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落花时节》

作者：冷魂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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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的逃跑新娘

今天是星期天，早晨的天气特别好。初春时候窗外一缕暖香的芬芳吹进我的房间，萦绕在我絮飞尘舞的床头。我睁开眼，只觉一片宛如冬天雪花般飘扬的莹洁印入眼帘，我的心不知为何微微地抖动了一下。终于，我想起来，今天有我的婚礼。

我掀开被子，阵阵冷凉惊瑟了我的身体。我打了个冷颤。初春不是个温暖的时节，这金色的阳光、暖香的芬香却是一种诱人的欺骗。我拿了一件平常的衣服穿起来，这时妈妈敲门走了进来。

妈妈说：“佳佳，你起来啦，我正想叫你呢，再不起可要迟到了。哎呀，你怎么还穿这个衣服啊，快快，把衣服换了，迎亲队伍要来了。”

我们举行的是西式婚礼，举行仪式的时间是十点。现在，已是八点十五分，我却依然没有任何准备的心情。

我说：“妈，我不想结婚了，取消了吧。”

妈妈吓一跳，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是什么日子不好随便开这种玩笑，听话，快换衣服，把自己妆得漂亮一些。”化妆是我的本行，我没有上大学。那年，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学的那天我拎着父母精心为我准备的行李箱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报名结束以后，我又拖着它陪我走完了第一次的大都市之旅。晚上，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我爱化妆，特别爱给别人化妆。它是一项崇高的艺术，它展现给我的是一片自己的领地。近十年来，我用自己的手化出了无数个自己的幻想；我不记得曾经有过多少次，手中粉影每一点的落下，那一段的记忆便如再次复生一般在我脑中闪现。

我知道我的手是为它而生的。

整九点的时候，我已装扮好一切，望着镜中身姿曼妙的雪色裙影，用掩了红妆的苍白面色微微一笑，走出房间。客厅坐满了我的朋友们，充满了不安分的喧闹。我最好的朋友金姐迎着我小跑过来，对着我脸上的各处指指点点，似乎对我的杰作并不十分满意。金姐是我们工作室的资深化妆师，以前给过好多个名人作登台化妆。

我笑着说：“金姐，你别那么挑剔了，我不过做趟新娘而已，有点瑕疵塌不了台的。”朋友们听我这么说，纷纷挤过来跟我说：“哎哟，思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做新娘是我们女人一生最大最重要的职业，别的都可以马虎，唯独这婚礼我们就是要做皇帝太后，玉帝娘娘也是不过分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当金姐帮我改了妆，做了发型，公寓的楼下缓缓驶近一长排的汽车。最前的车头竖着一对漂亮帅气的结婚洋娃娃，后边是一颗粉色花心，中间从上至下写着“I LOVE YOU”三个英文字。

我们离开家坐进那一排长龙汽车驰向了教堂。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两旁的绿化带宛如一个天然的植物公园已生机盎然。从车窗里举目向前望去，便是参入云顶的高楼建筑，那一格格幽静细微的窗口俯瞰着大地，叫人不得不为人类高度的现代文明而倍感敬畏。

第一次，我知道除自己家乡外有这样美丽的地方，我就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植根在这天堂一般富裕的城市。九年前，我放弃大学教育的机会选择技校，却变成我亲手打破这一梦想的不智行为。然而今天，我依然成了这城市的主人，我踏着它走过了几千个孤独寂寞的日子。

车子停下了，妈妈将我牵出了汽车。跨进教堂大门的那一刻，音乐响起来。妈妈把我的手交给爸爸，爸爸正身向神父后面的耶稣受难架望了一眼。我知道爸爸从一开始就不同意用西式的婚礼，那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可是新郎，我交往了四年的男朋友，却是一个忠实的耶稣教徒。他不是中国人。

迈着音乐的步伐，爸爸走到新郎身边谨慎地把我交到他手里，说：“菲尔德，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菲尔德是中英混血儿，小时候在中国长大，直到八岁上学那年，他跟着妈妈回了英国。我是在技校毕业欢会上偶然认识的他。他长有一双我最爱的眼睛，然而在过去的五年里从不恋爱的我之所以选择他的原因，却是在于他个性里那一点善良的天性和不懈的毅力。

菲尔德对爸爸的告诫只作点头微笑，牵我转向神父。我抬头透过朦胧的面纱看着他不停闭合的嘴唇，忽而一阵昏然眩晕掠过心头。神父的身旁，那十字架前隐约现出一个模糊的暗影渐渐形成人形。这人形仿似从十字架上脱掠出来的上帝的影子，又好像从这一间通向幸福天堂伊甸园里幻化出来的撒旦的灵魂。我的心猛烈地一阵跳动。

“我愿意。”

我忽然听到这暗影发出来的这一声“我愿意”，愿意什么？我没能来得及张口询问，一阵窃窃的喧闹又在耳边响起。我望着它，暗影弥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教堂的光华。

“思佳，佳佳，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的生活多么快乐？你难道忘了我们曾经一起许下的诺言了么？你结婚了，我真高兴，可是你知不知道，他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我感到有一线的湿润在脸上轻轻滑过。

“思佳，思佳，你怎么了？”

我醒悟过来，看见菲尔德惊慌得摇动我的臂膀。我朝他无力地笑一笑，说：“I’m sorry,Field,I’m afraid I can’t.”

菲尔德不理解地问：“Why not？”

我最后向他投去一个抱歉的笑容，拉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堂。

回到乡村

1981年4月

蔚蓝的天空浮动绵延的云彩。天空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绕过周边潺湲小溪一直向前伸展；道旁泥泞的沟渠上生着些可爱的红绿相间的野花野草。再往外便是绿油油的田野，春天时候，金黄灿灿的油菜花布满整个广阔的野田；习习柔风拂来，便可闻到风中携带的温馨的菜花的香味。几个小孩，大约都是四五岁的样子，在田里搭起的田径上嬉戏玩耍，那清脆悦耳的笑声仿佛天边一角远远传来的天籁，顿时沁入那些偶尔路人的心房。

沿着这条小道走过几公里，眼界豁然开朗。相邻的一座座农家楼房鳞次栉比，楼房前是各家自耕自种的田亩。这个时节，正是他们翻土播种的时候。热闹的田间响着他们愉快而又舒坦的谈话笑语。其中有一个年约三十的高个子壮青年，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把那些今年该播下的种子耕进了肥沃的地里。早春的太阳虽然不烈，但在临近中午时分，那直照头顶的太阳依然使那青年涔涔地滴下了额头上的汗水。

青年停下抹了抹额头，回头向家里一望，正见一位身材臃肿的妇人走出门朝他走来。青年露出责怪的微笑，扔下耕锄快步朝那妇人迎去。

“我说秀，你挺个大肚子就不要出来了，你瞧外面这太阳厉害着呢，走，我陪你回去。”青年将这位叫王珍秀的妇人掺回了家，在炉灶上给她倒来了一杯热滚滚的水。

“我在家里也闷，想跟你说说话，妈快煮好饭了，你就休息一下吧。”王珍秀接过水杯关切倍至地拉过丈夫华伟强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笑意款款地望着他。

华伟强看了看四周，不见华妈的影子，便问王珍秀说：“咱妈呢，饭好了，她倒出去了。”

王珍秀说：“妈去找隔壁绢妹子去了，赵兄弟今天又出村到城里干活了，家里只剩她一人，妈去喊她到咱家来吃饭。”

华伟强一听拍了大腿说：“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真该死，我应该早把绢子给接了来也好让你们做个伴，你们呀，都快近十个月了，千万不能有个意外，呸呸呸，能有什么意外，我瞎说。”华伟强连呸了十几声才把这不吉利的话算是收回来了。

王珍秀一边笑一边替他扫走身上的脏物，正说着，华妈拉着林红绢进了屋来。林红绢的身子看来王珍秀略显小些，大概是因为林红绢长得就比王珍秀小巧一些，那凸出的肚子便不那么圆鼓鼓。可这村里的人就时常拿她们俩来开玩笑，说王珍秀长得结实，个头又大，将来必定生个大胖儿子；可林红绢天生秀气又有点弱不禁风的味道，这肚子大概只能生出个玲珑小女娃来。

这个玩笑一直传进了华赵两家人的耳里，他们在农村长大，生性落落大方，听到这个传言反而使两家人自己在家里头开起了个小玩笑。华伟强说，要真是一男一女倒也好办，肥水不露外人田，他华家也不到外面去找媳妇，赵家也不要盯着别人家的财礼，干脆两家办个合欢酒宴一朝成亲家，便是大大的天作之合。这话说了立刻得到两家人一致的同意，于是从那往后，华伟强就把林红绢当一家人看，赵远国不在家的时候，华家三口绝不让林红绢有个什么差错。

林红绢来到华家，一眼看到华伟强和王珍秀情比金坚的恩爱模样，忍不住就露出了一副妒嫉表情，又砸嘴又摇头地说：“我是个苦命人，看不得别人这么好，我啊，还是回家吧。”说着，她便要转身回走。王珍秀知道她长得虽小，人却是机灵得很，立刻站起来拉住她好意劝道：“绢儿，你别走，我和你好不和他好还不成吗？你看他每天就知道干活，什么时候陪过我，我来陪我我求之不得呢。”

林红绢笑着转回了身，和她相扶着坐到凳子上，想到离家的丈夫又是一番自叹的惆怅。“唉，我那口子老这么出去也不个办法呀，等孩子出世了，家里能没有他吗？”

华伟强帮着华妈端出午饭午菜，听到林红绢的伤叹，忙安慰说：“林嫂，你这担心啥呀，这不还是咱们吗，难道咱们能看着你一个人不管不顾吗，远国也是为这一家着想，不为你跟孩子他愿意这么劳心劳力地到外头赚钱么？”

华妈长了皱纹的慈蔼的脸上露着笑附和说：“是啊，绢子，你就放心吧，我这老太婆年纪虽然大了，但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每天给你们烧烧饭洗洗菜的还难不倒我，远国出去你就上咱们家来。”

吃过午饭，华妈出去窜门去了，屋里只留下林红绢和王珍秀两个人。王珍秀从卧室里拿出几件前些日子给孩子做的小衣裳让林红绢看，林红绢一看便喜欢得不得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

“秀，别看你长得高大，你的手还真是巧，赶明儿你也给我的孩子做一套。”

王珍秀笑说：“这还用你说么，你瞧，这不就是你的？”王珍秀挑出一套红色的小外衣，上面绣着许多细巧的小花，颜色也是黄蓝紫绿各不相同的。

林红绢看了呵呵笑说：“你就这么肯定我的就一定是女娃呀，要生出来的是小子，这衣服可就浪费了不是？”

王珍秀说：“哪能，我就敢说你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娃，将来是要叫我……”说到这里，王珍秀突然身体一阵抽搐捂着肚子弯下腰，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林红绢大急，连忙扶住她，问：“秀，秀，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我扶你到床上忍一忍，忍着点啊，我去喊伟强兄弟。”

林红绢将王珍秀扶进房间放倒在床上，不顾自己怀着九个月的胎往屋子外跑去。华伟强听说秀要生了，立刻骑来了三轮车把王珍秀放在车上拼命地骑往最近的乡村医院。本来村上规定超过一定时期的怀孕妇女是应该要住院随时准备生产的，可王珍秀没答应。那医院不比城里的大医院能供所有的产妇居住，王珍秀见林红绢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都没有住院，自然以为自己身体强健不在她之下便固执地从医院里住回家来。

这天，当王珍秀被送进医院产房的时候，她体内的羊水已经全破了。那湿成一片的被单在华伟强眼里突然变成一片可怕的洪水，仿佛会将他的秀淹没一般，他在产房门前已足足地等了四个小时。

天缓缓地暗下来，最后一抹映染天际的红霞在夜色里一点一点退去。风已经吹得人瑟瑟地有些发抖。华伟强依然在等。

又一个小时，王珍秀没有出来，同来的林红绢也被送进了产房。

月上梢头，银亮的光华落在地上，像泼了一地的玉液，很美，却很凄凉。

华伟强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知何时，产房门终于被打开。打开的声音惊醒了华伟强。医生抱了一个婴儿出来，华伟强接过婴儿，发现这是一个极端漂亮的女婴。

华伟强心里猛然一震，问医生：“医生，这是谁的孩子？”

医生说：“上面有牌子，你自己看。”

华伟强翻过婴儿被上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产妇姓名：林红绢。

华伟强低着头轻轻地问：“医生，王珍秀呢，她的孩子呢？”

医生叹一口气，接过华伟强低下头时走出来的护士手里的婴孩，说：“孩子在这里，可是病人……”

华伟强没有抬头看医生一眼，径直走入产房。医生垂下眼看到地上有一颗他留下的眼泪。

王珍秀的身体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的她的身子很安静；就像他手里初生的婴儿，哭泣之后静静地睡了。只是他的秀，以后再也不会醒了。

华伟强走去掀开白布。那是华伟强记忆中最后的一抹温暖笑容。

妈妈去了哪里

那个在华叔臂弯里安静睡着的女婴名叫赵思佳，我便是赵思佳。

秀姨的葬礼很简单。在三天三夜不停的超度以后，秀姨的棺木被送进村子的火葬场火化了。那天，我想我应该和华祺依然躺在医院的婴儿室里吸着奶嘴恬静地安眠，火葬场房顶升烟腾绕天空的一刻我们都没能看到。

华祺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当他第一次睁开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一片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医院的病房，虽然简陋，可是华祺很快乐地摆动小手伊伊呀呀地叫着——在我妈妈的怀里。妈妈抱着他的那些时刻经常会流泪，妈妈一直以为秀姨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在怀孕的九个多月里，秀姨常常在妈妈面前抚摸自己肚子里的华祺。她是带着一颗大地般温柔的母爱来期待华祺的降临。

秀姨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在华祺天籁般的哭泣声中，秀姨含着微笑闭上了眼睛。而妈妈，那时正努力生着我的妈妈在邻旁大声地哭了；我就是在这满屋的哭泣声中来到了人世。

华叔再来医院，秀姨的火葬已过头七。他看着熟睡安然得如天使一样可爱的华祺，那张几日未眠的憔悴的脸上忽然地就泪流满面。到了我们一起出院回家的那天，华叔没有来接。我们坐着爸爸的车回到家里，华妈告诉我们，华叔走了，他已经几天没有回来。

华叔的出走，我想是带着点爱也是带着点恨的。华祺是一个太可爱的孩子，他身上的点点滴滴都凝聚了秀姨几年来的爱情心血，这些心血是时时刻刻都在绞痛着华叔的心的。奇Qisuu.сom书他怎能忍受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面容上那一种天真纯洁的笑和快乐，他怎能在将来某一天用这残酷的事实来夺走华祺幼稚无邪的心灵。所以离开，他便能逃避一切的伤痛和无奈。

华祺长得很好，很健康，在我们一起满周岁的那天，爸爸为我们请来村里的亲朋好友办了一次满岁酒席。酒席相当地热闹，大家似乎已忘记那一年前逝去和离开的秀姨华叔，纷纷地为我们送来礼物。爸爸妈妈已经把华祺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晚上，月亮升空，银辉月光笼罩满屋前空旷的平地，华祺指着天上的月亮啊啊地叫了起来。

华祺喜欢月亮，每到夜晚有月亮升起的时候，华祺便会忍不住对着它嬉叫一番。我们都不知道原因，总以为喜欢月亮的孩子将来必定能体贴人；因为月亮的光华是能让人产生情愫的。为着这个猜想，妈妈有时候就会和爸爸开玩笑说，华祺将来会不会成为多情种子把我们家佳佳就扔到脑后了呢？爸爸就说，我们家佳佳将来也是个好女孩，难道华祺不要就没人要了么？

当我长大以后能听懂了这些话，心里却是有一些不以为然的。那时的我一直将华祺看成了亲哥哥，要或者不要似乎对于我们而言不很重要也没有意义；我深深地觉着，无论将来华祺和我的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无可代替的亲人，于我于他，这层关系都是牢牢地潜藏在心底。

满岁酒席的这天晚上，月亮比往常清晰；星星也是布满整片夜空，没有一丝云霞。初春的晚风舒爽如许。平静温馨的夜晚里，华叔却突然出现在远处的田间，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他慢慢走来。华叔走到我们桌前，在华妈的腿边悄悄跪下，华妈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断奶以后的华祺回到了自己家，华叔一如从前秀姨在时的勤恳和热情，重新将家中废弃一年的田地开垦播种。华叔始终没有提及他的一年在哪里，然而他心情的平复和伤痛的愈合却都是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的。我们知道，一个人要过一道生活的坎并不容易，既然过了，我们就要帮着他往前走；回头的路，那是该被埋在记忆的尘封里的。村里没有人再说起秀姨的事。

转眼过了两年，我和华祺已经到了能说能跑的三岁。本来，三岁的孩童是童年时期调皮捣蛋的开始，然而华祺却生就了乖巧听话的性格。他不与别的孩子争强要胜，就是在与别人发生争吵打闹时，他也总先把自己最好的东西让出来，以致于村里几个比较蛮横霸道的男孩将华祺说成了懦弱的胆小鬼。华祺不知道胆小鬼有什么不好，于是就回到家里问华叔，别人为什么要说他是胆小鬼。

华祺不懂什么是胆小鬼，是因为他从来不认为把自己的好东西让给别人有什么不应该，更没有将它看成是一种向别人示弱的行为。在华祺小小的心里，他觉得好东西人人都会喜欢，就如同别的小孩时时刻刻都有妈妈牵着手，他多么喜欢那双牵着小手的大手，可是他要不到；他明白要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是很难过的，他不忍心看到别人难过的样子。

后来有一天，华叔领着华祺到我们家来。我们看到华祺一身的脏泥，脸上还有隐约的紫青伤痕，一眼看去便知道是打过架的样子。华叔的面色显得很沉重。我和妈妈都不相信柔弱如斯的华祺竟然会和别的小孩子打架。妈妈心疼地抱起华祺抚揉他脸上的痛处，本来毫无哭相的华祺突然放声大哭。

华祺身上的肮脏和伤痕不是为打架而得来的，而华叔的沉重表情，却正是因为华祺不懂得用打架作为保护自己的手段。华叔见华祺一阵大哭火气突然就涌上来了，把华祺从妈妈手里夺过来在屁股上用力地打了下来，生气地责问他为什么受到别人欺负不还手，只知道跑回家里来哭。

华祺一边哭，一边用脏手抹眼泪。妈妈心头止不住地酸涩，急忙拦住了华叔依旧不停拍打下去的手掌，把华祺抱到自己身边，华祺紧紧地用双臂搂住妈妈的脖子，嘴里抽咽地喊着“绢姨”。妈妈哄着他，想起了秀姨，忍不住地就把华叔指责了一顿。华祺不再哭了，他看着妈妈和华叔，那个时候，我想，他一定不知道妈妈口里那“走了的秀”便是他渴望得到的一双大手。

妈妈在哪里呢？有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托着小脑瓜，望着前边近已荒废了的田亩，生了一些很不好看的杂草；我想，小祺的妈妈在哪里呢？妈妈为什么在看到小祺的时候总是比看到我更心疼呢？小祺又为什么从来不问妈妈或者华叔，妈妈去了哪里呢？如果妈妈看到我这样的发呆，就会表现出一脸很好笑的样子来问我：“佳佳，你在想什么呢，跟个老大人似的。”这时候，我就把一张迷茫无知的脸转向妈妈，问妈妈：“妈妈，小祺的妈妈呢？”好多次，妈妈都沉默地走开了身，可是我依然能看到妈妈听到我问话刹那间黯然忧伤的神色，我便经不住地也萌生了一些想哭的难过。

终于有一次，妈妈把我抱在膝上，对我说：“佳佳，小祺的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她比佳佳的妈妈好了很大，佳佳要记住，小祺的妈妈叫王珍秀，像珍珠一样的秀丽漂亮，以后，如果别的小朋友再欺负小祺，你一定要帮着小祺，一定不要让他伤心难过。小祺是个多好的孩子……”说到后来，妈妈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前边的田野，喃喃地我已听不明白她说的什么。

我把脸转向田野，望着望着，便想起小祺的脏手在脸上抹出的一道道和着眼泪的黑印。我忍不住笑了。

后妈进门

就在这一年，华叔经别人介绍在邻村找了一个对象。她叫沈菊，因为身体有些残疾，年过二十八还没有找到婆家，后来经人两方一撮便定下了婚事。秀姨死后，三年独身的华叔本已断了续弦的打算，只因那天在我家被妈妈责过一顿，华叔才醒悟到他续弦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华祺。

菊姨第一次到华叔家来窜门，我和妈妈都去了。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如果坐着不动是看不出她身上有一点残疾的。华祺很喜欢菊姨那张经常展露着笑容的和蔼脸庞，这天午饭过后，我和华祺带着走路不方便的菊姨来到屋后的一片枣子林里想采些枣下来给菊姨带回家。

那是一个临近炎热夏季的六月，阳光透过枝头缝隙渗进林子里，洒在地上变成了点点璨灿的金子。枣子林里的枣子树都长得很高，我们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点缀在树枝上的红色小枣，才发现要采枣送给菊姨真的好困难。我和华祺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枣树，不禁都皱起了俊俊的小眉。我们都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些枣子弄下来，忽然华祺松了手跑开去，过了一会儿，他便拿来两根软软的长柳条跟我说：“佳佳，用这个，我们把它们打下来。”华祺递给了我一根长的，一抬手就将自己手里的柳条往树枝上甩，可柳条还没碰到枝条就软到了一边。我和菊姨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倔强的小华祺连连地把柳枝向上甩，偶尔几次碰到了一下枝条，就硬是没把枣子给打下来，华祺禁不住有些沮丧了，转过身来瞧见我手里的柳条，脸色倏地又亮起来说：“佳佳，把你的给我，你的长，我就能打下来。”那时才不过三周岁的我们的身高能差到哪里去呢，如今回想起来真觉得当时小小的华祺还真的是有一股小牛一样倔倔的蛮劲。

听到华祺要来夺我的功劳，我不肯便放开菊姨的手在林子里奔跑起来，还边跑边说：“不，我不给你，我要自己打。”华祺笑着来追，绕着树干抄着近路来拦我，有几次差些就当面撞上了。后来我们都跑得累了，都有些透不过气了，华祺就说：“别跑啦，佳佳，我们一起来打吧，你一下我一下好不好？”我停下来，喘着大气说：“那也要我先来，我打不着才给你，打着了就不给你。”菊姨在一旁看着我们直笑，走过来把噘着嘴一脸不服气望着我的华祺拉到了身边，说：“小祺是哥哥，佳佳是妹妹，哥哥要让着妹妹是不是啊？”华祺抬起头，用一种天真的表情看着她说：“不是啊，菊姨，我是想自己打几个下来给菊姨吃的。”

我看见华祺不来跟我争了，便兴高采烈地走到较低的一棵树下，用力向上地甩了甩，结果竟连连地打下了那些长在树枝上的枣子。它们纷纷落下来掉到我的头上。华祺和菊姨在旁边大声地笑了。这天下午菊姨又帮着我们打了好多枣子下来，捧回家里洗了一吃，呀，有好些个还是生的。我和华祺偷偷地互相递了个调皮的眼色，就从家里逃跑了出去。

吃过晚饭，菊姨要回家了，华祺赖着不让她走。最后华叔说：“菊姨很快就会回来和我们在一起了，小祺乖，再耐心等一等就可以再和菊姨玩了。”华祺似懂非懂，陪着华叔把菊姨送出了村，回来的路上才问华叔：“爸爸，菊姨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呢？”华叔说：“很快了，大概再要一个月，从此之后，小祺就有妈妈了。”

华祺抬头一看，发现今天的月亮又圆了。他问华叔：“爸爸，你看月亮真圆，它为什么一会儿圆，一会儿不圆呢？”华叔也抬头望一眼天空，看见一颗星闪着光，微微地跳动。华叔的心也许在那一刻也跟着微微地跳动了一下吧。

“小祺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月亮呢？”华叔亲了亲华祺的脸颊温柔地问他。

华祺回过脸来看着华叔，眨着天真的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看见月亮里面好像有好玩的东西，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爸爸，你知道吗？”华叔笑了一笑，说：“月亮里啊有一只兔子，它每天都要吃月亮，等它把一个月亮吃完以后就会再长出一个月亮来，所以小祺每天晚上看到的月亮都不一样。”华祺又想了想说：“是和我一样天天会长大的吗？”华叔说：“是啊，以后小祺也会长得和月亮一样大。”华祺抬头看向月亮说：“那么月亮的妈妈呢，为什么月亮妈妈不陪它一起出来呢？”

十五的月亮在华祺的熟睡中缓缓沉了下去，晨曦微升的时候，华叔终于潜入梦乡。

一个月后，菊姨嫁进了华家。一身红色喜服的菊姨比上一次我看到的更漂亮，她被华妈和其他几个婶婶相携着掺进屋里，屋外便是噼哩啪啦震天响的连节鞭炮。邻居的一帮小孩子们拥挤着来看新娘，那些个不懂事的便指指点点菊姨那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左腿，窃窃有声地笑着。

我和华祺站在门口迎接新娘的大人里，当时的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只觉得人多很热闹，也很有趣。菊姨进了屋，华妈把她送到那间被装饰过的华叔的房间，我们便一起跟了进去。房间的房门上贴一张和大门上一模一样的双喜字，房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换成了红色，桌上红烛两旁的喜碗里还放着我们那天一起打下来的红枣。

菊姨把我们两人唤到身边，一边一个地放到床上，对华祺说：“小祺，以后菊姨就住在小祺家里了，小祺高兴吗？”华祺显得有些茫茫然地点点头，他不知道这样的一种形式让菊姨留在家里究竟饱含的是怎么样的意义；原本对菊姨的欢喜因此便掺了些不知名的惶惑。

“高兴。”华祺略微机械地回答。菊姨微微一笑，把华祺抱在腿上，说：“那么以后小祺就不要叫我菊姨，叫我妈妈，小祺愿意吗？”华祺没有回答，却朝我的脸上看过来。那一眼，当我后来再想起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时的华祺是在向我寻求一种解答，一种经验式的解答。“妈妈”，对于一个从来不曾有过母亲的孩子来说，他不知道“妈妈”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华祺对菊姨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却没能喊出这个既令他渴望却也让他害怕的称呼。十九年，华祺都没能向菊姨喊出这个在他心里显得太过神圣的称呼。

迎亲婚礼上，屋外的村友都进了屋来，那些淘气的小孩便也一起拥了进来。他们跑到菊姨的门口，看见华祺正坐在菊姨的身上，互相挤眉弄眼地向我们呼道：“瘸脚妈妈，瘸脚后妈，华祺找了个瘸脚阿妈……”

华祺怔怔地看着他们，再转回脸来望向菊姨时，菊姨的脸变得很红。我跳下床，跑到门口对着他们大喊一声“坏蛋”，重重地把房间门给关上了。

菊姨在房里偷偷地掉了一滴眼泪，几年以后华祺告诉我，就是因为这滴眼泪，他从此走上了和我们别的小孩不一样的道路。是不是它的承载力太大，华祺从未觉得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后妈给了他多少心理的重担，只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和善良，华祺无法从对别人情感的负荷里超脱出来。

如今想来，一个人的生或死绝不是单纯的躯体的降临或消灭。在华祺年幼的情感世界中必定是有着当时秀姨离开之际寄与在他身上的一份力量，这力量使华祺整个的一生都充满了爱的使命。而他最后留下的，却仅只是一段我永远追之不及的短暂记忆。

上学的第一天

菊姨嫁给华叔以后，华叔和华妈的生活负担轻了许多。每天早上，华妈已不用在凌晨极早的时间起床去准备早饭（华叔离开的那一年里，华妈因为不能下地种田，便在自己家门前的村道上搭了一个凉棚每天早上卖早饭，村友们都很是同情华妈便将华妈的早饭小店撑了起来。以后华叔回来，小店依然每天为村友提供早饭），有了菊姨做自己的帮手，华妈便能夜夜睡个安稳觉了。

在天气十分清朗又舒适的夏天未亮清晨，丝丝云雾萦绕天边；一习微风吹过的时候，还能带来田野丛里木叶的清香。露水凝在油绿的嫩草尖上随风摇曳，宛如与人们微笑招呼的那般可爱。华叔沉浸在重又回来的美好生活中，专致细心地培育出了几种新的蔬菜品种。

华祺虽然变得比以前开朗爱笑了，可是很少再出来和我们村里的小孩一起玩。他会常常到奶奶的店里去看奶奶和菊姨，时不时还能乖乖地帮她们俩扫扫地搬搬凳子；到了中午小店关门，华祺便掺着奶奶或菊姨回来吃饭。有的时候，因为奶奶菊姨来不及到菜场买些好吃的荤腥食物回来，桌上便只有一桌子的绿色蔬菜。菊姨担心年纪幼小的华祺得不到足够的营养补充，后来就在屋子后的空地里圈出一个鸡窝买些鸡鸭回来养着。

那一年年底临近除夕的一天，我家和华家聚在一起准备除夕新年的团圆饭。那天有些冷，太阳却是很好，暖暖的照在身上温温柔柔；空气中闪着光点的飞尘还带着些阳光温暖的味道。我和华祺在屋外的空地上玩着石头剪刀布的跳跃游戏，耳边传来一阵阵屋里大人们的欢声笑语。我们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跟着我们一起跳动。

吃饭时，我们围坐在屋里的大圆桌上。菊姨坐在华祺身边，脸红润润的，露着一抹好看却带着些羞涩的笑容。妈妈问华祺：“小祺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华祺说：“我喜欢佳佳妹妹。”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妈妈又问：“除了佳佳，小祺就不想要别的弟弟妹妹了吗？”华祺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笑他，想一想说：“想。”妈妈说：“那么让你妈妈给你生一个好吗？”华祺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看着妈妈，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大家又笑了。

第二年，菊姨生下了一个女孩，华叔给她取名叫华小叶。就在华小叶出生后不久，华妈被诊断出来得了糖尿病，从此，家中的一切家务都落到了菊姨身上，五岁的华祺也就成了菊姨最得力的助手。那个时候，我们村里五岁的小孩除非是在城里有关系的委托，否则大部分的孩子都是没有幼儿园可上的。

我的爸爸因为长期在城里做工，我是可以去读幼儿园的，可是我没有去。其中的原因，我想一方面是因为幼儿园对当时的小孩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消磨时光的地方，另一方面或许也是由于华祺离不开家，我也不愿意得到一个不能和华祺分享的东西。小时候的我并不懂人与人之间情感的关怀，我之所以对华祺有那样的依恋不舍之感，大约只是出于我对华祺自小生活的体验；他的乖巧懂事，甚至是那一份在别人眼里不争的“懦弱”仿佛像一把钥匙渐渐开启了我心中一些懵懂的人生领悟。而让我舍不得离开的，正是这一种从他内心散发出来的真挚感动。

菊姨每早要去饭铺开店，到了瓜果蔬菜成熟上市的时候，她又要日日地骑着小三轮到菜市去卖菜。华叔见她太辛苦，便要求把早饭铺关了回来照顾华妈和小叶，种菜卖菜的事就全全地交给他来做。然而菊姨终究是没有答应，一个早饭铺的月收入尽管不多，但考虑到两年以后华祺要上学，将来小叶也要上学的费用，能多积累一些家用总是有用得着的。于是，日子便这样地延续了下来。

到了我们上小学的那一年，我和华祺报了村里的学校并且被分在了一个班级。我们的学校不大，一个年级就两个班，每个班三十来个同学，大多都是来自我们村的，所以即使是在上学的第一天，同学们也不会感到陌生和害怕。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一副眼镜，上课的时候会很严肃，下了课就像邻家的大姐姐一样和我们一起交谈玩耍。我还记得上学第一天那个早晨，我和华祺背着书包在大人的带领下来到学校，一进门便看到校门口里正对着的那个大操场，一个高高的讲台立在操场的正前方，讲台的墙面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字。讲台的两侧便是植了许多小树丛的花坛。

第一天离开家上学的我们可高兴了。我们各自坐在自己爸爸的自行车上来到学校，一到门口下了车便在其他小朋友和家长的拥挤里走脱了爸爸和华叔，手牵手地就往学校里面跑去。我们不知道自己上课的教室在哪里，只是从教学楼的一层跑到另一层，又从一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看着教室里那些比我们都长得高长得有大人样的小孩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听老师的教导，心里盼望着能快快地和他们长得一样。当我们从三楼再转回到一楼时，爸爸和华叔正焦急地寻找我们；他们看见我们回来，一生气就过来给了我们一人一个脑栗子。

走到一楼的一年二班教室，同学们都已经各归各位地坐好了，爸爸和华叔向黑板讲台前的女老师点头致歉才把我们送到了最后一排剩下的那张桌子。这一天的开学典礼，我们整个学校所有的同学都列队站在操场上认真地听校长爷爷和其他几个老师对我们的教导。这是我最初的上学的记忆，一切都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只是昨日历历在目。我想如果华祺还在的话，他一定也能记得当初那个初秋的早晨，我们是怎样地从一个无知的儿童变成了一个有坚定信念的学生，我们又是怎样地在高年级大哥哥大姐姐的演说词里感染到了那一份学校的温情和关怀。因为有着华祺和我曾经一起分享过的这些温情和关怀，我便无法不去深爱，不去怀念这所如今已经不再存在了的小学。

刚踏入小学一年级的我们没有任何特点可以得到老师的关注，华祺和我，只是班里两名普普通通的学生。组长，班长，或是队长，都不过是几个与我们无关无缘的名词。

参加歌唱班

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和华祺一起得了双百分。班里得双百分的同学有好几个，我的成绩并不是最出色的，可是到了期末开家长会的那个白天，老师却把我一个人叫到了办公室。我走进老师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除了我们的班主任语文老师以外还有一个是教我们音乐的男老师。我看到音乐老师也在，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下来。虽说我的语文数学都得了满分，可我最喜欢学得最好的却是音乐课，音乐老师的钢琴弹得非常好；但是因为我们学校买不起那种高档的纯音质的钢琴，偶尔在变阶的时候就出现一些小小的不和谐，所以有一段时间我很纳闷，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听音能力有问题。

音乐老师看见我对我亲切地笑了一笑，说：“赵思佳，你考试考得很好啊。”由于和音乐老师比较熟，我便说：“钱老师，下学期还是你来教我们音乐吗？”音乐老师和班主任对笑一下，说：“不知道啊，学校还没有安排。”我有点失望地说：“钱老师的课我很喜欢，真希望校长不要把你调到别的班。”语文老师接着说：“赵思佳，我们都知道你喜欢音乐，又有音乐天份，所以钱老师向我提议让你参加学校的歌唱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学校的歌唱班里都是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我怕自己一个人不能适应便有些犹豫不决。回到教室，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华祺，华祺听了很高兴，他说：“那很好啊，参加了歌唱班说不定以后还能出比赛表演呢，佳佳，你就去参加吧。”我说：“可是参加了歌唱班放学后常常要留下来练习，再说里面都是大孩子，没人愿意跟我在一起的。”华祺说：“这有什么关系，你害怕一个人走回去，我陪你好了，反正回家也要做作业，在学校做完了回家就不用做了。”我脑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个主意，便兴奋地说：“小祺，不如你也一起参加了吧？”华祺哈哈笑说：“我唱歌？佳佳，你又不是没有听过我唱歌，我去参加会被别人赶出来的。”

这一天晚上的家长会，班主任把让我参加歌唱班的建议向爸爸提了。爸爸也许是觉得我年龄小，成绩也不差，家里也没有重要的事等着我回去做便接受了老师的提议。一年期下半学期开学，我就被编进了学校歌唱班，成了其中最小的一员。

我们学校的校兴趣班队不多，除了歌唱班队，就只有体育班队和文艺班队。被编进歌唱班队的同学一共分成两个组队，一个是唱歌，一个是跳舞。我在刚进入歌唱班的时候，因为对音乐知识了解地还比较少，整整两年里我都没有正式作为歌唱小组的成员参加学校的活动。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几乎每个单日我都要留下来进行歌唱班里特别的辅导和训练，如此一来就给华祺创造了一种很奇特的环境。

一年级下半学期，华祺被选上数学课代表。每到单日等我一起回家的下午，同学们都回家了，华祺一个人坐在窗边堂亮的座位上做作业，随着他越来越熟练的做题速度，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做完了作业以后还要等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离开学校。于是他就坐在窗边看着放了学的同学们在操场上做游戏，直到后来某一天，华祺在操场上注意到了一个次次都能看见的身影。

她经常在这个时候坐在操场的讲台边缘，身边带着一本书，却只默默地看着操场中央嬉戏的同学们。日落黄昏时分，我从歌唱班里回来，那女孩依然在夕光浅照下微荡着双腿安静地坐在那里，有很久，华祺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她的身上。就在临近期末的一天傍晚，我急急地赶回教室却发现华祺已经不在那个固定的原位，可是他的书包却还塞在桌子抽屉里，桌面上摊着一本爸爸买来送给他的《十万个为什么》。

我坐在他的位置上等他回来，随意转头一望间，看见华祺和那女孩一起坐到了操场的那张大石头讲台上。我走出教室跑到操场上，正遇到他们跳下台来往回走。我问华祺：“小祺，你们在干吗？她是谁？”华祺说：“她叫梅田田，是隔壁班的同学，她天天一个人到学校里来，我就来和她说话。”

梅田田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长得有些瘦又有些黑，一把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笑起来却是十分腼腆。她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便是喜欢看书；但是爱看书的梅田田却不能拥有看书的好处，她的成绩很不好。我没有告诉华祺我不很喜欢梅田田，不是因为他在等我的过程中却和这个女孩聊起了天，而是因为梅田田身上有一种叫人不舒服的东西。她在我走到他们面前看我的那一眼，总有一些想隐藏却隐藏不住的东西在她微笑却又不能让我感到友好的眼神里微微显露出来。梅田田的性格其实并不坏，也许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这些东西非常不恰当地在她的行为举止里扎下了根。

时节已慢慢步入夏天，街边的花树有些都已经开始落花。黄黄红红的一片片细小花瓣散在泥沙子地路面上，迎面一辆小卡车驰过，它们都凌乱地飞舞起来，有的便远远地飞到了看不见的小沟道里。我和华祺朝着太阳落山的西边往家里走，那屋顶上方半规的火红夕阳嵌在周旁浓郁的白色云条里，整一片天空形成一块极美又极雄壮的景象。我们像平时一样拉着手向前走，可是那天的华祺却有一些些忧郁。

走过一半的路快要转进通往家里的小道时，华祺突然和我说：“佳佳，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等你下课了。”我问：“为什么呀，小祺？”华祺说：“梅田田很可怜，我想帮帮她。”我又问：“梅田田为什么可怜？”华祺说：“梅田田每天放学都要帮父母干活，所以她的学习才不好。”我说：“可她不是每天放学都到学校里来坐着吗？”华祺说：“那是她借口逃出来的，只有在学校她才能学习，平时上课的时候同学们都不愿意和她玩，她又不敢去找老师帮忙，所以只能放了学躲在学校里自己看书。”

下一次我去歌唱班训练，中途溜出来去找华祺。走到隔壁的一年一班，我看见他们坐在窗口，华祺一边用笔在书上指指点点，一边不停向梅田田解释问题。虽然九岁的华祺对于任何问题的解释都显得十分笨拙，但我看得出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认真思考并极力要达到能让梅田田理解的目的。

我在教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华祺和梅田田都没有看见我的路过。当我结束歌唱班的训练再回来的时候，梅田田已经走了，华祺却依然坐在窗口翻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劳动组长的光荣

华祺依然每天等我回家。在与梅田田一起学习的这段时间里，华祺的成绩也不知不觉地有了更大的提高；而我因为沉迷对音乐的爱好，这个学期的考试我落在了华祺的后面。拿到成绩单放假的那个上午，华祺第一个跑出教室到隔壁的门口向梅田田挥手。我整理完书包出来，正好梅田田满面笑容地迎过来，高兴地把自己的成绩单递给了华祺。

她的那张成绩单上除过写了两个100以外，在下面的批注处还有老师额外补充的“优秀”评语。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出于小孩子天性中掩饰不住的妒嫉心情，我一把抢过华祺手里的那张成绩单塞还给梅田田，生气地说：“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就自己考，不要叫小祺帮你。”梅田田的笑脸凝住了，红着脸看一眼华祺转回了教室。而霸道的我一点不知道自己伤害了她本就十分脆弱的自尊心，更向她走回的背影甩去了一个鄙夷的白眼。

华祺久久地没有和我说话，走的时候，他没有安慰梅田田，也没有指责我的任性。他的神情甚至看不到一丝为难或不悦的痕迹，可是一条路上，他没有和我说话。

他像往常一样拉着我的手，注意前方人来人往，坑洼不平的道路。每到一个泥泞沼泽的小沟旁，华祺总会将我轻轻一拉，把那平坦干燥的路分我一半地走过去。我心里知道华祺是不喜欢我这样对待梅田田的，于是用道歉的语气跟他说：“小祺，下个学期你还要帮她吗？”华祺低着脑袋只是点点头，却没有吭声。

我顿时感到委屈至极，也低下了头。我的成绩掉了下去，为什么他就没说要来帮我呢？我忍住已经渗在眼眶的泪水，说：“为什么小祺要帮她呢？”华祺依然是那句说过的话：“因为我觉得她一个人很可怜。”我说：“可是她也有那么多同学，她可以让别人帮她的呀。”华祺沉默了一些时间，才说：“梅田田的同学都在背后说她，不愿意和她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摇了摇头。华祺说：“是因为她妈妈以前跳河自杀过，救活了以后脑子就有了一点问题，所以梅田田要帮着家里干活，但是她生了病的妈妈却一直在打骂她，她才不得不逃出家来到学校去的。”

这个暑假，我和华祺一起看完了爸爸向别人借来的二年级上册的课本。当我对数学课本上那些简单的加减乘除还茫然无措时，华祺却已经帮着菊姨计算小店的进账和开支了。这一年的华小叶已有六岁，因为日日地缠着华祺给她讲我们语本书本上的小故事，一个假期下来，华祺便也把课本中一些短短的篇章给背下来了。

开学以后，华祺的功课学得很轻松。功课之余，华祺因受到老师的喜爱和他自身的要求，便在班里担当了一些更重的职务，而其中的一项就是每日放学都要留下值勤的劳动组长。劳动组长在当时我们的学校里拥有很多的义务和权力，他不仅要负责保证班里每天放学后的劳动值日，同样在早晨早自修之前必须将学校分配给每个班的包干区打扫干净。每一周学校都会评出一周劳动之星，发给一面红旗挂在教室里。这对班里的每一位同学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荣誉。

华祺被选为劳动组长得到了班里大部分同学的支持，虽然我们大家在一起学习的时间才只有一年，但是我们中很多同学都多多少少地得到过华祺的友谊和帮助，于是在华祺的分配下完成我们每日早晚的劳动就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直到学期期中考试为止，我们班已经获得过五次劳动红旗，其中有三周这面可爱的红旗都没有离开过我们可爱的教室。

天渐渐冷了下来。每晚放学，尤其是上了三节课的下午，天色已经开始笼下一层雾蔼。尽管阳光还在一束束地从云里泻到地上，可那已是日暮西山的最后景象，走到家里的我和华祺仿佛有了一些披星戴月的味道。遇到我要去歌唱队的那些天里，我们便不得不带着一件厚厚的外套在晚上回去的时候穿在身上。而在冬天临近的这些日子中，华祺仍然和从前一样与梅田田一起做功课等我回家。

那个星期三，我们上完下午的第二堂课放了学，华祺留在教室做值日，而我便去了歌唱班训练。周三的值日生里正好有我们班两个男生王小川和徐强，徐强是个体育尖子，而王小川却是班里垫底的倒数第一。因为倒数第一什么都不行，王小川平生也就最佩服徐强这个振臂一呼，全班男生皆应的头号强人。

本来华祺在他们中间也是颇有影响力，生性比较爽快的徐强虽不太喜好华祺那种柔软缺乏阳刚之气的性情，却也是一直将他当成好朋友来看待。华祺有帮他功课的时候，徐强就有为他出头的时候。然而这一天不巧的是，以往一直都等到全校走光了学生才回到学校来找华祺的梅田田却突然出现在我们教室的门口。

王小川看到隔壁班不受人欢迎的梅田田来找华祺，又是一副非常熟悉的模样，他满身的调皮神经便一齐统统地跳了起来。他大步跑到教室讲台上，对着教室里剩下的同学挥动手里拿着扫帚的胳膊膀子大声地喊：“哟哟哟，新闻，有大新闻咧，那个跳河变成神经病家的找上咱们班华祺啰，赵思佳，赶紧去叫赵思佳来瞧一瞧，她的小祺哥哥跟别人好上啦。”

徐强猛地拽下王小川，拍他脑门骂了他一声，又走到华祺身边，说：“华祺，你怎么跟她在一起，她妈是那个啊。”华祺说：“她妈是什么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啊，她功课不好找我帮助一下而已。”徐强呵呵一笑，又说：“那那个，赵思佳知道吗？”华祺说：“知道的，怎么了徐强？”徐强搔搔脑门又傻笑了一下，说：“其实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但又不敢说。”华祺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徐强把华祺拉到一边，小声说：“华祺，你跟赵思佳这么好，学习活动都在一起，现在你跟那个人好了，那以后让赵思佳来帮我做作业，课外活动的时候也跟她一起玩好不好？”华祺看了他两眼，说：“可我不知道佳佳愿不愿意帮你。”徐强推搡着他说：“那你跟她说呀，我跟她说会难为情的。”

我结束训练回到教室，梅田田走了，华祺身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拎着我的书包正在门口等我。回家的途中，他告诉了我徐强和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一时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到第二天来到学校听王小川在教室里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梅田田昨天来找华祺的情形，一气之下，冲到徐强的桌子旁把他桌上的书本全捋到地上，指着他大声骂说：“你个坏痞子，为什么要我教你做作业，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玩，以后不准再叫小祺跟我说你的坏心思。”

在我转回身的那一刻，我看见徐强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

足球场里的报复

华祺的成绩好，品德好，但是他从未被评上过“三好学生”，因为华祺的体育很糟糕。华祺小的时候很少生病，几乎没有去过医院，偶尔有几次的小感小冒，也只是吃了点药便复原了。所以华叔从来没有想过要带华祺去医院做体检。

一年级第一次的体育课，体育老师教我们学做操，华祺学得很快也做得很流畅，那时老师以为华祺会是个很好的学体育的材料。华祺也因此而感到很高兴，每每地有体育课，他都能积极地配合老师的教导尽可能地做到最好。可是后来一次的体育课，体育老师要我们分队跟着他绕操场慢跑，男生在前女生在后。位置在第二排的华祺在跟着老师跑完半圈以后却突然脚步慢了下来，排在他后面的男生跟超了上去，老师却没有发现他掉了队。当老师再转完半圈回来时，他发现华祺一个人弯腰站在那里喘息。

从这以后，体育老师放弃了他曾经以为的体育苗子；不再被老师关注和提拔的华祺也一起熄灭了心里对体育有过的那份激情和渴望。尽管一直在努力，可每一次考试的勉强及格终于让他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书本知识的学习上。

自从没有了华祺，徐强便在体育老师心目中竖起了一块希望之碑。徐强确实是了不起的，小小年纪的他在五十米快速跑中便已经能得到八秒不到的成绩，在整一个学校的体育队里也很难找出一个像他这般具有潜质的运动之才，他的刚强和华祺的柔弱是完全成对照的。也许从一开始，体育老师的眼光就已经放错了位置。

为着这个被他取代了的骄傲，徐强对华祺的友好中是带了一丝对弱者的同情；假如有一天，徐强从华祺身上夺来的骄傲重又被另一种优势所掩盖，那我想，这同情就将不复存在，连带着同情的那份友好便也将变得不再真正纯粹。那次徐强受到我的辱骂被拆穿心思，自以为在班里丢尽了面子，便将所有的气就都撒到了华祺身上。

身为体育课代表的徐强在课堂的活动练习中不再对华祺有任何的照顾，满打满算地要求华祺完成老师布置下的每一项指标，对华祺的缺点处处加以刁难。而单纯的华祺却未曾领会到徐强故意的报复，一心一意地去完成他难以达成的目标。于是在老师的眼里，他们一个便成了帮助同学进步的优等生，另一个，也是勤奋上进坚持不懈的好学生。

那时的我们不能知道徐强是在利用自己的职权来让华祺难堪，可是徐强的身边有他的一大群的好朋友，尽管徐强没有在班里表现过任何对华祺的不满，可是他的朋友们却都知道徐强因为我的缘故在班里出了洋相，而华祺又是和我最好的一个。

后来又一堂体育课，大约是89年年末十二月份的一天，老师让男生分成两队进行一场简单的足球比赛游戏，不善于长跑的华祺做了自己队里的守门员。那个时候我们学校还没有真正的足球场，只把跑道内的沙场当成了足球场。华祺站在一端没有球门，只用白粉灰画出来的边界前，看着场中央在同学们脚下轮流传递的足球。有很多次足球已经向他滚来，只要他迈出一步将球拦在脚下便可阻止对方的进球，然而每当他要伸脚出去的时候，那球便已在别人的脚里逃溜出去直直地滚进了白粉灰画出的门框里。

经过多次这样的失败以后，同组里的同学开始对他抱怨，华祺只能咬着牙努力地不再让对方进球。可是终于，当一个球再次朝他滚来，华祺也已做好拦截的准备，忽然一个同学对准球的底边飞起一脚，球猛地向他凌空窜去。华祺看着球迅速飞来，躲避不及，结果球正中了他的半边脸颊。

同学们惊慌失措地集中到他身边，发现华祺一脸疼痛的表情捂着自己的鼻子，血一丝丝地就从手指缝里面渗了出来。当时我正在和别的女同学在操场水泥地上打羽毛球，一回头看到体育老师托着华祺的下巴往办公室走去，立刻丢下羽毛拍跟跑了过去。

体育老师把那个用球踢到华祺的男生叫来，他正是班里惹事最多又是最佩服徐强的王小川。老师非常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用球踢华祺，你看看，现在把别人踢出血来了，你说怎么办？”王小川扭着身体抵赖说：“我没踢他，我只想把球踢进去。”

下课以后，体育老师领着王小川去见班主任。班主任对王小川平时的学习表现就非常地不满意，加上时不时地又要在校里校外惹事生非，已有多次向他的家长提过建议要好好管教王小川。可现在他居然在体育课上当着老师的面把华祺踢伤，班主任忍不住地就骂他：“王小川，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果你再这样违反纪律，你就不要再来上学了，反正你也不要学习，让你家长来领你回去好了。”

王小川一听便急了，他哭丧着脸说：“明明是他不好，是他先欺负的人。”班主任说：“华祺会欺负人？你倒说说看，他怎么欺负你了？”王小川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究竟。班主任就说：“明天叫你家长来。”王小川突然哭了起来。这个时候，鼻子里塞了棉团的华祺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徐强。

徐强走到班主任面前说：“老师，王小川不是故意的。”班主任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徐强没有说话，看了看华祺低下了头。华祺说：“老师，王小川没有要踢我，是我没来得及躲才打到的，比赛的时候大家都只想着要进球，不会故意来踢人的。”班主任的气已有些消褪，看看华祺有些红肿的半边脸，问他：“还疼不疼，回家叫爸爸用热水敷一敷。”华祺点了点头，旁边的王小川却哼地白了一眼。班主任也没理睬他。

经过这次的踢球事件，徐强对华祺的态度又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友好，然而心胸不如徐强那般宽阔的王小川却从此在心中深深地嫉恨上了华祺。只因为自己什么都比不上华祺，王小川在很长的一个时期里没有能达到为自己消气解恨的目的。

准备演讲比赛

时光悄然流逝，一转眼我们已度过了小学的三个年头。我在三年级下半学期结束时被通过进入歌唱班队可以正式参加表演的队员，七月份六年级的毕业欢送会上我们歌唱班排演了一个歌舞表演为六年级即将离开我们学校的哥哥姐姐们送行。而我便是老师挑选出来五个当中站在前面起音领唱的女生。

那天毕业欢送会之后的第二天，暑假就开始了。华祺房里的墙头上，早已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状，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奖状都是每个学期大考他获得的名次奖，那些围在大奖状周围的则是一些平时参加各种活动比赛得来的小奖项，有时候还配着些文具本子之类的奖品。所以他的妹妹华小叶上学的那一年，华叔菊姨几乎都没有为她买过多少的学习用品；华小叶自己也从来没有伸手向华叔要钱买过这些东西。

三年级这年的暑假，华祺又一次把学校发给他的学期优异学习奖带回了家。 走进房间，他发现他那小小的床头墙上已没有空处可以贴粘。那时候我正好拿着爸爸给我买回来的适合小学生阅读的课外读物到华叔家里，想跟他一起分享这些精彩的故事（以前我和华祺在一起看故事的时候，他很奇怪地总能从这些在我看来极为平常的故事里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跟他一起看书多半是冲着要去听他脑袋里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捧着书走到他的房里看见他正站在床上很辛苦地踮着脚想把那张奖纸再往上贴一层，忍不住地就想取笑他。

我把书往他床上一扔，说：“喂，华祺，你天天晚上看着这些东西睡觉，是不是觉也会睡得美一点啊？”华祺低下头来朝我笑一笑，依然不屈不挠地把纸给粘牢了。他跳下床来边穿鞋子边说：“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既然得回来了就不要浪费，就当激烈激烈小叶也好的。”我朝墙瞥一眼，笑着说：“我要是小叶就绝不进这房。”华祺愣一愣，瞧着我问：“为什么呀？”我说：“这些东西看了，晚上睡觉也是要脸红的。”

华祺释怀地笑了，头转到一边看见我带来的课外书，他随意拿起其中的一本看了看封面彩图上的书名《雾都孤儿》。华祺笑着立刻说：“啊，这不是那什么英国狄更斯的么，我看过他写的那本《大卫?柯波菲尔》，我很喜欢他写的这个小孩，小时候天真又可爱，长大以后虽然有过迷茫的时候但后来还是通过努力找到了正确的人生道路。”

《大卫?柯波菲尔》是我高中毕业以后才去找来读的，这是一本讲述大卫这个小男孩从小到大人生旅程的故事。或许当时华祺读的是简本，又或许是当时的华祺年龄尚小，他不知道直到故事结束三十多岁的大卫，他依然漂泊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所谓正确或者错误，那不过是一个人一时一地在某种心境下对生活的感悟而已。

我把《雾都孤儿》给华祺留下了，连同那本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一起送给了他。直到许多年以后我帮他整理房间的时候，我才再又看到这两本被我送出手便抛诸脑后的书，书页里夹着几张他看书时做过笔记的纸。其中有三张我一直留存在自己的日记本里，这份纸稿是他一篇小小的随笔，也是我们四年级全校组织的一场演讲赛中华祺的演讲题。

演讲赛是在四年级下学期组织的。比赛前半个月学校经由每个班的班主任向班级同学传达比赛规则，可自行报名，也可由老师指定同学参加。正式的全校比赛是每班抽出两名，最后决定三个获奖名额。若是班里报名人数较多，就先由各班自己决出参加校赛的两个同学。我们四年二班在学校的活动中是出了名的积极，不论是文艺的，体育的，或是别的什么有趣的活动，总是免不了大家一番勇跃的报名。

由于华祺是老师点了名要参加校赛的，班里的几轮演说也就免去了他的参加。除过作为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华祺便是另一个有资格选出我们班另一个比赛名额的人。华祺一直是希望我和他搭挡参加的，在还没有轮到我上台演说的那几天里，华祺总催促我写出几篇好一点的作文来再一起对它们讨论修改。但是因为我太过热衷于对音乐的追求，每次轮到有排练节目的时候，我便把华祺的叮嘱忘到了一边，即便偶尔回家写了几篇作文，那也是匆匆而过不加润饰的东西。

班级演说的前一天下午正好有我歌唱队的排练，华祺做完值日后在教室等我。最近这些天等我的下午，华祺为了背诵讲稿没再花时间教导梅田田的功课，那天我排完节目回来教室，却看见华祺将我所有写出来的我自认为是一塌糊涂的作文从头至尾认认真真地改了一遍。作文纸上竟都是些密密麻麻被他划了又再添过的字句。

我看过这些被他修改了的作文，没有想好还是不好，只觉有一股想笑的冲动压在心底却笑不出来。华祺问我：“佳佳，你看哪一篇比较好？”于是我又重新看了一遍，挑出修改后的文字性格与我较像的一篇，说：“小祺，你的作文写得比我好，可是我觉得有些句子你表达得太热情了，跟你一样显得很柔弱，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在课上读出来，老师一定知道那不是我写的。”

华祺笑着接过我挑出来的那篇作文，说：“这篇我几乎都没改，早知道我就不要花那么大力气了，不过我也觉得这篇是你写过的几篇里最能表现你自己的一篇。”

这是一篇什么文章，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想来也该是一些描述自己未来梦想，对生活希望的内容；对于现实的我们，梦想未来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权且只作为一份少年时期的幻想罢了。

假如生命剩下三天

我没能成为和华祺一起上大讲台向全校老师同学演讲的那一个人。班主任向班级公布这个名额的那节语文课上，华祺回答问题的积极性比平时降低很多，常常埋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我的座位在他另一排的邻桌位上，时时地看到老师的眼睛转向华祺的位置，知道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我趁着老师转回身在黑板上写字时伸手敲敲他的桌面，偷偷地向他点了点老师的背影。华祺先是一愣，后又笑了笑，转回头去在书本上写起了字。

下一次老师再转向黑板时，华祺把他的课本递到了我桌上来。在课本边角的空白处，我看到他写的一行字：别灰心，下次我们好好准备一定能成功的。我低头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傻傻的华祺一次一次地让我产生哭笑不能分辨的情绪波动。后来，我在课本上填了一个“谢谢小祺”把课本还给他认真听起了课。

班主任老师没有让我和华祺一起参加，我想，并不是因为我的作文不够好或者是我的演讲很落后。我和华祺的关系是村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我和华祺的形影不离友爱相处也是学校老师同学们统统看在眼里的，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遭致过老师的批评或是同学的嘲讽。大家以为，我和华祺本来就是该一起的。老师没有让我和华祺一起参加，大约正是因为无论华祺和我哪一个站在台上，都是有着另一个人在里面的辛勤耕耘。

而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一次的演讲赛，华祺必定是能够夺魁的。

然而比赛的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在家门口等华祺一起去上学，等过了七点左右，华祺依然没有来。匆匆朝我家赶来的，是华叔。华叔跟我说：“佳佳，你还没走呢，正好，你到学校帮华祺请个假|Qī-shū-ωǎng|，他昨天半夜突然发起了高烧，华叔马上要带小祺去医院，佳佳你就快去学校吧，要迟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极少生病的华祺怎么会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就生起病来了呢？时间已经不早，我只能先去学校，可是还没等我走出家门外的小道口，华祺就已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我了。

我听到华祺的声音，立刻往回赶，跑到他身边发现他的脸比前一天我看到的变得苍白了一些。幸而那时的天气不冷也不热，一件羊毛衫外加一件外套已能让人感到很是舒服。我用手摸摸华祺的脸，说：“小祺，刚才华叔说你生病发烧了，还烫吗？”华祺笑着摇头说：“还好，昨天晚上烧得比较厉害一点，吃过药睡一觉好多了，没关系的，我们赶紧去学校吧，早自修要开始了。今天老师还给我布置了一些题目让同学们做呢。”

我和华祺来到学校恰好赶上早自修铃响的时间。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前看到几乎已经迟到的我们，略微严肃地板起了脸。我走到老师面前告诉她华祺生病了，老师的脸一下柔和了下来。她让华祺回到自己座位，不再把这天早上的自修学习监督任务交给华祺。

华祺在熬完上午的四节课以后，脸色比早上更苍白，那张本来红润光洁的嘴唇都近乎干裂了开来。我看到华祺在课堂中昏昏欲睡的神情便知道他的体热重又烧了起来，本想举手告诉老师的我却屡屡地被华祺自己拦下了。直到第四节课下课，我才到老师办公室问老师要了一杯热水给华祺解渴，又立即到校外的小吃店里给华祺买了一些小点心。这天中午，我们都没回家吃饭。

下午，是整一个比赛的时间。班主任老师比以前早来了半个小时，她从家里给我和华祺一人带了一份午饭让我们吃完。填满了肚子的华祺看起来精神微微地好了几分，老师便说：“华祺，你觉得不舒服就让老师送你回家吧，叫爸爸带你去医院。”华祺说：“可是下午还有比赛啊。”老师摸着他的脑袋笑说：“比赛还有别的同学，你看你的脸热热的，就让赵思佳下午一起请假陪你回家好不好？”我赶紧向华祺连连点头，说：“小祺，今天你就别比了，还是到医院里看一看好。”

我们帮着华祺整理完书包，老师已经拉着他走到楼梯的转角口，华祺忽然就停了下来，看着那些来上学的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往楼上跑。他转回头对老师说：“周老师，我还是不回家了。”老师惊讶了一阵，将他拉往一旁给别的同学让路，又半蹲下来问他说：“为什么呢，华祺，别的同学都巴不得自己生病可以不要来学校，你为什么生了病还不愿意回家休息？”华祺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

比赛的这天下午，华祺终究还是没有回家。等到一点半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每个班的同学都搬着自己的凳子在走廊上排好队，轮流地走到操场上在指定的位置坐好。我们四年级的两个班正好被安放在了操场的正中央，华祺因为要上台就坐在了最前排的一个位置，班主任老师就在他的身旁。

比赛开始，首先由校长向全校同学做了一个赛前的训导，演讲便依次由六年级传到一年级。在五六年级四个班八个同学的演讲过程中，华祺大部分时间都在低着头记诵自己手里的演讲稿。其实在宣布进行比赛的第二天，华祺就已经准备完了自己的稿子，几乎没有经过语文老师的修改便定了下来；以后的半个月，这手稿便是他寸不离手的唯一东西。

后来我问华祺为什么那一次的演讲比赛他要那么地认真，是不是名次奖项对他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我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已经一起上了高中，当他重新回忆起小学四年级这段有趣的经历，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其实那一次的执着完全是出于孩童时代没有功利的计较，他并不在乎家里的墙上是不是能够再多一张这样的奖状，也不觉得大家的掌声撑起了他头上多高的天空。也许那一种时刻里，他心里唯一想的只是要认真完成这次的比赛，至于为了什么，或是希冀从中得到一些什么，华祺说那时候他真的不知道，以后也一直没有知道过。

华祺上台的那一刻，我们的班彻底安静了一秒以后，掌声如雷般轰然响起。华祺恭恭然地向全校老师同学做过致敬辞，红彤彤的脸上开始慢慢展露一些可爱的笑意。

“假如我的生命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天，我想做的有三件事：让我飞到月亮上去见妈妈；让我能够在一堂体育课上完成老师布置的内容要求；让我学会一种语言可以和小动物说话。

“第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背后突然生出一对像天使一样雪白的翅膀，于是我打开窗户，想要展开翅膀飞出去的时候，爸爸进来了。爸爸看到我的翅膀很惊讶，他会问我：‘咦，小祺的身上怎么长翅膀了呢？’我高兴地跳下床扑到爸爸怀里，抱着他说：‘爸爸，爸爸，我要去找妈妈了，你看，小祺有翅膀可以飞到天上去了。’……

“第二天我到学校来上课，第三节是我经常让老师失望的体育课，我决定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老师失望。

小时候的我一直在爸爸和菊姨的关怀下长大，在菊姨还没有来到我们家以前，有时候在晚上静悄悄的夜里，我常常能听到爸爸和奶奶坐在房里轻轻地叹息和说话，……

“第三天，我要把我的最后一天留给我最好的朋友。它们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和小植物，可是却陪我度完了整个童年时代，所以这一天在我醒来以前，我已学会了各种与它们说话的语言。

我家的后面有一块浓密的枣树林，每到春夏的时候，那里面就会开满了鲜花，白天里阳光一照便是五光十色的，非常漂亮。……

“到了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慢慢蜕变成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美丽蝴蝶。我飞出窗外，看见一只小黄蝴蝶正好在我面前飞过，于是我扇着羽翼追逐着它一起飞到了远方，妈妈月亮的家里。”

演讲进行到他的最后一句，我流泪了；坐在我旁边的女生也一起在流泪。我听到了她微微啜泣的声音。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着站在台上依然微带笑容的华祺。我不知道在那些个阅读海伦《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夜晚里，他是否是用了自己满腔的热情和眼泪才浇灌出了这篇《假如生命剩下三天》里的每一个字和每一句话。

假如人生的角色可以选择，假如生命的长度可以预测，假如走过的道路也可以不复记忆，那么秀姨就能够选择生下的不会是华祺，华祺就能够没有对生命忧伤的感悟，而我，便也能够忘掉任何一切有关华祺的事迹。

掉进田沟

华祺得奖以后的第二个星期，正是学期临近考试的前一个月，有一天下午很早的时候，我们班正在上体育课，学校门口突然匆匆忙忙地来了一位矮小瘦弱的老奶奶。她脸色十分焦急地朝我们的操场上跑来，找到体育老师问他梅田田是不是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她到二楼中间的办公室去找四年一班的班主任。

正值我们课上自由活动时间，我和华祺都听到了梅奶奶问到梅田田的事，觉得梅田田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于是偷偷跟着梅奶奶上了二楼。梅奶奶一边跑一边找到老师的办公室，见了其中一个老师就说：“老师哎，我是梅田田的奶奶，家里出事喽，我得赶紧找我们家田田回家去。”旁边正坐着批改作业的男老师一听立刻站起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她：“梅奶奶，我是梅田田的班主任，有什么事您慢慢说，梅田田正在教室里上课。”

梅奶奶甩手顿脚地说：“哎哟，班主任老师，不得了啦，田田她妈今天一早跑出去，我和她爸找了半天没找着，刚才一个邻居回来说看到她掉进了田里的一个沟道，抬回来的时候，哎呀，老师哎，您快把田田叫出来让她回家瞧瞧她妈去吧。”我和华祺躲在外面的一壁墙边，听到梅田田的妈妈不小心掉进田沟都吓了一跳。华祺转身走到四年一班的教室外，看见最里边第三排座位上的梅田田非常认真地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脸上显露的正是小学时代最恬静的神情。

我跟着华祺来到那窗边，望一眼梅田田又回望一眼身边的华祺，我想那个时候的华祺已经开始意识到四年来与他一起做功课的梅田田就此将一去不返了。也许，这一刻的凝望便是华祺对逝去时光的一种缅怀和追忆。

我们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男老师向我们走来，拍拍我俩的肩膀，有些惊讶地问我们：“华祺，赵思佳，你们不上课怎么站在这里？”我张口没来得及回答，华祺却问：“梅田田的妈妈真的出事了吗？”梅奶奶听到老师叫他华祺，苦丧的脸顿时露出了笑纹，对华祺说：“哎哟，你就是田田常跟她爸说的华祺啊，真是个好孩子，谢谢你经常帮我们家田田做功课啊。”

梅奶奶的嗓门太大，班里的同学都听见了。他们一齐转过脸来看向我们，有的竟吃吃地笑出声来。梅田田的脸腾地红了，她的班主任老师朝她招手，梅田田便在同学们的目光下低头跑了出来。梅田田一出门口，就向梅奶奶抱怨说：“奶奶，你来干什么啊，我在上课呢。”老师却说：“梅田田，快跟奶奶回家去吧，下午的课你先不要上了。”梅田田吃惊地问道：“为什么，老师？”

梅田田跟着梅奶奶走了。而我和华祺由她的班主任老师亲自领回操场，操场上的同学们已在体育老师的口令下做起了操。中途逃课的我们就这样被体育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那隔壁班男老师走时朝我们偷偷投来一个眼神，我和华祺都看见了他眼神里微含着的笑意。

第二天，梅田田没有来上学。第三天，她依然没有来。第四天是星期六，我们只上半天的课。上午的第三节课下课，我们在教室外的走道上看见正在门口等候着的梅田田。她穿着一件素色没有任何修饰的布衣，右膀上别着一块方布块；眼睛有些红肿，神情是带着些疲倦。华祺快步向她走去，梅田田对他笑了一笑。

华祺说：“梅田田，你是来上课的吗？”梅田田只是摇摇头。华祺看了看她臂膀上的布，轻轻地说：“你妈妈……”梅田田又笑了一笑，说：“我妈妈在我回去的时候下午就没有了。”华祺低下头不再说话了。梅田田便接着说：“我今天是来向老师请假的，下个礼拜我都不来上学了。”华祺惊一惊，抬头问说：“要这么长时间的吗，马上就快大考了。”

梅田田笑说：“没有办法的，如果考不及格就留级好了。”华祺说：“你是在家里帮爸爸和奶奶干活吗？”梅田田说：“是的，妈妈在的时候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可总还能帮着爸爸奶奶分担一些，奶奶年纪大了，爸爸一个人做不来那么多的事。现在妈妈没了，爸爸心里很难过。这两天我给妈妈做超度，老是想到以前妈妈很正常的时候对我是很好的，后来她病了就经常无缘无故要打骂我。于是我就逃，妈妈让我做什么事我都不愿意做，就是有时候帮着做一些，一旦受到妈妈的打骂，我就忍不住故意要反对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华祺走回教室拿出这两天的课堂笔记和作业交给梅田田，跟她说：“这些你拿回去看吧。”梅田田接过本子，说：“那你呢，你把笔记给了我，你怎么办？”华祺笑说：“我可以借赵思佳的来看，没有关系的，[奇+书+网]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还是下午放学的时候到学校来找我。”梅田田感激地笑了笑，说：“谢谢你，华祺，你真是个好人。这些笔记我会尽快还给你，我走了，再见。”

@奇@华祺本来以为梅田田一定会在某个放学的下午来学校找他的，可是一直等到星期五最后一天，他也没有等到梅田田来找他。那天傍晚时分回家路上，天点点滴滴下起了稀疏的小雨。我和华祺都没有带雨伞，周旁除了几棵不很茂盛的树以外，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我们一直朝前走，抬头望去，一大片的乌云从天边迅速地聚集过来，天空刹那间昏暗下来。夏季的暴风雨猛烈地卷地而起。

@书@华祺拉住我的手飞快地带我往前跑，暴风卷起的沙粒扑簌簌地刮到我们脸上，疼得我们睁不开眼。就在绕进巷弄小道的时候，豆大的雨点掉了下来，我们低着头横冲直撞，撞到了正从家里赶出来为我们送雨伞的菊姨。

@网@我跟着菊姨到华祺家里，被菊姨留下来吃了饭。吃完饭，我又留下来和华祺一起做作业。那天的作业是一张复习试卷，试卷的最后有两道老师补充的思考题，并指明是大考的必考内容。华祺已经在学校做完了卷子，可他依然在我做的过程中捧着自己写满的卷子来来回回地不断咀嚼。

我停下笔问他：“小祺，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会做啊？”我故意这样调侃他，说实话，这种机会并不太多的。华祺盯着卷子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我皱皱眉，知道他思考的时候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也就不再理他继续做自己的题目。华祺却忽然问我说：“佳佳，我想到梅田田家里去帮她补习功课，你说好不好？”

补习功课

下一天的星期六下完课，我和华祺一起到梅田田的家里去看她。梅田田的家在村的另一头，从学校走到她家，我们整整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挨着村户一家一家往里找，终于看见一座二层楼房前的空地上，一位老人正蹲在地上晒谷子。我们沿着泥道快步朝她走去，老人仿佛辨认出了我和华祺踩在泥里陌生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在明媚阳光的抚照下向我们转过眼来。

老人一下子笑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又拍拍身上的谷尘迎向我们。我们叫了一声“梅奶奶”，梅奶奶就拉起华祺的手边往家门里走边说：“是华祺啊，刚刚放学哩，这小姑娘叫啥名字啊？”华祺说：“她叫赵思佳，梅奶奶，我们来看梅田田，她在家吗？”梅奶奶高兴地说：“在在，你们在屋里坐坐，我去把田田叫进屋来。”

梅奶奶把我们留在屋里一个人往屋后走过去了。屋子很大很空，中间摆了一张吃饭的桌子，四周的墙边上堆着许多杂物。屋子一边的门里是一间灶房，里面正生着火煮饭，灶炉上的锅子腾腾地响着水沸的声音。我和华祺在门前的小凳上坐着，没一会儿，围着肚裙的梅田田便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见华祺脸不禁红了一下，才慢慢地解掉身上的围裙到房里把一个礼拜前华祺给她的笔记拿了出来。

梅田田说：“对不起，华祺，我没去学校找你，这些笔记我都看过了。”华祺站起来边脱下书包带边说：“不是的，梅田田，我不是来向你要笔记的，你一个星期都没来上课，我把这个星期的笔记另外抄了一份给你拿过来，你慢慢看，对了，上个星期的这些你都看懂了吗？”梅田田腼腆地笑了一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说：“我不要看了，谢谢你华祺，你不用帮我拿过来的，我看了考试也不一定能及格的。”华祺说：“那下个星期你来上课吗？”

梅田田看向一旁正听他们说话的梅奶奶，梅奶奶笑着说：“田田爸爸这两天不在家才叫田田先请了假在家里帮我这个老太婆干点事的，等她爸爸回来了田田就可以到学校里去了，华祺你人好，成绩也好，要多帮帮我们家田田啊。”华祺点着头说：“我会帮梅田田的，梅奶奶用不着担心，今天我就来帮梅田田学习。”

这天中午，华祺把笔记和一周以来老师布置的作业题为梅田田留下后就要和我回家吃饭。梅奶奶本想留我们一起吃饭的，可是华祺坚决地没有答应，与梅田田说好下午一点半在学校会面便与我匆匆地离开了梅田田的家。一个星期未来学校的梅田田在我眼里的形象和感觉都微微有了些变化，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正面的变好还是反面的变坏。梅田田原来就是个朴实非常的女孩，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因为读书的关系，尽管大家怎么样地不喜欢她，总是在一起学习进步的同学；可是那天我第一眼看见她，便忽然觉得她的这种纯洁朴实里掺进了一些更加微妙的东西，仿佛一粒沙子掉进眼里格格不入的。

下午一点钟，华祺去了学校，我却留在家里看电视。那时候的我除了音乐以外，最爱好的便是看电视。平时上学的晚上，我是被禁止看电视的，每天做完作业躺到床上睡觉的时候，我就能听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电视剧里男女主角讲话的声音，那时心里总是一阵阵止不住的发痒。夏天晚上天气比较热，我就偷偷从床上爬起来溜到爸爸妈妈的房间外面透过一条小缝看着里面不断滚动的电视画面。有时候看的时间久了，忘了自己是在偷看，遇到好笑的地方就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然后下一刻，我便抬头看见爸爸或妈妈的身影挡在我身前用一双犀利的眼睛俯视着我。

华祺从学校回来已是下午四点多。知道华祺回来，我关了电视立刻就往华祺家里跑。走进华祺的房间，华祺正懒懒地躺在床上，一双手臂大大地向两边张开。他的脸朝向门口对我笑一笑，我跳到床上在他身边坐下，动手翻起了他拿回来装着书和本子的袋子。我当时在找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想看一看华祺在和梅田田学了一个下午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华祺大声笑了笑，一把抢走袋子，说：“别找，都是书，没什么东西。”这时候华小叶听到他的笑声从外面跑进来，说：“哥哥和别的女生一个下午待在一起，不害臊。”华祺跳起来下了床拍打华小叶的屁屁把她往外赶，说：“小丫头，别胡说，我们是在学习，你的作业呢，让哥哥检查一下。”华小叶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飞快地在门外消失了。

华祺重又上了床，靠在床头墙上，对我说：“其实梅田田挺聪明的，只要有人肯帮她，她是可以学好的。”我不理梅田田，看了看他略带疲惫的脸色，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很累？”华祺笑说：“没有，就是讲了一下午，口有点渴，刚才回来的时候连连喝了两大杯水，现在还在消化呢。”我笑了一下，说：“既然你不累，那就陪我去玩吧。”华祺说：“去哪里玩？”我说：“今天礼拜六，村子里有唱戏的，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华祺犹豫了一下下，说：“可是我不喜欢听戏，你知道的呀。”我说：“你就当陪我去听不行么？”华祺笑说：“今天就不去了好不好，明天我们再到外边去玩。”

晚上，华祺没有出去，我便也没有去。我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里，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听收音机里的音乐，手里捧着一本课外书，直到时钟指到十点，那本课外书依然没有翻过第十页。

星期天一早，我起床吃早饭，等着华祺来找我。等到中午吃饭时间，我就知道他把昨天答应过我今天和我出去玩的事给忘记了。我一生气，饭也不吃就往他家里赶，到了他家，我才愕然发现不是他忘了，而是他根本不能。

梅田田主动来家里找他了。

退回了的糯米年糕

我来到华祺家门前，华小叶和她的小朋友们在门口平坦的水泥地上跳一种叫“马兰花”的橡皮筋。看到了我，华小叶立刻从皮筋的一端跳出来跑到我身边，对我指着屋里低声地说：“佳佳阿姐，哥哥有个女同学来找他，还带来好吃的呢。”我走进屋里，看见华祺和梅田田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些课书和作业册。梅田田旁边的凳子则放着一袋她自己家里轧制而成的糯米年糕。

梅田田听到有人进来转过脸朝我浅浅一笑，随即又转回了脸去思考课本上的题目。华祺看是我非常高兴地把我拉到桌子旁，将那一题他正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的题目移到我面前，说：“佳佳，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题是不是这样解。”我坐下埋头看了看那道数学应用题，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华祺等得有点着急了，催促着我说：“想出来了吗？”我心里气极了，仿佛我就是来给他们排扰解难的。我将练习册重重地往他的方向一推，结果本子飞到了地上。

华祺和梅田田都愣愣地看着我。华祺俯下身去捡起了练习册，轻轻问我说：“你怎么了，佳佳，是不是不高兴今天没有找你出去玩？其实那时我已经要出门了，可是……”我咬牙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委屈泪水，站起来说：“我知道，你要给她补习功课嘛，我算什么呢，反正每天我都可以等你来找我的。”我指着梅田田说得很不客气。梅田田尴尬得把红红的脸垂了下去。

没有等华祺进一步的解释，我朝梅田田对着我的头顶心狠狠甩过一个白眼，转了个身就往门外冲跑出去。华祺追在我身后，一直跑到弄子口，我听到后面的华祺一声声不接气的喘息传到耳边，知道以他的跑步速度是赶不上我的，于是就慢慢放慢了速度。当我意识到华祺几乎已近到我的身旁，我忽然停步转回身，用一双流过眼泪的眼睛气愤地盯着他，大声说：“以后我们不要一起上学放学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不要等我，我也不等你了。你爱给谁补课就给谁补去吧。”说完我又一次放开脚步跑了。华祺没有再跟来，我也没有再放慢速度，直到跑回家里，我扑在吃饭的那张桌子上哭了起来。

那天梅田田什么时候离开的华祺家，我不知道。或许在华祺回家的时候她便已经走了；也或许，一直整个下午，他们俩一齐把我抛到了脑后互相帮助解决了那些个无法由我和华祺来解决的难题。而那袋可恶的白色糯米年糕却像糨糊一样粘在我的脑海里甩也甩不去。

星期一早晨，我比往常足足早了半个小时离开家。坐在课堂上温习书本的我却在华祺进门的那一刻正好抬起了头，看见华祺目光哀伤地望着我走到我旁边的他的座位来。他放下书包拿出上课的书本，低着头跟我说：“刚才我到你家去找你，绢姨说你已经走了。”我没理他，继续读着语文课文。华祺转过头看我，见我冷冷的样子不禁垂下了眼睛，又说：“你还在生气吗？”我说：“没有，我干吗要生气。”华祺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我桌上，转回头认真看起了书。

这是一张干净无比的白色透明薄纸，上面，是华祺用正楷用心写下的几个字：对不起，佳佳，那袋糯米年糕我们家都没有要，她拿回去了。看到这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的嘴角竟忍不住浮现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我歪过脑袋朝华祺瞄了一眼，迅速在纸上又添了一句话，扔回给了华祺。

华祺看了之后偷偷地掩嘴笑了起来。

我写的是：如果你再这样上课传纸条，我就把这些做成纸年糕撑得你饱饱的。

这个周三，梅田田终于回来上学了。来上课的第一天，梅田田便在早自修后做完早操休息的中间到我们班来找华祺。在早操的队伍里，华祺的前面排的恰好是那个最调皮捣蛋的王小川。自从一年级体育课事件以来的这三年里，王小川已和学校里许多个男生打过架，但每次都是嘴硬手软，打不过人家结果只得请徐强出来圆场。有几次闹得太过火，把别人打伤或者自己被打伤，王小川就要不厌其烦地一份一份地写检讨，请家长，甚至下处分。累到四年下半学期，王小川用来写检讨的本子已经多于他用来做作业的本子，而下的处分也是在撤与不撤之间游荡。

王小川在班里最讨厌的男同学就是华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因为徐强在他心里的地位比较高，碍于徐强和华祺的友好关系，再加上他自己空有余心而力有不足，平时遇到能刁难一下华祺的也就趁机占点便宜。这天正好梅田田跑到队伍里来喊他，不小心人多时候猛踩了一脚王小川，王小川立马瞪起眼珠子推了一下梅田田，骂她：“神经病养的，你不长眼睛啊你？”

梅田田被他用力一推之下，几个跌步差点没摔倒，听他骂自己“神经病养的”便又是一阵难堪的脸红，却呐呐地还不了嘴。旁边的华祺就说：“王小川，她是不小心踩到你的，你怎么能这样子骂她？”王小川蔑蔑然地瞧了一眼华祺，突然笑一声，说：“哎呀，我怎么就给忘了，这不就是那个你给她教功课的相好吗，给她出头来啦？”华祺生气地皱了眉头，说：“你别瞎说，你成天不学好，让老师知道又要骂你了。”

王小川歪起嘴角说：“呵，别拿老师来唬我，你不就是学习好老师看得起你吗，一天到晚跟个娘儿们似的浑身的娘娘腔，有本事就跑出个五十米满分来让我瞧瞧，你要什么时候能在运动会上拿个第一回来，我王小川才真的佩服你。”华祺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微微闪过一丝惭愧的神色。这个时候，后边隔了两三个同学的徐强听到王小川又和别人乌鸦似的乱叫，几个快步赶上前来，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打了一下王小川，说：“你又要搞什么名堂，没本事安分点不行？华祺是我的同学好朋友，你敢找他麻烦？”王小川朝华祺哼一声，跟徐强走开去了。

从梅田田重回学校的这一天开始，每个华祺等我放学的下午，她便不再来学校与华祺一起学习做功课了。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半年多，五年级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我从歌唱班回到教室，却发现梅田田和华祺面对面地站在窗口讲台前。梅田田低着头在哭泣。

女孩的心意

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问华祺。我久久地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华祺和梅田田都没有看见我。当梅田田抹干了眼泪要离开时，我逃离了教室门口，躲在走廊的另一侧直到她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我再回到教室，华祺已经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翻着书本。

我们走在那条被我们无数次踏过的小路上，几年来，村里的路况好了很多。路边已没有那么坑坑洼洼的泥潭和泥沼，每到下雨车子开过，也不会有很多的泥污溅上来沾在我们的裤腿上。那天是没有下雨的，一抹淡然的晚霞照在每一步我们跨过的地面，柔柔地，把我们送回了家。一路上华祺的心情显得很轻快，浅浅的笑容总映浮在他已渐渐长大成熟的俊俏脸蛋中。我时不时转头望望华祺优柔的侧脸，却总也开不了口询问他那与梅田田之间小小的秘密。

我是不是该问，或者说我是不是可以问，如今想起来我当时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十二三岁的我和华祺在各自的心中已悄然生腾起一种极为奇妙的东西，那东西就像一把门锁，只需要轻轻地一拧，所有的一切便能毫无巨细地显露在我们的眼前。然而那个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华祺，我们都没有勇气去拧动那把神秘的门锁，我们都会害怕那扇门里将没有我们心里想要的那一个。

回到家里，我吃过晚饭，华祺拿着自己的练习册来陪我做作业了。近期来，华祺的成绩越来越离我远去了，每次的测试或课堂练习，他那令我望尘莫及的分数和理解力如同苦难的煎熬一般鞭笞着我，使我不得不为与他保持同等水平线而发奋图强。这天，华祺又像善良的导路人一样拿来了他的奥数习题，在我还停留在五年级已显逻辑的题目中苦苦遨游时，华祺却是在津津有味地推导他那些绞人脑汁的天文数字。

我问他：“小祺要去参加奥林匹克数学赛吗？”华祺笑说：“没有，我还没这个资格。”我说：“你怎么没资格呢，我看你天天在做奥数题，做了这么多也该去拿个奖回来才对嘛。”华祺低头笑了一阵，说：“你真以为我要奖要出瘾头了吗，我做完了作业随便看一看的。”我放下笔，撑住脑袋望着他。又看他演了一遍题，说：“好奇怪，你不想比赛得奖为什么能把这些稀奇古怪的题目做得这么起劲呢？”华祺填了题目空处得出最后答案才放下手里笔头，跟我说：“我觉得数学是一门很有意思的课，它不但让我们会用加减乘除来计算，而且还帮我们学会了动脑筋。你看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应用题，其实有很多都是平时我们学校外面经常会碰到的一些事情，现在我们学会了数学就可以用数学里的方法来帮助我们做这些事情，那不是很好吗？”

之后的几天，为了努力向华祺的目标赶超，我很快忘记了这天下午梅田田在教室哭泣的情景。有一天上午上完课，华祺收齐班主任老师要求大家上交的东西交到办公室给老师，正好那个时候梅田田被她的班主任老师留了下来站在办公室里听老师的教导。

梅田田看见华祺走进来脸刷地红了，立刻低下头去。她的班主任朝华祺睃了一眼，继续对梅田田说：“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你在家里有时候要帮着家人干活很辛苦，学习耽误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可你既然到学校里来上课了，就要认真听讲，努力把学习搞上去。这是你上次测验的卷子，反面的大题你一道没做对，有的甚至就空在那里不做，是想交上来让老师给你做吗？还有今天上美术课的时候，你在干什么？美术老师一下课就来找我，说你在课桌底下偷偷看小书，这本书老师没收了，想拿回去就叫家长来。你有什么话要跟老师说的吗？”

梅田田低着头没支声。华祺听到了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最后回头看一眼梅田田便走出了办公室，到教室和我一起回家吃饭。我听华祺跟我讲了梅田田上课看小书的事，心里觉得好奇，于是在下午上课之前想趁老师不在到办公室看一看那本放在桌子上的小书。刚走进办公室，那个王小川就在我身后大喊：“喂，赵思佳，你偷偷跑进老师办公室干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

那本书名我到底还是没能看到，但是我却在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桌面上看见了一本被吹开了封页，书页边缘显得有些肮脏的薄书。那封页的画，我一瞥之下，好像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后来当我自己开始看这类书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它的名字叫言情。

纸条风波

五年级下学期每周五下午第三节课，我们二班和隔壁一班同时排上了课外活动。我记得有一次星期五下午的这堂课外活动，体育老师安排我们两个班的女生在一起举行一场跳长绳比赛，看哪个班能够接连不断跳的时间更长。那个下午该是个很炎热的下午，已过立夏的天气照下来的太阳洒在操场的沙地上，有一种火热热要煮熟的感觉。我排在队伍中央，几轮八字型不间断地传跳下来，额头上已是汗雨涔涔地滴下水来。

我脱了外套放在一旁，转眼去瞧旁边一班女生那一个接一个传递过去呈现出来的优美线条时，忽而看见梅田田向老师请了假走出队伍。我原想大概是她运动得过于激烈要中途去一趟厕所便也没多大在意，可是当我再轮三圈回到原地以后，梅田田依旧没有回到队伍中间。于是我拿了衣服向老师报告一声向教室跑去。

就在走到教学楼第三层拐角处，我撞到了正一路埋头往下跑的梅田田。梅田田撞到我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一望是我，眼神不觉怔了刹那，然后招呼也不打地又低头逃开了。我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陡觉一阵怪异在胸中涌起。我立刻奔上三楼去到教室，一班的教室空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一班，我发现我们二班却有两个同学没有去上课外活动，竟在教室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嘻嘻哈哈地在说笑。

我跨进教室。我的脚步声并不很轻，可他们却没有听见我走过去的声音。直到我站在了他们桌边，那坐着的王小川头一抬看见我，慌张地猛一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课桌底下，呵呵地对我说：“赵思佳，你怎么不跳绳回来干什么？”我问他：“你们在看什么这么好玩？”王小川剧烈摇头，说：“没有，没有，那是给男生看的，你不能看。”我奇怪地说：“什么东西只能男生看，女生不能看？”王小川眼睛一转，突然变得一脸正经，站起来掮过旁边的那位男同学，说：“那是讲我们兄弟的事，你做不了咱们的兄弟，说给你听也是白说。”我嘴角忍不住一翘，笑了两声，说：“谁要跟你做兄弟，每次都要收拾你的烂摊子，王小川，你别老是欺负华祺，华祺可比你强多了。”

王小川本是想说过就算，这一听我为华祺向他抱不平来，便急地瞪起了眼，说：“我欺负他怎么了，你就是他老婆也管不到我头上啊，再说他怎么就比我强了呀？”我羞红了脸气得直跺脚，骂他说：“不要脸的坏痞子，你再敢说我就去告诉老师。”王小川却哈哈笑了起来，指着我对那男生说：“你看，赵思佳也会脸红，哈哈，太有趣了。”那男生就跟着他一起对笑了起来。我拿起旁边桌子上同学放着的书本，重重地朝他们头上一人一下，扔掉书本“哼”地跑了出去。

这次课外活动后的接连几天，我们都过得很平静。除过偶尔有几次在外面不经意地碰到梅田田，梅田田那种闪避华祺的目光让我们着实有些奇怪以外，我和华祺都正认真准备着二十多天以后的五年级最后一次大考。然而那一天，大约是距上次课外活动十天的时间，我们正在数学课堂上做模拟测试，突然班主任老师进来和数学老师悄悄说了几句话。数学老师听完以后走到华祺桌旁让他跟着班主任老师离开了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十分不解地望着显出一张茫然无知神情的华祺跟在老师的后面。我当时一点没想到那次梅田田在跳绳过程中离开又和我在走廊上碰到的事，也不记得王小川曾和同学偷偷看过别人东西的情形。等我做完试卷下课铃声响起，我跑出教室到办公室门外去看没有回来完成试卷的华祺。办公室门口渐渐聚起了很多同学在围观。

华祺在班主任老师的桌前俯低着脑袋，我只能看到他对着我们的那半边侧脸。他的侧脸是上小学以来从未有过的羞惭和恭顺，这显得有些过份的恭顺里仿佛含了一份他心里的委曲求全。可是这委曲为的谁？求全又为的谁？十三岁还没完全长大的华祺心中是否真的知道？

老师的桌上放着几张薄薄的纸页，有几张已经被揉得很旧，有几张却是非常地干净整洁。看见那些揉得很旧很脏的纸页，我蓦然想起那天我刚进教室时王小川还没能来得及藏起它们，我瞥到的影子。

老师对华祺说：“华祺，你是个很好的学生，老师不相信你会有这样的事情，只要你告诉老师，这些纸条是谁给你的，老师就可以当做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华祺沉默了片刻，还是摇着头说：“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写的，我也没有看见过这些。”老师已经有些生气了，拍打桌子上的纸页说：“你不知道？上面明明写着你的名字你怎么能不知道？如果不是班里同学向老师报告把这些交给老师，你一直想瞒下去的，对不对？”华祺摇了摇头。老师又说：“华祺，马上就要考试了，再过三个月你就是六年级的学生，那是学校里最大的大哥哥了，你难道就不想给下面的那些小弟弟小妹妹做一个好榜样吗？”华祺的眼角渗出了一颗眼泪，他用手悄悄地抹去了。

围观的同学们唧唧喳喳地在我身旁议论起来，我回头去找，找那个“向老师报告把这些交给老师”的同学。他躲在人群的最后边，正窃笑着在和旁边的男同学说话。

这天午后放学，老师陪着华祺来到家里。华叔为了这件事第一次动手打了华祺。第二天他来找我去学校，我看见他的眼睛肿肿地厚了一圈，红红的像一个核桃。

我问华祺：“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是梅田田写给你的？”华祺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笑了一下，说：“除了她还会有谁呢，你知道是王小川那个坏蛋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吧？”华祺低着头边走边说：“算了吧，等考完试放了假，大家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了的，干吗还要把别人一起扯进来呢。”我说：“可你这样被老师还有华叔教训不觉得很冤枉吗？”华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我们到学校的时候时间还很早，许多同学都还没有来。学校门口，我们远远地就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向我们的来处张望。我和华祺顿了顿脚步，又径直地朝前走去。梅田田迎着我们跑过来，想跟华祺打声招呼，华祺却只对她含笑凝睇一眼便从旁边绕着走进了校门。梅田田回头看他，脸上，是很失望的神色。

我说：“你找华祺干什么？”梅田田说：“我是来向华祺道歉的，我原来以为华祺会很高兴看见我。”听了她的话，我吓一大跳，随即又觉得很好笑，便说：“华祺怎么会很高兴看见你，你害得他还不够吗？你喜欢看小书是你的事，可是你不要拿它来害人呀。”我当时就这么说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她看的小书有那么一点关系。

梅田田涨红了脸低下头，脚摩擦着地面说：“以前华祺一直帮我学习功课，我老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华祺要那么热心来帮我而不是帮别人呢。后来妈妈死了，华祺到家里来看我，学校里从来没一个人像他这样好的，所以我就想对他表示一下感谢。我写的那些东西并……并不是想害他，真的，我只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他，华祺给我回了纸条，说喜欢我写的这些东西让我多写一些给他看，于是我就写了……”

我打断了她，问她：“华祺给你回过纸条？”梅田田点了点头，说：“是啊，他给我回了纸条，我以为他是很高兴的。”我说：“那些纸条还在吗，能不能让我看看？”梅田田解下书包，从书里翻出了被她夹存着的那些纸递给我。我一看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梅田田因为华祺长期与她一起做功课，久而久之，她喜欢华祺我是能够理解的，然而我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在与他一起做了这么长久的功课以后，她依然不能认识华祺那种娟秀的正楷书写体。

这些纸上的字虽然写得并不差，却是一眼便能看出是被别人伪饰过了的。

接受挑战

这天中午，我和华祺准备回家路过老师办公室时，办公室里站着梅田田。坐在门边位置的班主任老师看见华祺便叫住了他，华祺看了一眼梅田田随即走进办公室。老师说：“梅田田已经承认说这些纸条是她写给你的，老师再问你一次，你是真的没有看见过这些纸条，还是有心要帮着她隐瞒？”华祺又看了看梅田田，说：“我真的不知道，老师，我没看见过。”老师又说：“可是梅田田说你写回了好几次给她的纸条，又是怎么回事？”老师从隔壁班主任桌子上拿过那几张早上我看过的回条给了华祺。

老师一定是识得华祺的字迹，也知道这些回条不是他写的。之所以拿给华祺看，我想是因为老师希望能从华祺的口里得知究竟是谁成了这中间的始作甬者。然而华祺看完以后依然摇了摇头，递还了纸条说：“我不知道，老师，我想梅田田没有坏心，写纸条的人……也许是太贪玩了一点，能不能请老师就不要再追究了？”老师说：“可是如果不是梅田田主动来报告，老师不是要一直错怪你下去吗？”华祺垂着眼睛想了想，说：“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能不能问一问老师？”

老师露笑点头。华祺说：“前些时候我看了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的妈妈和爸爸都离开了他，家里只有爷爷最疼他。爷爷经常给小男孩讲长角鹿妈妈的故事，说生活在那里的人以前都是长角鹿妈妈的孩子，但是因为后来人们杀了许多小鹿，长角鹿妈妈就离开了。终于有一天，那个男孩重新又见到长角鹿妈妈回来了，可是他的坏蛋姨夫却逼迫爷爷用枪打死了那几只鹿，小男孩很伤心。书里最后写到他和爷爷对长角鹿妈妈的幻想都破灭了，小男孩依着自己的梦想跳进河里希望变成一条鱼去寻找他理想中的白轮船。老师，我想不通这个小男孩对长角鹿妈妈究竟有着怎样的一种幻想，难道他不知道他永远都变不了鱼，也找不到那艘他想象里的白轮船吗？”

老师的表情很明显地怔了一下，同时看了一眼旁边也正瞧着他讲话的梅田田。梅田田没能明白华祺对这个故事问题的含义，当时的我也一样没能明白。老师说：“其实这只是一个教导我们要具备童心的一个故事，是一个童话而已。”华祺说：“可是老师不觉得这个故事会让我们读了很难过吗，爷爷是村里最好最善良的人，却常常遭到别人的欺负；小男孩天真单纯，有很多美好的情感和幻想，可结果他却要跳到河里变成鱼去找白轮船。老师，这个童话教会了我们什么呢？”

老师笑说：“华祺，你的想法是很好的，但是老师要告诉你，那是一个童话，童话是什么？童话就是想象，你说的那个跳进河里想变成鱼的小男孩，他是童话世界里的人，他不能生存在我们的这个现实生活中。生活中当然我们也需要感情，需要幻想，可那是有界限的。有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明白，人的生活其实就是一系列的规章制度，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底线，而你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念书。”

我走进办公室，老师望了我一眼，便打算让我们回家吃饭。我知道华祺的长角鹿妈妈的故事，那是几个月前爸爸从城里回来买给我和华祺一些读物里的其中一本，是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华祺一直将它留在家里，我没有记得去问他要来读一读。当老师和华祺讨论完这一篇故事的意义之后，我并没有忘记我和梅田田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老师办公室里的原因。

我对老师说：“老师，梅田田会写这么多的纸条给华祺是受人鼓动的，老师应该让那个同学出来给华祺道歉。”老师笑了笑，说：“赵思佳说得对，我们都冤枉了华祺，是该找那个同学来谈一谈，可是你知道那是谁吗？”我说：“老师还记不记得那天是谁来交纸条给老师的呢？”老师说：“那天是有同学放在我桌上的，我和其他老师都没有看到是哪个同学送来的纸条，你要是知道可以告诉老师。”我毫不犹豫地说：“是王小川，我看到有一天他们在教室里偷看梅田田第一次拿来的纸条，那时我不知道是这些东西。”

下午王小川一来学校上课就被老师叫进了办公室。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回教室来了，路过我和华祺之间的过道时狠狠地对我们各甩了一个白眼。我们以为这一节下课王小川必定是要来与我们作对的，可一下课，他拿着笔和本子又匆匆地跑出教室乖乖去了老师办公室写检讨。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王小川迟早一天要被自己写过的检讨书给压死。

王小川再回来教室，第二堂课的铃还未响起。他像再次度过一大难关一样满脸笑容得意洋洋地朝我们走来，拿在手里的那一支笔对着我们做了一个很难看的动作，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想跟我斗，没门儿！王小川站到华祺身旁，一个胳膊搭着他的肩，笑嘻嘻地正想说什么，老师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转头见到王小川那霸道蛮横的模样皱起了眉。王小川缩缩脖子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课上，那王小川经过长途跋涉将一张叠得皱不啦叽的纸传到华祺的桌上。华祺看着拧了一下眉，却没有去动它。我转头去看王小川的座位，见他一边指着华祺一边嘴里不知道跟我说些什么，看上去很是着急的样子。我不禁瞥笑一眼转回了头。直到下课，华祺还没来得及去拆叠纸，王小川猴急猴急地就跑过来，说：“你奶奶的，我费了老大劲才把这玩意传到你这里，你小子竟然敢看都不看一眼，是不是欠揍啊？”

我说：“王小川，你说话能不能干净一点？”王小川转过来看我一看，说：“赵思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是不是你给老师打了小报告，害得老子又挨一顿骂？”我说：“你活该，谁叫你老干些坏事？”王小川呵呵笑说：“你说得对极了，我就爱干坏事，越坏的我就越干，呵呵，怕了吧？”我白他一眼，说：“谁怕了？你就是干坏事也是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王小川瞪了一下眼，忽然又松下来，笑说：“好男不跟女斗，要斗我就找华祺斗。”他转身朝向华祺说：“怎么样，敢不敢呢？”

我抢过华祺手里王小川传来的纸，就知道王小川干坏事也从来不上路，他明知华祺的体育最不行，却偏选中了六年级最后一次的运动会要与他较量，而那挑战的项目竟又是最考人耐力体力的长跑赛。我把纸往王小川身上一扔，气呼呼地说：“喂，王小川，你也太蹩脚了吧，有本事就别比跑步，比考试，你敢不敢啊？”王小川不耐烦地甩着手说：“去去，这是我们男生的事，没你什么事，男生比考试？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华祺，只要你当着全班同学大声说一句‘我不敢’，我王小川在这里跟你保证以后绝不再找你麻烦，这个条件够好吧，快说快说吧。”

华祺抬起头，说：“好吧，下学期的运动会我参加。我知道我是一定跑不过你的，比赛我认输，但是我愿意去跑一跑。”王小川指着他对班里其他同学嘲笑他说：“你们看他读书读傻了，明知会输还要去跑，那还不是一样当场出洋相吗，哈哈。”徐强平时最讨厌的就是他指着别人哈哈大笑的那副鬼脸，忍不住就在他后面给了他一个脑巴掌，说：“我看你才真够傻，要笑就回家指着镜子笑个饱，现在我要去踢球，再笑就别跟着来。”王小川一溜烟飞出了教室。

参加小学最后一场运动会长跑的事，就在王小川的煽动下定了下来。

最后一次运动会

学校的运动会基本都在每年的十一月举行。虽然它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一天却是我们大家在学校读书最开心的一天；有些热心于参加比赛的同学就会在比赛前的几天里，趁着放学或活动课的时候加紧练习自己报了名的项目。学校到处洋溢着欢快的笑语。我们班更是沸腾如火。

在过去的五年，我们班拿过班级接力赛第一，年级个人五十短跑第一，跳远第一等等。这个成绩算不得非常好，但是因为我们班几个体育尖子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强悍，于是每每上台领奖便能引起全校同学们一声声羡慕的赞叹。也唯独在这样的领奖台上，接受同学们无数钦佩目光的才不是品学兼优受人瞩目的华祺。

每一次的运动会，华祺尽管不能在比赛场上为班级再争取一些荣誉回来，但他总不忘记站在自己的班级队伍里为参加比赛的同学呐喊助威。一场场的比赛，一次次的加油，只要他看见同学们能在他的助喊声中第一个冲出那条终点线，华祺就会像自己得了第一那般高兴。他似乎从来不懂得这样的比赛会慢慢演变成一种优胜劣汰的竞争，别人的成功，便意味着自己的失败。可是在华祺善良的内心中，他是不是有明白过“失败”真正的含义？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华祺小时期被大孩子欺负，满身淤泥地跑回家来结果又被华叔打的那一次。当时我默声不响地站在一边看着华叔对华祺又打又骂，本来不哭的华祺忽然大哭起来。我很奇怪地看着他们，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华叔带着华祺回去以后，我就问妈妈：华叔叔为什么要打小祺？妈妈说：华祺在外面被那些坏孩子欺负，华叔不高兴了。我又问妈妈：那么华叔叔应该去打那些坏孩子，为什么要打小祺呢，小祺已经很可怜了。妈妈叹了一口气，说：是啊，小祺很可怜，佳佳以后一定要对小祺好，知道吗？我无知地点了点头。

后来长大一些我又想那时华叔为什么要打被别人欺负了的华祺，而不是领着华祺去找那些欺负人的孩子的家长讨公道，我才知道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华叔便已经在用行动教给华祺什么叫失败，失败了的人永远是要受惩罚的。华祺不懂失败，所以在受了欺负以后他没有哭；他哭，我想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华祺没有错，他一直都没有错。在他的心里，失败不是罪过，善良也不是懦弱；只是这个世界赋予了我们太多的行为规则，让我们不得不为此而量身定做适合于这些规则的自己。

华祺参加小学最后一次运动会便是为他心中人生无所谓失败画上了一个永久的句号。

那天，阳光晴好，蔚蓝的天空飘浮着朵朵白云。许多的大雁正在往南飞，风吹起来便会觉得有丝丝的凉意透入心间。各个班级按顺序在操场周围围成一个半圈，等待比赛的同学依次在场地上列队站好。上午的项目没有华祺要参加的长跑，我和华祺旁边的同学换了个位置坐到他身边来，和他一起看比赛。华祺的表情比以前看别人赛跑时平静，那双望着跑道上奋力前冲的同学的眼神微微地透着些伤感的忧郁。只有在听到班里的同学们鼓掌欢笑时，他才会在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愉快的笑容。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下午的比赛不能取得至少能让人接受的成绩。在体育课的长跑锻练里，华祺几乎从没能按要求完成老师布置下的距离，最后的结果总是老师的宽容或者是华祺自己的放弃。我对华祺说：“小祺，你可以不参加的，你去和老师说一声，老师还能答应的。”华祺摇着头说：“不好，我经常这样半途而废是不行的。”我说：“可是你会累得跑不下去，那不能算半途而废啊。”华祺转头朝我笑了一下，说：“怎么不能算半途而废呢，是我的毅力太差，总是不能坚持到最后，我想如果是比赛的话，那就不会了。”

原来华祺是想用比赛来加强自己的毅力和恒心。可是华祺缺的并不是毅力和恒心，当时的我怎么能懂呢？我听了华祺的话，便想华祺考虑什么事情都比我有头脑，他这次也应该是对的，于是就不再劝他退出比赛。上午的比赛临近结束大家准备回家吃饭了，王小川从人群堆里钻过来，笑呵呵地往华祺身旁一坐，说：“下午要比赛喽，你紧不紧张啊？”我见王小川又要来捣乱就想把他赶走，华祺却说：“这是我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场比赛了，我想把它跑好。”王小川嬉皮笑脸地朝我挤挤眼，对华祺说：“那你就加油吧，但你要是输了可别哭鼻子。”王小川说着哈哈地走掉了，我捡起地上一颗大石子用力朝他背后扔过去，一个没中，却打到了他的后脑勺。王小川摸着脑袋回过脸来向我和华祺摆了个臭姿势拔腿跑出了学校。

下午两点半左右，老师预备比赛的喇叭里喊到了华祺的名字。华祺对我笑一笑从班里的座位中迈出去走入赛场，班里的好多同学都在鼓励地向他喊：“加油，华祺，你一定能赢的。”跑道已经站好，华祺在最里圈的那一道，隔开两个同学便是那个成天笑不停的王小川。老师口令喊出之前，王小川又回头向后边的华祺挤眉弄眼了一番，还未回过头来，老师一声“开始”，王小川落后了两秒。

我站起来挤到班级的最前排，在华祺一步步跨过我们班前时，我，还有身边的所有同学一齐大声地向他呼喊：“华祺，加油，华祺，加油，……”华祺没有转头来看我们，他的脸显得有些红。不知是因为心理紧张，还是体力疲弱，我看到他的吸气吐气有点混乱，连带身体跑出的每一个步伐都变得局促不协调。华祺的身影慢慢地离我们班远去，他的状态，应该说，比体育课时要好得多，接近一圈的时候，华祺依然能够支撑下来，调匀了自己的呼吸和步伐紧紧地跟在前面的同学身后。

长跑的距离一共是两圈半，一分多钟以后，华祺又回到我们面前。这一次，他带着笑容向我们看过来。我举起他的红领巾猛烈地向他挥起来，大声地叫道：“小祺，你能坚持下来，一定要坚持下来。”华祺笑了，对我点了点。

我原本以为，华祺在那天可以成就一个新的自己，可以在全班同学面前不再显得那么柔弱。我激动地站在那里，等着华祺迈过那最后一道白线后重新回来我身边，等着他回来和我说一句“我成功了”，等着看他脸上那一抹最灿烂的笑容。然而就在我这样满怀期待的时候，我听到身旁的同学们发出了一阵阵惊呼的声音，这声音掺杂着一些令我害怕的恐慌。我转过视线去寻找华祺，他的脚步明显越来越慢，几乎已接近停止的状态。而他的脸，远远望去，也遮掩不住那一阵痉挛似的苍白。

我吸下一口冷气，惊慌地跑出班级，等我赶到了他身边，华祺却已经倒了下去。

要开刀才能治好的病

老师散开围聚起来的同学，匆匆忙忙将华祺抱进休息室。我跟在老师的后面，正好一头撞上了跑来看究竟的王小川。王小川用一脸惊愣的表情问我：“华祺怎么了，我刚刚看到他好像摔倒了。”我气愤难当地狠打了他一下，说：“都是你，是你让小祺去参加什么长跑比赛，他现在累得昏倒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你真的太坏了，华祺这么好的人，你为什么老是要欺负他？”我骂着骂着便哭着掉下了眼泪，王小川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我想分辩又分辩不出口。我推开他，跑着去追华祺了。

我来到体育办公室旁的休息室，听到几个老师正在里面议论华祺的情况。华祺躺在由垫子垫着的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不会醒的样子。我到他身边轻轻地摇了摇他，转头问老师：“老师，华祺怎么了，他什么时候会醒？”一个体育女老师笑着安慰我说：“别担心，他只是体力消耗过度睡一下就没事了，你先回班级去吧。”我摇摇头，说：“我在这里等华祺醒过来。”可是小祺真的只是因为太累了睡着了的缘故吗？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男老师，是从前教过我们卫生课的。他与别的老师轻轻说了两句话，就走过来抱起华祺往外走了。我立刻赶到他身边，问他：“老师，你要带华祺去哪里？”老师低头对我笑一笑，说：“我们要把华祺送到医院里去让医生检查一下。”我问：“华祺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老师说：“这要等医生检查过了才知道的，赵思佳，你别着急，回班级去吧。”

这天放学我一个人回家，路上感到特别地冷清。我想加快脚步立刻回进家门，可是我越是走得快，就越是发现前面的路好长好长。身边骑过一些车，我停下来看着天上，忽然发现天空离我这么远，那些白云看起来好大，可为什么一转眼，它们就都不见了？我抬着头缓缓地向前走，远处太阳落山的地方，一片火红的霞光映衬着四周蓝蓝的天空，颜色越来越浓，好像着了重彩的美术画，美得让我不禁入了迷。我笑着转头去望身旁华祺每晚走着的位置，笑容凝滞的同时，我想起来今天的华祺不在这里。今天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迈开腿飞速地往家里跑，路上撞了好多的路人，也挡了好多次车子要骑过的小道口，我却依然无知无觉地一直向前跑。跑进家里的那条巷弄，我被一辆拐出来的车子撞倒了。我跌坐在地上，忽然地就忍不住哭起来。骑车的人扶我起来，关切地问我说：“佳佳，你有没有摔伤啊？”我抬头一望看见是华叔，立刻扑在他怀里哭着说：“小祺今天在操场上晕倒了，他没有和我一起回来。”

华叔那个时候已经由来家里报信的老师口里知道了华祺被送去医院的事，他正要骑车赶往那个医院。在我的一番请求之下，华叔将我放坐在车子的后座把我一起带去了医院看华祺。那是个村里很小的医院，门诊部只是粗粗地分了几个大类，有许多的科室都是一个由医生来主治的。华叔一进医院大门就问门口的护士医生关于华祺的病情。因为医院小，护士记得下午那个被老师送来的男孩。

护士把我们带进了一楼走廊最里边的诊室，里面躺着华祺，已经醒了的华祺。我高兴地一下冲到他的床前，问他：“小祺醒了，是不是已经没事了？”华祺笑着点点头，转眼看向华叔，说：“爸爸，我本来已经可以回家了，可是医生……”学校的老师在华祺醒了以后就走了，是医生让老师来通知华叔到医院来接华祺的。医生是个上了一点年纪的中年大夫，带了副厚边框眼镜，坐在门前的桌子上记录病况。听到华祺叫了一声爸爸，医生便摘去眼镜站起来问华叔说：“你是华祺同学的爸爸吗？”华叔点点头。医生向他招招手把华叔领到了诊室门外。

我和华祺互递一个奇怪的眼神，知道华祺很想知道医生对爸爸说些什么，我便轻轻地笑着对他说：“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回来告诉你。”华祺恢复了血色的红润脸蛋上露出好看的笑容，朝我点了点头。我偷偷走到门边，躲在后面探出脑袋去听医生讲话，但是因为华祺在我身后突然的一个笑声使我没能听见医生前面说了的话。我回头对华祺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继续听医生对华叔说：“这孩子的病你要加紧给他治，他现在年纪不大，治愈的成功率一般来讲还是比较大的。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开刀的，那就得赶紧上城里去，我们这里的医院太小，动不了这个刀。”我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又听华叔问说：“那么这个刀大概开起来要多少钱？”医生想了想说：“这个费用我也不能瞒你，说实话是不低的，但也不是一定支付不起，大概是五六万左右吧。”

五六万对于我们来讲确实不是一个小数字，我看见华叔的脸霎时之间变得极为凝重，犹豫了一时，说：“这孩子十几年来都没有发病，不然我们早就到医院来检查了，医生你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治的呢？”医生摇了摇头，说：“要治愈，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他不开刀，很难保他将来会变得相当严重，像今天这样的剧烈运动是绝不可以再有的。”

我心情沉重地走回华祺床边，虽然医生说的话里有一些我不很明白，但是我知道华祺是真的生病了，而且还是要到城里去开刀才能治好的病。华祺他真的病得这么严重吗？华祺看到我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问我说：“是不是医生说我得了什么重病？”我忽然想到刚才医生说的第一句话，华祺还小，病是可以治好的，顿时放亮了神色，笑着摇头说：“没有，医生说你是有点病了，嘱咐华叔回家给你买好吃的呢。”华祺狐疑地瞥了我一眼，说：“真的吗？我不信，你刚才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我拉着他的手说：“我当然难过啦，你看你在操场突然就昏倒了，老师还把你送到医院来，我要是这样，你会不难过吗？”华祺点着头说：“会的，我会很难过的，可是佳佳的身体这么好，将来也不会生病的。”

那天以后的一个礼拜，华祺请病假没有去上学。这一个星期，我也没再去歌唱班练习，每天一放学，我急急地赶回家吃完饭，便拎着书包来到华祺的房间，帮他一起学习老师上过的课。

是不是这一次运动会引起的他的病情外显使我对华祺开始真正产生了感情上的依恋，至今我也无法分辨得清。只那一刻，我看见华祺在我面前倒下，他安躺在我面前，那张苍白的脸庞，和那无声的气息，我的心仿似陡然落进无底的黑暗深渊。我多么害怕华祺再不会醒来，而这个念头却像一根丝线一样盘桓在我心头。直到在医院华祺一如往昔的可爱笑容呈现我眼里的刹那，我才终于发现，原来我已经那样地习惯了华祺在我生活里的那一个位置，怎么样也是割舍不掉的。

初中推荐名额

后来的一天晚上，天气有点冷。外面的西北风呼呼地敲打我房间的窗子，一轮寒月挂在天空，凝了霜的雾气像一层薄冰悬浮在周围。我已经上床睡觉，却被窗外射进来的月光照得一直睡不成。我睁眼望着天花板，凝想这几天我和华祺待在一起的情形，忽然听见屋外传进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是华叔走路的声音。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外面屋子里华叔和妈妈说话，可是房间隔得太远，他们的声音又轻，我几乎无法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于是我穿衣下床，踱到房门口打开一条细细的门缝朝外望去，见到华叔正背对着我和妈妈坐在大屋子的饭桌前。而妈妈的脸显得悲伤又凝重。

华叔穿了一件近乎褪成灰白色的米色夹克衫，一双手搭在桌上，头埋着快挨到了那双微微颤抖着的臂膀；他的背影在红红的灯光下浮动着一丝令人倍感忧伤的孤独和落寞。我看见妈妈伸出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自己却叹了一口深气。华叔缓缓地摇了几下头，说：“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妈，我那可怜的秀要是知道这孩子竟一出生就得了这样的毛病该有多伤心，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在医院最后一眼见秀的那个表情。她高兴啊，宁可自己死也要保住孩子的命，可现在……”妈妈说：“你也别太难过，医生不是说小祺这个先天性心脏病是可以治好的吗，大不了咱就卖房卖田地一起把小祺给治好。”

先天性心脏病！我终于知道了华祺的病原来是心脏病，在我的印象中，得心脏病的都是大人，而且病发起来是很容易致命的。我突感心里猛然一惊，难道小祺会死吗？华叔接着说：“林嫂，你人好，我们都很感激你。医生说孩子这病虽然有一定的死亡机率，但不属于严重的那一类，只要平时注意保养的话，基本是可以和常人一样生活，所以我想还是先等一等，再过两年看看他的病情再说。”妈妈说：“不是我说你，伟强，小祺今年才十三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医生的话当然不是说咱们不信，可咱们还是得为孩子着想，你能再等两年，可你知道孩子能够等多久，医生说的那手术费我看也不算太高，咱就一起凑起来立刻把小祺送到城里的医院。我说实话，小祺这孩子我喜欢得很，我可不愿意看到他将来有个三长两短的。”

华叔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轻松愉快了许多。我知道华叔是非常想让华祺去治病的，有了妈妈的这一番支持和鼓励，华叔感激之余不禁也大大加强了治愈华祺的信心。等华叔一跨出门口，我立刻冲开房门，跑出去抱住了妈妈。妈妈皱了皱眉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说我老是像个小偷一样要么偷看电视要么偷听别人说话，要把我关禁闭。我嘻嘻笑着讨好她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喜欢待在家里陪妈妈。”妈妈把我送回床上，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

几天以后的早上，华祺已经开始正式回学校上课了，他来找我一起去。天气已经变得很冷，每天早晨灰蒙蒙的天边都笼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近乎把视野里的那些田地都统统淹没了。华祺穿着一件鼓鼓的棉袄羽绒服，把一个书包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北极企鹅一样那么騃板有趣。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很费力地走过来，便朝他哈哈大笑起来。

华祺有些委屈地皱着眉头说：“我都跟爸爸说了不要让我穿这么多，走起来多不方便。”我跟妈妈说了一声“再见”便和华祺慢慢走上了小路。我说：“小祺身体不好嘛，当然要多穿了，千万不能感冒生病了。”我们的手都戴着厚厚的棉手套，华祺拉住我的手说：“佳佳说得很对，我不能再生病了，不然这么冷的天佳佳一个人走一定会觉得孤单的吧？”我朝华祺看了一眼。他也已经觉得我们开始变得有“一个人的孤单”了吗？

我说：“小祺什么时候去城里医院治病呢？”华祺的脸突然暗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去了。”我一惊，停下了脚步问他：“为什么，小祺？”华祺见我这么吃惊便笑说：“那要很多钱，我知道爸爸一个人付不起，再说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我以后小心不再跑步就是了。”我说：“那怎么可以？你应该听华叔的话去医院看病的，如果小祺是担心明年的毕业考试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呀。”

华祺拉着我继续往前走，笑说：“我当然知道佳佳会帮我的啦，可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嘛，我们的课业不是很重，体育活动我可以请假，家里我也不需要干重活，这样子怎么还会发病呢？我跟爸爸说，我还是先把小学最后一年读完了，等明年上了初中，如果真的不行，再去医院也来得及啊。”

就在六年级刚开学不久，因为华祺的成绩在年级里的名列前茅，学校将保留的这一届推荐生名额给了华祺。他给我们村直属的镇上重点初中的报名单和老师校长的推荐信已经送了上去。只要六年级这一年不出任何差错，华祺小学毕业后便可在这所重点初中就读。我想，华祺不愿意请假去城里动手术，很大原因他是不想放弃这次推荐就读镇上重点初中的机会。

过了大半年临近小学毕业考试前期，华祺有一天跟我说：“佳佳，你要加油考，和我一起去上初中。”我的成绩并不差，虽然在年级里排不上前三，却也是紧跟第三之后。那天我的复习基本已是比较完备，便想着对华祺开了一个玩笑说：“我才不，读书那么辛苦，重点初中我是考不上了，我就在村里的初中随便念一念就完了。”华祺很不高兴地说：“你要是考不上，那我也不去读了，就跟你在村里的初中随便念一念就完了。”我呵呵笑起来，华祺有时候也是很坏的，都让人分不出他话里的真心诚意有几分。尽管这样，我还是相当开心，至少他在认为我一定能考上和陪我读初中这两项里有一项会是真的。

毕业考试很顺利，在放假前一天，我们拿到了成绩单。大出我意料之外的是，自三年级以来再未考过双百的我竟然在毕业考试中获得了满堂彩。

军训时有趣的应和诗

初中的岁月，至今已过去十二年。那个学校，自从我离开家乡以后就再没有回去过。大约七年前我在技校念书，曾经的一个初中同学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那个学校已经没有了。我再回家时便去了那个学校，原来树立着教学办公楼的地方和那一片操场已连成一个平坦的大地，水泥地铺满整个街心花园，中间筑着一个圆圆的大花坛种满了各种鲜花。而它的四周便是拔地而起的几座豪华的OFFICE办公楼。

在我和华祺整一个十九年的共同生涯中，除了那所后来被评为省重点高中的学校，小学和中学都随着华祺一起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写下这些文字所能凭借的，只是留存在我脑海里的些微记忆。或许有一些记忆是错了，漏了，或是忘了，但总是那一场极度失落的痛苦以后被深刻在我心里的一些东西，在以后的日子总也抹不去的。

七年前打电话给我的那位初中同学名字叫张晓月，她是在上大学第二年回家去过华祺的墓地以后才打给我的电话。当时她是这样跟我说的：“思佳，华祺在我们的生活里都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和你过得快乐，我真的很抱歉曾经占有了华祺那么长的时间。我已经想通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乞求你的原谅；但是如果你不能够原谅我，我也愿意一辈子背负对你对华祺犯下的罪过。”

张晓月十四岁上初中的那年，是我们班长得最漂亮，也是最受同学老师喜爱的女生。她的爸爸是镇上一家大工厂的厂主，她的家是盖在镇郊区最安静一段里的小洋房。每天上学放学，我们班的好多同学都能看见校门外会常常停下一辆黑色桑塔那2000，张晓月便是每早从这辆车的后车门下来，每晚又从这辆车的后车门上去。那个年代私家车不多，同学们看着她的目光是艳羡也有一点嫉妒的。

刚进初中，学校为一年级的新生安排了一次为期一周的军训。那是炎热夏天刚刚过去却又迎来酷热秋老虎的日子，华祺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向学校报告准许特例可以不参加，我们其他同学却要从早到晚站在无荫地的操场中央，煎熬着火热太阳的曝晒。我们练走路，练阵步，在教官的一声声呼喝里忽然发现自己已不再是两个月前还是小学生的孩子。

张晓月的位置就在我的旁边，我们的身高仅仅只相差了一厘米。我们在向前看静立不动的时间都能看到做了顶的操场大讲台上坐着的华祺，教官说，他可以不加入我们的队列，可是他必须在每天的训练期间来报到，并且不能擅自离场。就这样，华祺看着我们，看着所有同学，在遇到我的视线朝向他的时候，他就会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能看清他脸上的这一抹柔和的笑容。有一次，张晓月在我身边轻轻问我：“华祺他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可以不来和我们一起训练？”我和华祺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她知道的。

我说：“华祺不想让班里同学知道，我不能告诉你。”张晓月朝华祺看了看，又说：“那我去问他，他会不会告诉我？”那时候离开学不久，班里男女生之间还没熟到会互相交谈的程度，张晓月是开朗不怕生的，那天休息时间，她便一个人跑到大讲台坐在华祺身边和他聊起了天。我远远地望着他们，对于张晓月的每一个问题，华祺总是很谦和地对她微笑摇头或是点头。华祺会不会把不能告诉别人的这件事告诉了她呢？

教官口哨一吹响，张晓月回来了队伍，她没有对我说，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那一天以后的休息时间，张晓月也没有再去大讲台和华祺聊天。然而，在接下来的训练中，我却常常看到华祺用他随身带下来的纸笔低着头在写东西。每到华祺思考一阵埋下头去写上一行字的时候，我的眼角便能隐隐约约地瞥到身旁的张晓月翘起嘴角偷偷笑了一下。

趁着教官不注意，我就问张晓月：“华祺在干吗？”张晓月一脸骄傲地对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我心里怔了一怔，心想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都是这么刁蛮，报复心都是这样重？我就没有再问她。直到上午的军训结束大家各自去吃饭，华祺就从大讲台上跑下来，来到我们身边，把那写了字的白纸给了张晓月，对她友好地笑了笑。

张晓月接过纸条，笑着说：“好的，下午我把我写的给你看。”她小声读着那纸上的字慢慢走开了。我只听到了从她口里发出来的前面两个字“一片”便听不到往下的了。我问华祺：“你写了什么给她？”华祺和我并肩走去教室，说：“没什么，她让我写首小诗给她看，她说她喜欢读诗，还要把写过的下午拿来给我看。”华祺会写诗那也只是心血来潮的行为，是六年级他发病请假时突然萌生出来的一种冲动。那几首显得笨拙却真切的诗被老师贴在了教室后边的墙面整整一个学期。

我来了兴趣，便问华祺：“写的什么，能背给我听听么？”华祺朝我笑一笑，不好意思地说：“不能，你要笑我的。”我笑着说：“不会的，你都给张晓月看了，还不肯说给我听吗？”华祺点点头，说：“好吧，我就背给你听，但你得保证绝不笑我。”我忍住笑说：“嗯，我保证一定不笑。”

华祺微微地一笑，轻声开始念道：

“一片云悄悄掠过蔚蓝的天空

金色的阳光落到地面

照进我的心田

我看见了自己的心在轻轻地跳动

操场上

我的同学们在挥洒他们热情的汗滴

仿佛荒芜的农田得到了雨水的养滋

嫩绿的新芽悄然生长

我坐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

心里暗暗地祈祷

我的朋友都能拥有未来的美好

天空永远都将那么广阔”

下午，我看到了张晓月送来给华祺的她用一个中午的时间来完成的一首应和诗：

“我站在操场的队伍里

看着台上凝视着我们的华祺

我的心里老是在想

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地安祥

太阳下

我们的汗水不停地流啊

仿佛一场雨从天空降临

同学们的衣服都变得湿淋淋

云从天上悄悄散开

阳光笼罩大地一片霞彩

我要向你说一声

我愿意做你最好的友朋”

玉女不爱金童

他们的这两首诗很快传遍了我们的整个班级，在操场的课间时分，我经常会听到一些女生聚在一起一边笑一边窃窃私语地说着关于华祺和张晓月交换诗作的事情。我记得有一回，大概已是接近军训最后阶段尾声的时候，大家彼此都非常熟悉了，说起话也再没有那么顾忌，我和同学站在位于操场一侧一棵大树的荫凉底下避阳，听见旁边的一堆女生其中一个长得高高瘦瘦，戴了一副眼镜，还算漂亮的女生说：“我就不喜欢那个张晓月，大家认识都还不到半个月，她就在男生面前嘻嘻哈哈，还写诗呢，那诗写的什么呀，想跟人家交朋友直说不就行了，你们肯定不知道，我们学校高年级有个男生开学第三天就来给她送了一封信，我猜那就是情书。”

围成一圈的女生一阵唏嘘，又是惊讶，又是怀疑，有一个说：“不可能的吧，我们怎么都没看见？”那高个子女生说：“送这种东西怎么能让班里人看见，当然是趁放学回家时塞给她的了，我那时正好路过校门口看见的。那男生还脸红了呢。”于是女生们开始探究起那男生的长相背景几年几班的。我在一旁听了直直地愣了好一会儿，张晓月长得漂亮生性开朗每天又有一小车接送，惹人注意是十分自然的事；可我不明白一个女生从小学进了初中，即便是这样重点初中里的顶尖学生，她们的心思是不是就已经从正当的男女同学关系中抽离出来？

对于张晓月诗中所写的“愿意做你最好的友朋”，我并没有认为那是她对华祺别一份含意的表达。也许那时候张晓月是真心真意地想成为华祺的朋友，正式上课以后的很长一段时期里，张晓月对他一直只保持着同学之间的交往，尽管偶尔也有并坐聊天，嬉笑怒骂的时候，但那都是除去性别因素之外的情感交流。我对张晓月当然不能说很喜欢，事实上，我的心里不免会有一些羡慕甚至嫉妒的成份，使我无法积极地去面对她和华祺的友情。

很多时候，当我看到华祺和她在教室里或在操场上忘我地交谈，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好多年前第一次华祺和梅田田坐在那块小学操场的石板讲台上时说话的情景。那些画面已经离我好远，仿佛天边突然投下的一抹暗影在我眼前轻轻掠过，我没有办法忘记梅田田毕业离校那最后一刻在门口望着华祺的眼神。那是一种告别缅怀的神情，是一种无法伸手挽回的忧伤。

张晓月和梅田田是不同的，她们一个永远都会跑在前面，一个却永远只能落在后面。张晓月是那种不肯轻易为人停下脚步来等待的人。

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叫陈旭阳，长得极为清秀漂亮。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上面挂着长长的睫毛，笑起来，两颊有两颗深深的梨窝；穿了运动短裤的时候，同学们都可以看到他腿上的皮肤跟脸一样，白皙中几乎没有一点瑕疵。刚入学的第一天，班里的女同学看到他都要忍不住轻轻地低呼一声，然后便会用一双眼紧紧地跟到他的座位上。

我想陈旭阳是知道自己非常受女生欢迎的，女同学的低呼他一定是听到了，可是他依然能够泰然自若地走过教室讲台，将正脸对着底下的同学走入自己的桌位。那时候我们还没排过位置，陈旭阳挑的桌位正好在张晓月的后面。张晓月回过头对他笑了一笑。

陈旭阳喜欢张晓月，这是在我们军训结束那一天进行全年级列操比赛后他亲口说的。

就在这一天的前一天下午放学，我因为歌舞特长被老师留下来谈了一刻钟左右，再回教室找华祺回家，中途走过通向教学楼的走廊时，一转头看见正在校门口等车来接的张晓月身旁站着陈旭阳。陈旭阳试图去拉张晓月的手，可是却被张晓月甩掉了。张晓月朝他白了一眼，向一边迈开了两步。陈旭阳突然大声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我没能听清，但我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摩擦。这时，张晓月莫名地转回头向教学楼看过来，也许是看见了我站在走廊上，便生气地陈旭阳叫道：“你真烦，我的事不要你管。”

看着张晓月一个人跑掉，陈旭阳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竟是与他清秀漂亮的模样不相协调的忿恨。我吓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瞪我呢？我垂一垂眼便赶回了教室。回家路上，我把刚才看到的事跟华祺说了，华祺笑了笑，没有说话。华祺的表情使我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他：“你知道他们的关系吗？”华祺说：“我不知道，不过刚才陈旭阳走的时候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奇*.*书^网|。”华祺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便问：“他跟你说什么？”华祺微带着笑意说：“他叫我以后不要写那些东西。”我一愣，说：“那些东西？是你写给张晓月的诗吗？”华祺点了点头，说：“他以前可能和张晓月很好吧，早知道我就不写了。”

到了第二天列操比赛，也是很凑巧的事，教官把陈旭阳和班里一个平时训练很认真的女生叫出来，让他们一左一右在前面领队。那女生一见陈旭阳笑着和她打招呼，脸就红了一大片。列操正式开始前，陈旭阳便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起了话，时不时地还和她开了几句玩笑，显得极是友好又殷勤的样子。我站在同学中间随便在一起聊天，几次循眼过去看他，总是看见他的眼角会不经意地瞥向张晓月所在的位置。我在心里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知道漂亮的陈旭阳并不是个品行很好的人。

列操比赛结束，我们回到自己的班级时间快到了五点。老师稍稍布置了一下学期课程和班队工作便给我们放了学，同学们像开了笼的鸟一样飞奔出教室，最后还留下的是我们五个人。张晓月找了华祺说些事，我在等华祺，陈旭阳在等张晓月，而多出的一个女生便在慢吞吞地整理自己的东西。我回头朝那女生看了一眼，只见她一脸心事重重又有些举棋不定的姿态，刚想开口跟她说句话，却不料她突然站起来神情坚定地向陈旭阳走过去。

那女生在陈旭阳身后叫了一声：“陈旭阳。”陈旭阳回过头来，说：“干吗？”女生露着尴尬的笑容说：“你家往哪里走，我跟你一起回家好吗？”陈旭阳呆了一下，转眼又向张晓月看去。张晓月一听到有人想和陈旭阳一起回家，立刻回过头来对陈旭阳蔑蔑地笑了一声。陈旭阳便问她：“干什么？我又不和你同路的。”那女生红了脸，说：“没什么，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她拿了书包要走的时候，陈旭阳忽然又叫住了她：“等等。”女生高兴地放亮了脸色等他说话。可是陈旭阳却说：“王同学，我今天不愿意，明天也不愿意，以后都不会愿意，你知道我喜欢谁吗，她叫张晓月，我是在等她回家的。”女生跑出了教室。

从那以后，那女生整整三年都没有再和陈旭阳说过话。

这样一个真正全才

陈旭阳的成绩和他的容貌一样，非常地突出。在初一期中考试中，他在班里的总分直追一路超前的华祺。但是他又和华祺不同，华祺是学习上的尖子，而陈旭阳却是各方面的全才。一年级举行的校运会上，他给班级获取了年级百米第一和跳高第一，以后两年比赛的获奖项目更是一年多于一年；在组织班级的各种活动里，他是最热情积极，同时也是班里最具号召力的男生之一；最令我钦佩而意想不到的，却是他竟长了一双天生的画手。每次的美术课，他的画，无论是水彩画，或是素描画，都会被美术老师放到讲台上做一次精巧的评述。

陈旭阳的骄傲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甚至可以藐视班里的所有同学。在我看来，以陈旭阳的条件，张晓月也是没有理由要讨厌他的。可是张晓月不喜欢他，这却是事实。一天课间休息，我坐到张晓月身旁，悄悄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张晓月翘了翘眉，说：“没为什么，反正就不喜欢他。”我说：“可是我们班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呢。”张晓月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耸耸肩，回了座位。

后来一次化学实验课，化学实验室的每张桌上都放了一枚酒精灯，一根铜丝，一瓶硫酸以及一套试管，我们做的是氢气还原氧化铜的实验。华祺坐在张晓月的后面，正要进行氧化铜还原的时候，突然前面一声“叭”的声音，华祺旁边的同学站起来连连退了几步。华祺放下手中试管站起来看见张晓月手中一支破碎了的试管，炸开来的玻璃碎片划开了她的手。

课后，陈旭阳匆匆忙忙到医务室去问老师要几张创可贴，回来拿给张晓月却看见她手上的伤口处已被棉纱包裹好了。陈旭阳奇怪地问她：“咦，你这是哪儿来的？”张晓月说：“是华祺帮我弄的，他说最好包起来，不然容易感染的。”陈旭阳朝后面的华祺看一眼，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这天放学，张晓月已经被接走了，陈旭阳却还留在教室做作业，我和华祺离开教室的时候都十分惊讶地看了看他。华祺最后还是问了他一声：“陈旭阳，你还不走吗，五点多了？”陈旭阳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先走好了，我这题做完马上就走。”我们出了教室下楼，在拐角处忽然迎面上来几个高个男生，没有在学校看见过的。

我和华祺谦让地想让他们先过，于是挪到一边，可那个走在最前的男生却朝我们笑了起来，慢慢地靠近我和华祺，指着华祺说：“你是华祺？”华祺点了点头，问他：“你认识我吗？”那男生张了一脸不很友好的笑容说：“我们不认识你，可我们认识你的同学，他叫我来找你谈一谈。”我和华祺对视一眼，华祺将我拉到身后说：“什么事？”这时，楼梯上走下来了陈旭阳。

陈旭阳说：“这是我的哥们来接我放学来的。”华祺用一双迷惑的眼睛看着他，说：“陈旭阳，你在学校的表现这么出色，我不相信你竟是这样的人。”陈旭阳笑了笑说：“华祺，你真的什么都比不上我，张晓月为什么要跟你好而不跟我好？我老早开始就追着她了，好不容易跟她进了一所中学，你又冒出来碍手碍脚，你身边不是有一个了吗，还跟我争什么呢？这样好了，牛哥，他如果硬缠着张晓月不放，这妞就归你了，她还不赖吧，牛哥？”

这个牛哥拿他一双眯缝的细眼在我脸上扫了两圈，笑说：“是不错。”华祺生气了，他皱起了眉，对陈旭阳说：“陈旭阳，你喜欢干什么我管不着，我也没有缠着张晓月，她不喜欢你不能怪我，但是你不能叫别人来欺负赵思佳。”他们几个人呵呵笑了一阵，陈旭阳对我说：“赵思佳，我看你也不错，既然张晓月一定要和华祺好我也没办法，不如我们就换一下，你跟我好吧，好不好？”我对着这一帮混子惊惶地简直说不出话来，陈旭阳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我骂了一声陈旭阳：“你神经病！”他们又是一阵爆笑。

这一次，华祺和我只是受了一点惊吓，那个牛哥的一帮人把我们唬了一顿以后便让我们回家了。在停车库搬车的时候，我忍不住后怕地哭了起来。华祺将我拉到一旁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擦着我的眼泪安慰我说：“没事的，佳佳，他们不敢来学校闹事的，以后我们就和同学们一起走，人多就不要紧了。”我抽抽嗒嗒地说：“可是他们刚才的样子好吓人，我真的以为他们会动手欺负我们，我真没想到陈旭阳是这么坏的人，比我们以前的王小川坏多了。”

华祺拉起我的手，笑着把我拉回车旁，说：“别哭啦，小时候你可不爱哭鼻子的，陈旭阳不就是为了张晓月吗，我以后不跟她说话，他就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好不好，别哭了？”我抹干了眼泪，看着他说：“可是张晓月要来找你的呀，我知道，她一定是喜欢你了，她要和你在一起。”华祺拍我一下脑袋，说：“你又胡说，我们是同学嘛，说说话关心一下很正常的。”

第二天，我们没有把陈旭阳找外面太保来为难我们的事告诉老师。张晓月一如继往地来与华祺聊天，只是我看得出华祺对她的态度变得淡了，笑容也不再那么诚恳。有很久，陈旭阳的那群哥们都没有再出现，我们也慢慢忘了那次令人心悸的经历。

一年以后，张晓月爸爸为张晓月十五岁生日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型生日宴会，我和华祺都受到了邀请。我们去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一场小小的生日会竟将我和华祺一起抛入了恶梦般的生活。

惹祸的蛋糕

那是一个还在刮着北风的残冬，未解的冰冻覆盖在路旁浅浅的小水洼里，周围却伸出了一些青绿的小芽帽。星期天上午九点，太阳已是高高地挂在天空，温暖的阳光俯照大地，我和华祺带着各自的礼物骑着车子边踩边笑。我和华祺的生日只有在十岁的那年大人们为我们共同买过一个大蛋糕，并聚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以外，其余的每年，我和华祺都只是一人一只鸡蛋和一碗面条。我记得还很小我们都没有上学的一次，华祺吸着吸着面条，忽然抬起头问我说；“佳佳，爸爸说今天的面条我们不能把它咬断了吃，为什么呢？”当时我眨了眨眼，想了很久，结果还是对他摇了摇头。华祺哈哈地笑起来，说：“我知道了，因为面条长，我们把它们一整根都吃了下去就能变得和它们一样那么长了。”

我把车子微微地向华祺身边靠了一些距离，腾出一只手去拍拍他的头顶，笑说：“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我们的生日了，小祺想好送我什么了吗？”华祺笑着转过头来问我：“佳佳想要什么呢？”我说：“送礼物哪有先问人家要什么的，当然你自己想了。给你的我可都已经想好了呢，你真不好。”华祺用车把撞了我一下说：“骗你的，小气鬼，小叶都没你这么小气。”我噘起嘴哼了一声，大踩着往前赶去了。

张晓月的家是一座独立的小洋房，红色的斜坡尖顶上有一个开了窗的小阁楼，远远望去仿佛童话世界里的小木屋，只少了房顶冒烟的烟囱。到了她家门口，好几个已经来了的同学正在屋外种着些花的小庭院里嬉戏。我们把车停在外面的边道上，正要拿起礼物转身走向小院，身后一个人跑过来重重地撞了华祺。

华祺退了两步扶着车座站稳，瞥眼一看却是一脸绷着的陈旭阳。这天的陈旭阳穿得很帅气，一件浅灰的休闲外套下配了一条白色的宽腿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他两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华祺，质问他说：“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华祺平心静气地说：“是张晓月请我们来的，你可以去问她。”陈旭阳笑一下，说：“她请你来你就一定要来吗？你还是快走吧，张晓月不会记得你来不来的。”我气得抢上一步，大声说：“谁稀罕来了，早知道你在这里，我们死也不会来的，小祺，我们走。”

这个时候，陈旭阳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向我们这边喊：“陈旭阳。”张晓月快步奔上来，一把推开陈旭阳，生气地说：“你干什么要把他们赶走，是我让他们来的，这是我家，你不高兴就走开。”张晓月厉厉地瞪了他一眼，走到我们身边来，换了一副笑脸说：“你们快进来吧，别管他，他有毛病的。”张晓月看也不看他一眼，领着我们从他身边走过。陈旭阳气愤的眼神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扫过。

走进房子的大门，是铺着地板的光滑地面，门口一侧的墙壁靠放着黄色带花纹的沙发，墙角的另一侧便通向二楼卧室的窄梯。张晓月带着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帮我们倒了两杯水后便大声地朝着里面厨房里的张妈妈喊道：“妈妈，爸爸呢？”张妈妈说：“不知道，你到楼上去看看好了。”张晓月没有上楼，却在华祺身旁坐着了，她一看华祺和我手里都拿着礼物，就问：“这些是给我的吗，我能看看吗？”我们把礼物给了张晓月。

张晓月在打开了礼物的这会儿，陈旭阳进来了。他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拿了一颗糖放在嘴里，不屑地翘着嘴角说：“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原来只是一本笔记本，张晓月的笔记本都多得用不完了，哪里还用得着你给她。”张晓月朝他白了一眼，说：“你真是烦死了，我就喜欢这本，关你什么事，你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们说话。”陈旭阳一屁股就在我旁边坐下了，说：“我就要在这里，你也管不着。”张晓月忽然又大声喊：“妈妈，这个陈旭阳……”张妈妈听到他们两个的争吵便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脸和蔼的笑容对张晓月说：“小月，今天你生日就不要和小阳闹了，等会儿陈伯伯来了，又该说小阳了，你们都是同学要友爱相处，老师不是经常这么讲的吗？”说这话的时候，张妈妈的眼睛是瞧着华祺的，仿佛认识了很久似地对他笑得极为亲切。

陈伯伯是谁，和张晓月一家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打听过。我知道的只有我眼前所看见的，陈旭阳和张晓月一家的关系比较深，他跟张晓月可能是和我跟华祺一样的青梅竹马，也可能是由上一代延续下来的某种关系。张晓月再没有理睬坐在我身边的陈旭阳，却和华祺津津有味地聊着近日来校内校外的一些趣事。

中午，张妈妈把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点了蜡烛。我们一起唱完一首生日快乐便由张晓月吹熄了烛火。分蛋糕的时候，张晓月积极地把最先切下来的一块递给了华祺，我看见在他斜对面坐着陈旭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唇边还露着一丝恶意的笑容。等到大家都分到了蛋糕准备开始吃了，我忽觉眼前飞闪过一样白色的东西。再抬起来，我便看见华祺的脸被一块蛋糕整个地蒙住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有的已经开始笑出声来。我转眼一看，发现笑得最大声的陈旭阳手里的蛋糕没有了，他伸着手直指着华祺的脸笑得前俯后仰。此刻坐在旁边沙发上正说着话的张爸爸和那个陈伯伯闻声赶过来，都忍不住先一笑，然后陈伯伯就摆正了脸责问陈旭阳说：“小阳，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看看把人家衣服都弄脏了。”陈旭阳一点不收敛地大笑说：“爸爸，今天小月生日，我们要开心一下才对，你没看见他们外国人过生日都是这样的吗？”

话没说完，一块大蛋糕就正中了陈旭阳的脸，上面的奶油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把他的漂亮灰外衣又再添了一点色彩。张晓月哈哈笑说：“真的是很开心呀，小阳，你开不开心呢？”张妈妈帮华祺抹干了脸，又去帮陈旭阳抹脸。陈旭阳一露脸就是两颊红红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地俊俏。我和华祺都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陈旭阳说：“笑，笑个屁啊，再笑我就……”来不及往下说完，他的话就被陈伯伯厉声喝住了。陈旭阳一气，就把手里的毛巾往桌子上一扔，走开去了。

无法忘却的恐慌

我们吃过午饭，张晓月又提出要我们到她的房间去参观一下。她的房间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我那时候想不出来。在我的脑海里，所谓的房间无非就是一张能睡觉的床和一张能做作业的书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的呢？走上二楼，她的房间在靠里的一端，门前的把手上就挂着一只有趣的长臂猴，怀里抱着一块小长硬纸板，写着：进来请先敲门。

爸爸妈妈进孩子的房间为什么还要先敲门？我不明白。我和华祺跟着她走进了房间，一进房间，我便觉一大片鲜艳的颜色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眨了两下，就看见临窗的墙面上挂着内外两层帘子，里面是绸丝的，外面的隔纱的，里面外面都是嫩嫩的粉红色，上面还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刺绣条纹在光的照射下更是层层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张晓月拉开了窗帘，阳光很是浓烈，洒在木地板上一块块金黄的格外温暖。

在阳光的抚照下，我转头去看这足有我两倍大的房间，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壁橱，一连排的贴墙矮柜；矮柜旁是一个透明玻璃橱，分层了三隔，每一隔都摆着不同类型的玩具和饰品，有很多我们都没有看见过。张晓月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它们分别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事件而买回来的，听得我和华祺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心里却还是茫茫然的。最后，张晓月从橱窗里拿出一个像小本一样大小的音乐盒来，打开盒盖，一段优美的轻音乐飘忽出来，里面还是一个小人在转着拉琴呢。

我和华祺看着有趣，张晓月便对华祺说：“华祺，我知道你的生日快到了，这个我送给你，就当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收下吧。”华祺摆手说：“不行，我不能拿，这个很贵重，又是你爸爸送给你的|Qī-shū-ωǎng|，我怎么能拿？”张晓月跌着脚笑说：“哎呀，这些都是爸爸买给我的，少一样又没关系的，你就拿着吧。”两个人就这样你推过来我又推回去的，我站在旁边尴尬地看着他们俩，不知道帮谁好。

华祺收下了张晓月的音乐盒，张晓月高兴地奔到床边拿出其中一个陪她睡觉的小熊娃娃，又塞给我说：“你和华祺一天生日，这个给你，晚上抱着睡觉很舒服的。”我看了一眼华祺和他手里捧着的音乐盒，就收下了那只小熊。可是那只小熊在我的床上没有睡过一个春秋，便被我送给了华祺的妹妹华小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回到楼下客厅的时候，有好些个同学已经回家了。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指到三点，我和华祺决定也要走了。我们刚刚向张妈妈告别完要出门口，张晓月的爸爸忽然不知从哪里出来把华祺给叫住了。我和华祺重新转回客厅，张爸爸笑眯眯地对我们说：“到这边来坐着，我跟你们说说话。”张爸爸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话呢？我们觉得奇怪，就乖乖地坐到了沙发上。华祺说：“张叔叔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的吗？”

张爸爸笑着说：“华祺，你别生小阳的气，他被大人惯坏了，老是要想着恶作剧，如果学校里他常常欺负你们，你们就告诉小月，她回来会跟我说的。”我们点点头，却不知道张爸爸是什么意思。张爸爸又说：“华祺，我听小月说你的身体不好是吗？”华祺说：“是的，张叔叔，不过只要平时注意就不要紧。”张爸爸说：“小月还跟我说，你从来不参加学校的体育活动，连一些比较劳累的重活都不能做，是吗？”华祺点着头说：“张叔叔想跟我说什么呢？”张爸爸笑了笑说：“张叔叔在城里有一些认识的比较好的医生，你回去跟爸爸说，让爸爸带你到城里去检查一下，什么时候想去了就让小月回来告诉我，我和医生再约一个合适的时间，你看好不好？”华祺想了一会儿，说：“张叔叔知道我生的什么病吗？”张爸爸说：“无论什么病到医院检查总是好的，你和爸爸想好了，就来告诉我。”

我们再次向张爸爸张妈妈告别，走出客厅大门，却见正在院子里和别的同学一起玩弹珠的陈旭阳向我们瞥来一道厌恶而忿恨的眼神。华祺没有看见，我却为这道犀利的目光深深地打了一个冷颤，拉着华祺快步走向我们停车的边道，拿了车飞快地骑出了张晓月家门前的石子路。

骑过了一半路，华祺见我依然没有放慢踩车的速度，便追赶上来问我：“佳佳，你干吗骑这么快，很急着要回家吗？”我停了踩车，让车慢慢向前趟，心里尚有余悸地说：“这个陈旭阳这次一定恨死我们了，以后上学会不会又要跟上次那样……？”华祺笑说：“不会的，我们又没做什么，而且刚才张晓月的爸爸不也说了吗，他是被大人惯坏喜欢恶作剧而已，不会真的怎么样的。”我说：“小祺，你老把别人想这么好干吗呢，陈旭阳就是个坏人，是个跟别人一起混社会的小太保，他会叫他们来欺负我们的。”

华祺说：“如果真的这样，我们可以告诉老师的嘛，别担心了，现在还早，我们先不回家出去溜一圈吧，好吗？”于是我们把车骑往镇中心热闹的地方，找了一个地方停车，便带着我们从张晓月房里拿回来的音乐和熊在大街上漫步逛起来。

那天午后，我记得很清楚，华祺是故意地在尽最大的努力来让我忘记对陈旭阳的恐惧。其实在他的心里，他一直都记得那一天在学校的楼道口被“牛哥”一伙人拦截的恐慌，他同样在害怕在以后的某一天如果再遇上这样的情况，他会无法保护我，还有他自己安全地离开学校。在这半个的午后时间里，华祺开怀的笑声背后隐藏着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另一种在内心深处才会生发出来的自我谴责。

是不是真的那样软弱

星期一早上我们依往常的时间去学校，在拐向学校所在小路的那个斜叉口，另一辆自行车从拐角处飞速地转出来，直直地撞向我的车头。在我身旁的华祺大呼一声，我却已经连人带车地撞翻在地上。我双手撑着地面，发觉自己的膝盖因为撞击力量太重，一种剧烈的刺痛感使我无法站起。华祺停下车来将我小心地扶起，见我紧皱着眉忍痛的模样便气愤地问那骑车人：“喂，你怎么搞的啊，骑车也不看着点，转弯的地方也该放慢一下速度啊。”

撞我的骑车人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男孩，个子不高，长了一张不很好看的油滑脸。他自己扶起了车，走过来连连向我们道歉说：“真对不起，同学，上课要迟到了，我赶时间所以就骑快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抬头看了看他和他的车，去上课怎么会连个书包都没有呢？我没有说出口，重新和华祺骑上了车向学校里赶去。

我们的家离学校很远，每天早上我们都会尽量早地从家里出来以免路上发生意外导致上课迟到。这天，我们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并不晚，车棚里的车还不满一半，我和华祺分别将车停在自己班位的空处，华祺来帮我拎了书包问我：“摔得是不是很痛，你的腿？”我俯下身揉了揉两块膝盖骨，点着头说：“是有点，不过还好，裤子穿得厚没什么关系。”学校同学不多，华祺就把两只书包分别挂在两边的肩膀上，拉着我的手走向教学楼的大门。可是我们还没有一脚跨进门口，旁边却忽然冒出一个人伸长手臂把我们的路给挡住了。

他歪着脑袋笑得很邪恶，两个漂亮的酒窝深嵌在那一张极其俊丽的脸上，白白的牙齿排列得也相当整齐。我大吼一声：“陈旭阳，这是学校，你想干什么？”陈旭阳看着我们拉在一起的手，笑说：“你也知道这里是学校啊，要不要我去告诉老师同学们你们怎么样地在学校里偷偷摸摸亲亲我我呀？”他指着我们的手，向我们瞥来一个轻浮的笑眼。我和华祺立刻松开了手，华祺恼怒地说：“够了，陈旭阳，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来烦我们？”

陈旭阳哼笑一声，说：“是你们自己不识相，如果昨天你听我的早早从张晓月家离开，我才不会花心思在你们两个的身上。要怪就怪张晓月对你太好，就连张伯伯也这么关心你。我就不懂你有什么地方好了，不但让张晓月跟我翻脸，还让张晓月在张伯伯面前尽说我的坏话，让我丢光了脸。这账我不找你找谁？”

华祺说：“陈旭阳，你是弄错了，我和张晓月和你都是一起学习的同学，我只觉得既然是同学，大家友好相处互相帮助那是很应该的事。我绝没有想要让谁跟谁不好，或者叫谁去说谁的坏话。你不希望我和张晓月太好，其实我和张晓月根本就没有太好，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们这么生气呢？”

陈旭阳手一甩，不耐烦地说：“我不管这些，反正我就不能看到她对你老是嘻嘻哈哈那么开心的样子，我要费好大力才能讨她这样的笑，凭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让她对你这么好，这不公平！既然现在张晓月已经喜欢你而不喜欢我，那干脆我就叫你们连开心都开心不起来，我不开心你们谁都别想开心。”

一个初一年级的小女生从我们身旁经过，听到陈旭阳这样子的蛮横霸道，她不禁转过脸来看了一眼陈旭阳。陈旭阳迎着她的视线，眉一挑朝她吼：“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吵架吗？”女生害怕得拔腿地就往楼上跑去了。陈旭阳接着又回过头来对华祺说：“你要还是个男的，就别把我的这些话去告诉老师家长，我们来个单挑。”

华祺说：“怎么单挑？”陈旭阳轻蔑一笑，说：“怎么单挑？我说实话，无论怎么单挑，你都不可能赢得过我。现在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来告诉你。”正要转身上楼之际，陈旭阳忽然又转回来问我：“对了，赵思佳，你的腿摔得还好吧？”我愣愣地还没有说话，就听见陈旭阳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嗤笑，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跟华祺说：“你不去告诉老师，我去，反正我不是男的。”华祺拉住我说：“算了，告诉老师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只要我们对他没有恶意，我想他总能明白的。像今天早上的事，我们以后多加提防一点也就是了，你别生气了。”

当时的我心里恨透了华祺的软弱，他从来不知道反抗，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应得的利益。如果我被别人故意撞倒还是能够容忍的话，我真想问他，是不是等到有一天，当我们再无力去做些什么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放弃过的东西本不是那样地一无所取，他才会懂得我们活着的人是只有靠着自己的努力争取才能迈开脚步向前走的。

我没有问，面对华祺那双澄透明亮的眼睛，我甚至说不出一句生气的话。我含着眼泪，从华祺肩膀上拿过自己的书包，没有再看他一眼便径直地踏上台阶向教室跑去。

那一天，我没有和华祺说过一句话。课间，同学们都和平时一样在教室里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偶尔，我也能听到从华祺座位上传过来的他的笑声。但是我没有回头，也不想知道又是班里哪个同学说的笑话让华祺愉快地放声笑了。华祺虽然软弱却不是一个内向的人，有的时候他甚至很开朗，同学中间有趣的谈天总也少不了华祺参与的一份。没有我理睬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依然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乐趣。

放学时分，我匆匆忙忙地整完书包赶着和大部分同学一起离开教室。我想我是真的开始讨厌了华祺，我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看他一眼，不想被他那一双总显得纯净忧怀的眼神所笼罩。我像逃兵一样地逃往了底下的停车棚。

就在我开动锁把推车出来的时候，一个力量在我的车后拦截了车轮的向后滚动。我一回头，看见华祺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他说：“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家了吗？”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华祺转到我身前，轻轻说：“如果你想让我去告诉老师，我愿意去。”眼泪止不住地从我眼里掉下来，为了不让他和别的同学看见，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身前。我又重新开始模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样地生华祺的气？华祺接着说：“我一直以为佳佳是最了解我的，可是现在连你也不愿意理我了。”我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声来。

华祺向四周围看一看，该走的同学已经走了，没走的同学还在教室，他便悄悄地拉了一下我的手，笑着说：“快擦擦眼泪，同学们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抹掉眼泪抬起头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华祺，说：“小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我不好，我不该怪小祺的。”华祺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了我脸上的泪痕，说：“你没有不好，我知道是我没用，我不该看见你被人欺负还不管，佳佳，以后我不会了。”

假如没有这一次我跟华祺的生气，华祺便不会对我有这样的承诺；没有这样的承诺，那么以后的某一天，华祺就不会离我远去。是我的自私任性把华祺推到了张晓月的身边。

谁输谁赢的篮球赛

华祺和陈旭阳最后一次的争斗发生在初二这一学年末一堂体育课考试当中。在此以前的小半个年头里，我和华祺在校内校外无数次地遇到陈旭阳和他一伙哥们大大小小的各种骚扰，我们时不时被盯梢，被戏弄，甚至被勒索。我曾经尝试着去把这些事告诉老师，但是因为每次事件发生的时候陈旭阳并不在当场，我们也找不到能让老师信服的证据，结果每一次我的报告反变成陈旭阳进一步欺压我们的理由。最严重的那一次，便是在那体育课考试之前的那个礼拜天。

那天上午，我在华叔的家里和华祺一起复习功课。大约到了十点多一点左右的时间，华小叶从她的同学家里玩耍回来了，她见我正好在她家里就急忙跑到我身边跟我说：“佳佳阿姐，你在这里太好了，我就不用再跑到你家去找你了。”我放下笔，好奇地问：“怎么了，小叶？”华小叶指指外面通道处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一个女生叫我来找你，让你出去找她一下，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我和华祺对望一眼，心想她为什么不自己进来呢？我便问：“她叫什么名字跟你说了吗？”华小叶点点头说：“说了，她说她叫张晓月，是你的同班同学。”于是华祺就接着问她：“为什么她不自己进来找佳佳姐姐？”华小叶说：“哦，这我也问她了，她说就只和佳佳阿姐说几句话，就不麻烦进来了。”

由于我们受了太多次陈旭阳那帮人的骚扰，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地担心会是一次圈套，便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一看。这时候，菊姨做着饭从灶房里走了过来，看见我们学习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问我们怎么回事，我们把这事跟菊姨说了一遍，菊姨立刻就笑起来说：“这有啥难，佳佳，我陪你出去看看不得了，如果是假的，有我一个大人在他们也不敢胡来的。”当时我们没有考虑得太周到，只想到有大人陪着总该不会有事的，于是我就和菊姨一起往那条巷弄走出去。

走到弄口，我们正四处张望寻找人影时，一个男生就从旁边跳了出来，笑哈哈地挡在我们身前说：“赵思佳，你果然出来了，哈哈，牛哥，她来了。”听到他喊牛哥的名字，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紧抓住菊姨的手。菊姨一看情势不对也不多话，拉住我转身就要往回走，那男生一跳又跳到我们跟前，说：“干吗，这么快就要走啊？”菊姨板了脸孔说：“这个小孩子，为什么要做坏事，快让开，不然打你。”这个男生朝菊姨看了看，又低头朝那条病腿瞥了一眼，哼地边跳边笑说：“来啊，来打我呀，看你打不打得着我？”菊姨气得就要追上去打，我跟在旁边着急地说：“菊姨，我们还是快回家吧。”

我的话才说完，后边几个笑声突然响起来。我正要回头，一只手就猛力地把我从菊姨手上拽了过去。我拼命地甩拼命地甩，怎么也甩不掉那只令人恶心的抓着我手臂的手。牛哥不耐烦了，说：“你再甩，我把你一起给甩出去。”我大叫：“你们干什么啊，这是犯法的，你们统统都要被抓起来的。”牛哥嘻嘻一笑，说：“我们只是找你出去玩玩，又不干什么犯法的事，为什么要抓我们？”我慌得都快哭出来了，菊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对牛哥说：“你快放了我们家思佳，我不去告你们。”牛哥瞄她一眼，呸一声说：“我呸，你个死瘸子走开，不然我不客气。”菊姨涨红了脸，再不跟他们讲理伸手过来拉我，牛哥旁边一人见状立马抢出重重地推了一把菊姨，将步伐不稳的菊姨推跌在了地上。牛哥一伙哈哈大笑。

牛哥说：“有种你TM就去告我，不然就给我滚远一点，今天我要赵思佳是要定了。”这个牛哥就这样把我带走了。他有一辆摩托车，却是从没有考过驾照的，他硬生生地把我放在摩托车上，从村子一直飙到了镇上。我坐在后面，狂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吹过，我大声喊叫却知道带着头盔的他是不可能听得到的。

我被他送回那个弄口的时候已是接近傍晚日落时分了，那整个下午他都带我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事，我想也不必细说，总之除过犯法的事以外，他什么坏事都是可以做的。巷弄口，我看见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夕阳晚照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斜斜地照落到地面上，被风轻轻吹拂。

牛哥刹车停下的一刹那，华祺奔足而来，几乎是用足了全身的力量把牛哥推翻到了车下，愤怒地骂道：“王八蛋，是不是陈旭阳让你这么干的？”牛哥拍拍屁股站起来笑了一声，说：“是又怎么样，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为哥们出气是我们的原则，你能怎么样？”我跳下车跑到华祺身旁，拉拉他。华祺转头看我一眼，发现我的眼角有一点泪痕的印迹没有干，沉着脸回头问牛哥：“你对她做了什么？”牛哥耸耸肩，坐上车开起马达，隆一声，他说：“什么都没干，不然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说完，一股摩托车的尾烟朝我们袭卷而来。

华祺向我转过身来，抹了抹我眼角的泪痕，问我：“他有没有欺负你？”我哭起来扑进他的怀里，说：“小祺，他们是一群混子，我好怕。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呀，小祺？”华祺伸出双手抱着我，我知道他不会不来找我，他是不能找到我，所以他才会站在那里一直等着我回来。

这天晚上，妈妈给我煮了茶，让我早早地就睡了。睡前，我让妈妈把华祺叫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不能睡着。一直等到华祺来了，我让他坐在我的床边陪我说话，说到了十一点多，妈妈来提醒，我又恳求妈妈把华祺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我们村里没那么多的规矩，加上我和华祺从小的青梅竹马又订过娃娃亲，这晚我靠在华祺的胸前一直睡到了天亮。

星期一下午就是体育考试，华祺被免考了其中的几项。他坐在操场的一角看着同学们的考试，更确切地说，他是在看着陈旭阳在体育场上的出色表现，我不能猜想当时华祺在这样注视着他的时候心里闪过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念头，但是我在自己的考试过程中，却能看见华祺望着他的表情是有一些寒冷又有一些怒恨的。

体育课下半堂，是考完试同学的自由活动。陈旭阳早早地完成考试任务，聚集起了周围的同学到体育办公室拿了一个篮球准备进行一场小型的比赛。可是在比赛还没开始，陈旭阳独自在篮框下练着投篮的时候，华祺手上同样拿着一只从办公室取来的篮球运着跑向他。球场线以外，华祺突然停下脚步猛然抓起篮球用力地朝陈旭阳投掷过去。篮球很着力地打在了陈旭阳的后肩膀上。

本来同学们集体的篮球赛最后却变成了华祺和陈旭阳的单赛。他们的赌赛约定谁能拦截对方的投篮次数越多，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而那个最后的失败者必须永远退出彼此的竞争，包括一切的竞争。

两人单赛的结果，华祺当然没能得胜。在互相抢夺连投的十几个球里，华祺的进篮次数甚至没到陈旭阳的一小半。陈旭阳知道自己势在必得，为了在同学们面前表现他打球的高超技术，最后一个篮板他故意让给华祺，却在华祺举手去投的时候，他一跃而起，原本应该能够轻易得手的球，因为华祺的躲避，就从陈旭阳手边溜了出去。陈旭阳那伸出的手臂便重重地撞上了华祺的胸口，华祺跌倒在地上，脸霎地变得苍白，随后便是身体止不住的抽搐痉挛。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直到老师叫来了救护车。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直直地往下掉落，被单架抬进汽车的华祺，我看到他身上满满地都是红肿的青紫色。

手术不会成功

天空闪着金露般垂落的阳光，从南方吹来的缕缕细风拂过脸庞，捎来一阵学校花坛里鲜花的芬芳。我站在校门口，望着那辆120疾速驶过我们学校外的那条小道，在拐口消失。头发因风粘在了我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周围的一切仿似凝冻了时间悄无声息。我的脑海透不进一丝同学们惊慌失措的议论之声。

我转回身，任由眼泪的流淌向操场走去。同学们聚到我身边，他们说的话我无法听清，却在抬头一刹那间，望见了篮球场上和陈旭阳剧烈争吵的张晓月。我推开挡在我身前的同学拔足向他们跑去，站在他们中间大吼一声：“别吵了！”操场上顿时止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大家都看着我，看着我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和一双红红的眼睛。有同学上来安慰我，我却躲开了一步走向陈旭阳。

陈旭阳是永远都不会认错的，他是错也要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我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申明大义和他讲道理的。我深吸一口停止自己不住的抽泣，看着他轻蔑而孤傲的脸，很简单地只跟他说了一句：“华祺不会在乎自己输了你，如果他死了，你却会一辈子都记得你在初二时候赢过他的这一场篮球赌赛。”

我没有看到陈旭阳当时是否有过什么样的神情，可是在以后相处的几年里，我从未见过陈旭阳有对自己悔过的表现。也许是我错了，并不是每一个曾经犯过错的人都会在心底留下一道记忆的伤痕，陈旭阳便是一个留不住记忆的人。我离开操场去了卫生间，想用冷水洗去心中压抑的悲愤，就在我抬起头来让水滴颗颗从我下颌掉落的时候，一只手伸来了她手里的纸巾。

我没有回头却接过了纸巾，绕过她的身边往门外走出去。张晓月跟在我的身旁，我们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校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后掀起的一阵尘埃。我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没了着落，眼泪于是又渐渐地渗了出来。张晓月说：“你别担心，华祺不会有事的，他应该已经在动手术了。”我说：“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华祺有一次也是这样昏倒了，医生说那是要开刀才能治好的病，华祺曾经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小心地照顾自己，所以才没有把他送到城里的医院动手术。华祺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去找陈旭阳比赛的。”

张晓月转头去找在操场上的陈旭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我：“赵思佳，你很喜欢华祺吗？”我的心一跳，转头望了一眼张晓月，只见她微低着头，是有些失落的样子。我愣在了那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晓月对华祺已不再是初一入学时的那种真挚友情，难道男女生之间就真的没有友情可言的吗？张晓月意识到我长久地看她，脸颊泛起了一片淡然的红云，我回过头，说：“我想是的，但那不重要，我希望他可以健康地，和我们一样地生活着。”张晓月抬起头来问我：“你真的只是这么希望吗？”我点点头。

放学的时候，张晓月提着书包到我的座位上，说要等我一起走。于是我匆忙做完值日，便和张晓月一起下了楼。接她回家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张晓月忽然拉住我说：“别骑车了，我们一起去医院看华祺，爸爸说他手术已经快好了。”关于华祺的手术费，因为来不及通知华叔凑齐了送去医院，便由张晓月爸爸暂时垫付了。我听张晓月说他的手术快要结束便急着想见他，于是就和张晓月坐着车一起赶到了医院。

医院门口，张晓月爸爸正在一旁边打电话边等我们。一见我们，他立刻挂了电话把我们带去了华祺所在病房。华祺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脸上的青肿紫块退掉了，只还留着些术后的虚弱。我轻声踱到他的床边，伏在床上又哭了一会儿。张爸爸用手拍拍我的背，轻轻地说：“别哭了，赵思佳，华祺已经没事了，医生说手术还是比较成功的。虽然没能上城里大医院，但总算也是过了难关。”我擦掉眼泪，笑着对张爸爸点点头说：“谢谢张叔叔，这次多亏张叔叔帮了华祺。”

张爸爸微笑点点头，可他的眼神却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轻松和乐观。我发现了他眼里的忧虑，站起来问张爸爸：“张叔叔，华祺真的好了吗？以后都不会再发病了吗？”张爸爸的笑容微微一滞，即而笑说：“他真的好了，你想手术都动过了怎么会还不好呢？”我开始怀疑了，说：“张叔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华祺没有好，张叔叔就告诉我们真相吧。”

张爸爸稍一愣，便叹了口气，将我拉出了病房，对我说：“是这样，赵思佳，华祺送进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医生说必须立刻动手术。但是依照华祺心脏的功能来讲已经很是衰微，最好的办法是换心脏，但是医院不能临时找到和他匹配的心脏，医生不得不暂时先动手术将他自己的心脏做一下修复，但是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再出现危急的情况，所以我们现在就打算，手术先做了再说，然后去找和他匹配的心脏，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在一旁和我一起听着的张晓月极为赞同地点着头说：“对，这是个好办法，就是这段时间里不要让华祺的心脏再受刺激。”我迟疑了一下，说：“可是这要花很多钱，华叔是支付不起的。”我非常地希望华祺能够健康起来，可是我却不能不考虑到钱的问题，对于像我和华祺这样的家庭，有的时候我们只能在钱和健康之间选择牺牲健康。我知道如果华祺醒着，他也一样会这样认为。

对于这个问题，张爸爸还没有回答，张晓月却已经抢着说：“这有什么关系，手术费我爸爸会先帮华祺付的，是不是，爸爸？”张爸爸笑说：“是啊，手术费的事我会和华祺爸爸商量的，这不是大问题，主要还是能治好华祺的病。”

华祺醒来是在两天之后，那时我们正在学校上课。张爸爸打电话给老师让他通知我们华祺的情况。我们赶到医院，华叔正在病房和华祺在说话，华祺的嗓门有些大，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我们便能听到华祺听来宛似抗辩的声音。我和张晓月都吓了一跳，急急地跑入病房，结果看见华祺争红了一张生气的脸正怒怒地瞪着华叔。

为了华祺的身体着想，华叔接受了张爸爸的帮助。寻找心脏再动手术那已是很久以后，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件未曾实现的约定，然而从那次华祺康复出院，华祺就不再与我每日骑车一起上学。那辆每日接送张晓月上下学的黑车却有了他的影子。

什么样的未来

华祺出院的那天我去接他。来接他回家的人很多，张晓月来了，连张爸爸也来了。华祺看着张晓月和张爸爸时脸上带着一些羞涩的懊恼，他故意避开张晓月，故意在她向他靠近的时候借故整理自己的东西而与她交错而过。我能看到张晓月转过脸回望他的眼里闪过的一丝丝失望神情，华祺从来没有过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过别人的好意，可是那些天，我知道华祺的心里是受着煎熬，极其矛盾的。

在住院观察的这段时间，我曾问过华祺，他想要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华祺凝想了很久，最后他却说，他的未来不在他的手里，他无法为自己勾划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可是华祺的心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构想过自己的将来？我对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把自己的手摊放在他的面前，我说：小祺，你看，当我们张开手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托住了整个天空，我和你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们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像现在我能托住这片天空却抓不住浮在天上的一缕空气。可是小祺的未来会在遥远的前方等着小祺去追寻。

我清楚得记得那天的华祺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也许那个时候的他已经能够看到他的未来不会有我的存在，可是他却不知道，那些年我们彼此缺失在对方生活里的日子却是奠定了我对他一生的依托。即便是在他死后的多年，我依然能够在午夜梦回时分触摸到他的肢体和灵魂。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去想，如果后来的一年，华祺在张晓月的爱情里把自己交付给了手术台上医生的那一把刀，那么这把刀究竟割断的将是我们的爱情，还是我们的生活？

从一开始，华祺就不想用长久的生命来换取对生活的追求。病房里流着泪的华祺有一种让人倍加莫以名状的忧伤，我忍着忧伤的泪来为他抹掉一颗颗落下来的泪滴。华祺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不会用任何的东西来交换我的存在，我们的生命从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连在了一起，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到了离院的这天，华祺将我悄悄拉出了病房，问我说：“佳佳，你能原谅我吗？”我说：“小祺喜欢她吗？”华祺突然抱住了我说：“不，我喜欢你，佳佳，我是要和你在一起的。”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说：“小祺，你一定要把病治好，病治好了，我们才能在一起。我们今年才只有十六岁，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等，可是小祺的病却不能再等了。”当我们转身正要回房时，看见一脸悲伤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张晓月忽然掉转头奔回了病房。

离开医院走到大门外，张晓月爸爸的车开了过来。我看着华祺坐进车的后座，却把预留给自己的那个位让给了华叔，这种时候，由我代替华叔送华祺回家是不合适的。我骑着自己的那辆自行车和妈妈一起回了家。

回到学校，我们很快迎来了初二学年的期末考试。华祺落了的课尽管没有全部补回来，但在考试中还是以深厚的基础考出了很好的成绩。所有科目考完的那天上午，张晓月把华祺送回家以后便被华叔留下来吃了午饭。我回到家里放下书本去找华祺，正好看见华祺陪着张晓月走在他家的那条田间小道上。

那是一条很窄又很不平整的田径，张晓月走在华祺前面，一步一个低头，走起来身体歪歪斜斜的，时不时还要等华祺来扶她一把。我站在农田外面看了好一阵子，华小叶突然从我身后冒了出来，问我：“佳佳阿姐[奇+书+网]，你干吗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啊？我跟你说哦，那个张晓月不是上次我看到的张晓月，那个张晓月是个坏女生，还是这个好。”我对她笑了一笑，想起一个多月以前的那个下午仍然感到心有余悸。我说：“小叶真的觉得她好吗？”

华小叶点点头，说：“还好啦，她天天让车送哥哥回家，还来接哥哥上学，哥哥才不用那么辛苦骑车去上学，我们好多同学都在学校里羡慕我呢，说我有个可以天天坐车去上学的哥哥。”我转头朝华小叶看了一眼，忽觉小我们四岁的华小叶如今也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少女，眉眼间也有了一些羞涩和隐密的姿态。因为有一个虽然腿瘸却很漂亮的妈妈，华小叶的脸有种让人见了便会忍不住会喜欢的秀美气韵。

我转回头去看华祺他们，他们已经绕到另一条小道往回走了。我对华小叶说：“小叶是不是也想坐车去上学呢？”华小叶想也不想地就使劲点头说：“当然了，我们每个人不都这样想的吗？坐车可以不用吹风不用淋雨，在学校又有同学羡慕，那多好呀。”我笑说：“那么小叶就要努力学习，争取将来赚大钱咯。”华小叶想了想，说：“佳佳阿姐说得对，可是我又觉得学习好辛苦，每天都要背课文，做数学，还要考试，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笑着不再说话，张晓月和华祺已经看到我了。他们小跑着向我奔过来，我看见张晓月身后的华祺有些着急，就迎着他们也跑了过去。刚刚跨出田里的道口，张晓月便看来十分劳累地喘着气说：“哎呀，这个路真不好走，锻炼平衡力倒是蛮好的，刚才我就差点要摔到田里去了，幸好华祺拉住了我。”我微微地笑了一笑，心想这田路虽然细窄，却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华祺走到我面前，问我说：“你吃过饭了没，没吃就在我家一起吃吧？”

我摇摇头说：“没有，还这么早呢，张晓月和你下午准备做什么呢？”华祺回头看看张晓月，张晓月立刻满面笑容地过来说：“还没想好干什么，刚刚考完试，这个下午绝不能浪费了。华祺身体不好，不能玩得太过份，不如我们三个人玩纸牌吧。”

纸牌本来是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可是如果当三个人中有一个人有心偏袒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么第三个人就会觉得它变成了一种很耻辱的玩意。我不爱玩纸牌，玩纸牌的技术也很烂，似乎永远都学不会在该通融的时候通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我手中的牌只不过是一堆画了符号的永远活不起来的死牌。

张晓月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早已看出在纸牌的游戏里，我必将成为她的手下败将。在华祺对我进行宽容的庇护之前，张晓月如战场杀将秋风扫落叶一般把我毫不留情地打得落花流水。我一次又一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张张扔完手里的牌，直到最后一张放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没有资格与她临阵对敌。

华祺的庇护使整个的战局有了良好的改观，即使是输，也不再输得那么丢人现眼。我的心情好多了。可是，我和华祺再也听不到张晓月胜利以后欢快的笑声，她的笑容渐渐地从扬眉微笑化到淡淡浅笑，最后变成冷冷的嗤笑。在我和华祺越来越明显的合力围攻下，张晓月几乎已经没了赢的机率，那接连的十几副牌，她输得一败涂地。

张晓月扔掉手里还剩一半数量的纸牌，已是气愤难当地说：“不玩了，没劲死了，我得回家了，我出去打个电话。”张晓月板着一张生气的脸走出了屋子，我们都知道张晓月生气的原因，但是华祺却没有去追她。当张晓月打完电话回来，她的脸比出去时显得更加难看，她走过来一把拉走身边正在和我说话的华祺。她问华祺：“我生气了，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华祺说：“你为什么要生气？”张晓月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该那样帮她。”华祺笑着说：“只是游戏玩玩而已，有什么关系？”张晓月沉默一刻，突然红了眼睛，看着华祺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在这里也是多余的，但是华祺，难道你真的不能对我好一点，哪怕一点都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张晓月等来接她的车，我们各坐在屋子的一角，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想当时张晓月是有着和我一样的感受，都认为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可是我们都不愿意真的离开，我们的竞争就如同一副没有打完的纸牌，只是在这副纸牌里，张晓月操纵的已不是手中的牌，而我却不能自私地夺取华祺他将用生命换取的对我的感情庇护。

幸福家庭里的风浪

我和华祺一直都以为张晓月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幸福的人。那一间被精心布置的粉红色房间和那些精挑细选的礼物，我们便可以看得出来，小时候的张晓月是如何地被父母捧在手里的如掌上明珠一般地疼爱。虽然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父母疼爱的方式，可是像她那样的完全被爱浇灌着长大的生活却是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我们曾几何时又能想得到即便是那样沐浴着雨露春风般温暖的日子里，也会有狂风骤雨突然的袭来。

在初二暑假的第二个月，常常来找华祺的张晓月一连有十几天都没有再出现过。在开始的那些天，我和华祺仿佛又找回了我们曾经拥有的自由和快乐，我们在房间大声地聊天，在田野放声地欢笑，抬起头又能看见头上的天空似海一样地晶莹剔透。我们沉浸在这短暂的幸福里，全然忘了那横亘在我们中间的其实根本不是张晓月她的出现与否。然而，无论是我，还是华祺，却都宁愿恶毒地相信我们身边所有的一切不幸都是起源于她在我们中间的纠缠。

临近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一个明媚阳光的早晨，我和华祺从村路散步回来在经过菊姨正在忙着的早餐店铺（华妈在好几年前因病去世了，自那以后，早饭铺便由菊姨接手打理），一辆停在路旁的汽车朝我们摁了几下喇叭，我们转头看时，张晓月从后面开门跨了出来。张晓月比二十多天以前我们看到的似乎憔悴了许多，她身上穿的一件白色休闲T恤松松地套在身上，下面是一条她常穿的黑色牛仔裤，现在也显得大了一圈。

张晓月把手竖插在仔裤袋里，低着头向我们走过来，被她长发刘海挡住的额前，我们看不到她眼里的神色。我和华祺交换一个不祥预感的眼神，举步同时向她迈过去。张晓月默默地低头站在我们面前，用脚漫不经心地磨着地上的沙泥。华祺用柔和的声音问她：“张晓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张晓月只点了点头，依然保持原有的姿势。华祺又问：“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就到我家去坐一会儿吧，你要去吗？”张晓月又只点了点头，待了一小会儿，转回去走到车边跟开车的那位司机叔叔说了两句话，车便开走了。

回到了华祺的家，华小叶出去玩了，华叔也没在家。华祺用钥匙开了大门，正回身要请张晓月进去时，张晓月忽然就抱住华祺的脖子哭了起来。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悄悄地挪开了眼睛，绕进屋里给他们搬来了两张凳子。华祺拨开张晓月的手臂放她坐下，自己也一同坐在了她的身边。华祺接过我手里的干净毛巾递给她，问她：“张晓月，你先不要哭了，有什么事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你。”张晓月用毛巾擦着脸，摇摇头说：“你们帮不了我的，我完啦，我恨死他们了。”

华祺转过头来望望我，又问她：“他们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张晓月抬起头，红红的眼睛像是哭过几天的样子，她稍稍镇定了一下，说：“华祺，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最最可恶可恨的，他们是一群破坏别人家庭罪该万死的人。半个多月前，妈妈接到一个小男孩的电话，说是要找自己的爸爸，嘴里还口口声声地喊着我爸爸的名字。后来在妈妈的追问下，爸爸终于承认那是他十多年前在外面认识的一个女人结果做了他的情妇。爸爸向妈妈解释说，他从来没想要那个女人给他生孩子，也没想过要抛弃我和妈妈跟那个女人结婚。可是现在不仅孩子生了，而且还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找爸爸，妈妈不相信爸爸，他们每天吵，一见面就吵，爸爸本来是想向妈妈忏悔的，可是妈妈太伤心了，她无法原谅爸爸这样的背叛。就在三天以前，爸爸突然不回来了，妈妈又拼了命地打电话找爸爸，昨天爸爸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爸爸憔悴极了，他不再向妈妈解释，也不再和妈妈争吵。爸爸回来拿了东西，走前对妈妈说：‘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了表示我的悔过，我几乎已经断绝和她们母子的来往，可是你不相信我，你甚至不给我机会重头开始。我很累，我相信你也会觉得累，我们不要再吵下去了，我们都给彼此一点时间来冷静和悔悟，我还会回来的，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也会如期给你和小月，如果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依然不能平静相处，那么就当这一切是给我的惩罚吧。’爸爸走了，妈妈难过地就躲在房间里哭，妈妈让我去把爸爸追回来，可是我没有去。华祺，你告诉我，我该不该去把爸爸追回来？为什么爸爸要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为什么妈妈向爸爸争取公道的结果却是把爸爸赶走了？这样的结果究竟是谁遭到的惩罚最多呢？”

我和华祺久久地没有说话，这不是当时的我们能回答得了的问题。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张晓月伏在自己的膝盖上痛哭流涕，却说不出一些能真正安慰宽解她的语言。华祺静悄悄地坐在她的身边，除过一次一次地递去那块被她哭湿的毛巾，便只能用手轻拍她的背做为安慰的表示。接她的车很快回来了，张晓月急急忙忙抹干了眼泪，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给了华祺，并且朝我瞥过一眼，抽抽嗒嗒地说：“以后我不能来了，这个等到没人的时候你再看，你要答应我绝不给别人看，任何人都不行。”

华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点着头说：“我知道了，你和张阿姨都不要太伤心了，我相信张叔叔很快就能回来的。开学以后，我们再聊好吗？”张晓月的一张泪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那么，你现在还能抱我一下吗？”华祺愣了一愣，朝我看过来。我迎着华祺的视线，在转眼间却已看见他环开双臂轻轻地拥了她一下，虽然很短，但是我能感觉到张晓月脸上划过的那一抹闪亮的色彩。

张晓月走了以后，我依然坐在她在时我坐着的凳子上，眺望着远方。草丛里的蟋蟀唧唧地叫个不停，藤墙上躲藏着的夏蝉发出一阵阵恼人的呜声，阳光如火一般地烧烤着大地。我的汗水在身体里不断地往下落，落到了哪里，我却丝毫没有在意。那有什么要紧的呢？

张晓月给华祺的东西，华祺很守信地没有给我看，他甚至没有告诉我那是一样什么东西。当华祺从房里出来来到我身边，我想，他该已经很好地履行了对张晓月的承诺。他坐下，对我说：“佳佳，你觉不觉得前段时间我们对张晓月太过分了？”我说：“小祺觉得过分了吗？”华祺看我一眼，说：“佳佳又生气了吗？”我转头，笑一笑，说：“没有，张晓月并不那么讨厌，我知道。”华祺伸手过来勾着我的小指，说：“你别生气好吗，我不会喜欢她的。”

华祺不喜欢张晓月，但我却已能看出华祺不再忍心用伤害她的方式来满足我们自己的感情需求。从前不在他心里的张晓月，自那天起，在他心里长了一根无形的丝弦。每当我们很开心地笑在一起时，华祺都会不经意地在中途停下来，仿佛一只手指悄然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丝弦，他的表情刹那之间就会变得十分牵强。张晓月对他的感情成了他内心无法摆脱的负担。

发誓

初三开学的那天，张晓月和以前一样坐着车来接华祺了，只是车已经不是从前舒适的小车，而是变成了一辆小型的面包车。车门拉开的时候，张晓月的旁边坐着的竟是那霸道强横的陈旭阳。这天，我和华祺一起坐着他们的车去了学校报到。

在去往学校的路上，面包车里放着音乐，是很吵的那种，一听就知道是属于陈旭阳爱听的类型。陈旭阳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早饭一边不停地嚼一边跟着音乐节拍抖身体，使得整个车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我和华祺都克制着尽量不表现出厌烦的情绪，张晓月忍着忍着便忍不住了，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旭阳，说：“喂，你停一停行不行，我们都要被你抖死了。”陈旭阳瞥过眼朝她哼一声，又自顾自地抖起来，还在嘴里哼起了曲调。

张晓月站起来到前面关了音响回来一声不吭地坐着了。陈旭阳说：“喂，你干什么？”张晓月白一眼没搭理他。陈旭阳张张口想说话，却又被他吞了回去，笑一声，终于安静地坐到了学校门口。陈旭阳跟在张晓月后边下了车，在我们身后拉住了张晓月，问她：“你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好？”张晓月甩开了他的手，说：“谁要跟你好，你已经问了我好多年了，你要问到什么时候，你不烦的吗？”陈旭阳歪起嘴笑说：“我知道，你要跟他好是不是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自己家里出了事就一大早地跑到他家里去哭，你一个女生好不要脸呢。”

张晓月满脸通红，大声说：“你才不要脸，天天死缠我，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你还盯着我干什么？”校门口的眼睛一刷刷地向陈旭阳洒过来，其中带着的窃笑让陈旭阳恨不能去钻了墙洞。等学校同学们都走过了，陈旭阳才脸露狠样地说：“咱们走着瞧，看谁丢的脸多。”陈旭阳大踏步地从她身边绕过，在经过我们的身边时，他朝华祺重重地哼了一声，拔腿跑向了教学楼的楼梯。

这天早上，我们走进初三新的班级，只觉班里几十道目光一齐向我们射了过来。大家的讲话声已不似先前我们在教室外听到的那般高亢，只是一阵阵的虫嗡声在耳边隆隆地响。我们在教室的后面随便挑了三个位置，一转身面向讲台时，发现同学们的视线竟一直跟随着我们到教室后面。看到一个墙角里陈旭阳阴阴的坏笑，我们便意识到这开学的第一天已是我们麻烦的开始。

果然没有多久，张晓月桌前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问她：“张晓月，人家说你爸爸在外面养了个野孩子，是不是真的啊？”张晓月狠狠地向陈旭阳甩去一个忿然的眼神，说：“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的事吧。”那男生碰了鼻子灰，扬扬眉耸耸肩转回了身。到了开学典礼结束，班级进行卫生大扫除期间，陈旭阳和班里别个男生在扫地时打打闹闹，正好看见张晓月和华祺在说话，便将那拿扫帚的男生用力一推，撞在张晓月身上，张晓月被他撞得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

陈旭阳哈哈大笑，看见华祺帮着她站起，就忍不住哼了一鼻子气说：“如果我是张叔叔，我也一样不要你要那个野孩子，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要跑到别人家里去哭。”班里好事的男生立刻聚了过来，对陈旭阳问东问西，陈旭阳一见时机刚好，便似宣布地跟同学们说：“喏，就是这个病瘟，他跟她爸爸一样把自己的老相好赵思佳抛弃，现在可成了她的小情人了，暑假的时候，她天天到他家里去，也不知道他们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刚才你们看见没，在学校里还要拉拉扯扯，真不知道害臊的啦。”说得大家都喔喔地起了哄。

张晓月憋红了一阵脸，忽然一不做二不休似地拉住了华祺，到陈旭阳跟前说：“哈哈，你说完了没有，陈旭阳，你能说我就不能说吗，我是喜欢华祺怎么了，你敢当着同学们的面承认你喜欢我吗，你跟了我多少年吗？你以为你纯洁得跟张白纸似的吗，小的时候就知道跑到我家来跟我爸爸哭鼻子抹鼻涕，我和别的小孩玩，你不高兴又打不过人家就撒赖一样地赖在我家不肯走，后来上学了，你就每天跟着我，要我和你一起做游戏，一起做作业，你还……”陈旭阳突然大吼一声；“别说啦。”拨开同学挡着的门口逃了出去。同学们长时间的瞠目结舌后在教室里哄堂大笑。

张晓月得意洋洋地转头看着华祺，没有注意到华祺脸上的表情，便说：“怎么样，华祺，这次我可给你报了大仇了？”华祺注视了她一会儿，说：“你这样可不好，陈旭阳其实是很喜欢你的，你不能拿小时候的事来伤害他。”张晓月冷笑说：“谁稀罕，他那么坏，受伤也是活该。”华祺淡淡一笑，不再说话，正要走开，张晓月忽地又拽住了他，说：“华祺，我刚才已经在同学们面前承认自己喜欢你了，如果你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忽冷忽热，我就真的没脸待下去了。”华祺一怔，说：“那怎么办？”

张晓月的脸上浮上一抹温馨而羞怯的笑，说：“没怎么办啊，以后你就跟我在一起，让大家以为你真的和我好了。”华祺惊得退开一步，说：“那怎么行？”张晓月紧跟一步，说：“为什么不可以？你都可以和赵思佳天天地影形不离，为什么和我就不行？”华祺说：“那不一样，我们……”张晓月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自从爸爸的这件事以后，我想明白了很多，我发觉如果我们想要一样东西就不能期望让别人来施舍，不然就会和妈妈一样那么可怜被人抛弃。”张晓月的眼睛有些泛红，她垂下眼，用手轻轻抹了一下。

华祺放柔了声线，问她：“张叔叔还没有回来吗？”张晓月摇摇头，说：“没有，我去他的工厂找过他，可是爸爸说他在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可我不懂什么时候才是该回来的时候。”华祺说：“张叔叔是个有智慧的人，你和张阿姨应该相信他。”张晓月伤心地说：“我不知道。华祺，我明白我不能强迫让你跟我好，但是我求你至少在爸爸回来以前和我在一起，没有赵思佳，就只和我在一起好吗？我答应你，只要爸爸一回来，我立刻把你还给赵思佳，我发誓。”

我就是这样失去的华祺。

开始也是结束

上了高中，因为课程的繁多以及路途的遥远，我们不再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地赶。那些年，市里的部分重点高中已经开始陆续实行校寝制度，为像我们这样回家不便的学生提供食宿。我和华祺在学校的寝室住下了，女生楼就在男生楼的旁边，我跟华祺没有在一起长谈聊天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原以为天天这样的碰面（高中以后我和华祺分在了两个班，而张晓月依然每天有人接送着上下学不必住校）能够给我们一些机会来重新接近对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每次这样即使是很微小的尝试也不能逃过张晓月的眼睛。

张晓月的爸爸在半年前张晓月中考前的两个月就已经回来了。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父母还会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但是经过他们的努力协调和谅解，张晓月终归能算是回到了从前有家可依的幸福生活了。那个时候，张晓月和华祺的交往已到达彼此相当坦诚也无需掩饰自己情绪的程度，在与华祺交往的半年里，她渐渐地变了。张晓月忘了那一次在教室向华祺发下的誓，她对华祺的感情从妥协一步步地演变成对他的占有，她不能再忍受华祺在她之外还在心里喜欢着别的女孩。于是在她的眼里，我就变成了那个插足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晓月对我仅有的那一点友情也不复存在，她恨我不能把华祺的心连同他的人一起奉送给她。

高中里，我和张晓月同时地被分进了四班，而我们四班里正好有几个女生是张爸爸在城里生意伙伴的女儿。进学的第一天，张晓月就为自己在班里建立了良好的同学关系网，在选举班长时，本来因中考成绩名列第一妥定无疑的我却被张晓月的大量选票给排挤掉了。我不过是个在她管辖之下的文艺委员。

然而就在这个学期当我形单影只穿梭于学校各个角落的时候，李文彬在我枯乏落寞的学习生活里增添了一道匆匆而过的足印。

李文彬是大我一届的男生，我认识他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那天是我们开学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年八个班在体育老师的组织下举行了入校以来第一次的联合篮球赛，所有的同学都去了篮球场观看比赛。我和几个比较要好的女生走在闹哄哄的同学堆里，赶到赛场的时候第一场的几个班队已经快开始了。我们站在场边高一阶的看台上，正说说笑笑之间，我忽然感到身后一个躯体缓缓地贴近我，并且抓向我交叉在后面的手。我一慌，脚下想退开一步，回头看时却看见华祺在垂眼望着我微笑。

我放松了身体站在原地，在周围同学的簇拥下我轻轻靠着华祺。华祺略微前俯在我耳边说：“如果上次我没有一时冲动地去找陈旭阳打赌，也许我们现在不会是这样子吧？”我轻轻笑了笑，说：“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吗？”华祺摇摇头，把眼睛移向比赛，说：“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好像什么都弄错，弄反了，今天放了学，你在食堂等我，我们到学校外面去说话。”我惊了一惊，转回头看他。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张晓月从同学们中间跳出来跳到华祺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说：“华祺，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到前面去看比赛。”张晓月不由我们分说地将华祺从看台之上拽走了。走之前，华祺对我做了个口型，我能分辨那是“六点”两个字。六点钟，是学校同学们都分散了的时候。

我一个人悄悄走出赛场看台，百无聊赖地逛在学校校园的每一条小路上。秋天的季节，桂花树开得很灿烂，一缕缕飘香的桂花芬芳在校园幽静的小道上蔓延。这是一条植满了树木的石径，一旁是教学楼的侧面，一旁是建筑风格有些迥异的办公活动室。我走着走着，听到前面一个地方袅袅地传来一阵优美的钢琴小夜曲。那不是录音放出来，而是现场被人弹奏出来的。我快步小跑过去，跑到一间音乐教室排练房外看见有高年级的学生在里面排演舞蹈，现在，他们正坐着听那弹钢琴的人指尖跳跃着的音符。

我大着胆走了进去，排演室空空荡荡，除过一些放置的乐器以外，便是面墙的一块大镜子。我走到那弹钢琴的老师旁边，问他：“老师，我也会舞蹈，我能参加吗？”那个戴了一副淡蓝边框镜的老师惊愕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阵，忽然笑了一声，说：“你是高一新生吧？”我点点头，听到旁边的高年级同学都偷偷笑了起来。

那个老师站起来，向其他人招招手让他们继续排练，自己却领着我走到了外边。站在那条桂花清香袭鼻的道上，他又将我久久地打量了一下，用一种很深沉的神态和语调问我说：“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老吗？”他有点高，坐在钢琴前面的身姿很挺拔，我想不出来一个不是老师的人怎么能是那样的姿态，而且他的钢琴弹得那么动听。我皱皱眉奇怪地看着他说：“你不是老师吗？”他笑说：“除非你想做我的学生。呵呵，开玩笑的，我叫李文彬，是高二七班的。你呢？”

我羞愧地红了一下脸，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他问我：“你刚才说你会跳舞，真的吗？”我说：“真的，你们现在排练什么节目呢？”李文彬说：“学校还没让我们排什么，就没事来玩一玩。不如你进来跳一段给我们看看，如果好我们才能向学校推荐你来啊。”我朝排演室看了看，人有点多，看他们舞蹈的基本功都比我扎实，姿势也我的优美，就惭愧地有些怯场，说：“现在吗，我不知道该跳什么？”李文彬笑了笑，宽慰着说：“没事的，我就弹一曲，你凭着对音乐的感觉临场发挥一下就行，不用这么紧张。”

李文彬改用吉他弹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情歌曲子，是我每路过音响店都要听一遍的歌。李文彬大约是知道这样的曲对于任何一个懂一点舞蹈的人来都说是很容易用身体来协调它的节奏和旋律的，所以这一天以后，我便顺利地进入了他们的舞蹈队。在进入舞蹈队与他们一起聊天排练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李文彬有一个在国外拿过小提琴大奖的爸爸和一个从小被舞蹈熏陶了长大的妈妈；可是他的妈妈却在好多年前与他的爸爸离异了，如今的李文彬是跟着爸爸一起生活的。

失了约的那场电影

那天下午六点还差十分左右，我匆匆忙忙地从寝室里跑出来到食堂门口等华祺。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供食时间快过了，可是我还没有吃过晚饭。我想只要华祺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到学校外面去吃东西，于是我坐在门前的一座花坛上耐心地等华祺。等到了六点半，地上的夕阳影子又向西挪过了很大一个角度，夜幕一点一点地垂落，我抬起头看见天空已经铺上一层灰黑色的暮霭。华祺没有来。

我知道华祺不会来了，一定是下午华祺和我说的话被张晓月听到，张晓月把他一起带走了。我静静地坐在坛边，肚子似乎不觉得很饿了，我一点不想动。天终于黑了下来，我也终于想起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完成，就在站起来准备回寝室的那时候，同寝室的一个女生看见我叫了我一声。她问我：“你怎么一个坐在这里呀？”我疲惫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坐一下。”那女生说：“刚才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张晓月和一个男生在吵架，吵得很凶呢。”我心一凛，问她：“哪个男生？”她说：“就是经常和她在一起的八班的那个男生。”华祺是八班的。我和那女生一同走去了寝室，问：“为什么吵，你知道吗？”女生摇着头笑说：“这我怎么会知道？好像是为了走不走的问题，谁知道呢？张晓月是个多霸道的女生，谁说得过她呀。”

我在心里笑了笑，原来华祺也是能为我吵架的呢。我告别了那女生，跑到校外去买晚饭了。我骑着车一边踩一边看，想找一家合我胃口的小餐馆，结果一直骑到了人山人海的市中心。我停了车，在路边随便买了一些小吃，便独自地逛起大街来，将寝室里那一堆被我扔在桌上的作业抛到了九霄云外。在这样秋高气凉的夜晚，还有什么比享有一个人的心情更好的呢？

我穿着一身的蓝色校服出入在街上繁华喧闹的商场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影院门口，看见售票窗前贴着一张巨型海报。我记得那应该是一部爱情电影，否则我不会留恋那么许久，那张海报是有一些煽情，甚至是有些矫情的，可是我却依然被它上面刻意渲染的悲情气氛给吸引了。我长时间地站在那里，面前穿行了许许多多一起走过的男男女女，把我投入的目光一次次地从中间切断。

霎时间，我转回身决定回去学校做功课，然而，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撞到了从我旁边经过的李文彬。我非常讶异地抬头望着他，说：“怎么这么巧？你怎么也到这里来啦？”李文彬笑眯眯的，朝那海报扫了一眼，说：“我早看到你站在这里了，这校服太显眼了，所以过来跟你打声招呼。”我笑了，说：“我出来吃饭的，我现在要回学校了，作业还没做呢。”李文彬说：“那你吃过了吗？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吃，我也没吃。”我“啊”一声说：“你还没吃？现在很晚了，你干吗去了？”

李文彬笑一笑，很神秘的样子，知道我没有和他吃饭的意思，就指了一下海报说：“我看你在看这个，想看这电影吗？”我摇摇头，说：“不是，我要回去了，你就快去吃饭吧，不然太晚了。”没有等他再询问，我向他告一声别就匆匆地朝反方向取车回去了。这天晚上，我的作业们从寝室辗转到了教室，又从教室回归到了寝室，十一点正式熄灯时候，我还没有完成所有的作业。室友都睡了，我只能用帘子遮住自己的床铺用电筒熬到了十二点多写完最后一个字。

李文彬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女朋友，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晚上他会出现在大街上又没有吃饭的原因。可是他的女朋友却比他足足地大了两岁，他高二的这一年，那女孩已经是某所高校的大学生。他的女朋友不是时常能够回来和他见面的，也许是因为分隔两地，久别胜新婚的缘故，他的女朋友非常地依赖他。那天以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正好第二堂课课休时分，我坐教室的窗口，窗口正好能看见学校大门进来的那条阔道，一个长发披肩穿着短裙的端秀女孩和李文彬面对面地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边落说话。我站起来把头探出窗外，希望可以把那女孩的脸看得更仔细一点。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他女朋友，只出于好奇的心理便想看个究竟，结果却被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高中校园里的亲昵举动。

李文彬送走女朋友回来教学楼时，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看他的视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竟抬起眼来朝我们教室的方向看过来，于是就撞上了我的目光。他对我扬起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我避不开眼光，便就回了他一个微笑，接着我就看见他拔腿跑进楼里不见了影子。我忍不住偷偷地笑了一下，心想像他这样成熟的男生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便有些后悔刚才只是那么淡淡地回笑了一下。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前排桌子的同学转过来拍拍我的桌面，说：“赵思佳，有人找你。”我转头看去，愕愕地发现李文彬居然在教室门口一边看手表一边拼命地向我招手，旁边的同学都朝我一脸笑嘻嘻地转过来。其中有个女生问我说：“咦，那不是高二七班的李文彬吗，你怎么会认识他的？”然后接着就人说：“咦咦咦，你是不是羡慕人家赵思佳啦，你也可以到舞蹈队找一个的嘛。”我白了白眼，跑去了教室门口，问他：“有事吗？”李文彬说：“没什么大事，今天晚上请你看电影你去不去？”我一大愣，现在什么时候谈看电影的事？我皱了下眉说：“什么电影？”李文彬说：“就是昨天你看到的那张海报，本来我跟刚才那女孩约好今天一起去看的，可是她突然说要回去了，买好的票不能浪费，刚刚在楼下看到你忽然想起也许你会喜欢就来问问你。”

我没有立刻答应，想不明白这看与不看，或者说答应与不答应之间有种什么样的区别。我也没有把这件事试图去告诉华祺，一方面是不想引起他的误解，另一方面我确实觉得李文彬的请看电影仅仅只是一种单纯的友善行为，假如有一天它将变得不单纯，那么至少我不希望那是由我自己亲手造成。

下午上课以前，华祺来向我解释昨天没能来找我的原因，我们都不过对张晓月越来越过分的行为报之了一抹无奈的笑意。我知道华祺已经渐渐地不能接受张晓月违背誓言以后反而变本加厉的态度，当谈到未来将有的那一次换脏手术时，华祺这样说：“我们可以不用接受张晓月爸爸的好意，离之前的那次手术已经一年多了，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有哪里不适的感觉，即使我们退一步说我现在的心脏并不能维持很久的生命，可是只要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就有机会用自己的努力和心血活下去，我们不必依靠别人的。更何况还有你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能帮助我们的。”

华祺是对的，我们不能依靠张晓月爸爸来期望以后手术的成功，可是我是不是能够不考虑华祺离开张晓月以后对张晓月的影响？张晓月是和我们不一样的孩子，她不能像我和华祺这样从小便学会了要设身处地地为别人来思考，她不是一个坏女孩，可却是一个被娇纵了自由的小女孩。我几乎可以看见离开了华祺的张晓月会把我们的生活搅乱成什么样子。

我对华祺说：“我们现在都在一个学校学习，我不想看到小祺再因为我们的事而把身体搞坏了。小祺，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张晓月，你也知道我不愿意你和她在一起。可是小祺，你不是自己也说过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吗，我们不要再等多久了，只要等我们高中一毕业考上了大学，到时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张晓月，小祺的病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把它治好，好吗，小祺？”

李文彬的邀请我已经决定拒绝了。最后一节下课，我理了书包正在走回寝室的途中，李文彬追了我来，跟我说：“赵思佳，你把书包放了就下来，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再去看电影。”我抱歉地对他笑一笑，说：“对不起啊，李文彬，我不去了，你请别人看吧。”李文彬很意外地说：“为什么？”我说：“我们今天有很多作业，我怕来不及做。”李文彬想了想，便点头说：“那好吧，功课比较要紧，但是下一次，不要再说作业多得来不及做哦，再见。”李文彬笑着朝我眨眨眼转身向校外跑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歉疚，为什么要骗他呢？他明明就是知道的呀。

一首不会填的曲词

天气开始转凉，校园的梧桐树叶也在我们每天早操列队时从我们的头上轻轻飘落下来。都是一片片枯黄干瘪了的叶子，当脚踩上去的时候，还有一声声微小的碎裂的声音。时节进入十一月份，我的高中生活慢慢步入了平稳阶段，一个学期十几门的功课也能适应过来不再感到那么茫无头绪了。我和华祺没有经常地说话，李文彬也没有常常来找我，除过一周偶尔几次在歌舞团的见面，我们似乎都已被那些沉重的学习负担给淹没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下午，我去歌舞团的排演厅看一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一进那间大教室，我便看见里面挤了好多人围在一起聊天，嗓音听起来都是十分地亢奋，我忍不住也激动起来朝他们跑过去，刚要往人堆里钻，忽然一只手在我旁边拍了我两下。我转过脸去看见李文彬很高兴地在和别人说话的同时又朝我笑了笑。

我等他和那同学说完话，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大活动，大家都这么兴奋？”李文彬将我拉到教室的窗口，挨着窗台跟我说：“你不知道，每年市里的元旦晚会我们学校都可以允许上报一些节目，如果被通过的话就可以在那天晚上上演，去年我们学校的几个文艺团都报过，但是结果只有剧团的一个话剧被通过，所以今年我们一定要做个好节目争取能通过。”我一听，几天以来的学习疲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感周身的神经都愉快地跳了起来。我问他：“真的吗？你们是在讨论今年该排什么节目？”

这时候，一个男生凑过脑袋来跟我说：“赵思佳，你来得正好，刚才我们的文彬同学还在说要不要请你一起来参加，他是很看好你的哟，加油吧！”他朝我眨眼笑了笑，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李文彬说：“该排什么节目，我们一时也想不好，只想先尝试着做几个看看，当然最好是能够别出心裁的，我现在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怎么看。”我说：“你说我听听看。”他说：“我想自己作一个曲子，让你帮我填一下词。”我微微愣了一下说：“可我不会填词啊。”

李文彬笑说：“你先别大惊小怪的，我是这样想的，我这个曲子只是配合舞蹈的，我要你填词不是用来唱的，而是用来和音的，你明白吗？就像‘啊啊’那种咏叹调的，只是我要用词来补充这一部分，你的语文好，这个应该不是问题，只要记住词意必须符合我的曲子情调就可以。”我明白地点了点头，说：“这个想法你跟大家都提过了吗？”李文彬说：“这没什么关系，如果作出来不行就再换，那个曲子前些天我已经写好了，我用钢琴弹一遍你听一听。”

李文彬站直身体，抬起手臂用力地拍了两下，教室里谈天的同学顿时静了下来。李文彬说了两句关于那曲子的话就走到钢琴前坐下试了两个音，同学们在钢琴周围大大地围了一圈，聚精会神地望着李文彬放在键盘上的手。第一串音符流泻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便被震住了，那不是高山流水的激昂奔腾，也不是谷涧溪泉的潺湲纤脉，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既苍茫又婉柔的基调，仿佛广漠沙野中一泓池潭在银色月光下玉露冰莹的凄美怆寒。

李文彬曲子的开首部分是有着诗意一般幽远的意境，可是当他有意想把这意境一转，转为别种添饰了前景的乐调以后，距离似乎是一下子拉近了，却毕竟是少了能够引人遐想的味道。奇Qisuu.сom书最后一个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了同学们赞美的掌声。有人说：“今年我们就拿这首钢琴曲报上去，这是咱们的音乐大才子之作，如果不通过，那他们就太没眼光了。”另一个同学笑了一笑，接话说：“我拜托好不好，你到底懂不懂，这首曲根本不该用钢琴弹的嘛。”李文彬站起来说：“用什么弹没关系，倒是这曲子本身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来商量着修改一下。”

他转过来走到我面前，问我说：“你觉得还好吗？”我点头说：“很好，太好了，可是你要把词填进哪个地方呢？”李文彬拿来曲谱，指着几个平缓慢调的长音段，说：“这个地方填满整一段，这几个重复一下就可以了，你知道怎么写吗？”我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真想不出来什么样的诗句能够配合他这样的音乐。李文彬笑了一会儿，说：“没关系，你不会写可以找别人帮忙，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歌舞团甚至是我们学校的事，你也有分的，我就把这个交给你了。对了，还有如果这曲要排舞的话你也来。”我一呆，心里有些忿忿不平，便说：“干吗要我又填词又排舞的，你就天天在那里弹钢琴就好了吗？”李文彬笑一下，说：“当然不是了。”

这首曲子的词我没能写出来，想了三天，我还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三天以后，李文彬下课时到教室来找我了，他问我：“那个写好了吗？”我摇摇头。李文彬皱了下眉，说：“大概什么时候能写好？”我说：“你很急着要吗？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写。”李文彬说：“那你可以请别人帮忙写的呀，现在已经快近月底了，我们还要排舞的。”我有些不高兴了，说：“你叫我请谁帮忙写啊，你以为那很好写吗，是你写的东西，意思也只有你自己知道呀。”李文彬叹息地“唉”了一声，看看手表快上课了，不和我打招呼就跑回楼上自己教室去了。我朝他一白眼，就要转回教室时，碰上了张晓月从门口走进来。

张晓月已经看到了几次李文彬来找我，前几次我们都说得很愉快，可这次她发现我和他之间有些矛盾起来了，就过来笑呵呵地问我：“怎么啦，吵架啦？”我淡淡地看了看她，说：“谁吵架了。”她说：“你和那个李文彬啊，班里谁不知道你和他很好，是为了歌舞团的事吧？”我真讨厌她那种自鸣得意的样子，瞥一眼说：“谁跟他很好了，你瞎说什么呀？”张晓月笑说：“我没有瞎说啊，反正华祺也不能和你好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我受不了了，嗤鼻一声说：“神经，懒得和你说。”我打算绕开她的身回到座位，却又被她一下挡在身前，说：“我神经吗？那么我就跟你说，你和李文彬的事华祺早就知道了，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跟你说话了吗，因为他已经忘记你了，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这样的诡计有何意义

中午下了课，我去高一八班的教室门口站着。既没有向里面张望华祺的座位，也没有让出来的同学帮忙到教室把华祺喊出来。我面向走廊的另一侧窗子安静地站着。窗子的下面是一座花坛，虽说是花坛却没有花，只是乌黑的泥土里长出来的灰灰粗粗的枝干，晚秋时候，枝干秃了，叶子也掉光了，看着不禁觉得有些凄凉。我站了没有很久，华祺就在后面叫了我。我转过身抬眼，有点屈屈然地看着他，不想吭声。华祺忍不住翘着嘴角笑了起来，问我：“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吗？”

我说：“你还记得我吗？”华祺神情稍一滞，说：“我怎么不记得你了呢？”说着，他轻轻一拉我的手臂，让我跟他一起往食堂走去。华祺说：“你生气我这些天没找机会来和你说话么？”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说：“为什么不找呢？”华祺默默地跟我走出了教学楼，在同学们奔跑着的路上，他说：“你和那个高二的李文彬……”我霎然抬起头看向他，说：“原来你真的这么想，你不相信我吗？”华祺转过来对我笑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没怎么去找你。”我停下了脚步，等华祺回过身来，我才问他：“是不是张晓月跟你说了什么？”

华祺摇了摇头，说：“没有，她没有说什么。思佳，如果你觉得他能让你快乐，我会很高兴的，真的。”我朝华祺走近一步，紧紧地逼视着他，问：“你真的会很高兴吗？”华祺垂下双眼点了点头。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骗人的，你才不会高兴看到我和他在一起，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等到高中毕业的吗？”华祺微微一笑，转过身和我继续朝食堂的方向走，说：“是啊，可是我听说你们歌舞团最近在准备节目要上报，是吗？”

我说：“是在准备节目，小祺是不是认为我不该和他们一起参加？”华祺笑说：“怎么会呢？就是前两天张晓月领我去看他们排练，那时你不在，那个李文彬和别人在排舞，突然就说到了你，他们说让你做他的搭挡，所以我想你大概这些天也忙着和他们排练就没去找你。”转头望着华祺，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华祺小时候就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小男孩，可每次受了伤以后却倔强地一定要自己来抹平伤口，其实他完全可以告诉我他不希望这样的。我伸出手去悄悄拽住了他的手臂，把自己往他身上靠了靠，说：“小祺真傻，为什么要一个人闷闷地吃醋呢？小祺不知道我最想的是和小祺搭挡的吗？”

吃饭的时候，我把李文彬要我填词的事告诉了华祺，华祺表示愿意帮我写，可是他不能完全明白我对那首曲子文字的描述，于是下午上课以前，我跑到了三楼高二七班去把李文彬叫了出来。李文彬见到我有些惊讶，问我：“是不是那个写好了？”我还没有忘记上午他的那种不友好的态度，就硬生生地说：“没有，不过我找了人来帮你写，不是帮我写，要让你再弹一次。”李文彬笑眯眯地说：“你还生气啊，好啦，算我太着急了，别板着脸了，等下午放了学我在音乐教室等你们。对了，那个是谁啊？”我听他答应了，就边走边回头说：“跟你没关系了，放了学再见。”

那天下午又是三堂课，课后五点多，太阳已经没了，灰雾蒙蒙的天空阴森森的，似乎要下雨的样子。我挎了书包就要往教室外跑，后边张晓月的一声高叫却把我给叫住了。她神情阴郁地向我走来，对我说：“今天要开班干部会，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我说：“什么时候通知要开会的，老师又没有说。”张晓月说：“开班干部会一定要老师的吗？什么事都让老师来做，我还要做班长干什么？”我气呼呼地把书包放在桌子上，说：“那么就快开吧，班长。”张晓月笑了一下，说：“同学们都还在做值日生，要等他们做完了才能开。”

呵，这不是纯心刁难我不让我去找华祺吗？于是我就不客气地说：“张晓月，你做班长确实是挺负责的，很多老师想不到的问题都被你给想到了，可是我怎么就没见咱们班在年级里有什么活动啊竞赛啊得过什么名次呢？你这个班长义务都尽到哪里去了？开班干部会，你能说什么呀，无非就是些老掉牙的聒絮常谈，你要真想把这个班管好，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这是我第一次公开的和张晓月冲突，在同学们的眼里，我并不是一个喜好生事端的人，凡事报之一笑，不予理会是我给班里同学的一个总印象，可这次，还留在教室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张晓月这一年多来也学会了应有的忍耐，不再像初中时候一遇事就要耍脾气的小女生，她对我笑了几声，说：“你发什么火呢，无非就是成绩好没当成班长而已，平时也没看你对这有不满意的时候，怎么今天就发起脾气来了？有约会你可以打报告跟我们请假的嘛，我们这又不是三申五令不出席就要体罚的苦役队伍，只要剩下的班委同学没有意见，你想什么时候走就可以什么时候走。”

真看不出来怎么跟了一年的华祺，张晓月就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我忽然想起初三毕业时最后一天我们班站在操场上拍照的情形，陈旭阳远远地躲着张晓月。我当时就奇怪那个强霸的陈旭阳这么喜欢张晓月为什么突然就开始躲起她来了呢，而且连高中都不报在一起了？陈旭阳的成绩拿到这所高中也是榜上有名的，为什么他要放弃和张晓月同校又是重点的高中而选择了另一所不怎么好的学校呢？这个原因是我和华祺后来再碰到陈旭阳时才知道的，原来那个时候张晓月已经开始在向陈旭阳靠拢。她学会了陈旭阳的处事方法，却又把陈旭阳赶出了她的生活之外。

我知道自己斗不过张晓月，只好忍气地吞声地待在教室里等同学把地扫完拖完。大约到了五点三刻的时候，李文彬火急火燎地跑来对我喊：“赵思佳，你搞什么，你说来怎么不来？”我向张晓月白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想不来的吗，没办法，班里有人权大势大，我一个小兵只有听命的份。”李文彬向我们班里的一群班委扫一眼，怔了片刻，就笑着对我说：“哦，同学之间有矛盾很正常，别放在心上，过了就好了。你这么长时间不来我已经弹过给他听了，他已经走了，说这两天就可以写给我们的。”然后他微微靠近我一些距离，轻声问我：“嗳，他是谁啊，前两天来过音乐教室呢，好像很在意你的事噢。”我朝他假笑了一下，说：“你好爱管闲事呢，既然有人愿意写了，那我就不用写了，以后别再那么好像欠着你似的样子。”

李文彬离开了，张晓月安排的班干部会也算开始了，说的什么我是没有听进去的，即便听了也是没有意义的。五分钟以后，她便解散了我们班委，她朝我瞥眼呵呵一笑，和别的女生一同出了教室。唉，我看着她们夜色中渐渐消失的身影，心想，何必呢，其实连这五分钟都是不需要花的。

舞剧搭挡

风萧萧兮夜漫漫，琵琶一曲肠堪断。

月色撩人的沙边渡头

漂荡着一弯如月沙舟

他们已是多年的知心好友

可是今夜···他们就要分手

银色月光一点一点从云间

泻落在他们的脚边

风沙吹起滨洲微波的潋滟

轻轻地浮上了沙滩

他向前迈出一步想要抓住她远去的背影

然而刹那之间一声响彻天宇的轰鸣

劈开了他向她伸出的手心

黑暗天边的狂风暴雨缓缓地已在逼近

“开船了”

船夫一声吆喝

他一阵惊愕

回身发现那船夫正在退离那岸河

她流着眼泪向他转过了身

一双哀凄的眼神

和那一抹颤抖的唇

“再见吧，我的爱人！”

低头狠心离开的霎时

他猛然握住她背后扬起的手臂

单膝跪倒在沙地

抬头望她眼里···那掩埋着无尽悲伤的泪滴

我的爱人啊

我们怎能就此分离永不再见

你难道忘记了吗

我们曾经一起许下的诺言

是我们今生永远的相依相偎……

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莽莽绝人烟。

李文彬的曲子名叫《古渡沙洲》，这便是华祺为他写的一首独白词。本来，李文彬的曲只是作为舞蹈的背景音乐来支持舞蹈动作的设计，可是自从华祺写出这首词，李文彬的设想突然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我想，大概也是由于那天我缺了席的下午华祺在听了他的音乐以后一起萌生而出的一种构想。这支独白词应该就是在这种构想之下应运而生的。

李文彬拿到词的那天，他来教室找我，让我放学以后务必到音乐教室去一趟，不管多晚，他都会在那里等着。我和李文彬每一次在教室外的交谈都要免不了引起张晓月的一番注意，只要没有华祺的参与，她自然是乐得看见我们时常交往。下午课一结束，我就来到音乐教室，看见正在有人练习着吟诵那首词。李文彬正站在窗边凝想事情，我走过去，他抬起头来看见我笑了笑。

他跟我说：“赵思佳，你那个朋友真不错，叫什么华祺是吧？他可给我们出了个好点子，我决定把我们这次的舞蹈改成独幕舞剧，不过我从来没有自己排过这种舞剧，所以我们得去请老师来帮忙，你说怎么样，赵思佳？”我有些茫茫然点着头，说：“好啊，你是不是应该和别的参加表演的同学去商量一下，这个我不很懂的。”李文彬笑说：“你不用懂，又不要你来做导演，你只要会跳会演就行。”我惊讶地望着他，说：“演？你还要我来演，不行不行，我演不来的，会搞砸掉的。”

讨论最后的结果，我还是成了聚光灯下的女主角，男主角自然而然地就是李文彬自己了。整一幕舞剧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除了突出故事情节的那几段旁白表演以外，基本就是配合他曲子音乐的一连串舞蹈。节目报到市里半个月以后，学校收到通知说我们舞蹈队的节目被通过，将在元旦当夜在市大剧院出演。我们歌舞团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同学们高兴极了，纷纷地都把我们当成大明星来追捧，于是，我和李文彬搭挡出演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

十二月是个极其寒冷的月份，阴雨连绵的天气也比往常多很多。为了能在一个月后的上台表演中取得好成绩，歌舞团的老师每天放学后都要留一个小时来指导我们的排练。对于舞蹈动作的设计，由于大家都是常年的舞蹈高手很容易就被老师敲定下来，最大的困难是那一段旁白表演与舞蹈动作之间的衔接，我们尝试了很多不同的方式来使这种过渡尽可能地产生一种自然而又令人赏心悦目的效果。

这是一出表演渡头离别的场景舞剧，既是离别，便免不了有一些互相传递留恋不舍的神情和动作，旁白开端的“风萧萧”于是就从我和李文彬的含情凝睇开始。我不会演戏，从来不知道怎么去表现一种我自身没有的情感，像这种凝睇，我不是不能想象该是什么样子，可是每一次我要迫使自己去这样看他时，不是达不到这种效果就是有了效果被我一笑给冲散了。

后来的有一天，已是中旬了，其他的都基本能毫不间断地串连起来跳完，唯独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就会被老师喊一声停掉。那天同学们都走光只剩我和李文彬在收拾东西时，李文彬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在喜欢谁？”我愣了一下，说：“干吗？”李文彬停住收拾东西的手，抬起头看我，说：“因为我觉得你好像老是在逃避，你不是表现不出来，你是不愿意去表现，是不是这样？”我挪开了眼睛，重新开始收拾，低声说：“这跟你没关系。”李文彬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东西说：“怎么跟我没关系？当然，你喜欢谁是不关我的事，可是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节目就要砸啦。”我一听就生气了，立刻直起腰板，反驳他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我不会演的吗，是你硬拉着我要我参加的，你怪我干什么？大不了明天开始我退出，你让别人来演好了，反正还有时间的。”

说完之后我也不管那些散在音乐教室的杂物，拎起书包就往外走。外面在下雨，我拉开书包拉链正要从里面取雨伞，李文彬拽住了我。他说：“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让你能够尽快进入角色，我们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了，这样的机会不是每年都有的，而且明年我就高三了，没有时间再参加这样的活动，你就当帮我一下可以吗？”我软了心性，转过脸去跟他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也许当初你真的不该选我来占这个位置的。”

李文彬垂目想了片刻，略有疑虑地对我说：“或许你可以试着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一个你不想跟他分开的人。”我的脸色顿时凝滞了一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文彬忽然抬起眼来望着我说：“那个华祺，第一次他来音乐教室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就隐隐地知道他和你关系不一般，他身边的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班长，可是你却和她常常吵架。前几天，你记得吗，我们在排演的时候，他们又来了，我知道他们是来看你和我的，那一天你的表现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你甚至都不能迎接我的目光。我看到他站在那里看你的眼神，我想这词大概是他写给你的吧？”

我朝后退开几步，别转头躲着他的视线。可是我为什么要躲他的视线呢，就像在排舞时我忍不住会从他的目光里避离自己的影子，李文彬为什么要把我置于这样的境地呢？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撑开伞走进了淅淅小雨里。

那一天李文彬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当我吃过饭从寝室到教室做作业路过那里时，灯已经灭了，我走过去推了一下门发现门竟然没有锁上。教室里是和我离开时一样的脏乱，墙边的椅子上，依然还放着一只蓝色的书包。

爱情里的每一个人

元旦上演的那个白天，学校没有上课。本来要和华祺回家的我因为晚上的节目没有回家，我九点起床下到寝室楼下面，看到今天的太阳十分地鲜艳，华祺正坐在寝室楼前水泥道边的石阶上侧头看着另一边来往的同学人群。我轻轻跑到他身边，故意吓他一吓地蹲到他面前叫了一声。华祺回过脸来微微笑了笑，拉我起来一起往学校门外走去。

“今天晚上的表演紧张吗？”他问我。

出了校门，我便拉住了华祺的手，今天的我们都没有穿校服，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只是高中生。华祺的手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么温暖柔软，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们觉得自己不过是对方身体里的一部分是怎么也分不开的。我把手伸进他的手心让他可以紧紧把我包裹起来，靠着他的手臂说：“如果小祺来看的话我就不会紧张了，我是为了小祺才把那个角色演下去的。”

我们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早餐店里，叫来了两份早饭，在早饭还没上来以前，华祺知道我喜欢喝豆浆，于是又出去到对面的卖大饼油条的小店里帮我买了一份豆浆。华祺的家里便是经常晒满了黄豆的。华祺说：“今天晚上我会来的，你知道我最喜欢看思佳跳的舞了。”我幸福地笑了起来，将一双已经有些冻红了的手又举到他面前，说：“小祺，我已经快等得没有耐心了。我好希望以后每天你都可以把我的手抓在身边，没有你，它们老是会这样红红的。”

华祺握住我的手焐在热碗的两边，这时候，店里又进来了几个学校的同学。我转头一看，看见其中一个是我们歌舞团这次一起参加演出的男生。他似乎是专门来找我的，他一见到我和华祺面对面地坐着不住地一愕，随即就走到我们桌边，对我说：“赵思佳，李文彬让我来找你，叫你快点回去，我们还要再练一遍。”我点了点头，男生离开了小店。

我和华祺吃完早饭以后回了学校。在那间音乐教室前面，我拉住要走的华祺，对他说：“小祺，你也一起进来吧，等一下和我们一起去剧院。”华祺笑了笑说：“那怎么好，我又不是你们团的人，而且……”他咀嚼了一下话语，接着说，“昨天张晓月说要到学校来找我，要跟我一块儿去，我怕她找不着我又要发脾气了。”突然之间，我早上的好心情瞬间地就不翼而飞，我知道这是我们的伤痛也是我们的无奈，华祺何尝不希望我们永远都可以消失在张晓月的生活里？我轻轻笑着，跟他说：“没关系的，那你们就一起去好了。我能在台上看见你的。”

华祺走后，我转身面向教室大门之时，李文彬已经站在门口。我埋头过他身边走近教室和另一个女生说话去了，说要再排练其实并不很准确，老师只是要我们在离开之前再温习一下自己的角色和动作，在动身前往剧院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闲聊的。自从那天傍晚李文彬对我那样的询问以来，我们之间变得疏远冷淡了，他很少再自己来教室找我，有事也都找其他同学代为转告。而在排练时候，我接受了他那次的忠告，很好地和他配合完成了那部分的情节表演，我想，他应该很能明白我们的排练只能是排练，一切的表演都是一出谢了幕便要宣告终结的戏场。

来到剧院的幕后大楼，其他许多的节目组已占据自己的化妆间陆续地准备起来。我们的舞剧排在比较靠后的时间段，所以大家都没有很着急地要为自己梳妆打扮。在同学们喧闹的欢笑声里，我悄悄走出房间，从廊道的楼梯里走出了这座楼。这所大剧院落在城市安静的西南角，是一带植满了树木的绿化区域，这里没有很多的百货商场和购物中心，大多数是一幢幢豪华的办公大楼设在四通八达的道路旁边。

我走在剧院宽阔的平地上，能看见剧院正门进来的地方。现在是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我知道华祺是不会这么早来的，可我却依然愿意待在太阳快没了温度，傍晚寒风已然四起的露天里，望着一个个穿梭在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没有回头去看，因为我能听得出这轻快的声音是来自谁的脚步。

李文彬站到我身后，问我：“你站在这里不冷的吗？”我摇摇头，说：“不冷。”他说：“你在等华祺？”我回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一笑说：“不是，他哪里会是现在来呢？”李文彬看着我，我回了头他却突然走一步过来，身体转到我前面，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街上碰到的那次？”我点点头。他又说：“那时候我看见你在那张海报前站了很久，后来你没答应和我一起去看，我就一个人去看了。你想知道那电影的结局吗？”我愕愕地抬头望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那个电影如果不是他提起，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电影的结局有什么重要吗？我摇摇头，说：“不，我不想知道，李文彬，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些事呢？”

李文彬说：“好吧，你不想说那么我们就不说了。”我们绕着平地开始走起来，彼此无言地走过一阵，李文彬开始说起他自己的事：“以前，我有个女朋友，是和我们一个学校的，我刚进高中的时候，她已经是高三了。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是很温柔，就像小绵羊一样时时会让你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舒服，所以很多时候我们走在一起，别人都想不到她居然大了我两岁。在我上高中以前我就已经在市里的一些乐器演奏比赛里得过奖，她是一个古典音乐迷，我们在一起是很自然而然的过程。去年她毕业去了别的城市上大学，我们一直都很好，我们都以为对方能够陪着自己走过即使不是一生也会是很长的路。”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文彬停下来了，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些朦胧的悲伤。

我安静地走在他旁边，默默地听他说着这段往事，心里却是有点不安的。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自己也什么都不能说，李文彬是个直率坦诚的人，我不想用女孩子，特别是像我现在这样情窦初开年龄的女孩子时常会出现的一种矫揉造作的羞涩忸怩态来伤害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等着他把话往下说。李文彬说：“也许距离真的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大的障碍，上个月她回来，我忽然发觉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了从前在一起时的感觉，她很难过，拼命地追问我是什么原因。其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到底是什么东西产生了变化，我也不知道，我甚至很奇怪，同样的一个人，为什么曾经那么在乎的她身上的特点到了今天却变得那么地平淡如水，连一点点的波痕都留不下了呢？我到底在乎的是什么？”

他停了脚步，转过来看我。我站着，却没有转身。他说：“赵思佳，你喜欢华祺，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做到的这样刻骨铭心？”我垂了垂头，转过身抬起头，对他说：“李文彬，我们所有人都想要爱，也都需要爱，可是爱不是挂在嘴边的我看你好，你看我好。爱需要付出，需要代价，可它更需要的，是一种缘份，是一种谁也强求不来的缘份。不是所有能付出并且付出了的人都可以拥有得到这样缘份的机会，我和华祺是幸运的，虽然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在一起，但是我相信我们比任何人都幸福，这种幸福也不是世间其他东西可以替代得了的。李文彬，假如将来有一天，你愿意并且能够用整个的生命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爱不是让你去为她痛苦伤心，不是去为她放弃一切甚至牺牲生命来博回她对你的感情，而是让你拥有更多生活的勇气去面对生活中无数的艰辛和困苦。”

那天晚上，我们上台表演。在结束临终谢幕，我找到了观众席里坐在第五排中间的华祺。他的身边坐着张晓月和她的爸爸妈妈，在张晓月爸爸的旁边，却是那久已不见的我们的初中同学陈旭阳。

爱与不爱的理由

十点多晚会散场，我们歌舞队同学一起走出剧院大楼来到停车场准备回去学校。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李文彬拎着队里从学校拿来的服装之类的衣物袋在我旁边，和我聊着刚才表演时的一些感受。我听着，时不时地回应了两句，只觉得冬天夜里的冷风吹在身上很有瑟瑟发抖的寒意。我禁不住寒意连连地打着冷颤，李文彬大概是听到了我嘴里牙齿打架的磕碰声，便笑了起来将自己的身体挪到我身后，替我挡了些从四面八方吹进来的风。

我转回头对他心存感谢地笑了笑，眼才移回一个微小的角度，就已然看见从剧院大厅正门处走过来的一群人，里面有我认识已久却久未蒙面的陈旭阳。我在他周围巡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华祺和张晓月的身影。陈旭阳显是早已看到了我，在我转眼将视线挪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在微笑，是一种初中时从未有过的友好恬然的微笑。

半年多没再见过的陈旭阳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刚进初中时看到他的那种全身散发着稚气的骄傲模样几乎已经找不到。那张曾经三年迷倒了不少初中女生的漂亮脸蛋似乎也像是蜕了一层壳一般，渐渐化出男孩子阳刚的帅气和俊挺。他小跑着到我面前，看了看旁边的李文彬，展开一抹依然嵌着梨涡的笑容对我说：“赵思佳，听说你今天有演出我才来看的，跟你同学三年居然不知道你还真有一套。”

我和陈旭阳从来就不算是朋友，也不认为他有把我当成是朋友，便把这只当成了一次偶然的重逢相遇，同学见了面总是该要客套一番，于是我附和着他突如其来的这般友好，回答说：“哪里呀，我不过在里面充个数而已。你怎么会来的呀，是不是张晓月请的你？”陈旭阳说：“不是张晓月请的，她才不会请我呢。是张伯伯多给我买了一张票，我就来了。咦，这不是刚才和你一起跳的男主角吗，很厉害嘛，我叫陈旭阳，是赵思佳的初中同学，你呢？”他很主动热情地向李文彬自我介绍了。李文彬见他这么大方爽快，就笑着说：“李文彬。你好。”

陈旭阳是那种和男生一拍就拢的人，当下便已将李文彬视为了好友，再想跟他说两句话，可看了看手表发觉时间已经很晚，就说：“李文彬，我记住你的名字了，现在我得回去了，爸妈在家等着，太晚了不好。这样吧，这个礼拜天我到学校来找你们好不好，顺便去看看以前的同学。”我以为陈旭阳是想借着与我们聊天的借口去学校找张晓月，每个我和华祺不回家的周日，张晓月都会来学校找华祺。我一直是相信陈旭阳并没有忘记过张晓月。

周日是个晴好的天气，一大早太阳就早早地爬出东方地平线，用温暖的线条来抚摸这个大地。校园里凋萎的草坪上坐着些晒阳闲谈或看书的同学，我迈着闲散的步伐沿着草坪外走向操场上已有很多同学在打球的看台走去。李文彬在我还没有下寝室楼以前已让寝室楼管理员通知我到篮球场去找他们，其实我不是很想去，但又觉得失约了不太说得过去，就只好懒洋洋地去充当一会儿的看客。

我走到篮球场外，正好陈旭阳和李文彬凑齐了学校其他几个也在打篮球的男生来了一场对垒赛。陈旭阳的个子没有李文彬的高，却常常能够很轻松地挡下李文彬投出的篮板球，也许是因为李文彬戴了眼镜的缘故，他的运球传球以至于投球的动作总是显得没有陈旭阳那样的矫健和灵巧。比赛还没来完全结束的时候，华祺来了，他身边当然是少不了那一个成天把自己和他绑在一块儿的张晓月。我转过脸去看了他们一眼，只淡淡地一笑便在一旁自管自地坐下了。

[奇]张晓月看到陈旭阳好像不是很高兴，她和华祺坐在我旁边，插在我们的中间，用一张盛气凌人的脸睨望着场上的陈旭阳，时不时地还要嗤鼻哼一声。我饶有兴趣地看着陈旭阳在篮框下的表现，自从张晓月的出现和对他的关注开始，陈旭阳的心不再像之前那样专一，很多进球拦球的机会都错过了，可他却一点不在乎，把一双应该放在篮球上的眼睛经常地转到我旁边的位置。我忍不住笑了问张晓月说：“张晓月，我很久以前好像问过你为什么不喜欢陈旭阳，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其实不管他这个人有多坏，至少我想他对你是很认真的吧？”

[书]张晓月看了一会儿陈旭阳，说：“他是对我很好，可那又怎么样，我要是喜欢他，那小时候我就该喜欢了，谁让我就偏喜欢不上他，我有什么办法？”我奇怪地问她：“为什么呢？你觉得他哪里不好呢？”张晓月看了看我说：“真奇怪，你怎么突然替他说起话来了，你不是很恨他的吗，他可是害了华祺的罪魁祸首啊，你忘了呀。”我垂眼轻轻一笑，转回去看他们的比赛，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不明白，站在你的角度，如果我是你，我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这么对他的。他没有进这所高中是你的原因吧？”

[网]张晓月拉着华祺站起来，脸色又严又正地跟我说：“这不关你的事，你这么关心他，我把他让给你好了，只要你以后别再来烦着华祺。”我一听，气上心来，立刻站起来面向她说：“你怎么这样子？要说烦，到底你和我谁才是烦着华祺的那个人？”我抬眼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华祺，只见他要跨一步向我走过来，张晓月立马转了身对着他，说：“华祺，你是不是要帮她？如果你再要帮她来对付我，我就会恨死你，永远都不原谅你。”我转身离开了篮球场。

没有走出多少的距离，有人追了上来。我停步回过去，看见的却是李文彬。李文彬有些气喘地轻声说：“你们又吵架了？”我没有说话，朝别个方向拐了过去。李文彬走在我身边，说：“张晓月已经拉着华祺走了，你不用再躲了。”我倏地停了脚步，气得我只能笑着说：“躲？谁说我在躲了？我为什么要躲？你跟我来干什么，你？”李文彬默默地看着我，一直把我看出了眼泪。我吸了一下鼻，抹掉眼泪，别转头看向别处。

星期天学校的同学非常少，即使是这条连着教学楼和操场的通道也安静地能够听到风吹沙尘在地上“沙沙”的声音。我和李文彬过了很久都没有出声，一阵倦乏忽地袭过我的身体，我举步想要离开，李文彬却猛然伸出手抓住我将我扳入他的胸口。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任由他用那双强劲的手臂紧紧地圈住，当我意识醒转想要挣离时，李文彬用一种温柔中带着点伤感的语调说：“我知道自己不能替代华祺，可是我喜欢你，赵思佳。华祺可以为你写词，我可以为你写曲。”他哼起了一首曲，是我从没有听过一支慢曲。它在我耳边轻轻划过，仿佛一阵泠泠清风，在我心里落下了一颗水银般的晶露。

我逃离了那条通道，逃离了李文彬在我耳边的气息，我奔回寝室把自己遮在寝室那张床帘的后面。一整天，我都没有再下过床。天黑的时候，有室友回来了，她拉开我的床帘，看见我靠在墙上，泪流满面的样子。

第二天，我到教室去上课，课铃还没有响，高二七班李文彬的一个同学来找我，告诉我，李文彬昨天晚上在外面出了事。

恶梦重现

我跑到高二七班去看李文彬，李文彬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我跑进他们教室门口的时候，班里所有的同学一齐把眼光向我射过来。我看见李文彬很好地坐在座位上，正急急忙忙地完成上周六老师布置下的作业，唯一的不同，便是他的脸上有着不同颜色的紫青块，和鼻子上贴着的那一条绑带。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站在门口，我的脸刷地一下子红透了。我回头狠狠地瞪向那个跟我通报消息的男生，却见他无辜地耸了耸肩，把我唤到外边走廊上，说：“赵思佳，我可没骗你，是你自己听也不听就往上跑的。”我说：“谁让你说话吞吞吐吐的，他怎么了，打架了吗？”这时候老师来教室了，离早自修的时间还是五六分钟，老师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进去。那男生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和朋友到外面去打桌球，正好看见一群人围着李文彬好像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不肯给就这样了。”我说：“那你没帮他吗？”男生呵呵笑说：“想帮的，但没帮成。”

我下楼回到自己教室，上午的四节课我都没能认真地听进去，每到下课，我就忍不住地要朝教室门口看去，想李文彬会不会自己来跟我说昨晚发生的事，可是三次的课休时间李文彬都没有来。我恼火地终于在上午的课全部完结以后再一次跑上三楼到他们教室门前等着李文彬出来。我红着脸迎过每一个出来的同学的微笑的目光，知道应该回笑却不很笑得出来。李文彬出来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基本已经走光，他看到我先是微微地一讶，而后便开怀地笑说：“真难得，你来找我的吗？”

我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李文彬本来长得挺好看，可被这些五颜六色的青青紫紫一点缀以后便显得有些怪里怪气。我皱了眉头说：“你的脸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傻傻一笑，挑挑眉说：“这个样子？你说得好像很恶心似的，有这么严重吗，不过被人揍了两下。一起去吃饭，你去不去呢？”我还在迟疑之间，他又说：“就当犒劳一下我的这些伤口，就不要拒绝了吧？”我跟他走下了楼，却没有往食堂的方向去。我说：“不是去吃饭吗？食堂在那里。”李文彬回头朝我一笑，说：“我从不在食堂吃饭，那里的东西不能吃的，不要你花钱，我请你。”我又停住了脚步。李文彬回过来拉着我就走，说：“你有时也挺烦人的，爽快一些不行吗？小女生。”

我跟他来到了离学校稍远一些的饭馆，随便叫了几个菜。我问李文彬：“你昨天跟谁打架了，为什么打架？”李文彬摸摸额头，耸起了眉很是难以出口的样子，说：“这个嘛，其实没什么，男生在外面打打架很平常的事，没大不了的，你就别问了。”我站起来要走，李文彬说：“怎么了，不吃了啊？”我说：“你不肯说我还吃什么，食堂的饭菜也不是那么差。”李文彬拉了我坐下，无奈地说：“好啦，我跟你说。昨天陈旭阳不是到我们学校来玩吗，下午他走的时候请我晚上去打台球，那么我就去了。可是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想他可能临时有事来不了就打算回来了，谁知道我刚想走，就来了一伙人说是和你一个村子的很久没见你要找你。我看这伙人也不像是好人，就跟他们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喏，”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又是陈旭阳搞的鬼，他又想干什么呢？我说：“以后陈旭阳再来找你，你别再理他，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些人跟他是一伙的，是陈旭阳故意找来刁难你的。”李文彬惊愕地愣了一下，不信地说：“不会吧，我看陈旭阳挺好，又挺友善的，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我笑了笑说：“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可他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我和华祺都被他害过，反正你别再理他了。”李文彬依旧不解地说：“可他为什么要来刁难我啊？我跟他没冤没仇的。”他看了看我，忽地领悟过来，说：“我明白了，是不是因为张晓月，一定是因为她。”菜上来了，我边吃边说：“为谁都好，总之现在我们是学生就该好好学习，所有的问题等高考完了再说，你就好了，只剩了一年半，我们还要熬两年多。”李文彬微微笑了笑，说：“好什么呢，我倒希望还有两年多可以留在这里。”我没再说话了。

吃完饭，李文彬没有直接回学校，他踩了车和我道一声别便往别的方向骑去了。我一个人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一个远远看着就有些面熟的人面带笑容地朝我走过来，一直近到了面前，我陡然想起这张曾令我惊恐万状的脸竟是那拐走过我大半天的“牛哥”。一年多不见，“牛哥”又长大了。我想退后一步往校门口里面跑去，牛哥却已经挡着我说：“赵思佳，这么久没见，打声招呼也不愿意呀？”我恶声恶气地说：“你走开，这是学校，很多人都看得见的。”牛哥摊开双手笑说：“我又没干什么，怕被别人看吗？只是想你，来找你聊聊天。”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要再被他俘走一个下午，我想我就没命回来了。

牛哥朝我身后看了看，说：“刚才跟你一起吃饭的男生呢？他这么爱护你怎么也不知道把你送回来？”我说：“昨天你们干什么要打他，陈旭阳这次又要你们做什么坏勾当？”牛哥怪笑两声，说：“这可不能告诉你，不过他说那小子有心要跟华祺争你，我们只是想看看他有多少心而已。”

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李文彬下了学来找我，跟我说最近他又写了一首新的曲子，想到音乐教室去弹给我听。在弹了最初的一段，我听出来这便是那个周日上午他在我耳边哼过的那一曲，他说：“我说过要为你写一首曲子的，你喜欢的话就收下好吗？”那是一个夜幕很快降临的黄昏，教室里被夕阳洒照的最后一缕的晚霞渐渐从窗口褪去。我们的周围已是黑黑朦胧的一片灰色雾霭。我收下了他的曲子，站到窗口墙边能望见月亮从云雾中透出光华的一角，很淡，像水笔勾勒出的一抹优柔的弧线。

李文彬来到我身边，用一双手将我在墙上围了起来，低下头看着我问我说：“赵思佳，你会喜欢我吗？”我垂着头没有回答。华祺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呢，我有多久没听过他的声音，没有传递过那双手的温暖了呢？李文彬把身体慢慢挪近了我，将我搂进了怀里。他说：“没有关系，只要你愿意让我这样抱着你。”我静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却想起初二华祺发病前的那天晚上，我躺在他胸前听到的一样的这样有力的跳动声。那个恬美的晚上，已经离我远去了。

就在李文彬低下头来要吻我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地被打开。进来的竟是带了牛哥一伙人的陈旭阳，他勾着嘴角用一副自命不凡的笑朝我们走过来，向李文彬甩过一眼，说：“李文彬，还没忘记我吧，陈旭阳。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们是我很早就认识的哥们，那天真是不好意思，爽了约害你被人揍，今天我是特地来跟你道歉的。”李文彬说：“不用道歉，你们可以走了。”

陈旭阳笑了一声，从李文彬身边把我拉到一旁，说：“当然除了道歉，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问你借一下。”李文彬皱眉说：“你别乱来，报告给学校要受处分的。”陈旭阳说：“她的华祺抢走了我的张晓月，我可不能睁眼再看着你把她给弄到手。那我不是成了两头空？你喜欢她吗？”陈旭阳问他。

李文彬说：“你想怎么样？”陈旭阳笑说：“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曾经华祺为了她跟我打过赌，结果输了比赛又差点丢了性命，不如我们也来比一场，你赢了我才把她还给你。”我在一旁插嘴说：“陈旭阳，你闹够了没有？你想要张晓月就自己去争，争不到手就来找我们这些不相干人的麻烦，你还要脸不要脸啊你？”陈旭阳瞥了一眼我说：“我不好吗？有多少女生追着我跑，我都没要。张晓月是头脑发了昏，不知道被华祺什么地方迷上了，她以后就会明白的。”

陈旭阳和李文彬的赌约没有让我听到，我只看到了李文彬在听到陈旭阳的提议以后脸上闪过的一抹既惊又愤的神情。可是到了最后，他依然答应了陈旭阳的赌约。

陈旭阳走时，抛给了我一个轻浮又暧昧的笑容。

博弈的结局

陈旭阳和李文彬的赌赛整整一年半没有付诸实践，甚至自那天傍晚陈旭阳从我们学校消失以后，我们都不再见过。有一些时候我和华祺单独说话的短暂时间里，我们会提到陈旭阳，提到曾经我们四个人一起度过的不很愉快的初中三年。我相信在华祺的心里，至少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他是在怨恨着陈旭阳，也怨恨着那牵扯不掉的他和张晓月在我们生活里扮演的位置。有好多次，华祺在谈到他们时是带着一种深悔的神情，他总觉得自己在曾经的某个时刻走叉了路，等到再想回头的时候却已发现断了回头的路。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充满错误选择的过程，当我们自以为是地踏在一条慷慨光明的道路之上时，我们又何曾能想到这条路将在未在的哪一个结点会切断我们怀抱着的一切美好梦想？华祺和我从来不知道哪一条路是正确的，我们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正确会把我们引领到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华祺跟我说过，假如我们的生活能够重新再来一次，他想所有发生过的都不会有所改变，因为他找不到也想不出曾经他错误的选择究竟落在了哪个时刻。直到高三紧张学业开始前的这一个半年月里，张晓月的爸爸已向华祺一家建议过几次手术的事情，那与他匹配的心脏早在我们高一不久以后就被放置在医院等着华祺了。

华祺没有接受，他一次一次地拒绝，为的只是那与他自己交换的心脏中掩藏了无尽的与张晓月此生都不可能再扯断的千丝万缕。或许我们可以认为张晓月对他的感情不过是一个女孩子年少时期懵懂的迷失，或许我们也可以大胆地用一场人生赌局来赢回他生命的同时又能够赢回我和华祺之间的爱情。我们可以在赌局的输与赢之间徘徊，可是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那赢的对立面会一次怎样的失败。华祺和我都不愿意用这样的失败来打一场人生的赌。

那一天，大约是高二下半学期时候的事，李文彬的高考复习已是十分地紧张，下午放了学的时间，我从教室里走出来，正好看见走廊对面华祺急急忙忙从同学里走出教室，他没有看到我，拐过一个弯向楼上跑去了。我的心里紧张地一跳，李文彬对我的心意那时候几乎已是人尽皆知了，华祺是去找他的。张晓月站在我身后也看见了华祺跑上三楼，对我说：“华祺是因为你才不肯动手术的，如果你不想害他，最好就去劝劝他。他知道李文彬很喜欢你，只要你告诉他你也一样喜欢李文彬，华祺一定愿意去手术的，再傻的人也不会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而丢了命，你想想吧。”

我去了三楼，没有走近李文彬班级所在的那条廊道。华祺和李文彬站在廊道窗前，侧对着我，谁都没有发现。我隔着拐角的那一面窗子背靠着听他们的说话，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华祺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有多么脆弱，他在用自己微弱的心在忍熬着我们的感情，他说：“我和赵思佳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一起学习，到今天已经足足十八年了。小时候的我们总以为时间是无尽的，我们盼着长大，盼着能和大人一样地生活，我不知道十八岁的我们是不是真的已经长大，可是我和赵思佳不再觉得时间是用不完的。我们很希望每天都可以让太阳晚升一个小时，月亮又晚落一个小时，甚至希望它可以停滞不走。我曾经答应过赵思佳，只要毕业了高中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再分开，这样的承诺我永远都会记在心里，可是在这以前，我不能给她快乐，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我想给的快乐你一样也想给。”

我转过身跨过那个拐角站在那条廊道上，华祺和李文彬同时地转头看向我。我抬头望着华祺，看着他嘴边渐渐浮出的一抹柔和的笑容，我忍不住举步向他跑去，到他面前，我说：“小祺如果真的喜欢思佳，就忘了你不能给她快乐，思佳最大的快乐是能够看见小祺好好地活着，小祺还记得那次在医院思佳说过的话吗？思佳说，我们还只有十六岁，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等。今年不过晚了两年，小祺就不愿意再等思佳将来一起生活了吗？”

那天，我尝试着说服华祺去动手术，可是没有成功。当我面对他那张拥有忧伤眼神的脸庞时，我无法告诉他，我是多么地害怕失去他，我不能想象以后的某一天，我的身边将不再寻得到他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声音，如果只能是梦里一闪而逝的虚假幻境，我要怎么样地支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活下去？那一瞬间，我扑在华祺的怀里乞求他去接受手术，哪怕是一次将剥夺我们终身幸福的行刑，只要能让华祺依然和我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温柔气息，和我享受同一个世界的草木馨香，不能彼此拥有又算得了什么？

华祺抱着我，我知道他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他所有能传达的温度一起从身体里传递给我。他跟我说：“思佳好傻，为什么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了呢？我们说好一起努力，一起争取，现在还剩下最后的一年，一年以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不是不想动手术，可现在还不是动手术的时候，思佳，你相信我好吗，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有思佳在世界上，我怎么舍得让自己离开，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我们的路还有好长，我要一直一直像这样把你抱在我怀里……”

如果不是他的身不由己，华祺不会违背自己许过的诺言。我信着华祺，即使是一年以后他没有实现我们的“自由自在”，我也至始至终地信着他。

今天，离他的远去已有九年的今天，我走在那条小学时候我们经常路过的小道，它已经被改建成一条阔马路，曾经路上泥土里生长着的野花小草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隔开车道的分割线。我停住脚步，朝一侧的田野望去，天澄蓝澄蓝，白云飘浮在遥远的空中，轻柔得仿佛一吹便能消散的。初春的太阳从云里泻下阳光，照亮的却只是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我们最后的记忆。

高二暑假，也就是李文彬高考结束并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段时期，李文彬为了庆祝他那成功考取的中国音乐学院把我推入了无尽痛恨的深渊。

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在一个炎热夏日的午后，太阳灼烧大地，我和华祺家门前那两块地都已经渐渐呈现出了焦萎的状态。一连十多天没有下雨的这个地方，我们都因这干燥的气候而焦躁不已。快要进入高三紧张学习的我们所有人，不再像前两年那样较劲着互相的得失，张晓月有时会来，看见我和华祺一起复习也不会显得怎么气愤或是刻意刁难。我们三个人如同回到初中的开始阶段，学习成了我们主要的话题。

我和华祺都非常高兴这样的状态，事实上，我和华祺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我们并不要求彼此的时间和精力只属于对方，我们不过是希望能在和张晓月或其他同学之间保持一种友好没有纷争的朋友交往关系。那时候，我和华祺都以为接下来一年的学习将会无比顺利地过渡到高考结束以后的分离。可是那一天，我们和张晓月一起学习的下午，华祺和我还是意识到了所有的一切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简单。那个赌约，陈旭阳和李文彬，它在隔了一年半我们几乎已将它抛诸脑后的时候，突然重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他们之间立下的赌约和张晓月是不是有关系，当时我和华祺肯定都是不知晓其中情由的。至于李文彬的应赌，我想，而且我相信，他是出于对我的好意，尽管我不能不怀疑他的内心里是有着另一面对自己的渴望，但是到了最后大家分别不再见面时，我依然选择了对他的宽容。毕竟，他是真心地爱过我。

那个下午，李文彬来找我，告诉我他收到报考学校的通知书，想来找我出去庆祝一下。华祺和张晓月都在，我犹豫不决，本想叫着他们一起去，却被张晓月一口拒绝了。张晓月不去，华祺便不能赶她回家和我们出去，只好和张晓月一起留了下来。于是我回家和妈妈打了一声招呼就和李文彬走了，李文彬很开心，这中间有通知书的一半，也该有我应约的一半。整一个他的高三时期，因为学习的繁重，我们很少像一年之前经常地在音乐教室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见面聊天。当然，有同学把它称之为“约会”，究竟是不是约会呢？我一直没有去认同，我们之间除过偶尔的牵手或是短暂的拥抱，就再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即便是接吻，那也是在我心情允可之下表示愿意接受的行为，可是，我们没有真的接过吻。

李文彬是个大方开朗的人，他不计较我这样的若即若离和反复无常，他一直只是在说，他愿意等到我可以在华祺以外接受别人的那一天。我听了只能轻轻笑过，我不是不信，只是我认为这所谓的“等”也只是一种心情的表示，我并不真的期待他可以用一辈子几十年的时间去等一个他花了两三个月就喜欢上的女孩。那天，出了家门，他对我说：“赵思佳，如果以后我能有自己的一个音乐团队，我一定把我的第一个作品送给你。假如真的有那一天，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拒绝呢？”

我走在他身边，已感到他的手在慢慢地向我靠近，我也没有躲避，让他牵住了我的。我说：“我尽量好吗？其实我们谁都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李文彬朝我笑了笑，经过两年的接触，他对我可以说是到了足够了解的程度。我们没有再继续聊有关这样的话题，他将我拉到巷外停车的地方，正在踩动引擎阀门的时候，那个像阴魂一样缠着我们不放的牛哥又出现在了这条巷弄口。一见到他，我和李文彬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这是一年半前立赌后第一次的见他，我们都想起了那个赌约。

可是李文彬忘记过吗？

牛哥笑脸呵呵地走来，朝李文彬新买的雅马哈摩托赏了一眼，说：“你小子不错嘛，这可是最新款的，借来让老哥骑骑怎么样？”李文彬说：“你又来干什么？陈旭阳呢？”牛哥说：“我来就够了，只是要提醒你别忘了那事，你考试完了要走人了，时间不多了，你可记好了。不过要是你不愿意要让我们来动手，我们当然十分乐意。”说着，他就鬼气森森地笑了起来。

李文彬愤怒得就要从车上跳下来，向他吼：“混蛋，滚！”牛哥向我瞥了一眼，说：“你生什么气，这是好机会，成了你还不得感谢我们……”不等他说完，李文彬已经跳下车直追着他跑。我听到一阵“哈哈”的大笑声，那鬼影便从我们前眼消失了。我问李文彬：“你到底和他赌了什么？”其实我应该已经能猜到的，可是如果我猜到了，这天下午我就不会跟着他出去了。这其中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虽然不很喜欢李文彬，但是我却相信他。

李文彬笑着没有回答。他很快地把车开出村子，我们一起吃了饭逛了街，为了表示对他考上大学的祝贺，我买了一份不十分贵重的礼物送给他，作为回报，他送了我一条也不十分贵重的银链。那天，他直接帮我把它戴在了脖子上，挂坠是一颗镶了一圈蓝色小水晶的空心。夜幕四垂，星月当空时分，李文彬买了一堆零食把我领进一家大型影厅，影厅里坐了一半的观众，我和李文彬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

这是一部由当时超红影星主演的动作片，一整场两个小时下来，我们吃光了所有的东西，连带身上的兴奋神经也一起跟着电影的情节跳到了最后。出来影院大约已快到九点，我望了望天上不满的月亮，问李文彬是不是该回家了。我想华祺一定到家里去找过我了，他不会想到我能在外面留这么久。李文彬开着车没有送我回家，我们一直将车开到市郊外幽静的大道上一路飞快驰骋，我坐在他的后面，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这种飞速的感觉我曾经深深地体会过，但是和那次的恐惧全然不同的是，李文彬给我的却是一种极度安全感下又十分畅快淋漓的感受。我忘了时间，也几乎忘了自己，任凭一阵阵狂飙的飓风从身边轰然疾掠而过，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在一处住宅小区前停了下来。

李文彬脱了帽，跨下车来对我说：“下来吧。”我跳下来说：“这是什么地方？”他笑着说：“什么地方？难道我还能把你带到别人家去吗，当然是我家了。”我禁不住一怔，说：“可是我是不是该回家了，都十点了。”李文彬挂了帽盔，一只手撑着车座，朝着我说：“你明天要上课吗？还是明天要早起？连到我家坐一会儿的时间也没有？”我摇了摇头，知道他是好心请我去他的家，便说：“不是，可是这么晚，你爸爸看见我到你家里去不太好啊。”李文彬拿起帽子，拉着我进小区大门说：“没事的，我爸爸没那么小气，再说又不是没女生到家里去过，走吧。”

我跟着他来到他家的楼底，李文彬抬头看了看自己家在的位置，我听到从他口里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是什么呢？我没有多想，和他上了楼，发现家里漆黑一片，原来他的爸爸没有在家。我顿时感到一阵尴尬之后的轻松，走进他家的门，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有些乱堆满书本唱片和纸条的卧室。我迈进去，随意地拿起一些东西看着翻着，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大门关闭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像是一个突然炸响的警钟，我转过头看见李文彬斜倚在房门口微笑看着我。

我开始变得局促不安，意识到两个人这样的安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他的房间希望找一些能够打破这样气氛的话题来冲淡心里的紧张。我为什么要跟着他回家呢？来了能不能立刻就走呢？我在他家的客厅里四处转悠，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李文彬都一一回答了。大约这样过了十分钟，我转过身面向他，说：“我要走了，太晚了。”李文彬却垂眼看我说：“我喜欢你。”我吓得退了一步，边往门口走去边说：“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李文彬跨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赵思佳，你真的一点不喜欢我吗，再过一个月我要走了，你没有觉得一点不舍吗？”我抽出自己的手，说：“不是的，如果我一点不喜欢你，就不会和你一起这么久，可是现在我真的要回家了。”李文彬说：“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是不想和我在一起，还是不想让华祺在家里等？”说到华祺，我生气了。我转了个角度正对他说：“李文彬，我知道你很不高兴我那么在乎华祺，可是我在乎他，那是真的，无论你做什么，我的心里只有华祺，那也是真的。所以，请你送我回家吧，上了大学以后找个女朋友，把我忘了，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李文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郁，他望着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渐渐地感觉出害怕了，移开目光想转身离开时，李文彬伸手用力地把我揽进了怀里。我挣扎推脱，却发现他整个身体的骨骼都挤压到了我的身上。

李文彬什么都没有说，将我拦腰抱了起来抱进房里踢上了房门。我怕得又哭又叫，当他压在我身上已除去我大部分的衣服时，我胡乱抵挡的手用力地打到了他的脑门之上。李文彬瞬时停下了动作，吃惊地望着我满是泪痕的脸，我趁势离开了他，挪到床的另一角用毯子遮住了自己的身体。李文彬想悄悄移过来却被我哭喊了回去。李文彬说：“对不起，赵思佳，我不是有意的。可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要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要过一个女孩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喜欢我呢？”我哭着说：“我不喜欢你，你叫我怎么来喜欢你？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我会恨你，我恨你！”

这天晚上，我们就这样一直对峙着，李文彬没有再向我靠近，我也缩在一角不敢动，我怕我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导致那不堪设想的后果。十点半多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他家的门铃响了，我的心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如果进来的是他爸爸，我们该怎么办？

可是我忘了，如果是他的爸爸，就不会有门铃声，不会让我们有预备的时间。直到我听到门外响起华祺呼叫李文彬的呐喊声，我裹着毯子冲到门外打开大门扑进华祺的怀里放声痛哭。

永恒的生命

从来不曾打过架的华祺，那天夜里在见到李文彬的第一眼，向他挥出了狠狠的一拳。我看着李文彬的血从一侧鼻子里流淌下来，那半边被拳挥过的脸颊顿时红起了一大片。华祺用一种毫不留情审判的目光盯着他，脱下自己的衣服递给我对我说：“把衣服穿起来，我们走。”我的衣服被李文彬撕破一些地方不能穿了，便接过华祺的休闲衫到他家的卫生间穿了起来，再走出来时依然看见他们保持着原先面对面的姿势。只是李文彬流下来的血滴已经被擦去了。我走过他的身边，朝他投去一瞥怨恨的眼神跑到华祺旁边紧拉住他的手。

华祺最后瞥他一眼拉着我要离开，却传来身后李文彬有些哽咽的声音：“等等。”我们转身，看着他。李文彬忧伤地望着我，那是一种忏悔的神情，我知道他是在请求我的原谅。我垂下眼睛却向华祺的身边更贴近了两步，之前的害怕已经没有了，连那时对他的恨意也消失了。我仅仅只是不想再看见他。李文彬说：“对不起，华祺，我并不想这样，……”华祺不等他说完，突然一声怒吼：“住口！我和思佳一直都那么相信你，我竟然还愚蠢到想把思佳让给你。李文彬，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朋友，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思佳，思佳不会再想见你的。”

李文彬走进自己房间，拿出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扔给华祺，看了我一眼说：“我可以不再去找赵思佳，可是我却不能先警告你，如果不是有人想对她企图不轨，打死我也不会这么对她，你知道我是和你一样多么不愿意伤害她。”华祺皱了眉头，说：“你在说什么？”李文彬说：“陈旭阳曾经和我打过一个赌，如果我不能在高中结束以前将赵思佳占为己有，那么他们就会……”我奔过去重重地甩了他一个耳光，眼泪满眶地说：“李文彬，你太卑鄙了，我一直都相信你是真心的，原来我不过是你和别人手里的一个玩偶。”

李文彬抓住我的手，解释说：“不是的，赵思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玩弄你，我是认真的，难道这两年的相处你还不明白吗？我想保护你，我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你，我真的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挣脱了他的手，泪水却止不住地扑啦啦地往下落。我摇着头说：“我再不会相信你，你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要信。”

我和华祺离开他的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路上是静悄悄的一片，来往的车辆也是很稀少，我们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不见一点月光照下来的银色的影子。华祺一个人走在我的前面，头也不回地一路往前走，我试图用更快的步伐能够靠近和他的距离，可是华祺，他不愿意回头看我。走到拐过几个街口的大马路上，我陡然停住了脚步，忍不住地开始低声哭起来。我低着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希望不要让路过的行人听到我抽泣的声音，透过模糊的双眼，我终于看见了地上渐渐挪进了那个我期待的身影。

华祺低低地慰我说：“不要哭了好吗？”我哭得越发伤心了，颤着身体说：“小祺是不是不喜欢我，开始讨厌我了？”华祺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我捂嘴的手，说：“佳佳，是我不好，我应该早早就出来找你，我不该让你和他在一起的。”我抬起了眼睛，看到他眼里一抹伤感的微笑，却是浸透过了泪水的。我说：“小祺刚才不理我是在自己偷偷掉眼泪吗？|奇*.*书^网|我喜欢的是小祺，我永远都只爱小祺一个人的。”

华祺伸手抱住了我。一阵贴身的温暖和柔软袭过我全身的血脉，那个时候我便知道我已经不能完好地保存自己，我渴望一种拥有，一种全身心的拥有。我不知道那究竟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含义，只是在贴身拥抱的一刹那，我发觉自己应该属于华祺。十八岁的我们不是不知道两个人的爱情里会有一些东西要我们去体验，可是善良纯朴的华祺从未在接吻以外对我提过任何其它的要求。然而，华祺却曾经在高一暑假的时候，几乎把张晓月占有了。

我紧紧地用双臂搂住华祺的后背，脑海里忽然闪过张晓月后来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华祺抱我的时候却在叫着你的名字。我没有因为华祺那次的失足与他翻脸，当他有一次跟我说起来时，我同样感觉出在华祺的心里，他也并没有认为这是一种对我的背叛。那以后，我们没有再提到它，即使在彼此之间偶尔会因想到它而有一时的尴尬，却是在我们真实的内心里都为对方保留着那最初的纯真和愿望。

华祺的心在轻轻地跳动。我们站到了街边建筑物挡住的暗影里，从旁边斜落过来的月光有路旁树叶风吹颤动的影姿，万籁俱静的这个角落，我只听得到华祺的心跳在我耳边的起伏不平。华祺吻着我，轻轻在我耳畔对我说：“思佳，佳佳，我恨我自己把你让给了李文彬，每次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如果今天我没有找到你，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么地纯洁。”我搂着他的脖子回应他的吻，热泪从眼角掉下来滑进我们的嘴里，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华祺知道，那个不能原谅自己的人是我，是我违背了我和他之间的爱情，把感情分给了另一个不重要的人。

那一个晚上，我们没有回家。当我站在宾馆的房间里，看着华祺迎面向我走来，我的眼泪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我知道，过了今晚，从此以后我们一切的一切都将无法被割断，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心，我们的身体，都将永远地连在一起，淌在对方的血脉里。

爱情的美丽意外

从那以后直到开学，我没有再见过李文彬。李文彬离开这座城市去上学以后的几天，有舞蹈队同学告诉我，有一天他在我们学校门口看到李文彬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观望，却始终地没有进来。我淡淡地回了一个微笑，那时便想也许他爱我是真的，可是再真的爱恋如果不能恰如其分地有所保留的话，也是很容易被消耗的；我对他不是没有过一点真的好感，可是两年积累下来的情感却只在一夕之间全然地化为了乌有，没有情，也无所谓恨。

高三开学以后的第一天，华祺来我们班找张晓月。华祺主动来找张晓月，那是两年来绝无仅有的事，可是张晓月没有理他。张晓月在我和华祺发生关系那晚的下一天早上到家里来找华祺，那时的我们都还没有回家，着急的华叔就把我和华祺一夜不回家的事情告诉了她，于是她就对自己发了誓，一定不原谅我们这样的行为。张晓月不再出现在华祺的家里，我和华祺久久地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开学那天，华祺进来教室硬生生地把张晓月拉了出去，同学们都窃窃笑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张晓月红了一半的脸依然没有表情。

五分钟以后，教室外响起了张晓月的尖声吼骂。同学们挤到门口，看见她站在楼梯旁的空地上对着华祺大吵特吵。一个老师闻声来了，他很生气地责问张晓月不该在学校里吵架。那老师是我们这届八班的班主任，兼任我们班的英语课，他知道华祺向来不与人争，恰又见到华祺站在那里无声地听凭张晓月的吵闹，便以为是由张晓月引发的事端。张晓月被老师说红了眼，委屈十分地指着华祺说：“明明是他的错，老师为什么只说我？”老师说：“那你说华祺做了什么，你才开学就要这样和他吵，不怕别的同学笑话吗？”华祺接过老师的话说：“老师，这不完全怪张晓月，是我先找她的。”

老师便转过头去问华祺：“你找她干什么，难道吵架吗？”华祺犹豫一下，看了一眼张晓月，说：“不是，是这样的，老师，我们以前有个同学，他在外面叫一帮人来到我们学校闹事，因为他和张晓月很好，所以我想问问她。”老师皱眉说：“闹什么事，那你应该向学校报告，干什么要吵架？”张晓月抢着说：“老师，他根本就是狗血喷人，我和那个陈旭阳根本一点不好，他是受了人家欺负没处出气，就来找我。”老师火气地喝止了她，问华祺：“什么事？你告诉老师。”华祺忽然朝我们班的方向看过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望着他。

华祺说：“没有什么很大的事，老师，我想我们自己可以解决。”老师狐疑了片刻，要求他们不再吵后终于还是走了。张晓月嗤了一声鼻说：“哼，我就知道你不敢说了，难道你还能告诉老师你和赵思佳有多丢人吗？”华祺皱了眉低吼一声说：“闭嘴吧你。张晓月，我现在就告诉你，咱们完了，咱们早就该完了。以后你别再缠着我，也别再厚着脸皮到我家来找我，看见陈旭阳你告诉他，如果他再敢来动赵思佳的脑筋，我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

华祺无情地瞥她一眼，转身走掉了。张晓月咬着牙，是忍着不哭的样子，她跺着脚跑回教室，到我面前时，她用一双仿佛磨了刀刃的眼睛看着我，说：“咱们走着瞧，哼。”她挤开我，跑回了座位。华祺和张晓月的交往关系就此结束了，我和华祺不用再躲躲闪闪地在人前交谈嬉笑，身边一切恶毒讥讽的眼神和表情都被我们抛到了脑后。

开学半个多月后，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每月很正常的例假这个月却迟迟地没有出现，开始的几天，因为身体没有不适的反应，我就没有在意，我以为任何事情总有特殊的时候，这个当然也不例外。|Qī-shū-ωǎng|于是我等，一直等到了十月上旬的几天，我的心慢慢地慌了起来，我不敢告诉妈妈，也不敢一个人到医院去检查。那天，正好是国庆放假的最后两天，我到华祺家把华祺叫出来，把这件事说给了他听。华祺那张惊奇不可思议的神情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我不知道华祺在听到之初他的心是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可是我看得出来他是和我一样地不知所措。

华祺说：“我们还是把这件事告诉绢姨吧，绢姨知道我们很好，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怎么样，她一定能为我们想到办法的。”我连连摇着头，总觉得把这样的事告诉爸爸妈妈会很难堪，我在他们眼里还不过是个小孩子！看到我这么紧张的样子，华祺忍不住地笑起来搂着我说：“笨蛋，你怕什么呢，你没有听他们说我们一生下来就是夫妻吗，夫妻本来就是要生孩子的嘛。”我的脸刷地红了，推开他，朝他做了个鬼脸，说：“谁要跟你生孩子，我们自己都还是孩子。”

华祺牵了我的手一路地朝前走，说：“没关系啊，等明年我们考了大学就不是孩子了，到时我们就结婚，生一大堆一大堆的孩子。然后我就把他们一起放到月亮下面一起看月亮，告诉他们月亮和他们一样也是有妈妈的，它们还有许多的兄弟姐妹。每天早上当它们其中一个回去的时候，月亮妈妈就会小心翼翼地给它洗澡，让它休息，晚上就坐着车把它的一个兄弟姐妹送到天上再回来和它们一起睡觉。你说好不好呢，思佳？”

华祺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从我眼中悄然滴落的一颗泪水。华祺吓了一跳，跳到我面前，问我说：“怎么了，思佳？”我抬头对他笑着摇摇头，说：“小祺很喜欢小孩子吗？”华祺笑说：“当然喜欢啦，佳佳难道不喜欢小孩子呀？”我卧进了他的怀里，说：“那么我们把它生下来好吗？”华祺微微地一愣，撑我起来，看着我说：“可是我们还是学生，我们要考试。”我笑着说：“做学生是为了学习，学习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什么呢？我有了小祺，就是有了未来的生活，为了小祺能快乐，我可以放弃所有的这些。”

我们久久地没有把怀孕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十一月份开始，我的身体变得有了反应，我的胃开始觉得不适，时常会有反胃恶心的感觉。在课上，我要强忍着从胃里时时袭卷而上的呕吐感，为了排解体内这种越来越强的不良反应，我只能每到下课坐在窗口同学的位置，用新鲜的空气来舒缓上课时压抑的气氛。我和华祺知道已经不能再这样隐瞒下去，就决定在十一月份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回家把事情告诉妈妈和华叔。

结局由此而生

这个星期天前的星期六，我们上午结完课，下午便可以放学回家了。我坐在教室里一边做作业，一边等着同学们都回家了再去找华祺一起走，我做着做着，突然胃里一阵极度的恶心从胸口里涌上来，我一时措手不及扔掉手里的笔便推挤着身边的同学往厕所里跑去。这时候学校里的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我跑进厕所见没有人便直接地扑在了水池子边，华祺大约是看到了我匆匆地跑往洗手间，就立刻赶了过来问我有没有事。可是在华祺来后不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夹在几个同学的嗓音里笑谈着一起向我们这边靠近，我本以为她应该已经离开了学校，当华祺走到门口要避开的时候，张晓月和几个要好女生突然地出现在门外与他迎面撞上了。

张晓月怔怔地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有所领悟地笑说：“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华祺说：“没什么，和你也没关系。”张晓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另一个女生就替她说：“男生在女生厕所，怎么会没什么？赵思佳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华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说：“没事，早上没吃饭，胃不舒服。”我拉着华祺要往外走，张晓月拦住了我，睨一眼华祺笑说：“胃不舒服？你天天胃不舒服吗，我好像看到你最近脸色都是好一下坏一下的，华祺，你是不是该陪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啊。”这话外话谁都听出来了，那几个女生低声咯咯笑了起来。

我皱起眉说：“张晓月，你爱管的事也太多了吧？”白过她一眼，我拉着华祺急急忙忙地从教室拿了书包离开了学校。我不知道当时张晓月的话只是为了取笑我们随便一说，还是在心里已有了十分的断定，在我和华祺坐车的回家途中，我们都没有将张晓月那偶然的出现放在心里。华祺是有些担忧的，他坐在我身边的车位上，经常会对着车窗外出神地凝想。那天的天气，我记得是不怎么好的，天空灰雾沉沉，偶尔在破散的云际间漏下一点点微弱的浅色光芒，车开进镇子，冬天的风便一阵阵地刮得猛烈起来。

我前面的车位上已经没有了人，车窗却依然宽阔地敞开。华祺站起来把窗推上，把我的双臂拉进他外衣松开的怀里来温暖我的身体，我忽而感到一抹从我额头上方轻逝掠过的柔软气息。这么多天以来，华祺一直都在矛盾的心情里挣扎，这挣扎盘亘在我们的心里让我们变得无比地哀伤，其实我们都明白，如我们这般还在父母的臂弯里和老师的教导里成长的青少年怎么能够承载得起这样爱情的重量？

可是我们能放弃吗？我们愿意放弃吗？我们知道很多的事只有一次的机会，错过了，便是一辈子再也无法弥补的痛憾。

当时的我们看不到未来生活的走向，总以为生活的道路是很漫长，所谓的机会不该是一纵即逝的。放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次我们生活里小小的挫折，无论这结果是好是坏，我们都会相信，门是敞开，路是向前的。这些天华祺常常跟我说，他后悔那一晚的放任自流，他用自己的快乐换取了我的痛苦，他把我和我们的家人一起推入了伤痛的困境。从小到大，华祺老是这样地忏悔着自己的错，可是他是不是真的错了呢？华祺十八年那么多次受到的伤害究竟有几分是属于他的过错？我和华祺想要的，仅仅是一份活着的单纯的快乐。

回到我们的村，华祺陪着我到家里去找妈妈，我们没有直接向妈妈坦白我们之间的事。华祺把妈妈请到了自己家，在华祺家里那张吃饭大桌子上，围拢了妈妈，华叔还有菊姨，他们看着我们，一声不响地看着我们。自那天我和华祺彻夜不归，他们就已料到所有的一切不会就此过去。我坐在华祺旁边，在桌子底下紧握着他的手，我的心，其实很害怕。

华祺说：“对不起，爸爸，绢姨，菊姨，我们错了，我们是回来向你们承认错误的，请你们原谅。”华叔沉着脸压着气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微微地抬起头，发现妈妈用了一双严厉的目光紧盯着我，我的眼圈忍不住开始红了。华祺说：“爸爸，我知道你会很生气，但是思佳现在已经不能在学校上课了，我们……”妈妈气得站起来，厉声地问我：“佳佳，你说，怎么回事，为什么连课都不能上了？”我看着妈妈，眼泪掉了下来。我胆怯地颤着声音说：“妈妈，我不知道，我们不是故意的。”

妈妈把我叫了出去，站在屋外天井的一角，妈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咬牙都回答了。妈妈说：“你真的这么喜欢华祺吗？”我哭着说：“妈妈，我和小祺一起长大，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仅仅只是喜欢他，妈妈，我爱他，我想和小祺一起生活，我们不是还没有出生就被你们安排好了的吗？”妈妈叹了一口气说：“佳佳，不是妈妈反对你们在一起，你们现在还小，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读书考大学，只要考上了大学你们在一起，妈妈和华叔高兴还来不及，可是现在，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上学，晚上等你爸爸回来了，你不知道他该多生气。爸爸这么些年在外面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希望你们能出人头地吗，你怎么和爸爸做交待？”

我回过身，看见华祺站在了后面。华祺看我一眼，便走到我身边对妈妈说：“绢姨，是我的错，等赵叔叔回来我会向他道歉，不关思佳的事，都是我不好，我愿意任凭赵叔叔责罚。绢姨，思佳身体很不舒服，你和菊姨能先陪她去一趟医院吗？菊姨已经答应我了。”妈妈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华祺的脑袋，说：“小祺是个好孩子，绢姨不怪你，这件事并不难解决，但是你和佳佳一定要答应我们，在考上大学以前决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高兴地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地就这样解决了，虽然我们没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把它保留下来，但是只要拥有家人对我们爱情的支持，那些失去了的东西，我们相信，总是还会回来的。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爸爸回来，华祺始终都在家里陪着我说话聊天，妈妈已向华祺建议为了避免爸爸的担心和怒气，不要将我们的事告诉爸爸，我们从未如此快乐地度过一个真正属于了我们彼此只有两个人的周末下午。

然而，就在爸爸踏进屋门出现的一瞬间，我们发觉一切的事情都不是想象的那般圆满。爸爸满脸怒意地推开我和华祺所在的房间门，不顾妈妈的阻拦，跨进来拉开华祺就一巴掌甩到了我的半边脑门。爸爸咆哮似地责骂我，教训我，我痛哭流涕地与他顶起了嘴。华祺想来帮我，却同样地被爸爸吼了回去，爸爸一向很喜欢华祺，他从来没有这样地怒斥过华祺。他对华祺说：“华祺，我一直当你自己儿子一样，你小时候就那样乖，那样听话，为什么长大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你是学生，佳佳也是学生，你这样做对得起你赵叔，对得起佳佳吗？只有半年了，再半年你们要高考了，你们竟然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你叫我以后怎么来看你，怎么来待你爸爸妈妈，你说！”

华叔闻声赶来，他知道自己不能站在华祺一边劝解爸爸。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能够解爸爸气的方法，便是作为一个父亲亲手在他面前严厉斥责自己的儿子。爸爸默默地站在一旁听凭华叔对他的责打，华祺也默默地站着，握紧了拳咬紧了牙迎接华叔的每一次责打。我想扑过去请求华叔不要再打华祺，可是爸爸却紧紧地把我拽在手里，趁着妈妈和菊姨的互相劝解，我从爸爸手里挣脱出来拉着华祺跑出了家。

这天我们再没有回家，叫了车直接开往学校。爸爸的消息便是从那天下午学校打给他的电话里得知了的我们的事。

越轨的惩罚

周一上午我从寝室来到教室，才一走进教室门，我便发现同学们看我的眼光已经和两天前不一样了。他们望着我从教室前面走过，有的在笑，有的在说，有的，只是在看。我埋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偶一抬眼，看见旁边斜对面的张晓月用了一副很奇怪，但绝不是友好的笑容表情看着我。我的心猛然一震，意识到星期六的那个中午我们犯了一个怎样致命的错误，我和华祺把自己的弱点CHI裸裸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要什么样的报复呢？只是一句话，就已经把我和华祺打得体无完肤了。

我放下书包朝她走去，将她喊出了教室。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我知道我们身后聚起了很多围观偷听的同学，我没有在意。我已经不知道该去在意什么了。我问张晓月：“是不是你报告给了学校？”张晓月故作茫然不知地说：“报告了什么给学校，你说清楚一点。”我平心静气地说：“上星期六中午你都看到了。”张晓月说：“没有啊，我看到什么了，不就是你趴在水池子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嘛。”我的火气逐渐蔓延，再一句，我便可以对她大发雷霆。所以我依然平静地问她：“你跟学校说了什么？”张晓月嗤笑一声，说：“我能说什么，只要你们什么都没做，我能说什么呢？”我沉默了片刻，倏然伸出手对准她那张漂亮得几乎无与伦比的脸蛋挥了过去，张晓月来不及出声骂，我抓住她后面扎起的一把头发，用力地将她一扯又一推推翻在了地上。

我看着跌趴在地上的张晓月头一甩转过来狠狠地盯着我，同学们都出来拦了我又扶她起来，甚至有搞事的男生当场起了哄。正是早上早自修前的十分钟，老师都已在办公室准备了要来监督课时纪律，一见教室廊上有人在打架立刻赶了过来，我们班的班主任看到我，面无表情地走向我，对我说：“你跟我来。”我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办公室居然也因为我的出现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们全都看着我。

我垂着眼站到了班主任的桌前，不打算解释也不愿意询问，我知道她自己会来问我的。班主任老师一坐下，就板正了脸问我：“你刚才在干什么？”我说：“在和同学说话。”老师又问：“说话要说到动手吗？”我无言。老师便接着说：“张晓月得罪你了吗，你要这样打她？”我说：“没有。”老师又说：“你和八班华祺同学什么关系？”我下意识地反问：“什么什么关系？”老师生气地红了一下脸，说：“我问你什么关系，你是什么态度？”我说：“没有关系，我们是邻居。”这时候，办公室走进一个老师，我没抬头看，只见那老师向班主任递来一份文件一样的东西，班主任僵硬地点头笑了笑接过那东西。

我的眼睛随着老师放那东西移动的角度而移动，正在猜测那里面的内容时，老师又出声跟我说：“赵思佳，你和华祺的事学校很重视，昨天一天，为了你们这件……意外，学校特别召开一个会议讨论对你们该采取的惩罚处理，你要知道这种事在学校，特别像我们这样的重点高中是绝不容许发生的。现在决定我想应该是已经下来了，你先回教室，下了课再过来。”我站着没动，老师便奇怪地抬眼看了我，说：“怎么还不走？”我说：“我想现在就知道。”

华祺被做了停学处理，本来依照学校的严格规定，像这样的情况，我们都是要被退学开除的，可是学校考虑到华祺的特殊情况（特殊情况指的是学习和健康状况），决定暂且让他回家，至于将来是否还能复学或是直接开除却是学校尚未下达的命令指示。这天上完第二堂课十点左右的时间，同学们都一窝蜂地拥出了教室，挤到能看到校园通往校门路上的窗口，看见华祺拎了自己的衣箱缓缓地走出校门。

我冲出同学人群，拼命地跑出教学楼，跑向已身在学校门外的华祺，拉了他的手，哭着向他道歉：“对不起，小祺，是我，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不是那么不小心，你不会这样的。是我的错，你不要走，你不能离开学校，应该离开学校的是我，我去跟老师说，我可以回家，只要让你留下来完成明年的高考，我可以永远都不再上学。”华祺笑了笑，却是满眼的感伤和无助，他说：“你不要傻，思佳，学校愿意对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能够宽容已经很好了，你要记得回家以后让菊姨和绢姨带你去医院，然后好好用功学习，你是可以考上大学的。”

我拼命地摇着头，拉着他不让他走，说：“不是的，华祺，他们弄错了，该去上大学的人是你，他们应该把你留下来的，你的成绩那么突出，你怎么能这样放弃了，你花过那么多的心血为不就是能上大学吗，如果你就这样走了，以后怎么办，你的理想怎么办？”华祺擦了我脸上的眼泪，笑说：“学校并没有把我开除，也许很快我就又能回来了，再说思佳上大学和我上大学不是一样的吗？等你明年考完了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我就到你的学校附近找一个地方住，你上课的时候我工作，晚上我还可以到你们学校去听公开课不是很好吗？”

我哭，我看着华祺眼泪像雨水一样地滚滚落下。我能说什么呢，华祺，你还能让我说些什么？学校上课的铃声响了，我站在华祺的面前，望着他因泪水而变得模糊的笑脸，那铃声便仿佛阴暗角落传来的一阵阵阴郁的枭声，切断了华祺和我，和学校一切有关的联系。华祺轻轻拍着我说：“该上课去了，别又让老师批评了，快去。”我摇头，直到铃声停止，我知道再没有同学站在窗口看我们，于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说：“小祺，我们一起回家吧，我不在乎上不上大学，我是因为小祺才一直这么努力的。”华祺拉我起来，抹干了我的脸，说：“不可以的，思佳，生活不是这么简单，未来有很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我们考大学并不是因为我们必须上大学，而是因为我们要生活，我们有一辈子几十年的生活，你明白吗，思佳？”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讲课。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老师似乎没有听见，依旧边讲边在黑板上写字，同学们都朝我看过来。我又喊了一声，老师看我一眼却没有理我。于是我第三次放大嗓音再喊一声：“老师，报告！”老师放下了书本和粉笔，转过来面向我问我：“哪儿去了，迟到这么久？”我说：“上厕所。”老师说：“从下课到现在一共有二十多分钟，你都在厕所？”同学们低低笑了起来。我没回答。

这节课，我被罚站在教室外整整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我没有上课。

这天放学，我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六点多，华祺不在。等到八点多九点，华祺没有回来。华叔告诉我，华祺从上午被赶出学校一直没有回家。

失去的不再回来

寒冷的十二月，寒冷的冬天。北风凛冽地刮过路边光秃的树枝，一声声飒飒凄寒的抖瑟声仿佛能撕裂冬夜的宁静，将天空这片幽冷的月露寒光浸透入每一个路人的心里。在这样冷峻寒峭的冬季夜晚里，有多少人正卧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又有多少人正在欢声笑语地传达着彼此的幸福温度？可是华祺，我那善良又温柔的华祺，他在哪里？在一路向前的追寻中，我不断地回忆着他离开学校时那种孤单失落的背影，和脸上那一抹始终宽怀慰藉着我的笑容，他为什么不回来？

“你要记得回家以后让菊姨和绢姨带你去医院，然后好好用功学习，你是可以考上大学的……”这便是他要告诉我的他不再回来了吗？不会的，你不是说过要我们一辈子在一起，有思佳的地方，你怎么舍得离开呢？我走在路上，银色的月光在我的脚下，它会时不时地发出一种光芒，淡淡的，冷冷的，无情地刺穿了我的心扉。我流着泪，试图将这冰一样的月色化得柔和一些，温暖一些，至少，在它穿透了我的身体照在我心上的时候，可以让我看见一点点微弱的跳动着的颤抖。

找到华祺的时候，他正坐在村子外一家早已关了门的小铺屋檐下，身子斜斜地靠着后面的卷帘门睡着了。身边还是那一个他从学校收拾回来的衣箱。华叔在我前面第一个向他快速奔去，我和妈妈跟在身后。我震惊地扑向华祺倒在他身上，可是华祺没有回应我的哭声和叫唤，他已经被冻晕了。华叔把华祺扛上自行车送去了最近的医院。医生说，他只是冻着了，很快会醒，可是，他的心脏病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和更换，所用的药物已经不能阻止心脏的急剧恶化，而且引发了其它的并发症。他的肺也开始变得虚弱。

华祺醒来已是第二天凌晨时分，医院病房一片漆黑，只有一两点屋外星光还在阴冷的空中无力地眨着眼。我和华叔听到华祺床边传来的一个杯子落地的声音，打开电灯，看见华祺想要坐起来。

华祺看见我很是惊讶地愣了一下，华叔到外面的护士房去要开水了。我忍不住哭着奔到他床边紧紧地抱住他，我骂他，我拼足了所有的力气使劲地骂他。我爱他，即使耗完了所有的力气我也要爱他，华祺，你怎么可以这样地来伤害我们的爱情？我用手狠狠地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多么希望自己永远只是他身体里的一根肋骨，不要生命，不要呼吸，只要陪着他一起走过他生命的最后一个终点。

华叔进来把我们分开了，我对华叔说：“华叔，对不起是我把小祺害成了这样，我不乞求你们的原谅，我也不能原谅自己给华祺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我明天就去找张晓月，她爱华祺，她会愿意帮助小祺的。”华祺没有答应，华叔也没有答应，他们无法接受在受到张晓月这样的对待以后还要回头去恳求他们的资助。华叔说：“我们可以先向别的亲戚朋友借，思佳就专心对付考试的事，小祺不能上学了，就当在家养病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天早上，华祺就跟着华叔一起回家了。而我在与妈妈菊姨在医院检查了以后决定在这个周日回来把我和华祺唯一有过的孩子用一种极度残忍的方式埋葬掉。我曾试着去抗拒，可是我不能。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已是我和华祺这一生唯一共有的，唯一能让我在华祺短暂的生命里落下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一笔白描。然而到了最后，我失去了华祺，也把我们用爱情播下的种子一起丢失给了那传说中永恒存在的国度。

爸爸妈妈，我是不是该恨你们呢？恨你们没有让我留下任何关于华祺的消息，恨你们把年少的爱情只当成了一种对年少生活的亵渎，恨你们让那可恶可恨的学校规章制度剥夺尽了华祺梦想拥有的幸福和快乐？

我没有来得及依照妈妈和医生的约定在星期天回来的时候来到医院把自己交给那微小手术台上简单的一刀。回到学校的第三天，该是星期四吧，中午吃饭时间我到学校外面买东西，买完东西走回学校的途中，一个声音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看见一个骑了摩托车戴着头盔的人疾速地向我驶来，在我能有反应以前，他的车开过我身边，重重地将我带了一下。我被他的车拖过一段距离，连连地在地上翻了几个身，脸上手上的皮肤都擦破了，但是我能感到的，却是腹上那一阵强烈似要将身体撕碎般的剧痛；胯间一股温热的东西从我体内流滑出来。我卧在地上无力地动了动，正在消失的知觉使我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在被别人抱起的那瞬间，我睁眼，朦朦胧胧地看见那张脸似乎是我曾经极度熟悉却又被一度被我忘怀了的人。

醒来不知是几时，我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体里的痛还在蔓延。我直着身体不能动，微微地张开眼睑，便是一张紧张而担心的脸庞。我吃力地笑了笑，从被子里伸出手去让他握住，华祺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唇边，一股好暖好柔的气息从指间悄然淌进我的心里。我说：“小祺怎么来了？”华祺说：“你不要说话，再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我用手指俏皮地点了点他的鼻尖，说：“我不，我要听小祺和我说话，好不好？”华祺将脸埋进我的手边，久久地没有说话。湿润的水流在我的手背上洇开了一片。我转过手心去在他低垂着的脸上轻轻地抹了抹，笑着说：“小祺，你不要难过，我们以后还能有的。”可是真的还能有吗？我的笑到底是在骗谁呢？

华祺摇了摇头，抬起眼笑了笑说：“我不难过，思佳也不要难过，我在这里陪你说话，你别胡思乱想好吗？”我点了点头，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我们转眼去看，却是那个抱我起来送我来医院的大学男生，李文彬。他朝我们走来，站到我床边，问我说：“你好点了吗？”我问他：“你不应该在学校吗？为什么在这里？”李文彬一点也没有变，只是有点黑也有点瘦了；脸上的神情是比高中时候又成熟了几分，然而那双黝黑的眼眸里却也更深了几许青春年代特有的忧郁和感伤。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华祺，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只是没课就回来看看以前的同学，正好今天碰上了你。”我和华祺都笑了，我们都知道他是在撒谎，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回来看同学并不是罪过。

那辆刻意来撞我的摩托车不是李文彬，这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怀疑过的。在医院醒来与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谁也没有提及那辆车的事情，我们都希望对方可以认为那不过只是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我希望如果这一切一定要有个结果的话，那么就让所有的到此为止吧。华祺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的伤痛和打击，他的生命和活力已经一点一点地在我眼前消失，我想把它抓住，哪怕只剩下的那最后的一抹游丝。

一路走好，我亲爱的华祺

那一天是1999年12月24日，一个我永生不能忘怀的日子，我已经回到学校上课。这个与我们无关的圣诞前夜，市中心的大街上却显得格外热闹，天气很冷，可是同学们因着是周末的最后两天都在课休时间愉快而兴奋地讨论着圣诞周末外加千禧年来临的节目活动。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回校以后，老师把我的座位调到了最后并撤销了我一切的班级职务），没有同学来和我说话，即便是我主动的介入和参与，同学们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搭腔。当我无法再找寻话题尝试着把自己重新纳入他们之中的时候，我只能看着窗外，看着悠蓝的天空上自由飘浮着的白云。偶然一只落单的大雁掠过，留下了一道破碎了的云痕。

下午第二堂课上到中间一半，我听着讲台上物理老师一系列电学光学的题目演示，忽然在脑海中闪过我已有好些天没有见过的华祺的身影，一阵陡然之间袭来的心酸使我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轻声抽泣起来。因为天气太冷，华祺每天都卧在床上，自从上次华祺不回家在夜里把自己冻伤了以后，医生嘱咐华叔一定不可以让他再生病。三天之前我离开家回来学校，华祺已经瘦了一大圈，苍白的脸上几乎不再看得到他昔日的那种红润光彩，可是他依然在笑，在我出现的每一个刹那，他的笑容一如从前那般柔和灿烂。那天我回校以前去他家里看他，却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桌旁看起了小说。华叔告诉我，他想陪着我一起来学校。

那天的太阳出奇地晴朗，清风吹在脸上似乎也没有冬季里的刺骨冰寒。我们下车以后牵手一起走在通向学校的大路上，华祺经常地不说话，有时会把头抬起来望一望太阳泻落的地方，然后他俊薄的唇边就会扬起一抹轻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走的时间长了，华祺便会突然地冒出一句：“以前村里的那条小路好像也没那么长吧。”小学快乐无忧的生活已经逝去了，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在这悄然划过的风中消逝了。华祺的心留在了过去，可是我的心，我的心将要飞向哪里？

在校门口的一个边角，我紧紧地拥抱了华祺。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模糊的泪眼被太阳强烈的光芒刺得不能睁开眼，一闭之间，所有凝在眼眶的泪水统统地一齐滑落。华祺轻轻抹去我的眼泪，用他温柔的唇舌传递给我一生的温暖。华祺说：“我爱你，思佳，无论我们身在何方，我们都是连在一起的，你不要忘记，妈妈去世我们出生的那天夜里，是你的出现让我停止了哀悼妈妈的哭声，你的第一声哭泣早在那一刻就印刻进了我的生命，思佳，我们的生命是一体的，记住，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1999年12月24日下午2点45分左右，一脸淤青紫痕的李文彬闯进了我们的教室。他不顾老师的怒骂，对着坐在窗口最后一排的我一边招手一边喊：“赵思佳，你出来，快点。”全班同学的眼光一下焦聚在了我身上，我没有回应任何一个霎时转过来的目光，猛地撞翻自己的椅子站起来从教室后门奔了出去。在出门口的一瞬间，我听到老师向我扔抛过来的咆啸叱骂。

关于华祺病发入院的事，便是我跟着李文彬出校奔往医院的途中他说给我听的。

这天早上，华祺用一个借口骗过华叔独自从家里出来给李文彬打了电话，约他在市区的某个地点见面。李文彬一个多小时后见到华祺的时候，华祺的面色看起来有一些虚弱，喘息也有一些不很正常的急促。那时候的华祺，我想是怀揣着一种极为悲愤的心情去见李文彬的，虽然李文彬曾经伤害过我，可是我知道几个月前那一时那一地的忿恨已经被他逐渐地消替了。华祺从来都相信李文彬不是真的那样卑鄙无耻。

在见到李文彬的那一刻，华祺问他：“你是不是还愿意为赵思佳做出一些牺牲？”李文彬毫不犹豫地肯定了。其实他们心里都已十分明了，那是一个什么牺牲，那样的牺牲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一向都十分沉稳思虑缜密的他们两个就在那天上午一起去到了陈旭阳所在的高中。华祺没有进校，他站在校外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等着李文彬用他的方法把陈旭阳从学校里唤了出来。下课时间，陈旭阳跟着李文彬出校来了，他没有看见华祺，只追着李文彬在问：“你把张晓月怎么了？你敢伤害她，我跟你没完。”

李文彬把陈旭阳领到华祺所在的那个路边角，突然地一个转身，一拳正中他的鼻梁。血流下来，陈旭阳看一眼华祺，擦去血冷笑说：“我还真以为他把她给怎么么了，原来是寻仇来了。”李文彬抓住他的衣领再想打一拳，却被华祺拦了下来。华祺说：“张晓月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让她转告的话？”陈旭阳说：“她根本不愿意跟我说话，怎么来转告你的话，简直笑话。”华祺说：“那么我问你，那辆撞倒赵思佳的摩托车是不是你让他去的？”陈旭阳甩一个白眼，翘着一边嘴角说：“是又怎么样？谁让她那么不要脸做出这种事，我不过拿她给其他高中女生做个榜样，不应该吗？”

华祺双眉一皱，出手正挥过他脑门时，却被早有预备的陈旭阳一手挡了下来。陈旭阳说：“就凭你……”话没来得及往下说，华祺就用另一只手握拳揍向他的颧骨，陈旭阳受力侧过半边脸，想要回手，却没能防备住腹部华祺曲腿着力踹上来的膝盖，陈旭阳因痛一声闷哼，卧下身子之际，又在背上挨了华祺重重的一个肘间攻击。陈旭阳跌倒在了地上。

可是陈旭阳从来不是被挨打的角色，才一落地，他便轻松地跳起来，趁着华祺放松不备时出手狠狠地把华祺打翻到地上。华祺跌落在地，用手抹去唇边渗出来的血滴，看着陈旭阳。陈旭阳冷哼一声，说：“就凭你这种样子就要来出头？我还是那句话，华祺，你什么都比不过我，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华祺站起来，笑了一下说：“是吗，可是有一样你还是输了。”陈旭阳说：“什么？”华祺说：“张晓月喜欢我不喜欢你，你怎么就不想想她为什么不喜欢你？”陈旭阳蔑笑一声，说：“等你死了以后，她就会喜欢我了。到时候，输的还是你，就算她不喜欢我，至少我还可以常常看见她，你呢？你和赵思佳永远都不能再见面。”

华祺颤着嘴唇，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李文彬忍无可忍就与陈旭阳厮打起来，有一些学校的同学来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陈旭阳在学校两年多来结交的兄弟伙伴，他们不顾上课铃声的召唤，包围着李文彬和华祺一直将他们打到了不能站起。学校老师赶来的时候，华祺已经蜷缩在地上，满脸的伤痕，唇鼻间只剩下些许微弱的气息。

陈旭阳这一次的处罚结果是什么我不知道，在第二年七月份的高考场中我没有见到他，在那一次张晓月打我电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提到陈旭阳。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过陈旭阳的消息。

华祺的伤势不是很重，除了脸上被打的伤痕以外，他的身体各处都没有受伤。我和李文彬到达医院的那时，华祺虚弱地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之间，时常喊着我和秀姨的名字。医生告诉我们，华祺现在的状况主要还是在心脏功能的逐步退化，以及由它引发出来逐日严重起来的并发症。华祺的呼吸很困难，有时需要借助人工氧气的输入才可睡得舒服一些。他的脸一天比一天变得白，这白里渗透着一些仿佛变了质的血色，在入院后的十几天里，华祺一直没能真正地清醒过。

2000年1月11日的那天，华叔带着动手术的钱来到医院恳求医生为他动手术。这不是一笔足够挽救华祺生命的钱，它最多只能为华祺现有的心脏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修补，然而事实上，华祺的心脏已经没了修补的余地。医生说，他可以尽力帮助华祺来延长一段时间，可是他不能保证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他甚至不能保证华祺可以活着从手术室里再出来。

我看着护士们把躺着陷入昏迷的华祺推入手术室，在推进手术室门的那一刻，我飞奔过去推开一侧的护士跪在华祺的身旁，他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我哭着喊着，希望我的声音可以透过这个世界的一条缝隙传进他的心里。我知道华祺一定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乞盼着听到我的呼喊。

我握着华祺的手，抹掉眼泪，说：“小祺，你要坚持下去，思佳在这里等你，无论多久，思佳都会等你。你一定要出来，一定要让思佳再看到你的笑容，我的小祺一直都是那么坚强那么有毅力，我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思佳需要你，小祺，你听到了吗，思佳她需要你……”床被护士快速地推进去了，我跪在门前，门来回地摇晃，华祺消失了，华祺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了。

华祺真正的死亡是在第二年的春夏之交，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季节，所有的花都开了。公园里一片五颜六色的缤纷色彩是为华祺最后生命添上的一抹最亮丽的笔触，小时候的华祺常常喜欢一个人在夜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时常会幻想那银色的有时会圆得像盘子一样的小球里会有一些什么样的东西。我还记得有一回小华祺和我在他家的天井里玩的时候，天渐渐暗下来，月亮慢慢从东边升上来。小华祺突然停止了一切的动作把头挪向那个弯弯的颜色浅浅的月崖，问我说：“佳佳，你说有一天我们能不能到那里去玩呢？”我笑他说：“小祺好笨哦，你看它离我们这么远，我们怎么去呢？我们的小车飞不到天上的。”华祺对着月亮发了一会愣，便回家拿了一张他画过了的画给我看，说：“谁说我们不能去呢，你看，这些就是我在月亮上面看到的。我昨天晚上去过了呢。”

这张画已经不见了，很久以前就已经不见了。画上是许许多多的小花和小草，还是一些飞得很低的小鸟，和浮在水里和小鸟说话的小鱼，我对华祺说：“那今天晚上小祺能带我去看看吗？”华祺拉了我手，很高兴地说：“好啊，今天晚上我叫妈妈把我们一起带去。”

2000年5月15日，华祺死前的三天，他从医院回家。夜里，我陪他坐在天井的石阶上，看着月亮从天上一点一点升起，华祺笑了，带着一种极度疲倦的笑容朝我看了过来。他说：“思佳，我们还能到那里去玩吗？”我边流泪边点头，说：“能的，我会和小祺一起去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华祺伸手搂住了我，轻轻地摇晃着说：“不是我们两个人，还有我们的孩子，好多好多的孩子，让他们帮月亮妈妈给月亮孩子洗澡，用车送它们去上班，你说好吗？”

这天晚上，我们把后院里摘下来的柳条为对方编织成一枚绿色的戒指，在月色撩人的静夜时分戴到了我们彼此的手指上。我们发誓，一生一世都会爱着对方，无论身处何方，我们的心永远结合在一起。

在这样说的时候，华祺轻轻地笑了，他把我拥入怀里，告诉我：“思佳，我最爱的佳佳妹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年四年级那次演讲比赛，我说如果我的生命还剩下三天，第一天我要去见妈妈。但是现在，我才明白那时候自己幼稚的痴傻，如果上天能够再给我一辈子的时间来留驻这个人间，我要把我所有的时间都给你，给你这个和我一样痴傻的女孩儿。思佳，答应小祺做一个快乐的女孩好吗？”

夜深了，星星还在闪烁。月光照在柳树上，是我们门前一片枝影婆娑的宁谧。夜莺的啼声划破天穹寂静的暗空，在我们的耳边悄悄地掠过。我流着泪，用自己的唇亲吻过华祺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我躺在他的身边，让他能够不很辛苦地吻着我抚摸着我，在帮着他一起送进自己身体的瞬间，一颗珍珠一般莹洁的泪水滴落到我的脸颊，从我的耳边滑落了下去。

华祺不想走，我知道华祺的心一直在生与死之间挣扎；在他的灵魂深处，我听到一个他哭喊的声音，他想留下来，留在这个鸟语花香四季常青的世界。

三天以后的夜里，华祺睡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思佳，佳佳，你原谅我好吗？我想我不能再陪你走完这一辈子了。”我止不住地泪滴滴地掉在他的床沿，用力地摇着头说：“小祺，你不会死的，你说过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我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死了，思佳也不会活下去的。”我倒在他的怀里，他伸手无力地揽着我的后背，轻轻地用一抹如春风般温煦的嗓音说：“我的傻思佳，还记得我说过，我们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吗？你要活着，你不仅要活着，你还要生活，好好地生活，高考马上来临了，你一定要去，答应我，思佳，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带着我的生命，一起……活下去……”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华祺阖上了双眼。眼角，是淌下的最后一滴生命的泪水。

那一天，华祺家后院的枣子林里的花，一齐都谢了。

华祺，你终于离开了我的世界，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孤独的世间

每天午夜我从恶梦中醒转

却发现身边是永远失落了的我们的誓言

你可否听见了

那一声痛彻心扉的灵魂的呼喊

我们的爱，是不是真的已经走到终点

不能再重来

华祺，我照着我们的约定

为了我们连接在一起的生命，和我们那一份永恒的爱情

我努力地生活着

你可否感觉得到每一次我遭遇的伤心

都饱含了你在我身体里交融在一起的泪水和汗水

朦胧触手之间，便是你悠悠的身影

依旧在徘徊

华祺，你在月亮之上是否一切安好

思佳会在地上祝福你

愿我最亲最爱的华祺

一路 ··· 走好

永远爱着你（尾章）

我回到住所，是我逃婚后的一个月。晚上十点多，我下了车开门走进自己的公寓，打开壁灯看见菲尔德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因灯光的刺激，他吃力地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我站在门口忘了关门，也忘了走近，却只是怔神地望着他。混血的菲尔德有一张极为俊帅的脸庞和一副高挑均称的身段，可是一时之间，我竟然不再记得起是哪一年，哪一次我遇上的他，又为的什么原因我爱上的他。难道那时候的我已经忘记了华祺，忘记了我们曾经至死不渝的爱情吗？

我转身关了门，到他旁边的沙发里坐下，把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掌心里。我流泪了，泪水无情地浸透我的双手，滴落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一个如针尖般的响声。小祺，为什么你会死，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死？你说我们是连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在我那么想念你的时候，我不能摸你，不能抱你，不能听到你在我耳边一声轻轻的呼唤？小祺，如果你真的爱我，真的把你自己印刻进了我的身体，就出来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无助无力地将身体倒卧在沙发上，轻轻的抽泣变成了放声的痛哭，菲尔德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搂入怀里，我抓了他的前胸衣服一直哭过了这一天的午夜。午夜过后，我在他怀里哭得睡着了，他把我抱入房里放在床上，掩上衣被出门的那一刻，我在梦里哭喊出了声音：“小祺，你不要走，等等我，我要和小祺一起走……”菲尔德回来抱着我一起睡了。第二天醒来，我睁眼，窗外一抹阳光射入纱窗正好照在菲尔德熟睡的脸上，那一份天真纯洁的姿态不禁让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了一下。我终于想起来，原来我爱着的菲尔德竟是华祺在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写照。

小祺，你愿意吗，愿意我嫁给他吗？如果小祺答应让我们一起来爱他，让他代替小祺来爱思佳，那么请小祺使他立刻醒过来，告诉思佳，我们一生一世都爱着小祺。

菲尔德没有醒过来，可是他笑了。他闭着的眼睛下的那张嘴唇弯起了一条月崖，很美的一条月崖。他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叫小祺，他让我一生一世爱思佳，他还说，他也会在月亮上永远地爱着思佳，看着思佳。我们亲爱的小祺，将会在我们的身边FOREVER。”我落下了眼泪，颤抖着声音说：“谢谢你，菲尔德。我和小祺……”菲尔德把一根手指竖在唇上，说：“不要说话，让我们来听一听彼此心跳的声音。”

久久的默然，菲尔德忽然睁眼浮上一抹柔和的笑容，我起身倒在他身上，猛烈地吻住了他的唇。那一阵激情似火的唇舌交接使我再一次毫无顾忌地交出了自己。我躺他的身下，接受他每一次给我的醉心震荡；我闭着眼，灵魂飞到了远方，一直飞，一直飞……

我爱你。

永远爱着你……

《假如生命剩下三天》

假如我的生命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天，我想做的有三件事：让我飞到月亮上去见妈妈；让我能够在一堂体育课上完成老师布置的内容要求；让我学会一种语言可以和小动物说话。

第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背后突然生出一对像天使一样雪白的翅膀，于是我打开窗户，想要展开翅膀飞出去的时候，爸爸进来了。爸爸看到我的翅膀很惊讶，他会问我：“咦，小祺的身上怎么长翅膀了呢？”我高兴地跳下床扑到爸爸怀里，抱着他说：“爸爸，爸爸，我要去找妈妈了，你看，小祺有翅膀可以飞到天上去了。”爸爸不相信地拍着我的脑袋说：“小祺肯定在做梦了，人怎么能往天上飞呢？”我生气地嘟起嘴，离开爸爸，一转身拍着翅膀飞出窗外。我高兴极了，就像经常拍打翅膀飞在我家门前的小鸟一样，我在窗口来回地飞，大声对爸爸喊：“爸爸，我走了，我去找妈妈，找到妈妈我就会回来的，爸爸再见。”

于是我飞走了。今天的天空真蓝呀，我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了白莹莹的云里。这朵白云像山一样那么厚，我飞在云里什么都不看见了，这时一只大雁妈妈领着一群小雁孩子从我身边经过。我看见它的眼睛好像在看我，于是我就跟它说：“大雁妈妈，我要去找妈妈，你能一起也把我带去吗？”大雁妈妈晃了晃它的长脖子，把我托在背上一起穿出了云朵，然后它们就离开我自己走了。我一个人飞呀飞，不知道月亮是在哪个方向，天空远得就好像大海一样，虽然我没有见过大海，可是爸爸常常跟我说，大海啊，就象天空那样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我现在真的一点也看不到尽头。

后来，太阳在我身后悄悄地落下去，我的周围开始变得一片漆黑。我抹了抹眼睛想把前面的路看得再清楚一点，可是它越来越黑了，我就找不到方向了。我在原地拍打着翅膀停下来，四处地张望，在很远的一个地方，有一个点在一闪一闪地发光，我欢快地朝它飞过去，可是飞了很久，它好像也能飞似的一点不和我靠近。于是我生气地用力拍着翅膀，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过来的，在叫着：“小祺，妈妈在这里……”我立刻停下来四处寻找，却看不到妈妈的影子。于是我就大叫：“妈妈，你在哪里，妈妈，小祺来找你了？”

啊，妈妈出现了。原来妈妈的身上也长了一对好大的翅膀呢，我高兴地飞扑进妈妈的怀里，对妈妈说：“妈妈，小祺好想妈妈呀，妈妈为什么老是不来看小祺呢？”妈妈的笑容真甜美，妈妈的手温柔地摸小祺的头，说：“小祺是个好孩子，妈妈一直看着小祺呢，不然妈妈怎么知道小祺来了呢？”我看着妈妈的脸，点点头说：“嗯，小祺知道了。以后如果爸爸再想妈妈的时候，我就会告诉爸爸，妈妈一直都在看着我们的。”我以为妈妈听了会很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抱着我哭了。我对妈妈说：“妈妈不要哭，以后小祺在家里一定会更乖，不再惹爸爸生气了。”

妈妈领着我回到了月亮的家里。月亮里和我们的家是一样的，有好多的花草树木，也有小鸟小鱼。妈妈牵着我的手来到家里，把我放在床上，坐在我身边抱着我说：“妈妈从来没有给小祺讲过故事，妈妈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好吗？”我高兴地点了点头。于是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听妈妈讲起了月亮妈妈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还没有月亮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是一片黑乎乎的景象，到了后来有一天，天上有一个很伟大的人，他就创造出了一个月亮，让她每天太阳回家以后出来继续给我们地上的人很多很多的光明。可是没多久以后，月亮突然生病不能再天天出来了，于是那个伟大的人就想了一个办法让月亮妈妈生出了十个月亮孩子，让他们每天晚上轮流地……”没有等妈妈把月亮妈妈的故事讲完，我就在妈妈的手臂里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重新又躺在了家里的那张小床上。

第二天我到学校来上课，第三节是我经常让老师失望的体育课，我决定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老师失望。

小时候的我一直在爸爸和菊姨的关怀下长大，在菊姨还没有来到我们家以前，有时候在晚上静悄悄的夜里，我常常能听到爸爸和奶奶坐在房里轻轻地叹息和说话，当时的我丝毫不懂为什么爸爸和奶奶白天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开心，可到了晚上总要那样唉声叹气呢？有好几次我都站在房门外不敢走进去，我害怕是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事惹爸爸奶奶生气了，后来菊姨来了，爸爸的心情也好多了，可是奶奶却生病了。

奶奶很喜欢我，特别是在冬天太阳暖和地照在我家门前那块空地上时，她经常会搬一把小凳子抱着我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坐在奶奶的腿上，奶奶就会一翘一翘地抖着腿希望能把我摇晃得舒服一些。奶奶满脸皱纹的笑容直到今天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知道奶奶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能快乐地成长，长到和爸爸一样大能为爸爸分担很多的家里的重活。有一次奶奶跟我说：“我的小祺哎，你要快点长大哟，你看爸爸每天都在田里干在家里也干，多辛苦哇。只要我的小祺快点长大做一个大人，就可以帮爸爸干重活，爸爸和小祺身体健健康康的就是奶奶最开心的事咯。”

我的身体一向都很好的，没有生过病，也没有去过医院看医生。可是在一年级的那次体育课上，我却在老师带领我们绕操场跑步的时候在中途放弃了。老师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跑了，我说我跑不动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跑完老师规定的全程。我在学校在家里经常会想为什么那时候我跑不动了，其实有那么多的同学和我一样地累一样地跑不动，可是为什么他们坚持了下来而我却没有呢？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我们已经上过数不清的体育课，我次次的努力却依然还是次次的失败。我是一个男孩，是奶奶心中的唯一心愿，我希望自己能够像奶奶说的那样，长成一个像爸爸一样强壮的人。奶奶已经没有了，可是我不能忘记那一刻我在奶奶床前亲口答应过奶奶的话，我要把自己锻炼成世界上最强壮健康的人，好让奶奶看到小祺没有让她失望。

即使我的生命还只剩下最后的三天，那么在这第二天，我也要达成奶奶心里的愿望。

第三天，我要把我的最后一天留给我最好的朋友。它们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和小植物，可是却陪我度完了整个童年时代，所以这一天在我醒来以前，我已学会了各种与它们说话的语言。

我家的后面有一块浓密的枣树林，每到春夏的时候，那里面就会开满了鲜花，白天里阳光一照便是五光十色的，非常漂亮。我常常会和佳佳一起在暖和的春日里到这片枣树林来采花玩耍，那时候，还会有我们家养的鸡鸭与我们作伴。如果正好遇到雁鸟北归的时刻，我们的枣树林就会有一阵阵清脆响亮的鸟啼声围绕着我们。

这一天，我独自一人来到这片枣树林，从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金灿灿的，仿佛一条条被裁剪了的金缕线把我们的这片林子笼罩成了一座金色的宫殿一样。我走进枣树林，踩在林子地上的泥土，发出软软泥滑的声音。我抬起头向被树叶遮挡了的天空大声喊：“我是小祺，你们快来呀！”接着，我便听到一阵鸟翼扑剌的声响，好多的鸟儿都从林子树上飞落下来停在我的脚边。它们说：“呀呀，是小祺啊，我们可真想你呢，你好吗？”我转眼一望，看见那些树上开出的花朵也摇摆地笑了起来。

我蹲下身，摸摸它们小巧的身子，说：“嗯，我很好啊，你们好吗？现在是春天了，你们可都回来了呀。”它们点着小脑瓜说：“是啊是啊，好暖和了，这太阳真舒服。咦，小祺怎么能听懂我们的话了呢？”这时，一只小鸭子摆着身子踱步过来，呱了两声，说：“笨蛋笨蛋，小祺是我们的小伙伴，当然能听懂我们的话了。”树上的一朵小红花说：“不对不对，是小祺花了一个晚上学会了的，他好辛苦呢。”我开心地笑得前俯后仰，这些小东西太可爱了。

我说：“你们不要猜了，我告诉你们吧。”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瞧着我。我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支着脑壳说：“其实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生命了，明天我就要走了。”小鸭子说：“小祺要到哪里去呢？”我摇摇头[奇+书+网]，说：“我也不知道呀，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我做好吗？”一只小麻雀连连点头说：“小祺说吧，我们一定帮你的。”我说：“你们还记得佳佳吗？”一朵小黄花抢着说：“哦，我知道，是那个经常和你一起来的小女孩吧？”

我笑着对它说：“是啊，你记性真好。我明天就要走了，她一个人会很孤单的，我想请你们常常和她一起玩，她不开心的时候，就帮她擦擦眼泪，和她说说笑；她开心的时候你们就陪她一起笑，她笑起来可好看了。”说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有些难过了，佳佳如果没有我陪她，她是不会开心的。可是我要走了，佳佳怎么办呢？

又一只绿色小鹦鹉说：“小祺这么喜欢佳佳，为什么不和佳佳一起走呢？”我抬起了头望天，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吗？我可以和佳佳一起走吗？”小鹦鹉很肯定地说：“能啊，从前我听妈妈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两个好朋友不愿意分开，可是又不能不分开，最后他们就一起变成蝴蝶飞走了呢，小祺和佳佳也可以变成蝴蝶一起飞走啊。”我站起来开心地笑了，真的，我可以和佳佳一起变成蝴蝶飞到月亮上去找妈妈呢，以后我们就再不会分开了。

我跑回了家去找佳佳告诉她我们晚上一起变蝴蝶，到了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慢慢蜕变成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美丽蝴蝶。我飞出窗外去找佳佳，正好看见一只小黄蝴蝶在我面前飞过，于是我扇着羽翼追逐着它一起飞到了远方，妈妈月亮的家里。

华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要一起变蝴蝶的想法，当我那天整理华祺东西发现这份手稿并将它览到最后这一段时，一刹那间我便产生了和华祺一起离开的念头。华祺，我的华祺，他从来不想离开思佳，他以为，那只小黄蝴蝶是他的思佳，可是他不知道，他的思佳永远只能站在地球上，月月看着那月亮从不圆变到圆，再从圆变到不圆。

妈妈月亮的家里……

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妈妈月亮的家里遇到了那一只他心目中的小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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