，弄得一身湿。”

她自然知道他胡扯，瞪了一眼没多问：“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看你簪子上几颗东珠都退了色，换这个，改天找人嵌上去。”

“不换。”她合上盒子，“这支簪，永远都不换。”

“也是，这是你娘家带来的。不好轻易动。”

她接过毛巾，打开他衣扣擦着他湿漉漉的胸膛。料着小归站得远，听不真，她轻轻说：“这簪，是你跳进什刹海捞出来的，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

他将她攥毛巾的手握在手里：“那这几颗珠子呢？不要了？”

“要！”她夺过来，微一撅嘴，“省得你送给别的女人。”

小归在一旁饶有用意的窃笑。庭于希暗骂，心想这小子今天真是欠揍。

苏浴梅摆弄着手里的珍珠：“爹喜欢这些。”她有些感慨,“又是两年了……”

“你想家了？改天把爸妈都接过来。”

“于希——”她拉住他，“你派人送我回去趟……”

“不行。”他想都不想。

“他们上了年岁，路上不太平，该我去看他们！”

“你要去我陪你去，现在这么乱，谁送我都不放心。”

吃晚饭的时候，佣人进来说：“有个年轻女人，穿得挺体面，在外面找您。”

庭于希没说话。苏浴梅有些诧异：“请她进来吧。”

“不用了。”他替少元夹菜，“不许挑食，你看你这么瘦！”

“你也不问问是谁，有什么事？”苏浴梅顺手摸了一下儿子的后脑。

“我不认识任何女人，跟不认识的人，能有什么事？”

苏浴梅不吭声了，静静吃饭。

晚上躺下，庭于希从后面抱住她：“老婆，你可别乱多心。”

“我多什么心，还真担心龙王爷看中你，请你去做乘龙快婿？”

“哈哈哈——”他抱得更紧，“难说，所以你得看紧了。”

“哼，我才不……”后面的话被他堵在嘴里，她在他身下挣扎几下，便轻轻搂住他脖子。

第二天两人出来，佣人说，司令部副官长吴祚侬已等了好久。庭于希正纳闷儿，他就大笑着走出来：“庭帅，怎么才起来？是不是晚上嫂子不让你睡啊？着急给少元添个弟弟啊？”

庭于希放声大笑。苏浴梅红着脸掐他一把。她知道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没好话，吩咐备茶就走开了。

吴祚侬站起身：“支开你老婆是我仁义，你啊，快跟我走吧。”

“去哪儿？什么事这么急？”

“还问呢，你这双眼带煞，桃花煞！不知哪儿惹来的小姑奶奶，把司令部闹得天翻地覆，万司令正犯愁呢！”

他一进司令部，万永诚拍着脑袋：“庭于希！你可来了!你们聊吧，我歇一会儿。”

庭于希皱起眉：“华——”

“华菁菁！我告诉你的真名字你记不住，你告诉我的假名字，我可放在心里呢。是不是啊，庭大军长？冒充一个小海员，你安得什么心？”她神采飞扬，眼里都是笑，哪有一点责怪的意思，“要不是你救了我，我一定向我爹告你！”

“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啊？”

“没事我走了。”他转身就走。

华菁菁忙拽他：“喂——”

庭于希甩开她的手：“有话这里说，以后不要去我家里。”

“怎么？你家里女人很凶啊？”看他神色越发不善，她稍收敛，“你救了我，我总得谢啊。请你吃饭跳舞好不好？”

“不必了。”他说着就开门。

“那……那就当交个朋友！“她发急。

“我从不跟女人交朋友。”

女人对他只有两种，一种是家里那个，一种是风花雪月的调剂。只不过后者已生疏多年了。华菁菁哪种都不是，所以，他懒得跟她纠缠。

“庭于希！”华菁菁忍到极限，“本小姐请你，你敢不去？”

吴祚侬暗里扯他衣袖：“我跟你讲，她来头大着，你别惹事！”

庭于希想了想，这是司令部，不好发作。就缓下口气：“好吧，我跟你去。”

华菁菁转怒为笑：“这才对！”

“可是，吃饭没什么意思，金门你没来过吧？好玩的地方很多。”

“好啊。我听你的！”

她蹦蹦跳跳跟着他出去。万永诚擦汗叹口气：“华当雄这老妖怪，怎么生这么个小妖女。”

华菁菁快乐的问：“去哪儿啊？”

“你看前面。”庭于希指着不远一处古朴的小舍。

她踮起脚张望，看不清：“什么啊？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你没见过的。可是有一样，轻易不让外人进，这是后门，也有人守着。”

华菁菁看看，果然像是后门，没挂牌子，却有人看着。不由压低了声：“恩恩，我看见了。”

“这样，我先过去，把那两个人支开，你看见他们走了，马上冲进去。”

“这……”

“机会难得，你看准了！”庭于希说着就走过去。

华菁菁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激动的绞着手指。

庭于希过去，和那两人说些什么，掏出钱，指了指墙角的杂物，像是让他们搬走。那两人掂了掂钱，就朝墙角走去。

华菁菁好紧张，一咬牙，就冲了过去，身后是那两个人惊恐的喊声。她兴奋的掀开帘子一头扑进去，屋里一片惨叫。继而是华菁菁的尖叫声，她捂着脸在门口跺脚：“庭于希！你，你——”

屋里跟出几个男人，仓皇的往腰间围浴巾：“抓她！抓她！这个女流氓！”

华菁菁又羞又急。捂着脸跑开了。

庭于希忍着笑，拐过街，朝另一个方向走。经过干果店，买了两斤玫瑰杨梅，一身轻松的向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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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万永诚一拍桌子：“庭于希！”

“司令！”

“往台湾运货的十九条商船，全被他们海关扣住了，你说，怎么办！”

“这不归军区管。”

“他们借用了我们的巡舰，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省长解释！”

“省里借用军舰，被扣压，他们该向军区交待！”

“你——”万永诚压着火，“你别跟我装糊涂，华当雄，是什么人？”

“不认识。”

“不认识？好，我告诉你，他是四海帮的当家人！”

“江湖人物……”

“江湖人物怎么样？黄金荣、杜月笙，连委座都拜他们当老头子，靠他们起家！”

“司令，你想说什么？”

“我告诉你，华当雄有钱有枪有军队，说白了，就是台湾的土皇帝！现在内地战局难测，台湾岛海外孤悬，进可攻退可守，委座正在积极联络，你在这个当口儿惹他？”

“还是那句话，姓华的，我不认识！”

“好，我不跟你讲长远，就在眼前，那十几条船，就是他扣的，就因为你得罪了他女儿！”

“我去台湾交涉！”

“你何必舍近求远，舍易求难！于希——”万永诚叠手连拍，“一个小丫头，你陪她玩玩儿，跳场舞吃顿饭，不就结了？她还能吃了你？”喘了口气，他接着说：“你还吃亏啊？|Qī-shū-ωǎng|你庭于希什么时候装上三贞九烈了？别让我翻出以前的风流帐。你家里那个女人我见过，一阵风大了都能吹倒，你怕她什么……”

“别说了，我去找华菁菁。”

华菁菁陷在会客室的沙发里，穿着小羊皮靴的脚高高翘在茶几上，手里玩弄着卷鬃发。

“你定时间，定地方！”庭于希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吓了一跳，摸了摸胸口：“这个礼拜三，‘金莎’舞厅。”

庭于希走后，小女佣过来蹲下：“我就说么，我们小姐想要的，一样都跑不了！”

“你说——”她得意的晃着小靴子，“他会不会告诉家里的女人？”

“当然不会。男人做这种事啊，见不得光的。”

“那好啊，我周三就下帖子，请她们夫妻俩。”

司机问：“去军部还是回家？”

“回家。”

车往家里开，庭于希心里怎么也不舒服。经过百货商店，他说：“停一下。”

店员正在兜售新进的香水，庭于希停在柜台前，拿起一个小天球玻璃瓶。

“长官，买一瓶吧，都是法国进口货。”

庭于希嗅了嗅：“什么牌子？”

“‘娇兰’。”男店员暧昧的笑：“娇滴滴的，红红绿绿，莺莺燕燕……”

“我不喜欢莺莺燕燕。”他放下瓶子。

“那这个吧，这个！”店员忙补救，“这个叫‘莎莉玛’。洋文，用梵文翻译，叫……叫什么‘永恒之爱’。”

庭于希揣进内怀：“小归付钱。”

苏浴梅嗅着香水瓶，是喜欢的，嘴里仍说：“又乱买东西。做了什么亏心事，无故送东西？”

“看见了，就顺道买了。”

“少元要入小学了，他们塾里的几个孩子摆谢师宴，你去不去？”

“哪天啊？”

“这个礼拜三。”

庭于希愣了愣：“呃……不去了。”

少元在一边高高撅起嘴。

“乖——”庭于希蹲在他跟前,“爸爸……”他看了眼苏浴梅，“礼拜三晚上要巡海，很重要的，不然一定去。”

他仍撅嘴。庭于希掏出一叠钱塞给儿子：“谢师宴要送老师东西的，剩下的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你别太惯纵孩子。”苏浴梅接起钱，搂过少元，“乖，爸爸有正事忙，别缠他。妈陪你去？”

少元点点头，苏浴梅搂着儿子回过头：“你去换衣服歇歇吧，看一头的汗。我陪他玩儿一会”

过了一阵儿，庭于希从屋里推门探出头：“浴梅——”

“什么事啊？”

“你来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庭于希将她拽了进去。

“做什么啊？”

他想了一下，“我对你的心，你明白的。”

“大白天的，说这肉麻话……”他用两臂卡住她，她挣不开。

“就算有什么应酬，都是场面上的。”

她虽然纳罕，也有些动情，柔声说：“我都知道的啊……”

他将她搂在怀里。

她温顺的伏着：“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天热吧，头晕沉沉，乱说话。”

“那歇一会儿吧。”

“你陪我。”

“我……别——”她想甩开他紧攥的手，“少元还在外头呢……”

“男孩子这么大了，哪能总围着妈打转，他该学着独立。”

手都被他攥疼了，苏浴梅赌气的轻叹，身上一丝气力也没有。庭于希拥着她躺在床上，尽量轻柔的吻：“老婆， 我永远也不会做对不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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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庭于希铁青着脸坐在沙发里。门打开，舞厅经理引着华菁菁进来。

“庭军长，让你久等了。”

“你上哪去了？”

“军长军长，总这么叫也太生分。”华菁菁挽着他胳膊坐在他身旁，“我叫你声庭大哥吧。”

“随便。”他抽出手，“华小姐还不到二十吧，叫我声叔叔也行。”

“你少占便宜。”她笑着打他，“你刚才不是问，我去哪里了？”

“随口问的，你的私事，我没兴趣。”

“如果我说，我刚去了你家，就该有兴趣了吧？”

“你说什么？”

华菁菁笑着躲开，庭于希站起身。

“没什么啊，只不过给你太太送了张请柬，说我邀请所有高级将领携夫人一起来‘金莎’，你庭军长已经先走一步了。”

苏浴梅手中拿着请柬，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少元穿着新褂子跑过来：“妈，你快点，迟了先生要骂的。”

她胡乱将请柬塞进手袋：“就来了。”

谢师宴上热闹不堪，苏浴梅一阵阵的头晕，走出门透口气，女佣跟出来：“太太，你怎么？”

“有些难受。不碍事。”

“我打电话让司机来接你？”

“不用，你照顾少元，一会儿让司机接他回去。我出去走走。”

幽暗的长街上只有几盏路灯，孤凋凋的皮鞋声衬得夜格外凄清。她时而看看落叶，时而看看星星，庭于希的每一句笑语都映在她心里，格外清晰。他支着头歪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有时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臂和肩膀。满床铺洒着下午金黄的阳光。

应酬、场面，他说的，她就信。为什么还要隐瞒呢？三年之痒，七年之痛，她嫁他，整十年了。

庭于希怒冲冲去开门。华菁菁挡在门口。

“你让开！”

“我偏不！不过出来玩玩，这你老婆也不让，管得也太宽！”

“你管不着！”

“好！有种你就走！你那十几条船、船上的人，别想回福建！”

经理这时进来：“庭军长，华小姐，舞会开始了。”

两人一亮相，众人就起哄：“郎才女貌啊，般配！”

甚至有人艳羡不以：“庭帅，艳福不浅，难得华小姐垂青，攀上四海帮，公私兼济。”

庭于希抽空嘱咐小归：“你盯紧了，太太可能来。”

金莎的守卫拦住苏浴梅：“这位太太……”

她犹豫一下，掏出请柬。

“哦。快请快请！”

小归好不容易插上句话：“军长，太太，太太！”

“哪里？”

他指着门口的人群。庭于希眯起眼。

华菁菁一阵风似的将他拉走：“要开始了，快点！”

靡迤的音乐缓缓响起，她挽着他步入舞场。庭于希托住她腰：“我来赴约，以示诚意，(奇*书*网.整*理*提*供)海关扣下的船……”

她心神俱醉的伏在他胸口：“小事。”

“只怕华小姐贵人多忘事。”

“阿颜！”她扫兴的唤女佣，“你给常叔叔打个电话。”

她重新投进他怀里：“放心了吧?你得陪我玩个痛快！”

“那当然，玩么，就要尽兴！”庭于希突然喝止乐队。

音乐停了，舞池中所有人都停了。

“你又搞什么？”华菁菁低声问。

“这缓歌曼舞的，没意思，老套。”

她听着。

“抗日那会儿，三战长沙时，薛岳将军著名的‘天庐战法’你听过没有？”

“没有啊！”华菁菁来了兴致，“我最爱听打仗的事。”

“‘因敌之变化而变化之歼敌制胜新方略。如庐熔铁，如火炼丹……’”

她听得云里雾里。

“简单的说，就是在不知敌情的情况下，因敌而变，追敌尾击。”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我们今天不如也来一个‘天庐战’，关灯十分钟，黑漆漆的谁也看不见谁，尾击追击，抓到谁就是谁……”

话还没说完，不单华菁菁兴奋，在场所有人都雀跃。战争太闷了，难得如此刺激。

“好！”华菁菁兴致勃勃，“我数‘一二三’，就关灯。一 ——”

所有人都瞄着心中理想的舞伴。

“二——三——”

灯“啪”一声灭了。伸手不见五指，先是一片惊呼，继而就是沙沙穿梭的声音。

庭于希感到身边有人伸手拽他，他何等迅敏，泥鳅般躲开了，扎进人群。耳边听人惨叫，声音像小归，庭于希已躲远了。

苏浴梅感到有人摸索着抓住她手，一惊，连忙倒退。灯在瞬时齐亮，刺疼了她的眼睛。

人们脸上闪着红扑扑的兴奋，看着‘天庐战’带给自己的或惊或喜。苏浴梅惊诧：“你——你——”

音乐重新响起。庭于希将手搭上她的腰，她一时不及计较心中忧郁，只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么多年了，我连你手上有几根掌纹都清楚。”

“又胡扯。”

他把头凑过去，在她耳际作势一嗅：“是香水的气味。”

她侧脸躲，终是离得太近，让他轻轻亲了一下。

“你知道这种香水是什么牌子？‘Shalimar’。”

“那是什么意思？”

“呃，是……”他迟疑着，说不出口，“我也不大清楚，你找个懂梵文的大师问问。”

“你鼻子那么灵？”

“我没把握的，赌赌运气。你看咱们的缘分。”

她又瞥开眼。他托住她下巴不让她低头：“如果你生我的气，不用这种香水，或者真的不在意，不来这里，我就毫无办法了。”

“谁在意……”

“不用争抢的，都是平凡货色，你男人这么抢手，你也看见了，可得花些心思。”

“你……就不知道害臊啊。”

她瞪他的时候，眼睛里多少蕴了一点暖意。他拉着她在柔缓的音乐中起舞，攥着她的手中渐渐感到她掌心的潮热。

“还生气啊？”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是。我老婆是……”他想了想，“太上军长。以后有事，事无巨细，件件汇报，桩桩请示。”

她被气笑了。

晚上回到家，小归委屈的脱了鞋袜，两只脚肿得红罗不般：“军长，你出的好主意！华菁菁就近抓到了我，你看我的脚，都是被她泄愤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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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四七年底，徐蚌会战和平津战役相继展开，长江以北弓矢兵戎，国军战事不利，部署做了很大调整。汤伯恩坐镇江南，朱绍良督福建，素有天子门生之称的陈诚亲赴台湾，以备西北防线一破，有一个最后的容身之地。

全国征调药物、粮草，以为酌盈济虚，支援前线。最让庭于希发愁的是，在这非常之期，少元却病起来。医生诊为带状疱疹，气候炎热，病毒感染而致。本来不是重症，可药品短缺，少元又素昔体弱，病情反复，竟成顽疾。

本还担心误了入学，可儿子一病大半年，夫妻二人才真正着了急。少元不爱吃药怕打针，躲在床上虚弱的哭。庭于希这些天被时局逼得火气大，说话声音高了些：“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像个丫头似的，哭！没点儿血气！”

苏浴梅楼过儿子：“你还说他，他病了这么久，你在家里呆了几天？浑身都起小疹子，又疼又痒，难受能不哭么？”

庭于希烦躁的在床前兜了两圈，拎起儿子抱在怀里：“好了，爸爸抱着，不那么痒了吧？”

他抱得笨拙，少元不舒服，一个劲儿挣：“妈——”

苏浴梅伸手接：“我来吧。”

庭于希抱孩子背过身，小声问：“你小时候出过痘么？”

“这……好像没。”

“我出过，不怕传染，儿子给我吧。”

“你抱得他难受……”

庭于希把手伸进少元衣服，粗糙的掌心轻轻摩着他腰间的小疹子：“乖，舒不舒服点？”

少元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嗯’了一声。

“这才对，咱们男子汉，哪能老粘着女人。”

苏浴梅投过一个白眼，庭于希对她说：“你出去吧，看着药。”

她出去不多时，少元又哼哼唧唧的哭。庭于希抱他在肩头，隔着衣服轻搔他红肿的皮肤：“好儿子，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六岁的孩子哪挺得住，还是哭。庭于希心烦意乱，轻轻颠着他：“爸爸给你讲故事？”

“什么啊？”他哽咽着问。

“昆仑关大捷？”

少元晃脑袋。

“枣宜会战？倒灌黄河淹日军？……哎！儿子，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唱歌。”

“啊？”

“我要听妈唱的‘排排坐，吃果果……’”

“爸爸……不会唱啊，儿子，不如咱们……”

“妈——”

苏浴梅闻声赶来：“怎么了？”

“没事没事。”庭于希握住少元乱抓的小手，“儿子想吃你做的‘蛤蟆吐蜜’，北方的口味，这里没人会，你快出去做吧。”

苏浴梅迟疑着出去了。庭于希软下声音：“好好，爸爸给你唱。你妈给你做好吃的，别叫她了。”清了清嗓子，“‘排排……’怎么唱来着？”

“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少元呜呜咽咽的。

“好！”他硬着头皮哼起来。

晚上吃了药，药劲儿上来，少元睡着了。庭于希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电报，脸色不好看。

苏浴梅端着碗进来，吹了吹递给他。

“什么？”

“药啊，疏风解热的。”

“我又没病。”

“你天天挨着少元，不得不预防点。”

“我……”

苏浴梅揽住他脖子，轻轻靠上去：“我还不知道你啊，什么出过痘，多半是编出来安我心的。”

庭于希笑了下：“我们带兵打仗的，阳气盛，百毒不侵。”几口喝干药。

“我一直想回趟北平，少元这个样子，怎么走得开。”

“不用去了。”庭于希叹一声撂下电报，“平津已经开仗了。铁路肯定被封了。”

“那爸和妈……”

“放心，我已派人去接，这时多半已出了北平，不知道耽搁在哪儿了。”

“可是……”

“那些解放区，都标榜‘不扰民’，爸妈都是平民百姓，没事的。”

苏浴梅收拾起药碗：“于希，你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庭于希不说话。

“于希……”

“浴梅——”他的声音带一些愉悦，“我今天听少元唱歌，‘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

“好了好了。”苏浴梅笑着捂耳朵，“别唱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给儿子添个小妹妹了，啊？怕他闷。”

“你啊！”她含羞推他，手被他握住。

庭于希拉她坐下，从身后抱住她，过了半饷，轻叹口气：“在锦州，十一个师，敌人三倍的兵力啊，卫立煌败了。徐州，八十万王牌军，杜聿明被活捉。穿鞋的打不过光脚的，是我们轻敌了。”

“还有长江呢。”苏浴梅摸着庭于希的脸，声音有些颤了，“他们不会过长江的。”

“对对。”他搂紧她抚慰，“还有长江，他们过不来的。”隔了一会儿，“要是……万一，他们打过长江来，你怕不怕？”

“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我知足了。”她这样说，眼角却流下一滴泪。

庭于希还要说什么，外面保姆和女佣在走动。

“少元醒了吧？”他擦着她的眼泪，“我去看看。”

“你歇着吧，有她们呢。”

“少元现在浑身痒，抓破了会留疤，外人谁能整夜不眨眼的看着你儿子啊？再说她们也忙一天了。”

“不是你说的，又不是女人，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我儿子哪能跟我比，精贵着呢，落了疤破了相，人家还以为当妈的丑。”

“让我去吧……”

“不行。你千万不能染上。”

“我……”

“只要你和儿子不出事，天塌下来我也不怕。”他按着不让她站起，“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听我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苏浴梅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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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长江天堑没能挡住殚赫千里的百万之师，青天白日旗像折断脖子的孤雁，嘶叫着从南京阴霾的高空坠下。兵败如山倒，到处是向南溃逃的国民党残兵败将。

庭于希刚刚跨进司令部，劈头就挨一鞭。饶是他躲得快，脸颊仍被热辣辣的带上一稍。

二十二兵团总指挥李良荣右手执鞭，左臂高高吊着绷带：“你姓庭的躲在这里偏安一隅，逍遥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饷！”说话就是一鞭。

庭于希不答话，只是后退。

“你辖下三个师一个骑兵团，全是精锐，谁给你的配备！”

他仍不说话。

“你和我虽不是黄埔嫡系，这么多年来，委座如何相待！”

“天高地厚！”庭于希挺直了腰。

“庭于希！”李良荣丢了鞭子抓住他双肩，“厦门丢了，上海丢了，什么他妈的‘东方斯大林格勒’，共匪打到金门了！”

庭于希一怔，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为一个军人灵魂深处的悸动而羞愧。

“委座在溪口老家祭祖坟，你知道，他说什么？”

“我听着！”

“他对他娘说，‘此刻辞别你老人家，不知何时再来扫墓’！”李良荣双目闪着水光，“上海战役一败，他老人家大口儿的吐血啊！”

“委座会南撤么？”

“不会！绝不会！”

“只要委座还在上海，庭于希和辖下全军誓死护卫！”

“我知道你一向消极内战，可是这当口儿，不是哪党哪派当政掌权，是共匪一定要将委座赶出海内，庭于希，养兵千日做什么！”

“不用再说了，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一条船。私人用。”

“军需如此短缺，不可能！”

“一条小船就够。金门有多少随军家属，她们不能平安撤离，将士们就豁不出这条命。”

李良荣权衡再三：“好，我答应你！其他的，你看着办！”

血水染红了近海。前方还在激烈交火，庭于希抽身出来，站在浅湾的礁石上，怒浪拍打着他的腿。

“军长！别打了！”暂编师师长刘百鸣鼓起勇气扑在他脚下，“黄百滔败了！傅作义投城了！汤伯恩逃到海外！多少大兵团都散了，我们算什么，大势已去，我们一个军算什么！”

庭于希抬手就是一枪，按扳机的时候，稍稍偏了一点，子弹打在刘百鸣肩上。

“再有扰乱军心者，死！”

浮尸和水藻摇撼着一艘退役的军舰。庭于希朝着海面看了一眼：“每家一张票。上船！”

一声令下，逃难的人们并没有蜂拥而上。遍地的尸体只是一具具死去的肉，而抱头嚎啕不忍离别的，却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人世间最凄惨的情景。

庭于希塞给苏浴梅一张票：“带着孩子上船。”

她伸手摸一下他硬的没有一丝曲线的脸，转过身。

“浴梅——”不忍心的是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苏浴梅猝不及防的被他拽进怀里。他就在这攘攘人群中，用最后一点柔软，亲她，吸吮她，她也放肆的吸吮他，希望可以留住他的灵魂。

没有人注意他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就连少元也格外安静，带着一点惊讶，看着父母生平第一次的，在他面前，悲壮的亲热。

他推开她：“你走吧。”

“我不走！”

“战争只需要男人的血。”他摸着她脸上的泪，“你的眼泪只能消磨我的意志，我不要你陪我死。”

“我不死，我留下替你收尸，然后带大你的儿子。”她的嘴角在泪水下弯起。

他骇然，他低估了她的坚强。

“走吧。为了少元。台湾的医生和药，可以治好他的病。”

提到孩子，她坚硬的心柔软的裂开一道缝。

“我跟儿子说句话。”庭于希抱过少元。

“爸——”

他贴在他耳边低语。

“爸——”少元回到苏浴梅怀里，伸出两条瘦弱的小胳膊。

“男子汉，不要哭！”

他看着他们母子安然上船。

起锚的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列队！”

三军将士声如雷动：“是！”

“内战，你们不想打，我也不想打！可是，身在行伍，生死不由人。天大地大，大不过军令如山！”

“我们明白！”疲惫的战士们扯开喉咙喊。

身后，海上，少元也声嘶力竭的喊：“爸——爸——”

庭于希咬紧了牙，双眼蒙上一层水：“今日一战……”

“爸——”少元已哽咽得喑哑，“我不哭，我是男子汉！”

庭于希再也忍不住，弹火熏黑的脸上划出两条泥水，他抹了把脸，使劲瞪了瞪眼睛：“今日一战，抱定赴刑之心，谁也别存侥幸！”

“是！”

“左翼高射炮，右翼迫击炮，重机枪开路，狙击枪紧跟，榴弹炮垫后，万一失败， 炸掉整个阵地，不给敌人留一粒粮食一颗子弹！”

“是！”

“独生子靠后！有家小的靠后！其余人，冲！”

没有人靠后，杀红眼的将士们涨潮一般冲上去。

“让开！让开！我是二十二兵团李长官的部下！”

侧翼冲来一哨人马。

庭于希举起望远镜：“放他们过来！”

“庭军长！”通讯兵扑倒在他身前,“李长官手令，弃守金门，弃守福建！”

“什么？”愤怒的庭于希一把将他拎起。

“委座已经弃上海，乘静江号，撤往，撤往海外了。”

“不可能！”

“这是，这是李长官的手令，这是，这是委座的电文……”通讯兵吓得直结巴。

“李良荣信誓旦旦，委座不会撤，福建不会弃，这么多将士，是给谁卖命！”

“李长官也是……刚刚接到电报。委座下令，保存实力，退至马公岛，抵御共匪……”

“船呢？这个时候让我撤，船呢？让三个师的将士游去马公岛？”

“没……没有船！所有的船，所有的船都开往上海，转运中央银行的黄金……”

“这个时候，人命不如黄金？”

本已倦怠的战士们一听弃守福建，顿时军心浣散，前方的隆隆炮火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近。

庭于希咬碎了一排牙，重重将通讯兵掼在地上。前有追兵，后临汪洋，天绝他二十二军。

“军长！”小归尖着嗓子喊，“你看！你看！”

所有人都转头看，海上黑压压的一片，风樯阵马，排浪而来。

“船！船！”战士们雀跃。

庭于希接过望远镜，大小百十条船，重型军舰在前，轻型在后，还跟了不少民船。船头都悬着青天白日旗。

第一艘船靠岸，一个女人下来。

“华菁菁？”庭于希皱起眉。

“难得你还记得被你一耍再耍的人。”她似笑非笑。

“你的船？”

“你知道就好，这些船，多大的人情，多大的开销，你庭军长心里有数！”她脸一沉，“现在不说这些，快上船。”

迫在眉睫，庭于希暂顾眼前，一声令：“上船！”

他怕乱了阵势，在后押尾。华菁菁气得咬牙：“我是救你的，你先上去！”

他不动：“后队转头，不要乱！”

战士们紧迫的登舰。

庭于希仍皱眉：“吃水这么重，到不了马公岛。”

“中间这么多小岛，哪里都可以补给，离开金门，四海帮吃得开！”华菁菁发急，“你快上船！”

庭于希登上船，最后看一眼硝烟中的金门，最后看一眼大陆。

几经转折，终到马公岛，下船的时候，华菁菁在身后叫住他，冷冷的：“庭于希，你记住了，你欠我的，是整个一个军的命。”

他心中一凛，没回头，沉下声：“好，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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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三十、一踏马公岛，庭于希立刻赶到通讯总队，打听从金门驶出的‘济宁’号，结果毫无头绪。那艘船明明先他发出，照理早该抵达。船上都是随军的家属，不单他着急，全军将士都乱了阵脚。

震天的炮声从隔海传来，占领金门的解放军攻其衰疲。庭于希一咬牙，拔出枪，翻身上马。

战争没日没夜的继续，近海滔天的巨浪翻着滚滚浓烟，电报台不停哒哒响，不时有熏得灰头土脸的讯号兵往来阵地之间，‘济宁’号的寻找没有间断，答复只有一个：没有。

庭于希就将指挥部扎在炮兵营地上，谁劝也没用。济宁号失了联络，战士们就像无本之木，没了根，心里空落落，打起仗来不要命。

就在连着两日夜没合眼后，小归分开众人挤到庭于希马前。

“军长！”他声音打着颤儿，“我……我有消息，你心里……有个数。”

庭于希不说话，腿一夹，□大黑马‘踏踏踏’的兜几步。

“是……济宁号的消息。”

他没转头，静了一会儿：“说！”

“还不到澎湖岛，中了鱼雷，整条船……都沉了。”

他骑在马上不动，僵硬的挺着。

“打捞的船在封锁线这边找了几天，没有……没有活口。”

庭于希愣了一下，一夹马，黑马兜开了。小归和几个警卫都扑过去，扳着鞍：“军长，军长！你要往开里想！”

“滚！”他一抬脚，几个人散开。

庭于希策马阵前：“给我打，狠狠打！”

济宁号沉了，这是爆在整个军中的重磅炸弹。战士们红了眼，狂吼着将弹药推进高射炮。海面掀起一浪浪火花。

以全军火力集于马公岛，对方有些难乎为支。炮火暂停，硝烟未散。小归淌着眼泪冲到庭于希驾前：“军长，生死由命，你糟蹋自己也没用，两天了，歇歇吧。”

庭于希兜转马，朝另一个方向。

“军长，你去哪？”

他不回答。

小归扑上去握住马缰：“打捞的人敢不尽心么，没有，一个活的也没有！”

“我自己去，别人我信不过。”

“你要能到封锁线，国军就能反攻大陆了！”

他转头看着小归。话堵着，胸膛说不出的闷。勉强动一动嘴角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庭于希栽下马背。

他醒了，已躺在床上，周围都是人。他眼珠儿转也不转，直直张着。

“好了好了，醒了醒了。”围着的人都出了口气。

“于希！”军参谋长卢天鹏冲到床边，“铁打的汉子，流水的妻，盖世的英雄，别迈不过女人这道坎儿……”

“你滚开！”小归发起疯来推开他。

卢天鹏一愣，也没顾忌一个小小副官以下犯上。

“军长——”小归跪在床前，“你哭吧，心里难受哭出来，男子汉真性情，谁敢笑你，我归陵高跟他拼命！”

“给我根烟。”他突然说。

底下人不明白，没违扭，点了烟递过去。

他看了看，没转头。

小归揣度着他意思，找了一支老牌子的‘哈德门’：“军长——”

他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中，苏浴梅满面娇羞：“你想抽烟的时候，就想想我。”

她投进他怀里，丢掉他的烟，换以舌底最清甜的温柔。如今，庭于希狠狠吸着烟，一根接一根。

小归说：“散了吧散了吧，各位长官都请回去。”

一个警卫跑进来：“归副官……”

“什么事？”

“有人要见军长。”

“你有没有脑子啊？这个时候，谁也不见！”

“是那个姓华的。而且……”他趴在小归耳边，神情十分古怪。

“什么？”小归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

“真的！大伙亲眼见！”

“这……这……”小归看着庭于希，他面无表情。

“这……哎！让她进来吧！”他只得先做主。

华菁菁一推门，就被烟呛得咳嗽：“呦，好大的烟，我还以为又开火了。”

庭于希一手枕着头，一手抽烟，烟灰高高堆着，他也不掸，滚烫的淌了满手。

“你们都出去。”华菁菁一比划。

小归看不惯她的气焰，也没计较，忍着出去了。

“庭于希！”她不怕他的冷淡，转到对面，与他直视。

庭于希一瞥间，看到她高高隆着的大肚子，有些诧异，并没深想。在金门，她围着斗篷，倒没在意。

“孩子是你的。”

她话出口，他还是愣了一下。只是荒谬到这步田地，连问都懒得问了。

华菁菁快步到床前，掀起衣服，揪出一团棉布，狠狠砸在他面前：“如果不这样，我爸怎么会下这么大气力救你！”

“我爸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才弄到那些船！现在整个台湾，谁不知道我有了你的孩子，而你，玩玩罢了，根本不当一回事！”

庭于希在听。

她掩面：“谁还会娶我，我……我嫁不出去了……”

“我娶你。”他漠然道。

“你……你说什么？”华菁菁止了哭，脸上还挂着泪。

“你想怎么办，你安排。”他缓缓翻了个身，背转过去，指间未灭的烟头，使劲儿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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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济宁号载满了人，晃悠悠开出金门。

苏浴梅被骈肩累踵的人们挤在围栏边，吃力的抱着少元。

少元一上船便不安稳，在她怀里翻来翻去。起先，她还以为儿子娇惯，不适船中潮闷。可后来，怀中身体越来越烫，她低头看，少元脸都烧红了。

苏浴梅忧心的解开儿子领口，果然，一片潮红的小疹子。她摸着他的小脑袋：“一会儿就上岸了，乖，再忍一忍。”

少元拧着眉，迷迷糊糊的：“妈，我难受，我好痒……”

苏浴梅握住他在身上乱抓的手：“不能抓啊儿子，再忍忍。”

“痒啊……”他难受的折腾。

她搂紧儿子，心里一阵阵的疼。船在海上，没医没药，她只有一遍遍的抚摸安慰，摇晃着轻轻拍打，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婴儿。

旁边人好奇的瞥过眼：“这是怎么了？不是起痘吧？”

一石千浪，周围的人炸开了锅：“起痘？谁啊？”

齐刷刷的目光投向苏浴梅母子。

“这孩子起痘了？”

少元的衣服敞开着，附近人看的清楚，纷纷掩上头脸。

苏浴梅抱着孩子，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

“这样人怎么让他上来！”人群骚动，避之不及。

“痘已经结痂了，不会传染的。”苏浴梅用手护着儿子。

“谁知道是真是假，赶他们下去！”有人甚至高声喊：“船长！船长！”

船上大多军官内眷，船长不敢怠慢：“诸位，诸位，稍安，这位可是……庭军长的公子。”

“管他是谁，也不能祸害一条船的人啊。”

“就是，一个人死，还要拉这些垫背的……”

……

“这孩子不会死！”苏浴梅忍着眼泪，“我说了，不会传染，信不信由各位。”

“不管！赶他们下去！”有人喊，其余跟着起哄。

船长急得一头汗，忙着劝解，哪个也得罪不得。

这辈子，苏浴梅从没仗过谁的势，压过谁，可是现在，她咬紧牙：“你们赶这孩子，他爸爸要是知道了……”她勉强提了提声，“他爸爸不会饶过你们的。”

她温婉的威吓搔在愤怒的人群中，不痛不痒。

“庭于希？这会儿有没有命都不知道，死老虎，谁还怕！”

“你们想想，是谁找来这条船，现在……”

有粗壮的女人厌恶的推搡苏浴梅：“滚!滚！下去！”

船长无法：“庭太太，要不，您先下船避避？你看，众怒难犯，我也是为了二位的安慰……”

“不用说了。”她吸了吸鼻子，“总得找一块陆地停下，我们再下去。”

就这样，济宁号继续开往澎湖岛，苏浴梅被抛在一个不知名的小荒屿。一下船，她的眼泪倏的滑下。放眼看去，都是芜杂的热带植物，不见一户人家。她腾出一只手，自己抹干了泪。

这么多年了，眼泪已退化成生活的点缀，只要她眼圈一红，马上有粗糙的手为她擦干，马上有宽厚的肩膀让她靠。天塌下来，也有人笑着跟她说：“放心，没事。”

可是现在，这个人，生死未卜，这个地方，八荒之外。她要自己撑起一切，为了儿子，他们的儿子。

五天，每一天，胡茬都会钻出半寸。华菁菁见到庭于希的时候，吓了一跳：“都快成野人了！”

她哗的拉开厚厚的窗帘，阳光长驱直入，床上的人用夹着烟的手遮住眼。

“也不通通风，屋里的烟味……咳咳……你要抽烟，也不挑好的，抽这过时的东西，你们二十二军真穷成这样了！”

庭于希接着喷云吐雾。

华菁菁瞪他一眼，走到临海的落地窗边。

没有战事，碧倾连天不见水端。海浪奔腾着推起层层叠叠的朝阳，天下之美尽收于次。

华菁菁舒展着四肢感叹：“真美啊。”

她推了推庭于希：“你来看看。看看海，心都宽了，还有什么想不开！”

窗外，浪打石壁，五千仞岳上摩天。庭于希突然爬起来，赤脚走出门。

华菁菁在后面追：“于希！”

海浪吞噬了她的声音。

他越走越快，涨潮已经没了脚踝。

“庭于希！”华菁菁踉跄着拽住他，“你要干什么！”

他猛转过头，嘴唇发白，眼睛却是红的，华菁菁吓了一跳，松开手。

他扑倒在水里，抓起一把把沙子，疯狂地掷进海中：“我恨这海，我恨！我恨！”

“我恨——”

凄厉的声音近似狼嚎，惊起一滩海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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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荒岛有几户渔民，心肠都热，肯收留苏浴梅母子。她拿出钱来，请他们代为抓药。

少元的病却加重起来，白天热，夜里发寒，腰肋间满是红疹，老人们说，一旦这‘缠腰龙’两面搭上头，会死人的。

几副草药下去，不见效。苏浴梅整日整夜抱着儿子，心急如焚。少元却吞够了这苦药，任怎么劝，就是咽着泪摇头。

她煎好了药，配上几颗新摘的果子。可惜这岛上雨水太足，果实多半酸涩，少元痛苦的吐着渣滓，推开她手里的碗。她狠一狠心：“乖。”硬将碗沿塞过去。

少元扬着脖，吞下大半碗，她松口气，刚放开手，他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数日压抑的焦虑和委屈一股脑儿泄闸而出，苏浴梅一把摔了药碗。

碎瓷片在地上四散，少元惊恐的瞪大眼睛：“妈——”

“不是为了你，我死也不会离开你爸爸。不吃药，不治病，你走!我不要你！”

“妈——”少元‘哇’一声哭出来，抱住苏浴梅。

“我不要你了……”她甩开他，别过脸，眼泪忍不住淌下来。

“妈……我吃……我吃……”少元抽搭着爬下床，踮起光着的小脚丫，把罐子里的药倒进碗中，也不管烫不烫，一口气的灌下去，药汤撒了满前襟。

苏浴梅别过头去，捂住脸。

“妈——”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捡了个果子往她嘴里塞，“你别不要我……”

她一把搂过儿子：“爸妈对不起你，不该让你生在这个乱世啊……”

庭于希躺在床上，胸口莫名的一阵阵疼，连着咳嗽几声。

华菁菁推门跑进来：“怎么了？”

“你怎么进来的？”

“呦，会说话了，不装哑巴了？”

他马上又变成哑巴。

“感情这婚礼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甩手大爷，不闻不问？！”

“咳——咳——”

“我可告诉你，下周，我爸爸就从台北飞来了，看见你这么个样……”

“缺钱，你去找小归支，缺人，找小归调派，你出去吧。”

“庭于希！”她忍无可忍，“我是嫁给你，还是嫁给归陵高？！”

庭于希慢慢翻起身，走进里面的屋子，反手锁上门，一同将她愤怒的斥责锁在外面。

月光从茅檐的缝隙射进来，少元猫一般蜷在母亲怀中，枯瘦的小爪子攥着她衣袖。

苏浴梅摸了摸熟睡的儿子，替他掖掖被。夜很静，一声声的浪打礁石。她想，浪从哪里来，浪涌起的地方，有没有战火，有没有离乱，有没有……她的丈夫。

她不敢再想，只要稍稍触及庭于希，坚强就会溶散开。现在，她只有她的儿子。

少元突然挪了挪，苏浴梅没动。他很吃力的爬起来，在她的肩头摸索。

“做什么呢？”她攥着他手柔声问。

他扯着薄席盖在她身上：“给妈妈盖被。晚上，凉。”

儿子的话，浸着她的焦灼，像一泓山泉，一直泛进眼眶里。

黑暗中，少元因消瘦而突显的大眼睛分外明亮：“爸爸跟我说悄悄话，以后，由我替他照顾你，因为我是男子汉。”

华当雄登上马公岛，亲自主持女儿的婚礼。急坏了华菁菁：“庭于希你是死人啊，我爸爸来了，你好歹问候声，你的凌厉劲儿都到哪儿去了？”

庭于希无动于衷，似乎不买这未来泰山的账。无奈，华菁菁只能替他掩饰。

少元的病不能再拖，苏浴梅找到当地的渔夫掌舵：“求大哥救救这孩子。”

他吸着水烟：“时局这么乱，出船，担风险。”

她将身上的银子细软悉数掏出，只留下那根钿花簪：“只有这些，只求每日生火，带出孩子一口吃的。”、“好吧!”船家掂着钱，也确动了恻隐，”你是要到哪去，向前去台湾，还是掉头回金门？”

“这……”

“金门正打仗，台湾暂时太平。”

“台湾……如果，我离开这里，是不是永远都回不了大陆？”

“天天打仗，有什么可回的……”

“我……我丈夫，还在那里……”

“还在那里？只怕早就……呵呵，我性子直，这位大嫂，你儿子病的可不轻。”

苏浴梅看了看少元，心揪成一团，她攥紧了手：“好吧，烦你送我们去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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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小归掀起火上的药罐看看，回身对归嫂说：“就是这样了，天保佑，太太竟还活着。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怎么来的马公岛。”

“希望太太可别醒。”

“你这说的什么话！”

“女人的心，你哪里懂，宁可死，也不愿看着自己男人跟了别人！”

华菁菁在军指挥部下了车，侍从提着她曳地的婚纱。

“庭于希！”

看到他，她气不打一处。大喜的日子，婚宴少了新郎。

“你来做什么？少了什么手续？”

“咱们的关系，就只有那些条文么！”她忍耐着，不想新婚之夜与他争吵。

“不缺什么就走吧，军事重地，外人不宜。”

她忍下这刺耳的‘外人’，朝外招招手，一列侍从走进来，摆好酒菜。

“无论如何，这交杯酒是要喝的。”她盛满酒递过去。

他推开：“我早就戒了。”

“庭于希，你别欺人太甚！你戒酒？谁信！”

庭于希缓慢的摸着那只杯，有一种尘封的欲望在体内升腾：“对，我为什么要戒……”

他拿起杯，华菁菁展颜：“这才对么……”

可他没等她，自饮而尽。

“还有没有？”他扫见桌角的瓶子，也不管是什么酒，打开就喝，空瓶丢掉，抓起另一瓶。

“你不能这么喝！”她搬不动他铁样的手臂。

庭于希甩开她走出门外，举起瓶子大口灌，烈酒如注倾下，起先还是喝，后来干脆浇在脸上、脖子上……

“我为什么要戒，为什么要戒酒！“他趔趄着仰头指天：“我戒酒，是要你保佑，言而无信，你当什么天！”

“于希，你疯了！”

他拔出枪，朝天就是几枪。

指挥部一阵乱，很多人闻声赶来：“怎么了？怎么了？”

华菁菁气道：“没事！都回去！”

庭于希歪歪斜斜进了屋，继续喝，不一时，五个空瓶堆在桌下。

她上前拦，被他甩开，跌坐在沙发上：“你太过分了。”她一阵灰心，“你扪心自问，我怎么对你，你还有良心么！”

“你说对了！我没有心，我的心早死了！只有这一堆行尸走肉，你要不要！”

“你……”

他突然攥住她手腕，眼里露出凶光：“你不是想跟我上床么？来啊！”

她被他摔在沙发上，本能的恐惧，一点点向后撤。

“来啊！”他扑上去。

华菁菁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开他，泪如雨下：“你真的疯了。”

庭于希站不稳，被她一推，倒在沙发上。

“于希……”她试着抓住他的手。

=奇=他埋着头没抬，声音低而颤：“我想回家……”

=书=她愕一下，惊喜交加：“好啊，这里毕竟是指挥部，咱们回家去。”

=网=他顺从的被她拽着走。华菁菁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最后一班船，赶得上么？”他醉醺醺的问。

“什么？”

“到金门的船。我家在……在北平，在重庆，在武汉……在金门，在……我没有家了，我的家葬在海底了……”

“于希……”她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我会给你一个家，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啊……”

“我知道，今天是……新婚。”他张开手捂着发昏的头，“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征战、拼命，我庭于希眉头都没皱过，可是站在红毡子上，我的腿都在抖。我怕啊，怕你真的寻了短见，怕你娘不肯答应我这个军阀。”他突然拉住华菁菁的手，声音从没有过的温柔，“你总得进了我这道门，我才能一辈子对你好啊！”

她愤然：“你究竟说什么啊！”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离开你，离开你们……不然的话，这么久，为什么连梦里都不肯见我！”他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泪流了一脸，“我身不由己啊，我连……连随着你去的自由都没有！”

她看着他的手，抓在她臂上的手，那样健实那样丰筋多力，可他的人，脆弱的伏在她膝上哭。

人醉了，表面的浮潮浅浪都退去，心底的东西凸露出来。华菁菁突然一阵悲哀。

烂醉如泥的男人睡在沙发上，她泄愤一般踢着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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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庭于希揉着太阳穴：“华菁菁什么时候走的？”

“太太好像是……后半夜吧。”警卫员如实答。

“归陵高哪去了？”

“不知道，昨天下午就没见。”

“报告！”门口进来两个警卫。

“你们是谁？”

“你的新副官！”华当雄大咧咧进来，华菁菁一边挽着他。

“什么意思？”庭于希皱起眉。

“哈哈哈哈！我的女儿不同凡响，大喜的日子跑来军部洞房，我这个老子也得有点特别的。”

戳到华菁菁痛处，她肿着眼睛瞪一下华当雄：“爸！”

“人家嫁女儿陪丫头，我陪副官，加上原来那个，三个，你们司令员也不过如此排场吧，怎么样，别说我这个当泰山的刻薄。”

庭于希对适才的警卫说：“打水，我洗脸。”

华当雄斜着眼：“怎么？就打算常住军队了？”

“战事不断，走不开。”

华家父女离开军部，华菁菁一顿足：“你何必多此一举，他以为我监视他！”

“哼，新婚燕尔就不回家，我能不多个心么！”

“我们的事不要你管，你回台北去。”

“回去？也要抱着我的孙子回去！”华当雄拍了拍女儿的肚子。

归嫂端着碗，小心的将汤匙举到苏浴梅嘴边。米汤顺进她嘴里，又从嘴角流下。

军医盯着监测仪。小归紧张的问：“病人怎么样？”

医生面色很凝重。

“不就是普通感冒发烧么！”

“体内钾元素含量太低，已接近下限。”

“这怎么回事？”

“病人应该长期营养不良，昏迷后更是不能进食，这样下去，很难维系生命。”

“那……那怎么办？”

“进食，补充营养。”

归嫂为难：“您看，一丁点儿也喂不进去。”

“那只有注射营养液。”

“那快注射啊。”小归着急。

“归副官。”医生摘下听诊器，揉揉眉心，”你知不知道，即使在平时，药物不急缺时，一支白蛋白多少钱，一支球蛋白又多少钱。”

“这……很贵啊？”

“现在伤员这么多，多少长官都等着营养液。这位太太……如果在私，就赶紧筹钱，在公的话，需要你们庭军长批条子。”

医生走后，小归翻起褥子。

“你干什么？”归嫂拽他。

“床底的金条呢？”

“你想怎么样？”

“你没听见啊，筹钱！”

“咱们能有多少钱，这可是无底洞啊！”

“能挺多久挺多久，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归一进军部，就看见那两个陌生人。

“他们是谁啊？”

庭于希站在镜前刮胡子：“你去问华当雄。”

“军长……”小归看着他的下巴又变回一片苍青，心里宽慰，“你终于想开了。”

“你记不记得，浴梅……跟我多久了。”

“有十一……十二年了。”

“该知足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么长的福气。十二年的回忆……够了，足够我活下半辈子。”

“军长……”

他摸着下巴：“干净多了吧？浴梅爱干净，我这些天那个邋遢样，怕她都认不出来了。”

小归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一愣：“你……”

“她啊，心最善，时间久了，不再怪我，也许……能给我托个梦。”

“军长！”他实在忍不住，“我……”

“你怎么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可是，你千万不要冲动。”

“呵呵，这个世上，没什么能让我冲动的了。”他束束战带，“说吧。”

“其实……”小归一眼瞥见那两个新副官，正竖起耳朵朝这边留神。

庭于希看了看他：“有什么回来再说吧，我去巡海。归嫂刚来，你多抽时间陪陪她。”

新副官跟出去。

四支白蛋白，两支球蛋白，支撑了一个礼拜，苏浴梅脸上有了些红润,偶尔会张一张怔忡的大眼睛，身子还是很虚弱。昂贵的营养液要继续，归嫂把箱底都掀了：“砸锅卖铁不过日子，咱们也凑不出钱了。”

小归揭了帽子，颓丧的坐下。

“你说，太太身上会不会带着钱？”

“太太的衣服是你给换的，你说呢！”小归朝她瞪眼。

“这……还真没见有钱，可是……”她将手伸到苏浴梅枕下，掏出那支簪，“你看。”

小归一把抢过来：“这簪不能动！”

“你怎么这样死性，羊毛出在羊身上，换了钱，还不是给太太治病？”

“少废话，你懂什么！”他怕她再打那簪的主意，揣进自己兜里，就往外走。

“要不，就只有告诉庭帅！”

“能说我早说了！你别瞎搅和！”小归一摔门，“我去想办法！”

马公岛新修起的庭公馆，在华菁菁监督下，颇具一番规模。小归看见她，问一句：“喂，军长呢？”

“‘喂‘是谁啊，我可不认识，好歹，你也该叫我声太太吧？”

他掉头往外走。门廊里，两个随从穿的不三不四，像是江湖人物，正背人私语。小归溜了一耳朵。

“什么东西啊，这么精贵？”

“名字绕口，叫什么……‘秋葵红磨浸龙璜’。”

“什么玩意儿啊？”

“一块玉，说是什么文物，不知哪个大官送给老爷子的，知道他现在马公岛，就捎过来了。”

“我说，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啊？”

“我哪知道，少说，也够你全家吃上个三辈子了！”

小归在旁边悄悄听，眼珠儿一转——该死的华当雄，盯着我，盯着军长，老子不算计你算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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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一个下属拉条藤椅，华当雄居中一坐。两个壮汉架着小归，四海帮的随从站了一院。

几个士兵悄悄趴在墙头：“糟了！快去找军长，再给归嫂捎个信儿。”

“老爷子的东西你也敢偷？龟爪子发痒了吧！“一个汉子抓住小归手，按在地上，另一个拿了把尖刀，狠命扎下去，分毫不差，插在指缝间。

小归好样的，咬牙没出声，却也吓出一身汗：“有什么花样儿，你们随便招呼，皱一皱眉，老子不是英雄好汉！”

“就凭你，也敢逞英雄？”华当雄开了腔。

华菁菁凑过来，“爸，留下他一只爪子吧，给你女婿点面子。”

“打得打不得？”

“狠狠打，留条命就行，这小子平时见我不服不忿的。”华菁菁咬牙。

“打。”华当雄懒洋洋一抬下巴。

两个壮汉扒开小归上衣，后面上来个手持藤条的，空中甩个响儿，劈头就打。

小归不吭一声。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华当雄慢悠悠当院逛：“你那身军皮，在这儿不当用，四海帮执家法，打不到五十鞭，阎王莫过关！”

执法人数着：“二十三、二十四……”

那藤条倒生毒刺，甩下去，就是一到血口子。小归有些撑不住了，摇摇晃晃。

一个人推开院门：“谁在这里执家法啊？”

华菁菁一惊：“于希？”

执法人停了鞭。华当雄坐回原位。

“在我的地方，打我的人？”

“你去问问，那‘浸龙璜’，是不是他偷的？”

庭于希看了眼小归。

“军长，我……”

他一摆手：“有话回去说，没必要让外人听。”

“要走？哼，也要问问四海帮的规矩！”华当雄早就对这桀骜的女婿不满，杀鸡儆猴。

华菁菁走过来，挽着庭于希轻声道：“于希，你快过去，叫声爸爸，说句好听的，事情就结了。”

庭于希来到华当雄面前：“华老大，军有军纪，帮有帮规，犯到你手里，我们认！”

不等华当雄答，他来到执法人身边：“还有多少鞭，我替他受。”

“这……这不成，这……姑爷，小的哪敢！”

庭于希一把夺过藤条，甩了上衣。光是那一身疤，就够触目惊心。四海帮那些混混，哪个不是亡命之徒，却也看得结舌。

他手起鞭落，凑够了数，眼都不眨，掷开一边。

华菁菁的手直抖，不敢将衣服披上他鲜血淋漓的脊背：“快！快拿药！”

庭于希去解小归的绑：“我们可以走了吧？”

“慢着！”华当雄面上下不去，底下人心领神会：“这小子手脚不干净，指不定还藏了什么，我们得搜搜。”

“谁敢！”小归不让，那些人哪里理会，七手八脚的围上去。

庭于希刚要说话，就看一个人兴高采烈的举起一支簪：“老爷子，找到了，果然还有贼赃！”

那人兴冲冲去献宝。摇晃的手在半空中被人一把攥住。庭于希捏得他骨头咯咯响，一吃痛，簪子脱了手。

“哪来的？”庭于希哑着嗓子。

小归暗叫不好。

他翻来覆去审视这支簪：“她的簪……”

“我……”小归不及答，已被他扯住衣领。

“哪里来的？你见过她？”他压抑着濒临爆发的冲动。

小归被推着向后退，支支吾吾。

庭于希抚摸着簪，脸上阴晴不定，真怕又是一场欢喜一场空。突然大吼：“你说啊！她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华当雄冷笑：“这唱的是哪一出？”

小归看看冷眼旁观的华家人，咽了口唾沫：“我……我不知道！”

“你撒谎！”他目中凶光大现，怒猊般咆哮：“你说不说！”

小归害怕，不住倒退：“我……我不说！

庭于希揪住他，拔枪顶在他头上。

“打死我，我也不说！”他双腿在打颤。

庭于希咬了几次牙，怎么按得下扳机啊。

院门被几个持枪的士兵撞开，归嫂掺着一个女人。庭于希回过头，他感到全身的血都在那一刹那涌上头顶。

苏浴梅苍白着脸，苍白着嘴唇，扶墙走了几步：“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咳咳，我不会坏你好事的……”

砖墙上划出几条痕，她纤细的手扒在上面，身子逐渐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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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小归走过去，冲着归嫂就是两个耳光：“谁让你把太太带来的！”

归嫂捂着脸哭：“军长，小归人虽荒唐，没坏心，有什么出格的，也都是为了太太，我也只能求太太来给他说个情。”

庭于希一句也没听见。就在苏浴梅倒地的一瞬，他已扑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院里炸开了锅，华当雄坐不住凳子了。

庭于希半跪在地上，担她在臂弯，大声唤：“老婆！”

她毫无知觉，他摇撼着她绵软的身子：“老婆！”

只这两声，将华菁菁的心生生撕扯开。如此骄悍的人，灰心的眼泪簌簌而下，她跺一跺脚：“我呆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庭于希强稳着心神，曲起的腿脚一碾地，想抱她站起。

可他没有站起来。一支冰冷的枪抵在后脑海。

满院的士兵都看见他们的军长被人用枪逼着头，半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

霎时就有数支步枪推弹上膛，齐齐指向华当雄。四海帮的混混们不甘示弱，纷纷拔出枪。一时间，剑拔弩张。

华当雄现出当年四海搏杀的残狠，转一转枪口：“庭于希，玩狠的？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华当雄也不是狗熊的熊！”

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庭于希缓缓在他枪下回过身，正面而视。

“华老大，你错了。我怕死，你也怕死。我在战场，你在江湖，这么多年打滚，你、我，早以都不再是孤身一条光棍儿汉。”

“这算什么？服软？”

“是！我服个软，求个情，希望华老大放我夫妻一条生路。”

华当雄眯起眼，对方的步枪数已了然于胸，知道讨不到什么便宜。他庭于希是什么人，肯当众告饶，里子面子全足了，眼下[奇+书+网]，还没必要拼个鱼死网破。

华当雄缓缓撤了枪。小归一挥手，士兵们也一齐收枪。庭于希抱着苏浴梅往外走。到院门口，华当雄的声音闷闷响起：“我给你几天想清楚，对不起我女儿，是个什么下场！”

小归家中，归嫂扶着苏浴梅靠在床头：“太太，谢天谢地，趁着醒，吃点东西吧。”

她昏沉沉被灌下几口白粥。多日没进食的人，胃里空，受不得刺激，吃下的食物立时涌上来。

归嫂撒腿向外跑：“太太，你忍着，我去拿痰盂。”

庭于希心如刀扎，一手轻拍她背，一手接在她颌下：“浴梅，难受别忍着，吐在我手里。”

苏浴梅捂着嘴躲开。

归嫂替她收拾妥当。庭于希接过润湿的毛巾，小心地给她擦嘴角。她皱着眉推开他的手。

“浴梅……”

她虚弱的别过脸去：“你走！”

庭于希站起来：“我……”

军医擦着脸上的汗：“军长，病人身体太弱，心情不能再波动了……”

“好，好，我走。”庭于希安抚着她快步到门口，出门的时候嘱咐小归：“你们好好照顾她。”

小归夫妇尽心尽力，忙了一下午，天黑才出来。一出来，就看见庭于希靠墙蹲在门口。

“军长？”

“她怎么样了？”

“吃了药。药劲上来，已经睡了。”

“能醒么？”

“药里有催眠成分，睡得很沉。”

“我去看她。”

“军长——”小归嗫嚅一会儿，“注射用的营养液……很难弄到……”

庭于希在大衣内摸出一张存折：“我身上只有这个，药要用最好的，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替我回家取一趟。”

“够够。”小归迭声。

庭于希蹑足推门。

“军长，这钱……余很多。”

“臭小子！”他回过头，“好大的胆子，瞒了我这么久，自己垫付不少吧，赶紧去补你的亏空！”

归嫂晚上进来时，庭于希还一动不动坐在床边。

“您歇歇吧，不放心回去，我给您在隔壁收拾张床？”

“不用。”

归嫂实在看不过，递过一个垫子：“要不您就这儿靠靠，闭闭眼眯一会儿。”

“我不睡。”他换了只手握她，“我一闭眼，她就没了。”

这样的铮铮硬汉说出这样的痴话，归嫂好笑之余，有一些心酸。

可他究竟没能抵住疲倦，还是合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抹了把脸，床上的人微微翻个身。归嫂进来：“太太应该快醒了。”

庭于希马上站起来：“好好，我出去等着。”

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焦急寻找军长的部下，都将电话打到这里来。庭于希有些烦：“把电话线拔掉，这几天什么事也不要来找我！”

归嫂给苏浴梅按摩四肢，趁她不注意，悄悄对小归笑：“你们男人争权夺势的什么意思，熬到这个位置，还不是给人家站岗当卫兵？”说着朝外扫一眼。

小归朝窗外看，庭于希正无聊的走来走去，时不时向里张望。

“别胡说，做你的事！”

晨光投在苏浴梅苍白的脸上，将她覆下的长睫毛拉得更狭长，微微跳，像两只小手，牵着庭于希的心。

她的手指也在他的掌心微微动，似乎要醒了。

“我多留一会儿？”庭于希转头对着归嫂，带些征询，“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这……太太刚平复些，昨天我们话里提起您，她没什么反应，您还是……耐心点。”

“哦……”他有些落寞，摩挲几下她的手，松开。缓缓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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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归嫂劝：“太太，吃一点。”

苏浴梅摇摇头。

“药补不如食补，多贵的营养液打着，也不如这五谷杂粮啊。

她躲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碗。

归嫂仍在苦口婆心：“这病熬人，不吃东西，哪来的体力啊。”

带兵的人火气旺，小归忍不住了：“太太，你咬牙吃一点！”

她抿着嘴，眼圈红一红：“我……难受。”

“你胃里疼，军长心里疼，你一顿不吃，他也陪着饿一顿肚子！”小归霍地拉开门，庭于希正往里探头，不及躲开。

苏浴梅看见他，就侧转脸。

“您看看啊！”归嫂帮衬着，看向庭于希两颊深陷的脸。

小归突然撕住庭于希的前襟，他一愣：“干什么？”

“太太！”小归扯开他的衣服，“你看军长这一身伤，连药都不肯上！”

新伤累旧伤，血污的鞭痕。

归嫂把碗递到苏浴梅嘴边，她低下头，浅浅抿了一口，眼泪大颗大颗的落进碗里。

归嫂轻轻搓着她背：“对喽，吃一点儿，慢慢就习惯了。”

苏浴梅很顺从的喝了大半碗，咳了几声：“我会尽快好起来，病好了，我就走……”

“往哪儿走啊！”归嫂吓了一跳。

“哪儿都好，有手有脚，没必要寄人篱下。”

“军长！”小归狠狠摇着庭于希胳膊，一个劲儿使眼色，他似乎没什么反应。

站了一会儿，庭于希朝床边走去，归嫂知趣的让开。他接过那喝剩的半碗，舀了一匙喂她。

她别开脸。

“你现在这样子，哪都不能去。多吃点儿，早点康复。病好了，你去哪儿，我不拦你。”庭于希放下碗，“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她冷着脸：“生无所恋。”

“你想死？我陪你。”

“何苦。”她冷笑，“你有家有业有前程……”

“浴梅！”他抓住她双臂，用了一点力气，“有了少元，我们就已经是血脉相连。血脉相连，为什么不能心意相通？华菁菁的事……”

“少元……这么多天了，你问一问少元没有？”她的眼泪往上漫，迷蒙中，是华菁菁大刺刺挺着小腹，“是啊，你又不愁子嗣，还记着少元做什么？”

庭于希看着她，嘴角抽动几下，眼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默默走出去。

门关上，苏浴梅翻过身。归嫂看着她剧烈颤抖的双肩，不知该不该劝，该怎么劝，叹一声暂且退去。

明月不知今宵苦，依旧夜夜上西窗。天又黑了，归嫂蹑足进来时，听得床上有动静，知道她是醒着的。

“太太……”放下东西，她侧身坐在床边，“别怪我们外人多一句嘴，军长对你……哎，他跟那个姓华的，谁都看得出，只有冷面铁心。”

床上微响，静寂了好一会儿：“时间一久，冰也会化，铁也会熔，他昨天晚上没来……不是回家去了么。”

“您……他每晚上都在这儿，您知道？”

幽怨轻叹。

“军长多精干，我想，早猜出一些什么，怕刺激您，不敢提。昨天一早向小归问起少元少爷……”归嫂的声音有些哽了，“昨儿他没来，在少爷的新坟头儿，站了一宿……”

苏浴梅向上蹭了蹭，半坐起来。

归嫂抹抹眼睛：“男人啊，嘴里不说，心里哪有不疼自己亲骨肉的，刚……您还用那样话挤兑他……”

苏浴梅爬伏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自打见她的一刻，他横溢的爱怜难言喻的狂喜，都宣泄在脸上，她看得见。他爱她，这么多年，没人比她自己心里更清楚，可是为什么，每一次彻骨切肤的疼痛，都是他给的……

门把被轻微的转。这种声音，她熟悉。床角陷下一块，那是他坐下去的分量，她熟悉。

强劲的肩臂裹住她虚软的身体，火热的嘴唇贴上她后颈，半饷没动，有湿热的液体滚下来。在颈后微微的啜泣声中，她翻过身，紧紧和他搂在一起。

不曾奢望，还能有一天，他抱着她，她在他怀里，一起醒来。

“我儿子冥冥中显灵了。”他有力的抚摸她的头发。

“我留不住他，我……不配当娘……”

“说什么呢！”她的脸捧在他手心，像一朵最骄矜的花儿，忍不住碰一碰，又怕稍一使力，那香魂便脱萼而去。

“不该跟你乱发脾气……”

“你哪有脾气啊。”他笑，“外人提起，谁不说我老婆最知礼，最和气。”

“那是外人。”她叹一声，靠在他肩上，“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你面前使性子，我……才觉得理直气壮。”她露在外面的半边脸，染上层红，逗引身边的人想去亲一下。

“报……报告——”小归盼顾左右，不看直视眼前的情景，“军长，有人找。”

“我不是说了，谁的电话也不接！”

“不是电话，人来了，四海帮的人。”

小归一侧身，四海帮传话的人进来，抱一抱拳：“姑爷！”

庭于希的脸沉下来。

“老爷子要见你。他说，你的脑子灵光，这些天，也该想清了，如果还没决断，他就亲自提点提点你。”

庭于希扳脸不说话。

“还有，老爷子说，敬你是姑爷，所以在下今天来，一个人，一条枪。如果，你自己不珍惜这个名份……呵呵，可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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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庭于希若无其事的喂苏浴梅喝粥。她略低头，一言不发。

“有心事啊？”明知故问。四海帮的人一走，苏浴梅什么也没说。没说，未必不存心。

“没什么。”

“头还那么疼么？”他抬手摸摸她额头，“能不能坐得车？”

“去哪里啊？”

“回家啊，不能总住在小归这儿。”

“家？”

“在马公岛，我有一处房子。”

苏浴梅不说话了。

小归拽一拽庭于希，他站起来，归嫂坐在床边，接过粥碗。

“军长，你不怕太太受欺负？”小归悄声问。

“那个家，我还做得主。”

“何必呢，我这里条件虽差些，省心啊。”

“浴梅是我外面私养的女人么？应该堂堂正正回去！”

“那也缓一缓，等病全好了……”

“她什么事都往心里搁，四海帮这一闹，我怕她多心。还是先正了名份。”

庭于希重新坐回去，手搭在她肩上，她便顺势靠过去。他稍安了心。

“歇一会，咱们就回家。”

“家……你能做主么？”

“浴梅，我会让你委屈么？相信我，姓华的咄咄相逼，你也看见了，别让我有后顾之忧。”

苏浴梅看了看他，叹口气，点点头。

庭于希戒备而归，华菁菁不在，一早赴约和司令员太太打牌去。苏浴梅被车晃得乏力，头发沉，他安顿她睡了，叫来小归。

“我去会会华当雄。”

“对！要不，好像怕了他！带多少人？”

“一个不带。”

“宴无好宴。”

“这是四海帮的地面，华当雄想挑衅，早就真刀真枪杀过来。”

“那……总得让我跟着。”

“你不能去，在这里守着浴梅。”

“我叫他们保护太太……”

“你亲自守！别人我不放心。”

“这……”

“带上枪，一步也不能离。任何人来，用什么名义来，全挡驾。”

“是！”

“就说太太身体不适，不便会客。尤其是华菁菁，我回来前，别让她们碰面。”

“军长放心！”

四海帮分堂严加戒备，华当雄摆架子，吧嗒吧嗒抽着铜管水烟，故意半天不抬头。

庭于希站在他对面，不吭声，不动弹。

“坐！”华当雄一抬手。

他坐下：“什么事，当面讨教。”

“于希——”他长叹，口气平和，“听说，你有个儿子。”

“如何？”

“你也当过爸爸，该知道为父的难，女儿，比小子还娇惯。”

“华老大的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女儿也是女儿。”

“哼！”他又显出骄横，水烟袋桌上一拍,“华菁菁她命好，托生到我女人的肚子里，有我这么个老子，她这个女儿，就不是别人的女儿能比！”

庭于希冷笑。

华当雄平了平气：“我说的，你可能没上心，你说的，我细琢磨了。没错，你、我都不再是没挂碍的光混。为了我女儿的幸福，我这个老子肯低头！”他抽了口烟，“那个女人，听说也跟了你十几年，又这么远的奔你来。让你们一刀两断，似乎不近情理……”

“四海帮也讲情理？”

“哼！你别不识抬举。我女儿眼里是不揉沙的！你跟那个女人私底下怎么样我不管，菁菁不能受半点儿委屈！”

“我不懂。”

“不懂？我说给你，那个女人不能进门！不能做妾，更别想当平妻！”

庭于希毫无反应。

“庭于希，你要放明白，败军之将，逞什么威风？你们怎么到的台湾？是让人用枪用炮赶过来的！那个什么史迪威早和老蒋闹翻了，美国佬不管你们，这么多军队要吃要喝要供给，谁给的？还不是靠地方，靠帮派！”

“领教了，告辞！”庭于希站起身。

“除非你扒了这身军皮！只要在军队一天，别说你，就是司令部，老子也敢掀翻了去！”

华菁菁输了些钱，钱到不在乎，只是没了好彩头，悻悻的回来。一到家，佣人阿颜大惊小怪的跑出来：“小姐！”

“叫我太太！”她正没好气。

“您还在这挑我字眼儿呢，人家都骑到头上来了！”

“你胡说什么？”

“诺——”阿颜朝楼上使眼色，“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进来了！”

“什么！”

“可嚣张呢，卫兵拿枪守着！”

华菁菁将手指骨节掰得咯咯响，庭于希！他走，伤透了她的心，他来，扫尽她颜面。

“庭于希呢！”

“姑爷出去了，好像是……老爷找他。”

“好啊。”愤怒压过了悲伤，她扭曲的笑，“我正好看看，什么货色迷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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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楼上，警卫们挡在门口：“军长有令，太太不便见客。”

“太太？谁是太太，谁是客！？”

“这个我们说了不算，要看军长心里怎么想。”小归拨开众人走到前面，一挺胸。

华菁菁冷笑着点头：“我不跟你们这群下三滥费话，让我进去！”

“你们不要命了，正牌的太太也敢拦？”几个男女佣人过去推搡。

“谁也不许动！”小归一挺枪，身后的卫兵们也跟着。

唬得那些恶奴往后躲。

华菁菁把心一横，往前走。

“华小姐，枪是不长眼的。”小归把枪朝上一扬，不示弱。

“好啊！你朝这打！”华菁菁撩开大衣，一挺肚子。便便大腹就是她横行无阻的腰牌铁券。

“你……”

“你有种，开枪啊！往这打！”

小归吃一惊，连连后退，冷汗都渗出来。

“都是群忘恩负义的孬种！”她狠狠一啐，冲进屋里。

“你干什么？”守着苏浴梅的归嫂吓了一跳。

“滚！你是什么东西！”

“我……我不走！”乡下女人有股朴实的憨劲儿。

苏浴梅昏沉沉醒来：“是……谁啊？”

归嫂挡在她身前。

“嗬，好个病西施醉太真，大风大浪的千里寻夫，多感人！路上兵荒马乱的都没事，到了马公岛却一病不起。”华菁菁一瞪眼，“装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儿，是做给谁看！”

“我……”苏浴梅稍一用力，天旋地转，咬牙伏在床头。

华菁菁冲过去：“我倒要看看，是真病假病！”

归嫂生出一股勇气，朝她推去。惹恼了一干仆人，纷纷上前。屋外小归缓过神，带人进来。

争执间，华菁菁不留神，衣服一松，一个棉垫落下来，腰身立时塌下。

众人还不留意，苏浴梅看在眼里，一怔，连声咳嗽。

庭于希一声喝：“都给我住手！想干什么！”

乱哄哄的人分开了，站在两面，会头土脸的。

“都出去！”他恼怒的进来，走到床边，握一握苏浴梅的手，“怎么样？”

她反握他，摇摇头。

华菁菁脸冷得冰霜一般，转过去，一言不发。

“我们来，没想瞒你，正好你出去。”庭于希斟酌着语气。

她转过头时，泪水盈了满眼：“庭于希，你混蛋！”她伸手一扫外面的警卫，“你！你!还有你！你们的命，谁救的？没有我，你们今天能在这里吃香喝辣，逞威风，拿枪对着我？”

庭于希皱着眉：“今天的事，我做的欠妥。我一个人的事，别难为病人。”

他揽责上身，她更恼更恨：“好啊，你让她滚！”

“华菁菁，浴梅是我什么人，你清楚。”

“我不清楚！”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是我儿子的娘！”

“我和你，登过记注过册！有法律有条文！她……哼哼，不过一张龙凤贴吧？民国几年的老黄历了？所谓的什么三媒六证，不是挨了日本人的枪子儿，也做了解放军的炮灰！”

庭于希的指尖都在抖，苏浴梅一把攥住了，轻摇一摇。

“有本事，就让她住在这！你就天天守着，执枪执棒的守，没日没夜的守！千万别合眼，别开小差，要不然，出了什么差错，可跟我四海帮的兄弟没关！”

“哼！”庭于希一拍床头。

“于希……”苏浴梅抢在他尚没发作，“我走吧，住得不安生，对病没好处的啊。”

庭于希沉一会儿脸，对着归嫂：“替太太收拾东西。”

华菁菁仍黑着一张脸，余光扫见庭于希抓起大衣，料他可能也会跟去，心里又气又懊，日思夜想盼他回来……

他将大衣裹在苏浴梅身上。

华菁菁忍无可忍，眼见他们已到门口，顿足道：“好！你有种！我才是你合法的妻子，你走，房契、存折、金条、债券，一分也不许带走！” 弃妇般的女人，只能抓住男人的一点痛脚。

庭于希绕过她，有人开大门。她突然疯一般扑过去，争抢他手里的小提箱，像抢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家里的东西，你不许带走！”

他没提防，箱子脱手，扣得不紧，东西撒了一地。

华菁菁愣了。

他蹲身一件件拾起：“浴梅的几件旧衣服，款式尺寸都不合，你要么？”

她呆在那里，眼泪怔忡的流。泪光中，看到庭于希揽着苏浴梅的肩，另一手托在她的腿弯，打横抱起。她很习惯的勾住他脖子。

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又长又大，可及脚踝。他低声问：“脚凉不凉？”

她摇摇头，有些头晕，就转脸窝进他胸口，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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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小归快步跑上车：“酒店订好了。”

庭于希点点头：“开车。”

看苏浴梅睡着，小归放低声：“军长……家里的钱，你真不带出来？”

“还有没领的军饷，先应付一阵。”

“撑不了多久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轻轻拂开散在她颈上的乱发，身在窘境，心却踏实。

小归无可劝：“华老头子说什么？”

“哼——”

“没难为你吧？”

“软硬兼施，浴梅，不能进门。”

“他……”小归意识到声高了，压下来，“欺人太甚！”

“他没说错，我怎么会让浴梅做妾做平妻？”

“军长……”

“不能总住酒店，替我找间房，不用花哨，梁木结实，周围清静就好。”

“是!我下车就去办！”

“小归……”庭于希犹豫一下，“辛苦你。”

“军长！你，你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小归有一种惶惑，难言的凄凉。

庭于希靠进车座，戎马半生的疲倦……

小归办事不含糊，临海小小一座独院儿，偏是偏辟些，万年不坏的楠木梁，四周植着亭亭如盖的榕树、红杉和樟木。

庭于希问她：“简陋些，喜欢么？”

“我喜欢水和树，两样你都给我了。”

可她多半时光，还是在床上，不能随意亲近那些澄净的生灵。

庭于希说：“这里空气好，我陪你四处多走走。”

“军部不忙么？”

“人永远忙不完，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的事，头等的。”

她笑，又皱眉：“身上没劲儿，骨头也酸。”

医生说：“该多走动，总挨着床，会生褥疮的。”

晚上，庭于希扶她坐起：“我靠在床上，你躺我怀里。”

她自然拗不过，几天下来，她在夜里摸着他的脸：“太辛苦了。”

“有老婆抱，还抱屈啊？”他在她耳边低着声，心砰砰的跳。怀里的身子因病弱而绵软，他得收住意马心猿。

华菁菁艰难的踩着海边小碎石，阿颜一边扶着她：“小姐，啊不，太太，你何苦遭这个罪，来这鬼地方？”

“哼，我也不明白，庭于希为什么要遭这个罪，住这种鬼地方！”她咬牙切齿却又伤心欲绝，庭于希庭于希，究竟是什么蒙了你的心塞了你的窍，撂下娇妻家业，龌龊于此。

“姑爷这么没良心，您何苦还给他求情，干脆由着老爷子……”

“闭嘴！”越恨越是放不脱割不舍，气朝身边人撒。

海面一片民宅，有人候着：“大小姐，快一点，算着时间，姑爷该回来了。”

小归看到华菁菁，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嬉皮笑脸的：“华小姐，又来闹啊？可惜,故伎重施不当用。”他用枪尖指指她肚子：“这里头，究竟是狸猫是太子，还闹不清呢。”

“我来，不是吵架的。跟你说不着，我要见苏浴梅。”

“管你想干什么，跟军长说去，我奉命行事，太太不会客！”

“你……”

“小归。”屋里的声音，“别失礼，请华小姐进来。”

华菁菁一凛，心里晃过那女人因病憔悴虚浮的脸，不屑一顾。拢头发抖抖精神，容光焕发。

苏浴梅靠着床，整襟坐正。

“想不到，你敢见我。”华菁菁确有些意外。

“不是华小姐，我夫妻早就一海相隔，也可能……天人永诀，您是恩人，为何不见。”

“你……”她浮躁，沉住，有意摸一摸凸起的小腹，“有些事，不是靠年头的，譬如砌墙，后来居上。”

苏浴梅温然微笑：“地方偏僻，一路走来辛苦，天又热，不如拿出衣下的赘物，舒一舒腰身。”

“苏浴梅！”华菁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缓了好些时，才压下火。

“你爱他，就该放手！”

“哦？我不明白。”

“你装什么糊涂！我不妨直白跟你说，眼下，是庭于希的生死关头。退，四海帮大开杀戒；进，有我爸爸提携，七大的评议委员会，他有望上座！”华菁菁看她不语，|Qī-shū-ωǎng|料得是动了她的心，“你不想他幸福？就这么拖累他，一辈子？”

苏浴梅思忖一下，“他的幸福，就是我。”

“你凭什么大言不惭！”华菁菁撑不住了，“纵有几分姿色，三十岁的女人，生过一个孩子，他不过顾些恩义，能迷恋你几时？”

“华小姐……”

“你住口！不提家世不提财势！我哪里比你差？我不如你爱他？我有大把的青春，我……”说到后来，她已带些哽咽，“你究竟哪里好！”

苏浴梅甚至有些不忍，华菁菁平静些，她犹豫了一下：“我没什么好，世上的人……”瞥见放在床头的药，“就像药。一种病，只能一种药来医。再好的，不对症，也是虎狼药。我就是于希的药……”

庭于希推开车门看到阿颜，一颗心直提上来。手里的杨桃番石榴扔了一地，板着脸闯进去。

小归正向屋里探头，转脸看见他：“军长……”

“没用的东西！”

撞进眼的先是华菁菁悲愤交集的泪脸，庭于希一把逮住她腕子：“你来做什么？”

“我……你……放开！”

他迅速的扫一眼屋里，没人，心直要蹿出嗓子，手上更用劲：“你把浴梅怎么了！”

“于希——”苏浴梅扶着门，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你快松手。”

庭于希前后想一想，自觉冒失了，松了手，夹在两个女人间，进退失度。

苏浴梅将毛巾递给他，指了指华菁菁。他便接过来递去。华菁菁一手打掉了。

“今天的事，我赔不是。”

“不必了！”华菁菁自己用手抹把脸，朝外走。

“改日，我登门道歉。”

她转过头，眼中是恨，冤孽，夹着怨：“事不算完！”

苏浴梅推着他：“你去送送华小姐。”

他看她——似笑非笑的。女人大方起来，也是莫名其妙。他纵不知她已窥透了那大腹女人的皮下丘壑，也料她自持抓定了男人的心，才这般有恃无恐的撩拨。

她大方，躲在一边欣赏他进退两难的窘迫。他一张臂便搂定了她，心里说不清是恼火还是什么别的火：“我不去，哪儿也不去。”

她笑一下，信手搓弄着他前襟。

“说！你刚才都跟她说些什么？”

她自然不肯说，庭于希也没办法，发狠的在她脸颊轻轻咬一口。

“浴梅……”他轻搓着她耳珠，手滚烫，“身上好点没有？”

“顺畅些了。”跟华菁菁适才一番话，她竟说的自己也通透了。

克制太久，他管不住自己，在她颈间蹭啊蹭，声音压着□，低在她耳畔：“行不行？”

她正满怀着柔情，一心想待他好，就含混的哼一声。

他用一身的燥热摩擦她，形神脱了缰，都要觅一个去处。可无论怎样吮吸抚摸，她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怎么了？不习惯，还是不舒服……”

“没什么……”

“瞒我？”他在她几个易触痒的地方下功夫，她抵不住。

“我在想……我们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你说算什么！”

“我想起华菁菁说过的话，那天在你家。”

“什么‘你家’‘我家’！”他这样说，却放缓了动作，一只手抚在她背后。

这样的抚摸安了她的心：“我多心了……”她扬起脸，声音浸着破冰的水,“我都答应你啊……”

可他却似有了心事。

“于希……”。

“华菁菁说的有几分理。她跟我，合法的……”

“我不奢求。这一切都不怪你。”她用手指轻戳一下他左边的胸口，“我只要这个。”

“我要这个名分。浴梅，我绝不委屈你。”

“我……”

“你转过去。”他在床边胡乱抓了件衣服，裹在她身上，焦燥中带着央求，“转过去啊。”

她缓缓翻个身。他舒口气，再那样软玉温香满怀抱，他要失控了。

她握着他浸汗的手，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背脊震着他紊乱的心跳。

“于希，我……可以的。”

他吃力的抵着她身子，“睡吧，睡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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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清晨的静谧是被归嫂的尖叫打破的。

庭于希先出来，小归手里托着一团油布包裹的模糊血肉。他还没看清，苏浴梅也披着衣服下地。

“别看。”他捂住她眼睛，“早晨风凉，你进去穿衣服。”

两个男人走到外面的空地。

“是什么？”庭于希已有警觉。

“没什么稀罕的，剥了皮的兔子还是猫，淋过镪水或者硫酸。”

“这么多年了，四海帮还是这些老套路。”

“是姓华的？”

“不能拖了，我得跟他们谈一谈。”

“华菁菁？还是老东西？”

“华当雄……事到如今，恐怕不是空口白牙，就能解决了。”

“军长，你……”

“怎么？”

“哎！”

“你说。”

“我嘴直，别怪我，你还是当初那个一身铁骨的庭帅么！让些江湖混混牵着鼻子，你是被战争吓破了胆？！”

“小归。”他没动气，“这就像狩猎的人进了狼群，谁都不敢放第一枪。逞一时之快，沾了血，惹一辈子的腥。”

“我们不怕他寻仇！”

“我怕！我在明他在暗，浴梅跟着我，我赌不起！”

“军长！”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武。”

“那要忍到什么时候？”

“快了。”他聚起眉，“都该了结了.”

大门四敞，佣人纷纷退下。门廊里响着庭于希一个人的脚步。

“想不到，你这样的汉子，居然是吃硬不吃软。”华菁菁倚着沙发。

“我来是想和你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从认识，你几时心平气和过，今天肯来，也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不提她，说我们。你是我的恩人。”

“呵……亏你记得。”

“如果他日，有什么需要我的，一样赴汤蹈火！”

“不要他日。”她凑近了，扒上他胸口，眼神迷蒙，“我今天，现在，就要你赴汤蹈火……”

他的胸口像石板一样硬，摸着靠着都不舒服。华菁菁换了几个姿势。

他将手伸到衣内，掏出枪。

“你干什么？”她的脸白一下，下意识的退开两步。

他走过去，将枪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腕子，举到自己头顶。

“你……”

“华菁菁，我欠你一个军的命，可是，能还的，只有这一条。”

她的手在抖。

他抿着嘴角，抬眼定定望她，望她手里的枪。

半饷，他转过身，往外走。

华菁菁绷直了手臂，攥着那支枪，他背对枪口，走得义无反顾。

“庭于希！”她终是丢开枪，“我喜欢你，我华菁菁喜欢的，从没失过手！”

“我庭于希不想做的，也从没人逼得了。”

“你走，别后悔！我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他心快一拍，驻了足。

“早晨的事，小小惩戒。”

“你想怎样？”

“你喜欢她什么，我就毁她什么。缺条胳膊少条腿，花容月貌，清白之身……”

“住口！”

“怎么，怕了？还是不信我说的。”

“四海帮有什么事做不出！”

“呵呵，知道就好！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我不信你看她一辈子！”

庭于希怒目，华菁菁分毫不让。

“你听好了。无论你用哪种手段伤了她……无论哪一种，我只有更加倍疼她。如果，你够狠，买凶杀了她……”他狠狠一咬牙，“就替我们两个收尸吧！”

苏浴梅躺在他怀里，月光太亮，两人都睡不着。

“浴梅，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他绕弄着她的手指，一只一只，不厌其烦。

“嗯……不要战争，也不要跟人争。有个园子，有间房，有你。”

他哑然：“这就够了啊？”

“我还要……”她的声音低下来，羞涩着在他脸上一亲，“还要孩子。”

“哈哈哈哈——”他笑着楼她，在床上轻轻的晃，感慨一声，“会的，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要很久……”

“不会久了。浴梅……”他摩挲着她肩头，“你相信我么？”

“嗯。”

“那就听我的话。”

“什么啊？”

“我送你去西屿住一阵。那里环境好，没人打扰。一个警卫连的人保护你。”

她在黑夜中怔忡的闪着大眼睛。

“两个月，浴梅，不要离开，不要看报纸不要听广播，总之，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问,安心养病。”

“那你呢？”

“两个月后，我去接你，咱们再也不分开。”

苏浴梅还在疑惑，他已将她紧紧搂住。她动了动身子，和他嵌在一起。

清晨的海边挺着一列车。司机看看站在车下的庭于希：“军长——”

“开车吧。”

苏浴梅摇下车窗：“于希……”

他走过去，探头在她脸上轻一吻：“放心，相信我。”

司机尴尬的转过头。

苏浴梅捂着脸，心像被什么狠狠一扯。

他示意开车，头车缓缓开动。

一辆军车飞速而来，小归跳下：“军长！”

“你怎么来了？”

“送太太走，这么大事，你怎么不派我！”

“还有别的事等着你做。”

“什么？”

庭于希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什么？”

“别撕开。这是写给陆军总司令孙长官，推荐你补团长职。你带着信，去台北。”

小归骇得张大了嘴，半天，话没说，眼泪先下来。

“有没有出息！三十的人了，儿子都有了，哭什么！”

“我不要出息，我要跟着你！别说团长，给我司令我都不做！”

“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做个副官。”

“我愿意！”

“别说了！这是命令！”庭于希沉脸。

“军长！”小归力竭的喊，“军长！”

“别叫军长了。”他少有的温和，“不嫌弃的话，叫我声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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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云霞出海曙，新的一天。

西屿潮涨，风推浪，浪拥朝阳，露出一片细白的沙滩。沙滩上，两排小脚窝。苏浴梅一手撩起耳边碎发，一手按着旗袍下摆。

天地间，只有水浪喧嚣，鸥鸟将海天衔成一线。

涛喧鸟鸣间，夹着一个声音。那声音真真切切，不是天籁，将她拉回人间。

“老婆——老婆——”

她回头望，不是幻觉。奔放的巨浪前，她没牵没绊地跑，甚至忘记拾起丢在海边的鞋。

她跑过珊瑚礁，跑过养鱼塘。庭于希站在晨曦下，动也不动，那样高大，英气勃勃。

她不管不顾的扑进他怀里。他的肩臂依然有力，抱得她离了地。

四下无人，她放肆的亲了他：“你晚了三天。”

“迟了些，总算来了啊。”

没错，总算来了。两个月，白日的担忧，夜里的思念，而今，悉随浪散。

他放她在地上。她重新审视他，很惊讶。他竟随便穿一件短襟。举止间流泻的洒脱再非军装下刻板的威严。

“于希……”

他托起她的脸，抹去海风留在上面的细沙：“你不想么？无官一身轻……”

她迅捷的联想：“华当雄逼你的？”

“也是你我的心愿啊。国军派系太复杂，抗战结束，我就该离开了。”

“可是……”

“战场，无论杀谁，该不该杀，总是业，杀业重，报到我儿子头上了。”

少元是战争留给她永远的疤。

“也好，我只想和你过太平日子。”她重新快活起来，挽着他胳膊，“我们回家。”

他被她拉着，向前挪了下。

苏浴梅觉到什么，一愣。他笑得勉强。她不信，又拽他。他不及防的踉跄，右腿僵硬的拖着。

“于希？”

“没事……不要！”他按住她攥在他裤腿的手，“别看，看了恶心。”

她缓缓蹲下，两只手摸着他的腿，从膝盖到脚踝：“让我看看！”

“别看……”

她执拗的扬起满眼泪：“我要看。”

“浴梅……”

她挽起他的裤管，膝上拆过线的疤，粗麻藤般翻出鲜红的肉，看不出是刀伤，是弹孔。

她是感到一阵恶心，胃因心疼而翻江倒海。

“怎么弄的？”她颤着声，“是你自己，还是……他们打的？”

“有什么区别，换一个安心。”

他拉她，她不起，蹲在那里，用手捂住脸。

“浴梅……浴梅。”他半扶半抱，她扑过去，紧搂住他脖子。

“结巴了，不疼了。”

“那怎么还……”

“有些残弹片取不出，就算不能完全恢复，总还能走路。”他拍拍她背，“你看，太阳出来了，渔民也要出来了，让人看到。”

她松开手，从上到下摸索他，咬一咬唇：“你说，还哪里有伤？”

“没了没了……好痒。”他笑一下，伏在她耳边，“别的伤都无所谓，不影响生儿子的……”

她流着泪打他一下。

“我们走吧。”

“嗯。”她重又挽着他，臂上千斤重，碍着他的伤，她问，“车停在哪？”

“车啊……”他拉着她走几步，一指，“那边——”

她不留神，被他抓住双臂。脚下一轻，人已在他背上。

“这不就是车么。”他将她轻轻一托。

随着他的跛腿摇晃，她想，这样重的伤，怕是要终身落残了。

“华菁菁毕竟对我有恩，手续办妥，那座房子，那些家私，都给她。我带出的……”他拍一拍残腿，“只有这条废物。”

她不吭声，他摸一摸搭在他胸前她的手，“浴梅，你嫌不嫌我？”

她的前额顶着他衣领，眼泪流进去，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辛苦的前行。她抹一把他额上的汗：“累不累？”

“背自己老婆，这辈子都不累。”

路边是茶棚。她说：“歇会吧。”

他负着她，摸一摸口袋：“还有几个零钱，去了船票，可以请你喝口茶。”

“放我下来啊……”人渐多，她脸红。

“你没穿鞋……”

她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进进出出的是渔民，海边小村，大家都光着脚。

“不碍事。”

“地上凉。”

“要喝茶啊。”

“你坐我身上。”

“不要。”

“来嘛……”

重上马公岛，恍如隔世。苏浴梅推开门，久违的家。窗几都洁净，庭于希献宝一般：“我常打扫。”

“难怪这样马虎。”

“哪有？”他不服，“我重来。”

她哪里肯让他劳碌，“你去洗澡吧，一身的汗。”

他搭一条毛巾，掀帘子进里间。

“于希——”她伏在门口。

哗哗的水声掩了她的声。庭于希探出湿漉漉的头：“什么啊？”

她红了半边脸：“你……腿方不方便，要不要我帮……”

他楞一下，一把将她拽进去。

“衣服都湿了——哎——别闹，你……湿了还不是要我洗，你一点都不知心疼……”

激越的水声夹着更激越的喘息。半湿的旗袍丢出来，水珠聚在上好的缎面上，凝而不散，汇成一条妖娆的小溪。

两人裹在一个被窝里。庭于希摸着她的手：“你这手啊，真丝一样，做什么洗衣煮饭的粗活，我怎么不知心疼？”

“逗着你玩的，我爱做。总算不穿军装了，真好，以后，一年四季，从里到外的衣服，我亲手做给你。”

“买也买不起了。”他调侃。

“你原来给我的钱，存了一些，节省点，可以将就一阵。”

“好啊，那你养我吧。”

“想得美。”她点他鼻子，实怕他因那条残腿而自卑，“你要出去找事做。”

“哎！”他长叹，“恨不生就一副讨女人欢心的好皮相。”

她笑着摸他脸：“谁说不好啊。我倒想不好，没人跟我争。”隔一会儿，她趴上他胸口，“你为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怕，有一天，你会懊悔……”

他攥住她的手：“在北平，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天下这么大，我就只有你，到了今天，你还在身边，我什么也没损失。”

她有些心酸，摸着他的伤腿：“事情就这么了了？”

“四海帮能混到今天，是要讲些道义的，且不说他应承下什么，这条腿，是我全军的耻辱。我活着，即使去职，压得住这些悍将，要是我死……三万正规军闹起来，华当雄也得掂一掂。”

她稍安些心：“嗯……你去做些什么好呢？”

“我啊。”他拍着她肩膀，倒是一脸憧憬，“在这种海岛……打鱼阿，或者，嗯，挑个挑子卖水果，卖剩下的拿回家给老婆吃，那些木瓜芒果你不是最喜欢？”

“哼，卖剩的才拿来给我吃？”

“有什么不好，不浪费么。”

他枕在她腿上，信口闲扯，无所不及。这些年来，从未有的轻松。就这样笑闹着睡去。

早晨，集结号照例在马公岛响起。庭于希一骨碌翻起身。苏浴梅按着他，他拍拍额头：”这么多年，习惯了。”

她将他的头搂进自己柔软的怀里：“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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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庭于希对值岗的卫兵说：“我要见后勤副参谋。”

新募兵哪里看得起一介布衣：“走开走开，副参谋哪有时间见你！”

没有压人的军衔，没有打赏的银钱，庭于希张开一手，银辉耀眼。卫兵一悚，接过来腾腾腾地跑进去。

副参谋邓三麓掂着手中的青天白日勋章：“你是……庭于希？”

“名不经传，何必冒充。”

“不见得。”邓三麓笑得暧昧，“你庭大军长……哦，已经不是了。你庭某人，也算这小海岛的风云人物了。搭上华小姐，本以为桃花运亨，谁料得糟糠难缠，得罪了权势，落得个净身出户，人才两空，连官儿都丢了，哈哈哈哈——”

庭于希不理睬。邓三麓心痒痒的，探人阴私乐此不疲：“喂，我听说，四海帮那三刀六棍，九斧连环十二鼎镬的阵仗你都闯过，究竟是个什么样……”

“邓参谋，你是想听些花边，还是突破封锁线筹粮草？”

邓三麓心中一凛，脸沉下来：“你怎么知道？”

“自有门路。”

“呵——”他围着他打量，“呵呵——想不到，你这瘸子，还有些门道。”

‘瘸子’二字扎着庭于希的心，他猛抬眼。

“怎么？跟我瞪眼？不顶用！别说昔日不曾座下受教，即便是你下属，也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你现在……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我听说，军中缺粮，想要穿过海上封锁线，到金门筹措？”

“你想去啊？动用军舰，是要押金的！”邓三麓白眼一翻，摊开手,“你有抵押么？”

“有。就凭我庭于希三个字。”

“哈哈哈哈——”

“福建沿海，金门、厦门、湄洲、乌丘，我驻守四年，每一年，往返台湾十几趟。国军南撤，我在马公岛前沿，澎湖诸岛我都熟。台湾海峡，每一座灯塔，每一处暗礁，没人比我知道！”

庭于希的名声也不是向壁虚造，更要紧的是，军中无粮，火烧眉毛了。邓三麓心一活，嘴上也客气了：“庭兄弟想去，自然是好，可是你也知道，这抱冰公事么，没多少油水……”

“不是问题。只要船好，再有几个得力的人。”

“这个……”邓三麓眼珠儿一转，正募新兵，落选的不少，“好说好说，人和船，都是现成的。”

庭于希站在沙滩上，船是半新的轻型舰，还算结实，不显眼。应征入伍的小伙子们站了一排。他看一看一个眉眼机灵些的：“想不想跟我？”

“封锁线，玩儿命的！又没啥赚头……”他撇一撇嘴。

“你到务实。叫什么？”

“我啊，从小死了爹，衰！凑钱当个学徒吧，没出师，先克死了师傅，衰！想来入伍混口军粮，谁知长官们看不上，衰！总之什么都衰，我名字就叫阿衰！”

其余人都笑了。庭于希也笑着拍拍他：“年轻人眼光远一些，替公家跑，名声在外，以后还怕没钱赚么。”

阿衰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我娘给我算命，说我‘得意宜逢贵，前程去有缘’，说不定啊，碰见你这个大个子，能转转我的衰运。”

庭于希挑了几个精干的，洗甲板，撤番徽，重粉船壁。阿衰蹲在他身边：“嘿，有你的，指挥这么多人，倒像个将军。”

“抬举，不过混口饭吃。”

“大个子，你叫什么？”

“姓庭。”

“庭哥，大伙儿都累了，你这个当大哥的没个表示？”

庭于希见收拾得七七八八，一挥手：“歇一会儿，找个下处喝杯酒，我做东。”

一群人纷纷上岸，庭于希摸出几张钱，递给阿衰：“你们尽兴，我还有事。”

“这……喂，明天哪找你？”

“集结号响，码头见！”

苏浴梅在家等得焦心，看他回来，冷着脸伸袖替他擦擦汗：“走时怎么说的？”

“回家吃饭么，这不是回来了。”

“这么晚？”

“啊，饿着肚子呢。”

“你真是……怎么不在外面吃一点儿。”

“想吃你下的面。”

“都陀了，热了几次……”

他吸溜吸溜大口吃。

“饿成什么样……”

“高兴啊。”

“怎么了？”

“找到事了。”

如今马公岛一片混乱，渔耕不兴市面萧条，苏浴梅大出意料：“真的？”

“好差事。跑船，往南洋运货。”

“南洋……那么远，没什么危险吧？”

“往那边走，水路平。运的都是些杂货、水果，不担风险，薪水厚，卸了船还吃红。”

“这样好的事？”

“呃……一来么，老板看我身手好，二来，毕竟在这儿这么久，有些熟人。”

她似信非信的：“不是人家有个待嫁的女儿啊？”

他楞一下，大笑，又感慨：“只有你还把个跛子当成宝。”握一握她的手：“什么都好，就是赶得急，明天就上路。”

苏浴梅‘哦’一声，没多问，背身铺床：“那早点歇吧。”

他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怎么了？我有事做，不高兴啊？”

“高兴，只是……” 她停一下手里的活儿，“两个多月没见你，才在家里住几天……”

“机会难得，赚了钱，咱们换大房子，雇佣人，就算不能跟以前一样……”他握起她的手来亲一亲，“起码不让你再做粗活。”

“只有我一个人，房子越大，心里越空。”

“不会的，早晚……还有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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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古语说，兵者内以禁邪。沙场打滚的庭于希是有一些运气的，森罗密网的台海封锁下，他运回一船的军需。当然，一登岸，这些黄麦白米，马上换成了黄金白银。

邓三麓大喜，分给他应得的份例，百般劝说，希望可以长久合作。庭于希婉言而拒。

阿衰翻着厚厚的纸币，乐得只见眉毛不见眼：“好家伙，这么大的利！”

“用不了几次，就可以翻回来。”

“翻？你以前很风光啊？”

“呵，没有。谁不想望好呢。”

“那怎么不继续给他们干？”

“你知道，黑市里，大米多少钱一担？十元！几十倍的利。一经人手，盘剥大半。”

“哦，你想自己干！风险太大了，民船哪里是军舰能比？”

“风险越大，获利越丰。”

“就这么几个人？是军队是帮派，总要搭上谁。”

“放心，走这一趟，牌子亮了，不愁没人找咱们。趁着有本钱，带些私货。”

庭于希没料差，独闯封锁线的名声随他一起上岸，而且，不胫而走。到了下午，就有些帮派里的人物找到码头，明里暗里，用话试探。谈得拢，当即拍板。按船主的意思，当晚起锚，他想到家里，推了半日。

船泊在海边，庭于希和阿衰看着卸货。两人蹲在地上，捧着大碗喝汤面。

阿衰吃得满头大汗：“不如今天走，跑惯的人，闲不住。”

“我家里还有人，回去看一眼。”

“谁啊？”

“我老婆。”

“呵！看不出来。你这个岁数，也不是刚成家吧？又不是娇滴滴的新娘子，家里的黄脸婆有啥好看？”

他低头吃面：“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阿衰翻翻怪眼。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快活：“今天晚上逍遥去！金门的姑娘真漂亮啊……”掂一掂手里的钱，涎着笑，“不知本地姑娘怎么样。”

“你……哎。”庭于希欲言又止，笑一笑，叹口气，继续扒拉碗。

“你要说什么啊？哎，你说啊！我最怕半截儿话！”

“没什么。”他笑着摇头，“找不到一个栓得住你的人，劝什么也是白劝。你‘逍遥’去，明早别误了船。”

两人在岔路分开。晚风清凉，催促着归人。庭于希加快了步，连那只跛足也似乎比平日顺畅。

矮篱门，他倚着栅栏，喊一声：“老婆——”

不一会就听到急促的脚步，苏浴梅看到他又黑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一腔的企望才落了实。

她挽着他往里走：“腿疼么？”

“阴天偶尔发酸，不碍事。”

“一会儿用热水敷一敷。”

他轻掐一把她的脸：“瘦了没有？”不等她答，一把将她横抱起，佯做吃力：“唔——掂一掂就知道。”

她忸怩着推他一把。

他哈哈大笑，一直将她抱进屋。满园枇杷也笑得金灿灿。

放她下来，他掏出一只口袋：“你看看。”

苏浴梅惊讶的翻着里面的钱。

“有空存起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放在一边：“饿么？”

“饿。馋了多少天。”

路上不必说，一定是苦的。她轻轻摸一下他的脸：“我去买菜。”

“别去别去。”他握住她胳膊，“随便吃点什么，让我多看看你。”

摆上碗筷，她坐在他对面。他一壁吃，讲一路上的风土人情。

她只顾看他酣畅的吃相，心里有些疼：“明天我就去买鳜鱼、买青虾，还让你喝酒，好不好？”

“浴梅——”他撂了筷子，有些为难，“明天一早，就要出海。”

她愣在那，不说话，然后就默默收拾桌子。

他扳着她的下颚想转过她的脸，摸了满手的泪。

“浴梅？”

“那是个什么老板啊，才刚回来……”不是不体谅，情难自已，“谁没个妻儿老小，怎么这样不达理。”

“好了好了——”他搂着她轻轻拍，却说不出什么。战争不会无止境，台海也不会长久封下去，瞧准机会，毕其功于一役。心里的急，他没法说。

苏浴梅擦擦眼泪就止住，脱开他的怀抱：“我去给你打热水。”

等她端着盆回来，他已歪在床上睡着了。

她叹口气，卷起他裤腿，至膝盖，将热毛巾小心的敷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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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时局动荡，粮价暴涨，政府征购，奸商囤积。几趟海路跑下来，庭于希已有了自己的三条船，私货占了八成，只顾着交情道义，才替别人捎一些。江湖朋友念着好处，沿路都肯照顾。他对下只有一句交待：“什么生意都能接，千万别碰四海帮。”

阿衰乍富，浑身装束换了一新，说话底气都足：“喂！真有面子，连军队的人物都认识。”

“什么？”

“你的电话，一个姓归的，好像是个官。”

“小归？”庭于希心里一喜，抢过话筒。

“好小子，怎么样？——唔，混得不错，要争气。——军统……哎，还真念着‘反攻复国’么——什么？”他眉头一挑，“真的？——好，你尽力，好，这样，保重。”

挂下电话，他有些失神。阿衰咬着葵花籽晃进来：“早知道你认识当官的，说几句话，我也不会入伍不成。”

“怎么？还想当兵？”

阿衰头摇成拨浪鼓：“说说罢了，跟着你一样大把赚钱，军队规矩多，我可受不了。”

“军队……”庭于希感叹，“进得容易脱身难……”

几个水手跑进来：“庭哥庭哥——”

“怎么了？”

“嫂子来看你。”

他忙出去。几个家伙犹在艳羡：“天仙似的……”

阿衰跟在庭于希身后，一路聒噪：“别说我失礼，这么久了，没先拜拜嫂子，今天这一见， 又是空着手……”

庭于希三步并两步的赶到外面，一手接过她提着的篮子：“你怎么来了？”

她见有人，就低声：“给你送点吃的。嗯……那位小兄弟，一起啊。”

阿衰的两只眼珠子差不多掉下来，话都说不利落：“啊，不不……不是，嫂子……客气了……”

庭于希笑着看他一眼，转向苏浴梅：“海风大，你进去擦把脸。”

她刚转进去，阿衰迫不及待：“想不到你这瘸子，这么犯桃花……啊，不不，不是……”他知道‘瘸子’犯忌，一脸歉疚，“我是说你命好。哎，哪里找到这么漂亮女人的？”

庭于希也不计较：“嗯……转过码头，向后两个鱼塘，在榕树林的岔路朝里拐……”

阿衰闭着眼苦思冥想：“岔路……那是清明寺啊，清明寺不都是和尚，还有姑子？那里的姑子漂亮啊？”

“哈哈哈哈——多烧香拜佛！这种福气，不是一辈子能修来的！”庭于希笑着在他后脑抽一记，进屋去了。

苏浴梅白过一眼。

“特意来送吃的啊？”他在她腰间一搂，“这里什么都有，不用担心。”

她看了眼聚在门口馋兮兮探头探脑的光棍们，只得伏在他耳畔：“想看看你……一走多少天，回来就不见影子。”

“就忙这一阵。”

“忙吧，我又不缠你。看你吃完就走。”她这样说，眼梢轻轻向他一带，低眉去盛汤。

他心里像有多少只小蝴蝶在扇翅，蝶粉粘得满是，痒痒的。几口将汤喝干，不知滋味：“我送你……陪你回去，再忙也不差这一半天。”

苏浴梅搭着他臂弯，走在海边略带湿气的泥地上，穿塍过肆，从宁寂到喧嚣，终归于宁寂。路人纷纷，纳罕，如花似玉的少妇傍着个风尘仆仆的跛子。[奇+书+网]有些市井轻薄之人竟挤眉弄眼，打起唿哨。苏浴梅只抱住他胳膊，脸也轻轻贴上去。

“明天就走么？”坐在家里，她问。

“嗯。“停一会儿他说，“大丈夫不能一日无权，小丈夫不能一日无钱。没钱没权，拿什么配你？”

她暗自叹息，那条腿，他不是不在乎的。她固执：“什么大丈夫小丈夫，有没有钱，有没有权，你也是我丈夫。”

他拍拍她的手：“就快了啊，再跑几趟，攒些钱做个小生意。安定下来。”

她问：“你这样忙，一天能赚多少钱？”

“这个……没有定数啊。”

“均摊下来呢？”

他算一下，怕她起疑，压到十分之一：“顺的话，上百吧。”

她沉吟，并没再问下去。

他如释重负：“闷的话，街上逛逛，现在的衣服花色多得很。”

“恩，我想买件东西。”

“赚钱做什么的，买啊！”

“不好买。”

“想霸市啊！我老婆想买，谁敢不卖！”

她拉开抽屉，打开匣子数出几张钱：“这是五百，我付你……在家留几天……”

庭于希愕一下。

“好不好？”

一种感情铺天盖地涌上来，他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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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几个月来身心具疲。有时回家，倒在她身边，话都不及说一句便昏昏睡去，他心里不是不愧的，难得歇一歇。

苏浴梅去买菜，他要跟着。街面闲逛，他执意替她挑衣服，大包小包拎在手里，仍乐此不疲。她到不好意思：“逛了这么久，不嫌闷啊。”

“衣服再花哨，左右一个套路。”

“那还看。”

“看你啊，看不够。”

她不理他， 趁着没散市，买鲜藕，买鳜鱼。

那鱼翕腮翘尾的鲜活，就这样鲜活的丢进锅里，烹了醋，香味‘刺啦’一声冒出来，苏浴梅盖上锅盖。

她在厨房忙，他便也赖在厨房。

“都是腥味，出去等。”

他作势在她身旁一嗅：“好闻。”

她推开，手忙脚乱的进屋：“黄酒呢？是不是你偷喝？”

“哪有。”

他跟她进屋，她扑在床上：“在床下，好久没用，都忘了。”

酒在缝隙中，她伸直臂，吃力的够。旗袍裹紧在身上，因她的张弛而涟漪。他站在她身后，嘴巴有点干。

她仍够不到，有些懊恼，身子向前蹭，翘起的腿踢掉鞋子。全身曲成妖娆的弧，赤着的足尖是旖旎的结点。

他走过去，不由握一握那柔软的脚掌。她微愠，细抿着嘴回头一瞪。

他擦着她细腻的小腿，伸进衣服下摆。

“别闹，帮我啊。”她抓起他的手赶出去。

那手不屈不挠，又伸进去，很风情很有力的抚摸。盘纽被他自下而上一粒粒撑开。碰到凉气，她才发觉自己的热，他另只手正解开她领口。

她彻底放弃那坛酒，手垂床隙，没着没落，只得紧紧扳住床沿。他已在亲吻她光洁的脊背和腰肢。

“锅里的鱼啊……”她软弱的挣扎。

迷情的男人煎熬好比锅里的鱼。他拢过她扳在床头的手，将她彻底舒展开，压在她背上，吻随即下，肩头、臂膀、腋窝……

她拾掇不起自己的气力，任由他，辗转反侧承受他。他渐渐可觉她在身下轻摆腰肢，绷紧的足背滑在他小腿上。

“你啊……”她艰难的叹息，“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子……”

“那你呢……喜不喜欢？”一样艰难的喘息，他坚持，“喜不喜欢？”

她无法，含着他耳垂，牙尖交错，一啮……

坐在桌前，庭于希将焦糊的鱼抢在自己碗里，连声说好吃。

脸烫的抬不起，她只顾拨弄着碗里的饭，也不吃，咬嘴唇：“好好一顿饭，都怪你……”

“怪我怪我。”得了便宜，哪计较嘴上吃些亏。

“以后，白天，不许……”

“那你不许穿那么少。”

“都是家常衣服。”

“什么衣服你穿了都不一样，让人……”他忙塞进一大口鱼。

直至收了碗筷，她始终没有好颜色。侧坐床沿，拿出一只小巧的盒，朝他招一招手。

庭于希有些不情愿，还是随了她的心，躺在她怀里：“不用了，又不脏。”

她将小耳挖小心伸进他耳里：“是啊，那么宽的水路，何处不香巢，有了钱，你还会少了人伺候？”

“可不是么，年景不好，生计艰难，哪里没有土娼暗嵺?从海岸到……哎呦——嘶——”

苏浴梅狠狠下重手，丢了耳挖站起身。

“玩笑啊。”他扯她。

即便玩笑，却触心事。

“别人怎么谋生，我哪里管得。那些水手，常年漂泊，寻一时欢乐，若是不许，也太不近情……”

“他们寻欢，你因利趁便，对不对？”

“他们找乐子，长枕大被，我在外面站着，一站就是一夜！”

“真的？”疑团渐消气渐消，忧虑又来，“站外面，多冷啊。”

“想想你，心口就是热的。”

“疼么？”

“嗯。”他捂耳朵。

她揉着他耳垂，指肚摩擦间，有些动情，忍不住俯身亲了下。随即晕红了脸，垂着的长睫毛淹没了眼睛。

浓情蜜意缠不住时光，他终究还要走，走的时候，仍是不舍。不过他笑语：“这回，说不定，已经留了个小的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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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苏浴梅没有等来庭于希，却等到一位不速之客。

看到华菁菁，她涵养再好，也无法委蛇：“席门蓬巷，无茶无水，招呼不周，华小姐自便。”

“呦，可惜那大情种不在，也让他瞧瞧，心头肉一般的贤妻，是怎么个牙尖嘴利！”

她不觉动容：“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华菁菁洋洋不睬，四处闲看：“不是听说他钱赚了不少，这破屋子也不收拾收拾。”

苏浴梅心一沉，看来她仍躲在一边，窥伺一切。

“不求神仙眷侣，只要柴米夫妻。求华小姐高抬贵手。”

“求？这么个冷脸？”

“你还想怎么样？于希他什么都不要了,名誉身家都不要，他那条腿……”她不由红了眼圈儿，“华小姐，但凡你对他有那么一点儿真心，怎么忍得下心……”

伤在庭于希，华菁菁心里一样落了疤，可是她得挺住，不能输了阵势：“自作自受，活——该！”

“你……”

“还不是因为你！你害他丢了官，丢了前程丢了一切！他多大年纪了?十几二十？还像小厮一样卖力气，跑江湖？”

“他做的是正正当当事。”

“正当？哈——哈——”

“苦是苦些，我们甘贫乐道，落得心安。”

“好漂亮话。有一天，他炸死在鱼雷下，我看你还安不安，乐不乐！”

“你何苦咒他。往南洋去，没有战事。”

“南洋？苏浴梅，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说不出因由，苏浴梅有点不安。

华菁菁继续发难：“南洋，好，我问你，他去南洋干什么？”

“运货。”

“什么货？”

“日用杂货，水果。”

“南洋是没有杂货，还是没有水果？哼哼，每个月上万元的往银行存，全台湾的人都去贩水果！”

“上万？他没说……”

“你究竟关心过他没有，往南往北，你去看看帆朝哪边挂！”

“往北，北……”

“庭于希早习惯了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雨，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他自己，甘贫？乐道？我告诉你，他甘不了，也乐不了！”

海面上，庭于希正跟个老渔夫搭讪：“好大的贝。”

“哈，正经的珠贝母。”

“里面有珠么？”

老渔夫傲然，拔出腰刀，当场撬开一个：“识货不？正经的‘大品’。”

庭于希眼一亮：“我买了。”

阿衰忍不住插嘴：“多少钱啊？”

老头子伸出一根手指。

“十块钱一只？”

“十块？我何必拼了老命下海底捞它！”

“不能吃不能喝，有啥好处？”

“研成末，服下去　清热滋阴，女人抹在脸上，护肤养颜。串成镯子项链，不说好看，夏天戴了，凉丝丝。”

庭于希心里喜欢：“九颗，我全要了，你收拾干净。”

院里静悄悄，庭于希摸一摸怀里的盒子，抑着心里欢喜：“老婆——”

没人应，他又喊了几声：“浴梅——浴梅——”

依旧没声音，他想着，她大概出去了，可是绕进院，门没上锁。

“浴梅？”他看见她背身坐在床上，“我回来了。”

“从哪回来的。”

庭于希满腔的热情冷却，沉吟：“南洋。”

“南洋？哪个国家哪个港？曼谷泰国还是新加坡！”

“老婆。”他笑着坐在她旁边，“你看看，多大的珍珠，从金门过来，原来的首饰都没了，现在有闲钱，该添一些……”

苏浴梅看着他手里的珍珠——圆整莹润，内蕴红光，红的好像……血。她把牙一咬，劈手夺过，狠狠砸在地上。

庭于希腾地站起。她看着他的手足无措，心里牵扯着疼。越是疼，越是冷，厉声道：“这上面浸的是你的汗，吸的是你的血(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不要，也要不起！”

“浴梅——”他捏着她的手，自知理亏，一时无话可说。

苏浴梅碰到他的手，如此血热的人，手都凉了。牙终咬不住，眼泪落下来。

“我的错，我是想……”

“我不要富贵饭，只想喝口太平粥。我也可以洗衣补衣贴家用，你拼死拼活换来的，我不要……”

“将来，还会有孩子，我怎么摔打都可以，你们母子要过好日子……”

“孩子。孩子没什么…… 也不能没爸爸。”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他搂住她肩，“放心，我再不做了。”

“真的？”

“真的！”

“于希……”她倒在他怀里，“爸妈隔在大陆，少元又……这个世上，我只有你，就只有你……”

庭于希血往上撞，拉她起来：“跟我来。”

她擦着泪，被他拽着到海边。海边，停着三条船，夕阳下，赫赫威武。

他松开她的手，跳上一条，把心一横，起了锚，迅速跳下来。

那艘船随着退去的海潮，荡远了。然后就是第二艘，第三艘。

他们一路默默而归。

她哭的累了，倚在床上。他看着一地的珍珠残骸发愣。

“浴梅——”他蹲下身，仔细将那些粉末凑在一起，捧起来，“珍珠粉可以入药，可以敷脸……”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搔搔头：“你别生气了。”

苏浴梅看着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少元来，心一酸，又软软的揉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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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阿衰直跳脚：“你疯了！你不想干，撒手不管也就罢了，把船都扔了，你说，对得起大伙出生入死跟着你？！”

庭于希坐在礁石上，背对他，海浪一拍一拍的打，他像在倾听。

“你有没有听我说！”

“说完了？到我。眼下两条路，第一，如果你们还想干，我出钱，你们去买船。”

阿衰黑着一张脸。

“第二，用现在赚的钱，买一块地，找个什么生意，寻条出路。你跟我，你们大家都跟我。”

阿衰在权衡。

有水手飞跑出来：“庭哥，电话。”

“什么人？”

“上次那个归长官。”

庭于希一楞，忙进去。好久出来，心事重重。

阿衰翻翻眼睛：“想好了，我也老大不小，上头还有老娘。爹妈生个五尺的个儿，也不容易，我跟你，正正经经做分生意。”

庭于希沉默良久：“想法子，给我弄条船。钱不成问题。”

苏浴梅连日来按着一口气，刻意不与他亲近，只怕稍一松动，纵了他的意，又去范险胡为。奇Qīsūu.сom书冷着脸摆了碗筷，话也不多说一句，低头吃自己的。

却全是他爱吃的。

“浴梅——”他攥一攥她的手，“好了吧。”

她抽出，仍是不理。

“你那套三娘教子，留给你儿子去，我是你儿子的爹！”

“接着走私货啊，命都没了，哪来的儿子！”

“嗐，好凶。”他摇着头，“都说嫁了人的女人越来越凶，没半点儿做姑娘时的温柔。一点儿都不差。”

“怎么嫁的你啊？谁不让我做姑娘的？”

“哈哈哈——”他大笑，又叹息，“花一样的年纪，让我生抢了来，现在想想……对不起你。”

十几年，捧她在手心，如今仍说对不起。一个情字，栽进去，没来由的心疼，莫名其妙的怜惜，说不出道理。

苏浴梅到让他说的心里酸，叹一口气：“我给你添饭？”

“不吃了，想喝点酒。”他望她一笑，“行不行？”

她起身去了，拿酒回来：“不能多喝。”

他点头，却一口喝光，咂咂嘴，意犹未尽，“陪我喝一杯？”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呃……明天，要出去几天。”

她立即沉了脸。

“去台北，薛将军大寿。”

“你不是已离开军队？”

“不是上司，也有私交。”

“真的？”

“船都丢了，你亲眼见的阿。”

苏浴梅想一想，到了一杯，抿了口，冲嗓子的呛，咳几声。

“好了好了。”他拍拍她背，“我替你。”接过来转了半圈，偏要就着她喝过的地方。

她掩饰着脸上的红，一嘟嘴：“不许喝了。”

“又凶。”他搂着她笑，“白天凶就凶吧，晚上……对我好点儿。”

阿衰真用了心，放下话去，不到半日，果真租到一条船，只是这船的来历……他犯了寻思，还好庭于希心急，一切不及细问，匆匆而去。

心情重归澄静，苏浴梅打法闲来时光，戴了斗笠，蹲在院中除杂草。门外响起脚步声，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两只脚，两只包裹在名贵皮鞋中的女人的脚。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夕阳失了颜色，苏浴梅的脸惨淡无光。靠在床头，华菁菁的话乱哄哄心里响。

最刺人的那句，‘四海帮言出必行，我不会再逼他，受不了穷，挨不得苦，不怕他自己不找我。’

为什么，又一次欺骗？

向北，不是继续捞偏门，谁信？

华菁菁说，船是四海帮的，阿衰是中介。

苏浴梅本想找阿衰，可是走到一半，她折回了，心虚。华菁菁言之凿凿得意洋洋的脸让她心虚。

她忘不了她刻毒的眼：“你就是吸血鬼，早晚榨干男人的血，还要吸光他的髓。

难道，真的是受不得穷，挨不得苦。

每天早晨，她都坐在海边等，熏风吹她待夕阳。看日出日落潮退潮涨，她想，这大起大落中淘炼的情，是否经得起波澜无惊的平淡日子。

终有一天，海面归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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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庭于希。直觉告诉她，那就是她十几年同床共枕的人。如今，下了船，正朝她走来。

不止他一人，黑压压的看不清，及至近了，及至看清……

“爹——”苏浴梅几疑在梦中。

苏慕华摇蒲扇揩着满头油汗，风度尽失。他身边，庭于希弓着腰，挽起裤腿淌在海里，依旧吃力的跛，背上，苏太太晕沉沉趴着，似乎睡着了，却被女儿叫声惊醒。

“放我下来，快！”她老泪纵横，捶着女婿的背。

庭于希扶她站稳：“浴梅，妈有点晕船。”

苏浴梅已扑了过来，当然没有扑进他怀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他站在一边，摸着后脑，有些尴尬的笑。

阿衰已闻讯而来：“庭哥，这趟还顺吧？”

“亏了你的船，付了租，赶紧还给人家。”

“这么好的船……不要了？”

“不要了！以后再不冒险了。”他转头瞥了眼苏浴梅。她扬起睫毛，眼波微动，他安了心，兴致勃勃：“我们家吃团圆饭，今天都到我家来！”

水手们的欢呼中，他扯了扯苏浴梅：“我去打酒？今天让我喝点吧。”

她胀起眼角瞪他，流泻出的，全是温柔。他又忘了形，摸摸她脸上的泪，掏出自己的大手绢，揩在她鼻子上擤了一把。

“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不是，更怕落得空欢喜。”

苏慕华一杯接一杯，不断擦着额上的汗：“我可要压压惊，这一路，吓死我！白天东躲西藏，尽走夜路。一到晚上，海面乌漆抹黑，没星没月的。探照灯像鬼火那么闪，嗐！吓得我和你妈……哎，酒呢？”

“爸，少喝点，于希去买了。”

“这小子！不是我背后说他，怎么那么混！休个妻，怎么能把钱都垫上？这对女人啊……”两个女人都在听，他讪讪住了口，“浴梅，你给爸爸透个底儿，于希不会不留个心眼儿吧，真的没钱了？”

“爸！”苏浴梅板起脸，“我们再穷，也不会让爸妈饿肚子啊。”

“是是。”他讨好一般笑，“这小子有能耐，输光了，也能再翻回来。女儿，你可栓牢他，不是我说，他都快四十的人，你们怎么还没个动静儿……”说着瞄一瞄苏浴梅肚子。

苏太太搂过女儿：“为老不尊，别理他，来，让妈看看。”

“妈，你们究竟怎么来的？”

“这话就长，解放北平那阵儿，我们已经到了山东。”

“这我知道啊。”

“后来，铁路封了，通讯也断了，我们就耽搁在江苏一带。北边都解放了，南方还乱得很，很多军统的特务还留在大陆，其中，就有那个归副官的熟人。”

“他派人送你们来？”

“那些人找到我们，送我们到福建沿海，不知怎么联系上于希，他就接我们过来。”

夜深酒散，苏浴梅陪着母亲，不愿离去，直至两老入梦。她蹑手蹑脚离开，轻轻推开另道门。庭于希没睡，走来走去。

她一眼便看到他用上唇卷起的烟。

不等她言语，他便嗅一嗅扔掉：“就闻闻。”

“闻它做什么？不还是想！”

“提神。”

“这么晚还不睡，提什么神！”

“等你啊。”

“等我干嘛。”说这句话，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

“老婆……”

“不要——”她推开他凑来的脸。

“想不想我？”

“不想。”

“一点儿都不想？”

“不——想。”

“哎，我想你啊，明天又要走……”

“去哪儿？”她蓦然变了脸，指尖霎时冰凉。

“骗你。”

“讨厌——哎，别这样……”

“怕什么……”

“你……别——爸妈在隔壁……”

“爸妈睡了……”他将她压在床上。

她只能向里蹭，一手抵着墙，是一个支撑。墙那么薄，如果静下心，甚至可以听到苏慕华的鼾声。

越是小心，薄床板越是吱吱咯咯响，寂静的夜里，这响声简直惊天动地。她纵容着他，委屈自己。他心焦又心疼，偏偏收不住，摸着她的脸，轻声：“这回空闲了，咱们换大房子啊……”他笨手笨脚心急火燎的，只想就赶紧扯掉卷在她腰间的衣服。

突然静下来。隔壁隐隐约约翻身呵欠。她一动都不敢动，只把嘴唇嗑成一道道红白相间。他便拈着她下巴，让她微微张开嘴。一翕一合的诱惑中，他蠕动着自己的唇舌，进去……

气息乱了，交缠的舌分开。他抵住墙，握着她的腰，让她放纵的向后拗，她全身紧绷着，紧绷的小腿微微蹭着他的腿。

“别咬……”他想分开她交错的唇齿，声音低而干涩，“别咬了，嘴唇都破了……浴梅，你咬我。”

她迷乱的柔弱呻吟，俯下去，在他身上啮出一道又一道的痕……

天微亮的时候，她纠缠着不放：“谁知道你去做什么。”

“不出海，也要找些别的事。”

“出尔反尔，还能信你么？”

“真的啊。”

“不信。”

他笑着拉开衣服，都是齿痕，隔宿的激情烙成桃红色的梦。

“你……”她捂着滚烫的脸。

“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出海，还能下水么。我也怕别人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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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庭于希买下不大不小一块地。也许，他并没有什么高明的经商头脑，靠着勇气，靠着义气，当然，还有那么一点战场九死而一生的运气，在五十年代以农养工的风向下，马公岛寸土寸金，这块地翻了几倍的价。他投资了一些电器、轻纺生意，都是那个年代风声水起的行当。

又是一年中秋节。小小的海岛，荡漾着未眠月。隔了条海，虽说是乡思在渔歌，难得的是一家仍团圆。

小归昂扬走在潮润的，带些海腥的石板路上。腋下夹着两只长纸盒，里面装着模型舰。

前面，是个小菜市。

小归认出了庭于希。他挺直的腰杆儿仍像当年倥偬的戎马岁月。戎装显赫的军人一下润湿了眼，站直，庄严的敬礼：“军长！”

庭于希回过眼，岁月遮不住的精光：“没出息！又哭！”

“军长——”那些同生共死早已烙进他们的生命，也许，他是一辈子也改不了口。

“去我家过节！”庭于希一把将手中的菜篮丢给他。

“是！”他郑重的捧着，就像执行一个命令，就像他还是当年的副官，当年的卫兵……只是，岁月催人。

“军长，怎么你来买菜？”

“过节了，不让佣人回家么。”

“太太呢？”

“看着戍元写作业。”

“全反了。”

“没法子……”他笑笑，“她信不过我，只说我会惯孩子。”

“老人好不好？”

“都硬朗。”

“媛元呢？”

“哈……这个丫头最古怪。”他指一指篮子里的苦瓜、莴苣和菱角，“小小的年纪，就懂得爱美，只吃这些清苦的菜，说怕胖。”

……

小丫头不喜欢自己的名，慈父严母的家里，只敢跟爸爸抗议：“这两个音是一样的，他们取笑我。”

“有什么不好，你看，你的脸是圆圆的，胳膊圆圆的，肚子圆圆的，你整个就是圆圆的……”

……

想着女儿，庭于希一脸的笑：“你看见她就知道，那个眉眼啊，跟她妈根本就是一个坯子，还怕长大了不好看？”

“好啊，长大了给我们龟蛋当媳妇儿……”

“哈哈哈哈——”

戍元七岁，媛元五岁半，都在淘气的年纪，满屋子疯跑，绕得大人头疼。小归一手捞起一个，抱在怀里。四只小爪子都抢向他夹着的礼物。

小归对苏浴梅笑：“媛元……快六岁了吧？五年多没动静，怎么，不想再要了？”

庭于希搂着她笑：“不要了，不要了。仗都打完了，还要加强连干什么！”

苏浴梅红着脸嚷孩子：“不知道叫叔叔，没规矩！”

庭于希就护：“他们小啊，懂什么。”

小归搂紧两个正奋勇挣脱他怀抱的小家伙，娇憨可爱，实在喜欢，转脸各亲一口：“爸爸妈妈，你们最喜欢谁？”

庭于希中年得子，自是没收管的宠，若不是苏浴梅教的严，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孩子哪里懂，谁惯着，就亲谁，异口同声的：“爸爸。”

小归只顾着笑，他们两个蹦下地，迫不及待去拆盒子。戍元很有些哥哥的威风：“你要小心啊，跟着我来做，弄坏就没了，妈妈还要打。”

媛元就认真的点头：“嗯！”

小归饶有兴味的看着，促狭的想‘挑拨’一下这对团结的小兄妹。

“那……爸爸最喜欢谁？”

兄妹俩专心致志看图纸，头也不回，想也不想：“妈妈。”

大人们都一愣，少顷，是庭于希爽朗的大笑。笑声中，他揽住身边的妻子。苏浴梅轻轻靠过去。

也许，不假孩子的小嘴，他永远不会将那句话宣之于口，但是，她心里知道，这么多年，以前、永远，她都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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