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作者:一两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 染花身楔子梳发明月夜 隆冬,寒风呼呼地刮着,听差的侍卫和太监们个个都缩着脖子拢着袖。乾正殿里的烛台下已经流了一大摊烛泪,御案前的皇帝陛下还没有放下手里的奏折。 这是泰渊帝无数个夜晚中的一个。到了亥时三刻,御茶房进点心,另一碗酽酽的浓茶,是长夜相伴的。 用过点心,太监撤去杯盘,皇帝靠在龙椅内,忽然瞥见窗上青白,以为天亮了,一怔,“什么时候了?” “回陛下,今天十六,窗上是月光。” 遍地都是银光。花木的叶子落了,光秃萧疏的枝丫衬着明月,倒是一幅极有诗意的图画。 皇帝看着,信步走出大殿,冷光浸浸地洒下来,周身似乎笼在无形的冰水里,寒风更来助阵,吹得明黄衣摆在风里翻飞。皇帝问:“韩进今天当值吗?” 皇帝极擅骑射,乾正殿后,造了马道与箭靶,以便皇帝劳累时练练筋骨。周公公见问起韩进,便知道皇帝要练箭,连忙吩咐去找韩统领。 韩进很快便进来,皇帝一连扣了三支箭在弦上,一面瞄准箭靶一面向韩进道:“这一手你练到哪里?”韩进躬身道:“臣怎及陛下神武?现下还只会开两箭。” 皇帝眼睛微微一眯,手一松,刹那之间周身散发出凛冽之气,三支箭如流星般向前射去,空气传来呼啸之声。皇帝收了弓,向韩进道:“前年围猎,你三箭连发射死一头黑熊,怎么到今年反而退步了?” 月色中,传来“笃笃笃”三下连响。韩进不无感慨地道:“奴才三箭连发没错,却不能像陛下这样射中三个箭靶。” 皇帝示意太监把弓箭给韩进,道:“让朕看看当年带出来的徒弟。” 韩进知道皇帝最不喜欢看人弄虚,认认真真地上了三支箭,弓弦拉得有如满月,“咻”的一声,箭离弦而去,前方传来“笃笃笃”三下连响。一个小太监跑过去查看,回道:“韩统领发三箭,中三箭,射中两个箭靶。” 皇帝负手看着他,道:“这些年你只顾着带孩子,工夫都搁下了!你家那两个孩子怎样?” 说起自己的宝贝儿子,韩进的脸上显出少有的兴奋神情,道:“回陛下,大的已经在练刀枪了,小的还在学骑马呢,喜欢得很,整天猫在马鞍上,抱都抱不下来。” “两个孩子多大了?” “大的八岁,小的七岁。”韩进说罢“嘿嘿”一笑,“上个月又添了个丫头。” 皇帝微笑起来,“当真?取了名字没有?” 韩进见说,趁势跪下了,“奴才贪心。奴才替孩子再讨次圣恩!” 韩进的两个儿子,都是皇帝赐的名字。宫里人谁也想不通,陛下为何对韩进这么一个耿直莽夫这样恩宠——陛下一向面冷心深,早在做皇子时便已闻名天下。 某天一个小太监私底下忍不住请教周公公,周公公一面命他捶着腿一面合着眼道:“韩统领是陛下还是皇子时的旧部,情分自然要深些——何况韩夫人是皇后娘娘当年的贴身侍女……” 周公公说到这里,小太监忍不住“啊”了一声,“皇后娘娘?”跟着把嗓子压得极低,“您老人家别嫌小的多嘴啊。这宫里,除了先帝的妃子,怎么陛下一位娘娘也没有?我听说上回东利国送来一名绝色的公主,陛下都笑着让她回去——怎么陛下真有一位皇后?怎么、怎么我从来没见过呢?” 周公公睁开了眼,历经数十载光阴的眸子里,蕴藏着小太监怎么也看不懂的深长智慧,“咱们的皇后,十年前就不在了啊!” 小太监一惊,“后位空悬了十年吗?” “从来就没有皇后……”周公公的声音低了下来,“九王妃早在陛下登基前便去世了……陛下登基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套皇后的凤冠霞帔……” 小太监宛如听着一个鬼故事,心里忍不住毛毛的,“那、那陛下难道不知道吗?坤良宫难道空了十年?陛下还时常宿在那里啊!” 周公公再次合上了眼睛,背靠在软椅上,良久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痴人哪……”声音似乎一直含在喉咙里,小太监听不真切,心里还沉浸在那无法想象的故事里。 眼下瞧见皇帝笑吟吟命人取纸笔,赐了名。韩进谢了恩。周公公躬身上前请圣驾回殿歇息,皇帝道:“朕今晚宿在皇后处。” 周公公便带着人退下——皇帝去坤良宫的时候,从来不让人跟着的。 皇帝叫住韩进:“你陪朕走走。” 一路月华如水,越是冷冽,便越是明亮。值班的侍卫在巡逻,值夜的太监与宫女悄悄地打着盹,月色照亮这一切,亦照亮皇帝明黄色的袍袖。一路上有人上来见驾磕头,到得坤良宫前,皇帝止住了脚步,韩进跟着停下。 坤良宫,是皇宫大内最精雅的一座宫殿。皇帝登基之后,便大肆修建了这座宫殿,宫内分作两层楼,中间是个极大的天井,开了一口池塘,种满荷花。眼下是隆冬季节,月光明明朗朗地照着干枯的残荷,宫里静极了,仿佛听得见月光滴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这间殿宇,仿佛是被隔离在时光之外的,静悄悄地凝立在月光之下。皇帝脸上的神情,有迷雾似的一阵动荡,就像一层薄纱被揭去,平日里雍容冷峻的君王,眼神慢慢变得风一样轻柔,他吩咐:“你下去吧。”韩进离去,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皇帝还立在门口,衣摆在月下风中里翻飞,远远地看着,像一个纸剪的影子。 四下里只有月光悄悄坠下的声响,风吹过,冰冷到了极深处,偏有一股子沁心的凉香。皇帝就那么痴痴地站住,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抬起脚步,进了殿,来到二楼上的一间宫房。 这里被布置成寝卧之室,宫殿是登基时新造的,这间屋子的被褥用具却显出旧态来。好在都是极上等的质料,任时光也带不走它们的光泽。皇帝站在梳妆台前,面前一方东利国上贡的琉璃镜,借着透进屋来的淡淡月光,隐约映照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俊美的脸。纵然十年的孤独与等待,让眼角眉梢带上了些许风霜,纵然一身明黄衣袍的尊荣,让人不敢直视。然而,没有人能够否认,眼前这张脸花费了上苍许多的心血。眉如刀锋,眼似深潭,鼻梁笔直通透,下面是薄薄的一张唇,这张唇紧抿的时候,会有说不出的冷冽杀气;这张唇微微翘起的时候,会有缕缕春风。此刻,抚着镜台,这张唇轻张,喃喃地、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千夜……”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只吐出这两个字,深潭般的眸子里就起了一层薄雾。他没有再说下去了,抬手取下九龙头冠,拔下发簪,长发纷纷散下来,披在肩上。那头发竟是卷曲的,层层叠叠,像湖面上轻柔的波纹。 柔软卷曲的长发,在玉质的梳齿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十年过去了,他由皇子变成了皇帝,由王府搬进了皇宫。这皇宫是他的了,这天下是他的了,一切都是不同的了。然而,这细微的声响是相同的,梳子滑过他的发头,细微的、绵密的、温柔的梳发声,是梦里无数遍回荡的声响。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随着这双眼睛的闭上,慢慢显现出时光深处的模样:窗外不再是深沉的夜,而是暖风怡人的阿洛边境。梳子的质地是那样的白而细腻,握着梳子的手却比玉更白,一根根手指,仿佛是用最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梳子滑过他的发,声响细微绵密,他看着她通红的脸,唇角忍不住逸出一丝浅笑。她的脸那么红,肌肤如抹了胭脂,眼中好像要滴下水来—— 他蓦然睁开了眼睛,然而镜子里只有他满是泪痕的脸,只有他满是苍茫的眼,只有他一个人! “十年了!”他握着梳子,对着镜子,似悲似喜,“千夜,你快回来了……你就要回来了……你快些回来吧,请你快些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怕……我怕我快要等不下去了……” 低泣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室回响。这儿只有风经过,它吹过来,带着他呼唤,带着他十年的悔恨、十年的痛楚、十年的思念,向远方吹去,一面发出隐约的声响:“回来吧……回来吧……”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一章花嫁(1) 这阵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吹落一只,立刻有一个小厮重新换了一只挂上。数了数,每间大屋檐下挂二十八只,小屋挂十八只,廊上挂八十八只,外加门口十八只,整个王府,里里外外,总共挂了四千九百六十只红灯笼。 管家道:“再加四十只,凑个整数,听着吉利。” 眼看风更大了,初夏天气,说风就是雨,天边已经有云层堆积,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原本忙碌着的家人要在雨来之前挂好灯笼,收好家伙,动作更快了,抬东西的、跑着传信的、过来给管家看单子支东西的……王府上下,一拨拨人来人往,肩撞踵接,走廊地面上踏过无数双鞋——有青布的、有纺绸的、有土布的……中间一双桃红色的薄底软缎鞋,夹在青黑两色行色匆匆的步伐里,十分显眼。 鞋子的主人有一对水汪汪的桃花眼,穿桃色衫子葱绿裙,手上端着一盅汤。旁边有认得她的,都纷纷道:“心悦姑娘,给王爷送汤啊?” 王爷姬妾虽多,眼下却数心悦最得宠。因此哪怕人人都知道她不过是青楼出身,见了还是少不得要请安问好。心悦从鼻子里应出一声,继续端着汤,径直往王爷住的正屋去。 看着她的背影,原先问好的两个人笑了,笑容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一个道:“呵,要送汤,是要赶紧送。明天王妃就要过门,到时候,就算汤里是龙肝凤脑,王爷只怕也不爱吃。” “都说王妃美若天仙,可是真的?” “可不是真的!若不是实在生得天仙下凡似的,王爷怎么会降尊纡贵,娶一个商贾之女呢?” “听说王妃娘家富可敌国,也不是普通商家呢!” …… 声音被风隐隐约约地吹进耳朵里,心悦的脸色暗了下来,脚下的步子加快,来到正屋前。站在门前,先不进去,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换上一副娇媚笑容,才款款地踏进门槛。 进门迎面一幅气势磅礴的松风山河图,笔锋苍劲,陡峭的山壁仿佛要插破纸上的青天。旁边是一壁子,放着几样古玩,转过间,只见王爷坐在椅上,手上展开一幅画。 天色阴暗,那件缎袍上的锦地织绣隐隐闪着幽幽的光芒。大概刚从外面回来,丫环在旁边替他取下头冠,一头微卷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垂在肩上。 他伸手去取茶杯,握到的却是汤盅,抬起了头。 这真是一张俊美的脸,眉峰锐利,一双眼眸却如深潭,望不见根底,鼻梁挺秀,嘴唇轻薄。每次看到这张脸,心悦都忍不住心神一荡,把汤盅揭开,放到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仍旧去看那幅画。 画是一名女子模样,疏淡温倦的神情,跃然纸上。 心悦吃了一惊——画像眉目宛然,纵然只是淡淡勾画,也已是倾国倾城。忍不住问道:“这便是王妃吗?” 王爷“嗯”了一声。 “恭喜王爷,王妃竟是如此国色。”心悦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王爷娶了这天仙似的美人,就要把我丢到脑后了。” 她这话说得娇滴滴的,半带着幽怨,叫人怜爱,王爷闻言,搁下手中的画,淡淡问:“吃醋了?” “我哪里配吃醋?”心悦黯然低下头,“清和大人的画艺天下无双,一定没有走一点影吧?王妃这样美,铁石人见了也要动心,家里又富可敌国,据说本人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我不过是因为她的好,想起了自己命薄……”说着眼圈儿就红了,“我自己也知道,王妃嫁进来的日子,就是我回万春楼的日子。” 王爷道:“你只管住在这里,住到你自己要走的时候为止,好不好?” 心悦心里一喜,脸上却丝毫不表露出来,只是偎进他的怀里,低声道:“你又哄我!就算你肯,新王妃也未必肯。” 王爷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微微一笑,那微翘的嘴角,那深潭似的眼睛,让心悦觉得怎么也看不透。他不笑的时候,就像一口千年古潭,深不可测,笑了,却又只是似笑非笑,嘴角是微微勾起来的,眼睛里却一丝儿波澜也没有。他真的在笑吗?心悦自恃阅人无数,却从来摸不准他的心思。 好歹,总算从他这里得了句准话,她心里安宁不少,说了几句闲话,装作随意道:“听说新王妃是唐门家主的外甥女,可是真的?” 王爷“嗯”了一声。 “听说唐门的人,都是毒药暗器泡大的呀!”心悦乍惊乍怪,“这可真吓人!” 王爷并不答话。心悦又道:“听人说,唐门的人不仅用毒药,还有毒虫什么的,总之浑身都是毒,听着怪怕的。王爷千金之体,配得上你的,不是大臣们的名媛淑女,就是他国的公主郡主,怎么要娶个江湖女子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生得美?” 王爷仍旧淡淡地,连眼睛都微微地合上,仿佛快要睡着。 心悦知机地收了口——在风月场上历练出来的女人,倘若连这点意思都看不出来,也算白混了。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到了。王府上上下下张罗了这么多天,终于要迎来他们的女主人。 婚礼隆重得让京城百姓都开了眼界,男方且不说,天子人家,还有什么好说?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要排场有排场。难为是那新王妃,因为是商贾之后,身份到底低了一层,叫不少人议论,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嫁妆更是奢华。 大婚当日,只见一座八宝璎珞平金绣龙凤呈祥图案的轿子远远而来,据说轿子已经进了府门,抬嫁妆的队伍还有一半在京城门外——花家女儿的嫁妆,多得让京城百姓目不暇接。 轿子在大门前停下来。门楼巍峨,那富贵尊荣的气息,非一般庭院可比。鞭炮响过之后,众人簇拥着一个穿大红滚金吉服的男子上前来,那便是新郎官。 有股说不出的气势随着他的步子逼近,丫头如环心里紧张起来,差点忘了行礼,还是喜娘暗自一瞪眼,才知道拜见新姑爷。 姑爷说了个“赏”字,便有两个小太监端着两个红漆盘出来,上面各放着红封儿——那是专门给陪房丫环的喜钱。 洞房里,红烛燃得正亮,新娘子安静地坐在床沿,如环见屋里都是自己人,放松了下来,笑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原来姑爷生得这样俊俏!我们原先说他是个王爷却至今未娶,还疑心他是个麻子残废什么的呢,没想到姑爷生得又好,神气又足,跟小姐真是天生一对!” 新娘子静悄悄没有答言,红烛上结了好大一朵烛花,爆了又爆。新郎官从喜宴上下来,已经到了戌末。门一开,便夹进来一股酒气。喜娘递上系了绸花的秤杆,他接过,缓缓挑下新娘的红盖头。盖头缓缓离开新娘,一寸寸露出乌云似的发……灿灿生光的凤头钗……吊在额前的珍珠抹帘……然后是脸,白,半透明的白。极上等的羊脂玉,就是这样似透非透的白,又似从没见过阳光的曼陀罗花,渗出月光的白。只见她慢慢地抬起低垂的眉目,望向自己的夫君,那双眸里没有一丝儿娇羞,反而透出倦倦的神光。 喜娘进交杯酒,又进莲子百合甜汤。末了,喜娘带着丫头们离开,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王妃的闺名,唤作千夜是吗?花千夜,真是个好名字。”王爷在她身畔坐下,“一路辛苦了,夜深了,我们早点歇息吧?” 他谈吐有礼,语气平和。花千夜默然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坐在床沿的王爷施了一礼,道:“千夜有些话,不得不说,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席上喝的酒,劲道缓缓地涌上来,王爷半靠着云头床,看着红烛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似乎多增了一层红晕,越发动人,道:“你说。”又道,“我的名字叫凤延棠。你一口一口个王爷,倒生分了。” 花千夜眉目低垂:“我身体不好,不能侍候王爷安寝,更不能为王爷生儿育女。请王爷见谅。请王爷往别处睡吧。” 凤延棠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怔,慢慢地站了起来,忽地一笑,问:“你可是另有心上人?” 这下换花千夜怔住,凤延棠接着道:“若不是,何必说这样的话?”一面说步子一面移近,花千夜忍不住往后退,背心抵住花梨木镶云石的圆桌,凤延棠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将她围在自己与桌子中间,在她耳畔低声道,“再不然,就是欲擒故纵?” 温热的气息喷到她的耳根,她心里一阵发紧,“王爷……” “嘘。”凤延棠伸出一个指头点在她的唇上,清俊的脸孔在她面前放大,“叫我延棠……” 这是花千夜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棠”字还未落地,他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唇是冷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花千夜的身体深处传来“嗡”的一阵空响,像是有无数个回声。脑袋里、耳朵里,到处是这种嗡嗡的声响,这些响声占据了她的胸膛和咽喉,她无力地喘息。 真的是喘息。 如离水的鱼,拼命呼吸,却得不到可以维续生命的养分。 她的唇也渐渐冰凉。 这完全不是情欲的反应! 凤延棠抬起头来,才发现她的脸,已经变成一种失血的苍白,连同嘴唇,也变得青紫。 “不、不行……”她无力地重复着这一句,等他动作停止,才有力气继续开口,“如、如环……” 如环被喊来的时候脸色并不比主子好多少,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玉瓶儿,倒出一粒药丸,送到花千夜嘴边,再喂下一口水。 刚从情欲边缘抽回脚的凤延棠,眼中掠过惊疑之色,“这是怎么回事?” 如环忙回道:“小姐身子不好,不能经受任何刺激……不过有央神医配的回春丸,吃下去就好了。” 花千夜吃了药,急促的呼吸渐渐安定了一些,唇上可怕的青紫色慢慢地褪去,闻言望向他,“你都看到了……我没有骗你……” 有一个瞬间,如环看见王爷的眼眸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浓碧色,然而那奇异的颜色转瞬即逝,让她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眼花。只见王爷面色平静,半点也不起波澜,淡淡问道:“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花千夜那月光般疏淡的脸庞上,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每个人都会有些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吧?就像王爷你,为什么明明位高权重,还要借唐门和花家的财与力呢?王爷要娶的,不过是花家的女儿、唐门的外孙,现在已经娶到。至于女人,王爷府里还少吗?” 小姐这样说话,把如环吓了一跳。好在凤延棠倒不生气,嘴角还慢慢涌上一丝笑意来,“敢情还是我的不是。也罢,王妃既然身子不适,就安心养着吧。”又向众丫环道,“好好侍候着。”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一章花嫁(2) 如环眼睁睁看着他出门,跌足道:“我的小姐!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啊,你怎么把新郎官都弄走了呢?!连新婚之夜都留不住自己的男人,这样的女人会让人瞧不起啊!还有那些话,唉,那是做妻子的可以说的吗?小姐平素是何等的聪明,告诉他身子不好有一千一万个法子啊,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硬?撕破了脸,小姐有什么好处?” 花千夜不说话,让如环帮着卸了钗环。如环又忙着找衣裳,问:“小姐看明天穿这件怎么样?”她手里拿着一件艳红的外裳,那是花千夜的孪生妹妹花千初亲手替她做的。 花千初人称“羽衣纤手”,一双巧手,天下无双。这件衣服上绣的百鸟朝凤图,真的绣了上百只鸟儿在上面,还夹着缤纷花朵,一抖开来,熠熠生辉,简直叫人不敢直视。花千夜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也太花了点。” “可它富丽又喜庆,衬小姐今日的身份。我知道小姐只爱穿墨绿的,但那颜色太暗,新婚的大喜日子,穿着不合适。”如环说着,又忙着打开首饰匣子,配钗环。 花千夜看她忙得团团转,忍不住问:“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明天好好打扮了,好好跟王爷赔个不是。小姐这样无礼,他也没说什么,到哪里找这样好心性的人?” 花千夜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忙活的如环,微微摇摇头,说道:“傻丫头,你真觉得他好吗?我倒觉得这个人城府深不可测呢。你放心,不用这么急着去巴结他。要女人到哪里不能要?犯不着为这点事弄僵了和我的关系。” 如环一怔,蓦然间想起了凤延棠眼中一闪即逝的诡异深碧色,心里一阵迷茫。花千夜看着她圆圆脸上尽是不解的神色,微笑再次浮上来,如画的眉目蒙上了一层玉色,她道:“傻丫头,你什么也不用去打点,一切我自有打算。” 如环看着小姐这样笃定,心里不由得跟着踏实了点,叹道:“小姐知道为自己打算,我就放心了!老实说,咱们的身份是低了一层。听说这府里姬妾无数,小姐不稀罕跟她们抢,却难保她们不跟小姐抢。家主和老太太都在千里之外,我们也没个可以互相照看的人,不巴结着王爷,巴结着谁呢?” 花千夜点点头,“你从小跟着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好了,夜深了,这一路上也都累了,快睡吧。” 丫环们便歇下了,如环一个人在跟前侍候。花千夜看到窗上莹白,原来是月光。那月儿将圆未圆,仅差一抹。花千夜披着衣裳,就在窗前坐下,悠悠道:“从唐门看这月亮,也是一样的吧?不知道外婆怎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忙个不停,先是府里的姬妾们一拨拨来请安,接着是合家的奴才一个个给主母磕头。如环站在花千夜身后,磕完头便赏一个红包。 一直忙到巳时,有个小厮跑来道:“王爷说,未时要进宫给圣上磕头呢。” 如环一听,激动起来,“要见皇上啊!我这就去给你找衣裳!”说着便要回屋。 花千夜道:“回来。觐见面圣,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何况我还是新妇。”遂向那小厮道,“我不知道穿什么才好,你替我问问王爷吧。” 小厮去了,回来手上多了一套锦灿灿的衣裳。打开来一看,只见深红底底上滚着墨边,中间用金线绣着鸾鸟图案,针脚细密,绣工精制,衣料更是不同凡响。 如环一拈重量,讶然道:“这样重!竟然是用金线绣的呢!” 花千夜回屋换上时,才察觉出这件衣服的重量,头冠更是御珠环翠,两条长长的珍珠一直坠到腰间,脑后的嫣红刺金鸾带一直垂到裙摆。穿戴完毕,花千夜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整个身子已经不太听自己的话。 如环咬牙道:“这哪里是衣服?分明是刑具!小姐,王爷真是恼你了,弄一套这样的衣服给你穿!” “看来他的确恼我。非要我问,才把衣服送来。”花千夜穿着这身衣冠走了两步,道,“这冠叫‘紫鸾冠’,衣裳叫‘彩鸾衣’,是大晏皇家新妇必穿的吉祥衣。王爷今天,必定戴着‘金凤冠’,穿着‘五凤衣’。取的就是‘鸾凤合鸣’的意思。” 如环诧异道:“原来小姐知道要穿什么!他不送来,干脆就别问,就穿着平常的衣服进宫,看他怎么说。” “他当然不会让我穿平常衣服进宫,只不过当着下人的面让我去换衣裳,给我个没脸罢了。” 花千夜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如环连忙扶着她,道:“原来那王爷真不是个好东西,竟然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小姐难堪。” “如环你说错了。他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只是试试我到底是个一般的女人,还是唐门与花家送来的帮手。” “帮手?”如环一怔,“小姐,你是嫁过来做他的妻子的呀,什么帮不帮手?” 闻言,花千夜的脚步微微一滞。那一瞬,她的脸上像是起了一层薄雾,微微叹息一声,“我的身子你还不清楚吗?我甚至不能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又怎么做人家的妻子?昨天晚上,我是故意冲撞他的。我就是怕他把我当成一个只拿来取乐的女人,你看,现在他已经来试我了,他已经想看我的深浅,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如环听得两眼发直,“我不明白……你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要试来试去?什么帮手?你帮他做什么?怎么一套衣裳,在你们就有这么多名堂?” “你不用明白。不明白这些的人才是有福气。”花千夜说。声音是轻柔的,像一阵刚刚拂过杨柳的风,听得人心里满是轻软。紫鸾冠底下的脸色也是极轻淡的,看不出一丝儿表情。 然而她的眼神是空茫的,空茫地投向衬在飞檐之后的蓝天,那儿有大朵的白云飘浮着,好白的云,好蓝的天,生活也原该如此的呵。 凤延棠果然穿着一套款式模样和彩鸾衣极相近的衣服。所不同的,他的是黑缎子上滚红边,金线刺的是五只光华灿烂的凤凰,难怪叫“五凤衣”。 凤是大晏的国姓,因此凤在大晏更显得尊贵。 阳光洒在这件飞金浓彩的五凤衣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分外耀目。就那么随意地一站,如环却觉得他站得极高极高,非要仰起脖子才看得清这个人。就像在接花轿的时候,他只是那么走来,却带起一股无形的气势,简直叫人快要透不过气来。 花千夜走到他面前,微微一俯首,“有劳王爷久等。” 凤延棠薄薄的嘴唇带出一丝笑意,“没等多久。”仔细一阵端详,“嗯,脸似莲心瓣,花媚玉堂人。这衣裳堪配你。” 花千夜微一低头,似有娇羞,“王爷取笑。王爷穿这件‘五凤衣’,越发英挺逼人。” 如环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若不是她亲眼看到凤延棠在花烛夜离去,亲耳听到小姐就这件衣裳说出来的一大堆缘由,打死她也会觉得眼前这两人是十足十的小夫妻,三言两语,竟也甜甜蜜蜜。 旁边的下人们也都互相使个眼色——还说王爷看不上这位王妃,让她独守花烛呢!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的,瞧小两口亲睦的! 这边厢,凤延棠亲手将花千夜扶上一辆八宝璎珞车,自己跟着坐上去。马夫一声长吁,车身颤动,往宫门而去。车帘放下,两个人的脸色都淡了下来,彼此默然地坐着。 花千夜心里再清楚不过,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做戏罢了。难得他肯给这个面子,让她在下人面前挽回独守花烛的脸面。 见他不说话,她也静静地坐着,手搁在膝上,腕上的镯子滑下来。那是一只罕见的墨玉镯,一眼看上去,觉得是黑的,细看却透出一股碧绿浓意来。一泓水意盈盈,像是谁伸手从深潭里掬出来的一捧水,化在了玉里,才成了这镯子。更衬着她白玉似的手背,越发盈绿逼人。 凤延棠的视线再往上移,是胸前金线织成的鸾鸟,红底黑边,金线灿灿。 这样一件衣服,无论穿在谁身上,都能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它太活跃,太耀眼,似乎本身已经拥有了生命。然而穿在花千夜身上,它却出奇地安静,静静地伏在她柔弱的身躯上,光华仍然是光华,却不再耀眼。 凤延棠看过不少人穿这样一套衣服——每位皇子大婚之后,第一天进宫磕头的时候,新王妃都要穿这么一套吉祥衣。能嫁入皇家的女子,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然而人们只看得见这衣服,反瞧不清女子原本动人的容貌。 ——今天不一样,他的王妃,降得住这套衣服。 脸似莲心瓣,花媚玉堂人。这句话他说的是真心的。不过看得出来,她奉承的那句却是敷衍。眼下她一言不发,半透明的玉脂脸上,琼口瑶鼻,昨夜只觉得她眼中总透出倦倦神光,今日隔得这样近,细瞧之下,才觉出她那对眸子似是水底极深处,珊瑚斑斓,鱼儿游弋,只觉时光都缓缓沉淀。有股说不出来的疏淡意味,为她添上出尘的风姿。 “……可惜。” 淡淡的两个字划破车内的宁静,花千夜抬起了头,“王爷可惜什么?” 凤延棠轻轻地笑了,他的笑容很奇特,薄薄的唇微微勾起,笑意却始终进不了眼眸,看上去,似笑非笑,他道:“王妃,你可知道,见到你的画像时,我对你抱了相当大的期望呢。” 这话花千夜听不懂,低声问:“千夜有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王爷明示。” 凤延棠摇头,“不,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他脸上仍带着笑意,眼神却空茫。空茫里透着一份悲怆,这悲怆如此深远,像他这样一个城府极深的人物,竟然也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花千夜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再看时脸上已是静若止水,淡淡提了一下宫里的规矩。一时进了宫门,下了车,来到乾正殿,里面却只有空落落几个太监宫女。一问才知道,原来二王爷和七王爷进宫给皇上请安,说话的时候提到围猎,皇上动了兴致,便把其他王爷叫来,甚至连尚未封王的两个小皇子也叫了出来,到御花园比试箭术去了。 御花园里果然热闹,凤延棠赶到的时候,二王爷正与七王爷比试。花千夜在人群中找到皇帝。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明黄色御衣,望着孩子们拈须微笑,看上去竟是极慈祥的。 太监道:“九王爷、九王妃给皇上皇后磕头问安。” 皇上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微笑却淡下来。花千夜不敢多看,跟着凤延棠跪下去。只听凤延棠道:“儿臣带新妇给父皇母后磕头,愿父皇母后万福金安。”说着,一连磕了三个头。 花千夜随他磕头,磕完了,头顶上半天没有动静,还是皇后道:“起来吧。” 凤延棠方一抖袍袖站了起来,头冠与衣饰太重,花千夜身形一晃,一双手伸过来托了托,才站稳。看时,正是方才射箭的其中一个,凤延棠在旁道:“这是二哥。” 花千夜忙一施礼,口称“二哥”。 二王爷笑着还了礼,一双眼睛始终在她脸上打转,向凤延棠道:“老九好福气,弟妹真是国色天香。” 凤延棠道:“二哥取笑。” 二王爷还要说话,太监已端出皇上赏赐之物给凤延棠夫妇,不过是些宫缎玩意儿,两人又磕了一回头。 几个小皇子还拿着小弓在玩,凤延棠躬身道:“儿臣斗胆,看着众位兄弟玩,一时技痒,想在父皇面前献丑。” 不知为何,凤延棠一来,方才还慈祥微笑的皇上脸色便淡淡的,见他请旨,只是“嗯”了一声。 凤延棠便搭箭、开弓,弦拉得如同满月。他与别人不同,弦上竟同时扣了三支箭,众皇子都静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瞧他射箭。 他微微眯着眼,迎着日头认定方位。整个人长身玉立,持弦开弓,五凤衣宝光灿灿,金凤冠华丽无双。这个时候的凤延棠,是一只认定了猎物的豹子,警敏,危险,华贵而优雅。举手投足,散发着无以言传的强烈气势。手一松,三支箭如流星般飞去,“笃笃笃”三声,分别命中三副箭靶。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顿时彩声如潮,只有二王爷笑得有些勉强,道:“九弟的箭术,越发好了!” 皇帝脸上却淡淡的,道:“太阳大,都散了吧。”众人都跪送御驾。花千夜瞧见皇帝转身的刹那,目光瞥向三个箭靶上犹自颤动的箭尾,目光中竟大有惋惜感慨之意。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二章荷花池边的人命案(1) 刚下过一场大雨,府里的飞檐琉瓦、花草树木,都经过一番洗涤,看上去特别干净清透。 花千夜凭窗而坐,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脸上是恬静的,心里却翻涌着昨天面圣的情形,静不下来。 九王爷看似极不得宠,偏偏总能身担重任。同州府赈灾、安阳府察污、梁川扫平马匪……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件不是惊动朝野的大事,说出来都是汗马功劳。皇帝肯把事情派给他,便是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可是,既然知道他这般能干,为什么对他却这样冷淡? 几位王爷中,看上去唯有二王爷能与九王爷势成对峙——二王爷在朝野并没有什么名头,想来无功也无过。自太子死后,大晏储君的位置久悬未立。舅舅极为看好凤延棠,愿以唐门倾家之力,助他登上皇位。舅舅的眼光,花千夜是相信的。可是,眼前的谜团谁来解开呢? 如环兴致勃勃地捧了一枝荷花进来,“好不好看?这是心悦姑娘和其他几位姑娘在花园里折着玩,让我拿一枝给小姐呢。” 晶莹的水珠犹在瓣尖颤动,瓣上茎络丝丝分明,香气清远,把花千夜的神魂逗引到从前……唐门有个十丈开阔的池塘,种满荷花。那是舅舅的听水榭。要去见舅舅,还得坐上小舟,白的荷花、绿的荷叶,频频扑面而来,香气团团地将人围住,渗到骨子里。舅舅在听水榭住得久了,身上似乎总有一缕荷花的清香,人生得既温婉又年轻,只比她大三岁,走出去就像她哥哥,谁也不敢相信他是唐门家主……舅舅对她极宠爱,听水榭里闲人不能踏足,她却几乎每天都要去上一趟…… 如环见她看着荷花发呆,知道她想起家里,正要开解一下,门外忽然响起嘈杂之声,管家带着几个丫环忙忙地跑过来,一个个面无人色,进了门,“扑通”一声跪下,“王妃、王妃,不好了!”花千夜见其中一个丫环泪痕满面,记得她是王府某个姬妾的贴身丫环,道:“什么事?慢慢说。” “王妃、王妃,我们秋月姑娘死了!”丫环哭了出来,“早起的时候,心悦姑娘约我们姑娘去赏荷花,还有好几个姑娘都在……大家说说笑笑,正玩得开心,不知是谁推了我们姑娘一把,姑娘就跌进池塘!捞起来的时候,胸口不知怎么透了个窟窿,把衣裳都染红了!求王妃替我们姑娘做主啊!” 竟出人命了? 花千夜的神色凝重起来,问:“当时还有谁在?王爷知道吗?” “王爷当时正在书房和清大人议事,吩咐我们来找王妃。” 花千夜眉头微微收拢,“你起来,带我去看看。”管家丫环忙引着花千夜出去, 池塘正临着书房,书房窗户一推开,便看得到满眼的荷花。几个姬妾到这里来玩,八成是知道凤延棠在书房,有意献媚邀宠。池塘周围砌着白石,出事的地方有一摊血迹,是秋月被捞上来时留下的。 花千夜在池边走了一圈,问那丫环:“你家姑娘出事的时候,王爷在书房里?” 丫环点头。 “知道出事了,他没说什么吗?” “王爷只说找王妃,就和清大人出门了。” 花千夜沉吟半晌,吩咐管家:“去把当时在这儿的人都找来。”管家听命而去,花千夜又问那丫环,“你家姑娘平时有没有跟哪一个人不和?” 丫环想了想,“没有。” “王爷是不是特别疼你家姑娘?” 丫环摇摇头,“前些时候,王爷还说要送姑娘出去。” “送她出去?”花千夜不解,“去哪里?” “哪里来的,便回哪里。每年都有好几个姑娘被送回原处——我们姑娘是王爷去河南府公干的时候带回来的,当时也疼惜怜爱得不得了。后来心悦姑娘来了,就把我们姑娘搁到脑后了。姑娘听王爷要送她回去,还哭了大半夜。后来王爷吩咐人在河南买了房子田地,房契地契都交到了姑娘手里,姑娘才渐渐地好了。本来说这两天就要动身走的,早起正在收拾东西呢,心悦姑娘便派人来请赏花,谁知道……”说到这里,那丫环又咽住了,眼泪掉下来。 正说着,心悦来了,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粉光脂艳中却别有一种风情,向花千夜微微施一礼,道:“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王妃才入门便要这样操心,姐妹们真过意不去。”说着便拿绢子拭泪,“可怜我那秋月姐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不一时,各房的人都来齐了,花千夜道:“事出突然,我们不能让秋月姑娘这样不明不白地走。大家姐妹一场,就算为秋月姑娘出最后一份力,就照着当时的样子站好。” 花千夜的声音轻柔,这几句话中竟带有不可抗拒的威严,站在池塘边的众人尽管心里直发毛,还是按她的话,思索着当时的位置,乱了一阵总算站好了。 花千夜环顾一遍,问:“当时秋月姑娘站哪里?” 秋月的丫环指出位置,花千夜吩咐如环:“你站过去。” 如环吓了一跳,然而见小姐面色肃然,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地站了过去。血迹就在脚边,心里直发毛。 这是一幅雨后行乐图。府里的几位姑娘,都是风月场里极出挑的人才,花娇柳嫩,各占胜场。花千夜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问那丫环:“你说当时有人推了秋月姑娘一下,是哪一位?” 丫环道:“我并没有看清楚,当时就像现在一样,站在我家姑娘身后的,是逢春姑娘和阿频姑娘。” 逢春和阿频的脸色立刻变了,阿频向花千夜道:“回王妃,当时我正跟逢春玩闹,两个人可能不小心撞到了秋月。秋月恍惚往前趄了一步,但绝对没有掉进池里!” 心悦也忙道:“不错。那时我站在最前面,秋月本站在我右边的,忽然往我身前凑了过来,我还想提醒她当心掉下去,谁知就是往我身前一凑的工夫,她真的掉了下去!” 如环连忙凑到花千夜面前,道:“池塘不深,就算掉下去也不至于淹死人。何况人一掉下去,马上有人去救,怎么可能死人呢?也不可能出那么多血呀……” 花千夜脸上的神情静若止水,在场诸人,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她道:“各位受惊了,都回去好好歇着吧。” 谁也不想在这池塘边站着,得了这句话,连忙回去了。如环诧异道:“小姐,就这样让她们走了?!依我看,凶手分明就在这些女人里面!那些争风吃醋杀人害命的戏文还少吗?我们至少得一个个盘问一下……” 如环还要再往下说,花千夜道:“我去看看秋月。”说着,便扶着秋月的丫环,往秋月的房子去。 秋月躺在床上,发上衣上都湿漉漉的,一双黛眉弯弯,眉毛底下眼睛,昨天给花千夜请安的时候,还是乌溜溜圆亮亮的一双,而今永远地闭上了。衣襟早已被鲜血染红,屋子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如环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腾了起来,不敢再看。却发现小姐不仅在看,还凑上去翻了翻秋月的眼皮,这还罢了,双手落在秋月腰上,那模样竟是要去解秋月的衣裳!把如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拉住她,“我的小姐!你是新娘子,不能碰血腥的!” 花千夜眉头微微拢起,轻轻推开她,“不解衣裳,怎么看伤口?不看伤口,怎么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叫个仵作来就好了!”如环近乎哀求,“小姐,求你了,这是大忌呀!夫妻之间要见血光的!” “事情蹊跷,不能随便告诉官府。” 花千夜的面容一直淡淡的,直到见了秋月的伤口才郑重起来,如环知道自己小姐的脾气,外表斯文柔弱,内里却比谁都固执要强,一见她这副神情,便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花千夜解下了秋月的腰带,敞开外裳,再解开小衣和肚兜,雪白的肌肤上,现出一个鲜血淋淋的深洞。 如环见小姐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把她拉开,一直扶出门外去,“好了好了,看过了可以了吧?” 花千夜摇摇头,不说话,忽然弯下腰,“哇”的一声呕了起来,早起吃的燕窝粥吐了个干干净净。如环一面替她拍背一面道:“人已经死了,还能看出什么来?” 花千夜胃里空荡荡的,身子直发软,气喘吁吁地出了一头汗,道:“死人也是会说话的。那个伤口,不是被什么戳中的,而像是什么东西射进了里面……你去把我的银匣子搬来。” 如环吓了一跳,“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得把她的伤口切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才说了一句,胃里又翻腾起来,俯下身去,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二章荷花池边的人命案(2) 如环看得心疼死了,“造孽,造孽!人都死了,你还要在她身上动刀子,秋月姑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面前一暗,抬起头来,却是九王爷,一身锦地暗花玄色长袍,看着主仆两个,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如环忙道:“小姐说要去验尸……” 一句话还没说完,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因为她再一次在王爷眼中看到了那诡异的浓碧之色,却转瞬即逝,她还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吓得头也抬不起来。 九王爷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秋月有事,我心里十分难过。王妃,多谢你替我分担操劳。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回去好好养着吧。” 花千夜吐得身子绵软,太阳穴两边“哔哔”地跳,眼前一阵阵发白,知道自己支撑不住,被如环扶着回了房。如环见她嘴唇变得青紫,连忙服侍她吃了一颗丸药,血色方慢慢地回转过来。 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是静静地躺着,眼前却飞旋着那片池塘……那些花娇柳嫩的女子……秋月胸上的伤口……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听到如环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不久,如环端来一盅血燕,道:“这是王爷命人送来的。” 千夜吃了几口便摆摆手不要了,困意却慢慢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窗上晴光灿烂,问如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小姐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从昨天下午睡到今天上午!”如环答得满脸欢喜,“肚子饿不饿?要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准备了茯苓粥和山药糕,这就让人拿来。” “我睡了这么久?”千夜隐隐觉得不对劲,“昨天那盅血燕呢?” “撤下去了啊,还想吃血燕吗?”如环一眨眼,“嘿嘿,其实,王爷还是蛮体贴的啊!” 千夜细细回味那血燕的味道……仿佛有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当时以为这里的厨子和唐门的炮制方法不同,所以味道也不一样,而今一想,那味道古怪得很! 分明是下了药! 她猛然坐起来,“秋月的事怎么样了?” “一大早已经出殡。”看着小姐的眼神一刹那怔忡起来,如环劝道,“秋月姑娘已经入土为安,小姐你就别想太多。” 千夜怔怔地默坐,半晌才起来梳洗。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竟有几分惨淡的意思,道:“算我糊涂吧,终归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要给我下药?去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在当差,见到王妃,连忙请安。花千夜点点头,却不见他闪开。如环道:“王妃要进去看书,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那侍卫恭恭敬敬道:“王爷有令,除非是跟王爷一起进来,否则一概不许外人进入。” “外人?!”如环的眉毛一下就拧了起来,“王妃也是外人吗?!” 那侍卫是个老实人,被她一问,吭哧半天答不过话来,只道:“王爷是这么吩咐的。” 如环道:“我问你,王爷是什么时候吩咐下来的?” “我刚来当差的时候王爷吩咐的。” “那你当差多久?” “五年。” 如环两手一拍,“哎哟,大哥,五年前的王爷有没有娶王妃?” 侍卫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王爷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娶亲,当然人人都是‘外人’。现在王妃进了门,可不是‘外人’,而是‘内人’了。王爷是不许‘外人’进入,可没说不许‘内人’进入,对不对?” 侍卫顿时被这一堆的“外人”“内人”弄得头昏脑胀,只是重复道:“王爷吩咐的,不是同他一起来的,就不许进。” 如环恼他冥顽不化,道:“你叫什么名字?难道你见王妃初来乍到,就可以欺负吗?” 这么一顶大帽子,唬得侍卫“扑通”跪下,道:“属下韩进,不敢违逆王命!” 花千夜见他涨得满脸通红,知道他是个老实人,职责所在。叹了口气,待要把如环叫回来,却听背后有个声音道:“怎么回事?”正是凤延棠。穿着朱红外袍,衬着雪白的里襟,浑身上下,英气里透着份矜贵。看着跪在地上的韩进,凤延棠道:“怎么和王妃的人吵起来了?还不快给王妃赔不是?” 韩进面色通红,给花千夜磕了个头,“属下无礼,还请王妃恕罪。” 花千夜道:“不必多礼。”韩进便站起来。 凤延棠淡淡道:“去吧。” 如环见王爷这么轻松地放过了他,心里不服气。正要开口,却见韩进径直走到花园里,笔直地跪了下去。七月里的太阳毒似老虎,又是正午,看着就叫人眼晕,更兼花园地上铺的都是白石子,韩进那一跪,她似乎听得到骨头与石头相撞的一声脆响,心里一寒。 花千夜看着不忍心:“是我的丫头不懂事,不知道王爷立下不许外人入书房的规矩。王爷错怪他了。”凤延棠却像是没听见,已经举步往书房走去,道:“进来说话吧。” 书房极开阔,除了书籍古玩之外,还有兵器架,迎面墙上设着箭靶,一支白羽箭钉在正中间——看来书房除了议事之外,还是他练功的地方。 窗子没有关上,正临着那片池塘。荷叶映入眼帘,从书房望出去,满眼清凉。一阵风来,荷叶翻飞,忽然露出几枝光秃秃的荷茎,成一条直线,笔直通向池塘对面。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荷叶,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断茎,花千夜的身子,却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了一般,僵硬在原地。如环跟在她身后半步,明显瞧见她脸色一白,以为她身子不舒服,连忙上前扶住她,一碰到她的手,指尖冰凉,忍不住问:“怎么了?” 花千夜微微摇头,脸却白得厉害。 凤延棠已经在椅子上坐下,问:“有什么事吗?” 花千夜暗暗吸了一口气,脸色平复下来,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道:“来找王爷下棋。” 下棋? 如环摸不着头脑,难道顶着大太阳来找王爷,就是为了下棋? 凤延棠也微微一愣,旋即恢复常色,“王妃既有雅兴,我自当奉陪。”说着,便命人摆上棋盘。 花千夜执黑子,两根比白玉更白的手指拈着黑晶石的棋子,黑白分明,轻轻落下。起手平平,越到后来,凤延棠越觉出自己这位王妃的棋力不凡,思绪绵密,如一张大网,处处安下服扣,每每紧要关头,偏偏又不赶尽杀绝,手边的棋子渐渐少了下去。 花千夜看着他手边的白棋,盈盈十二枚。 少了一枚。 一百八十枚棋子,只剩一百七十九枚。 ——少了一枚! 数目已经清楚,目的已经达到。暑天炎热,她的心却像是浸在寒冰里,目光渐渐冷凝。原本低头思索棋局的凤延棠见她忽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边的白子,蓦然之间,顿时察觉到了,眸子一凛。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张棋盘,缓缓交汇。 两双眸子,竟然都是一样的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就像在照镜子,刹那之间一个通透,已经明了,他知道她的发现,她知道他的真相。 如环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然而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凤延棠已经站直了身子,冷冷道:“你不是来下棋的。” “不错。”花千夜毫不畏惧地直视他,“本来,我只是想问问,我到底犯了什么错,王爷要给我下药?”说着,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一字字道,“不过现在已经不用。” 她本来还想问问他这个一家之主对于秋月的事有什么看法,然而现在也同样不用。 站在窗前,荷叶亭亭,一路上却有几根从叶折断……昨天池塘边众人站立的姿势和位置如画卷一样展现在面前,穿过一天的光阴,她仿佛可以听到那群娇俏佳人的欢声笑语……然而,一只手取了一枚棋子,搭在弓弦上,无声地射了出去。棋子穿过池塘,折断数根荷叶,没入秋月的胸膛! “是你杀了秋月。” 这句话从花千夜嘴里吐出,整个书房的空气似乎都起了一层奇异的波动。凤延棠微微勾了勾嘴角,脸上便有了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这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叫人看了心里忍不住发冷,只听他淡淡道:“是吗?” 他的表情还能这样淡然!这个人的心肠,根本是铁石做的! 花千夜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对他的态度那样奇怪——一面重用,一面冷淡——皇上是他的父亲,皇上是清楚他的,清楚他的才干,同样也清楚他冷酷的本性。 她还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姬妾?他不是已经要送秋月离开吗?难道,因为对秋月不再有感情,所以,就轻易地取了她的性命?! 然而看到凤延棠大理石般不动声色的脸,慢慢凝成浓碧色的眸子,她知道不用问了,也不能问了,也许再问下去,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二章荷花池边的人命案(3) 她猛然转身,往外走。如环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凤延棠——视线一触及到凤延棠那对散发着诡异色彩的双眸,心里猛地打了个突,连忙追上小姐。 花千夜走得快极了,一步快似一步,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过,恨不得跑起来——可惜,上苍不允许她做任何一点剧烈的运动,她只能快步从灼热的太阳底下走过,尽量快一些,好早一点远离那散发着可怕寒意的人。 大约是中午受了热,又一趟疾走,一入夜,花千夜身上便作寒作热起来,如环焦虑不已,花千夜道:“你把我的银匣子拿来。” 银匣子分上下两层,上面一层是针包,下一层是密密的各色药瓶。花千夜久病成良医,自己熟读医书,又得过神医央落雪的指点,岐黄之道颇有几分火候。自己替自己诊了脉,扎了两针,写了一个方子给如环,“明天再去抓药。早些睡吧。” 如环“哦”了一声,却立在床前不动。 “傻丫头,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你说王爷杀了秋月姑娘,为什么呢?王爷怎么会杀秋月姑娘呢?不可能啊!” 花千夜惨淡地一笑,“他的心思,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猜得透。” “可是为什么……” “如环,不要问为什么,这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说着,猛地咳嗽起来,如环连忙替她轻轻拍着背,服侍她喝了口水,慢慢地好了起来,花千夜道,“好了,去睡吧。” 如环“哦”了一声,却仍旧坐在床沿,绞着手指,扭扭捏捏道:“小姐,我问你,这匣子里面,有没有擦外伤的药?” “外伤?”花千夜诧异,“你哪里伤着了?” “不是我……是别人。” “谁?你带她让我看看,药可不能乱用。” “就是……就是……”如环期期艾艾半天,“就是膝盖跪的伤口……用什么药膏才好?” 花千夜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侍卫?” 如环的脸猛然红,“我不过是看他可怜!九王爷待下人也太狠了点!那么热的天,那么硬的石子地,那个大块头也实在笨,就那么重重地跪了下去!我看他下午一直跪着,到了晚饭时候王爷才准他起来呢,走路的时候腿都一拐一拐的——真是怪可怜的——而且也是我跟他拌嘴,才害他被罚的——哎呀、哎呀,小姐你笑什么?我只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好,好好,你可怜他,你可怜他。”花千夜伸手从匣子的第二层拎出一只翠玉瓶,“这药去肌骨淤伤最好的,你拿去吧。” 如环红着脸接过,细细地收了起来。 花千夜根骨极差,极容易生病,又极难痊愈,如环命人抓药,一抓就是一个月的剂量。 花千夜半躺在床上,身子绵软使不上一丝力气。昨天一夜没睡好,即使片刻睡着,梦里也翻腾着秋月胸前的伤口、圆润冰凉的棋子、凤延棠冰冷浓碧的眼眸……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王府是他的天下,他要做什么,谁敢说个“不”字?像他那样的天皇贵胄,原本就不会把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可是心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纠扯不去,就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始终想不起来…… 外面晴光如雪,知了不停地叫。如环熬好了药端进来,药极苦,喝下去,整张嘴都苦麻了,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样的苦,她早已经习惯。 喝了药,她再次靠到软枕上去,眼睛看着帐顶,那儿绣着千朵缠枝莲花,繁复精致,一朵朵开满了头顶,看得久了,有些昏眩,闭上了眼睛。隐约听得如环在和谁说话,便问:“谁在那里?” “是心悦姑娘来看小姐。”如环说,“我看小姐合着眼,以为小姐睡了。” 说话间心悦已经款步上前来,只见葱绿杭绸被里,拥着一个脸白如玉的人儿,乌黑的长发水一样披在身上,一双幽深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倦倦的神光,唇色淡淡的,一眼望去,只觉得她仿佛一朵冰花,眼看就要化了。 心悦微微一惊——即使是病中,她的美丽也丝毫不曾褪色,不仅如此,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娇柔,仿佛一口气就要吹化了——脸上却不作丝毫表露,请了安,颇为忧愁地坐下,道:“怪不得王妃会生病,当时的情形多吓人!听说王妃还去秋月的屋子看了?哎哟,也亏得王妃大胆,她那时凑到我身前,‘扑通’一声跌进池子里,我的魂都吓飞了!” 王爷的大婚之夜,把王妃一个人扔在房里;可从来不许人进的书房,王妃却进去了。对这位病美人在王爷心上的位置,心悦完全掐不准。一面说话一面留意她脸上的神色,忽然见她的脸色一点一点苍白起来,一双眼睛越发的幽深,直直地看着自己,心悦一惊,问:“王妃,怎么了?” 花千夜的太阳穴“哔哔”直跳,心头像被一只阴冷的手拂过,忍不住半坐起来,“那天,秋月原本站在你的右边,因为凑到你身前才跌下去的?” 心悦连忙道:“是她自己凑过来的!可不关我的事!” 花千夜微微点点头,平息一下剧烈的心跳,放平了声音,问道:“府里这么多人,王爷最疼的便是你吧?” 心悦娇笑一声,“王妃这是说什么话?在王妃这样的天仙面前,哪里还有我们站脚的分儿?眼下王爷心坎上的人,可是王妃呢!” 花千夜见她虽然话里客气,但是脸上神态却透着一份笃定骄纵,而且那满眼的兴奋与得意是掩不住的,看来得宠不浅。 原来心里一直牵扯不去的事情,应在心悦身上。 如果不是逢春与阿频玩闹,不小心把秋月撞得往前一歪……如果不是秋月恰巧凑到心悦身前……池塘边众美弄荷的位置历历在目,花千夜的目光透彻而又迷茫。她清晰地记得心悦站的位置[奇+书+网],那是断荷直指的方向——然而、然而,心悦明明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如果说杀秋月,是因为厌倦了她,那么,有什么理由要杀心悦呢? 看着面前这满是笑意的艳丽面孔,花千夜的心里浮现一丝苍凉——你此刻笑得这样甜美,为他的宠爱感到幸福,可是,你可知道死神的手堪堪从你颊边擦过…… 心悦却误解了她眼底的苍凉,以为那是嫉妒与神伤的表现,心里不免得意,抚了抚鬓角,道:“王妃身子不适,可要多多休息,我不打扰了。”说着便站起了身。 花千夜唤住她,目光似有叹息,问:“你最近可有做什么惹王爷生气的事?” 心悦一愣,心里有些不痛快,“王妃这可不是咒我嘛!我把心肝都贴到王爷身上还嫌不够,怎么会惹王爷生气?!王妃还是好好养着身子吧,身子好了,自然可以侍候王爷,到时候不用我们犯错,王爷也会到王妃这里来的。” 花千夜不去理会她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叹息一声,“姑娘恐怕有血光之灾,可要千万小心一点。” 心悦恼了,扭过头向自己的丫环道:“我看王妃是病糊涂了!我好心好意来看她,她反倒红口白牙咒起我来!”说着,也不告辞,带着丫环便往外走。 如环往心悦走的方向一瞪眼,“早知就不该让她进来吵你。” 花千夜没有说话,默然地拥着被,半晌,忽然道:“你想办法打听一下,这心悦是什么来历,以前有没有什么相好,近日跟王爷有什么口角,或者曾经有什么口角。” 如环莫名其妙,“打听这些做什么?” 花千夜一阵咳嗽,“让你去,你就去。” 如环只好去了,过了几天,回道:“那心悦是京城里的一个红牌姑娘,五个月前被王爷看中,带进了府里——府里的姑娘大部分是这个出身。王爷把她们接进来,也没什么名分,日子却比在楼子里好很多,因此个个都死心塌地地服侍王爷。这里的女人个个都是风月场里历练出来的,精得很,哪里会去惹自己的金主生气?特别是心悦,王爷又宠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红脸口角。至于什么相好,一进了王府,自然都搁到脑后了。” 花千夜听了,眉头微微拢起。 不是因为服侍不周,不是因为红杏出墙,凤延棠有什么理由要杀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而且是众多女人中,最喜欢的一个?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三章阿洛国(1) 秋月的事,并没有在府里引起多大的动静。甚至连最喜欢议论主子事情的下人们,也都缄口不提。秋月的屋子被修葺一新,听说王府又在外面看中了新的姑娘,正预备接进来。可还没等接进来,王爷便接到了圣旨,要带兵征讨阿洛国。 阿洛是个小国,地处极南,出产的茶叶与红豆是天下极品,年年都向大晏进贡。然而从去年开始,春秋两季的贡都没有送来,皇上派使者前去训示了一顿,今年却仍然照旧。不仅如此,甚至还时有兵马骚扰大晏边境的百姓,与当地驻守的大晏军队起过多次小冲突。本来守军的兵力亦足够应付阿洛小国的部队,奈何阿洛边境请来高人布下修罗大阵,里头长年雾气迷漫,我不能视敌而敌能视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大晏军队吃了无数暗亏,这才请旨求皇上发兵征讨。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花千夜正在翻棋谱,听着一愣,“要打仗?” “是啊,刀枪箭雨的,难免有什么损伤。”如环拉拉小姐的袖子,半撒娇,“上回那种膏药,小姐还有没有?再给我一瓶,好不好?” 花千夜却没有答话,眼睛明明是看着如环的,如环却觉得她的视线穿越过自己,投在自己看不到的某个地方。半晌,花千夜才回过神来,问道:“你为谁求药?还是那个韩进?” 一听这个名字,如环的脸又发红,“那人笨手笨脚的,不懂得照顾自己。我给他把药准备好,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自己也能应急用上。” “他也要上战场吗?” “是啊,王爷让他做了个什么中营千夫长,主要负责营地的安排与巡逻,再就是保护王爷的安全——按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是中营千夫长?”如环的话还没有说完,花千夜忽然扔下了棋谱,目光炯炯,“如环,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带我们一起去?” 如环差点没跳起来,“带、带我们去?!” “他是中营千夫长,在营里给我们安排一个住所而不让任何人知道,不会是太难的事。” “你不是不知道韩进的性子,有违王命的事,打死他也不会做的!”如环急急地道,“这还不算,就算能去,你怎么吃得了军营里的苦?又要车马劳顿,身子怎么受得了?!” 花千夜柔声道:“好如环,我知道韩进已经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去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至于我的身体……人要身体是做什么的?是拿来做有用之事的。像我这样天天躺在床上,这没用的身体保重起来做什么?阿洛之战,我是定然要去的。你不去找韩进,我就自己随后跟去,不跟军队随行,到时路上难免遇上什么抢匪强盗……” “不行!不行!” 如环一个劲地摇头,生怕自己会被她说服,一面道:“我要是让你去了战场,家主一定会把我剁碎了喂鱼的!老太太也不会放过我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花千夜见她这样坚决,默然顿了顿,忽然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如环不解。 “搭搭我的脉。” 如环更糊涂了,“我又不会诊脉。” “听脉总是会的。” “哦……”如环便学着小姐往日的样子,把手指搭在小姐的脉门上,偏着头,认真去感觉指尖下的每一下搏动,“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咦……”她迷惑地抬起头,“怎么忽快忽慢的?” 花千夜收回手,淡淡地一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味道:“我病到了什么地步,除了央神医和我自己谁也不知道,连舅舅我都让央神医帮忙隐瞒。如环,你听到的脉,叫‘漏悬脉’。我的日子已经不多,左右不过三五年的光景,便要熬不住了。” “不、不,你骗我。”如环不敢相信,“你只是从小身体弱一点,哪里会有这么严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花千夜看着她,目光平静极了,眸子似是水底极深处,珊瑚斑斓,鱼儿游弋,只觉时光都缓缓沉淀,缓缓问道:“我可曾骗过你?” 如环怔住。没有!虽然小姐喜欢把许多事情都放在心底,不告诉她,但是,从来没有骗过她。她的脸渐渐地发白,“是真的……可怎么会呢?” 花千夜点点头,停了停,道:“十八年来,我只是个无用的药罐子,让身边的人耗尽心力照顾,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如环,我真的很想做点什么,为了外婆也好,为了舅舅也好,就算是为了自己吧,我也要去阿洛。阵法我懂得不少,没准就能派上用场。如环,帮我想想办法吧,这一世已经不长,我不想只是在病榻上度过!” 如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姐,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阿洛国地处极南,气候炎热而潮湿,似乎一年到头都处在梅雨季节。一面大雨滂沱一面阳光普照的奇景,随时可见。水汽蒸腾,被热辣的阳光一照,仿佛都化作一层灼热的云雾,笼罩在众人头上。山体苍翠浓郁,树木之上爬满互相牵扯攀附的藤萝,费了好大工夫,大晏军队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安营扎寨。 花千夜和如环作兵士打扮,在营中安顿下来。韩进安排了一座偏僻的营帐给她们,寻常倒不会有人注意。 “总算安顿下来了!” 如环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见花千夜坐在一旁,脸色白里透青,十分难看,连忙从身上掏出一只药瓶,倾出一颗丸,从革囊里倒出水,给花千夜服下,见她脸色慢慢回转过来,忍不住道:“看看,平常一丸药就够,现在要吃两丸!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跑到这里来受罪!” 花千夜无力地微笑一下,行军的速度令她疲惫不堪,靠在床边浑身骨架简直要散开。炎热潮湿的气候严重影响睡眠,蚊子又多,两人都没睡好。 过了两天,如环忽然拉起肚子来,一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韩进过来看她,因有王妃在内,不敢擅入,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回话。 花千夜见他的目光时时忍不住望向里间,眼中又是着急又是忧心的神情,分明情根深种。告诉他:“如环不妨事。这样的地方瘴气重,我已经给她服了药,明天就好了。” 韩进又惊又喜,“原来王妃有药!王爷也有这样的病症呢!属下斗胆讨点去给王爷。” “他也病了?”花千夜有些意外,这样的林瘴不是毒气,只是乘虚而入,人会有些不适。自己是久服草药,其中难免有几味是清瘴解毒的,因此才得以幸免。像凤延棠那样的人,怎么轻易染上? “王爷为了破那修罗阵,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昨天清早便有些症状,王爷一直强自支撑,这会儿又在中军大营和将军谋士们商议破阵大计呢。” 花千夜点点头,从银匣子里取出一只玉瓶儿,倾出一粒药丸,刚要递出去,忽然又止住,道:“药丸不能给你。给了你,他问起是哪里来的,你怎么答?” 韩进一愣。 花千夜取过笔墨,在纸上画出一株草的模样,递给他,道:“这种班鸟草,是制成药丸的主料,生长在水畔之边,你去找找。连王爷都病了,军中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病倒,你领人多采一些备用。如果王爷问起,你就说是问了附近老农得知的。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把我安排在这里,否则你吃罪不起。” 韩进郑重地点头,又道:“王妃说得一点没错!军中是有不少士兵病倒,大家私底下还说是阿洛国的巫术呢!” 花千夜微微一笑,随后道:“如环在里间,你进去吧。” 韩进的脸红了红,虎背熊腰的汉子,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不、不用了,我走了。”说到一个“走”字,逃也似的出去。 牛油烛把大帐照得耀如白日,帅案之上摊着阿洛边境的地图。子时将近,将士们已经散了,凤延棠眉头微皱,紧紧地盯着地图,一面吩咐侍从:“去叫清大人来。” 侍从领命而去,片刻,一名浅灰衣衫的男子走进来,正是凤延棠心腹中的心腹,清和。 凤延棠头也不抬,问:“你说的那个楚疏言,真是问武院里出来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这样的太平江湖,百年前一位高人设立问武院,将各门各派的精英请到院中任夫子,分门授课,一举打破了各门各派自立门户互不交好的江湖格局。院内分为身刃和无身刃两大教类。身刃即刀剑拳掌种种外门工夫,以及内功与轻功身法。无身刃即机关、暗器、兵阵、医药、星相、占卜。是天下学武人心目中的圣地。每一名出师的弟子无不名动江湖。 清和答道:“楚疏言生性淡泊,无意于名利。就连投身问武院,也是被好友强拉着去的。” “无意于名利?”凤延棠抬起头,“那你用什么请动他?” 清和但笑不语,道:“这个,请容属下先卖个关子。” 凤延棠一勾嘴角,也笑了。 清和趁机道:“若论机关阵法,楚疏言堪称天下第一。有他来,王爷且放宽心,好好歇一歇吧。我看王爷这两天身子倦乏,还是请军医来看一看,开副方子。” 话音才落地,只听门外道:“属下韩进求见。” “进来。”凤延棠道,“一下午没见着你人,去哪里了?手上是什么?” “回王爷,是药。”韩进将药碗放在桌上。 “什么药?”凤延棠微微皱眉,“军医连脉也不曾请,就开方熬药吗?” “回王爷,这不是军医开的。是属下带人找的药草,专治瘴气。已经有兵士服了,下泄马上止住。” “哦?”凤延棠端起碗来闻了闻,腥苦的味道令他眉毛一皱,“你倒长进了,还会采药治病。” “回王爷,是……是一个老农告诉属下的。” “嗯,难为你有这份心意。”凤延棠端起碗,喝了药。 清和在旁问道:“是哪里的老农?倒应该把他找来问问,看看这地方还有什么瘴气,军中好提防。” “这个……”韩进犯难了,王妃没教这句,抓抓头,道,“我是路上碰见的,问完了他就走了。” “哦……”清和这一声拖得意味深长,“是这样。” 清大人聪明绝顶,韩进看也不敢看他那对细长双眸,连忙道:“属下还要巡逻,先告退。” 凤延棠一点头,让他去了。看着清和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一笑,“你疑心谁都可以,却不必疑心韩进。这小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清和也跟着释然一笑,“是。倘若韩进也会耍心眼,军中个个都成司马懿了。” 韩进自然没有听到后来凤延棠与清和的对话,一颗心“咚咚”直跳,一夜都没睡安稳,生怕清大人那双眼睛看穿了一切。 第二天清早到帅帐,正要进去,当值的小兵拦下他,道:“王爷吩咐,不让人进去呢。” 这么不寻常!韩进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小兵道:“曹夫长在里面——王爷估计在发脾气,吩咐我去喊曹夫长的时候,眼睛都是血红的。”韩进还要再问,里头已经传来王爷的声音:“来人。” 韩进连忙进去,一进便怔住——一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正是管粮草的曹夫长。 “此人以下犯上,企图行刺本帅,已被本帅就地正法。拖出去。”凤延棠坐在案后,脸色淡漠,唯有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泄露他的异常。 韩进不敢多看,吩咐人拖走尸体,清理血迹。 那一整天,帅帐都不许人进入,韩进摸不着头绪,心里惦记如环。好在如环已经大好,韩进的心才放下来,王妃问了几句话,都详详细细地答了,说到曹夫长的时候,猛然发现王妃的眉头蓦然皱了起来,只听王妃问道:“那人是管粮草的?” 问话的语气急促,跟平日里疏淡平和完全不同。 韩进据实点头。 “他死在帅帐里?” 韩进又点点头。 “王爷之前是不是去看过粮草?或者,那名千夫长死后,有没有去看过?” 韩进摇头道:“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花千夜眉头紧锁,忽然道:“糟糕!”然而紧接着,面色又一松,“好,正好。” 韩进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位美丽的王妃,完全不明白这一糟一好之间的含义。 花千夜微微笑道:“韩夫长,要你一直瞒着我们的身份实在辛苦你了,眼下正有一个好时机,你替我送两本书给王爷,王爷知道我在这里,也不会怪你。” 有这样的好事?韩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花千夜拿出两本书交给他,他一看,一本《列女传》、一本《百家姓》,几乎要晕倒。就凭这两本书,会让王爷放过他安置王妃入营之罪? 花千夜似是知道他的疑虑,微笑道:“你只管拿去。这会子,再也没有比这两本书更能帮上王爷的东西。” 是吗? 韩进狐疑,极度狐疑,但是王妃没理由捉弄他呀! 一路狐疑地拿着这两本书,到帅帐门口求见。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声音里竟透着一丝倦意。一进来,饶是迟钝如韩进,也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 王爷坐在帐案之后,身上的外袍有些皱,眉头更是皱得死紧,案旁立着清大人,永远飘逸出尘的清大人,此刻脸上居然也隐隐有愁容。 见他进来,王爷问:“什么事?” 韩进忐忑不安地把那两本书呈上,垂手侍立一旁。 凤延棠见呈上来的竟是这样两本书,随手一翻,不耐道:“韩进,你……” 说到这个字的时候,顿住。 翻开的那一页,不是白纸黑字,而是银票。 面值一千两的银票。 两本书——居然是足足两大本银票。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三章阿洛国(2) 凤延棠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慢慢地落在韩进脸上,慢慢地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韩进“扑通”一声跪下,“是王妃交给属下的。” “王妃?”凤延棠微一眯眼,“她在这里?” 韩进这下连头也不敢抬了,叩头道:“是。” “你安排的?” 韩进不敢回答,匍匐在地。 “上次那碗药,也是王妃教你的?” 韩进只一个劲地磕头。 “够了!”凤延棠喝道,霍地站起来,“蠢材,还不带路!” 凤延棠进来的时候,花千夜正在画画。她穿着普普通通的兵士衣裳,头发没有挽起,流水一样地披散在身上。见他进来,搁下笔,刚要行礼,凤延棠已道:“接着画。” 花千夜便接着画了起来。 画的是荷花,千重万重的绿叶,掩映着一抹娇红,画面上似乎有水汽流动,仿佛一阵风来,荷叶便要迎风扶摇。 “好画。”凤延棠道。 “王爷谬赞。” 两个人的声音都是低低的,还夹着一抹浅笑。这里仿佛不是刀光箭雨的沙场,而是风轻月浓的闺房。 如环和韩进无声地交换一个不敢置信的眼神——如环本想着王爷一来,一顿责难是逃不了的,起码没有好脸色看。韩进则压根也没有想到方才在帐中那样阴郁的王爷,到了这里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小俩口竟云淡风轻地赏起画来! 不一会儿,花千夜已经画好,凤延棠鉴赏一番,末了,环顾帐内,道:“这里处处简陋,王妃还是搬到帅帐去吧。” 花千夜见他除了眼睛有些红丝外,脸色如大理石般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暗叹这人的城府之深,深不可测。跟着微一颔首,“谢王爷体恤。” 凤延棠点点头,便带着韩进走了。如环目送他们两个离去,简直不敢相信,“就这样?” 花千夜道:“就这样。” “他竟然没有怪我们私自混到军营里来!竟然没有责怪韩进!在这个不该看到我们的地方看到我们,竟然一个字也没问?!”如环抚着胸口,诧异极了,“他简直就像是为了看你画画而来了一趟!” 花千夜微微一笑,“对他有好处的人,有好处的事,他是不会拒绝的。至于韩进——他总得卖那两本银票的面子。”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可以搞定,我们应该早些把银票送给他!” “傻丫头,如果没有适当的时机,那些银票他也不会太放在眼里。” 如环一愣,“送银子也需要时机?” “在他需要银子的时候,银子才是有用的东西。” 凤延棠在前帐忙碌到亥末才回后帐。如环听到脚步声,连忙掀开帘子,打水给他梳洗——这事原本有侍卫做,如今王妃住进了内帐,侍卫等人一概回避,工夫都落到了如环身上。 凤延棠望向内帐的另一边——隔着一张屏风,透出灯光,他问:“王妃睡了吗?” 如环忙回道:“还没。” 凤延棠便往这边来,一脚踏进,就看到一大片墨绿的菊花盛开。抬起的右脚忍不住滞了一滞才落地,眼中有道光芒一闪即逝。不能解释那一刻的震荡。那其实是花千夜的衣摆,|Qī-shū-ωǎng|她半跪在案边,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摆铺了一地,柔软的绸衣随意地皱成一朵墨绿的菊花。 她埋首在案上,面前排着散乱的算箸和石子,正凝神思索。听到脚步声,自沉思中惊醒,抬头见是凤延棠。 他披着外袍,露出雪白里衣,去了头冠,微卷的头发搭在襟前,漆黑如墨。眼睛低垂下来,明亮灯光下,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对平静无波的眼眸看不真切,整个人倒显出一股与白日不同的慵懒平和来,问:“这是什么?” 花千夜答道:“修罗阵的图解。” “哦,除了医术,你还懂阵法?” “略懂一些。若是普通的阵法,倒还不在话下。但这修罗阵十分古怪,我来了这么些天,还没弄明白。”凤延棠点点头,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要用银子?” “曹夫长若真是行刺王爷,王爷一定会留下他的活口审问主使的人。唯有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王爷才会下杀手。一个管粮草的千夫长,有什么过错非死不可?自然是粮草出了问题。” “那你可知粮草出了什么问题?” 花千夜摇头。 “粮草被人动了手脚,米下面是沙石,麦秆下面是枯柴。”凤延棠的眼中闪烁一丝寒芒,“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花千夜见他连这样机密的事也跟自己讲,隐隐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他在考她。就像那件彩鸾衣一样,他在试她的分量。她放着胆子一猜:“二皇子?” “不错,正是二皇子。”凤延棠看着她,“难为你要混到军中来,要你守在王府里,确实委屈。” 他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花千夜俯首道:“擅自混入军营,的确是我不对。请王爷责罚。” 哪知凤延棠微微地笑了,唇角一丝涟漪,令整张脸都有了一丝温柔的笑意,道:“做妻子的来帮丈夫的忙,有什么好责罚的?” 他的微笑,居然这样温柔美好。就好像在冬天的时候,乍然见到枯枝之上冒出来的花骨朵儿,天寒地冻万物萧条里蓄积的一丝春意,令人又惊又喜——原来他也有和煦的一面。 这一刻的凤延棠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凤延棠。 凤延棠已披衣而起,见她神情怔忡,深水一样的双眸在灯光下透出一股子迷蒙,玉一样的脸庞白得透明,仿佛一朵冰晶的花,在这潮湿炎热的夜晚,随时都要融化。因为一直低头伏案,头上一支白玉钗子微微倾斜,挽着的墨绿青丝似乎总要滑散下来——心里一动,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将她头上的钗子扶正,柔声道:“不早了。你身子不好,不要太劳神。” 说完这一句,才想起自己这位王妃是禁不起“碰触”和“亲热”的,手微微一僵,收了回来。 花千夜只觉得一阵昏眩随他的手一起逼近,直到他走了,头脑仍有些昏沉。 世事总是无常。在王府的时候,名为夫妻的两个人一个月还碰不到三次面,到了这边塞,反而能一张桌上吃饭,一个屋子睡觉——当然,两张床。 如环暗暗为小姐同王爷关系的改善而感到高兴——即使小姐的身体无法成为真正的“妻子”,但是能够得到丈夫垂青的女人,总比受冷落的要好上一百倍吧? 两盏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隔着一张书案,王爷在听小姐讲解阵法。一连好几天,只要有空,王爷便要回后帐,看小姐拨弄石子,跟小姐学起了阵法。 南国的阳光洒进来,把帐内照得通透光辉。王爷穿一身锦质朱织的外袍,腰间束着深紫斑玉扣带,眼睛紧紧地盯着石子的变化,神情专注,冷峻里透出矜贵,更兼鼻挺如山,额头饱满,真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令人奇怪的是,他身上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气流,无论坐着还是站起,都恢恢然,弘弘然,让人忍不住打心眼里肃然起敬。 再看小姐的脸,那份美丽,一万人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这会儿头上挽着家常髻,插戴着白玉钗,如水的秀发滑下一绺,沿着雪白的后颈披在身上。白玉似的手指移动石子,再用算箸计算各个石子的变化方位,墨玉手镯在冰雪般的手腕滑上滑下,时不时碰到桌面,发出幽微清脆的声响。 这两个人,无论谁看见也要赞一声珠联璧合天赐良缘,可有谁知道这对夫妻相敬如“冰”,秋毫无犯,除了那天帮小姐扶了扶钗子,两人之间连一句温存话也没有说过,终日谈的只有阵法、战势、朝廷、皇子…… 听得如环头昏脑涨,自己光是听就这样枯燥痛苦,真不知道案边那两个一面说一面摆开算箸的人是什么感受! 唉,本来韩进还说今天教她骑马的呢!想个什么借口才好出去呢? 花千夜抬手取茶的时候,不经意瞥见如环扭着帕子,身子不住往帐外探出去,知道她闷不住,便道:“如环,你去替我打些干净泉水来。” 如环听了,满面欢喜,拎着桶,活蹦乱跳地去了。 花千夜看着她快乐的身影,心底深处升起一丝羡慕。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她那样蹦蹦跳跳地走路,永远不可能像她那样开开心心地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 心情不由得微微低落了起来,忽听凤延棠道:“韩进今天不在营里。” 花千夜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脸却微微地红了,好像出去找韩进的是自己似的,有丝支吾道:“王爷……知道他们的事了?”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怎么会看不见?” “王爷不要怪他们,如环……” “他们两情相悦,我为什么要责怪他们?”凤延棠反问她,“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人吗?” 花千夜微微一窘,干脆避而不答,问道:“韩进出营办事吗?” “嗯,清和出去采办粮草快回来了,我让他去接应一下。”说着,拿起茶杯,忽见茶已见底,道,“该让她倒了茶再放她走的。” 花千夜闻言,起身去拎茶壶。哪知一只手先她一步握住,凤延棠的声音在后脑勺响起:“当心烫着。”拎着茶壶往杯里倒上水,一面道,“这茶第二趟水才出色,你喝喝看。” 花千夜细抿了一口,果然清香更胜前面一杯,道:“看来这地方的茶叶真是极品,军中用的茶也这样好。” 凤延棠听了却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笑了起来。 花千夜见他笑得别有深意,便问:“怎么?” “军中用的茶叶哪有这种味道?”凤延棠道,“这是前两天附近的几个县令给我请安的时候送来的。”花千夜脸上微微一红,“我见识短浅,让王爷笑话。” “我不是笑你说错,我是笑原来花大小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两人相处这么些天,谈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国家大事,还从来没说过什么闲话。今天他忽然带笑打趣了这么一句,花千夜只觉浑身一阵燥热,不知道怎么回应,佯装没听见,埋头喝茶。 凤延棠也有些惊觉自己的放松,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把真心放在最深处,看它慢慢变得和面孔一样冷漠平静,水火不侵。然而这茶香萦绕,这晴光如丝,眼前的女子半含着笑意闲话家常,半透明的面庞涌上淡淡的血色,就像上好的羊脂玉上涂了胭脂,隐隐有光晕流转。这么个疏淡人儿身上,刹那间竟有说不出的娇羞。好比她那日画的荷花,满池墨荷,衬着一抹娇红,那红真是又娇又软,直软进人的心里去。 似有荷上清露,缓缓滴入心田。心中有种不可思议的松动与柔软,情感的异样让他自己吃了一惊,咳嗽一声,收回这莫名的绮念,道:“我说笑了,王妃不必挂怀。” 花千夜见他笑意一敛,神情一肃,便知道,刚才谈笑聊天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他又是那个矜贵而冷峻的九王爷。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四章此病莫回春(1) 清和回来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凤延棠正在看一卷卷轴,见他进帐,问:“粮草都办妥了吗?” 清和回道:“都妥当了。” “韩进呢?” “正在卸粮草。我先过来见过王爷。” 凤延棠点点头,把手里的卷轴递给他,“你看看。” 清和接过,只见入目处好一手蝇头小楷,忍不住赞了一声。再往下看,又有许多图形,心中一喜,“这是阵法图解!楚疏言到了吗?” “不是楚疏言,是王妃绘的。” “王妃懂阵法?” “嗯。这是我让她写给我的,只是一些简单的阵势。修罗阵太过神秘,恐怕还要等楚疏言来。”凤延棠道,“你让人将这份卷轴抄录下去,给几位将军看看。要去破阵,总要知道些皮毛。” 清和答应个“是”字,退了下去。凤延棠又把阿洛的地图研究了一番,歇息时已将近子时,走进后帐,便见屏风后灯光犹亮,时不时传来石子落在桌面的声响,知道花千夜还在排算修罗阵。 只听得花千夜幽幽一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喃喃地道:“九宫阵怎么样会有生死八门?八卦阵又怎么能引天地岚气?啊,到底是哪里不对?” “小姐啊,你就歇会儿吧!央神医千叮万嘱,回春丸不能多吃啊!”这是如环的声音,“在家的时候只吃一颗,上了路就加了一颗,现在再这样挨下去,就算一天吃三颗又有什么用?” 凤延棠折向屏风后,只见花千夜看着自己的丫环苦笑,脸色灰白,神情憔悴,他脸色一变,“你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 花千夜和如环这才发现他来了,花千夜连忙道:“没事。” 凤延棠只看着如环,道:“你说!” 如环连忙道:“小姐为了这个阵,身子已经受不了。她撑不住,就问我要回春丸吃。回春丸一天吃一颗,能让小姐起居行动如常人。吃两颗阳热之气就重了,小姐还要三颗,三颗的药力,会要小姐的命啊!”凤延棠一面听着一面看着花千夜,目光幽暗,看不出喜怒,“如环,你去找军医,让他弄一碗安神助眠的药来。” 如环答应着去了。花千夜道:“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哪有她说得那样严重……” 她的话还没说完,凤延棠已道:“你为我如此尽心尽力,我承你的情。你精神不好,也不要太劳神。楚疏言过几天便到,几天的工夫,我们耗得起。”目光望向帐外,穿过重重的兵马帐篷,直达浓雾重重的修罗大阵,眼眸深处有一星寒芒,“阿洛以为区区一个阵法便能反了大晏,真是痴人说梦!” 她震慑于他目光之中透出来的霸气,有些人,天生就是要主宰别人的。 服了药,花千夜好歹睡着了,只是一夜睡得不太安稳,乍醒乍梦之间,隐约听到如环在跟人说话,却是凤延棠的声音,只听他问:“王妃从小便这样吗?” “据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生下来吃药比吃饭还多——小姐是双生子,都说双生子是互克的,老太太便把小姐抱到唐门来养大。多亏央神医是我们家主的好朋友,把小姐带到药王谷治了整整一年,又悉心调了回春丸,小姐才能像个常人一样过日子,不然,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一阵默然,凤延棠道:“央落雪号称天下第一神医,怎么就没治好?” 如环没有说话,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鼻音:“凭家主的交情,央神医是尽了全力的。只是我们小姐命苦,只剩三五年的光景……”说着,隐隐抽泣了起来。 凤延棠一直平缓的声音猛地抬高,“什么三五年光景?难道说她只能……”话到这里,竟没有再接下去。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却来到床前,花千夜心里忽然说不出来的紧张,把眼一闭。 凤延棠撩开帐幔,只见枕上逶迤着如丝长发,仿佛开了一朵墨菊,脸白如玉,脖颈纤细得如同花茎……她整个人,也同花一样娇弱吧?也许一阵大点的风也禁不起,可她就是拖着这副病弱的身子,一直长途跋涉到这边疆,耗尽心神想为他破阵! 潮热的风从帐外吹来,空气中充满了南国草木的湿气。凤延棠的心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阵冷,一阵烫,喉间像是含了颗醋浸青梅,又酸又涩。 便在这时,韩进在门外道:“禀王爷,楚疏言楚少侠到了。” 花千夜缓缓睁开眼。 如环忙拿来衣裳侍候她起床,却见她仰躺着,眼望帐顶,一动也不动。许久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起床穿衣,喝了几口粥,坐在了书案前。 如环以为她又要去排那些石子,哪知她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发呆。忽然轻轻开口道:“把韩进叫来。” 一时韩进来,花千夜问道:“楚少侠的营帐在哪里?” 韩进据实答了,花千夜点点头,“你们两个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如环,你出去玩吧。” 两个人顿时红了脸,如环道:“跟他有什么玩的?我在这里陪你。”嘴上这样说,目光却忍不住飘到韩进身上。韩进更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花千夜笑了,“昨天那碗药还真够力道,我整个人还是困困的,想再补一觉呢。你去吧。” 如环见她这样说,便服侍她睡下,自己和韩进出去。小别之后,柔情更增,一直到中午才回来。 两人一进帐门,便见里面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都是原本在门口当值的士兵,凤延棠站在前面,见有人进来,一双眼睛抬起来——那眸子竟是浓碧色! 韩进跟随凤延棠五年,一见这阵仗,立刻知道凤延棠动了怒,一拉如环,两个人“扑通”跪下。 凤延棠看着如环,道:“你来得正好,我问你,王妃去哪里了?”声音低沉,夹着冷意。 如环心里一惊,“王妃没在里面睡觉吗?” 凤延棠冷冷一哼,“你自己去看。” 如环慌忙跑进后帐,屏风内,真的空无一人。 “小姐明明说要睡觉的啊,明明说了啊!”如环又惊又乱,头脑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道,“啊,是了!一定是去楚少侠的营帐里了!小姐问起过的!” 凤延棠一听,转身便出帐。他走得极快,步子又大,如环要提着裙子小跑才跟得上,韩进也忙跟上来,三人一齐到了楚疏言的营帐。如环只见飘逸出尘的清大人身旁坐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想必就是楚疏言,还有一个墨绿绸衣长发人背对着门口,正是小姐。 凤延棠到了门口,神情倒平静了下来,缓步走进去。三人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凤延棠点点头,仍各自落座。 原来楚疏言和花千夜正在讨论修罗阵,地上和桌上,到处铺满了算箸与石子。 楚疏言道:“明分八卦,暗合九宫。这便是诸葛武侯所创的九宫八卦阵。可惜问武院里的《全阵解》里始终找不全此阵的全图,先辈们传下来的,只有‘九宫阵’和‘八卦阵’,我在想怎样才能将这两个阵法合二为一,一明一暗,相辅相成……”他一面说一面将其中的一些石子略略移动,“这样一来,左势下盘有青龙,右手下盘有白虎,但是全了八卦阵象,山岚气象如何借入呢?” 花千夜道:“修罗阵的大雾,是借了极南之地的山泽岚气,远远看来,雾气左重右轻,左呈虎势,右蕴龙形,右边是生门无疑。八卦阵无法借山岚气象入阵,九宫阵没有杜景生死等八门……” 她和楚疏言说的,已是阵法中的奥义,除了讨论的两个人,帐中的其他四个人都听不懂。只见她语速飞快,气息不稳,一团热气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绯红,红得异常。眼下一片青黑,眼睛里也隐隐布满血丝。她将其中的一枚算箸移动,道:“阿洛的修罗阵,并不全似九宫八卦阵。里面浓雾重重,还是以九宫为主,八卦为辅。你看,削弱八卦景门的威力,九宫的阵势便有所提升……” 说到一个“升”字,她脸色忽地一变,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唇。一缕鲜血,蓦然自她唇间溢出。凤延棠忽然站了起来,道:“破阵的事,就拜托给楚少侠。如环,送王妃回房。” 如环连忙扶起花千夜,花千夜拭了拭嘴角,才要开口,凤延棠狠狠瞪了她一眼。待出了楚疏言的营帐,凤延棠向如环道:“松手。” 如环乖乖松开了扶着小姐的手,凤延棠走过来,花千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被他抱起,在他怀里瞧着他冷峻的面孔,刀雕似的下颌,一颗心,忽然之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细碎的惊惶像水一样漫上喉头,想分辩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凤延棠抱着她快步疾行,没有再说一个字,眼光也没有在她身上逗留片刻。进了帅营后帐,将她放在床上,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守候在门口的韩进,道:“来人。” 两个侍从听令走来,凤延棠淡淡地吩咐道:“带韩进下去,赏一百军棍。” 如环几乎惊得跳了起来,眼睁睁看着韩进被那两人带下去,惶恐地跪在了凤延棠脚边,哀求道:“王爷,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不关他的事……” “的确是你的错。”凤延棠的声音仍旧淡淡的,仿佛不带一丝情感,他道,“那一百棍他就是为你挨的。倘若往后有这样的事情,我只找韩进算账。那时,可就不止一百军棍这么简单。” 如环“刷”地白了脸。 花千夜不忍,道:“这事不怪她,是我支开她的……” 凤延棠却像是没听见,淡淡地问如环:“回春丸每日不能超过三颗,你记住了吗?” 如环点头,眼里含着大颗的泪珠,滚落到衣襟上。 凤延棠再也不看屋里人一眼,出去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四章此病莫回春(2) 片刻,有军医过来给花千夜请脉。 诊完脉,军医脸上惊疑不定,道:“王妃这样的身体,本该在家中静养才是,怎能跑到这边关来呢?” 花千夜在纱帐之后淡淡地笑。这些天的劳心劳力,令她的脸色如雪一般白,没有一丝的血色,连唇都白了,整个人就像一朵落到枝上的雪花,分明眨眼之间就要融化。她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有分寸。大人在王爷面前,只说我无碍便是。” 如环静静地守在一边,等军医快出门的时候,跟上去悄声道:“请大人去瞧瞧中营千夫长韩进,他……” 哪知她还没有说完,军医便摆手:“王爷有过吩咐,谁也不能替韩夫长治伤。唉,韩夫长在王爷面前一向是得力的。这回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这样惹王爷动怒。”一面说一面叹息着去了。留如环一个人在原地怔怔地流眼泪。 花千夜知道如环心疼韩进,从银匣子里找出创伤药给她,道:“你悄悄地送过去给他涂上吧。” 如环哭道:“我现在哪里还敢离开你半步?有药也不能送给他!” 这句话里不是没有怨气的,花千夜叹了口气,让她找个侍从送去,哪知侍从个个都不敢接这趟差使,纷纷道:“王爷说了,谁要帮韩夫长,明天的一百军棍,就落到谁身上。” 花千夜握着药瓶,眉头微微拢起——看来,凤延棠是真的动怒了。她想了想,起身往外走,吓得如环死命拉住,“我的小姐,你又要去哪里?!” “我去给韩进送药。”花千夜道,“那一百军棍,就算在我身上吧。” “王爷怎么会打你?到头来受罪的还不是韩进?”如环急了,哭道,“小姐,您就看在我服侍你一场的分上,不要再去弄那个阵法了!拖垮了身体,就算我和韩进死一百遍,也值不回来啊!” 花千夜苦笑一下,低声道:“是我没用。阵没破成,还拖累了你们。” “我不怕拖累,我怕你连这三五年都撑不过啊!”如环的泪更急,“回春丸不能多吃,是央神医千叮万嘱的!韩进挨打,我都心疼,看着你吐血,王爷能不难过吗?” 他那是难过吗?或许更多的,是因为自己没有遵从他的吩咐,挑战了他的威信吧? 想到他抱起她的一刹,脸是冷着的,可胸膛是温热的,透过衣襟,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那么急那么有力,那真是充满了活力的身体,盛满了精力的生命……那是,她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慢慢地低下头,身子一阵虚软,呼吸有些喘,靠在床沿,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她轻轻道:“如环,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们为我受苦。” 她的声音好轻、好轻,抽泣着的如环根本没有听清楚,只觉得这一刻的小姐有着雾一样的迷蒙虚幻,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被吹散。 入夜,凤延棠回后帐。 如环上前侍候,花千夜却走来,道:“我来。” 凤延棠垂首道:“这样的事,不劳王妃。” 花千夜微微一笑,“做妻子的服侍丈夫,也算劳烦吗?”说完,向如环道,“你去看看韩进,顺便把药带上。” 如环一愣。王爷明明不许她离开小姐半步,也不许别人给韩进治伤,小姐当着王爷的面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去,目光忍不住望向凤延棠。 凤延棠半垂着眼,灯光映照下,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不知怎的,他看起仿佛没有了白天那样不容逼视的锋芒,也许是灯光柔和了他的心情,他看着她替自己宽了腰间束带。脸庞似玉,长发如水,在他心底一丝一丝,升起异样的温柔。 这温柔像一只轻软的手,缓缓抚摩他坚硬如铁的心,一颗心仿佛在缓缓地融化,几乎快忍不住点头——然而他猛然意识到这丝柔软来得多么意外,几乎要瓦解他重重的心防—— 灯下,花千夜明明瞧见他脸上有一丝温和,以为他就要点头答应,可是,不过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又冷峻了起来。心里忍不住一沉。 果然,只听凤延棠道:“王妃嫌韩进挨一百军棍不够吗?明日再赏他一百棍好了。” 如环升起的一丝希望破灭,脸色一下子暗下来。 花千夜垂下了眼睑,看不到眼底神情,只见她缓缓地,在他面前跪下。 这一跪,不仅如环吓了一跳,凤延棠的眼中也掠过一阵惊异之色。 融融灯光下,她跪着,脸上却没有半点卑微。脸色仍然旧是不见血色的、半透明的白,一对眸子似是在水底极深处,幽幽地看不见边际,她一字一字地道:“我宿疾缠身,性命不过三年五载,却不知道爱惜自己,跑到这边关给王爷添乱,令王爷烦心,是我的错。但是,我已经做了十八年的药罐子,做了十八年的病秧子,只剩下这么几个年头,我真的很想做件有用的事!” 她的声音轻颤,指尖也轻轻颤抖,这一段心事,这一段心痛,原以为有足够的定力,好好地说出来。哪知一开口,胸膛仍旧控制不住地开始空茫、开始无力、开始有股说不出的幽愤,“命运都是上天安排的吧?也许我注定就是这样拖着一副无用的身体过这一世,可是,我还有头脑,还有双手,我还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来证明我也是活着的,有用地活着的,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病恹恹地生,又病恹恹地死,我不想那样过啊!” 说到最后,声音竟变得凄厉哀婉。泪,终于不能克制地落了下来,她深深地俯下身去,道:“请王爷怜悯我这个病人在人世最后的愿望吧!让我去破阵、让我出点力、让我……到死的时候不会太伤心自己就那么虚度了一辈子!” 她墨绿的裙摆铺了一地,如水的长发披泻在衣上,黑如墨,映着绿衣,似乎也隐隐透出一股绿意来。她纤瘦的背脊俯在他面前,轻轻颤抖,像一只无助又独自坚强的小兽…… 怜惜,毫无预兆地在他的心尖上捏了一下,尖而细的疼痛,夹着丝丝的温柔,瞬间漫过了他整个的心房。那一刻,他还来不及抗拒这丝柔情,心里就有一些恍惚而又模糊的念头,轻轻涌动。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她扶起来。手握在她的肩头上,掌心下的骨骼那么纤细,仿佛再稍稍用力,就要被拧断。他忍不住放轻了力道,放轻些,再放轻些,心底里,一波一波的,微酸微甜,混着一股难以言语的壮烈,他的喉头忽然有些哽咽,极力平息,才能以平常的语调开口,他道:“夫妻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花千夜的眼中盈着泪,脸上还有泪痕,往日的疏淡中,添了一分说不出的娇柔软弱。他看着,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愿望,想要轻轻拥她入怀,然而又怕触动她的病。微微吸了口气:“即使要破阵,也要顾惜身体。难道你只打算做这么一件事情就撒手了吗?我还想要你多帮我的忙。” 他这几句话,说起来都极平淡的。然而语气中,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柔。声音低低的,仿佛只在耳畔。 花千夜深深呼吸,平息心头翻涌的情绪。平息得了对命运的悲惶,却平息不了他声音里的温柔在心里翻翻涌涌,心上有了一丝暖意,她拭了泪,问:“王爷还要罚韩进多久呢?” “再罚,只怕已经有人恨不得也给我来一百军棍吧?”凤延棠说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看了如环一眼,道,“去吧!” 如环大喜,抓起药,飞跑着出去! 她是那样的快乐,花千夜的视线,一直随着她出了帐门,却听凤延棠道:“为了个丫头,为了个韩进,你又是美人计,又是苦肉计。现在得逞了,所以也不准备再服侍丈夫宽衣了,是不是?” 花千夜脸上一红,继续替他除下箭袖,道:“王爷是这样看我的吗?我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说到这里,咽住了,她原本还想说,“我有必要这样做戏来骗你吗?”然而经过刚才那样一番剖白之后,如果凤延棠还是不明白,再说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知道。”凤延棠点点头,声音里有丝郑重,“方才那些话,都是你打心眼里的念头。” 这么一句话,却令花千夜的动作一滞,替他宽外袍的手似乎都有点僵硬。靠得近了,再一次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也再一次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脑门说不上原因地有丝昏眩,她把他的外袍搁到衣架上,没有说话,脸上却发起热来,知道自己脸红了。越是知道这一点,脸却越是红得厉害,她低着头,让他坐下,替他取下冠带。 发簪一拔下,凤延棠的头发立时披散下来,一缕一缕,竟然是卷曲的,丝丝油滑光亮,迎着灯光十分漂亮。梳子从发间滑过,那么顺畅。 她忽然忍不住想,如果以手代梳,从这样的发间滑过,那卷曲的发是否会像海藻一样,绕住她的指尖呢?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连忙回拢心神,梳顺了他的发,却见他在镜中的脸,浮现一丝笑意。那丝笑,出现在他一向冷峻的面庞上,好似枯枝之上冒出来的第一片花叶骨朵儿。天寒地冻万物萧条里蓄出来的第一丝春意,软软的似要拂进人的心里去。 他含着笑,望向她在镜中的脸—— “啊……”梳子几乎要失手落地,她看到了自己在镜中的脸。如玉色里映出胭脂,红透桃花。 “这……多吃了一颗回春丸……”她垂下眼,飞快地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回春丸大热大补,火气很盛。” 凤延棠也不知信了没有,不过笑意却慢慢地淡了,问道:“回春丸一天只能吃一颗的,是不是?” 花千夜有片刻的沉默,替他梳好了发,道:“多谢王爷关怀。我也略懂一些医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的。” 凤延棠在镜子里瞧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眉眼低垂,语气平淡,明显有丝隔离,不像方才那样对镜脸红的模样……聪明的女人固然是可爱的,但是这一刻,他忽然希望她不要这么聪明冷静。 他站了起来,道:“你自己知道就好。要破阵可以,只是每天只能花两个时辰在这上头。你口口声声说是来帮我的,万一把身体拖垮在这里,我日后要怎样面对唐门?” 这几句话,同样说得平淡疏离,花千夜也明显感觉到了。仿佛只是刹那之间的事,仿佛只是一丝气息的变化,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完全不同。她轻轻地点点头,见他准备上床就寝,放下帐幔,悄然退开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五章修罗阵(1) 小姐研究阵法得到了王爷的准许,如环也放下心来,每天陪着小姐过去,满了两个时辰,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姐拖回帅帐。 花千夜见她这样紧张,笑了,“你是不是怕我不回去,韩进又挨打?王爷这一手倒是十分漂亮,从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说得如环的脸立时红了,咕哝道:“王爷为了你打的韩进,你倒拿韩进来说笑。” “好,是我不对,好了吧?”花千夜笑着哄她,问,“你不是说学会骑马了吗?骑给我瞧瞧。” 如环顿时来劲,命人牵过一匹马来,跨上马背,神气地道:“小姐,你好好看着哟!韩进的骑术不错,名师出高徒呢!” 说完,一拍马臀,马向前奔去。果然得了几分真传,绕着营房骑了两圈,如环笑嘻嘻地下来,“我骑得怎么样?” 花千夜嘉许地点头。此时阳光盛烈,如环的脸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花千夜掏出帕子替她擦汗,问:“好玩吗?” “嗯!” “会不会很难学?” “不会!我一下就学会了!” “很简单?” “对啊,就是开始的时候颠得骨头疼。” 花千夜回头去瞧那匹马,枣红色的毛色在阳光下油亮夺目十分精神,道:“如环,教我骑吧。” 如环吓了一跳,“可是,可是你跑一阵都要喘不过气来,怎么能骑马?家主知道非拆了我的骨头不可。” 花千夜笑道:“放心,我不会让马跑快的,只是想骑在上面走走。” 如环想了想,“唉,我只是个半吊子,等我去把韩进找来教你。” 不一时,韩进来了,请了安,便牵着马,让如环扶花千夜上马,一面道:“王妃不骑快马就简单了。两腿蹬好马蹬就是……”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刹住口。 如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王爷与清大人从一间帐篷里出来,正要从这边经过。如环的脸立刻白了,急急道:“快下来,小姐快下来!等王爷过去了再骑!要是让王爷看见,又要怪我们!”花千夜也不愿多事,由如环扶着下来,然而已经被凤延棠看见,微微一顿之后,他的脚步往这边来。 阳光映着凤延棠的脸,冷峻之中自有一股恢弘气势,他淡淡问:“你要骑马?” 花千夜点点头。 “你的身子,能骑马吗?” “只要不快,便不妨事。” 如环连忙插嘴道:“小姐只是坐在马上走一圈,不会骑快的!” 凤延棠点点头,吩咐韩进:“仔细些。” 韩进连忙领命,如环松了口气,扶花千夜上马。 凤延棠本已转身走开,见状,微微皱眉,唤:“韩进!” 韩进连忙过去,凤延棠道:“去牵匹带小驹的母马来。你骑母马,让王妃骑小驹跟着。” 小马牵来了,花千夜正要上马,凤延棠再一次皱起眉,吩咐:“去拿只锦垫来。” 便有人拿了只锦垫垫在小马的马鞍上,垫了锦垫比方才舒服许多,花千夜在马上道:“多谢王爷。” 凤延棠点点头,看着那小马跟着韩进骑的母马,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花千夜第一次骑马,蹬不稳马蹬,凤延棠看她背影总是摇摇晃晃,一颗心不自觉悬了起来,原本打算走开,走出几步,总忍不住回头。每一次回头,都觉得她仿佛要摔下来。皱了皱眉,他快步蹬上方才那匹马,一阵疾奔追上韩进,道:“你下去!” 韩进一下马,凤延棠便从原来的马背上跃到母马背上,朱红外袍下露出墨色弹绫裤,扎在靴口里,稳稳地落在马背上,就像换了把椅子一样轻松。 这一跃,十分漂亮,又极洒脱,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极轩昂的气质,盛烈的阳光映着他刀锋似的眉眼,花千夜只觉得眼前晕了晕,那种因他靠近而产生的昏眩感又来了。 他道:“太阳这样大,你身子又不好,为什么还想骑马?” 太阳的确很大,她的额上沁出细汗,呼吸有些急促,手脚也有些发软,她轻轻地道:“因为没有骑过,所以想骑一骑。王爷,你教我骑好不好?不要这样慢慢地走,我想骑快点,就像你刚才那样快。”凤延棠看着她,眼睛迎着阳光微微眯起,道:“你的身体自己应该清楚,你能骑快马吗?” 花千夜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偏开头,望着那蓝天绿地,轻轻地、怅然地吐出一口气。 是啊,她不能,她甚至连快跑也不能,又如何能骑快马? “人总是这样,越是不能做的事,就越是想去做。”凤延棠看着她,慢慢地说,“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任性一回。” 花千夜望向他。 “你跟我同骑一匹马,我带着你跑一圈。” 花千夜一愣。跟他同骑,那不是……要坐在他怀里? 凤延棠笑了,那笑里面有一丝促狭,这样的神情极少出现在这位冷峻雍容的王爷身上。他笑得轻快,道:“如果你不愿意,必定要后悔,因为你丧失了唯一一次可以策马飞奔的机会。如果你愿意,呵,只怕你现在就在后悔,因为你不好意思。” 第一次,他这样轻松地看出这位王妃的心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他生长在皇家,一出生便要面对无数阴谋算计,忽然之间,只觉得这样不需要兜兜转转猜猜测测的相处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噙着笑,他向仍然在马背上踌躇的花千夜伸出手,“来吧!无论如何,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跟丈夫亲近,也需要犹豫这么久吗?!” 丈夫,一世相陪同偕老的人……她从来就不可能真正拥有“丈夫”——但是,眼前这个人,的确是她此生唯一的男人,即使死后,她的墓碑上也会刻上他的姓氏,这,就是她与他之间的最后依凭吧? 是的,丈夫,对她这说,这就是丈夫。 她抬头迎向他的笑容、他的目光,微微地笑了,把手交到他的手里。 他执着她的手,轻轻一带,花千夜恍如腾云驾雾到了马上,凤延棠在她耳边道:“抓牢我的手臂。”她才伸手抓住,只听耳畔一声,“驾——” 一字吐气开声,马儿如飞往前奔。两旁的帐篷、士兵,“刷刷刷”地向后掠去,唯有高高的蓝天,远处的群山依旧。花千夜只觉得耳旁生风,身子已经不由控制地倒在他的怀里,背后一有着落处,身子才安稳起来。 靠得这样近,听到他的心跳,“怦、怦、怦……”那样稳健有力。箭袖束在腕口,收拢宽大的衣袖,握住缰绳的手,修长而有力……嫁给他这么久,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猛然意识到“他是男人”,是可以撑住天地、挡住风雨的男人,而不仅仅是九王爷,不仅仅是舅舅想要扶持的对象…… 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胸膛里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欢畅。跑了一圈,才慢慢地停下来,清和与韩进、如环都在原地等候。 凤延棠先下马,搭住花千夜手,将她扶了下来,如环连忙问:“跑得那样快,小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花千夜虽然有些喘息,精神却不错,笑道:“不妨事。原来马背上也很平稳。” 这句话一出,韩进和如环一起笑,如环道:“那是王爷骑术好!要换了别人,一定颠散骨头。”凤延棠大笑,道:“小丫头很会溜须拍马。” 清和与韩进,都是跟随他日久的人,见他这样欢畅地跟一个丫环说话,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可见心情极好。只见王爷看了看王妃,眸子里有细细的柔光:“看你出了一头汗,别在外头晒,回营帐吧。虽然热,也别喝冷茶。” 花千夜点点头,颊上是绯红的,不知是因为骑了马,还是因为其他。眸子也莹亮,如温玉一般,微微一颔首之后,转身同如环慢慢往帅帐走。如环悄悄回头看了看,小小声道:“王爷一直看着这边呢!” 花千夜脸上的绯红仿佛又深了一层,一时之间竟不知怎样接这句话,半天,道:“那又怎样?” “呵呵……”如环开心地笑,“我怎么知道那又怎样啊!只知道王爷实在很紧张你呢。看不出来,他平时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神气,也会这么体贴带你骑马。” 几句话,说得花千夜身子发热,道:“自从认得韩进,你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坏!你再说,我就去找韩进的麻烦!” 如环噘起了嘴,道:“哼、哼,你们夫妻俩,就知道拿韩进来吓我!” 凤延棠回后帐的时候,如环上来侍候。凤延棠见屏风那头灭了灯烛,放低了声音问:“王妃睡了?” “嗯。” “今天睡得这样早?” “大概是骑了马,有些累,所以睡得早些。” 凤延棠点点头,由如环拆下发冠。望向镜中的时候,不自觉想起花千夜那时通红的脸,心底里升起丝一样的轻软滋味,化在嘴角,成了一丝笑,忍不住问如环:“王妃在家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嗯,看看书、抄抄经、画些画儿、弹弹琴、下下棋……” “她和谁下棋?” “有时和家主,不过多半还是和自己。” 凤延棠讶然,“她和自己下?” “是啊,小姐很厉害的,一个人下两边的子儿。” “是很厉害……”凤延棠忍不住想到那天在书房下棋的时候,她对付他游刃有余,顿了顿,问,“上回她画的那幅荷花在哪里?” “烧了。” “烧了?”凤延棠再一次吃惊了,“谁烧了?” “我烧的。”忽然看见凤延棠眼中透出一股凌厉之色,如环吓得一抖,连忙补充道,“是小姐让我烧的——小姐画的画、写的字,统统都是要烧掉的。” “为什么?” “小姐说,不想以后让老夫人和家主看到那些东西想起她,所以统统烧掉,不留下一丝儿痕迹。”说着这一句,一向活泼的如环也跟着忧愁起来,“我开始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原来小姐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在安排自己身后的事。” “她是什么时候说这话的?” “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吧。” 凤延棠沉默了,心无端地往下沉,坠得一丝丝地疼,道:“从今以后,她画了什么,写了什么,你都交给我。” “是。” “不必让她知道——你就告诉她已经烧掉。”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五章修罗阵(2) 花千夜虽说每天只花两个时辰同楚疏言讨论阵势,回帐之后却少不得要自己琢磨,也是殚精竭虑,每天必须吃两颗回春丸,才能维持住精神。 凤延棠手上事忙,安抚地方、上书朝廷、督察将士、拟定破阵之后的破城攻略,一面还要留意朝中动向,往来信件不绝,常常要到半夜,才能睡上一觉,神气虽然未改,眼中却常有血丝。 好在破阵之事,进展飞快,这天,楚疏言终于定下了破阵图解,送到帅帐来。凤延棠连忙召集众将。 楚疏言道:“这修罗阵,与传说中的九宫八卦阵大体相同,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等八门,九宫分离、艮、兑、乾、中、巽、坤、坎等宫。其中,八门里死门最为险恶,九宫里以中宫为全阵之眼,其他七门八宫,我都已经拟好图解,众位将军照图行近便是,唯有死门与中宫这一路,需得一个深解阵义的人。”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对阵法的了解,只限于王爷传下来的阵法初解,大约明白一些里头的基本内容,说到“深解阵义”,那是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的。 凤延棠问:“这一路,除了楚少侠,还有谁可以入?” 楚疏言道:“我要在阵外主持破阵,不能入内。据我所知,军中懂得阵法的人,唯有王妃。” 他一派温文,眸子澄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切只以破阵为先,别的什么都没想。见凤延棠的脸色一变,解释道:“死门与中宫是全阵之眼,变化万端,不是区区图解可以说得明白的,全要靠入阵之人破解。死门与中宫一破,修罗阵便破矣。死门与中宫不破,就算其他七门八宫都破了,修罗阵转眼便可恢复生气,我军可要前功尽弃!” 凤延棠的脸色一变之后,随即恢复如常,眸子却有一丝闪烁,道:“王妃体弱,如何经得起刀兵?” “这点属下早已想好。”答话的是清和,看来他和楚疏言早已商议过这件事,只听他道,“营中有十六唐门武士,可以护得王妃周全。” 其实楚疏言说到要一个“深解阵义”之人的时候,凤延棠便想了花千夜。但是那样一个连马也不会骑的弱女子,怎能陷到阵法最险恶的死门中去? 然而楚疏言要主持全局,身上的担子更重,花千夜虽说懂得阵法,到底不如楚疏言,也不能和楚疏言易地而处……他的拳头不自觉握紧……明明知道她是进入死门的不二人选,可是真要定下来,心里却有说不出来的违逆,不愿把这个名字吐出口。 清和见他犹豫,道:“有唐门武士保护,王妃定能安然无恙。而且这一路自有将军领兵,王妃要做的,只是破阵与引路,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凤延棠眉头微微拢起,谁也不知道那刀锋般的眉目下流转着怎样的心思,只听他道:“先安下其他七门兵马,死门一路,我自会安排。” 他既然这样说,清和与楚疏言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当下计议一番,纷纷散去,帅帐顿时空旷起来。凤延棠一个人坐在长案之后,看上去,竟有说不出的倦乏和寂寞。 后帐帘幕,传来一声轻响,墨绿的裙摆拖过地面,花千夜悄然来到前帐。见他穿朱红外袍,双手相扣,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从侧面望去,眉眼低垂,极静处有股肃然气势。 而且,侧脸,很好看。一条线,从硬朗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到温和的下巴。花千夜想起他唇角那一丝温柔的笑意……就那么一丝,那么少,好像初春时候的第一抹新绿,叫人从心底里清透出来。 她出神地看着。凤延棠察觉她的视线,回过头来,乍见墨绿湖面,漾出一朵雪白清荷,目眺迷蒙,又似荷笼青烟,看不透彻。他心中的疲倦和寂寞,统统化作一声叹息,向她伸出了手,“过来。” 她便像那次在马上一样,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把她拉到身前。彼此的掌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会贯通,这样握着手,竟觉得时光有片刻的停顿。他凝视着她的脸,眼中有种迷离的疼痛,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花千夜点点头,一双眼眸,如水底极深处,珊瑚斑斓,鱼儿游弋,仿似梦幻泡影。他轻轻地环住她的腰,把头搁在她的怀里,心底深处,有股说不出来的无力和疲倦,低声道:“我要你去破阵,你肯吗?” 花千夜轻声道:“我在后面,已经听到了。” “军中除了你,没有一个人能够入得死门……”他低低地说着,每一个字好像都要费极大的力气,说得这样艰难,仿佛要拼尽全力说服自己,他道,“会有唐门武士保护你……你、你自己要小心……”说到这一句,身子轻颤,把脸埋在她身上。 淡淡的香气从她身上传来,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这样肌肤相亲,心底却没有一丝绮念,只觉得无力,因而抱得更紧些,仿佛要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身体里去。她抚着他的头,像抚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她的手无比柔软,一下、一下地抚着,整个帅帐如此安静,刚想跟出来的如环见到这一幕,也偷偷把脚缩回去。 花千夜轻声道:“你知道我一直想做点什么,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掌心抚着他柔软的发,他刀锋般的眉目贴在她的身上,隔着衣裳,感觉到那温热的肌肤,有什么东西又轻又暖,在心底涌动,她道,“我帮你梳梳头,好不好?” 说着,取下他的发簪和头冠,一头微卷墨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她以细长的手指为梳,穿过他的发,轻声问:“我看几位王爷的头发都不是卷的,怎么你一个人这样特别?” 凤延棠靠在她怀里,低声道:“我母亲是卷发。” “是这样啊……卷得很好看。” 丝丝滑过指尖,是这样的细密而温柔。世上还有比发丝更温柔的东西吗?也许有吧,那唯有情丝。 “我母亲是渔家女儿,一头卷发,就像海藻一样。后来进了宫,父皇对她的头发爱不释手,那个时候,宫里面最得宠的就是我母亲……”凤延棠半闭着眼睛,低低地道。他从未在人前谈论起自己的母亲,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语。 这样的他……不像富贵尊荣的九王爷,不像心深莫测的凤延棠,他如此软弱,如同一个婴儿,花千夜慢慢地在膝边蹲下来,眼眶不知怎么有些酸涩,望着他俊美的五官,道:“你的母亲,一定很美。” “是,是很美。美到苍天见妒,她……她……”他深深吸了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她去得很早、很早……你说,是有天妒红颜这回事的吗?我母亲是这样,你,又是这样……”他捧起她的脸,这张脸,真是绝美呵,冰雪似的白,远山似的眉,下巴尖尖的……他看着她的下巴,握起她的手。墨玉镯子在白玉似的手腕上,空荡荡,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滑下来。他的心里一阵阵发紧,像是被谁拿绳子在心上勒了一道又一道。他低低地、低低地道,“自从到了这里,你瘦了这么多……” 那一刻,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真恨不得好好哭一场才好。但是——哭?从他懂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来,胸口再是哽咽得透不过气来,眼里也是干的。他只是执着她的手,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心疼是这样强烈呵,眼睛也关不住它,泛滥似的流露出来,花千夜看见了,身子轻轻颤了起来,眼角已有泪光,嘴角却带了一丝笑,道:“知道吗?这样很不像你啊!你应该雄风朗朗地送我上战场的。” 她这样说,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才惊觉自己的情绪竟这样失控。慢慢地,他松了手,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脸色渐渐恢复到平时的冷峻和漠然,然而眼底、心底,却还有丝丝混着疼痛的温柔收不起,他道:“无论如何,我,多谢你。” “不要提谢字。”花千夜道,“也许此生你有许多妻妾,但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丈夫。”说着,她也慢慢站起来,拢了拢秀发,姿势娴雅无比,轻声道,“明日就要破阵,我要去找楚少侠商量一下死门与中宫的破法。” 凤延棠点点头,看着她一步步地踏出帅帐。墨绿的裙摆,宛如在地上洒下无数菊花瓣,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晒化。 第二天的太阳,早早地升起。 漫山遍野都洒满阳光,唯有修罗阵方向,浓雾阵阵。 阳光总会散荡浓雾,今日之后,那由阵法召来的浓雾,终将消散在大晏边境。 中军帅前,白底金边的火焰凤凰帅旗迎风猎猎,五万人马列队点将台前,将令一道道发下去。 “程中道,领一千兵马,破休门!” “得令!” “魏呈辉,领一千兵马,破生门!” “得令!” “万俊,领一千兵马,破伤门!” “得令!” “周召,领一千兵马,破杜门!” “得令!” “樊子诚,领一千兵马,破景门!” “得令!” “袁同,领一千兵马,破开门!” “得令!” “杜远非,领一千兵马,破惊门!” “得令!” 盛烈阳光下,将士一个个得令率兵而去,点将台上,只剩一个俏白的人影。 她穿一身梨花白短打马装。镶白滚边,腕束箭袖,长靴束腿,一头长发,悉数用白色方帕包住。没有了如水长发披身,没有大幅的墨绿裙摆,她看上去只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竟然是那样纤瘦,那样幼小。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太阳再大一些,仿佛就会被融化的冰雪人儿,要去破此行最为凶险的死门!凤延棠握着将令的手,紧了紧,紧了又紧,脸色几乎和胄甲一个颜色,眉峰压不住眼中的幽暗,极力压制,声音方能放平:“花千夜,领一千兵马,破死门!” “得令!” 花千夜领令上马。一个士兵蹲在马前,让她踩着背上去。一名士兵打扮的人策马停在她身边,道:“十八表姑安好。侄儿唐俊,奉命保护表姑,表姑请坐好。”唐门子弟极多,花千夜依稀认得他是舅舅手下极得力的晚辈之一,点点头。 唐俊接过她手里的缰绳,替她牵着马,又道:“门下还有十五位兄弟,都在这一千人队伍之中。到时会贴身保护表姑,表姑请放心。” 她再次点点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衣上,仿佛要消融那身冰雪,凤延棠看着,一股无法克制的情愫,自心底升上喉头,他唤住她:“千夜——” 她回头,容颜那样美丽。 他的胸口剧烈翻腾,底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眼看着她,良久,道:“自己小心。” 她没有说话,回眸之间,凤延棠只觉得那眉梢眼角似乎就要冰消雪融,心底无端地惶惑,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心跳一下,每一下都那么沉、那么重,他握紧了拳,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心底有个冲动,想和她一起入阵! 清和见他脸上变幻,手上青筋隐现,隐隐猜到他的心事,低声道:“王爷,三军不可无帅,请王爷以大局为重,不要以身犯险。” 那边厢,楚疏言升起了八面大旗,九面大鼓,脚下分布八卦九宫方位,每升起一面旗,就听得一声鼓响。八路士兵阵容严密,向修罗阵行去。修罗阵中的浓雾更胜往日,似乎也知道胜败只在今日,雾气冲天,连阳光似乎都黯淡了下来。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五章修罗阵(3) 杀戮之声,隐隐传来。 火焰凤凰大旗下,凤延棠的脸,凝重得仿佛要结冰。一向飘逸轻淡如清和,眼中也盛满了忧忡。所幸的事,未时刚至,阵里发出一声响亮的鸣炮声,楚疏言身边的一只大鼓“咚咚咚”连响三下,景门中一队人马功成身退,押着战虏回到营地。 未时三刻,开门破。 申时,杜门破。 酉初,惊门破。 酉时三刻,伤门破。 戌时,生门破。 亥初,休门破。 每隔一时三刻,便有人马成功地破阵收兵,然而快到了子时,死门的兵马还未退出来。 浓雾散去,夜色替代它。 最艰难的一条路线,即使连最精通阵法的人都被困住。 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这几个时辰,凤延棠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但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却令身边的每个人都忍不住打颤。他整个人宛如一座冰雕,阴郁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修罗阵中。 手边的沙漏发出细碎的声响。 子时将至。 他忽然站了起来,飞身掠向自己的战马。 清和猛地一震,“王爷,不可——” 他说得慢了,凤延棠已经翻身上马,扬鞭狠狠地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痛,向阵中飞奔而去! 花千夜被困在阵中。 对于这九宫八卦阵的变形——修罗阵,她从来都是纸上谈兵,一切的意象和概念,全是算箸和石子儿。 她捂着嘴,马背上的颠簸令她五内翻腾,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 四周是茫茫的黑。这些天的心力交瘁,过量服用回春丸,她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眼前汇集的算箸与石子儿纷飞杂乱,路线若隐若现,怎么也抓不住。心里一急,她嗓口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十八表姑!你怎么样?”身边的唐门高手焦虑地问,一面替她挡掉四处飞来的箭羽。 再这样吐下去,别说带他们出阵,就连她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没事。” 花千夜拭去嘴角的鲜血,重新打量身边的浓黑。集中精神,将它与桌案上的算箸石子儿重叠在一起。 身后的兵士只能靠盾牌抵挡飞箭。好在其他路线颇为顺利,阿洛的兵力看来略有削弱。 背后忽然响起马蹄声。 花千夜大吃一惊,要是这个时候,阿洛国来个首尾包抄,他们就完了! 万幸的是,听起来似乎只有一匹马。 队伍尾部的兵士率先看见,纷纷叫了起来:“元帅!元帅!是元帅!” 花千夜惊闻回首,浓墨般的黑夜,瞧不清长相与服饰,只看见马上的人飞掠而来,抽剑挡开箭羽,赶到她的面前,声音夹杂着一丝寒气,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几乎是同时,她问:“你怎么来了?”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箭矢飞啸而来,两人都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凤延棠手臂一探,把她拉到自己的马上。她那么轻、那么轻,仿佛是一片羽毛。这片羽片一落到怀里,他惶急不安一整天的心蓦然安定了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 可是这样一动,花千夜苦苦压抑的一口鲜血,无声地吐了出来。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血丝溢住唇角,止也止不住,从指间滑过,一滴一滴,滴在衣襟上,滴到他拉到缰绳的手臂上。他感觉到了这黏稠的液体,肺腑间的寒气再一次升腾起来——淡淡的光芒照出她苍白的脸,那种灰白,接近死亡的灰。 这张脸,带给他死亡般的恐惧! 千军万马他没有怕,飞箭如雨他没有怕,四野浓黑苍茫毫无出路他没有怕,看到她这样一张脸,“怕”这个字,幽灵般地冒出来,他几乎不能呼吸:“收兵!” “不行。”她倔强地扶住他的手臂,“死门中宫的核心不破,修罗阵明天又能成形……不能退兵。” “可是你这副样子,除了把命留下,还能做什么?!” 花千夜紧紧攀住他的手臂,“不要退、不要退,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我可以的!”她已近似哀求。 然后,闭上眼睛。 一定,一定可以! 臆想中的算箸与石子重新汇聚,组成鲜明的阵法,慢慢与眼前的黑暗重叠。 一切路线,在黑暗中渐渐显形。 “往南,两丈。”她说。 队伍往南两丈,遇上一小拔阿洛兵,他们身上只有弓箭,很快便被俘虏了。 “往东,三丈。” “往北,两丈。” “往西,两丈。” “……” 依靠着他怀里这个微弱的声音,队伍缓缓前行,浓黑的墨色渐渐散开,星光隐约漏下来。 阿洛国的弓箭手一拨拨或歼灭或俘虏,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敌军,越来越少了,花千夜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东南……三丈……”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难以睁开,最后一步算完,她听到了有兵士惊喜地欢呼:“啊、啊,阵破了!”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的声音。这个声音给她莫大的安慰,她的嘴角浮现了一丝淡若云烟的微笑,再也支撑不住,头轻轻一歪,闭上了眼睛。 凤延棠觉得怀里轻轻一动。 然后,她花茎般的脖子一偏,头垂下去。 他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那轻轻一偏,重重地垂下去。一丝凉气,刹那间从肺腑扩散到指尖。身后传来三下鼓响,大军迭起,杀气震天响起——破阵之后,就是破城。清和已经挥师而来。 前面是阿洛的燕云城,身后是大晏的军队,怀里是晕死过去的花千夜——而他是三军主帅,怎能临阵退缩?退不能退,全身四肢的凉气,统统化作了杀机,他嘶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上去! 阿洛国第二天便送上降表。 九王爷凤延棠的名字,在阿洛国此后的数十年,常常被阿洛妇人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 是那样一个人啊!他的眼睛是血红的,他的脸是苍白的,他的剑如飞光,取首级无数,他的杀气浓烈得让人无法靠近。他的怀里拥着一个纤瘦的女子,那女子绝美呵,只是胸前白衣已被鲜血染红。 许多年后,阿洛国民间流传着这么一幅画:杀意满脸的戎装男子,挥剑带起血光,脚边伏尸无数。而他的怀中,却有一个美如冰雪不染尘埃的女子静静安睡。 这画是什么意思呢?后世的人赋予它的意思太多了。譬如杀人的魔与救世的佛,比如猩红的血与静白的莲。 然而事实上,这只是阿洛某个士兵画下的,他一生最不能忘记的一幕。 没有人愿意再提起那一夜,哪怕是得胜的大晏人。那一夜是浸在血光里的。从九王爷挥剑的一刻起,月亮仿佛都已经变成了红色。 修罗阵一破,大晏军队势如破竹地攻下了燕云城。踏进城里的第一刻,凤延棠扭过头,哑声向身边的韩进道:“叫军医!叫大夫!把这城里的大夫统统叫来!” 他脸上、衣上全是鲜血,眼眶血红,眼眸似乎要爆出来,韩进跟了他五年,无论遇上了什么大事他都是淡定冷峻的,从来没有过这副模样,刹那间呆了一呆。清和随后赶上来,道:“还不快去!” 韩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地去找大夫。 一直为小姐提着一颗心的如环听说破了城,急忙骑马过来,兵士们告诉她王妃被安排在一间官衙中医治。一进门,只见王爷坐在台阶上,身边站着的,是清和大人。 王爷浑身浴血,血迹模糊他的脸,却没有模糊他的声音,他望向虚空中的某一处,目光竟是悲凉的,他道:“清和,我好像,爱上了她。” 如环听得心头一震,这个“她”,应该是小姐吧?可是爱上一个人,不是很欢喜的事情吗?为什么,他的神情竟像是有些哀伤? 然而更奇怪的,却是清和。 这位永远飘逸出尘永远安定如素的清大人,闻言浑身一颤,竟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大的消息,随后,缓缓地向凤延棠跪下去,以头触地,声音里竟有一丝哽咽,他说的是:“恭喜王爷。” 这样奇异的一幕,令如环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六章一生中最甜美的时光(1) 隐约之间,仿佛听到了扑簌簌的落雪声。 仿佛是十一二岁的时候,清晨醒得很早,天色兀自朦胧,雪花飘飘洒洒,地上、房上、树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雪光皎洁,地上的颜色盖过天上。她裹着厚厚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把窗口推开一线,凛冽的寒风吹到脸上,冰冷之中有奇异的沁凉,探出手去接那冰晶的雪花,一朵一朵,都在指间融化…… 而今又听到了雪声……下雪了吗? 车声辚辚,身子轻轻晃动,车夫赶车的声音断续传来,身子底下叠着厚而柔软的褥子,身上也盖着柔软的被子,车内温暖如春,只是光线很暗,原来是晚上。隐约见有人靠在车壁上打盹,她轻轻唤:“如环。”打盹的人立刻醒了,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惊喜,“你醒了?” 这声音居然是凤延棠的。 守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如环,而是九王爷? 黑暗的光线里,只见他满脸都是喜悦,眼眸似在发光,他问:“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喝水?” 说着,已拔开水袋,倒在杯中,探身半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把被子拉上来,替她盖好,才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这样的细致温柔,花千夜有一刻不能相信,怔怔地喝了水,仿佛仍在梦中。她怔怔地问:“仗打完了?”“嗯。完了。” “我们赢了?” “赢了。” “我们这是要回京城吗?” “不,我们去蜀中。” “蜀中?”她有些惊讶,“难道蜀中有战事?” “谁说蜀中有战事?”他微笑着,“大晏可是太平天下。” “那你带着五万大军去蜀中?” “大军已经由清和带着回京复命,这条路上只有我们。” 花千夜更加奇怪,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亲自回京复命,反而要去蜀中?”想了想,“你跟我舅舅约好要会面,是吗?” “你才醒来,别想这么多。”凤延棠笑着把她拥紧了一些,“我只不过是陪我的妻子回门,需要那么多个为什么吗?” “回门?” “是啊,出嫁的女子,本该在出嫁的第三天回门的,只是你嫁得太远,我的事情又太多,一时抽不出空来。现在,好容易空出些日子,自然要陪你回去一趟。” 花千夜仍旧怔怔地,她从未当自己“嫁”人。在她的想法中,她只是找到一件可以帮上舅舅的事情去做而已。而且,此生,她都不可能真正成为一个“妻子”,什么回门、三朝之类的习俗,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凤延棠却如此细心地提出来,不仅提出来,声音还如此的温柔款款。她叹了口气,“可是这样,会耽误你的正事。” 凤延棠再一次笑了,这个晚上的凤延棠竟是如此温柔,连笑容也比往常多出许多,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轻声道:“千夜,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和你在一起更重要的事。” 黑暗中靠在他身上,空气是如此的静谧而温暖,他是如此的温柔和体贴,她的心轻轻一荡,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又轻又暖。可是隐隐又有一丝不安。这丝不安轻如云絮,飘忽一下从心上滑过,还来不及抓住便飞远。 凤延棠见她微微皱眉,便问:“怎么?不舒服?” “不是。”说着,她从他怀里坐起来,问,“我昏迷多久了?” “二十三天。”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你不可再劳心劳力,情绪更要控制,尤其不能大悲大痛。” 花千夜点点头,望向他在黑暗的轮廓,面目朦胧,唯有一对眸子莹亮,她问:“王爷,你告诉我真话,大夫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凤延棠一怔,“还有什么?就这些。” “大夫是不是说我的时候不长?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问出这一句,花千夜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凄伤,凄伤之后,又淡淡地微笑。 他是有点喜欢她的。作为一个女人,再迟钝也不会迟钝在这种事上。他教她骑马,他让她破阵时流露的忧伤,他只身冲进修罗阵找她——他不是不喜欢她的。她甜蜜而辛酸地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哪怕再喜欢,凤延棠也不会这么温柔地对待她。或者说,他不会这么温柔地对待任何一个人。他喜欢起一个人来,也是淡淡的,即使心里再喜欢,也不会表露太多。这已经是他的方式,融入血脉无法更改。便是他靠在她怀里悲伤的一刻,他也很快地收住——他已经习惯克制自己的感情。 然而她大病醒来,看到的是一个多么不一样的凤延棠,他如此体贴,如此温柔,好像要把所有的柔情在这短暂的时日内挥霍干净。 如果不是这一病缩短了她的寿命,就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重大到,可以让他改变自己一向的表达方式。 “我该怎样说你呢?”凤延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苦笑,“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愿意守着你。千夜,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他的声音那么低,就在她的耳畔。 我喜欢你,他这么说,简简单单四个字,把那些轻轻暖暖的情绪唤出来,脸上也暖暖的、热热的。知道自己脸红了,她轻轻将身子一缩,把被子一拉,盖住自己的脸。 她这个举动宛若柔风,在凤延棠心上拂了一下,他索性也躺下,往被子里钻。花千夜惊得连忙探出头,“不可以——” “我知道,我并没有歪心思。”他笑着看她,“只要你好好答我一句话。说,喜不喜欢?” 他靠得这么近,以手撑着脸,就在她的上方看着她,脸上带笑,面庞俊朗,是这样一个俊美的人物。花千夜的心,一波波地荡漾。是的,无论什么样的原因,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在一起的。 她仰起头,唇在他的脸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么轻的一下,像是柳絮飘在脸上,刹那间又飞走。凤延棠的眸子渐渐深了,脸慢慢凑下来。他的脸一点点靠近,她就一点点紧张,一颗心紧抽起来,快要不能呼吸。然而凤延棠的唇并没有落下来,他飞快地偏过头,声音里微微带了点喘息,嗓子有些低哑,道:“我差点忘了你的病。” 洞房花烛夜,他吻她,然后她整张脸都变得苍白,连唇也变得青紫。 他深深呼吸,克制着自己,慢慢地从她身边坐起来。 笨蛋,傻瓜!花千夜在心底里暗暗地骂。 那时她完全不认识他、不熟悉他,那样一个男人来吻她,她当然会惊吓得发病,可是现在……可是现在……虽然不能做真正的夫妻,亲一亲却是没有问题的。 这话当然没法说出口。车内一时寂静,扑簌簌的落雪声再一次隐约传来,她问:“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嗯。”凤延棠揭开厚毡车帘看了看,又飞快地掩上——怕车外的寒气吹进来,道,“下得还不小。这雪如果不碍事的话,再过三两天,我们就到唐门了。” “不知道外婆和舅舅怎么样。”花千夜的声音有一丝丝叹息。 “想他们?” “嗯。”说着,她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悠远的笑意,“这个时候,外婆多半正待在屋子里跟老妯娌聊天,一边看院子里的小孩子嬉闹。舅舅最怕冷,此时的听水榭一定是门窗紧闭,屋子里燃着旺旺的暖炉,舅舅身上一定裹着重裘……” 终究是久病初愈的人,花千夜的精神渐渐倦怠下去,凤延棠不让她说话,轻轻拥着她,让她睡去。 天亮之后,雪停了,太阳也出来了,照得地上耀眼生花。有些地方的雪已经开始融化。 如环在另一辆马车上,三人在路边一间茶亭简简单单吃过早饭,继续赶路。花千夜见雪色如些美好,原本想下车走一段路的,却被凤延棠拦住,只见他眉头微微拢起,“化雪的时候最冷,你身子还没好,还不快上车?手都这样冷了!还惦记着玩。” 话里半含着埋怨,半含着宠溺,花千夜脸上透出绯红,心中甜蜜,忍不住一笑。雪光与阳光一起映着这绝美的笑容,凤延棠看得呆了,怔怔地看着她,伸手抚住她的脸。 手底下的肌肤,白皙如雪,细腻如玉,柔嫩又如豆腐,仿佛手的力道稍重一点点,就要弄碎了。 他的眼中透出痴迷,一把把她拉上车,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好像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花千夜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听到他飞快的心跳,知道他的渴望。但他却极力压抑着,只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深深吸气,平复自己的冲动。 花千夜抚着他的脸,心底有深深的怜惜,更有一股悲伤。从来没有哪一天,像此刻这样怨恨自己的病。如果她是健康的,如果她是正常的,如果她可以甜甜美美地做他的女人,他就不必忍受这样的折磨。那一整天,她都没怎么说话。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六章一生中最甜美的时光(2) 凤延棠以为她累了,早早地找间客栈落脚。吃过饭,如环先侍候花千夜梳洗,一面叹道:“王爷对小姐真的很好啊!小姐病的时候,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又丢下面圣领赏的机会陪小姐回门,唉!咱们王爷,真是越看越好啊!原先觉得他冷冰冰又很凶,哪知道竟然也这样深情,这样体贴!”如环捂着胸口,长长地感叹。看来这一路上没人聊天,真的把她憋坏了。 花千夜带笑摇头,想起凤延棠对她的好,心中柔情涌动。恰凤延棠推门进来,吩咐道:“如环,趁着天还没黑,去街上买两件颜色鲜艳的衣裳来。” 如环答应着去了。花千夜诧异问:“买衣裳做什么?” “回门的新嫁娘,当然要穿得漂亮一点。”凤延棠在她身边坐下,帮她把一缕秀发理到耳后,“你的精神看来不太好,要不要早些睡?” 花千夜点点头。凤延棠便起来铺床,花千夜连忙拦住他,“怎么好让王爷伺候我?我来。” “别叫王爷。”凤延棠径直铺开被褥,轻轻将她按在床上,“要叫我的名字。” 他的脸就在她面前放大,离得如此之近,息息相闻,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又来了,花千夜不敢再看他,轻轻别过脸。 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你不要每次都怕成这样,我说了不会动歪念头的。”说着,他自己宽了外衣,也躺上床,两人同床不同被。花千夜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若有所失,微微叹息。 “叹什么气?” “没什么……”她幽幽地说,“只是,我这病……不能做一个好妻子,让你受委屈了。” 凤延棠侧过身来,看着她,“原来你一整天闷闷不乐,就是为这个?”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颊边,“我没事。” 花千夜没有说话,眼中却有眼泪滑落,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眼泪一点点湿透他的单衣,印在胸膛上。 他轻轻低下头来,脸贴着她的脸,贴着她的泪,道:“别哭,从今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依着你。别哭……”他的声音低下来的时候,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涩意,仿佛里面含了太重的情感。他外面表现出来的,永远不到内心的十分之一。他习惯隐藏、习惯压抑、习惯克制,每当放低声音,便是情绪澎湃的时候。这声音里的涩,声音里的痛,到底传达了他内心几许深情? 酸楚,混着感动,在花千夜心底涌动。她看着他,泪花在眼睛里闪烁,他的脸在她眼里也跟着模糊不清,但是这样一个人啊,这样喜欢着她,这样疼着她,她含着泪,唇畔有一丝笑意,“好,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都快快乐乐过日子。我不会再伤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伤心了,这世上会有一个人比我还难过。”“千夜,我要你好好享受每一天的时光,我要你过随心所欲的日子。”凤延棠的眼眸深处,竟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哀愁,“就算,就算要伤心,要难过,也不要为了我,因为,我不值得。” 延棠,你为什么要说这样卑微的话?你怎么会不值得?怎么会不值得? 这些话在胸膛里打转、翻滚,嘴里却吐不出来。她努力忍住总想掉下来的泪水,没有别的言语可以出口,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他。 她的吻多么生涩,只是唇碰上了他的唇。然而这轻轻一碰,却瓦解了他一直以来的克制,他的嗓子里似乎发出一声闷哼,旋即吻住她一触即退的唇。 她从来不知道人的唇齿可以做这些,可以这样缠绵,可以这样激烈。他的吻几乎带着一种暴怒般的激烈。他吻她,仿佛此生再也不能吻她似的,要在这一吻里倾尽他所有爱……花千夜只觉得火焰慢慢地从他唇上渡了过来,把她点燃、烧着,她的心里欢悦地承受着,身体却轻轻颤抖起来,指尖开始冰冷,渐渐不能呼吸…… 凤延棠蓦然感觉到。几乎是刹那之间,他抬起头。 她的面容雪白,唇雪白,凤延棠的身子颤抖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一面跳下床翻开包袱:“回春丸呢?回春丸呢?回春丸呢?” 心一下一下地跳着,仿佛跳了这一下,就没有下一下,她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平息自己的情绪,指尖终于慢慢地回暖,她唤:“延棠……” 凤延棠飞快地扑到床前,脸上有一种她从见过的慌乱和失措,脸色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这还是那个面冷心深的九王爷吗?不,她把他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如此无助的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让她的脸回了一些血色,她看起来好些了,他脸上的焦虑退去,悔恨却涌了、上来。花千夜伸手抚住他的脸,柔声道:“别自责。如果你自责,我会更自责。都是我这病……” “不是。”他飞快地驳回她,想了想,苦笑了,“好吧,算我们俩都有不是。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这么引诱我。” 她脸红了,抽回手,把脸缩进被子里。 据车夫估计,第二天就能到锦官城。而唐门就在锦官城里。 因此这天一清早,如环便把那天买来的衣裳铺开来,左挑右挑,选了一件红色的给花千夜穿上。 那红,真的是最纯正的大红,上面绣的桃花,也真的是最艳丽的桃花,刹那之间仿佛把外面的严冬换成了桃花盛开的暖春。 如环自然是赞得不得了,一面雀跃着问:“王爷,好不好看?” 她这话是明显讨赏的,这一路来凤延棠的脾气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好,如环也不像以前那么怕他。哪知凤延棠的眼睛触到这件衣服的一刹,脸色竟然一沉,眸子也变作浓碧色——如环一见他的神色,心里一寒,呆在当地。 花千夜背对着他,只看着如环的脸色猛然一白。心里打了个突,回过头去。 那碧色一闪而逝,凤延棠的脸色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淡淡道:“换一件。” 纵然没有瞧见他的脸色,他声音里的淡漠却让花千夜微微一僵。 这一刻,他不再是路上温柔体贴的那个凤延棠,他是九王爷。 淡淡的淡漠,淡淡的冷峻,面冷心深,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花千夜默默地换了件衣服,默默地上马车,默默地靠一隅,一个字也不说。 凤延棠也没有说话,似乎不准备打叠起百样温柔来哄哄她,他只是靠在窗边,怔怔地看着车帘。目光迷蒙而苍茫,嘴角微有些僵硬——他看的不是车帘,而是过去。 令他伤心且怔忡的过去。 毫无来由地,花千夜知道这一点。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僵硬的嘴角,总之,不知从何时起,她这样熟悉他、了解他,知道他脸上每一个线条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要我换衣服?告诉我原因,不要让我生气,我不想生气。” 她放软语气示和,凤延棠慢慢回过头来,那眼神如此迷蒙,像是有一层薄雾,完全遮住了里面的内容,刚刚她还以为自己了解他,一看这眼神便知道自己错了,她看不懂他。 只听他慢慢地道:“我不喜欢桃花。” 这就是理由吗?为什么不喜欢?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 疑问埋在心底,还没有问出口,凤延棠已经道:“不要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要问我。千夜,我不喜欢桃花,不想看到桃花。请你,以后不要再穿那些衣服。” 这声音平淡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然而眼眸深处,却有一丝阴影。 她知道他那样的人,从小到大经历的远远超过常人,个中的复杂和坎坷不是她能够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让他如此厌恶桃花,她也不想再提起,轻轻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好的。” 他回握她的手,带着一丝感激。 唐门。 唐门向来以暗器毒药闻名,在人们的心目中,似乎也变得像这两样东西一样神秘可怖。因此每一个来到唐门的人,都会有些意外。 无论怎么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宅院,不过更大一些,更精致一些,道路更多一些,让人更容易眼晕和迷路而已。 闻得九王爷驾到,再怕冷的家主也率众出来。 人还没到跟前,花千夜便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个穿得最多的,便是舅舅。”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子,几乎要裹成一只皮熊。然而穿得这么多,竟然丝毫没有臃肿的感觉。他的面容,有着女子似的温婉,拥在厚重的皮裘里,更显出一分柔弱。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弱质少爷,哪里像唐门声名赫赫的主人?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六章一生中最甜美的时光(3) 凤延棠忍不住道:“他就是唐从容?” 唐从容也从未见过凤延棠,一切事宜都是与凤延棠的心腹清和交涉。此时见花千夜身边立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眉如刀锋,浑身上下,一股挡不住的恢弘气势漫延开来,仿佛在将他的身量拔高许多,让人忍不住要仰望才能看得清楚。 如此人物,自是九王爷无疑。唐从容一俯首,就要率众行大礼,凤延棠连忙上前托住他,“舅舅万勿多礼。”又道,“甥婿冒昧前来,叨扰舅舅了。” “王爷客气。” 两人如此客气一番,这才迎到厅上落座。花千夜思念外婆,看了凤延棠一眼,凤延棠知道她的意思,微微一点头,花千夜便留他在厅上与舅舅喝茶,奇Qīsūu.сom书自己和如环先进内堂。 老太太在屋子里听到她回来,拉着她的手,直道:“瘦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那个王爷欺负你?我的心肝,看镯子都松成这样!” 她的手那么温暖,花千夜心里也跟着热起来,眼眶止不住有些发涩,说不出话来。还是如环笑道:“王爷对小姐好得不得了!虽然开始两个人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可好呢!王爷打完了仗,连京城都没回,直接跟小姐来这里!” 老太太道:“不回门也不要紧。两边这样远,你身子又弱,哪里经得起来回折腾?” 花千夜伏在她怀里,低声道:“可是我想外婆啊。” 正说着话,只听门外有人道:“家主和九王爷来了。”果然是唐从容与凤延棠走进来,唐从容先请了母亲安,接着道,“这位是九王爷凤延棠。” 凤延棠已跪了下去,道:“孙婿拜见外祖母。” 老太太连忙站起来,笑眯眯道:“当不起、当不起,王爷快快请起。”亲自扶起他,仔细端详,道,“我一向说我们夜儿命苦,一出娘胎就是个药罐子,哪知老天爷给她安排这么个好夫婿!王爷,多亏你担待我们夜儿!” 凤延棠躬身含笑,道:“外祖母夸奖!我的脾气不好,从来只有千夜担待我。” 他这般人才、这般风度、这般礼仪,唐门上下都被折服。吃过晚饭,老太太心满意足地命人送他们俩回房歇息。 住的仍旧是花千夜原先的屋子。 床上悬着云丝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样样,都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动位置。凤延棠点头叹息,道:“看得出,外祖母真是疼你。” 花千夜低声道:“真是多谢你。” “谢我?” “以你王爷之尊,完全不必给外婆下跪的。”花千夜轻轻靠进他怀里,“我知道你是为我才委屈自己。”“又说什么委屈?她是你的外祖母,就是我的外祖母,做外孙的给外祖母磕个头,又算得了什么?”他拥着她,“这里很好。千夜,你小时候一定很幸福。” “是啊,每个人都很疼我。”花千夜带着笑,脸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辉。这光辉名叫幸福吧?今天,所有疼她爱她的人都在一起,他们那么开心地喝酒、行酒令、吃饭、喝茶、闲谈,烛光那么明亮,炭火那么温暖,映着这些她爱着也爱着她的人的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十分愉悦。 这种愉悦的心情到现在还在心头,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有甜甜的笑,道:“我很开心,我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我生对了人家,也嫁对了人。延棠,哪怕老天爷让我现在就去死,我也没有一丝怨言。” “又胡说了!”他喝住她,将她抱得紧一些,眸子里却涌上一丝阴影,他道,“不要提死字。不要提。” “好、好。我不提。”幸福中的花千夜只觉得无论什么都可以答应,只盼生活可以一直这样,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能平安幸福,都能像今天这样开心快乐。 在唐门度过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早上起来,两人要赖一会儿床。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握着手聊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有时会谈诗文、有时会谈棋艺、有时会谈上古神话、有时会谈各式小吃……总之上天入地的那些话题,被他们的思维随意拦截,扯来就是絮絮一大段。 有时花千夜给他讲小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比如那个花架上,原本是一只青底乌云的墨瓷瓶的,后来不小心摔破了,才换了现在的白底蓝花宽口瓶。原先那瓶子插梅花最好,尤其是斜枝梅花…… 再比如老太太曾经养过的一只猫,很喜欢她,常常跑到她的床上睡;再比如很小的时候,她为一些小事伤心难过,就一个人躲时被子里,谁也不理,那个时候,唯有舅舅可以把她哄出来…… 这样的事情,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多如恒星吧,随手拈来,那么微不足道,却带着儿时的芳芬,让人不忍释手。 凤延棠这方面却聊得很少,被问起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唯有一次,他跟她讲:“有一年冬天,父皇打猎受伤了。那次伤得很重,御医们都说熬不过去。大家也都很伤心。兄弟姐妹们由嬷嬷太监领着,站在幔外等父皇接见。父皇先把几个大臣叫进去,再把太子叫进去,然后,把我叫进去。”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亮,那仿佛是他童年中唯一的亮色,他微微地笑,“太子之后,就是我。原来父皇心中是这样看我的,我一直都不知道。所以,那天明知道父皇病得很重,我还是忍不住高兴。父皇一直不怎么亲近我,我也一直以为他很讨厌我,原来,他心里还是看我很重的。” 想到婚后进宫的那天,皇上对他的冷漠态度,花千夜忍不住为他心疼起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知道有个儿子是这样卑微地仰慕他吗?只是叫他进去见一面,只是这样一点点温暖,便可以让他一直感激到现在。 他懂得她的眼神,知道她的心疼,轻轻握她的手,道:“所以,从小我就拼命努力,别人做不到的事,我都努力去做。剿匪、惩贪样样都棘手,别人都不愿碰,可是我愿意去做。我在为父皇做,我在为父皇的百姓做。我知道他心底里是高兴的,只是他不表露出来。一个人到了死亡边缘,心思才是最清晰的。不管他现在对我怎样冷淡,我都会记得,他在那样病重的时候,在太子之后就叫我到床前,我永远都会记得。” “为什么呢?为什么皇上对你这么冷淡?”花千夜深深地为他不平。他这样努力,这样优秀,为什么,还是得不到他渴望的那一丝欢颜呢? 凤延棠唇畔的一丝笑意僵住。她的这句话,仿佛是世上最冷的寒冰,直刺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一起冻得僵硬,眼神之中,涌上异样的苍茫与悲伤。 他勾了勾嘴角,一笑:“龙威难测,他自有他的原因。”说着,他伸了个懒腰,脸上已经恢复了常态,笑道,“快起来吧!再不起来,赶不上听水榭里的早饭了!” 他们的早饭都在听水榭吃。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听水榭的早饭特别好吃——呵,是因为听水榭的厨师非常特别。正是唐门现今硕果仅存的“且”字辈老祖宗之一,唐且芳。 说起这“且”字辈,放到江湖上都要抖三抖。唐门家主要叫他叔爷,那就意味着,世上绝大部分人要叫他叔爷。便是武当的掌门人见了他,也要恭称一声前辈。 至于这么个德高望重的人物,为什么乐意每天给唐从容煮粥,就不是凤延棠和花千夜能够明白的问题。花千夜的答案有些茫然,她说:“从小时候起,祖叔公就对舅舅特别好。” 这天,唐且芳端出来的是红枣粳米粥。一出来便浓香四溢,他先给唐从容盛了一碗,再给自己盛了一碗,凤延棠和花千夜的嘛,当然是由他们自己盛。 唐从容一直裹着厚厚的皮裘坐在炭炉边,整个人都恨不得钻进炭炉里去。实在无法想象,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有一手“花漫雨针”威震江湖。 四个人虽然辈分复杂到让人眼晕,年纪却差不了太多,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唐从容与凤延棠也不用像初见时那样客气,唐且芳更是天底下第一随和的人,才见面第一天便一口一个“小棠”。 每天喝完粥,花千夜与唐从容下棋,唐且芳与凤延棠要不旁观,要不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唐从容棋力极佳,不比花千夜差。两人下到后来,每一步都要思量许久。屋外寒风凛冽,室内却温暖如春。融融的炭火映着花千夜如玉的肌肤,竟似添上一抹胭脂色。花千夜轻轻地皱着眉、咬着唇,凤延棠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替她细看棋局。 他的棋力远不如两人,自然也没有什么高明的意见。但是这样靠着她,暖意融融,整个人懒洋洋地,不愿再动一下。 可惜这样的日子终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风起的下午,京城快马送来的一封信中止。 字迹清雅秀逸,花千夜认得,这是清和的手笔。 “清和说,父皇病重。” 凤延棠抬起头来,脸色有些沉重,“千夜,我们得回京城。”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七章染花身(1) 京城的冬天更冷,干冷,多了一分肃杀的味道。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清和与韩进迎上来。凤延棠一面扶花千夜下马车一面问清和:“皇上病情怎样?” “御医说是当年的旧伤复发。”清和回道,“皇上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先前,这一次,很是危险。” “我已经托唐从容请央落雪进宫替皇上诊治,差不多这两天就会到。”凤延棠皱眉吐出一口长气,“但愿能来得及。” “这两天二王爷频繁进宫,动静不小。王爷,我们得抓紧时间!” 凤延棠沉吟,眸子似乎暗下来,他向花千夜道:“你先回房休息,我晚上去看你。” 花千夜知道皇上一病,储君未立,大晏朝廷动荡不安,正是凤延棠忙碌的时候,轻轻一点头,扶着如环回房间。 到了晚间,凤延棠却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清早,才匆匆过来,同她吃了早饭,即刻便又出门。 如环叹息,“唉,一到京城,王爷就要忙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就留在唐门,你们俩多好啊!” 花千夜没有说话,心底里却有一丝遗憾。是啊,如果他不是王爷,如果他们可以一直待在唐门,每天早上赖赖床、聊聊天……那样的日子多好呵。 可是,凤延棠就是九王爷,这是上天注定不可分割的身份,也是不可抗拒的命运。纵然在唐门再幸福开心,他也仍旧要回到京城来的。这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她无声地叹一口气。天真冷,檐下都积了许多冰棱子。如环把厚毡的帘子放下来,隔绝门外的寒气。帘子才放下,外面脚步声就响起了。花千夜以为是凤延棠去而复返,一看却是管家。花千夜请他进来坐下,命如环倒茶。管家托着茶杯,沉吟,再沉吟,再三沉吟。 花千夜见他总是欲言又止,温言道:“管家有话请说。” 管家皱着眉,放下茶杯,叹气,“这话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就在上个月,家里出了件家。” “什么事?” “这……唉,该怎么说呢?心悦姑娘她疯了!” “心悦疯了?”花千夜吃了一惊,“怎么疯的?” “说疯也不像,我瞧她人是清醒的,只是满嘴胡话诋毁王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就想等王爷回来再说,可是王爷一回来便同清大人出门,我只好来找王妃。看看把心悦姑娘怎么办才好。” “她好端端突然这样吗?” “可不是!头一天她出了一趟门,晚上回来就跑到荷花池边上哭,然后又去原来秋月姑娘的屋子里哭,哭着哭着就说起疯话来!” 荷花池?秋月? 花千夜心头一惊,有什么东西阴阴冷冷地滑过。像一只冰冷的手,穿过凤延棠的柔情,穿过那些时候的甜美时光,轻轻地,在她的心尖上捏了一把。 她的脸色白了白,“带我去看看。” “王妃要小心。她有时好好的,有时却会突然发狂,拼命让人放她出去。我怎么能把她放出去?万一那些胡话被人当成真话可不得了!”管家一面说,一面在前面领路,把花千夜带到后院偏僻的一所屋子里。 屋子门窗紧闭,凄冷里透出一股诡秘,如环跟在花千夜身后,忽然想起了那天去看秋月尸体的事,心里无端地发起寒来。 管家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沉甸甸的牛头锁。 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门一开,淡淡的天光照入,花千夜花了好一会工夫才看见床上坐着个人,还没来得及瞧清她的面目,那人忽然“啊”了一声,猛地扑上来! 如环吓得连忙把花千夜拉到一边,那边厢管家飞快地拦住了心悦。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却深深地陷下去,身形极瘦,一双手伸出来像鸟爪一般—— 花千夜和如环同时倒吸一口气,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女人,竟是当初那个艳光四射的心悦? 心悦在管家手里拼命挣扎,疯了似的,用尽全力,抓、挠、咬无所不用其极,她尖声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 奈何再挣扎,到底是个女人,管家将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束在背后,道:“王妃,你看,就是这样。” “王妃”两个字一出口,心悦的眼睛猛地睁得极大,她双手被束,身子却拼命想向花千夜这边移,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流了满面,“王妃!王妃!原来是你来了!你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我当初不该不听你的话,王妃,你神机妙算,你神仙下凡,你快快搭救我吧!” 花千夜忍不住踏上一步,却被如环拉住,如环道:“你看她这副模样,说话又稀里糊涂,已经疯了!小姐别靠她太近!” 心悦哭道:“我没有疯!我没有疯!王妃,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疯!我再清楚不过!王爷要杀我!王妃,你说的话是真的,我真的有血光之灾啊!王妃,你当初肯指点我,这回,就发发慈悲救救我吧!”一面说一面猛地在地上磕头,磕得那样用力,额上破了一片,隐隐沁出鲜血。 花千夜不忍再看她磕下去,上前把她拉起来,“你慢慢说。” 心悦像是得了救星,激动极了,脸上浮现奇异的红晕,眼中却涌现极大的恐惧,她尖着声音,直直地道:“王爷是受上天诅咒的人啊!他生来就是要杀至亲至爱的——” “大胆!”管家断喝一声,捂住心悦的嘴巴,阻止她再说下去,一面向花千夜道,“王妃,你看,这两句话要是传了出去,王爷的声誉可怎么是好?!” 花千夜的心窒息似的跳了一下,脸上渐渐苍白,指尖也慢慢冰凉。她闭了闭眼睛,轻轻道:“放开她。”如环见她脸色不对劲,连忙问:“小姐你怎么样?” 花千夜微微摇摇头,脸色比心悦的还要惨白,她努力稳住心神,稳住呼吸,那窒息般的心跳,渐渐地好起来。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道:“管家、如环,你们出去。” 两人一愣。如环忍不住道:“你要一个人和这个疯子在一起吗?” 花千夜点点头,“我有话要问她。你把回春丸留下,到门外等我。” 管家和如环有些迟疑,但管家不敢不听王妃的话,如环知道小姐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都无言地退到门外。 花千夜倒出一粒回春丸,给自己服下,随后,解开心悦手上的束缚。 心悦一得自由,急急地抓住了花千夜的衣摆,道:“我真的没疯!王妃,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知道你能救我!要是世上还有人能救我,那一定是你!” “我相信你没疯,你只是在害怕。”花千夜扶着她的手臂,眼底深处,有怜惜,也有悲凉,“你知道上次王爷想杀的是你,而不是秋月了吗?” “他要杀我!他会杀了我!”她紧紧地抓住花千夜的衣摆,柔软的衣料在她手里变了形,“如果不是秋月无意中凑上来,胸口破个洞死在荷花池里的人就是我!王妃,王妃救我!” “那什么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你不知道吗?你当初就知道他要杀我,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我只知道那天他要杀的人是你,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说着,一股深深的哀伤涌上花千夜的心头,她问,“他为什么要杀你?那时你还是他最宠的女人,心悦,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杀死自己痛恨与厌恶的人,还可以解释,可是,为什么要杀自己喜爱的人?! “为什么?”心悦浑身颤抖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她哑着嗓子道,“就因为我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他真的是受到上天诅咒的人啊!他生来就是要杀至亲至爱的人啊!”说着,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他要杀我啊!他对我那么好,宠我、疼我,竟然是为了杀我,用我的命来解除他身上的诅咒!” “诅咒?”花千夜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遥远而神秘的字眼,“什么诅咒?” 心悦眼里闪着恐惧的光,“我一直想讨好他,可他喜欢什么东西,心里有什么念头,从来不会说出口。我就想找当年服侍他的人问问……可惜我一直都找不到。王府里的下人每隔几年就要换一批,早先的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那天,我托的人突然说找到了一个,就是当年侍候王爷母亲的宫女,我高兴得很,就去找她,哪里知道,她已经疯了。我一提到‘九王爷’三个字,她就猛然跳了起来,然后抱着头说‘妖孽’、‘妖孽’啊!” 她的声音尖细、直平而短促,眼里闪着可怕的光芒,脸色更加惨白,特别是尖声说到“妖孽”两个字,双手学着老宫人的模样抱住头的时候,真的无比像一个疯子! 只听她接着道:“我当时吓了一跳。她告诉我世上真有妖孽投胎这回事,世上真有被上天诅咒的人!”“你只是从一个疯婆子处听来的话吗?”无端地,花千夜松了一口气,一直沉甸甸的胸口稍稍松懈,“她的话你也当真?” “怎么不当真?!”心悦睁圆了眼睛,瞪着花千夜,“你知道她后来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九王爷一下来,身上开满了桃花!” 桃花?! 这两个字在花千夜脑门上轰然一响。 那天,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我不喜欢桃花。” “你也是他的女人,应该知道吧?他跟女人亲热的时候,从来不会脱上身衣服,也从来不会点灯。洗澡的时候,从来不要别人在旁边伺候。有一次他生病,大夫要替他针灸,要他脱了单衣,他一下就把那大夫赶出去!” 心悦阴森森地说着,恐惧如水草一样,从她的眼里、她的话里生长出来,爬满了整个房间,昏暗的房间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回响,那声音传说、禁忌、人们不敢相信却总在害怕的神秘咒术,“这一桩桩,一件件,平时只觉得他跟旁人有些不同,现在想起来,原来,原来他都在遮掩那身桃花诅咒!”花千夜勉强道:“不,你想多了。每个人都会有些小小的习惯,人人都是不同的。” “那秋月的死怎么解释?!”心悦尖声问。 花千夜说不出话来。心一下一下地抽搐,冰冷且不能呼吸,胸口一阵紧过一阵,她捂着胸口,好久才能透出一口气,她喘息着,道:“我不信,我不信世上真有诅咒这回事。不错,他要杀你是真的。那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心悦一愣,“好、好,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既然已经知道他要杀我,就放我走吧,救我一命吧!” “对不起。”花千夜道,“我现在还不能放你走。皇上病重,时局如此敏感,王爷一天没有成为太子,我就得留你在王府住一天。但是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没有生命危险,仍旧会派下人服侍你。心悦姑娘,委屈你,在府里多住一阵子。”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七章染花身(2) “等他当上太子?!”心悦尖叫了起来,“花千夜,你有没有脑子?你以为皇上不知道他身上的诅咒吗?这身诅咒不解,他到死也别想当什么太子!难道要我在这里担惊受怕过一辈子?!不、不,我死也不!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皇上对他奇异的冷淡……皇上极惋惜的眼神……刹那之间涌现在眼前,花千夜的心说不出的纷乱,痛苦地皱起了眉。心悦已经激动得偏执起来,一把推开她,破门而出。 花千夜飞快地扑到门口,“管家,拦住她!” 心悦极力挣扎,到底没有逃脱,被管家再一次关进屋子里。 花千夜极力喘息着,好像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脸色却止不住地苍白,如环心疼死了,“怎么吃了回春丸还这样?” 管家也一脸忧心,“王妃,你说这可怎么办?” “先、先关着她。”花千夜吃力地道,“就说她疯了,派个妥当点的人来照顾她,要照顾得好一些。” “那就这么一直关下去?” “不……”她喘息着抬起头,望向书房方向,“不用关多久,不用关多久了……” 晚上,凤延棠回来了。花千夜迎上去,还没有开口,就被他拥在怀里。他不说话,就那么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她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有他有力的心跳。 那一刻,人的身体是会说话的。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在胸膛里轻轻颤抖,他指尖的温度,他的鼻息,他的肩……他以一种无言的方式告诉她,他舍不得她。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细密的疼痛与柔情,瞬间爬满了整个心扉。 这样盛烈的情感,到底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良久、良久,他才放开她,眼睛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她问:“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他随后疲惫地一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 “正好我炖了汤,听说可以安眠的。你喝了,好好睡一觉。”她说着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炖汤,你可要多喝一点。” 凤延棠轻轻地笑了,“自然。” 但是当汤端上来的时候,他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 炖的是虫草猪心汤。颜色浑浊,味道也十分可疑,凤延棠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然而不忍让她失望,终于把心一横,端起汤大口喝完,末了,道:“味道还不错。” 花千夜瞧着他,低低地道:“这汤我尝过,其实真的很难喝。” 凤延棠半带恼怒地笑了,“好啊,明知难喝,还陷害我。” “虽然难喝,可是很管用啊。是厨房的张妈教我的。” 安眠的效果果然不是一般的好,凤延棠几乎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呼吸如此均匀,熟睡中的他,像一个孩子。 汤的味道会那样差,并不全因为她的手艺——而是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一点,让他睡得不省人事的东西。 #奇#作为唐门的外孙女,耳濡目染,该会的不该会的,她多多少少都会点。 #书#药粉混在汤里,味道的确不太对,如果是别人送来的,凤延棠也许会生出警惕,但是花千夜亲手做的,再难喝他也会喝下去。 #网#他是真的爱她的吧! 她这样想着,眼角忽然就有了泪意。 她轻轻解开他的中衣,露出结实的胸膛、肩、腰腹。 然后,她真的看见了—— 桃花…… 他的身上,开满嫣红的花朵。不是文身,不是绘画,那些花宛如长在他的血脉里,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那么妖娆。 花千夜轻轻发颤的手指,抚向那些花朵。 指尖触到的,仍然是年轻精致的肌肤,同平常没有半点异样。 但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都不会有这样的桃花纹身。 被上天诅咒的小皇子,出生便带着一身诡异的桃花文身。 唯有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才能洗去这身诅咒。 至亲是父母。他的母亲和妃已经去世,至亲便只剩下皇上,因为害怕孩子伤害到自己,所以皇上对他格外的冷落。 而他的至爱……他一直努力寻找他的“至爱”,渴望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来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秋月的死……皇上的态度……曾经困扰着她的迷雾终于在这身桃花面前散开、远去,事实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不能见天日的纹身。 她想起完婚后进宫的路上,他说:“王妃,你可知道,见到你的画像时,我对你抱了相当大的期望呢。”然后,她想到当初的自己问:“千夜有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王爷明示。” 他摇头,“不,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 她想起他空茫的眼神。空茫里透着一份悲怆,那样深远。 穿过时光,穿过回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命运向自己走近的步伐。 那“很大的期望”,就是期望能将她变成自己的“至爱”吧。也许刚开始他对女人的欣赏,仅止于男欢女爱,她不能跟他同房,他便以为自己不会爱上她,所以失望。可是后来在阿洛国,他慢慢地对她动了心,然后,便致力于这场“动心”,致力于“爱她”。 所以他温柔,所以他体贴,所以他说爱她。 原来,如此。 花千夜替他掩上衣襟,看着他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一滴泪,滴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半点知觉,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那么美。 凤延棠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昨天睡得可真沉。”他坐在镜前,由花千夜替他梳头,“看来你那碗汤安神的确有效。” 花千夜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的卷发黑亮柔顺,握在手里如一束束上好的丝绸,总梳到顶心挽成髻,戴上琉金冠,绾上八宝如意簪,固定。 镜中的男子,面如冠玉,眉似刀锋,双眸有若深潭,一晕一晕地,从里头透出丝丝柔情,柔情里,又夹着点点的辛酸。 是他越来越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她越来越了解他?莫名的,就可以直接窥视到他的内心,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 镜中映出她的脸,仿佛一朵即将消融的冰花,眸光似喜似悲。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中相交,竟各自透出一股悲伤,两人都怔了怔。 收回目光,花千夜道:“梳好了。清和正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凤延棠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凝视她良久,目光是那样的深沉复杂,疼痛与悲哀同在。花千夜忽然不忍再看,咳嗽起来。 “受寒了?”他伸手探她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最后把额头抵住她的,放了心,“还好不热。” 花千夜几乎要流下泪来,低下头,道:“是暖炉的炭气重了些,你快去吧。清和还在等呢。” 凤延棠方才去了。一身朱红暗锦长袍,衬着琉金冠,好一团尊荣气象,只看背影,也让人忍不住要仰视他。 见凤延棠,清和便迎上来,问道:“怎样?” 凤延棠在书案后坐下,神情有说不出的萧索,道:“等两天再说吧。” 清和忍不住心急,道:“昨夜皇上差些儿昏死过去。王爷,我们没有时间了。” 凤延棠脸色一变,“央落雪不是说会没事吗?” “他是说皇上熬得到开春便没事,可眼下还是腊月,生死各半,谁也说不清楚。” 凤延棠胸口烦躁,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皇上频繁召见二王爷,我们再不下决断,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凤延棠道,可是胸腔却堵得快喘不过气来,他深深地吸口气,目中掠过一丝坚忍,咬了咬牙,“明天巳时,你在逐鹿林等我。” 清和追随凤延棠这些年,第一次见他做决定时这样痛苦。他本是纵然心底波澜万丈表面也水波不惊的人,竟然也会如此挣扎。一股悲怆从清和心底升起,他低声道:“王爷,世间万事,难以两全。要得江山,总要有牺牲。” 凤延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花飞扬,冰雪乾坤掩住一切污垢。可谁来清除心底的杂质呢?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七章染花身(3) 清和告退出去,宽阔空旷的书房里,只剩凤延棠一个人独自默坐。 韩进一直守在门口,只见王爷在里头坐了一上午还没出门,推门进去,恭声道:“王爷该用午饭了,是让厨房的人送到书房,还是回去跟王妃一起吃?” 这句话把凤延棠自沉默中唤醒,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居然满是空茫。韩进大吃一惊,“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凤延棠轻轻地开口,目中的空茫冉冉退去,走路的时候却被身边的椅子绊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韩进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爷,您是不是病了?” 凤延棠摇摇头,站直身子,脸色也极平静,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可是韩进却莫名地觉得王爷挺直的背脊有说不出的僵硬,仿佛双肩上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迫得他不得不挺起背,才能继续面前的路。 韩进跟着出了书房,穿过游廊,却见王爷并不往后院方向去,反而拐了个弯,去厨房。 大冬天,锅上的蒸气热腾腾地冒上来,整个厨房似乎都笼在烟气里。厨房里的人见王爷进来,都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一齐请安。 凤延棠问:“今天给王妃准备了什么菜式?” 厨房管事的是张妈,听说便迎上来,揭开一桌菜,道:“是清蒸双菇、水溜蛋饼、小葱儿汤花、酒糟鱼、胭脂鸭、荷叶烩鸡,还有几样小菜。刚做好,正准备送去。” 凤延棠看了看,道:“这鱼和鸭撤了。王妃喜欢清淡的东西,你再准备一个素三丝卷,炒两个简单的菜蔬。” 底下人赶紧忙开了。韩进见王爷还站着,忍不住问:“王爷还要看着他们做吗?” 凤延棠没有答话。 片时,菜好了。因为天冷,每样菜都是放在椿箱里给各房的人送去。这边菜已经装好,一个小厮正要去送,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提起椿箱。 那双手修长坚定,朱红暗锦的袖子盖在腕上,竟是王爷。 厚厚的毡帘一掀,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如环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椿箱,笑道:“今天怎么劳驾王爷亲自送来?” “王妃呢?” 如环一指里间,“喏,在抄经呢。” 凤延棠便往里间来,只见书案上摆着长长的经卷,一手簪花小楷十分漂亮。花千夜身穿墨绿衣裙,领口露出一抹雪白滚珠的狐皮围领,尖尖的下巴围在雍容的皮毛里,仿佛被暖化。见他进来,抬起头,放下手上的笔,微笑道:“忙完了?” 凤延棠点点头,打量她。她爱穿墨绿色的衣服,一头如水长发披在肩上,黑到深处,仿佛也透出一股浓绿碧色,眸子也是乌绿的,像是水草盛放的水底极深处,云开云合,全无映照。 花千夜瞧见他眼中的点点痛楚,似乎要化成泪水流下,勉强笑道:“干什么这样看我?” 凤延棠没有说话,只是向她伸出手。 她便像从前那样,将手交到他的手里。 他牵着她出来,扶她坐下,饭菜已经摆好,香气扑鼻。他为她盛饭、夹菜、倒茶,动作细致缓慢,仿佛刻意要把时光放慢,好细细品尝。 如环也发现他的不同,悄悄在花千夜耳旁打趣道:“小姐,你看王爷,恨不得把你放在手心里捧着,还怕不小心摔了!” 花千夜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一丝笑意升腾上来,到了眼底,却如入深潭,不见踪影。她问:“皇上的病怎样了?” “说不准。” “你说他会立谁为太子呢?” 凤延棠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即淡然一笑,“也说不准。” “延棠。”花千夜望着他,目中有止不住的哀伤流泻,她不想表露出来,可是,可是居然控制不住,她惟一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的语调不至于哽咽,轻声问,“如果你当上太子,当上皇帝,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目中的悲伤感染了他,胸膛中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哽在那里,每一下呼吸都隐隐作痛,“你说。” “我知道舅舅答应扶助你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就是在你登基之后,要帮他一个忙。” “不错。” “舅舅有个天大的难处,也许唯有你能帮他。延棠,到时候,如何怎样为难,你都一定要帮舅舅,好吗?” “我已经答应了他,就绝对不会食言。” 花千夜点点头,放心地微笑。 她这样的笑容,把他的心都揪紧,他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帮你做的吗?” 花千夜想了想,“还有如环和韩进的事。” 如环正纳闷地看着两个人——明明是柔情四溢的举动,为什么却总透出一股不祥的味道?然而诧异还没有完,就听小姐提到自己,这一提,如环的脸猛然羞红,躲开去,又忍不住不听。 只听凤延棠接口道:“我知道。等过了年,我就帮他们把事办了。” 花千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的。就是还有一个妹妹,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多照看着点吧。” 凤延棠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一时外面忽然有人来禀:“刑部陈大人和礼部张大人来拜。”花千夜忙自他怀中起来,凤延棠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眸子似有千言万语,然而全都无从出口,只是低声道:“明天我带你去逐鹿林散散心,今晚好好歇息。” 说完,不再作片刻的停留,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他的步子还是忍不住顿了顿,头微微一动——那时花千夜以为他要回过头来,然而没有,他终究控制住了自己,就在那微微一顿之后,掀帘出去。 毡帘重新放下来,他的背影看不见了。 泪,终于含不住,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抹了抹泪,唤:“如环。” 一脸羞红的如环慢慢从里间出来,乍见小姐满面泪痕,心里的娇羞喜悦顿时抛到了天外,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花千夜说,脸上犹有泪痕,嘴角却已带上了笑意,“去给我挑衣服。要挑最漂亮的衣服,最漂亮的首饰。” 如环连忙去找,一件件比出来,花千夜都不满意,最后翻出一件绣百鸟朝凤图的。真的绣了上百只鸟儿在上面,还夹着缤纷花朵,一抖开来,熠熠生辉,叫人不敢直视。 “就这件。” 如环诧异,“小姐还记得吗?当初我让你穿这件去找王爷,你还说这件衣裳太花了呢!” “花点好、花点好。”花千夜点着头,“给我穿上。” 如环便给她穿上,退开一步,由衷道:“这样的衣服,也唯有小姐这样的人才能穿。别人穿了,只看得见衣服,看不见人。” 花千夜吩咐道:“帮我梳头。” 如环心灵手巧,配这件衣服,挽了个飞凤髻,戴着八宝累珠金凤滑额钗,一颗明珠垂在额前。珠光人色,镜中的花千夜,美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望着镜中的自己,花千夜脸上浮现笑容。那笑容,说不出到底是悲是喜。 如环忽又想起,“可逐鹿林是王孙公子们会猎的地方,你穿成这样,行动不方便啊!” “不方便不要紧。”花千夜望着镜子痴痴地道,“只要漂亮就行。要,最漂亮、最漂亮、最漂亮……” 如环抿嘴笑,“小姐,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永远?”花千夜笑了,“呵、呵,永远。” 她笑得好奇怪,带有一丝偏狂,仿佛心里有什么事,不能自主地发泄出来。如环从未见小姐这副模样,怔怔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没事啊!”花千夜依然笑着,明明笑得极灿烂,不知为何却让人无由地觉得悲伤。她笑了一阵,停下来,理了理鬓发,眸子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最后,连声音都倦了,她道,“如环,你是个有福的人,遇上了韩进那样的人。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韩进老实,你不要欺负他。” 如环仍旧怔怔地,点点头。 “你从十来岁就跟着我,我身子一向不好,你也费了不少心。大柜子里最上面有个盒子,你去拿来。”如环依言搬来,盒子不大,却沉得很,打开来,珠光灿灿晃得人眼晕,一套套的珠翠都是极上等的成色。 花千夜道:“你就要嫁人了,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盒子,给你陪嫁吧。” 如环知道小姐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是带了花家一半家资的。花家富甲天下,一半家资搬也搬不完,因此陪嫁的东西,每一样都折成世上难求的珍宝。这盒子虽然不大,盒子里的东西却够人花三辈子都不用愁,她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来做什么?!” “小夫妻有韩进的俸禄应该也够了。将来王爷登上皇位,韩进自然也跟着高升,你们的日子自然是不用发愁的。可是人生在世,难保会有什么意外,这些东西,你拿去应急用。” “不行!小姐,太贵重了!” “如环。”花千夜定定地看着她,目中渐渐生出一股悲哀,“你拿去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先祝你们白头偕老。” 如环怔怔地掉下泪来,“小姐,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今天老是说这样的话?这样不吉利啊!” 花千夜伸手替她拭了泪,叹息道:“有韩进照顾你,我也不用担什么心。” 如环哭得更狠了,这么些年的相处,已经知道小姐身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哭道:“小姐,到底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啊!我帮不了你,可是还有王爷啊!王爷那么疼你,他一定能帮你啊!” “呵,王爷。”花千夜再一次笑了,转身径自走向床榻,倦然道:“如环、如环,你多么幸福,遇上的是韩进。” 而她遇上的是凤延棠。 这世上,谁都会有爱情,爱情从来没有错。错只错在,是否爱错人。 如果她爱上的是韩进那样的人呢?可以相夫教子粗茶淡饭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是她已经遇上凤延棠。世事从不理会任何的“如果”,发生的已经发生,爱的已经爱了。这就是命运,早已灭顶而来,有谁可以更改?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七章染花身(4) 凤延棠轻轻地笑了,“自然。” 但是当汤端上来的时候,他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 炖的是虫草猪心汤。颜色浑浊,味道也十分可疑,凤延棠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然而不忍让她失望,终于把心一横,端起汤大口喝完,末了,道:“味道还不错。” 花千夜瞧着他,低低地道:“这汤我尝过,其实真的很难喝。” 凤延棠半带恼怒地笑了,“好啊,明知难喝,还陷害我。” “虽然难喝,可是很管用啊。是厨房的张妈教我的。” 安眠的效果果然不是一般的好,凤延棠几乎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呼吸如此均匀,熟睡中的他,像一个孩子。 汤的味道会那样差,并不全因为她的手艺——而是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一点,让他睡得不省人事的东西。 作为唐门的外孙女,耳濡目染,该会的不该会的,她多多少少都会点。 药粉混在汤里,味道的确不太对,如果是别人送来的,凤延棠也许会生出警惕,但是花千夜亲手做的,再难喝他也会喝下去。 他是真的爱她的吧! 她这样想着,眼角忽然就有了泪意。 她轻轻解开他的中衣,露出结实的胸膛、肩、腰腹。 然后,她真的看见了—— 桃花…… 他的身上,开满嫣红的花朵。不是文身,不是绘画,那些花宛如长在他的血脉里,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那么妖娆。 花千夜轻轻发颤的手指,抚向那些花朵。 指尖触到的,仍然是年轻精致的肌肤,同平常没有半点异样。 但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都不会有这样的桃花纹身。 被上天诅咒的小皇子,出生便带着一身诡异的桃花文身。 唯有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才能洗去这身诅咒。 至亲是父母。他的母亲和妃已经去世,至亲便只剩下皇上,因为害怕孩子伤害到自己,所以皇上对他格外的冷落。 而他的至爱……他一直努力寻找他的“至爱”,渴望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来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秋月的死……皇上的态度……曾经困扰着她的迷雾终于在这身桃花面前散开、远去,事实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不能见天日的纹身。 她想起完婚后进宫的路上,他说:“王妃,你可知道,见到你的画像时,我对你抱了相当大的期望呢。”然后,她想到当初的自己问:“千夜有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王爷明示。” 他摇头,“不,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 她想起他空茫的眼神。空茫里透着一份悲怆,那样深远。 穿过时光,穿过回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命运向自己走近的步伐。 那“很大的期望”,就是期望能将她变成自己的“至爱”吧。也许刚开始他对女人的欣赏,仅止于男欢女爱,她不能跟他同房,他便以为自己不会爱上她,所以失望。可是后来在阿洛国,他慢慢地对她动了心,然后,便致力于这场“动心”,致力于“爱她”。 所以他温柔,所以他体贴,所以他说爱她。 原来,如此。 花千夜替他掩上衣襟,看着他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一滴泪,滴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半点知觉,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那么美。 凤延棠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昨天睡得可真沉。”他坐在镜前,由花千夜替他梳头,“看来你那碗汤安神的确有效。” 花千夜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的卷发黑亮柔顺,握在手里如一束束上好的丝绸,总梳到顶心挽成髻,戴上琉金冠,绾上八宝如意簪,固定。 镜中的男子,面如冠玉,眉似刀锋,双眸有若深潭,一晕一晕地,从里头透出丝丝柔情,柔情里,又夹着点点的辛酸。 是他越来越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她越来越了解他?莫名的,就可以直接窥视到他的内心,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 镜中映出她的脸,仿佛一朵即将消融的冰花,眸光似喜似悲。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中相交,竟各自透出一股悲伤,两人都怔了怔。 收回目光,花千夜道:“梳好了。清和正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凤延棠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凝视她良久,目光是那样的深沉复杂,疼痛与悲哀同在。花千夜忽然不忍再看,咳嗽起来。 “受寒了?”他伸手探她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最后把额头抵住她的,放了心,“还好不热。” 花千夜几乎要流下泪来,低下头,道:“是暖炉的炭气重了些,你快去吧。清和还在等呢。” 凤延棠方才去了。一身朱红暗锦长袍,衬着琉金冠,好一团尊荣气象,只看背影,也让人忍不住要仰视他。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七章染花身(5) 一见凤延棠,清和便迎上来,问道:“怎样?” 凤延棠在书案后坐下,神情有说不出的萧索,道:“等两天再说吧。” 清和忍不住心急,道:“昨夜皇上差些儿昏死过去。王爷,我们没有时间了。” 凤延棠脸色一变,“央落雪不是说会没事吗?” “他是说皇上熬得到开春便没事,可眼下还是腊月,生死各半,谁也说不清楚。” 凤延棠胸口烦躁,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皇上频繁召见二王爷,我们再不下决断,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凤延棠道,可是胸腔却堵得快喘不过气来,他深深地吸口气,目中掠过一丝坚忍,咬了咬牙,“明天巳时,你在逐鹿林等我。” 清和追随凤延棠这些年,第一次见他做决定时这样痛苦。他本是纵然心底波澜万丈表面也水波不惊的人,竟然也会如此挣扎。一股悲怆从清和心底升起,他低声道:“王爷,世间万事,难以两全。要得江山,总要有牺牲。” 凤延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花飞扬,冰雪乾坤掩住一切污垢。可谁来清除心底的杂质呢? 清和告退出去,宽阔空旷的书房里,只剩凤延棠一个人独自默坐。 韩进一直守在门口,只见王爷在里头坐了一上午还没出门,推门进去,恭声道:“王爷该用午饭了,是让厨房的人送到书房,还是回去跟王妃一起吃?” 这句话把凤延棠自沉默中唤醒,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居然满是空茫。韩进大吃一惊,“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凤延棠轻轻地开口,目中的空茫冉冉退去,走路的时候却被身边的椅子绊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韩进连忙上前扶住他,“王爷,您是不是病了?” 凤延棠摇摇头,站直身子,脸色也极平静,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可是韩进却莫名地觉得王爷挺直的背脊有说不出的僵硬,仿佛双肩上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迫得他不得不挺起背,才能继续面前的路。 韩进跟着出了书房,穿过游廊,却见王爷并不往后院方向去,反而拐了个弯,去厨房。 大冬天,锅上的蒸气热腾腾地冒上来,整个厨房似乎都笼在烟气里。厨房里的人见王爷进来,都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一齐请安。 凤延棠问:“今天给王妃准备了什么菜式?” 厨房管事的是张妈,听说便迎上来,揭开一桌菜,道:“是清蒸双菇、水溜蛋饼、小葱儿汤花、酒糟鱼、胭脂鸭、荷叶烩鸡,还有几样小菜。刚做好,正准备送去。” 凤延棠看了看,道:“这鱼和鸭撤了。王妃喜欢清淡的东西,你再准备一个素三丝卷,炒两个简单的菜蔬。” 底下人赶紧忙开了。韩进见王爷还站着,忍不住问:“王爷还要看着他们做吗?” 凤延棠没有答话。 片时,菜好了。因为天冷,每样菜都是放在椿箱里给各房的人送去。这边菜已经装好,一个小厮正要去送,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提起椿箱。 那双手修长坚定,朱红暗锦的袖子盖在腕上,竟是王爷。 厚厚的毡帘一掀,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如环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椿箱,笑道:“今天怎么劳驾王爷亲自送来?” “王妃呢?” 如环一指里间,“喏,在抄经呢。” 凤延棠便往里间来,只见书案上摆着长长的经卷,一手簪花小楷十分漂亮。花千夜身穿墨绿衣裙,领口露出一抹雪白滚珠的狐皮围领,尖尖的下巴围在雍容的皮毛里,仿佛被暖化。见他进来,抬起头,放下手上的笔,微笑道:“忙完了?” 凤延棠点点头,打量她。她爱穿墨绿色的衣服,一头如水长发披在肩上,黑到深处,仿佛也透出一股浓绿碧色,眸子也是乌绿的,像是水草盛放的水底极深处,云开云合,全无映照。 花千夜瞧见他眼中的点点痛楚,似乎要化成泪水流下,勉强笑道:“干什么这样看我?” 凤延棠没有说话,只是向她伸出手。 她便像从前那样,将手交到他的手里。 他牵着她出来,扶她坐下,饭菜已经摆好,香气扑鼻。他为她盛饭、夹菜、倒茶,动作细致缓慢,仿佛刻意要把时光放慢,好细细品尝。 如环也发现他的不同,悄悄在花千夜耳旁打趣道:“小姐,你看王爷,恨不得把你放在手心里捧着,还怕不小心摔了!” 花千夜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一丝笑意升腾上来,到了眼底,却如入深潭,不见踪影。她问:“皇上的病怎样了?” “说不准。” “你说他会立谁为太子呢?” 凤延棠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即淡然一笑,“也说不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七章染花身(6) “延棠。”花千夜望着他,目中有止不住的哀伤流泻,她不想表露出来,可是,可是居然控制不住,她惟一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的语调不至于哽咽,轻声问,“如果你当上太子,当上皇帝,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目中的悲伤感染了他,胸膛中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哽在那里,每一下呼吸都隐隐作痛,“你说。” “我知道舅舅答应扶助你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就是在你登基之后,要帮他一个忙。” “不错。” “舅舅有个天大的难处,也许唯有你能帮他。延棠,到时候,如何怎样为难,你都一定要帮舅舅,好吗?” “我已经答应了他,就绝对不会食言。” 花千夜点点头,放心地微笑。 她这样的笑容,把他的心都揪紧,他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帮你做的吗?” 花千夜想了想,“还有如环和韩进的事。” 如环正纳闷地看着两个人——明明是柔情四溢的举动,为什么却总透出一股不祥的味道?然而诧异还没有完,就听小姐提到自己,这一提,如环的脸猛然羞红,躲开去,又忍不住不听。 只听凤延棠接口道:“我知道。等过了年,我就帮他们把事办了。” 花千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的。就是还有一个妹妹,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多照看着点吧。” 凤延棠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一时外面忽然有人来禀:“刑部陈大人和礼部张大人来拜。”花千夜忙自他怀中起来,凤延棠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眸子似有千言万语,然而全都无从出口,只是低声道:“明天我带你去逐鹿林散散心,今晚好好歇息。” 说完,不再作片刻的停留,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他的步子还是忍不住顿了顿,头微微一动——那时花千夜以为他要回过头来,然而没有,他终究控制住了自己,就在那微微一顿之后,掀帘出去。 毡帘重新放下来,他的背影看不见了。 泪,终于含不住,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抹了抹泪,唤:“如环。” 一脸羞红的如环慢慢从里间出来,乍见小姐满面泪痕,心里的娇羞喜悦顿时抛到了天外,忙问:“怎么了?” “没什么。”花千夜说,脸上犹有泪痕,嘴角却已带上了笑意,“去给我挑衣服。要挑最漂亮的衣服,最漂亮的首饰。” 如环连忙去找,一件件比出来,花千夜都不满意,最后翻出一件绣百鸟朝凤图的。真的绣了上百只鸟儿在上面,还夹着缤纷花朵,一抖开来,熠熠生辉,叫人不敢直视。 “就这件。” 如环诧异,“小姐还记得吗?当初我让你穿这件去找王爷,你还说这件衣裳太花了呢!” “花点好、花点好。”花千夜点着头,“给我穿上。” 如环便给她穿上,退开一步,由衷道:“这样的衣服,也唯有小姐这样的人才能穿。别人穿了,只看得见衣服,看不见人。” 花千夜吩咐道:“帮我梳头。” 如环心灵手巧,配这件衣服,挽了个飞凤髻,戴着八宝累珠金凤滑额钗,一颗明珠垂在额前。珠光人色,镜中的花千夜,美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望着镜中的自己,花千夜脸上浮现笑容。那笑容,说不出到底是悲是喜。 如环忽又想起,“可逐鹿林是王孙公子们会猎的地方,你穿成这样,行动不方便啊!” “不方便不要紧。”花千夜望着镜子痴痴地道,“只要漂亮就行。要,最漂亮、最漂亮、最漂亮……” 如环抿嘴笑,“小姐,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永远?”花千夜笑了,“呵、呵,永远。” 她笑得好奇怪,带有一丝偏狂,仿佛心里有什么事,不能自主地发泄出来。如环从未见小姐这副模样,怔怔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没事啊!”花千夜依然笑着,明明笑得极灿烂,不知为何却让人无由地觉得悲伤。她笑了一阵,停下来,理了理鬓发,眸子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最后,连声音都倦了,她道,“如环,你是个有福的人,遇上了韩进那样的人。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韩进老实,你不要欺负他。” 如环仍旧怔怔地,点点头。 “你从十来岁就跟着我,我身子一向不好,你也费了不少心。大柜子里最上面有个盒子,你去拿来。”如环依言搬来,盒子不大,却沉得很,打开来,珠光灿灿晃得人眼晕,一套套的珠翠都是极上等的成色。 花千夜道:“你就要嫁人了,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盒子,给你陪嫁吧。” 如环知道小姐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是带了花家一半家资的。花家富甲天下,一半家资搬也搬不完,因此陪嫁的东西,每一样都折成世上难求的珍宝。这盒子虽然不大,盒子里的东西却够人花三辈子都不用愁,她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来做什么?!” “小夫妻有韩进的俸禄应该也够了。将来王爷登上皇位,韩进自然也跟着高升,你们的日子自然是不用发愁的。可是人生在世,难保会有什么意外,这些东西,你拿去应急用。” “不行!小姐,太贵重了!” “如环。”花千夜定定地看着她,目中渐渐生出一股悲哀,“你拿去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先祝你们白头偕老。” 如环怔怔地掉下泪来,“小姐,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今天老是说这样的话?这样不吉利啊!” 花千夜伸手替她拭了泪,叹息道:“有韩进照顾你,我也不用担什么心。” 如环哭得更狠了,这么些年的相处,已经知道小姐身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哭道:“小姐,到底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出来啊!我帮不了你,可是还有王爷啊!王爷那么疼你,他一定能帮你啊!” “呵,王爷。”花千夜再一次笑了,转身径自走向床榻,倦然道:“如环、如环,你多么幸福,遇上的是韩进。” 而她遇上的是凤延棠。 这世上,谁都会有爱情,爱情从来没有错。错只错在,是否爱错人。 如果她爱上的是韩进那样的人呢?可以相夫教子粗茶淡饭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是她已经遇上凤延棠。世事从不理会任何的“如果”,发生的已经发生,爱的已经爱了。这就是命运,早已灭顶而来,有谁可以更改?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1) 第二天清晨,花千夜起得很早。穿上那件光华灿灿的衣裳,梳好华丽的飞凤髻,戴好八宝钗,然后是耳环、项链,再束腰带,再画眉染唇。 她一向很少用这些,但是今天,今天是多么不同的日子。她在脸上慢慢地涂上胭脂,唇上也点了胭脂膏,原本清绝的脸,慢慢地,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艳色。 如环看着小姐,忍不住道:“我听说,宫里原本有位意妃,倾国倾城,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可惜后来死了。也真亏她死了,不然,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哪能落得到她身上?” 花千夜淡淡地笑,道:“去看看王爷在哪里。” 如环找到韩进,韩进道:“王爷喝醉了,昨天睡在书房,现在还没醒呢。” “书房怎么睡人?连张床都没有。” “王爷昨天在里面喝了一宿的酒,不让任何人进去。我也不敢进啊,后来还是清大人来了,才见王爷已经醉倒在地上,身边空了十几个酒坛子。王爷从来都没有这样酩酊大醉过,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如环怔怔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昨天小姐也很不对劲。” 正说话间,只见两个下人端了一盆水来,韩进试了试水温,让他们进书房。 “那么冷的水你也让他们端进去?”如环诧异,“这么冷的天,那水一丝热气也没有。” “冰水哪里会有热气呢?” “冰水?!” “清大人用来帮王爷醒酒的。”韩进无奈道,“清大人说,王爷今天有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要做。” “能有什么大事啊?昨天王爷还说今天要带小姐去逐鹿林玩,小姐还等着呢!” 刚说完这句,只听书房里“哗啦”一下水响,不一时,书房被打开,凤延棠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衣襟半湿,大约是那盆冰水的功劳。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得一团糟,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是苍白的,唇也是苍白的。脚下虚软,游魂似的从她和韩进面前走过,眼光怔怔的,竟似什么也没有看到。 清和随后走了出来。这位青衣秀逸的清大人,脸色也同样苍白,唯一比凤延棠好的,他没有那么憔悴,但是他的眼神是痛楚的,痛楚里面夹着一丝强烈的光芒,微微吸了口气,负手站在檐下。 韩进忍不住问:“大人,王爷他……” “王爷没事。”清和道,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备马,去逐鹿林。” 片刻,凤延棠已经换好衣服走出来。如环再一次睁大眼睛,他换了一身衣裳,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但是眼睛再一次恢复了力量,重新变得坚定,他的目光落在如环身上,淡淡道:“王妃起床了吗?” 如环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方才从她面前游魂似的走过去的凤延棠,吃吃地道:“起、起床了。” “马车在门外。”他淡淡地说,随后,同清和一起出了门。 如环扭着脖子,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脊那么挺,他重新又是一座山。方才那憔悴的模样,仿佛只是她花了眼,又或是她认错了人。 花千夜走出门的那一刹,每个人都感觉到眼睛刺痛了一下。 美,竟像刀锋,会割伤人的视线。 她慢慢地走来,凤延棠微微眯了一下眼,仿佛也被她的艳光所折,不敢再看第二眼,偏过视线,扶她上了马车。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2) 如环以为他也要上马车的,哪知他却翻身上了马。 寒风凛冽,总想吹进车内。花千夜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笑意那么淡,那么轻,一直不曾消褪,好像已经牢牢地贴在了嘴角,撕都撕不下来。小姐是极美的,这样的微笑更美,可是为什么,如环看着却觉得心酸? 逐鹿林在京郊,是供王孙子弟们会猎的地方。现在是寒冬腊月,出来活动的猎物不多,因此少有人来。 一下车,凛冽的冷风迎面吹来,一张脸几乎要冻僵,如环先下来,伸手扶小姐下车。花千夜却把手遥遥伸向凤延棠,脸上仍然微笑着。 凤延棠下了马,走过来扶她。如环觉得他的神情好奇怪,眼睛竟一直不朝小姐看,嘴角抿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花千夜搭着他的手下马,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他刀锋般的眉,他深潭似的眼,他挺直的鼻梁,他薄薄的唇……她微笑着道:“延棠,你听过一个说法吗?薄唇的男人会薄情。” 凤延棠脸色一变,花千夜没有再说,他的克制,他的不忍,让她说不下去。她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道:“为什么不看我?难道我今天不漂亮吗?” “怎么会?你很漂亮。” “今天,是我最漂亮的日子。”花千夜说,嘴角始终带着那丝笑,道,“你看这天蓝如镜,草木萧萧,冬日出游,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啊!你去打猎吧,我跟如环到那边走走。” 说着,便挽着如环往林子里去。如环道:“王爷说陪你出来玩啊,怎么不跟王爷一块儿呢?” 花千夜没有答,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下去,她一面走一面望向远方的蓝天,悠悠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什么话?!”如环吓了一跳,“小姐,你不要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人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吉利不吉利?你觉得死很吓人吗?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天,这样的地……”说着,她侧过脸来朝如环一笑,“也看不到你,也看不到舅舅和外婆……只是,有点可惜啊!” 她的神情,隐隐让如环恐慌,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花千夜仍旧悠悠地说,眼神迷蒙,“只是一会儿不要伤着你就好了。” “什么东西伤着我?” “嗯,应该不会,他的箭术好着呢。一张弓上,可以同时射出三支箭,每一支,都可以命中箭靶。他不会误伤到你的。” “小姐,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为什么你会这样?”如环一下子哭了出来,“你不要吓我啊!” 花千夜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微笑,“如环,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这也许是我最后的一段路。来,让我们看一看,这人世还有什么好风景……” 耳边有风吹过,地上的积雪映着日光,好一片玲珑世界。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知道在林中的某一处,有支箭悄然地指向了她。 箭尖轻颤。 因为握弓的手,在颤抖。 她就站在那里,冰雪世界中,一袭炫彩华衣,无比醒目。 以他的箭术,闭着眼睛也能射中。 但是、但是,他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胸口被堵得快要破裂,冰雪仿佛一下子涌进心口,那么冷、那么痛。他的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看着他如此痛苦,清和的眼里也满是痛楚,“王爷,要成大业,必有牺牲。这一箭,非射不可!”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声音里不可自抑地带上了喘息,撤了箭,喝问,“酒呢?!” 清和默默地把酒递给他。他接过,大口吞咽,残酒洒在衣襟上,酒尽,他把酒壶狠狠地掷开,辛烈的酒刺激他,他一咬牙,对准那一袭华衣,开弓、拉弦! 上了明胶的牛筋弦绷得死紧,勒进指间,听得见弓背紧绷的声响,它痛苦地被拉扯,再也忍耐不住,弦上的箭,似乎受不住这样的拉扯,仿佛要自己飞射出去。 那袭华衣是如此醒目啊!就像在修罗阵里,暗夜重重,只有她一身白衣,散发着蒙蒙的光亮。 她血染白衣,轻轻地在他怀里垂下头,那一刻世界似已停止呼吸。 现在,那痛又来了。像有无数把尖刀剜向他的心肝脾脏,一刀一刀,每一刀都痛进了骨髓里。他死死地咬住唇,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 攻城那一夜,就是那样的血腥!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前,仅有一息尚存。她的脸那么白,唇那么白,整个人就像一朵冰花,转瞬间就要在指间融化,消失无痕。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的融化……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骨髓深处的痛楚…… 弓弦仍旧绷得那样紧,可是握弓的手,渐渐地、渐渐地放了下来。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3) 他缓缓地回过身,头发都已被冷汗湿透,衣裳更是湿了几重,他的脸色苍白,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他慢慢地道:“我不爱她。” 清和大惊,“王爷——” “我不爱她。”他缓缓地重复,“她不是我的至爱之人。” “王爷何必自欺欺人!”清和的眼里盛满悲凉,“王爷可知道,这一收箭,我们这些年来所有的努力都要白费了吗?” “我不爱她。”他仿佛只剩下这一句话,反反复复,说给清和听,也说给自己听,“我不爱她……我的至爱之人不是她……” 忽地,他扔下了弓箭,飞身奔出林外,清和追上去,“王爷——” 想象中的破空声,始终没有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射? 如环忽然道:“咦,那不是王爷吗?怎么一个人先走?” 花千夜一惊,猛然回首,只见一袭朱红锦袍飞身上了一匹马,那马一声长嘶,撒蹄向前奔去! 刹那之间,花千夜不可置信,倒退一步。 “咚!咚!咚!”心从来没有跳得这样快过!他的马仿佛是从她的心尖上踏过去的,又像是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重重地捶在胸口,剧痛。剧痛之中,又夹着丝丝甜意,有个声音破出鼓面,欢欣地在她耳边叫道:“他不杀你!他舍不得杀你!他,真的爱你!” 他要杀她,她不是没有怨恨的。他放过她,她也不是没有喜悦的,但是、但是,他的诅咒怎么办?他打算怎么办? 刹那之间,她惶急起来,“如环,快快,回府。”提起裙摆便跑,还没有踏出一步,眼前蓦地一黑,一颗心似要垂到地底去,她知道自己支撑不住,这样的惊、惧、怨、喜,一重重压下来,指尖瞬间失去温度。如环焦急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极遥远,一颗回春丸送到唇边,她用尽全力才吞下去,渐渐地回转过来,立刻便要起身,道,“快……快,我们快点回去拦住他!” “拦谁啊?”如环抱着她,“我先扶你上马车,好好歇会儿。” “不、不!坐马车来不及。你不是会骑马吗?你带我去,我们得拦住他……他、他一定是找心悦去了!”“你这样怎么能骑马……” “带我去!”花千夜厉声道。 如环一咬牙,扶她上了马,自己随后上去,两人一骑,快马加鞭向王府赶去。 马停下来的时候,花千夜再吃了一颗回春丸,喘了口气,大步追到后院。 才到那间屋前,便听到心悦哀求:“王爷,饶命啊……” 花千夜眼冒金星,快跑起来,冲了进去! 剑气森森,就要往心悦头上落下,花千夜猛地扑上来,挡住心悦,喘息道:“放过她!你要的人不是她!” “你走开!”凤延棠眼角充血,脸色白得煞人,“我要的人就是她!” 花千夜淌下急泪,胸口激荡,声音哽咽,抓住他的衣摆,“你要的人是我!是我!” “胡说!”凤延棠一把推开花千夜。 心悦吓得尖叫连连,拉住花千夜不肯松手。两个人都被推得滚到一边,花千夜珠钗滑落,头发散乱,泪痕满面,颤声道:“你何苦要骗自己?你明知爱的人是我,是我!延棠,放过她,你根本不爱她,就算杀了她,你身上的诅咒也解不了!” “诅咒”两个字一出,凤延棠眼中爆出极可怕的光芒,他一字字道:“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花千夜泪流不止,一颗心都在抽搐,多么无力,却又拼命努力,“延棠,只有我才可以解开诅咒,对不对?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你以为你是谁?”凤延棠浑身都冷下来,眸子更似快要结冰,靠近一点点,人就快要冻得窒息,他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凭哪点让我喜欢上?你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才是无辜的那一个——因为,我、根、本、不、曾、爱、过、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她的凌迟。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一颗心却仍然痛不可当,她颤声道:“你、你撒谎!” “你以为陪你去唐门就是爱你吗?”凤延棠冷冷地瞧着她,“你差点在阿洛送了命,我总得有所表示吧?也得在唐从容面前做做文章,好让他死心塌地帮着我!花千夜,你再拦着我,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这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刀刀见骨。如环看着花千夜的脸一层层白下去,连胭脂也盖不住的苍白,忍不住扑上去,要把她从他身边拖开,流泪道:“小姐,你都听到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不、不、不……”花千夜心跳得快极了,一对眸子乌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骗我!也是骗你自己!凤延棠,你喜欢哪一个,自己心里最清楚!”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4) 心情纷乱到极深处,凤延棠反而镇定下来,淡淡地冷笑,“不错、不错,我自己最清楚!我爱的人,自然不是你这个药罐子,也不是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不错,多谢你提醒我。” 他竟收回剑,扬长去了。 “世上竟有这样无情的人!”如环流泪扶起花千夜,“你为什么要那么傻?还要求他杀你?” 心悦跪上来,“王妃、王妃,放我出去吧,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花千夜气喘吁吁,勉力稳住呼吸,点点头,让如环拿出一叠银票给心悦,又吩咐管家雇辆车子,把心悦送回老家。 心悦感激不尽,道:“王妃的恩德,心悦只有下辈子报了!王妃,王爷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我不能走。”花千夜摇头,眸子里迷雾又起,想到他方才偏激欲狂的模样,一颗心绞痛起来,身子越来越倦乏无力,“他在逐鹿林里没杀我,我就已经走不了了。我怎么可能走?他放过了我,到哪里去找解咒的人?你不明白的,我和他,早已经分不开了……” 他射不出那一箭,她也不能离开。不论是诅咒,或是感情,他们,已经被命运捆在了一起。 冬日的清晨,下着淅沥的冷雨。王府如往常一样醒来,花千夜还在梳洗,管家便送来一样东西。一封信。 如环以为是唐门中人的信,极兴奋地拆开,“我来念给你听!” 花千夜淡淡一笑,随她去。 只听她念道:“吾于大晏正武十三年娶花氏千夜为妻,花氏身患恶疾,一无所出……”读到这里,如环猛然呆住! 这不是唐门来的书信!这是——一封休书! 花千夜的脸,早在第一句时便苍白起来,“拿过来。” 薄薄的一页纸,在花千夜指尖轻轻颤抖,她整张脸都抖了起来,忽地站起来,直直往外走! 王爷的正屋里,传出阵阵笙歌。 韩进看着管家再一次领进来三五个艳丽女子,不解地问身边的清和:“王爷到底在干什么?” 清和淡淡道:“他在骗自己。” “骗自己?!”韩进更加不解。 清和叹了一口气,别过脸。这一别脸,便看见花千夜由如环打着伞,穿过花径前来。 韩进悄声问道:“这下怎么办?王妃找来了。” 清和不发一言,径自走开。 韩进一头雾水,看着走近的花千夜,上前迎住,低头道:“王妃请留步,王爷吩咐过……不让王妃进去。” 花千夜的脸上,有奇异的淡定,她看了看那间传出笙歌的屋子,道:“好,我不进去,我就在站外面。他什么时候见我,我什么时候走。” 韩进进去回话,片刻出来,面有难色。 花千夜道:“他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说。” “王爷……”韩进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出口,“王爷说你爱站多久就站多久,他没工夫出来见你。” 花千夜面色一白,稳了稳,吩咐如环退下。如环见她面色坚定,只好把伞交到她手里。 待如环一走,花千夜把伞一扔,只身立在雨里,吓得韩进脸色发白,“王妃,冬天的雨,可不能多淋,万一冻坏身子怎么办?” 花千夜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那间屋子。 韩进知道她的意思,进去回禀,片时出来。“王爷说随便你,爱怎么站就怎么站。”说着叹了口气,拾起那把伞,替她遮在头顶。 花千夜淡淡道:“你不用管我。” “可是……” “不用管我。” 韩进这才发现,王妃虽然淡淡的,说话间的威严却不比王爷差,只好退在一边。 一头是寻欢作乐的王爷,一头是苦雨凄风的王妃,韩进只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实在太痛苦,早知道应该学清大人一脚走开。 正屋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分娇俏的面容露出来,道:“韩进吧?王爷叫你呢!”目光溜过雨中的花千夜,捂着嘴一笑,头缩进去。 凤延棠仍旧靠在歌姬身上喝酒,一面和其中一个调笑,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问:“她还在外面?” “是。”韩进回道,“王爷,让王妃进来吧?外面的雨可不小,天又这么冷……” “不!”凤延棠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大得连身边的歌姬都吓了一跳,他自己再灌了一大口酒,喃喃道,“我不能让她进来,不能让她进来……就让她在外面站着……” 韩进只好又默默地退出来。 冷雨中,花千夜的脸越来越苍白,头发和衣裳全湿透了,嘴唇也冻得青紫。 韩进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妃,这样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了,到头来王爷还是要心疼的。” 花千夜几乎被冻得僵硬的脸,竟然露出一丝笑,“是,我就是要让他心疼,我就是要看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去告诉他,要休我,可以,只要当面给我说清楚就行。”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5) 韩进没词了,顿足叹息。里面忽然又探出一张脸,唤道:“韩进,王爷叫你呢!” 韩进只好又进去,这一次,凤延棠独自坐在榻上,静静地瞧着场中的歌舞,目不转睛,良久良久,才道:“她还在?” “是。” 凤延棠不再开口。目光定定地落在场内某处,韩进仔细瞧着,却发现他什么都没看,眸子里一片苍茫,仿佛起了浓雾,遮住了一切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道:“你叫几个丫环,把王妃弄回屋子里去。” 韩进面有难色,“王爷,王妃外表柔弱,心里却极有主意,除非把她绑起来,不然没有人敢拉她的。” 凤延棠知道他说得在理,心里烦躁焦灼,再也压抑不住,怒道:“那要怎样?要我亲自出去求她回去吗?!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韩进连忙退了出来,只见檐下的王妃已经摇摇欲坠,却强自支撑。韩进“扑通”一声,向她跪下去,“王妃,求求你回去吧!王爷已经发脾气了!” 他的话刚刚落地,门缓缓被打开,凤延棠神情淡定地缓步走了出来,立在屋檐底下,淡淡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终于出来了。”雨水模糊了花千夜的眼,她喘息着,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会出来的。” “我出来,是要告诉你,想淋雨、想犯病,都随你。只是不要站在我的屋子前面,打搅我的雅兴。” 他淡淡地说着,眉与眼,都是极淡极淡的。这种淡然,是最深刻的一种冷漠。一字一字,都如冰棱,刺进她的心底。明明知道这不是他的心里话,心却已经刺痛起来,她盯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蓦地嗓口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凤延棠的脸色刹那间变了,然而凭着多年的历练,他的脸上又恢复到淡然,吩咐道:“韩进,把王妃送回去。” “我不回去!”说了这一句,鲜血再一次吐出来,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用眼神把他从里到外翻个遍,寻找他埋在深处的情与爱,然而他的脸,竟没有一丝波动。她痛苦地道,“延棠,你竟这样狠心……” 一语未了,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倒去。 醒来鼻间闻到暖暖的药香,睁开眼,见到一个白衣蓝袍的男子,如日边白云一样皎洁清秀,坐在床边,替她把臂上的银针拔下来。 “央大夫?” “你醒了?”央落雪轻声问,起身把炉子上温着的药端过来,送到她面前,“快喝了。” 四处悄然无声,连如环也不在,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药王谷治病的那段时光。花千夜接过药喝了,猛然见他斗篷底下,竟有一缕白发。 央落雪道:“回春丸你是怎么吃的?怎么只剩这么一些?” “央大夫,你的头发……” “我生病了。”他淡淡地说,“所以这样了。” “你是神医啊!” “神医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生病。”他接过她喝完的药碗,宫里忽然传出话来,要央落雪进宫。如环刚托着清粥小菜进来,他交代如环几句,便进宫去。 白日那么长,花千夜软软地躺在床上,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光线悄悄变化,从早到晚,仿佛也只有一刹那时光。天渐渐暗下来,渐渐地变得全黑,见她闭着眼睛安稳地躺着,大家都以为她睡着了,服侍的人也一个个睡去。 她仍旧软软地躺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去想。 屋中一角轻灯如豆,室内昏暗。忽然一阵风来,连那盏灯也灭了。 门无声地被打开,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慢慢地走到床前,停下来。 黑暗中有双眼睛看着她。眼有双深,痛楚就有多深。他只是痴痴地凝望,并不走近,就在三尺之外,悄然地看着床上的人。 隔着一层帐幔,她睡得多么安静。仿佛靠得再近也不会惊动她,他的脚尖往前挪出一步,立刻又止住。 不能再往前,往前一步,就会有第二步,靠得太近,她就会察觉。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坚忍到什么时候,但是清楚,一旦容她靠近,他就再也克制不住。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恍若叹息,他转身退出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就这样走?”轻轻的声音,响在寂寂的夜里。 他的步子僵住。 花千夜慢慢地拥着被坐了起来,撩开幔帐,轻声道:“延棠,我们夫妻一场,就算终将别离,也不用让我恨你吧?” “你养好病,就回唐门吧。”他淡淡地道,“今生不再相见,恨与不恨,也由你去。” 他的声音掩饰得多好,一点波澜也没有。他原是最懂得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啊,这样一个人,真正决定了的事情,谁能够改变?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6) 今生不再相见!今生不再相见!花千夜慢慢地笑了,眼中有泪如倾,嗓口泛出一丝腥甜,一口鲜血,吐在被上。 凤延棠听到动静,大惊回头,急步奔上来,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颊边,却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然止住,慢慢地收回去,“我去叫如环——” “不要!”她止住他,拉住他的臂,唇角带着血,眼中含着泪,声音哽咽,“延棠、延棠,你这样对我,你以为我活得下去吗?” “那你要我怎样?!”他低低地、低低地吼出这一句,身子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留你在我身边,终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里!” “死?那又怎么样?你这样对我,我宁愿去死!”她紧紧地抓他的手臂,情绪激烈,声音却也压得极低,在这寂静的夜里不要吵醒任何一个人。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再狼狈再悲伤,也不愿有别人看到。唯有彼此,如镜面一样映照灵魂。他们之间,很少有甜言蜜语,今夜说了出来,她的脸上滑下一阵急泪,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颤声道,“延棠,不要赶我走。” 他的心跳得快极了,身子也在轻颤,仿佛灵魂都在沸腾。 花千夜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离开。那一刻,心里是如此的恐慌,她宁愿死,宁愿老天在她身上降下最可怕的责惩,她也不愿意离开他,也不愿意他离开她。 她的眸子里透出异常的光芒,那样明亮……那样的目光几乎将他刺痛,他惊痛地看着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冰雪消融般的气息……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花千夜,他再也不可能像这样喜欢上第二个人。 再也不可能! 这一刹,绝望呼啸而来,他闭上了眼睛。 一颗泪,滑下来。 这泪,似从自己的心上流出来,热的、烫的、酸的、涩的滋味,有着腐蚀心脏的力量。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泣,手臂伸上来,抱住她。 “千夜,我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充满了倦乏,他绝望,彻底绝望,“我杀不了你,也不可能喜欢上第二个人……今生今世,我都当不了太子了,都登不上帝位了。” 再也没有这样绝望的温柔,再也没有这样软弱的疲乏。他从来不相信世上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他一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可以做成。得到父亲的重视、成为太子、成为国君,然而今天,他无力。 他从心底透出疲乏,声音渐渐低下去,恍如梦呓:“我完了……” 这一刻他软弱如同婴儿,又仿佛是让她去破阵的那一天,靠在她怀里轻轻低语。 晨起的时候,如环掀开帐幔,看到的是两个人。 花千夜枕在凤延棠臂上,凤延棠的卷发如水藻,缠绕着她的头发,披了一枕都是。 如环“啊”了一声,连忙把帐幔放下。 这一声,床上的两个人都醒了,睁开眼来,看到了彼此,都微微一笑。 “好像又回到唐门了……”花千夜道,“又可以赖床聊天……” 凤延棠仰头望着帐顶,那儿有繁复的刺绣、千朵缠枝莲花,细细密密,他轻声道:“千夜,我带你回唐门吧?” “嗯?” “事已至此,我留在京城也没有意思,不如我们一起回唐门。我们每天赖在床上聊聊天,再去听水榭蹭早饭……”他撑起头,看她,“好不好?” 花千夜的眼角,不知怎的就有泪光闪起,她蒙住脸,贴到他胸前。 “你不想吗?” “不、不,我想。”她闷在他怀里,肩膀却在轻颤,心中明明欢喜,却忍不住要流泪,说不清这种情绪,只想这样靠在他怀里,别的事一概不再想,只交给他去安排。 “等你身体养好了,雪化了,我们就上路。”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上,声音依旧轻轻的,昨日的倦乏没有完全消散。他也不愿去想了,只愿这样拥着她,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真的,不愿再想了。 天放晴了,雪也化了,回唐门的行装已经收拾好。凤延棠扶着花千夜,韩进帮如环提着包袱,他们,换一种生活,去享受他们的幸福。 刚踏出二门,四个人的脚步却止住。 二门外,站着清和。 一身浅灰衣衫的清大人,肃穆地站在淡淡阳光下,面目十分清俊,一双眼,望向凤延棠,淡淡问:“王爷就打算这样走吗?” 对于他,凤延棠有负疚,道:“清和,这些年,多谢你在我身边。” “不客气。”清和淡淡道,“助你登上皇位,也就是助我自己完成心愿。只是没有想到,王爷竟然会在最后关头放弃。” 凤延棠没有说话,轻声向花千夜道:“我们走。”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清和喝住四个人迈出的步子,冷笑道,“你以为这一走就没事了?你以为二王爷登基之后会容得下你?会容得下你这些年打下的功绩、立下的声威?你以为一个新皇能容许眼皮底下有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去唐门,呵!多逍遥!王爷就不怕连累整个唐门吗?!”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7) 花千夜的脸色一白,凤延棠一声断喝:“住口!” “我会住口。”清和道,“我要说的,不过是这些,现在已经说完。王爷,此去不复相见,余生各自保重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袖飘飘,竟有出尘之态。 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字,都落在花千夜心上。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她竟然都没有想到!是的,二王爷怎么容得下凤延棠?当初在御花园里,瞧着凤延棠一箭三珠,二王爷脸上的嫉恨是何其的明显!真让他得了皇位,凤延棠该怎么办? 耳旁只听凤延棠淡淡道:“我们走。” 花千夜上了马车,心在胸腔里,一下轻一下重地跳着,脸色苍白。凤延棠见她这样,担忧起来,握住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道:“你身子还没好,要不过两天再走?” 花千夜无力地点点头。凤延棠先下车,打横抱起她,送回房里。拿水送了一颗回春丸,花千夜的脸色才渐渐好起来。 凤延棠一直看着她,道:“清和说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我既然说了要走,自然有保全的法子。” “我知道。”花千夜抚着他的脸,“你也不用操心我。大概是上次还没有全好,一点颠簸都受不住。” 凤延棠叹息一声,头轻轻地靠在榻上,低声道:“千夜,我已别无他求。只愿你能平安快乐。”“我知道。”花千夜的声音有些哽咽,很快控制住,“不知怎的,我倦得很,想好好睡一觉。[奇+书+网]”凤延棠点点头,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出去。他今天穿一身朱红锦地外袍,身材高挑,气宇轩昂,踏步出去,有股说不出的恢弘气势。 这是她的延棠,这是她的九王爷,他的才干气势,无一不是王者之选。 如果没有那身诅咒,他就是命定的太子。 就是……未来的大晏皇帝陛下。 她别过脸,闭上眼睛,泪珠滑下眼角,没入鬓发。她静了静,把如环唤来,道:“你去把清大人请来,不要让王爷知道。” 清和一进来,花千夜屏退所有侍女。 “王妃有什么吩咐?”清和恭声问。 花千夜第一次细细打量他。这位凤延棠身边的第一心腹,据说聪慧无双,智谋天下第一。她没有直接跟他打过交道,并不知他到底如何。只见他眉目透逸,一身浅灰衣衫,将他衬得飘逸出尘。 她问:“王爷要走,大人很生气吧?” “不敢。”清和低目垂眼,并不直视她,“王爷有王爷的自由,岂是我能过问的?我只是可惜这些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 “大人不必可惜,王爷他不会走。” 清和抬起头,微有诧异。 花千夜倦倦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大人那番话,我觉得很对。王爷身在局中,是走不出去的。” “王妃有何打算?” 花千夜没有说话,微笑。淡淡的笑意,绽放在冰雪般的面庞上,清和第一次感受到这位王妃惊人的美丽,只听她道:“大人,你看见那沙漏吗?” “看见了。” “我的生命,就像这沙漏,剩下的沙子,已经不多。不同的是,沙漏明天还可以倒过来再用,我的时间却不能再重来。”她的眸子迷蒙,“用我短暂的性命,去换取他的大业,不亏。” 清和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动容,“王妃你……” 花千夜点点头,“都说大人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就劳烦大人帮我想个法子,让王爷杀了我。” 清和脸上有无数情绪掠过,朝花千夜深深一拜,低声道:“我在这里,谢过王妃。” “不用谢我。”花千夜轻轻道,“我是为我自己。” 清和不再说话,沉吟良久,道:“王爷爱王妃至深,如果下得了手,早就下手了。现在,唯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激怒王爷。让王爷失去理智,才会做得出失常的事。” “让他失去理智?”花千夜苦笑,“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失去理智?” “遇上王妃的时候。”清和笃定地道,“倘若他真的够理智,在逐鹿林早已杀了王妃。就是因为他在王妃的事情上失去理智,才会想抛下大业去唐门。” 这番话虽然说得无情,却十分在理,花千夜点点头。 “所以,能令他失去理智,唯有王妃而已。王爷喜欢一样东西,独占欲向来很强。要是王妃另恋他人,王爷一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花千夜就叹了口气,“不行。”她把袖子捋上来,雪白玉臂上,殷红一点朱砂,分外醒目。 清和一震。王爷和王妃成婚这么久,王妃竟然还有守宫砂? “我身体不行,所以……”她苦笑一下,“还是另想一个办法吧。” 清和道:“不必,这样更好。只要除去这点朱砂,王爷就不得不信。”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8) 他转念如此之快,花千夜微微吃惊,请教道:“怎样除去?” “可以请央落雪来。” “央大夫要是知道我是自寻死路,一定不肯的,万一传到我舅舅耳朵里……” “人总是会变的。”清和笃定地道,“何况,央落雪身上出了件大事,我相信他会帮忙。” “什么大事?” “这个王妃不必知道。”清和道,“我去说服央落雪。王妃到时候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事情一定能成。” 他一介文弱书生,笃定起来,竟有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微施一礼,他退下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却忽然回过头来,望向花千夜,目光复杂深邃,慢慢地道:“王妃,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王爷要当皇上,我有办法帮他;王爷要离开这圈子,我也有办法帮他;你们要平平安安隐居,也不是不可能。” 花千夜默然。 他咬了咬唇,道:“用这种方法,他就算当上皇帝,享受常人无法享受的尊荣,也要背负常人无法背负的痛苦。” “我没有想到大人会跟我说这些。”花千夜道,“我以为大人在二门外那番话,就是对我说的。”“要成大业,必有割舍。但是,亲手断送心爱之人的性命,那样一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能想象的。”说完,他吐出一口长气,道,“王妃再好好想想吧。” “不用。”花千夜淡淡地道,“我早已想好。” 清和再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有些痛楚。 那天傍晚,央落雪来了。一来,便默然地拿出一颗药丸给花千夜服下,再取出银针,一声不响便开始了。 “央大夫……”花千夜心里对他有一丝歉疚,她知道央落雪把医术用在这样的事情上违背他一向行医的意愿,“对不起。” “若是一年前你叫我做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答应。”央落雪慢慢把针刺入穴位,目光专注,声音轻淡,“但是现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别人更好的生活,只要那个人过得好,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这种心情,我现在可以理解。” “央大夫……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前的央落雪,最不能看到的,就是有人轻视生命。 “人都是会变的。”他抬头看她,目中有一丝哀怜,“千夜,你这样做,心里是快乐的,对吗?” 花千夜微笑,“对。”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央落雪跟着微微一笑,说完,刺入最后一根银针。臂上的朱砂,奇迹般地渐渐淡去,直至不见。 那一夜,九王府出大事了。 入夜时分,韩进看到一条人影掠进府内,大惊之下,追到了王妃的卧房门外。却被告知王妃在沐浴,里头一个人也没有,连贴身的丫头如环都在门外等着。韩进怏怏而退,却又听到屋子里有男子的声音。 这一下,不仅是韩进,连如环也听见了。韩进脸色一变,王妃安危要紧,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面叫如环去喊人一面抬脚踹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赫然是王妃和央神医! 拿着火把家伙来擒贼的家人蜂拥而至,见到这一幕,都呆若木鸡。 ——王妃,竟然有奸情! 攒动的人群之后,响起一声怒喝:“都给我滚开!” 人群无声地退下去,九王爷凤延棠走了进来。 没有人能形容王爷当时的脸色,没有能形容王爷当时的眼神,一对眼眸仿佛要裂出眼眶。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近,死死地盯住花千夜,“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既然你已经看到,我也不瞒你……” “我不信!”凤延棠厉声道,“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以为这样就能引得我杀你?!”他一手捋起她的衣袖,“我们成亲这么久,你都是处子之身,你的病……” 说到一个“病”字,他的声音顿住。 那一个瞬间,仿佛连生命一起顿住。 世间不再有任何声音,不再有任何颜色,眼前有的,只是一条白玉无瑕的胳膊!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要滴出血来。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花千夜落下泪来。 他却不再看她一眼,“刷”地抽出长剑,直指向央落雪! 清和扑上去拦住他,“不能杀他!杀了他,谁替皇上治病?!” 凤延棠眼睛直直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一脚踹开清和。这一脚踹得极重,清和滚到一边,口中立刻涌出鲜血。 长剑带风,仍旧罩向央落雪。央落雪医术高明,武功却平平,手中又没有兵器,凤延棠眼睛血红,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都要置他于死地! “不要杀他!”花千夜哭着扑了上来,“不要杀他!” 她的每一句求情,都加倍点燃了凤延棠的怒火。他一声怒吼,长剑劈出,央落雪避无可避,眼看就要命丧当场,刹那之间,一条人影扑了过来,挡在他面前——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9) 那一刻天地似已无声,他想收手已经来不及,命运的巨手把剑尖推进了花千夜的胸膛。先是剑尖,一寸、两寸、三寸……如噩梦、如心魔,温热的血喷了他一头一脸,他睁大了眼,张大了嘴,不能呼吸。时光似已停止,被无限拉长,眼睁睁地看着剑尖刺入她的身体,看着鲜血带走她的生命,人如魔魅,不能动弹。 央落雪飞快地封住花千夜周身大穴,一手银针插在她的四经八脉,手法之快,竟没有人看得清楚。 “不要碰她!”凤延棠凄厉地大叫,手腕一颤,就要抽出长剑杀死眼前这个男人。 “不要拔剑!”清和带伤抱着凤延棠,“一拔剑,王妃必死无疑!” 最后一句话,如同咒语,稳住了凤延棠的狂乱,他整个人都委顿下来,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血。他看着她,眼神如同重伤将死的兽,那样痛楚、那样绝望,整张脸都快要扭曲变形,“你,竟然愿为他去死?” 你,爱的人竟然是别人? 你,竟然不爱我? 鲜血从花千夜嘴角溢出,周身大穴被封,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中千言万语,落在他的衣襟上。 清和知道她的意思,伸手扯开凤延棠的衣襟。 素日里,谁也休想脱下凤延棠的衣服,但是此刻,他的神魂似已离窍,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任由衣襟散开,露出那身诡异的桃花文身。 桃花,仍旧是艳丽的桃花,却奇迹般地,正在慢慢消退。 桃花的颜色,渐渐淡去,再不复当日艳丽至妖娆的血红,一点点,到绯红、到淡红、到一朵朵若有若无的印子,直至,光滑无痕的肌肤。 凤延棠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监天司的话,穿过二十五年的时光,倏忽又响在耳边:“小皇子身染桃花诅咒,非有至亲至爱之血,才能洗去。” 仿似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他猛然抬起头,望向花千夜。 花千夜口不能言,看到他一身如常的肌肤,脸上却露出欣慰。 这一丝欣慰的神色,让凤延棠惊跳起来,额上冷汗涔涔,竟然口不成言:“你……你们……你……你们是在做戏……” 花千夜努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清和替她拔去喉间银针,央落雪断喝:“住手!你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你这样也救不了她!” 清和手势不停,一连拔去三根银针,花千夜努力吸进一口空气,“延棠……”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早让你离开我,我注定要杀你啊……”他仰天长号,一声悲呼,“我注定要杀你啊——” “不要难过……”花千夜温柔地看着他,这是尘世的最后一眼,竟带着慈悲的光芒,“死对我来说,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我在十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延棠、延棠……别人都是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却能安排自己的死亡……也好……” 一口鲜血再一次涌上来,她吃力地笑了笑,努力想把手抬起来。凤延棠含着泪,握住她的手,心中痛楚没有任何话语能够形容。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凤延棠。 即便是在阿洛攻城的那一夜,凤延棠如地狱魔王一样狠厉异常,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软弱苍白。他的背脊永远是挺直的,目光永远是深邃的,脸色永远如大理石一般坚定,他整个人就是一座山岳,永远给人信念,让人仰望,永远不会倒塌。然而现在,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眼泪落下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终究还是杀了你……” “我已经要死了,别的都不用再说……延棠,你,不要让我白白地死去……你要好起来……你的毛病要改一改,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底……”花千夜的呼吸渐渐急促,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那样,谁能懂你?没人懂你,那会有多么寂寞……” “不、不、不,除了你,还会有谁懂我?除了你,我还要谁来懂我?千夜、千夜、千夜……” 然而再多的话语也唤不回她,她的头,轻轻地偏下去。 仿佛回到阿洛攻城的那一夜,她在他怀里轻轻地偏下头,焦灼而又凄厉,接近疯狂的心痛,他嘶声道:“央落雪——快——快救她——” “不行了。”央落雪放下了手中银针,无可奈何中有一丝哀伤,“我今夜的病人,是你。千夜的命,是医你的药。我的配合,是你的药引。王爷,恭喜你解除诅咒,告辞。” “不,不要走……”凤延棠拦住他,“你不能走!”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如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豹子,那模样仿佛要择人而噬,眼神痛楚得接近疯狂,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战栗撞击。 清和看着他的模样,眼中忽然就有了泪意,他道:“要救王妃,办法不是没有。”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 第八章诅咒(10) 凤延棠猛然回过身来,眸子亮得可怕! “王爷知道阅微堂吗?问武院总理江湖之事,阅微堂更在问武院之上,里面都是接近半仙的灵修。为了王爷这身诅咒,我翻遍了大晏所有秘术典籍,终于知道,有个法子可以召唤那些修行的真人。” “我不要听什么典故!有什么办法?你快说!” “倘若用自身鲜血祭献,就会惊动那些修行的真人。这些真人中,有一名与大晏极有渊源,隐约便是百年前出家的清尊帝……” “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凤延棠嘶声道,“快告诉该怎么做!” 清和沉默一下,问道:“要用王爷的寿命,去救王妃的命,王爷肯吗?” “我有什么不肯?”凤延棠握住花千夜不再有知觉的手,以为自己不会流泪了,泪水还是滚落下来。他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脸上,道,“只要她能醒来,我做什么都肯。” 清和拾起地上长剑,在凤延棠腕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与花千夜的伤口混到一起。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仿佛有一部分近乎疯狂的痛楚也随之流出来。凤延棠的心中,渐渐安静起来。他静静地搂着花千夜,静静地坐在一起。会有真人来救她吗?忽然觉得,没有也不要紧,他就跟她一起走吧。没有她的陪伴,纵然站在权力的最顶峰,又怎能抵挡那样万古空茫的寂寞?千夜,没有我陪在身边,你一个人上路,也是凄清的吧? 鲜血渐渐流失,他变得无限柔弱,只愿这样靠着死去。就像在清晨的床畔拥着她,听她絮絮地说些儿时的往事。生命原本如此,非要当上皇帝才算值得吗?不、不,千夜,我只愿每天醒来,可以看到你。 冬天的长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眼神渐渐合上,心中一片轻忽,握着她的手,不愿再醒来。 过了多久呢?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衣峨冠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人。他慢慢又把眼睛闭上,心里累极了,只想同千夜一起睡去。 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目光瞥见那个被抱起的人穿的衣裳,那——竟是千夜!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金星冒起,脚下虚浮,重重地摔回去,心口却在灼痛,哑声道:“把千夜还给我!” “你是凤氏第几世孙?”那个白衣人问他。 瞧不清面目,或许是他失血过多,又或许根本就是一场梦境,他没有回答。旁边却有人答,仿佛是清和的声音:“凤氏七世孙,凤延棠。” 白衣人点点头,凝视他良久,目中似有深意,道:“你身系凤家天下,阳寿不可轻易换给他人。我把这女子命脉系在大晏国脉上,国昌则昌,国衰则衰。凤延棠,你要好生治理大晏。国脉续命,非十年光阴不可,到时倘若大晏兴盛,我便能送她回来。” 凤延棠怔怔地,恍如在梦中。 白衣人伸出手,指尖在他额上轻轻一点,他眼皮一重,坠入无边黑暗。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一部 染花身末章玉人如旧否? 十年后 梦境庞大深远,一层层挖掘他心底深埋的所有往事,巨细靡遗。睁开眼睛的第一瞬,只觉恍惚又过了一生。 帐顶明黄,是天下第一人方能用的御色。宫殿深长,四下里悄无人声,他轻轻一动,有宫人上来替他梳洗穿衣。 上朝的时候,不意在底下见到清和。便在退朝后,唤他进御花园。 寒冬气候,园中梅花胜雪,香气扑鼻,他负手看梅花,道:“一年之内仅有三月在朝,你这个清国公我是封错了,应该封你做逍遥王才是。” 在清和面前,他从来不自称“朕”,而是称“我”。 “臣要养病。”清和答。 当年用血咒请来阅微堂真人,清和耗尽心力,致使容颜早衰,眉目依旧清朗,鬓边却华发早生。 十年光阴流淌,往事一一在目,凤延棠看着他,目中竟有哀伤隐隐流露,轻声道:“清和,有句话,我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问。你老实告诉我,那个晚上,真有灵修来过吗?” “是。”清和恭声道,“清尊帝在位不过一个月,就出了家,眼下在望舒山修行。当年传位于同胞兄弟敬扶帝,并与敬扶帝订下约定,敬扶帝打理江山,他来安定江湖。于是设立问武院及阅微堂,一统江湖纷争。” “你在背书吗?”凤延棠道,“《敬扶帝志》我看了不下十遍,可是那晚来的,真的是清尊帝?” 清和跪下,低声道:“臣用性命担保。” “我不是不信你……”冷峻雍容的皇帝陛下缓缓闭上眼睛,那一刻神情迷离如雾,语气里隐隐有哀伤流露,“这些年来,想起那一夜,只觉得像梦一样。耳畔有时会听到她的声音,回到寝宫,依稀还会看到她的影子。她好像总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回过头来看这十年,又似大梦一场。有时我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每次睁开眼,还会想着赖一下床,跟身边的人聊两句天……” “陛下,明天就是约定之日,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是,那天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到了明天就可见分晓。可是千夜,为什么我的心这么慌乱?我以为十年光阴可以历练得更加冷峻内敛,我执掌天下,情绪早已操控自如,为什么、为什么想到明天,我竟有说不出的恐慌? 我害怕,我害怕那天真的是一场梦境啊!我害怕你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我害怕你留给我的只是梦中的幻影,我害怕这十年的等待只是我的自欺欺人……千夜,我害怕。我不能再经受那一夜的痛梦,全身上下被撕成碎片的痛梦,我靠这梦境一点一点将伤口拼合起来,走完这十年的日子。千夜,我已经、已经受不起第二次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留清和一人在廊上。 隔着重重梅花,隔着重重寒香,清和看到他的背影,背脊挺得笔直,肩头却十分僵硬,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迫得他不得不更挺直脊骨,才能继续走下去。 梅花胜雪,他一身明黄袍袖,异常耀眼。 清和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轻声道:“放心,那不是梦。我耗尽心血,容颜早衰,为的,不是你十年后的伤心失望。” 去吧!我的陛下,上苍不会让你空等十年。 风很冷。京城的冬天,永远干冷。 庭院寂寂,冷月高悬。朦胧月色下,一切仿佛都是当年模样。只要轻轻掀开那面毡帘,屋子里的热气就会迎面扑来,然后,会看到她穿着墨绿衣裙,戴着狐狸围脖,抬头看见他,她会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忙完了?” 他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痴了。 这面毡帘掀开,里面真的有玉人如旧吗? “千夜……”他低低在门外,唤在这个在梦里千回百转的名字,头轻轻地抵在门框上,眸中似有泪意。 她仿佛立在他心尖上最柔软最酸楚的一块位置,每次轻轻一转念,眼眶便忍不住湿润。 千夜,你可在里面?我已为你建造坤良宫,长夜寂寞,我枕着你昔日的被褥入眠,枕间总有你的发香,十年来从不退去。 千夜,你可在里面?你的衣冠陪我完成登基大典,我一直觉得你在我身旁,没有片刻稍离。现在,我要推门进来。十年光阴,我已不复当年风华,千夜,你会嫌我老了吗? 千夜,我的皇后,整个后宫为你空悬。如果世上没有你,我寂寞,我宁愿寂寞。我独自走过十个年头,只为等到今天与你重逢。 一颗心如在云雾,全无着力处,他的手轻颤,伸向毡帘,慢慢掀开。 他轻轻闭上眼睛。 千夜,我来了。 告诉我,这不是一场梦。 毡帘掀起,热气微微地扑上来,里面仿佛有一抹绿意,抬头向他微微一笑,搁下笔,问:“忙完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第二部锦衣行 楔子 方大人告老还乡,正碰上八月里突如其来的一场秋凉,连带下起淅沥的凄雨,女眷们忙着把厚衣裳翻出来。 方夫人嫁到方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方若宁就是她心尖上的肉,一向娇惯得很。这时从箱子里找出一件鱼肚白的夹衣,她问:“这个可好?” 方若宁看了一眼,“颜色旧了。” 方夫人便又换了件绯红的。 “这都是去年的式样了!” “就你的花样多。”方夫人笑着说,“也罢。都收了吧。我明天把杭州城最好的裁缝请来给你添几件衣裳。” “我要花千初!”方若宁说,“娘你记得馨瑞长公主那次出门的衣服吗?我打听过了,就是花千初做的!” 那真是一件美丽到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衣服。没有一个见过它的女人能够忘记。 方夫人当然也不会忘记,脸上却有些迟疑,“只是……那花千初可不是说请就请得到的……” “我不管!”方若宁拉着母亲的手,“她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裁缝嘛,多给点钱就是了。” 方夫人笑了,“傻孩子,你可知道花家富可敌国,她做衣裳可不是为了钱。”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一件花千初做的衣裳。” 花千初号称“羽衣纤手”,做出来的华衣与娑定城少主的“一世无忧”首饰齐名,便是皇宫大内也深闻其名。可偏偏这两个人底子都不弱,脾气也不小,一般人请不动。方老爷高居尚书之位,曾派人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杭州让花千初做件衣裳,却无功而返……但方夫人经不住女儿的娇嗔,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方夫人便出门,回来后,满面春风,“宁儿,花千初答应了!快随我去花家量身吧。” “去她家?这裁缝架子倒不小。” “我的宁儿,到了花家可别说人家是裁缝。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大晏首富,院子大得我都快要迷路。”“给人做衣服就是裁缝。”方若宁轻蔑地道,“家里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卖布的。我才不要踏进商贩的院子。” 女儿的固执任性她是知道的,方夫人叹了一声:“那我再去看看。” 半天后,方夫人回来,脸上有放松的微笑,“宁儿啊,花小姐稍后便来替你量身。” 方若宁这才展颜一笑,“我就说嘛,哪有请不来的裁缝?”说罢起身,忽然看见母亲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嬷嬷,问道,“这两个是新来的?” “这两位是花家小姐跟前侍候的人。”夫人道。 两个嬷嬷向方若宁微微一福,左右看了看,道:“就在这里吧。”说完,向方夫人道:“请夫人把屋子里的香炉撤下吧。我家小说不喜欢百合香。” 方夫人连忙照办。 一个嬷嬷拿出一只小小的香炉,添了两星香料,一股似兰非兰似荷非荷的香气淡淡地散荡开来,弥漫在屋子里。 “这是什么香?” “回夫人,是雪渚烟。” “阿洛国的雪渚烟?”夫人又羡又惊,“可是万金难求啊!” “我家小姐从小只用雪渚烟。” 添完了香,嬷嬷们拿出一套茶具,一壶一盏,泡了一壶茶,第一遍弃去不用,泡到第二遍的时候留下来。这个时候,又有两位嬷嬷抱着软袱坐垫等物进来,向方夫人及方若宁请过安,便径直在屋子里布置起来。 片刻工夫,换了窗上的帘子,换了桌上的盆景,甚至还带来一面屏风,将房间隔开。 方若宁看着自己的闺房几乎瞬间变了个样子,忍不住恼怒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夫人连忙安抚她:“这是花小姐出门时的规矩。” “哼!”方若宁冷冷道,“她的规矩还真不少!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在我面前摆什么排场?!” 便在这时,忽听门外一声帘响,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 方若宁迅速打量她一眼,只见她衣饰华贵,相貌却是很一般,顶多只能算清秀可人。 一见她这样的相貌,方若宁的心立刻舒坦下来。京城里的小姐们也经常用这一套,越是容貌不如人,越是要耍派头,好从气势上弥补。 方才的恼怒和敌意统统不见了,方若宁上前拉住她的手,微笑道,“这位便是花小姐吧?外面还下雨,劳驾你来真是不好意思。” 女孩子微笑道,“我叫月牙儿,我家小姐在后面。”一面说,一面把尺量等物放在桌上。 方若宁手指一僵,还没等恢复常态,外面已有人道:“花家小姐来了。” 帘子一掀,一个人影夹着门外雨水气息踏进屋子里来。 她不过是轻轻地走来,方若宁却觉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她身上的衣裳,是一种明亮到了极致的鹅黄色。寻常人穿这样的颜色,一点点的肤色不佳、一点点的身形缺憾都会被反衬出来。可她的颊上是一种清透的淡粉,眼是一种明珠般的黑亮,唇是樱桃般的嫩红,整个人都像是笼在一层微光里——上天如此偏心,把所有最鲜亮的颜色都给了她。衣上的光芒,远不及她本身的万分之一。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跟方才的月牙儿长得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生姐妹。嬷嬷们个个毕恭毕敬,侍候她坐下,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你就是花千初?” 话说出口,方若宁这才发现自己语气里浓浓的不忿,于女人之间天生的敌意。 尤其,是一个美人,看见一个比自己更美的人时。 “是啊。”花千初微微一笑。她笑的时候,眉毛微微抬起,眼睛刹那间更黑更亮了,几乎把整个屋子映得光亮无比,“就是你要做衣裳吗?月牙儿,去给她量量身形。” 这样的笑容,毫无敌意而充满愉悦,是的,愉悦,仿佛是清泉从心底涌出来,连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会感觉到被这样的快乐的清泉溅了一身。她坐在那儿,喝了一口茶,连连吐舌:“好烫啊,宋嬷嬷你在路上偷懒了吧?怎么不早点泡上?” “颜先生说小姐的风寒还没好,吩咐我们茶水汤水都要趁热端给小姐的。” “是他说的呀……”花千初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跟着又喝了一口。看着让月牙儿量身形的方若宁,道:“你的气色不太好,挑个樱花粉的料子吧。个子比较高,可以束宽腰带,显出你的身形。嗯,袖子也要宽大一些才好看……” “我不喜欢粉色。”方若宁硬硬地道,“粉色是小女孩子才穿的颜色。我喜欢淡紫和深红,喜欢窄袖,喜欢层叠的裙裾,喜欢华丽的质地和刺绣。” “可是你不适合穿华丽的衣裳呀。”花千初说,声音和语气都极坦荡天真,像个孩子一般,“你的五官比较单薄,穿轻盈一点的衣裳会更好看一点。太过华丽的衣裳对你来说会是一种负担,反而发挥不出你本身的优点。” 方若宁恼怒道:“我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我自己做主!叫你来只是做件衣服,你只需听我的吩咐就是!”花千初一怔,仿佛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有些迷惘地看着方若宁,“你说什么?” 楔子2 方夫人连忙打圆场:“哎呀,花小姐特地赶来量衣,我家宁儿是太欢喜了,花小姐不要介意啊!” “哦,我不是特地来的。”花千初的声音清脆极了,“锦哥哥就要回来了,我是来接他的。我想反正要走西城门,所以就顺便来这里一下。”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了微笑,“他出门好几天了,我想早点见到他。” 那笑容……真是干净清澈得仿佛阳光下的溪流,光线如同水晶,出现在她极鲜妍的脸上,那种明媚,连窗外的秋风秋雨都变得清亮起来。 “至于你的衣裳,当然是我说了算。”她向方若宁说,“我只做我认为适合你的衣裳。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找别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丝不愉快或者其他的情绪,依然如她的笑容一样,像是明澈溪流。她稍稍沉吟了一下,道:“我决定用樱花粉的美人纱,里子用同色的湘妃缎,再用荷叶绿的湘妃缎做两尺来阔的腰带。宽袖。袖口刺粉白樱花,系粉白袖带。做敞口领,领口装饰如袖口。做宽裙裾。美人纱很轻,有风的时候吹起来非常漂亮。”说着,她看着方若宁一笑,“会非常漂亮哦!” 方若宁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笑,竟说不出话来。 她没听到自己刚才对她的训斥吗?她没听到自己说出的要求吗?她怎么能就这样毫不在意地自说自话? 可是,可是,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来?看到她大得有些过分的排场,美得有些过分的脸,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笑容,自己居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花千初已经站了起来,“就这么说啦。锦哥哥快要到城门了吧,我得走了。” 方夫人连忙去送她,一面问:“几时可以拿到衣服啊?” “不知道。” 不知道?!不仅是方若宁,连方夫人都呆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想做衣裳。”花千初清澈微笑,“不过,做好了我就会送过来。” “那……那一件衣裳要多少银子?” “这个啊……等锦哥哥回来,我替你问问吧。”说完,花千初转过头,在双生丫环与众嬷嬷的簇拥下离开方宅,留下面面相觑的方家两母女。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一章颜生锦 外面的风吹来,夹着几丝细雨,丫环月牙儿放下车帘,向双生妹妹月弯儿道:“小姐的披风带出来了吗?有点凉。” “我不冷。”花千初道,“你叫程伯快点儿。” 程伯听了这话连忙快马加鞭,马车颠摇中,月牙儿抿嘴笑道:“颜先生出去五天了吧?好久没出门这么长时间了。” “是啊……都有五天没有见到他……”花千初明丽的脸上有叹息之意,“你们想他吗?” “当然想啦。”双生姐妹异口同声,接着笑道,“不过最想念颜先生的人,永远是小姐啊。” “嗯。”花千初点点头,“现在他就要回来了哦!”她抬眉笑,黑亮的眼睛里溅出清泉,整个脸庞都发着光,“你们猜,他今天穿的是什么衣裳?” 两个丫环猜得十分踊跃,“那件宝石蓝的外袍吧?” “我猜是那件藤紫色的!” “哈哈,你们一定猜错啦!”花千初笑得开心,“他今天会穿月白的里衣,外面罩石青的外袍,腰上系着那个蕃莲缠枝的荷包!” 月牙儿咂舌,“小姐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了似的!” “我是看得到啊!”花千初再自然不过地道,“只要我一想到他,眼前就马上有他的样子,穿什么样的衣裳,有什么样的表情,要说什么话,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小姐从小就跟着颜先生长大,这么有灵犀!” 花千初得意地一笑。转眼马车停下,已经到了西城门。 细雨霏微,雾一样遮掩了视线,花千初极目远眺,仍然看不清楚。月牙儿和月弯儿把伸长脖子的小姐拉回车里,替她擦拭发上沾着的雨丝。还没擦完,便隐约听到马蹄声,花千初霍地又探出身去,只见细雨如丝里,一起马队遥遥而来。 队伍里夹着货箱,一望便知是商队。又有眼睛再亮一些的,看见货箱上刻着的篆体“花”字,就知道这是杭州花家的商货。 早在一百多年前,花家便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祖上是江南织造上的首座,后来辞了官,自己做起了生意。虽说是生意人,宫里各色上等的布匹,都是从花家出去的,慢慢地做成了皇商。 到了花千初父亲花怜月当家的时候,娶了一个唐门的夫人,势力更加庞大。在朝在野都十分有影响。不仅是在杭州,便是在整个大晏,也能称得上是首富。可是不知怎地,后来花家忽然起了一场大火,花怜月夫妇都死得极早,只留下一对双生的女儿。 大女儿花千夜,因从小体弱多病,被外祖唐家抱去调养长大,现在花家做主的,就是二小姐花千初。 花家的种种事迹,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位花家二小姐说起来更是传奇中的传奇。 据说,花家小姐十岁那年,忽然就问侍女要来针线,要自己做衣裳。这是她第一次拿针线,却比那些针线上的人做得都好!到了如今,连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都以能得到一件花千初做的衣裳为耀。人们送给花千初一个名号,叫做:“羽衣纤手”。 这真是一个极美丽的名字,堪配这极美丽的女孩子。 现在,这个女孩子欢欣地笑起来,也不顾车外细雨凄迷,跳下车,向前面的车队迎上去。 车队领先两人见了她,立刻下马问安。车队中的一辆马车掀开了帘子,石青色的衣袖抚在门框,露出一张隽秀的脸。 “锦哥哥!”极欢喜的一声呼唤,笑容如三月晴光,照亮所有人的脸。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车内人早伸出手来拉上她,她一头滚进他的怀里,“锦哥哥,这些天我都快想死你了!” “看你一身都湿了。又跑又爬,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他说,声音里半是责备半是宠溺。 花千初才不理他这些唠叨,心满意足地抱住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拉开身子打量他,再一次欢快地笑起来,“啊!啊!我猜对了!”她扬声叫来月牙儿和月弯儿,道:“看!锦哥哥穿的是什么!”她又是骄傲,又是得意,又是快活。 月牙儿和月弯儿早已看见了,颜先生穿着月白里衣,外罩石青色长袍,蕃莲缠枝的荷包就系在腰间。样样都是小姐精心裁制的珍品,只因颜先生不愿过于引人注目,针法布料都走内敛的路子。一般人,谁看得出来那石青外袍根本不是竹布,而是小姐特意染织出来的“万年青”,又有谁看得出来,那荷包上的刺绣,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完工? 在一个下人身上花这么多心血,据说当初也是有不少人非议的,后来才渐渐没有人提起。 毕竟,自那场大火之后,花家一蹶不振,颜先生不仅让花家恢复生气,还一手带大二小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得,凭颜先生在花家的功劳,别说几件好衣裳,就是把花家的一半送给他,也没有人会多说半个“不”字吧? 原本只是“颜管家”的颜生锦,到了今日,无论谁见了,都要唤一声:“颜先生。” “马车里有小姐的衣服吗?”颜生锦问。 “有。” “快帮小姐把湿衣服换下来。前一阵风寒还没好,别又着凉。”说着,颜生锦一面拉起赖在自己怀里不肯起来的花千初,“你舅舅在后面,快换了衣服去见他。” “舅舅?!”花千初的眼睛又一次亮了,直接跳下马车,跑到后面。 果然,一顶八人大轿停在那儿。 花千初的母亲,是上任唐门家主嫡亲的女儿。而今的唐门家主,就是花千初的亲舅舅唐从容。唐从容辈分虽然是舅舅,实际只比花千初大三岁,看起来更像是兄妹。 听到脚步声,有人掀开轿帘,露出笑嘻嘻的一张脸,“小千初!” “祖叔公?!”花千初又惊又喜,“啊,你又挤在舅舅的轿子里!” “胡说什么?”明明十分年轻却被称为祖叔公的男子整张脸皱起来,“这是我的轿子!” “别闹了。”唐从容温婉地开口,“千初,快去换衣服。” 江湖中有四大势力,没有人敢轻忽。 问武院名头最大,更有之上的阅微阁执掌江湖。 药王谷遗世独立,从不参与纷争。 娑定城出产各种神兵良械,是大晏最精良的兵械产地。 还有就是唐门。数百年声威延续至今,巍然屹立,能人倍出。许多人都说,花家之所以突飞猛进,富甲天下,花怜月那位唐门夫人功不可没。 唐门赖以成名的是神鬼莫测的暗器及毒药,不免在人们心中留下神秘恐怖的印象,以至于每个人见到唐从容时,都拒绝相信这就是唐门家主。 因为他看上去太过荏弱,太过温婉,完全不符合人们对唐门阴森神秘的想象。 眼下,别人只穿夹衣的日子,他已经裹上了小毛外裳,手指一直笼在袖子里舍不得拿出来。说话的声音也似有气无力,只坐在一边喝着热茶。倒是跟他来的那位年轻男子谈天说地,没有一刻消停。 这位也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人物,名叫唐且芳。 在江湖中,人们成名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人靠剑法,有人靠医术,有人靠占卜,甚至有人靠恶名,却没有一个人,成名有他这样容易。 他靠辈分成名。 花千初叫他“祖叔公”。唐门家主叫他“叔爷”。便是问武院里的夫子、武当山上的真人,见了他,也要恭称一声“前辈”。 然而事实上,他才不过二十几岁。 现在,唐门乃至江湖中两位鼎鼎大名的人物,都坐在了花家的客厅里。 第一章颜生锦2 丫环们偷偷观察两位俊美的客人,花千初和唐且芳兴奋地讨论着怎样的衣料又流行又好看,爱衣爱美成癖的唐且芳再一次成功预定了一件冬装,还心有不足,指了指颜生锦身上的衣服,问花千初:“那是什么料子?” “万年青。” “又是你新弄出来的?” “嗯。好看吧?” “好看好看,非常好看。”唐且芳笑眯眯的,“我也想要一件。” “哦不行。”花千初回绝得又自然又迅速,“这衣料是专门给锦哥哥用的。” “小气鬼,你可以做别的款式嘛!” “不行。这是我专门给锦哥哥织的。” 唐且芳翻翻白眼,皱皱眉,还待争取,忽听唐从容道:“千初,怎么喊颜先生做哥哥?颜先生和你父亲情同手足,你应该叫叔叔。” 花千初不说话了,微微地噘起嘴。 颜生锦微微一笑,“家主不必介意,随她去吧。” 得了这句话,花千初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看,锦哥哥都说没什么,就是舅舅爱管着我!”说着,走到颜生锦身边,趴在他肩上,笑道,“再说,叫叔叔不是说他叫老了吗?你看,锦哥哥这么年轻!” “是是是。”对于辈分问题深有感触的唐且芳道,“从容你也太多事,你知不知道每次听人叫我叔爷都痛苦得心肝抽搐。” 唐从容不理这位说话做事一向夸张的叔爷,向颜生锦叹道:“颜兄,你太惯她了。” “舅舅!”花千初不满,“有人宠我不好吗?” 面对外甥女的娇嗔,唐从容笑,“你在家里,他怎样宠你都行,可是将来嫁出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花千初脸上一红,一跺脚,跑开了。 “哎,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啊!”唐且芳看着花千初的背影说,“跟千夜真是不同呢。” 花千初关在房里生闷气,连晚饭也不出门吃。 颜生锦带着饭菜进来,花千初闻到饭菜香,也顾不得生气。吃了一碗饭,放下筷子,大声道:“我再也不要见舅舅了!” “他是为你好。”颜生锦说,“你舅舅是来接你去唐门的。” “我才不要去!” “大小姐病重了。” 花千初霍然抬头,“姐姐……” 颜生锦点点头。 “姐姐的病能好起来吗?”花千初的声音低下来,“他们说双生子会互克互防,在一起养不大。是不是我克了姐姐,姐姐的身体才这样差?” “没有这样的事。”颜生锦说。 他的声音永远是淡定的,波澜不惊,能给花千初最大的安慰和依靠。她整个人都趴进他的怀里,低声道:“可是,我总觉得外婆喜欢姐姐胜过喜欢我。” “傻瓜。外婆是疼你的。而且,同样地,也有人喜欢你胜过喜欢你姐姐。” “是吗?”花千初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是你吗?” “是的。”颜生锦微笑着答,他的容貌并没有多出色,微笑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微微地蕴着光芒,“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你姐姐从小在你外婆身边长大,人的感情就像是树一样,种下去的时间越长,自然就长得越高大。” 花千初甜甜一笑,重新把脸埋进颜生锦的怀里。颜生锦的身上,永远有一种令她着迷的东西。好像一靠近他,就靠近了快乐,远离了烦恼。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只要他把她抱在怀里,就可以烟消云散。 “去陪陪你姐姐吧。跟她说说话,聊聊天,你们两姐妹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短了。” “我当然也想念姐姐……可是我不想离开你……”花千初皱起眉,“锦哥哥,你才回来,我又要走,而且一去唐门,就要一两个月。我要一两个月不能看见你啊!我会想死你的。” “难道你就守着我,不去陪姐姐吗?” “我也想去啊!”花千初为难,“为什么见着一个,就见不着另一个呢?为什么我总要想念一个人呢?为什么大家不可以在一起呢?!” “还真是个孩子。”颜生锦微笑,“千初,不用想念我,因为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不管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我都会一直等你回来。” “无论走多远,无论离开多久?” “是的。” 花千初安心了。安心的感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放松,“那好。我明天就去看姐姐,等姐姐病好了,我就回来。” “嗯,千初很乖。” 他有时仍会说这句话,尽管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孩子。 五岁的时候,她常常做噩梦,非要他抱着才肯睡觉。而那时的颜生锦,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颜生锦的父亲,是花府的管家。那一场大火,他舍命救出小千初,自己却同花怜月夫妇一起葬身火海。颜生锦那时正在京城应试。他是那一年最令考官遗憾的一名考生,那篇文章才情绝世,却只写了一半,人就匆匆回了杭州。 第一章颜生锦3 杭州花府,那一座闻名遐迩的富丽庭院,被烧得面目全非。素日读书的凉亭下,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靠着石柱睡着了,满面都是泪痕。 花家遭祸,下人或死或伤或逃,走得干干净净,昔日锦衣玉食的二小姐居然没有人照顾,独自靠在凉亭睡去。 是哭累了才睡的吧?流了那么多眼泪。 他俯下身,轻轻抱起小小的女孩儿。女孩儿受惊似的醒了,一双眼睛比月光更亮,比宝石更黑,眨眼的刹那,像是流星划过天际,小小年纪,已有夺目的美丽。 “别怕。我是小颜叔叔。记得我吗?我以前抱过你的。”十五岁的少年含着泪,努力以最轻柔的声音抚慰她。 她不哭,也不开口,只是看着他,仿佛在以儿童的天性以及某种神秘的直觉来辨认这个人有害或者无害。片刻,她的头轻轻地埋进他的怀里,头发柔软得像世上最轻软的蚕丝。 孩子的信任和依赖,是这世上最纯粹的东西。 从此,颜生锦抚养她长大。在唐门及花家族人的帮助下,花怜月的布匹生意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生气,慢慢地成为行业里的翘楚。慢慢地,五岁的孩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当年的少年书生已经成了商界一个传奇。 怀里的女孩子呼吸渐渐平缓均匀,他知道她睡着了。趴在他怀里的时候,她特别容易睡着。就像很多小孩子在母亲怀里吃奶的时候最容易睡着一样。 他是她的父亲,是她的母亲,是永远保护和守候她的人。 一觉醒来,花千初就把昨天的事忘到了脑后,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把莼菜羹端到唐从容面前,道:“舅舅多吃点哦!这可是杭州才有的东西呢!” 唐且芳就在一旁做吃醋状,“哦,舅舅可以多吃,祖叔公就可以饿肚子了。” “祖叔公怎么会饿肚子呢?你已经吃了两碗了!” 唐且芳立马皱起了脸,向颜生锦道:“看看,看看,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她!” 花千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那笑声像是清泉,溅到身边的人身上,每一个听到她笑的人,都希望她可以一直笑下去。 可惜花千初还没笑完,便有一个仆人拿着一张名贴,递上来给颜生锦。 颜生锦打开一看,温和淡定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花千初连忙凑上去看,颜生锦却把名帖合上,咳了一声,道:“千初,你吃好了吗?” “嗯,饱了。” “那就先回房间去,好不好?” “不要,我下午就要去唐门,要多和你呆一会儿。” 颜生锦苦笑一下,转而把名帖递给唐从容。 唐从容略略一看,脸上浮现笑容,“千初,你还是回避一下吧。有人来求亲了。” “求亲?!”花千初圆睁一双黑亮的眼,“哪家要办喜事吗?” 唐且芳闷笑,“小千初,你真的已经十六岁了吗?” “千初,有人向你求亲。”颜生锦也不瞒她了,“人就在门外。” “向我求亲?”花千初怔怔的,“要我嫁给他?” 唐从容微笑了起来,花家有女初长成,挡也挡不住。 花千初的脸立刻涨红了,一推桌子站起来,丢下三人,走开,扔下一句:“我才不要嫁呢!” 求亲的是一位十八岁的少年,书香门第出身,人也温文尔雅,接人待物颇有风度,尤其有媒婆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旁边帮衬,更是显得天上有地下无。 无论怎样亲厚,颜生锦到底只是个管家,不比唐从容是花千初的亲舅。大晏人的风俗,父母之后,就是舅舅为尊。因此颜生锦也不说什么,静等唐从容开口。 唐从容拈着名帖,秀气的双目望向那少年,还没有开口,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就是你要娶我吗?” 声音里挟着一丝不满和不忿,花千初在房里呆不住,还是出来了。她一进来,那少年的眼珠子几乎就不会动了。 只见她穿了一件桔红的绸衣,像是灯笼里燃着的小小火焰,明亮又温暖。一双眼睛,乌澄澄没有半点杂质,漆黑的眸子光亮无比,简直像小束的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媒婆一连扯了他三次衣袖,他才回过神来,“在下……” “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时视狮适市,施氏使侍市十狮。侍市十狮适室,施氏试食狮。”花千初忽然打断他的话头,嘴里蹦出一长串绕口令,问,“我说的是什么?你跟着说一遍!” 她说得又快,声音又清脆,那书生只觉得大珠小珠滴溜溜在玉盘里转,说不出来的动听,眼睛看着那樱桃般红润的唇一开一合,哪里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吃力地道:“诗……狮……市……十……氏……” “话都说不清楚,还要娶我?!”花千初一拂袖,向身后道:“月牙儿,月弯儿,走,去唐门!” “啊!”两姐妹吓了一跳,“我们这就去收拾东西——” “不用收拾,那边什么没有?”花千初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眼眶微微发红,“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别人把我嫁掉吗?” 颜生锦知道她生气了,“千初……” “我不要听你说话!”花千初猛然转过身,瞪着他,“你骗人!还说会守着我,会等着我,却这么急着要把我嫁出去,你、你——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她带着泪,步子又急又怒,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二章传言 月牙儿和月弯儿都发现了一件事——这大约是小姐这辈子生气生得时间最长的一次。 从上马车,到出了杭州,到进了锦官城,小姐的脸一直紧绷着。 两姐妹无计可施,只有说些闲话来吸引小姐的注意力。 “哎,你看,唐家家主的轿子走得好快哦,竟然赶得上马车呃!” “笨蛋,那是抬轿子的人走得快啦。” “那几个人真厉害啊,走得又快又整齐。” “坐这样的轿子一定很舒服吧?不像马车会颠得慌。” “是啊是啊,下次叫颜先生也给小姐准备一个这样的轿子吧?” “——我不要!”小姐终于答话了,可声音仍然紧绷着,“不管他送什么给我,我都不要!” “小姐……”月牙儿试探着劝她,“是那个人向你求亲,又不是颜先生要把你嫁出去……” “可是他还坐在那里跟那个人说话!他居然不把那个人轰出去!”花千初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就是想把我嫁出去!” “但、但是……小姐你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啊……” “不要不要,我不要!”花千初烦躁地堵上了耳朵。 就是在这样一种又是烦躁又是气闷的心情中,花千初踏进了唐家大门,见到了孪生姐姐花千夜。 两人从小就被分开抚养,长大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可是一踏进屋子,一看到枕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无法言语的熟悉感还是止不住地涌出来,加上心里一直无法开解的委屈,花千初一下子扑到床上去,哭了出来,“姐姐……” 同样是孪生姐妹,月牙儿和月弯儿长得外人根本无从分别。花千初和花千夜的眉眼口鼻虽然也长得一模一样,人们却能很清楚地把两人区分开来。 花千初是明媚朝阳里的一缕光芒,是娇艳春花的一片芳香,明丽鲜妍,不可方物。 花千夜却是秋水里的一线柔波,月牙里的一缕诗魂,一双眼睛仿佛水底极深处,珊瑚斑斓,鱼儿游弋,时光都缓缓沉淀。 如此相似的面貌,却有如此迥异的气质,能让人在第一眼之间,分辨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唐老夫人见花千初一进来就失声痛哭,吓了一跳,“傻孩子哭什么?你姐姐好着呢!就是这样两天吃不下东西,一吃了东西,就没事了!” 花千初这才想起自己不该在姐姐面前这样哭,呜呜咽咽地收住,握着花千夜的手,“姐姐,你怎么这么瘦?” 话才出口,又看到外婆在向她使眼色,她愣了愣,不明白。 “千夜,你先睡会儿,妹妹一路上辛苦了,我带她去歇歇。”唐老夫人说着,拉着花千初出来。 到了院子里,唐老夫人才叹道:“千初,你姐姐病得不轻,你可不能说那些话。” 花千初不明白,“什么话?” “唉,就拣好的说。说她气色不错,说她神气还足,知道吗?你再乱说话,招得她心里更难受,病更难好了!” 花千初悚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再回到花千夜床前的时候,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花千夜躺在软枕上,一张脸宛如冰雪,仿佛随时都会融化似的,唇上也淡得没有颜色,见妹妹低头坐着不再说话,问:“很累吗?” “不是啊。”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要说什么……外婆交待不许乱说话。” 虽然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花千夜却一直都觉得妹妹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现在花千初一脸微微的迷茫,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像孩子的时候。花千夜忍不住轻轻一笑,握住她的手,“有什么就说什么。” “真的吗?”花千初凝望着她,问,“姐姐,你会死吗?” 这个问题……花千夜的眼睛微微地垂下来,轻轻叹口气,“人总会死的,对不对?” “可是,可是那要到很老的时候啊!等我们老到不动了的时候,就会慢慢地飘到另外一个地方……姐姐,你现在就要飘走吗?” 花千初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靠得这样近,花千夜忽然发现妹妹的瞳仁要比普通人黑得多,也大得多,就像婴儿的眼睛,眼白只占极少的一点地方。这样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 第二章传言2 妹妹,妹妹,你是怎样护住了这份婴儿般的清澈与纯真?是怎样抵挡了那些俗世的沾染?是怎样用这样洁净的心生活了十六年? 花千夜的眼里忽然涌现了薄薄的泪光,伸手抚着妹妹的脸,轻声道:“无论我什么时候飘走,都是一直惦记着你的……这次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花千初由衷地说,忽然想起一见面就哭鼻子了,红着脸解释,“我不是哭你啊,我是哭我自己啊,你不知道锦哥哥有多可恶!我想起他就想哭!” “锦哥哥?”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颜管家?” “除了他还有谁?” “你怎么能叫他哥哥?论辈分,他是我们的叔叔啊!”花千夜又好气,又好笑,“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要把我嫁出去!”花千初诉苦,“那个人来求亲,他居然坐在一边笑!舅舅也是!祖叔公也是!”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呜,他们都想我嫁出去!” “舅舅和祖叔公也在?”花千夜有些吃惊,“难道是舅舅和祖叔公亲自去接你来的?” “是啊……”花千初揉揉鼻子,发现姐姐的表情有些异样,想起外婆的叮嘱,忍不住道,“怎么?我说错话了吗?” “不,不是。”花千夜转而微笑,换了一个话题,“家里的生意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从来不过问家事的吗?” “都有锦哥哥管,我操什么心?” 花千夜脸上的颜色一变。 花千初察觉了,“姐姐,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花千夜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道,“路上很辛苦吧?你早点休息吧。” 花千初乖巧地点点头,她也看得出来姐姐已经有点累了。 送走了妹妹之后,花千夜吩咐丫环请来唐从容。 唐且芳和唐从容向来樵不离孟,也跟来了。 “舅舅。”花千夜幽暗的眸子望着唐从容,“听说是您亲自去花家把千初接来的?” “嗯。我出门办事,顺路而已。” “真的是顺路而已?”花千夜轻轻问。 唐从容微微一怔,唐且芳大笑起来,“我早说了嘛,这两姐妹简直不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想骗小千初简单,想哄小千夜,可没那么容易!” “是不是花家出了什么事?”花千夜忍不住有些焦虑,不然哪用唐门两位绝顶人物去接妹妹? “并没有什么事,你不用担心。”唐从容在一旁坐下,略略沉吟,向这位聪慧异常的外甥女道,“千初不解世事,我有点担心颜生锦,所以跟叔爷去看了看。” “怎么样?” “一切都好,并无异常。” 花千夜沉默片刻,抬起头来,“其实,是有异常的吧?舅舅不觉得千初单纯得有些过分吗?” 唐且芳道:“小千夜,不是每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都有你这样聪明的。” “千初很聪明,只是,太单纯了。”花千夜微微皱起眉,“如果按照正常的生活,一个人到了十六岁,怎么还能有孩子似的眼睛?” ——不仅是眼睛,就连心性,连脾气,也单纯得像个孩子,让人一眼就看得透。 “颜生锦是个怎样的人?”她问。 “气质温和,处事淡定,为人内敛。”唐从容概况自己对那位花府管家的印象,“是个人物。” “放心啦!”唐且芳看不惯这舅甥两个坐到一起就一副商论天下大事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只要长了眼睛的人,就看得出来颜生锦不会对小千初使什么坏心啦。|Qī-shū-ωǎng|你看颜生锦看小千初的样子,活脱脱就是把她当自己的女儿来疼。” “这倒是真的。”唐从容说,“千夜,你安心养病。有我在,就没人能动你们姐妹分毫。” 花千夜看着舅舅,微微点点头。 不知是有妹妹的陪伴,或是因为央神医的医治有方,花千夜的身体慢慢地好转起来,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和花千初在院子里散散步。 看着姐姐好起来,花千初也差不多要回杭州了。临行的时候,拜别外婆和舅舅,趁程伯套马车的工夫,花千初拉住姐姐的手,道:“跟我回家吧!姐姐。家里也可以请央神医来,也可以给你最好的照顾,我还能天天陪着你——” “傻千初。”花千夜轻轻地微笑,“我要留下来陪外婆,陪舅舅。” “外婆有舅舅陪,舅舅有祖叔公陪,不用你陪啊!”花千初有些低落,“难道双生子真的会相克吗?我真的克了你吗?所以你不愿意跟我回家?” “没有这样的事。”花千夜安慰她,“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千初,回去之后,答应我一件事吧。” “嗯,你说。” “慢慢去接触花家的生意。你是花家的主人,也是颜生锦的主人,颜生锦虽然对你对花家有恩,但也不能让他总揽一切,爬到你头上,知道吗?” 第二章传言3 “可是我做不来那些啊!”花千初苦恼地噘起嘴,“有锦哥哥管着,不是很好吗?” “如果只是‘替’你管着,那当然好。万一,他是为自己管着……”花千夜没有再说下去,替妹妹整理了理鬓发,道:“总之,你答应我,回去之后,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对花家的生意不闻不问。如果颜生锦有意不让你过问,你就捎信到唐门来。” 尽管有些不解,还有些不情愿,花千初还是不忍心拂姐姐的意,点点头,答应了。 程伯套好马车,一路天气晴朗,花千初回到了阔别将近两个月的杭州。 日光照耀,花家大门口,站着乌压压一片人,颜生锦脸含微笑,走过来,扶花千初下马车。 刚探出身来的花千初,想着走的时候那趟求亲,脸上仍是紧绷的,嘴角也是往下沉的。可是当目光一落到颜生锦身上,瞧着那熟悉的面容,两个月来的气闷忽然就变成了小小的雀鸟,一忽啦飞得远远的,心里晴空朗朗,花香郁郁,再也绷住脸。明澈黑亮的眼睛直接泄露了她的情绪,故作的冷漠比脆冰还要轻薄,一下子化开,露出底下的甜笑,她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 他怕她摔跤,另一只手也托上去,她一下来,刚好在他怀里。 “锦哥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我回来了。” “路上累不累?”颜生锦问,一面扶她进门,“我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你好好泡个澡,一会儿去园子里吃些点心。” 花家的花园,美不胜收。菊花异常凛冽,茶花也万紫千红,花千初洗过澡,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远远地,就看到坐在石凳上的颜生锦。 他的鼻梁挺直,侧脸非常漂亮。尽管月牙儿和月弯儿都说他没有舅舅和祖叔公生得好,她却一直认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在剥石榴,一颗颗晶莹的石榴籽剥出来,放到手边的白瓷碟子里。见她来了,把碟子放在她面前,“喏。” 石榴非常新鲜,微微冰凉,大约是才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花千初吃了一大半,拈起一颗,递到颜生锦的唇边。 颜生锦一面剥,一面低头噙了,一面问:“大小姐怎么样?” “好多了,那个央神医医术很高明。” “央落雪可是药王谷的大弟子,医术当然不在话下。也只有你舅舅才能请得动他吧。” “为什么?他很难请吗?” “他只在药王谷行医,从不出诊的。” “哦,我看舅舅跟他交情挺好的样子呢。” “嗯,你舅舅和他是好朋友。”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唐门。” 颜生锦笑了,“你没听过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吗?” “你又不是秀才……啊,你是秀才哦!他们说,如果你当初不回来,说不定还是状元呢。”她问,“真的吗?” 颜生锦含笑不语。 “当状元很风光吧?” “也许。” “那你想当状元吗?” 他把一粒石榴塞进她的嘴里,“好了,小孩子这么多问题。” 花千初相当不满,“我不是小孩子哦!我前年就已经及笄啦!” “是,是。”颜生锦看着她,目光温和,语气里却似有叹息,“已经可以嫁人了。” “嫁人”两个字惹恼了她,挟着新愁旧恨,花千初霍然起身,“你又要我嫁人?!” “傻孩子,姑娘家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说着,颜生锦伸手拉她坐下,却被她一手甩开。 她退后两步,满脸都是伤心,都是愤怒,心思全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要把我嫁出去,你要赶我走!” 颜生锦哭笑不得,“千初,我怎么会赶你走?怎么能赶你走?你嫁了人,整个花家都会跟着你嫁过去,我也会跟着你。” “你会跟着我?”花千初愣了愣,“即使我嫁了人,也一样可以跟你在一起?” “当然。”颜生锦道,“你忘记我说过的吗?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原来即使嫁了人,也不用离开你?”花千初又惊又喜,松了大大的一口气,“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嫁人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到一个陌生的人家生活吗?”颜生锦轻笑,“我的小姐,怎么会呢?你会有一个堪配你又疼爱你的丈夫,即使你对他的家庭是陌生的,但他一定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那你呢?” “我会在一旁守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花千初的眸子流光闪烁,明亮得好似天上的星辰,“真的吗?” “真的。”颜生锦说,“你会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快乐的人。” 他的声音照旧平淡,语气里却透出一丝平时不常见的郑重。 “就像现在这样吗?” “嗯。也许还会比现在更好。因为到时候,会多一个丈夫来疼爱你……”说着,他已经剥完了整颗石榴,把满满的一碟晶莹绯红的水晶颗粒放在她手上,笑道:“……而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章传言4 既然有了锦哥哥,还需要丈夫做什么呢? 花千初一面吃石榴,一面这样想。不过既然锦哥哥说这样会更好,那么一定会更好。既然是更好,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只要能跟锦哥哥在一起,无论有丈夫或是没有丈夫,都是无所谓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上下起了薄雪的时候,方夫人上门求见。 “花小姐……”方夫人有些讨好地笑着问,“那件衣裳做好了吗?” “啊?!” 花千初完全不记得在某一个细雨霏微的下午答应了别人一件衣裳,方夫人一问,才猛然想起来,“哎呀,我忘记了。” 方夫人苦笑。女儿已经在家里催过好几次了,定的是件夹衣,可现在雪都下了。若宁下个月便要出阁,只好明年穿。 “我今天就开始做。”花千初认真地告诉她,“一个月后,你来拿。” 这件事,仿佛一个引子,隐约唤起一种遗忘了某事的感觉……花千初摸了摸额头,“咦,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还忘记了什么事情?” “小姐只答应了一件衣裳,没有别的。” “好像不是衣裳吧……”花千初想了想,再想了想,终究还是记不起来,“算了,还是做衣裳去吧。” 天气已经冷了。屋子里放着两只暖炉,厚厚的毡帘放下来,水仙的香气越发浓愈,温暖如春。 才裁了几剪,有个丫环将中饭送到房里来。 花千初有些奇怪,她都是和锦哥哥一起在厅里吃饭的——当然,赌气的时候除外。 “锦哥哥呢?” “颜先生早上去城西商铺查账,要到午后才回来呢。” 查账?蓦然之间,记忆里有什么东西乍然浮现,她想起来了!从唐门回来的时候,姐姐要她学着管账做生意呢! 姐姐从来没有要她做过什么事,这唯一的一次,竟然还让她忘记了!花千初懊恼得连连叹息,吃过午饭,就来到书房。 花家偌大的府邸,她踏足最少的就是这间书房,差不多过了十岁,就很少进来。 小时候锦哥哥就是在书房里教她读书写字,写不出来,或者写得不好,锦哥哥就会不再理她,让她一个人呆在书房里,直到写好为止。 在任何时候,颜生锦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唯有在书房里,他就不再是那个万事都依着她的锦哥哥,变成了一个严厉的老师。 好在十岁之后,什么《三字经》、《百家姓》、《烈女传》这些都背得差不多了,字也算会写了,颜生锦才放弃了这样严厉的督促。 而且在那个时候,也正是花家的生意日进千金的时候,颜生锦本身也忙得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极度疲惫,仍要教她读书识字,不肯让别人代劳。小千初是在那一年开始懂事的吗?书背得好,字又写得好,颜生锦终于放了心。 也就是在十岁那年,没有了读书写字的任务,颜生锦又忙于生意,花千初渐渐寂寞又无趣,于是,某一天,她问嬷嬷要来针线,刺下了传奇般的第一针。 做出了第一件衣裳。 传说总是被夸大的,第一件衣裳其实做得非常粗糙拙劣,甚至还有些小,不过颜生锦还是又惊又喜地穿上了,直到花千初的手艺一日千里进步到包办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衣物。 书桌后的椅子上,就搭着一件藏青色的滚珠烫沙毛缎披风,想是他出门忘记披上的。 花千初在这张椅子上坐下,背靠着这件披风,就好像背靠着锦哥哥,她微微地笑了笑,在这样温馨的想法和细碎的回忆中,随手翻开了桌上的一册账本。 ……然后所有的情绪都散荡在这本账册里。 是谁发明了账册这样的东西?一大堆的日期,一大堆的数字,花千初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晃得眼都晕了,花千初很快选择了放弃,午困袭来,她扔下账本,进了书房里间,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是被低低的交谈声吵醒的。模模糊糊听到里面有颜生锦的声音,便醒了过来。 颜生锦正在跟几家商铺的掌柜商量生意上的事情。到了年底,他总是分外忙些。 花千初倦意未散,鬓发也有些散乱,揉揉眼,走向当中坐着的颜生锦,“锦哥哥你回来了……”打了个哈欠,靠在他怀里,困意欲散还拢,神志仍有些模糊。 几个掌柜见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颜生锦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于是花千初再打一个哈欠的时候,书房里只剩颜生锦和她两个人了,她问:“他们呢?” “他们还有事,先走了。” “哦。” “你怎么到书房来睡觉?”颜生锦握了握她的手,稍稍有些凉,“书房不如你的屋子暖和,当心着凉。”“我想来看账册,看着看着就想睡觉。” 第二章传言5 “看账册?”颜生锦失笑,“我让你多看点书你都偷懒,什么时候勤快到看账册?” “我也不想看啊。”花千初道,“是姐姐让我看的。姐姐说,生意是花家的,我是花家的小姐,就要管哦。” “她要你管花家的生意?”似是有些诧异,然而诧异之后,颜生锦的神色便有了一丝萧索,他道,“如果你要管……当然可以……” “可是这些账本好无聊,锦哥哥你教教我。”花千初没有留意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指着账册上一行数字:“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那一天,卖出了十三匹布,收入一百七十二两,除去成本,净赚九十两。” “赚了九十两?”花千初里有些迷惘,“九十两……很多吗?” “嗯,够小户人家吃用一年了。” “哦,那就是很多了!”她高兴地说,“我们一天就可以赚这么多!” “这只是花家几百家商铺中的一家。”颜生锦说,“千初,你拥有的,比世上所有人都多。” “呵呵……”花千初笑着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极淡的笑容,笑容里,有一丝丝嘲讽,又有一丝丝苦涩,千初诧异,“你怎么了?” “没什么。”颜生锦微微吸了口气,“千初,我不希望你接触这些账本。” “为什么?” “它的背后太复杂了……”颜生锦看着她,“我不愿意你看这些复杂的东西。千初,你应该清澈如水,明亮如星,不必为这些事情伤神。” “这样啊……”花千初听话地合上账本,姐姐的交待却又在同一时间跳进脑海——如果颜生锦有意不让你过问,你就捎信到唐门来。 “这样算有意吗?”她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这样算是有意不让我过问吗?” 颜生锦浑身一颤,蓦地望向她,眼中有不敢置信的神情。 “千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极轻微的颤抖,“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是吗?是大小姐吗?” “是啊,姐姐让我管生意。她说如果你不让我管,就让我捎信到唐门——唉,算了,我也不想看这些东西,眼睛都花了。”花千初伸个懒腰,趴在他身上,咕哝道,“我还没睡饱啊,锦哥哥,陪我睡觉吧。” “不行。”颜生锦扶起她,“我送你回房间睡。” “为什么不行?你以前都带着我睡的。” “那是你小时候。”颜生锦说,“而现在,小姐是大姑娘了,对不对?” 虽然花千初并没有捎信给唐门,但是杭州城里,却渐渐有些关于颜生锦刻意不让花千初接管花家生意的传闻流传开来。 尽管只是捕风捉影——捕风捉影本来就是人们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哪能包得住火?”新年刚过,人们见到亲朋都忍不住要提一提这个话题,“话说回来,颜生锦为了花家丢了状元,怎么样也要捞点回来才够本吧?听说花家小姐对他是言听计从,花家偌大的生意,都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是啊,他今年有二十六七了吧?一直不娶,不会是在打花家小姐的主意吧?” “哎呀,那可说不准,花小姐生得真是美若天仙!” “按辈分,他可是花小姐的叔叔呀,这乱伦的事情可做不得。” “可是娶了她,就能明正言顺地掌管花家……” “嘻嘻,这倒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颜生锦坐在店铺的后堂查账,在店堂里两位挑布料的妇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掌柜的有些紧张地擦擦汗,递个眼神给伙计,示意把那两个人请出去。一面却又不由自主地打量颜生锦的神色。 去年在书房那次,亲眼看见的小姐和颜先生之间的亲密情形,一直在眼前浮现。虽说小姐从小就这样依恋着颜先生,可从前小姐只是个孩子,颜先生抱着一个孩子,还没有什么奇Qīsūu.сom书。现在小姐出落得容光照人,已经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过了个年,就十七岁了。再跟颜先生腻在一起,就有些不太妥当。 颜生锦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看完账本,问了一些店里的情况。因为来了一位大主顾,掌柜的亲自出去招呼,颜生锦一人坐在后堂里,捧着茶杯,热气袅袅里,一丝落寞和萧索才露了出来。 那些传言,早就有了吧?在他决定带大花千初接管花家的生意的那天起,就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了。历时十二年,又被重新提起。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叹息,花家的下人就找上来了,恭声道:“颜先生,族长到府里了,让小的过来请您过去。” 花家的族长? 这倒是一位稀客。 花家也是一方大族,除了花怜月一脉,人丁都很兴旺。可是也只有花怜月这一脉算是发达,其余族人,也不过做些小买卖度日,或者投身到花怜月的商铺里,混口饭吃。 第二章传言6 也因为这一点,虽然花怜月只留下了两个女儿,族中众人也没有一个人敢怠慢。但是快要七十岁的族长亲自移驾到花府,除了花怜月夫妇死去的那次,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颜先生来了……” 族长颤巍巍地站起来,颜生锦连忙上前扶住他,含笑道:“族长有什么吩咐,叫在下过去说一声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 族长呵呵笑,道:“真是平常的事,我老头子也就倚老卖老随便找个人带句话啦。” “莫非有什么大事?” “呵,颜先生,你的婚姻,算不算大事?” 颜生锦略吃一惊,“我的婚姻?” “可不是!”族长仍旧笑呵呵,拈着雪白的胡须,“颜先生为花家辛苦操劳,至今还是孤身一人。这让我们怎么过意得去?这几位,都是杭州城里极出色的红娘,她们牵的红线,可是响当当的。” 族长身后几个妇人连忙笑吟吟地上来打招呼,颜生锦一一点头,心里面的疑虑和忙乱慢慢澄清来——忽然一笑,请人把众红娘带到偏厅喝茶,向族长道:“族长在外面,也听到一些话了吧?” 族长突然关心起颜生锦的婚姻,正是因为种种传闻吹进了耳朵里。老族长略一思索,便想出这条妙计来——让颜生锦娶妻。 就算颜生锦不顾辈分,图谋小姐,只要让他娶了妻子,便不能再打小姐的主意——小姐总不能给他做小妾吧? 而且这份关心也算名正言顺,过了年,颜生锦毕竟已经二十七岁了,换了别人这个年纪,早已经儿女成行。 现在颜生锦却支开红娘,开门见山地问这个问题,不禁让老族长吃了一惊,脸上笑容不改,问:“什么话?” “有关我要霸占花家财产的传言。”颜生锦望定他,眸子温和淡定,却不容人抗拒,“今天族长在这里,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是对花家有二心,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至于婚姻,我还没有到娶亲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先生娶亲的时候?先生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啊。” “等小姐出嫁之后,就是我娶亲的时候。”颜生锦淡淡地微笑,“等我为小姐找到了好人家,就会考虑自己的事情。” “先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屏风后忽然传出一阵清脆笑声,花千初走了出来,一把拉住颜生锦的胳膊,仰首道:“我就知道锦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又向族长道:“三爷爷,锦哥哥早就说过,要当我的陪嫁呢!我嫁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所以你不要忙着替他找老婆,到时候我会帮他找的。” 族长微微动容,“真有此事?” “我怎么会骗你呢?”花千初笑着说,黑亮的眼睛光芒夺目,叫人不敢直视。那是婴儿般的明亮与清澈,不容任何人怀疑。 族长也不能,道:“颜先生,但愿你说到做到。” “锦哥哥才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呢!”花千初抢着说,“他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到!” 既然如此,族长也没有别的话说了,带着一群红娘离开了花家。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三章庆云 族长的“关心”,仿佛是花氏一族唯一一次针对颜生锦的行动。 元宵节的夜晚,城里的烟火与花灯都比往年漂亮。花千初最爱热闹,吃过晚饭,就带着月牙儿和月弯儿出了门。 车水马龙的街头,每个人都装扮一新。灯影朦胧,桔红的光芒照映在身上,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团团淡淡的桔火,温暖而昏黄。街上有人吹笛,有卖艺人在歌唱,有卖花灯的吆喝……繁华热闹的红尘深处,人们在其间穿行,美得像场迷梦。 花千初买了三盏花灯,主仆三人一人提了一盏,乐悠悠地满街转悠,满面都是笑容。 人们没有办法不注意这个笑得异常甜美和清澈的女孩子,这样的美丽,这样的明亮,许多艳羡的目光投注在花千初身上。她浑然不觉,追逐着她的视线里,多了两道闪烁不定的目光。 穿过最热闹的街区,两个男子追上来,拦住去路:“姑娘要往哪里去啊?”嬉皮笑脸的。 花千初笑着答:“我还没有逛前面呢,正要去看看。你们也要去吗?” “前面有什么好看?”其中一个涎着脸上来,“我知道有个地方更好玩,姑娘想不想去?” 花千初信以为真,“在哪里?” “就在那儿。”混混指了一个地方,黑乎乎一丝灯火也没有。 “小姐别被他们骗了。”月牙儿低声道,“这里人少,我们快回去吧。” “他们为什么要骗我?”花千初道,“既然说好玩,我们就去看看吧。” 这里的人已经不多,有人路过听到几句对话,也只是警觉地看了那两个混混模样的男子一眼——嗅到阴险的气息,路人的步子加得更快了,谁也不想得罪这些地头蛇。 两个丫环有些着急,拉着小姐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两个混混哪容得煮熟的鸭子飞掉?立刻抓住花千初的手臂,“嘿嘿,美人儿,既然到了这里,怎能不进去玩一会儿呢?” 他们的笑容异常淫邪,花千初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笑脸,打心眼里觉得不舒服,本能地反感,退开一步,“我不要跟你们走。” “咦?”一下子就被甩开的混混有些诧异,“还会两手啊?” 作为赫赫有名的唐门的外甥女,花千初也曾学过一两招粗浅的工夫。只是这工夫实在太粗浅,她也没有怎么认真学。方才脱身,只是混混们当她是个弱女子,未曾加以防范罢了。跟着厮缠上来,花千初本事低微,顿时被捉住,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月牙儿知道凭自己两人的本事是救不了小姐,让月弯儿回家去告诉颜先生,一个混混看见了,待要去阻止她通风报信,月牙儿已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 元宵节本来就热闹,这条街上虽然僻静,没什么摊子,却有不少行人经过。两个混混互视一眼,一人拉了一个,就要往陋巷里走。 “住手。”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来往的行人,只是驻足观望,唯有一个黑衣女子出了声。 混混喝道:“女人我警告你别管闲——啊——” 似乎有细细的银光一闪,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以一声极惊异而短暂的闷哼结束,捉住月牙儿的手臂软软地松开,整个人倒下去。 “妖怪啊!”另一个混混惊恐地扔下花千初,没命地逃了。 主仆两个惊魂未定,一起望向那个救了她们的女子。 女子一身黑衣,面容有些苍老,然而身姿曼妙,无以言传,伏下身从倒地的混混身上拔出一根细细的银针,淡淡道:“不要怕。我不是妖怪。我只是个大夫。” “大夫的本事真高明啊!”人群里走出一个盛装的女子,向花千初笑道,“花小姐真是福大命大,有这样的贵人相救。” “你认识她?”女大夫冷冷问那女子,“刚才为什么还要躲在人群里偷笑?” 女子一阵尴尬。 花千初只觉得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月牙儿小声提醒道:“她是方家的小姐,方若宁。小姐你帮她做过衣裳的……” 一语未了,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跃下一个人。花千初一见他,所有的惊惶惧怕,都在刹那之间化作眼泪流下来,扑到他的怀里,“锦哥哥……” “我来了,我来了。千初。”颜生锦抱着她,打量怀里哭得鼻子通红的女孩子,声音里有丝轻轻的颤抖,“他们有没有……伤着你?” 花千初摇摇头。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颜生锦松了口气。 “是这位大姐姐帮了我。”花千初向颜生锦道。 颜生锦抱拳躬身,“多谢夫人。” “不过举手之劳。”女大夫淡淡地说,她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目光落到花千初脸上,却温暖了许多,她问:“你就是花千初?” “夫人救了我家小姐,在下真不知道如何报答。”颜生锦也道,“请夫人到花家喝杯淡茶,聊表谢意。”“想来,你就是颜生锦?”女大夫目光一转,脸上又恢复那冷淡的神情,“我并不是什么夫人。我姓庆,是个游方郎中。” “庆大夫。”颜生锦再次施礼,“大夫与药王同姓,莫非药王谷中人?” “算是吧。”庆大夫答得有些苍凉。 颜生锦招来马车,让花千初和庆大夫坐上去。花千初一双眼睛刚哭过,眼眶微红,拉着他的手依依恋恋不想放开。 “颜先生上车吧。”庆大夫淡淡道,“我已经一把年纪,先生不用顾忌男女之防。” 颜生锦道声“唐突”。花千初紧紧地靠在他身边,就像孩子靠着自己的母亲,就像宠物靠着自己的主人。颜生锦轻轻道:“千初,刚才只是那些人跟你闹着玩,你不要当真。” “闹着玩的?”花千初抬眼看着他,一直重重地压在心上的厌恶和恐惧稍稍松动,“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颜生锦的声音十分柔和,脸上有一丝笑意,“最近流行这样捉弄人的。这样的恶作剧很多人玩。呵呵,没想到你也着了道。” “可是……可是他们……”那张猥亵的脸浮现在面前,花千初的心紧了紧,不由靠他更近一些。 “他们装得很像是不是?”颜生锦的笑容更加温和,五官不算出色,笑容却令人如沐春风,“你的胆子一向大,都被吓到了,是不是?” “我才没有被吓到!”花千初脱口说,说着声音又低了下来,“只是,只是他们真的是装的吗?” “不信吗?”颜生锦微笑,“不信可以问庆大夫。她只是个大夫,又不会巫术,怎么制得了混混呢?其实都是装出来逗你玩的。” 第三章庆云2 花千初一双黑浸浸的眸子立刻望向庆大夫,“真的吗?庆姐姐?” 看着颜生锦在撒谎,庆大夫的嘴角一直噙着冷笑,但当花千初这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望向自己,那些肮脏的真相却说不出口……俗世中的一切阴暗,光是听见,对这个灿若朝霞、明若溪流的女孩子来说,都是一种玷污吧? 庆大夫咳嗽一声:“……真的。” 颜生锦看着她微微一笑,目光隐隐有感激之意。 “他们真是的!这样吓人!”花千初完全相信了两人共同编造的谎言,长长地舒了口气,卸下了一身的重压,笑容再一次回到了她脸上,“下次我见着他们,一定也要好好吓吓他们。” 她的笑容,仿若清泉,可以溅到周围的人身上。只有内心最纯净最明朗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笑容吧?庆大夫看着忍不住有些失神,几乎没有听到颜生锦说什么。 “庆大夫来杭州多久了?” “哦……一个月。” “才来这么短时间?”花千初插进来,“杭州肯定没有玩遍吧?明天我带庆姐姐好好玩。” “一个月,也不算短。”庆大夫有意无意地看了颜生锦一眼,慢慢道,“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听说许多事情了。” 颜生锦因她略含深意的视线怔了一怔,张了张嘴,仿佛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开口。 到了花家,花千初把庆大夫拉到房里去聊天,颜生锦把月牙儿和月弯儿叫出来。 “小姐今天出门,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颜生锦斥问,“嬷嬷和护卫怎么一个也不带?” “他们都要陪家人过节……”月牙儿怯声道。颜先生从来没发过脾气,真不知道他生起气来,竟然这样严厉。 “因为过节,就让小姐这样出门吗?”颜生锦眉头紧皱,“告诉账房,今日当值的嬷嬷和护卫扣三个月月钱。” “其、其实是小姐不让他们跟的……”月弯儿颤巍巍地补充,“小姐说每天一大堆人出门很烦……” “今天的结果你看到了吗?”颜生锦咬牙切齿问出这几个字,压抑下怒气,“从今以后,但凡小姐出门,随从一个也不能少。” 两姐妹也知道今天的事情极险,再也不敢分辩半个字。 “这件事总算过去,不要在小姐面前提起半个字。”颜生锦挥挥手,“回去吧。” 月牙儿和月弯儿这才回到花千初的房间。 知道自己的经历只是一场玩笑后,花千初明显放松下来,哭过的眼眶仍有些红,月牙儿打来热水侍候她洗脸。她一面洗脸,一面道:“庆姐姐,你不要住客栈了,住到我这里来吧。” 庆大夫没有回答,脸上神情似有所思,似有所忆。她的脸有些苍老,但有一种奇特韵致不会随时间改变,这令她看上去竟异常地迷人,她微微叹息,道:“原来羽衣纤手花千初是这样一个人……嗯,也唯有这样的人,才做得出那些衣裳吧。” “我只是想给锦哥哥做衣服穿,给别人做的都是顺带的!”花千初重新坐回她身边,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锦哥哥身上穿的衣服,才是我做得最好的衣服!” “嗯。”庆大夫点点头,“我看到他今天穿的那件外袍,布细密柔软,胜过世上任何一件丝绸,袖口绣上的暗花更是精致无比,连腰上的荷包都是稀世珍品。” “庆姐姐好眼力啊!”花千初十分高兴,“一般人都看不出来呢。” “我看得出来,是因为我曾经穿过你做的衣服。你的手工针线,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比。”庆大夫看着她,“而且,杭州城里关于颜生锦的流言众多,我一看到他,就不免更注意些。” “关于锦哥哥的传言?”花千初好奇,“什么传言?说他什么?” “说他——”话到唇边,庆大夫却咽住,改口道:“说他很能干。” 花千初笑了,为他得意,“每个人都说他很能干。” 庆大夫暗自叹了口气,想了想,换个话题:“你要我住下来是吗?” “是啊是啊!” “那好。我就住下来。”庆大夫看着她明澈的眼睛,认真地说,“千初,你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你要永远都这样开心快乐。我住下来陪你,就算有什么事,我会帮着你。” “庆姐姐你对我真好。”花千初握住她的手,“他们都说我像小孩子,可是就算小孩子,也分得清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庆大夫幽幽一叹:“你真分得清吗?” “当然!”花千初说,“比如锦哥哥,比如你,就是对我好的,你们真心喜欢我。比如那个方若宁,就不怎么喜欢我。” “呵,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嫉妒你。” “嫉妒?”花千初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什么是嫉妒?为什么要嫉妒?” 第三章庆云3 “嫉妒,就是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庆大夫用最浅显的话来解释,“为什么要嫉妒呢?因为你比她好。千初,既然你知道她不怎么喜欢你,以后就少跟她打些交道。我别的本事没有,看这种女人,却是看得最清楚的。” “哦?” “因为,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被许多人嫉妒过。”庆大夫轻轻地说,眸子变得迷蒙起来,“许多女人看到我的表情,就像昨天方若宁看到你的表情。” 说着,她忽然又轻笑起来,“不过,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再不会有人嫉妒了。” 花千初怔怔地看着她,“你好像……很多心事的样子……” 庆大夫苍茫地一笑,“那是因为我年纪大了。像你这个年纪,我也是没什么心事的。” “你的年纪一点也不大。”花千初认真地说,完全无视于她苍老的面貌,“我觉得你很年轻……你的眼睛很年轻……” 庆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虽说药王谷遗世独立,外人了解不多,但是每一个能够从药王谷出来行走江湖的大夫,无一不是医术极精的盛名人物。 何况还是位女大夫。 从药王谷出来的女大夫,大晏上下,怕找不出第二个来吧。 可是为什么却连一点背景消息都打听不出来?只知道她在民间行医,去过许多个州府,而杭州,不过是她长长行医之道上的小小一站。 “颜先生在想什么?”店铺的掌柜殷勤问,“难道是账目出了问题?” “哦,不。”颜生锦合上账本,站起身来,“生意做得不错,辛苦了。” “哪里哪里。是颜先生辛苦。花家上上下下的生意,可不是平常人管得下来的。” 颜生锦温和一笑,出了店铺,直接回花家。 还没踏进书房门,就听到了一个声音道:“唉,这些东西我就是看不懂啦!” 声音清脆娇嫩,除了花千初,还有谁? “慢慢看,就会懂的。”这个声音比较低哑,是女大夫庆云。 颜生锦心里微微一惊,直接推门进去。只见花千初坐书桌后,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庆云正在教她看账目。 “锦哥哥!”见他进来,花千初清脆地唤道。 “嗯。”颜先生答应着,慢慢走近,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账本。”花千初苦着脸,“庆姐姐叫我看账本。唉,为什么总要叫我看账本呢?” 颜生锦的目光落到庆云身上,淡定的目光中有一丝说不出的冷冽,“原来是庆大夫对账本感兴趣。” “不敢。”庆云直视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千初作为花家的主人,应该了解自己的家事。” 两人的目光直接在空中相撞,隐隐有杀伐之意,花千初忽然觉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千初,你去花园里玩吧。”颜生锦说,目光却始终落在庆云身上,“我和庆大夫,要好好看看这些账本。” 花千初虽然有些迟疑,还是离开了书房。 屋子里剩下目光交锋的两个人。 “庆大夫。”颜生锦先开口,声音低沉,“我以为你只是个大夫。” “我也以为颜先生只是个管家。” “原来庆大夫知道我是花府的管家。小姐虽然年幼,但是有我这个管家在,还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她身上打主意。”这句话他说来淡然,却极有分量。 “当然。”庆云脸上的神情极为嘲讽,“千初的主意,你早已一个人打定了!” 颜生锦双眉一掀,“你说什么?” “颜先生这样聪明的人,还需要我说得太露骨吗?”庆云一笑,“隔绝人世对千初的影响,让十七岁的千初心性还像个单纯的孩子。然后一手遮天,包揽花家的所有生意,最后将一切据为己有。这,不正是你颜先生的如意算盘吗?” 颜生锦微微一怔,“你是因为这个,才让千初来看账本的吗?” “若不是为这个,难道你以为是我对账本有兴趣吗?” “既是这样……我无话可说……”一丝萧索和落寞涌现在颜生锦淡定温和的脸上,他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顿了顿,回过头来,道:“原来,传言已经这样厉害吗?你才到杭州一个月,就这般深信不疑吗?”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你怎么解释千初过分的单纯?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会这样吗?”庆云道,“我对这样的财产纠纷不感兴趣,只是想警告你,不要伤害到千初。” 颜生锦笑了,他的笑容一向温和,这一次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他道:“你不会知道,在这个世上,我也许会伤害任何一个人,但永远不会伤害千初。” 庆云怔住。看着他缓缓地转身出去,整个人还没办法从他那个笑容里回过神来。 那个笑容,竟然那样辛酸。 第三章庆云4 那样,清明的辛酸。 花园里,花千初摘迎春花去逗蝴蝶,长长的衣袖在风里翻飞,衣带那么长,飘飘若仙。 一朵花玩完,又去摘另一朵,忽然发觉颜生锦站在花园的一端,远远地看着她。 “锦哥哥!”花千初眼睛一亮,飞跑到他面前。 隔得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站立的身姿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到了近前,才发现他眼底的落寞更重,望着她的两只眼睛,好像变成了两口深潭。那种目光,那么幽深,隐隐有股说不出的悲凉。 锦哥哥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花千初大吃一惊。 “锦哥哥,你怎么了?” 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似的,颜生锦的神情恍然恢复常态,轻声道:“没什么。” 花千初松了口气,往日里温和淡定的锦哥哥回来了,她拉着他的手在石凳上坐下,“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我?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吗?”颜生锦的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初春的阳光照着她粉嫩的面颊,黑亮的眼睛,润红的唇……他低声道:“我只是……只是害怕自己做错了。” “做错什么?”问完花千初就笑了起来,“锦哥哥不会做错的。” “是吗?”他问得低沉,“即使所有人都来怀疑我、指责我,也没有错吗?” “我不会怀疑你啊!我不会指责你呀!”花千初说得再自然不过,她对他的信赖,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眼睛是世上最干净的黑宝石,在这样一双可以倒映整个天空的眼睛面前,颜生锦慢慢地微笑起来,“是的。只要你不怀疑,不指责,只要你过得开心,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锦哥哥笑起来好看极了!花千初在心底痴痴地想。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指尖沿着他的唇线,画了道微微上翘的弧。 颜生锦忽然捉住她的手,“别胡闹。” “摸摸也不行啊?”花千初有点丧气地收回手,“锦哥哥你对我越来越差了。” “谁说的?” “从前要怎么抱就怎么抱,要怎么摸就怎么摸……”花千初惆然地叹了口气,“现在你都不大理我。” “我怎么会不理你?”颜生锦道,“只是你已经长大,不可以像小的时候那样。” “那我宁愿永远也不长大。”花千初把头埋在他的膝前,闷闷地说。蓦然感觉到他的身子轻轻一颤,她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眼睛,又一次变得幽深。 “……我们都希望自己不曾长大……”颜生锦低声说,“千初,你总是会长大……也许,该找个人陪着你,照顾你了……” 他的声音好轻,好轻,轻得花千初都听不太真切,问:“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新微笑了起来,风拂过初春的花园,拂过两人的衣角与发丝,他替她把一缕发丝拢到耳后,目光比此时的春风还要温和,“该给你找个丈夫了……” 美丽的少女伏在男子的膝上,微微抬起头,男子脸上有温和的笑容,伸手替她掩起发丝。 春风吹两人的衣襟,淡黄的迎春开得鲜亮,空气里充满了早春的芳香。 一切都如图画一样静好。 花园的另一端长廊上,黑衣的庆云眼里有些迷蒙。 是她多虑了吗?那些传言,都只是谣传吗? 入夜之后,颜生锦请庆云到花厅。 桌上放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庆云并不落座,只问:“这么晚了,颜先生请我来有事吗?” “在下只是想请教庆大夫一件事。” “请说。” “庆大夫从前认识我家小姐吗?” “不认识。”庆云说,“只是穿过她做的衣服。” 颜生锦微微有些惊讶,能穿得起花千初做的衣裳,非富即贵,而庆云不过是个游方郎中。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似是明白他的想法,庆云道,“那件衣服,曾经给过我一份美好的回忆。” “庆大夫是因为这份回忆,才格外关心我家小姐吗?” 庆云有片刻的沉默,缓缓坐下来,“算是吧……我想,没有人舍得伤害千初这样女孩子。” “庆大夫说得很对。”颜生锦在她对面坐下,“既然庆大夫是真心喜爱千初,就留下来多陪陪她吧。白天我说的那些话,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先干为敬,在这里赔不是了。”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庆云略一沉吟,也奉陪了一杯,道:“我不是个轻信传言的人。事实上,在见到千初之前,我根本没有把外面传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是见到千初,我立刻就相信了这件事情的异常——千初本身很聪明,心性却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颜先生,你不想为此做点解释吗?” 颜生锦沉默了。夜色沉碧,星辰闪烁,颜生锦的面容在夜色里朦胧如梦。 “像孩子一样快乐,难道庆大夫不曾想过吗?”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长大了之后,可曾像儿时那样欢笑过?” 庆云微微一震,谁能忘记童年的回忆?谁不怀念儿时的快乐? “难道你……难道你只是……”庆云忽然说不下去,整个人动容,“那么,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你知道外面的传言有多难听吗?” “说清楚?”颜生锦说着,提起酒壶,往两人的杯里满上酒,“我只是想要千初快乐,现在她是快乐的。说与不说,重要吗?” 他高高地仰起头,又喝了一杯。喝得有点急,酒水溢出了一些,他抬手拭去,低下头来,微微有些喘息。 这一连串的动作,似电闪,似雷劈,庆云竟霍然站起来。 “你……你……”一向冷淡的庆大夫,一时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眸子亮得吓人。 颜生锦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你、你喝酒的样子,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庆大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复下来,“他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这样喝酒。每次我看到他衣襟上有酒渍,就知道他又独自伤心了……” 颜生锦苍茫地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1) 花千初发觉颜生锦最近比较忙,时常出门,有时甚至一去就大半个月,忍不住有些郁闷。好在有庆云陪在身边,稍减寂寞。 “第十六天……”花千初在花园里散荡,踢着碧绿的草丛,百无聊赖,“唉,十六天了啊……” “你很想他吗?” “当然想。” “怎么个想法?” “怎么个想法?”花千初想了想,“嗯……很难过地想,想得很难过。” 庆云淡淡地微笑,“是不是,听到开门的声音,就以为是他回来了?是不是,看到家里的下人跑得快一点,就以为是带来他回来的消息?是不是风吹过窗纱,也以为是他回来了?” 花千初惊奇地转过身,“庆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这样思念过一个人……”庆云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隐隐有些哀怜,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花千初,“千初,如果你是这样思念颜生锦的话,颜生锦恐怕要做错事了。” “为什么?” 庆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他要去给你找一个丈夫。” “这算什么错事啊!”花千初笑了,如明珠般璀璨,“锦哥哥早就跟我说过。” 庆云吃了一惊,“你知道?” “是啊!庆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女人都是要嫁一个丈夫的啊!”花千初忽然想起,“庆姐姐你嫁过丈夫没有?” “嫁过。嫁给过一个我不爱的人。”庆云答,脸上浮起一个苍茫的笑容,“是我爱的那个人,让我嫁过去的。” “爱?”花千初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什么是爱?” “爱,就是他不在的时候,你会思念。他在的时候,你会开心。他对你好的时候,你会幸福。他对你不好的时候,你会悲伤。” “是这样一个东西吗?”花千初寻思,“那我爱锦哥哥吗?” 庆云微笑了,“是不是爱,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又没有爱过,怎么知道?” “不知道也好。”庆云微微叹息,“不知道,会更快乐。” “知道了就会不快乐吗?”花千初问,有微茫的困惑,仿佛是一个和自己切身相关的答案,却又十分模糊。 不过,没等到再往里深思一步,月牙儿飞快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笑容,“小姐,小姐,颜先生回来啦!” 花千初的脸上,刹那之间焕发出明媚的光芒,仿佛春风吹醒了绿树红花,仿佛秋月映照在碧清的波心,整座花园,都因她的笑容变得光亮,整个天空都变得湛蓝。 她甚至来不及跟庆云说一声,就像小鹿一样跑了过去。 “锦哥哥!” 花千初一下子扑进颜生锦怀里,“你可回来啦!” “小姐……”颜生锦不落痕迹地将她扶住,道,“我来为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娑定城的少主,百里无忧公子。” 花千初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个华衣优渥的少年,一张脸流丽呈光,长得竟然比女孩子还要精致美丽,见了她,少年微微一笑,似有一朵蔷薇花在唇在徐徐绽放,“这位一定是花千初小姐了?” 他的声音也是这样好听,底下一干丫环,个个的面颊都变得桃红,仿佛那个跟他说话的人是自己似的。 花千初点点头,黑湛湛的眼睛打量他一遍,道:“你是公子吗?长得很像女孩子呢!” “小姐,”颜生锦低声道,“百里公子来这里做客,不能失礼。” “好呀,做客就做客呀。”花千初才不管那么多呢,她又没有招待过客人,拉着颜生锦的手,“锦哥哥,你快来陪我说说话吧。我都有十六天没有和你说话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2) “哎,不能走。” 说话的却是百里无忧,他一挑眉,似笑非笑道:“你还没有向我道歉呢。” “道歉?”花千初不明白,“道什么歉?” “花家的府邸美仑美奂,我看得正自得趣,你忽然冒出来,害我不能好好欣赏美景,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花千初睁大眼睛,漆黑的瞳仁衬着莹白,愈发黑得晶莹透彻,仿佛可以映出整个天空的倒影,她道:“你接着欣赏不就是啦?” “有小姐在这里,这些景物忽然变得黯淡无光,我怎么欣赏得下去?” “怎么会黯淡无光呢?”花千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四周,“都是原样啊!” 百里无忧面上作恼,嘴角却已忍不住露出笑容,叹道:“有小姐这般容光在前,这些东西哪里有半分亮色?” 拐了这么一个大弯,原来是要恭维花千初的美丽。他的声音极悦耳,容貌又极美丽,换成别的男人对一个初见面的女子这样说话,一定要被要骂声轻薄。在他嘴里说来,却听得人舒服无比。 连花千初都粲然一笑,“你这人说话很有意思呀!” 也唯有像花千初这样明媚鲜妍的美丽,才不会被百里无忧的容貌压下去。眼下粲然一笑,眼更黑,唇更润,脸颊仿佛是粉色花朵,淡淡阳光下,每一道发丝,每一条衣带都似会发出光芒来,简直让人睁不开眼睛。 纵是容貌比女子还要出色的百里无忧,也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姿容绝世的少年少女,相向而站,语笑嫣然,蝴蝶从他们身边飞过, 一对璧人,天造地设。 这起婚事,是颜生锦与唐从容一起定下的。娑定城与唐门连姻,也算门当户对。而且百里无忧才貌出众,一双妙手与花千初齐名。世上的首饰一旦刻上“一世无忧”四个字,立刻身价百倍,在大晏富贵达人之间,百里无忧的首饰和花千初的衣服,向来都是相提并论的。 一切都完美无瑕,唯有百里无忧眼高于顶,非绝色美女不娶,定要看过花千初之后再决定这门亲事,于是便跟着颜生锦来到杭州。 而结果,正如颜生锦一直相信的那样——百里无忧对花千初一见惊艳。 千初纯净,美丽,清澈。像是这世上最清澈的溪水,像是这世上最夺目的明珠,像是这世上最明媚的阳光,没有人会不喜欢。 没有人不喜欢…… 颜生锦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走开,迎面遇上庆云。 庆云看着他,并不让路。 “庆大夫。”颜生锦微微一颔首,“我去吩咐厨房准备午饭。” “厨房难道不知道有贵客人来?还需要颜先生亲自去吩咐?”庆云脸上有丝很奇特的笑意,“我真想问问你们,把自己心爱的人送到别人身边,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不知道庆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颜生锦的脚步微微顿住,目光落在庆云脸上,依旧淡定温和,“百里少主酷爱甜食,我得去叮嘱一下厨房,免得做出来的菜式不合少主的口味。” 他举步便行,庆云却拦住他,那奇特的笑意更浓,看得久了,才从那笑里面觉出一股说不出的辛凉苦涩,“真是铁石心肠……你跟他竟然这样像。”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颜生锦淡淡地说,面容一丝不改,“庆大夫问错了人,也问错了话。恕在下不能奉陪,改日再同庆大夫聊天。”说完,他抽身便走。 “你心里清楚!”庆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声音里有一丝凄厉,仿佛这背影不是颜生锦,而是当年那个负心人,“我不信你们没有一丝痛楚,不信你们没有一丝后悔!” 颜生锦恍若未闻,步子迈得飞快,转眼便过了回廊,连背影也看不见。 花千初跟百里无忧说了几句话,转眼便不见了颜生锦,“咦”了一声:“锦哥哥呢?” “西廊那头去了。”月牙儿说。 花千初听了,一提裙摆便往西廊去,百里无忧一把拉住她,“呃,小姐准备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吗?” “让月牙儿陪你吧!我要去找锦哥哥,我都十六天没好好跟他说话了!” 说着又要走,百里无忧却没有放手,含笑问:“你们要聊什么呢?” 花千初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很想见到锦哥哥,很想赖在他身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关紧要。 “见到他就知道啦!”她再也捺不住,挣脱了手,飞快地跑开。 百里无忧有些异样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还从来没有女人是他留不住的呢! 花千初到了厨房,厨房的人说颜生锦去了书房。花千初到了书房,书房的人说颜生锦去了大厅,大厅上却只有百里无忧悠闲地坐着和丫环们闲聊。 “大概是去店铺了吧?”庆云见花千初焦躁,安慰她,“离开这么久,一定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3) “可是,可是他每一次回来,都是要先陪我的啊!”花千初眼眶都红了。 庆云微微叹息,送她回房。哪知房门一开,却见一个人坐在床沿,正是颜生锦。 门开处,正对着他的侧颜,他怔怔地看着床帐,听到动静,猛然回过头来,脸上的怔忡神情刹那间褪去,微微张了张嘴,仿佛要说点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花千初已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他旁边,“原来你在这里!” 庆云悄悄地走开。 颜生锦的鼻息触在花千初的脸上,温温的,暖暖的,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她靠他更近一些,抱住他的手臂,“我找遍了家里都没找着你,原来你到这里来了。你是在找我吗?” 颜生锦没有回答,隔了半晌,忽然问道:“你记得这间屋子从前的样子吗?” “从前的样子?” “以前这里没有这张桌子的,因为怕你跑进跑出磕到。那个花架也是后来添的。原来的妆台很小,现在的大很多。”他说着,低下头问她:“你忘记了吗?” “是吗?”花千初一点也记不得。 “屋里的颜色倒没大改。你一向喜欢鲜艳的颜色,被褥,软垫,四季时令花草,都是挑新鲜养眼的放。”颜生锦继续道,“看那棵桂花,很大吧?平常看不觉得,今天仔细一看,忽然想起它当年的样子,才发觉它真的大了很多。” 他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仿佛包含了极大的雾气,听得花千初的心也被雾笼住似的,混混沌沌地有些疼痛。 她抬头看着他,他仍然是平常的模样,眉目温和,唇角淡定,只是一双眼睛又变成那种深潭似的模样,她仿佛站在潭边,无法克制地想坠下去。 这样子的锦哥哥,是多么的不同!不像是平常那个,让她总忍不住扑进怀里让他抱着的锦哥哥,反而……反而有种冲动,想把他抱进自己的怀里,像平时他安慰自己一样去安慰他—— 是的,安慰,这个时候的锦哥哥看起来让人忍不住好好安慰,好像他正受着某种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痛苦。 “锦哥哥……”花千初的手迟疑地抚上他的脸,“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问:“你觉得百里无忧怎么样?” “挺好呀。人长得漂亮,说话又有趣。” “那就好。”颜生锦看着她,“千初,他就是我为你挑选的丈夫。” “哦。” “既然你满意,娑定城就要下文定之礼了。” “哦。”花千初乖乖地点点头。 “那么……千初——”那一刻他似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顿住,轻轻拉着她站起来,“该去吃午饭了。” 百里无忧住到第二天就走了。虽然只有两天时间,也足够全府的丫环迷恋上他。当然也够所有人注意到他的挑食。端上来的菜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倒是蜜饯之类的甜食不曾停口。丫环们都说,难怪嘴甜,原来是这个道理。 百里无忧走后不久,娑定城的大小姐,也就是娑定城眼下的当家人,百里无双,偕同众长老前来下文定之礼。那日场面十分热闹,唐从容作为花千初的亲舅,自然不能不到,从头到尾,都是唐从容与百里无双之间的寒暄。明眼人一瞧便知虽是百里家与花家的婚事,事实上,却是娑定城和唐门的联姻,这两个在江湖中势均力敌的门派结成姻亲,是江湖中近年来少有的几件大事之一,许多江湖人士都前来观礼。 颜生锦虽然不用直接主持文定之礼,可这上上下下的来宾的吃住,也是一件颇为费神的事情,忙得花千初也难得找到他的人影。 “千初,下过文定之后,你就是百里无忧的未婚妻子,百里无忧就是你的未婚夫婿,你知道吗?”庆云看着对这场文定之礼全无兴致的花千初,忍不住道。 “唔,知道。”花千初说,随即问,“庆姐姐,你有没有看到锦哥哥?” “没有。” “唉,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花千初有些沮丧,“为什么我觉得锦哥哥对我越来越不如从前呢?” 庆云听了,没有说话。 其实她知道颜生锦在哪里。 晚上,她拎着一壶酒,到书房来。 书房的门虚掩,“支呀”一声推开,淡淡月光随之照进来,伏在桌子的人抬起了头。 “我果然没有猜错。”庆云把酒壶放在桌上,取出两只酒杯,一面斟上酒,一面道,“你果然一个人躲起来了。” “我不明白庆大夫的意思。”颜生锦坐直了身子,神情颇为平静,“我只是有些累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隐瞒。”庆云把一杯酒放到他面前,直视他,“也许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心事,如果在我面前你都不愿意说,难道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吗?”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4) 颜生锦垂下了眼,月光如雾,照着他淡定的面庞。 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神情,可是这一刻的沉默,像是刹那间打开了心头的防备,他的情绪在沉默地一丝丝弥漫开来。 庆云站在他的身边,仿佛能嗅得到空气里沉重的悲伤。 他伸出手,端起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有酒水溢了出来,他抬袖擦了擦,将酒杯放在桌上,忽然伏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酒量并不是这么差,庆云本着大夫的本能探住他的脉门,吃了一惊,“你多久没吃东西了?肠胃虚弱成这样!” “我没事。”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自己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一笑,“多谢你。酒果然是好东西。” 庆云沉默,忍不住道:“你真的认为自己做对了吗?千初的心里只有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就算她嫁给了百里无忧,百里无忧会容许自己的妻子心里爱着别人吗?” “你错了。”颜生锦慢慢地喝完第二杯,静静地说,“千初对我的感情,是孩子般的依恋,不是爱。百里无忧是世上最容易讨得女孩子欢心的男人,千初,会喜欢上他的。” “如果千初不能呢?如果千初心里只有你呢?” “不可能的。”颜生锦说得异常笃定,“千初对我的感情,难道我自己还不明白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千初真的是爱我,我可以娶她吗?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喊她爹叫大哥,喊她娘做大嫂,我的辈分是她的叔叔。”他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你真以为我像传言的那样,为了花家的家财不惜乱伦吗?” “可、可是你不是她亲叔叔……”庆云的声音有些低,因为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毫无说服力。颜生锦和花千初的确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长久伴她长大,唐门的人,花氏一族的族人,甚至杭州的百姓,谁不知道颜生锦是花千初的叔叔、花千初的管家? 众口烁金,世俗力量强大得远远超过人们天真的想象。 颜生锦从来不是个天真的人。 “你想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也因为这样,才做得出这样的决定吧……”庆云喝下一杯酒,微微地叹息,“但愿,千初真的不懂爱情。” 颜生锦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静默,唯有月光如雾。 “颜生锦。”庆云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你爱千初吗?” 颜生锦浑身颤栗一下,猛然抬起眼睛。 他的眼睛,有雪一般的光芒。冰凉,刺痛。 于是庆云知道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庆云走的时候,是个大晴天。花千初依依不舍,甚至抱着庆云的行李不让她离开。 颜生锦阻止她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千初,庆大夫有她的事要做。” 庆云也有些舍不得。然而她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听到那些传言。现在她还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呢?她将继续她的游方生涯,直至老去。 马车缓缓离开。 “庆姐姐是我唯一的朋友。”花千初惆怅地说。 颜生锦微微一惊,第一次在她明珠般的脸上,看到这种不该是孩子该有的神情。 “你还有百里无忧。”颜生锦说,“我邀他来杭州陪你,好不好?” “我还是喜欢庆姐姐多一些。” “但百里无忧才是陪伴你一辈子的人啊!” “陪我一辈子的,是百里无忧吗?”花千初忽然惊慌起来,“不是你吗?” “当然我也会。但他会陪你更多一些。”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丈夫。”颜生锦解释,“你们会在一个桌上吃饭,会在一个床上睡觉,同盖一床被子。”“可是,我更想要你陪啊!”花千初拉着他的手,“为什么你不能做我的丈夫?” “因为我是你的叔叔,千初。” “才不是呢,你是哥哥。” “你不能一直这样乱叫。”颜生锦微笑,“做了叔叔,就不能做丈夫了。但我还是可以陪着你。到时候,我会把花家的财产分成两半,你和大小姐一人一半当陪嫁,然后,你那一半的生意,我就放到娑定城附近去,好不好?” 花千初满意了,“只要你能陪着我,怎样都好。” 一个月后,百里无忧应邀到花家做客。 这一回,可跟上回完全不一样。这次名义上仍旧是“客人”,花家的下人却已当他是半个主子。住了不到十天,全杭州的人都知道花千初的未婚夫貌比潘安。 百里无忧真是天生就招人喜欢,不几天就和花千初混熟了。这天,软磨硬泡要花千初给他绣个荷包,花千初手头上正没事,答应下来。 荷包做得非常漂亮,百里无忧十分满意,佩在身上,满面都是笑容,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多谢啦!” 一股极奇怪的滋味滑过花千初的心头,她捂着脸,退开一步。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5) “别害羞。”百里无忧笑着说。他姿容绝世,是女人堆里的宠儿,这样的肌肤之亲对他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见未婚妻闪开,他轻轻地踏上一步,抱住她,“咱们连亲事都定下了,已经是夫妻,夫妻之间亲热一下,你也害羞成这样?” 他的声音很温柔,身上有种极好闻的香气,被这样一个男人抱着,没有一个女人会反感。可是花千初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说不出的不自在,努力想要挣脱,一张脸憋得通红。 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花千初这样挣扎,倒激起百里无忧一丝情欲来,低下头去,吻住她的耳坠。 “啊——”花千初尖叫起来。 月牙儿和月弯儿连忙跑进来。 百里无忧也吃了一惊,松开了她,“怎么了?” 花千初有莫名的慌乱,捂着脸,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飞快地跑过后院,穿过花园,说不出来的慌乱,腿都有些发软,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直到跑进一间屋子,蓦然见到颜生锦,才知道自己跑到书房来了。 “千初……”见她面色惊慌,颜生锦扔下手里的账本,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锦哥哥!”千初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用尽力气的拥抱,好像要把自己整个地化在他身上才觉得安全。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股酸涩挡也挡不住地从鼻子直冲眼眶,哗啦啦流下泪来。 “别哭,别哭。”颜生锦心里吃惊,“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我不想他抱我……” “他抱你?!”颜生锦一震,怒气立刻涌上了脸,“谁抱你——” 一个“你”字刚出口,他自己就生生愣住。 还有谁?能抱她的还有谁? “呜呜呜……百里无忧……百里无忧抱我,还亲我……”花千初哭得哽哽咽咽,直抽气。头顶却没有声音,自己靠着的胸膛也有些僵硬,她愕然地带泪抬头,竟然看到一张苦涩的脸。 “千初……”他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半蹲在她膝边,望着她,道,“他是你的未婚夫,他……他亲你,抱你,都是因为喜欢你,知道吗?” “我不要,我不要他喜欢。”花千初不依,伏下身子把头靠在他肩上,“锦哥哥,他亲我,我好难过呀!”靠得这样近,花千初蓦然发现锦哥哥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极轻微地颤抖,她猛然抬起头,只见颜生锦满面都是痛苦之色,她吃了一惊,“锦哥哥……” “别说了!”颜生锦牙关咬得铁紧,眉头紧紧地皱起,他猛地站起来,望向花千初,却不望向那对清澈见底的眼睛,轻轻地道:“千初,相信我,百里无忧那样对你,只是因为他喜欢你。” “不,不,我不信。你也是喜欢我的,你也会抱我,你抱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很高兴,他抱我的时候,我觉得很难过!”有生以来第一次,花千初强烈地反驳颜生锦的话,她的脸上犹挂着泪痕,眼神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对自我的坚信,“锦哥哥,你亲亲我!” 颜生锦震惊地倒退一步。 “你亲我,我一定不会难过!可是他亲我会。”花千初大声说,“锦哥哥,我不要他,我不要这个丈夫,我只要你!” “不是这样的……”颜生锦虚弱地企图说服她,然而自己都发现自己的声音竟这样苍白,顿了顿,他道:“女孩子,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亲的。” “可是我愿意让你亲!”花千初蓦然扑上来抱住他,把脸凑近他。 从来都温和淡定的颜生锦忽然间心中竟说不出的恐慌,忙乱地闪躲,仓皇间,花千初的唇,碰到了颜生锦的唇。 那一刻两人都僵住。 窗外有风吹过,一片树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地坠落。 书房里安静极了,听得见彼此的呼吸,还有心跳。 颜生锦率先清醒过来,猛然松开花千初的手。 花千初被推得倒退一步,脸上却全无怒气,眸子闪烁着梦幻一般的星光。 “我就知道的……”她以一种迷梦般的轻柔语调说,“我就知道……不会难过的……”她抬眼看了一眼颜生锦的唇,他有这世上最好看的唇形,是淡淡的浅红,那么柔软…… 那么柔软…… 一颗心像是被灌满了水,一不小心就要满溢出来。再也不能承受这快要漾出来的充盈感,她捂着自己的唇,飞快地跑开。 跑过游廊画栋,跑过草木扶疏,一重重的楼阁花木飞掠而过,她跑得这样快,快得好像要飞起来。 再跑下去,她真的要飞起来了!飞到天上,她变成一只鸟,一片云,一缕风,从来没有过这样轻盈的时刻,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出了翅膀!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同。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6) 花千初的脸,始终微微地发着红晕,一双眼睛迷醉如星,目光一落到颜生锦身上,脸上的红晕更加浓重,仿佛不敢再看第二眼,她低下头去。然而要不了多久,她的视线又会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飘去。 颜生锦面容淡定,与平常仿佛没有任何不同,唯一奇怪的是,他的筷子始终只伸向面前的一盘菜,仿佛那盘松仁豆腐是这世上无双美味。 百里无忧已经早早地放下了筷子,正在吃蜜饯。瞧着桌面上的异样气流,轻轻一笑。等两人吃好饭,花千初回了房,百里无忧道:“颜兄,我在这里叨扰多日,也该告辞了。” “公子怎么这样见外?”颜生锦道,“公子就是这院子的半个主人,何来叨扰之说?” “我怕我再呆下去,你家小姐会不好意思呢!”百里无忧一笑,靠得近一些,放低声音道,“我早上大约唐突了她,你看她晚上吃饭多不自在?所以我还是先走,日后再来吧。”说着,脸上的笑意又更深了一些,望向颜生锦,“千初单纯归单纯,但是,已经快要嫁人,该懂的事也该懂一些,是不是?” “公子说得很是。”颜生锦点点头,“我会找人教导小姐。” 百里无忧含笑点头,他这未婚妻,居然完全不解人事呢,未婚夫同她调调情,竟把她吓着了。 第二天一早,百里无忧就离开了。送别之后,颜生锦吩咐人去请了花家族中的一位远房堂嫂来,简单地把意思说了一下,堂嫂一脸会意的笑,去了。 中午的时候,月牙儿说小姐要和堂嫂在房里吃,看来聊得比较投机,话还听得进去。堂嫂吃过晚饭才走,花千初却一直没有出房门。 颜生锦有些担心,唤来月牙儿,问:“小姐怎么样?” “小姐很好啊!” “我是指……小姐跟她堂嫂聊天的时候,神情怎么样?” 月牙儿想了想,“脸红。” 颜生锦微微松了口气,这是正常的。千初从来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他格外嘱咐那位堂嫂说得自然一些,坦荡一些,温和一些,不要让千初产生畏惧的心理。而且只是脸红,而没有其他反应,颜生锦放了心。 让月牙儿回去之后,颜生锦在书房回了两封外地店铺的信件,抬眼看已经到了亥时,便回房歇息。丫环上前伺候他梳洗后,退了下去。 灯静静地燃着,他看着镜中的脸,眉目隽秀,是最不显年纪的相貌,仿佛从二十岁到三十岁,都是一个模样。然而自己当然清楚时光的区别,他已经二十七岁了。 与他同龄同窗的人,在这个时候,早已儿女成行。见到他仍然孤身一人,都忍不住问:“颜兄为何还不娶亲?” 他也问自己:“你,为何还不娶亲?” 镜中人没有说话,回答给他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 @奇@“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书@心里有个声音这样问。 @网@“我不知道。”他说,对着镜子,对着自己,他淡定地、坚定地、不容自己反悔似的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一个声音这样问。 他以为这又是一道幻音,然而这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鹂歌唱一样动听,正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千初?” 帐子掀开一线,露出一张明若朝霞的脸,问:“你一个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颜生锦吃了一惊,因为独对自己的心事被窥见,也因为她意外的出现,“你该在自己的房里睡。” 花千初脸微微地红了,灯火昏黄中,她把头缩进了帐子里,低低的声音传出来,“我想睡这里。” “别胡闹。”颜生锦上前将帐幔挂起,待要拉她起来,却被她躲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可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你的名节就毁了!” “我不管!”花千初耍起赖来,“我小时候都睡过这里。” “那是你十岁之前!”颜生锦耐着一口气,不顾她的躲闪,手伸进被子里捉住她,“现在你可是定了亲——” 一句话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蓦地睁得老大。 他捉住了她的胳膊,然而触手之处,温滑细腻,被子里的人,居然光着身子!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看着他这副神情,花千初咬了咬嘴唇,羞红涌上面颊,偏过头去。 颜生锦从床上弹起来。手离开了她的肌肤,掌心却仍旧留着那片残温余香,蜿蜒成线,从掌心蔓延到整个身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颤:“你在干什么?!” 花千初翻了个身,乌黑的秀发披了一枕,她闷闷地道:“堂嫂告诉我,晚上女人就是要这样等男人回来啊!” 颜生锦晕了晕,“可是,我不是你要等的男人!” “那我等谁?”花千初诧然地回头,“小刘?大李?还是郭账房?”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四章百里无忧(7) “你要等的男人,是你的丈夫,是百里无忧。”颜生锦锁眉长叹,“快把衣服穿好,回去睡觉。” “我不要等他……堂嫂说,男人女人晚上都是光着身子抱在一起睡的,我才不要跟百里无忧抱在一起。穿着衣服抱都不行,脱了衣服我肯定更难受。”花千初噘起嘴,“锦哥哥,我喜欢你抱着我,我们晚上一起睡好不好?” “不好!”颜生锦的声音里隐隐压制着什么,背对着花千初的身影里有些说不出的紧绷,静默片刻,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慢慢恢复了常态,他道:“如果小姐要睡这里,那就睡这里吧。” 花千初大喜,“你答应了哦!” “嗯。”颜生锦点点头,却披起了外衣。 花千初疑惑起来,“你穿衣服干什么?” “我去书房睡。” “哎——”花千初从床上跳了下来,拦在他面前,“我也去!” 花千初十岁之前,他会帮她洗澡、穿衣,会带她睡觉,对着那小小的身体比自己的还要熟悉。然而过了十岁,花千初的起居饮食就全交给了嬷嬷和丫环们照料,穷极他所有的想象力,也没有想到当年那小茉莉花珠似的身子,可以这样洁白,这样细腻,这样芬芳,这样盛开。 拦在面前的女孩子,身子是一朵粉白荷花,三两支花瓣颤巍巍地守护着嫩黄的※※※,将开未开,含苞欲放。 只是一个照面,却惊痛他的灵魂,他蓦然倒退两步,第一反应是去看门窗有没有关上。 老天爷,门是关上了,窗却半开,他飞快地关上窗子,侧着头不敢再看她第二眼,飞快地解下外衣,裹住她,大步将她抱回床上。 她的身子一着被褥,他松了一口气,抽身时花千初的手臂却腾出来抱住了他的脖子,这样息息相闻,嗅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唇就在面前,那天带给她的近似飞翔的快乐,她仍旧记忆如新。如此近的距离,她轻轻地仰了仰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一碰之下,颜生锦几乎倒吸了一口气。 “锦哥哥……”她攀着他的脖子,脸红如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抱你,喜欢亲你,我只愿意这样等你一个人……”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颜生锦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手拉下来,他这么用力,疼得她眉毛都皱了起来。 “千初,你听着……”他定定地看着她,额头沁出了汗珠,说话有些吃力,却丝毫不妨碍他声音里坚定的力量,他一字一字道:“我是你叔叔,是你叔叔。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男人,知道吗?” 说到最后三个字,隐隐带着喘息。他松开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茶水溅到桌上。 他的背影挡住了他的失常,花千初怔怔地看着他,怔怔地回味着他的话,怔怔地道:“我不要你做我叔叔,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手臂猛然一抖,杯中的茶水泼了大半,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定了定心神,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语气如此坚定,就如同他坐在镜前自言自语说“我不知道”一样。 花千初因他这样绝然的语气怔住。 “现在,小姐可以做的有两件事。”颜生锦转过身来,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淡定模样,“一,穿好衣服,回房睡觉。二,今夜就睡这里,我去书房。” 见她怔怔地不说话,颜生锦到衣柜里拿了一件外衣。 “你不用走……”花千初的声音在背后低低地响起,“我走……” 傍晚,她偷偷溜进房来,躲在床上。回忆着堂嫂说的话,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心里面被紧张和甜蜜充满。心上像是缚了一根沾过蜜水的绳子,缚得越紧,心里就越甜。 现在一件一件穿上去,手竟一直轻轻颤抖。她好奇怪,为什么会抖得这样厉害?想稳都稳不住?又为什么心里像是破了个洞,凉凉的风从这破洞里吹进来,吹得心好冷好冷…… 她穿上衣服,穿上鞋子,眼睛比脑子懂事,下意识地回避望向他。可是走到了门口,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胸口那个洞更冷了,冷得一颗心都疼起来。 她不能看他。她知道她不能看他。 不看他,心口就会好受一点。 屋子里只剩颜生锦一个人,灯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仍然保持着方才喝茶的姿势,茶杯紧紧地握在手里,握得那样紧,指上的关节隐隐发白。 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茶杯竟然被握碎,碎片扎入掌心,传来刺痛,刺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将手掌握得更紧一些,脸上的肌肉因这刺骨的痛楚而抽搐起来。 血,一滴一滴从掌心滴落,滴在书桌上。色泽幽暗的红木桌面,血与茶水看上去竟是同一个颜色。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五章想要嫁给最爱的人(1) 第五章想要嫁给最爱的人 因为花家织造在隆州的商铺出现了一些问题,管家颜生锦决定亲自去处理。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炎夏出行,回来的时候已到了秋天。 花家宅院里桂花飘香,最大的桂花树旁,是花千初的屋子。 颜生锦悄然站在桂花树下。 屋里的女孩子在低头做针线。 她今天穿了一身碧绿的衣裳——她一向喜欢鲜亮的颜色。不过再明亮的颜色也敌不过她的容光。 她十七岁,正是一朵花开始绽放的时候。 忽然间她抬起头,原来是月牙儿端了茶来,她接过,要喝的工夫,无意间瞥见门外的人影。 “锦哥哥……”她有些惊喜地喊了出来。不过脸色转即又慢慢地黯淡下去。 “是我。”颜生锦走了进来,将手上的一只包袱放在桌上,“这是隆州的一些小东西,带来给你玩。” 她接过包袱,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一对眸子里映出他的面容。 他的声音,他的人,一如既往的淡定温和,仿佛没有任何的改变。 现在,他淡定地坐在她面前,身上穿着藤绿色的外衣,领口绣着古方纹,衬着淡青色的里衣,整个人如同一枝秀逸的藤蔓。 她的心,又微微地泛起又酸又涩的泡泡,她多想再靠进他的怀里,趴在他的肩上,可是,她不敢靠近他。 她不想承认自己怕他,但是,真的,她怕他。 她怕疼。 一靠近他,心里那个洞又凉凉地疼起来了。 即使只是这样相对而坐,胸口都会隐隐作痛。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离他远一些。 站起来,从里间抱了一堆衣服出来,堆到他面前,“喏。” “什么?” “给你做的衣服。” 他有些吃惊,“这么多?” “是啊。我也觉得做多了一点,你的衣服都穿不完。”她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仰仰头,“我的脖子都酸死了。” “既然知道,还做这么多干什么?”他半带着责问说,伸手替她捏捏后颈。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花千初的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晕红像一朵被惊开的花,嫣然地盛开在她脸上。如玉的肌肤下透出一层薄薄的胭脂色,颜生锦蓦然受惊似的收回了手。 屋子里有尴尬的静默。 “我去一下书房。”颜行锦先打破这寂静,站起来,“你也别绣了,歇会儿吧。叫月牙儿替你揉揉肩。”花千初点点头,看着他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晴空朗朗,有风来吹起他的衣角,高大的桂花树兜头飘下点点花瓣,有几星落在了他的头上。 “锦哥哥!”花千初忍不住叫住了他,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把头上的细碎花朵拂去,鼻子忽然一阵酸涩,轻轻靠在他胸前,她问:“为什么我们不像从前那样了?” 风中他仿佛微微叹息,又仿佛没有,他的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我们永远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渗进他的前襟,她心里说不出的感伤,胸口又一次破洞了,声音哽咽,“不一样了……我知道不一样了……” “不要说傻话。”他低低地说。 声音像是从胸膛里发出来,鼓荡着她的耳膜。这样熟悉的感受。她一直喜欢把头埋在他胸前听里面的声音,那里,有稳定的心跳,有闷闷的有趣的震动。 她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也许他们真的没有变。她仍旧可以这样听他胸膛里的声音。 “婚期定在明年九月。” 她忽然听到他这样说,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去隆州的时候,我绕道去了一趟娑定城。”颜生锦说,“千初,该给你自己做件嫁衣了。” “哦。”她闷闷地答应。 桂花扑簌簌落下,两人静默无言,花千初自他怀里抬起头来,问:“我嫁过去,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能的。”他说,忽然发现她脸上的泪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千初,不要哭。你应该是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人,永远都不要流泪。” “可是我想哭……”花千初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了雾气,“为什么我想哭?为什么我想到要嫁的人不是你而是别人,我每晚要等的不是你而是别人,我就想哭?” “千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虽然不是你的丈夫,但是也能看着你生儿育女。你病了我会照顾你,你受委屈了我可以保护你。你要知道这世上除了丈夫,我还可以用叔叔的身份陪你,用哥哥的身份陪你。陪你一辈子。” “可我不想你用叔叔的身份,也不想你用哥哥的身份。”花千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隽秀的脸庞,看着他此刻如深潭一般的眼睛,她怔怔地,再一次把心底的那个愿望说出口:“我想你用丈夫的身份陪我。陪我吃饭,陪我睡觉。像小时候你做过的那样。我不想我的生活里多出别的男人,我只想跟你一个人在一起。”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五章想要嫁给最爱的人(2) 颜生锦皱了皱眉,秋天晴朗的阳光似乎要刺痛他的眼睛,他偏过脸,望向别处,道:“这件事,我们三个月前说过的。千初,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花千初蓦然喊了出来,“你又不是我亲叔叔!” “千初,别说傻话。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将来我也会在你身边,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极限。”说着,他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滑下的泪,微笑一下,“只要能我看着你,你能看着我,不就可以了吗?” 花千初含泪摇头,他的微笑苦涩而又凄凉,让她的心说不出来的难过。她抓住他的手,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脸,仿佛那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温暖。泪水流下来,滑进他的掌心。她忽然觉得他的掌心有些不同,愕然地一看,掌心里竟躺上几道错乱的疤痕。 “你受伤了?” “不算伤。”颜生锦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扶着她回到房间,让她在床上躺下,轻声道:“千初,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自然没有了。” 她的确也累了,从心里透出来的乏力。他苦涩的笑,他说不可能……好累,她不想看见他那样的笑容,不想听见他这样说话,她的确应该睡了…… 第二天的早饭,花千初让厨房送到房里吃。 即使是月牙儿和月弯儿,也发觉了小姐和颜先生之前的异样——要是放在以前,颜先生出这么久的门回来,小姐一定一天十二时辰都要和颜先生粘在一起。现在居然连饭也不一起吃,难道是跟颜先生赌气吗? 好在有那位远房堂嫂时常来串串门。这位堂嫂为人精乖,很会察言观色。自从上回跟花千初“好好聊了聊”之后,就时常过来——跟这位花家最富有的女孩子拉好关系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今天她来,只见花千初怔怔地靠在床上,“哎哟”一声,连忙过来,“我的好小姐,怎么病了?” “我没病。” “那怎地气色看起来这样差?” “不知道。” 堂嫂察言观色,微微一笑,低声道:“我看小姐还是病了。八成,是相思病。嘻嘻。” “相思病?” “小姐是想姑爷了吧?也难怪,像姑爷那样的人才,一万个人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 “你是说百里无忧吗?”花千初摇摇头,“我一点儿也不想他。”跟着轻轻叹了口气,“我想的是锦哥哥。” “颜先生?!”堂嫂大吃一惊,转而又一副明了的神色,“小姐是听到了那些传言吧?” “什么传言?” “小姐不知道吗?”堂嫂连忙压低了声音,“大家都在传,说颜先生想打小姐的主意,一并把花家财产弄到手呢!不过既然小姐已经定了亲,他这法子肯定是行不通了。” “打我的主意?”花千初不明白。 堂嫂早已明白她单纯如同一个孩子,解释:“就是娶你呀!娶了你,可不就娶了半个花家?” “他要娶我?!”花千初猛然坐起来,脸上涌起一层血气。 堂嫂把这个表情误会成生气,连忙安抚她:“小姐别气。只是谣传罢了。小姐已经有百里少主那样的姑爷,他怎么可能娶得到你呢?” 花千初一把捉住她的手,“如果我没有和百里无忧定亲,他就会娶我,是不是?!是不是?!” 花千初的激动和急切把堂嫂弄得有点糊涂了,不知道这位小姐到底是什么想法,支吾:“这个……这个……只是大家这么传……” 一定是这样的! 花千初的脸上迸出光芒。 在百里无忧没有到过花家之前,锦哥哥跟她多么好!直到百里无忧来了之后,锦哥哥才慢慢地不再像从前那样抱她宠她——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猛然掀开了被子,连外衣也顾不上穿,一气儿跑到书房。书房里没有人,他大约去店铺了,她喘了口气,又忙外跑。 月弯儿、月牙儿连同惊疑不定的堂嫂都追上来,给她穿上外衣,她哪里忍得住,随便一披就往门口跑,跑得急了,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不用抬头,不用看,只要闻到这熟悉的气息,只要一眼瞥到他衣服的料子,她就知道他是谁了! “千初?”颜生锦扶住她,“这么急要去哪里?” “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她抱着他,欢畅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清泉,溅在身边的人身上。她那么开心,那么快活,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瞳仁里全是他的影子,“我要和百里无忧退婚!” 她大声说:“这样你就可以做我的丈夫啦!” 这句话一出口,跟着花千初出来的丫环和堂嫂,跟着颜生锦进来的店铺掌柜,以及正在四周洒扫行走的下人们,仿佛在刹那之间被人施了定身术,眼睛与嘴巴都张得老大,再也合不拢来。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五章想要嫁给最爱的人(3) “小姐病了。”被众人瞩目的颜生锦淡淡地说,“快扶小姐回房。” “我没有病!”花千初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我说的是真的!” “月牙儿!月弯儿!”颜生锦怒喝一声,“小姐昨夜烧了一晚,现在身子还这样烫,已经病得满口胡话,你们居然让她出来吹风?!还不快扶她回房?!” 最后一句,他满脸惊怒,眼眶似要绽出血丝来! 双生姐妹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上前扶住花千初。 花千初挣扎,“我没有病!为什么说我病了?!你们走开,走开啦!” 堂嫂见是自己几句话惹出来的祸事,帮着两人连扶带抱地把花千初弄回房。 “小姐病得很厉害。”过了半晌,颜生锦慢慢地开口。似是解释给众掌柜的听,又似自己在叹息。 “听说大小姐也是常年卧病……”一个掌柜说,“小姐跟大小姐是一胎双生,会不会是同样的病?” “各位不用担心。”颜生锦远远地望向后院那棵桂花树,轻声道,“小姐会好起来的。很快。” 大家也相信小姐会很快好起来,因为颜管家特意为小姐请来了庆大夫。 这位庆大夫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是曾经跟小姐十分要好,治起来应该会更尽心尽力一些。 “你帮我好好劝劝她。”颜生锦说,“她、她……”他终于没有说下去,只把庆云领到花千初的房前。 房门紧闭,忽然传出“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响起几人的惊呼,跟着门被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冲了出来。 庆云不敢相信这是花千初。 花千初有这世上最明亮的眼睛,最鲜润的面容,她整个人明艳如同朝霞,清澈如同溪流,她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微笑。她哭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忍不住跟着她一起落泪。 而冲出来的这个女孩子,头发散乱,脸上毫无光彩,唯有一对眼眸,亮得吓人!她见庆云,忽然之间就像是见了亲人,一下扑到庆云身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庆姐姐,庆姐姐,庆姐姐……” “哭吧。千初。”庆云有些伤感地抱住她,“都哭出来,就好了。” 等她哭累了,庆云才慢慢把她扶回房,替她洗了脸,再替她把头发梳好,找出一件衣服替她换上,道:“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不……我要去找锦哥哥,我要问他,为什么不能娶我。”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他又不是我亲叔叔!”花千初的眼泪又一次流淌了出来,“为什么不可以娶我?” “千初,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喜欢了谁就可以和谁在一起的。”庆云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很多人明明彼此喜欢,却不能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道义,还有责任,还有名誉,还有财富,还有权力,还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我们有时候不得不放弃爱情。” “我什么也不要。”花千初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我只要锦哥哥。” 庆云叹息:“这样吧。你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我去帮你问颜生锦,好不好?” 花千初点点头,眼神里面仍然有清澈的信赖。 怎能让这样一个女孩子伤心?这是庆云心底最大的感慨。 颜生锦在书房,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看见庆云进来,另斟了一杯给她。 “我们是酒友吗?”庆云端起来一饮而尽,“在一起总是喝酒。” 颜生锦不说话,提起酒壶给她斟满,“千初……怎样?” “真不知道你当初的做法是否正确。”庆云苦笑,“她的确曾经像孩子一样快乐,现在也同样像孩子一样单纯固执,认为世上的一切只分为想要和不想要两种。”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我只听说千初不吃不喝,难道你也是吗?” 他明显削瘦,露出了尖尖的下颌,向来温和的眼眸也有些憔悴,听了这句话,没有回答,仰首喝下一杯酒。 “她要和娑定城退婚。”他说,眉头紧紧地皱起来,“这门婚事,不能退。” “为什么?” “娑定城和唐门连姻,可不是件小事,哪能说变卦就变卦?而且,除了百里无忧,世上还有谁配得上千初呢?” “还有你。”庆云顿了顿,“应该说,唯有你。” “我?”颜生锦苦笑了,“你忘了吗?我是她叔叔。” “并不是亲叔叔。” “难道你也像她一样天真吗?” “为什么不?”庆云道,“是你说过,她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能够让她快乐,你娶了她又怎样?”“娶了她,唐门会怎么说?花氏一族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说?” “你管这么些做什么?!”庆云忍不住抬高了声量,“只要你们两个开心快乐就足够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五章想要嫁给最爱的人(4) 颜生锦有些悲哀地看着她,“庆大夫,你的真实年龄真的如你的外貌一样吗?你这句话,像是千初说的。” “有什么不可以?” “如果我娶她,你想过将来吗?”颜生锦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低沉而缓慢,“当所有人都指责我们的乱伦,当所有人都给我们白眼,我们的孩子也要背负这样的蔑视……这些,你想过吗?” 庆云顿时无语。 “所以,她不能退婚。嫁给百里无忧,是最好的选择。我也可以随她去娑定城,永远陪在她身边。” “百里无忧会愿意看到她爱的是你吗?” “她对我的,不是爱。”他艰涩地说出这么一句,一如当初他们曾经讨论过的一样,“她对我,只是依恋。”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我没有办法。”庆云叹了口气,“可是你要怎样才能让千初心甘情愿嫁过去?” “最简单的办法……”说着他喝了一杯酒,酒劝让他整个五官皱成一团,“那就是,我先成亲。” 庆云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只要我成了亲,千初的念头就断了。”颜生锦撑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无限疲乏,“一切,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庆云忍不住对这个心力交瘁的男人生出一丝怜惜,“那么,你有人选吗?” 颜生锦摇摇头,眼神里竟有一丝茫然。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淡定温和的男人吗? 庆云叹了口气,“那么你觉得我怎么样?” 颜生锦微微一惊。 “你心里有个永远也无法割舍的人。我心里也一样。”庆云说,“娶了我,你可以有一个永远不嫉妒千初的妻子。” “嫉妒?” “当然。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看着丈夫用尽所有心力去守护另一个女人,而不心生妒意的。” “如果我娶了她,自然不会让她知道。”颜生锦说着,抬头望向庆云,“庆大夫,多谢你愿意这样帮我。但是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庆云有些意外,“难道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吗?” “如果我成亲,千初会难过一段日子。这段日子,总得有个人陪在她身边。千初很喜欢你,由你来陪她,再适合过。而且……难道你不想和你心里的那个人在一起吗?” 庆云微微一震。 “我明天会放出话去,请杭州的红娘帮我物色人选。”说着,颜生锦站了起来,举起酒杯,与庆云手中的轻轻一碰,“之后,我要出门一趟。这段时间,还拜托你替我照顾好千初。” 颜生锦要娶亲的消息,很快在杭州传开。 虽然只是一个管家,但是人人都知道花家其实是颜生锦在做主,兼之为人温和,处事淡定,是姑娘们心中最好的夫婿人选。一时间媒婆都快要忙不过来。 第一个媒婆找上门来的时候,花千初已经恢复了一些,愿意由庆云陪着在花园里散散步。 那媒婆听说颜生锦已经出门,正在回去的时候,猛然看见一个绝色少女坐在花园里,心知这就是那花家的小姐。要是小姐满意,颜生锦多半要在自己这里找到心上人吧?想到那可观的谢媒金,媒婆眉开眼笑地赶到花千初面前,请了个安,先说了一大堆奉承话,随后把手里一本册子交上去,笑道:“颜先生不在,那么这个,请小姐先过过目吧。” 花千初原本有些淡漫,听说是找颜生锦的,才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只见一些人的生辰和出身记录,微微迷茫,“这是什么?” 庆云在旁边瞥到那里面的内容,把册子拿了过来,道,“没什么,只是一些账本罢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账本呀……”媒婆笑,“颜先生一生的账目,就要从这个本子上开始咧。” 花千初见她说得这样重大,忍不住问:“什么一生的账目?” “小姐啊,人娶了亲,成了家,这辈子才算真正开始咧。以后生几个孩子,吃穿用度,可不是一辈子的账?”媒婆伶牙俐齿,“我这上面记的姑娘,个个都是杭州城里极出挑的。颜先生无论娶了哪一位,都能夫妻合顺,白头到老……” 媒婆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子已被庆云往外拉,庆云脸上涌起一层急忧。这件事按颜生锦的意思,是要等一切都办妥之后再告诉花千初。 花千初坐在石凳上,神情怔忡,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黑而圆大,衬边只有少许的眼白,像极了婴儿的眼睛。 但是婴儿的眼睛不会有这样空幻的迷茫。 那对从来都可以倒映整个天空的眸子,忽然之间,仿佛蒙上了一重迷雾,失去了往日的清澈。 “庆姐姐……”花千初低低地、怔怔地开口,眼睛却仍旧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地面,“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庆云勉强笑了笑,“她……”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五章想要嫁给最爱的人(5) “她叫锦哥哥娶亲,是吗?”直接说出了这一点,原先那团让她心里堵的慌得迷雾倒散开了,花千初忽然站起来,问那媒婆,“你这上面的人,跟我比起来怎么样?” 媒婆这才觉出一点不寻常,讨好地笑,“这个,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和小姐您比较呢?” “有比我漂亮的吗?” “呵,自然没有。” “有比我更熟悉锦哥哥的吗?” “小姐莫说笑,颜生锦一个都没见过呢。” “那锦哥哥为什么要娶她们?”花千初看着她,说,“等你找到了比我好的人,再让他娶吧!” 媒婆犯难,“小姐富甲天下,容颜绝世,又做得一手绝妙针线,这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呢?” 花千初的眼睛微微地亮一亮,“我有你说得这么好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天下人都这么说啊!” “那好。”花千初的脸上,总算现出了一丝笑容,虽然有些淡薄,却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展开的一次欢颜,“既然没有比我更好的,就让锦哥哥娶我吧!” “什么?!”媒婆大吃一惊,“小姐要下嫁颜先生?!” “别人可以嫁,我为什么不可以。”花千初脸上涌上了一层薄晕,“你可以把别人介绍给他,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他?只要他能娶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可是……他、他是你叔叔啊……” “不是。”花千初微微地转过头,眼眸晶亮,“在我心中,他是我的丈夫。” 媒婆的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传言不是说颜生锦想娶花千初进而侵占花家财产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花千初赖着要嫁颜生锦?啊呀,花千初定过亲了呀!文定之礼都下了呀! 这真是,这真是爆炸性的消息啊!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六章方若宁(1) 杭州城里的媒婆们,前后接到两头嘱托。 花家的管家颜生锦要娶亲。 花家的小姐花千初要嫁颜生锦。 媒婆的嘴,仿佛生来就是传递消息的。尤其,是这种峰回路转引人入胜的传言。不到半天,整个杭州城都知道。 花家的老族长再一次坐不住了,在得到颜生锦回花家消息的那一天,亲自来到花家。 颜生锦回来的那天,非常冷。外面下着凄凄的雨丝,人们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都说要下雪。 颜生锦才下马车,下人已经在门口守候,道:“族长在大厅等着颜先生。” 颜生锦点点头,来到大厅上。 大厅除了老族长,还有花千初隔了一脉的叔伯,算是血脉最相近的亲人,坐在椅子上,闷声不响。 大厅里的炭炉发出毕剥的声响,仿佛要借此来温暖大厅上沉重压抑的气氛。 “锦哥哥!”花千初一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跑到他身前,看到他衣上被细雨打湿的痕迹,发上也有淡淡的水痕,忍不住掏出手帕轻轻替他擦拭。 这个亲密的举动,引起众人的不满,老族长咳嗽一声。 颜生锦止住花千初,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低声道:“千初,你回屋去吧。大家有事要商量呢。” “我不要。”花千初温柔地一笑,“大家要商量的,正是我们的事。” 她这样纯净温柔的笑容,颜生锦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今天在这沉闷的厅上,忽然看到她灿若朝霞的一笑,心里一声轻响。明明是很欢喜,却又有些酸楚。待听到她后面的话,怔了怔,“我们的事?” “是啊!”花千初说,“我们——” “千初!”老族长威严地开口,“坐到我这边来。” 花千初吐了吐舌头,听话地坐到老族长身边。 老族长看着颜生锦,道:“我听说千初说,她要嫁给你?” 颜生锦脸色一变。 老族长看着他的脸,认为这是心虚的象征。千初的单纯,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这个颜生锦引诱她,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老族长道:“颜先生,虽然你不姓花,但你为花家尽心尽力,我们一向把你看作自己人。花家一脉,三百年来不说如何显赫,却也没有出过什么有辱门楣的事情。千初再不懂事,我们也不能由着她做下乱伦的勾当!” “三爷爷!”花千初诧异起来,她一直以为这许多长辈来,是帮忙操办婚事。 “千初不要说话。”老族长说,“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你也该懂了!” “族长说得半点没错,小姐的确该懂事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颜生锦有片刻的沉默,他微微向座中诸人施了一礼,道,“我父亲是老爷的管家,我是小姐的管家,这上下之分,我是清楚得很。小姐年幼,说话不分轻重,还望众位不要跟小姐一般见识才好。”顿了顿,道:“其实,我已经有了意中人,就算是小姐抬爱,我也不能从命。” 花家众人齐上阵,原是要阻止颜生锦计划得逞。现在听他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都有些愣,目光齐齐望向老族长。 老族长还没有开口,花千初站起来,“你胡说!那些媒婆都被我赶跑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娶我?我不会管别人怎么说的。” “千初。”族长威严地喝住她,望向颜生锦的目光却缓和下来,“颜先生此话当真?” 颜生锦吩咐一名侍立在旁的下人:“你去看看,有位跟我同来的方姑娘,我吩咐人将她安排在客房,如果可以,请她到厅上来喝杯热茶。” 下人依言去了,不一时,带上来一名女子。 女子容貌清秀,神情有些疲惫,见了这许多人,微微有些意外,却并不慌张,问颜先生:“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有人想见见你。”说着,他轻轻扶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来,道,“在这次回来的路上,我结识了这位方姑娘,彼此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还请族长与小姐替我做主。” 花家众人的脸色顿时好看起来。有几个明眼的,瞧见那位方姑娘听了这句话,眼中射出又惊又喜的光芒,便知道“已经私定终身”一说未必是真。可是颜生锦能这样做,[奇+书+网]无疑是给了这件事情最好的解决。便有人打趣:“这就叫有缘千里能相会,出趟门就碰上意中人啊!” 花千初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反复回荡。 一切忽然间像是一场梦,她站在一旁,明明焦急万分,却插不上手。锦哥哥要娶别人?锦哥哥要做别人的丈夫?自己不能嫁给锦哥哥?! 看到那方姑娘,站在花千初身旁侍候的月牙儿猛然一震,低声道:“小姐,她是方若宁!” 方若宁?花千初茫然,完全没有一丝印象。 “你帮她做过衣裳,她后来还巴不得你被混混欺负!”月牙儿急急地道,“可她不是嫁到京城了吗?怎么碰上了颜先生?” 虽然月牙儿也对小姐要嫁颜先生一事抱反对态度,但是看到颜先生要娶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忍不住大大地叹息。 方若宁这个名字,好像从来没有在花千初的脑袋里存在过,她想不起一星儿有关方若宁的事情。但是眼睛看到颜生锦拉着方若宁的手,耳朵听到颜生锦说“情投意合”,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不,不,不可以!锦哥哥,你不可以娶她!”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她,她看不到所有人,不知道她把这句响彻肺腑的话喊出口。 她的眼中只剩下锦哥哥拉着别人的手,脑子里只剩下锦哥哥要娶别人,她仓皇地跑到他面前,眼中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泪落了一遍又一遍,孩子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颜生锦,整张脸都弥漫着一股不可置信的绝望。她扑进他的怀里,泪落如雨,声音被哭泣分解得支离破碎,她哭闹:“我要嫁给你,我要你做我的丈夫!我要做你的妻子!我不要你娶别人!你怎么可以娶别人?怎么可以聚别人?!” 就算他曾经拒绝她,就算那句“那是不可能的”犹在耳边,在她的心底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希望。因为她知道,从小到大,从有记忆以来,锦哥哥就从来没有让她伤心失望过。有时候,他的确会强迫她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比如读书写字,可是最后,他还是顺着她的意。 在她心里,锦哥哥永远不会拒绝她,永远不会惹她伤心。只要是她想要的,锦哥哥就一定会给她弄到手。是的,锦哥哥就是为她而生,为她而存在的! 而今天,他竟然拉着别人的手,说要娶别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你曾经说过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为我办到,你曾经说过只要我幸福快乐你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最想要的你却给了别人?! 胸膛里似有火焰焦灼,又似有刀尖在用力地搅动,血肉模糊。 心中的声音大得震天彻地,嘴上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靠在这熟悉的怀里,鼻间仍有这熟悉的气息,往事重重幕幕,全堆上心头。美丽的少女嚎啕大哭,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伤心,只是心痛,好痛,好痛啊! 在这样一个时刻,方若宁终于明白一个事实。 她得到了一样花千初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就是,颜生锦。 花千初,那个明亮得刺眼、被所有人捧得高高的女孩子,终于,从云端跌落下来,在她面前哭泣。 她从小也是在众人娇纵的环境下长大的,但是从见花千初的第一眼便自己永远比不上花千初。什么叫万千宠爱于一身,那天才算真正见识到。 她忍不住有些嫉妒。今天看到花千初哭得这样哀伤欲绝,心里不是没有幸灾乐祸的,却也忍不住有些同情。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六章方若宁(2) 也许,没有一个人看到花千初痛哭,会无动于衷吧? 花千初哭得嗓子都快哑了,厅上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些疼惜。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酿下乱伦的恶果,不如就让她痛哭一阵子,她年纪还小,完全有时间恢复过来。 所有人都这样想,也包括颜生锦吧? 颜生锦已经松开了方若宁的手,轻轻地拥住花千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睫毛却闪得飞快,仿佛要努力把什么东西从眼睛里倒流回去。 他抱着花千初,就好像抱着一块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怕抱得重了,它会破碎,又怕抱得轻了,它会跌落。 他没有说一句话,方若宁却看到他的身子在轻轻颤抖,额上的青筋在隐隐暴起。 老族长看了月牙儿月弯儿一眼,示意她们扶小姐回去。 双生丫环走近,颜先生轻轻摇头。 “我送她回去。”他说。声音低沉沙哑。说着,打横抱起了花千初,花千初仍然没有停止哭泣,手却自然而然,仿佛抱过千百次,仿佛有生以来就习惯了似的,抱住了他的脖颈。 他转过身去。方若宁只看见他的背影,还有臂弯里淌下来的乌亮青丝。 老族长连忙解释道:“方姑娘不要见怪。千初从五岁起就在颜先生身边长大,情同父女。听到颜先生要成婚,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方若宁点点头,告诉自己,永远都不用再嫉妒花千初了。 屋外细雨凄凄,冬天的雨滴在脸上,冰凉彻骨。 花千初靠在颜生锦的怀里,哭泣渐渐止住,只是低低抽咽。 她听得见他有些浓重的呼吸,冷雨打在他脸上,他丝毫未觉,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走出这么远,一下都没有眨。 天地凄迷,屋宇重重。偌大的宅院,偌大的天下,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要他抱着她,她仿佛又回到从前的日子。 进了房门,他替她擦干被细雨蒙上的头发,脱下她的外衣,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好像是从十岁以后,他就没有这样细微地照顾过她。这样的服侍,他交给了嬷嬷和丫环们。 而今天,他又再做了一回,好像她仍然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种温柔的变化,眼眶里有浅浅的湿润。 如果……如果你一直是当年那个小女孩,那该有多好。 心底有一声幽长的叹息,他将她放在了床上,却在抬身起,被花千初抱住脖颈。 “锦哥哥……”她的声音有哭过之后特有的哽咽和沙哑,靠得这么近,这声音就像是从自己的耳边发出来的,她轻声道,“锦哥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的眉头皱起来,对着她湿润的眼睛,心脏深处有个角落抽搐似的疼痛,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在苦苦压抑着什么,“千初,不要再逼我了。” “我——”花千初仿佛还要说什么,眼睛忽然闭上,抱着他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他吃了一惊,回头看到了庆云。 一枚细细的银针,扎在花千初身上。 “她没事吧?” “没事。”庆云答,“这一针只是让她睡过去。” 颜生锦点点头,“多谢。” “你真的要娶那个方若宁?” 颜生锦点点头。 “我在大厅上,看见她气色不对,顺手摸了摸她的脉,也许她没有告诉你,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而颜生锦出门才一个来月,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不可能是他的。 “我知道。” “你知道?!”庆云吃了一惊,“那你还——” “方姑娘的夫家犯了事,所有家产抄没,她一个人跑出来,可惜身无分文,在路上看见花家的商队,她跟我说她认识千初。我见她身世可怜,又是同乡,顺路就把她带回来。” “那为什么不把她送到方家?” “她的父母已经去世,长兄当家,并不想理会她这个罪臣的媳妇。她已经无路可走。” “所以你娶她?” “我原本只是不忍心看她怀着孩子流落街头,才带她来花家。原想随便派个虚差给她,让她好好生下孩子。可是……”他忽然掩住脸,没有再说下去。 庆云已经明白,“可是千初逼得太紧了,是吗?” 颜生锦没有出声,沿着椅子颓然坐下来,“既然已经惊动这么多人,再不了结,就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我只有,只有……” “不过看得出来,方若宁倒是高兴得很。”庆云叹息,“你打算何时成亲?” “越快越好,就这两天吧。”颜生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看了床上躺着的人儿一眼,心里无限沉重,“庆大夫,拜托你照顾千初。你是个大夫,比我更清楚怎样保重她的身体。”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六章方若宁(3) “你放心。”庆云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你自己也要保重。” 颜生锦点点头,起身走进细雨里,背影萧索而又落寞。 十天之后,是颜生锦的新婚之夜。 虽然只是个管家,在下人心目中,颜生锦实际上是半个主人。他的婚事,大伙儿不无尽心尽力。只是短短十天,再财大势大,也太过匆促。而且颜先生又吩咐不必铺张,只是粗粗地摆几桌酒便可。 于是这天,花府上下,张灯结彩。 方若宁的兄长听说妹妹要嫁给颜生锦,连忙带着礼物来了。方若宁痛恨他那天将自己赶出家门,也同样将他拒之门外。颜生锦的父母早已经不在。这场婚礼,男女双方俱无高堂亲友。 便有人提议道:“花家小姐是一家之主,主人便如父母。方姑娘嫁给颜生锦,嫁夫随夫,也要认花小姐作主人。所以高堂这个位置,花小姐大可坐得。” 老族长等人却是亲眼见过花千初对颜生锦的感情的,怕花千初来到婚礼当场更受刺激,但是颜生锦在花家劳苦功高,花家小姐不到,总是有些不合适。 想了想,老族长遣人去问小姐身边的庆大夫,看看情形如何。 花家要办喜事,花千初早已知道。 除了那天早上醒来,疯了似的要去找颜生锦外,这些日子,不知是渐渐想通了,还是庆大夫每日熬的安神汤药起了效果,花千初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坐在屋子里做衣裳。 月牙儿看她挑的布料,是大红的流云绸,着手绣的图案,又是龙凤呈祥,知道是件吉服,忍不住道:“小姐,颜先生今夜就要成亲,你现在做,赶不上他穿了。” “谁说赶不上?”花千初拈针牵线,慢慢地道。 “按小姐的做法,一件衣服非要三个月不可,哪里赶得上?” “赶得上的。”花千初依旧慢条斯理。 这时庆云走来,低声问:“婚礼快开始了,族长请你去坐高堂之位,你要不要去?” 花千初便放下针线,“好呀。” 庆云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的药是不是分量过重了?千初的反应,太不真实。她居然一点儿激动也没有,仿佛只是有人出去邀她去赏花一样。 见她抬脚便走,月牙儿拉住她,“既然是婚礼,小姐换一件衣裳吧?” “不用。” “那,总得梳梳头吧?” “不用了。”花千初说,“今天没有关系的。以后我会好好打扮。一定打扮得漂漂亮亮。” 月牙儿和月弯儿都忍不住看了庆云一看,庆云也是眉头紧皱,谁也不明白花千初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花千初的到来总算平息了来宾们心中的怀疑。 花千初与颜生锦之间的婚嫁,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优良谈资,在杭州人心中拥有极高的八卦地位。对于中间的情节,人们有无数种猜测。然而今晚,所有的猜测都将被事实消弭于无形。 只见众人簇拥着一位女孩子走来。女孩子穿着家常衣服,随随便便挽了个髻。服饰打扮,都像是刚从闺房里出来散散步,而不是参加一次婚礼。但是她一走出来,整个大厅的灯光都暗了暗,人们眼中只剩下她的面容。 她的面容如同一抹朝霞,一颗明珠。 她在正上的位置上坐下,老族长坐在一旁。 然后,新郎与新娘来了。 从颜生锦踏进大厅的第一刻起,花千初的脸上,就有了一丝笑意。 她微笑起来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见过那样清澈的笑容,仿佛有道清泉汩汩地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每一个站在大厅里的人,身上都有这道清泉流过,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微笑起来。 颜生锦已经想好了无数种可能。 可能她不会来。可能她会情绪激动。可能她会哭。 他多么想拒绝老族长让花千初坐高堂之位的建议,如果她坐在那儿流下泪,他该花多大力气才能拜完堂。 可是如果不让她来,不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已经成婚,怎样彻底断绝她的念头? 那么,就来吧。千初,别怪锦哥哥。即使你伤心,即使你流泪,这场婚礼也得进行下去。因为你将来一定会明白,锦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带着这样冽冽的疼痛,颜生锦深吸一口气,踏进大厅。 大厅上,灯光下,眼眸乌黑闪亮,皮肤晶莹如玉,唇瓣红润如花,她的身上散发着没有人可以阻挡的光芒,几乎要刺痛他的眼睛。 司仪高唱,新人跪拜。 一拜天地。 他对着门口半俯下身,这个时候她看到他的背影,很修长。 二拜高堂。 这个时候他面向她了,于是她看到他的脸。这张脸她是多么熟悉,只要一闭上眼睛,马上就可以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他没有百里无忧那样漂亮,没有祖叔公那样英俊,也没有舅舅那样细致的轮廓……月牙儿和月弯儿都说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帅,但是她不这么认为。从懂事起,在她心中,锦哥哥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六章方若宁(4) 现在,他温和的眼睛半垂着,看不到他的视线,但是看得到灯光映在他的眸子里,于是他的眸子便微微地发着光。 他的鼻梁很挺,唇……很柔软……她又想到了那唯一的一次亲吻,唯一的一次碰触。脸上有些发烫,她轻轻地,轻轻地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闭上眼睛,红晕涌起,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的书房,有树叶在窗外飘落,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夫妻对拜。 这次她看到了他的侧脸,看到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鬓发。锦哥哥随时随地都是干净整洁的。就连月牙儿和月弯儿也不得不承认,颜先生虽然长得不帅,但是气质非常好。站在他身边,会让人觉得,一切都不用害怕,不用担心。 是,她一直认为,如果天塌下来,他也会帮她撑着。 送入洞房。 他走了,她又看见了他的背影。背影慢慢地走远,她忽然觉得不舍。 “等等——” 她说。 人群里有轻微的骚动,人们都很兴奋,终于,终于,终于有新波澜了。 颜生锦站住,却并不回头。 花千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颜生锦身边,她伸出手去——整个大厅紧张起来,她要打耳光吗她要打耳光吗——然而她的手只是轻轻地停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抚过,“唉,这衣服的料子虽然还可以,做工却太差。” “时间比较紧。”颜生锦说。眼睛依旧半垂,心底有一丝丝的说不出来的情绪,冷,疼,酸涩,这些情绪升上来,升上来,却被他压制着不让它们浮到脸上。于是它们就在他的喉咙处挣扎,以至于他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沙哑。 “嗯。是太匆忙。我正在帮你做呢,不要紧,总归可以赶上给你穿。” 她的话逻辑有些乱,颜生锦忍不住有些担心,抬起眼,却见她的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没有任何不快。 手中的绸带同心花动了动,是方若宁轻轻扯了一下。 颜生锦低下眼,道:“有劳小姐操心。” 门外有些小孩子一面放鞭炮,一声满嘴乱嚷:“洞房,洞房,哦,哦哦,洞房喽!” 颜生锦不再做停留,与方若宁一起往后院去。 “扑——啪——”一道烟花亮起,婚宴正始开始,整个花家,热闹起来。 花千初没有坐席,大家也没有强求。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总是不好跟那么多人混在一起的。 庆云陪着她回房,月牙儿和月弯儿已经把菜饭端上来。 花千初吃了一碗饭。 双生丫环放下一颗心,小姐能吃下饭,就表示没什么问题。 花千初搁下筷子,就去做那件吉服,一直做到亥时,月牙儿请她歇息。她也就放下针线,上床睡觉。 没有任何异样。 也许,小姐真的想开了吧。 双生姐妹对视了一眼,心底同时冒出这个想法。 第二天一清早,颜生锦带新刚过门的妻子给花千初请安。 虽说名义上花千初是小姐,但是颜生锦一手把她带大,两个人的感情是任何一个花家下人都看得见的,因此两人之间从来用不着请什么安。但方若宁却是刚过门,按礼来说,是要给小姐请个安的。 不过今天这个安一请,将来年年复日日,方若宁都要给小姐请安了。妻子既然要请安,丈夫自然也要跟着请。 于是有些下人心头一亮,知道颜先生从今天开始,要跟小姐划清上下之分。 小姐跟颜先生之间的事情,哪怕最亲近的丫环都没弄明白。 起先传闻颜先生要娶小姐,占家产。当然花家下人都不相信温和淡定的颜先生会做这样的事。后来小姐一定亲,传言也就不攻自破。可接着小姐居然硬要嫁颜先生,又是平地三尺浪,不过颜先生成了亲,再高的浪头也被打压下去吧? 看昨夜小姐和颜先生之间的模样,仿佛什么事也没有,而今天颜先生带着新婚妻子请安,小姐也是和悦得很。 不过月牙儿和月弯儿很快就发现,小姐的和悦,只是对颜先生一个人。 颜先生说话或者不说话,小姐都是一脸微笑地看着他。而方姑娘——不,从今天起,应该叫颜夫人——而颜夫人请安说话,小姐连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望着颜先生,点头,或摇头。 颜夫人的脸色,渐渐不好看。 颜生锦也发现了,再坐了坐,便站起来。 花千初有些吃惊,“你就要走了吗?” “城西掌柜的还有事找我。”颜生锦说,“愚夫妇告辞了,小姐。” “你才坐了这么一会儿!”花千初不舍地拉住他的袖子,“再陪陪我,好吗?” 方若宁盯着那只袖子上手,满心都不是味儿。 颜生锦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抽了回来,交待月牙儿和月弯儿:“好好侍候小姐。天气很冷,就不要出门了。”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六章方若宁(5) 说着同方若宁一起出门,走到门口,看到桌子旁边又放了一个炭炉,忍不住道:“屋子里一个炭盘就够了。门窗都紧关着,炭气太重,明天嗓子又要疼了。” 哪怕一进这间屋子,请安问好,言谈冷淡,到了最后一句,关怀和心疼的意味还是忍不住露了出来。方若宁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颜生锦知道自己失言了,定了定,与妻子出门。 花千初和颜生锦向来是一起吃饭的。后来添了个庆云,现在,又添了个方若宁。 大家坐定,六菜一汤摆上桌来。颜生锦看到桌上有新出的冬笋,便要伸出手去端到花千初面前。手伸到一半,蓦然回过神来,顺手端起茶杯,却递了个眼神给庆云。 庆云不解何意。 颜生锦只好道:“小姐一向是爱吃时令鲜蔬的,今天有冬笋,小姐一定很喜欢。” 这样一说,月牙儿便把冬笋挪到花千初面前。 花千初快活地拿起筷子,吃了一片,“唔,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啊!”又夹起一片,送到颜生锦唇边,“锦哥哥,你尝尝看。” 颜生锦一心想改变两人之间的亲昵,减少花千初对自己的依恋。这片笋一送来,他微微把头仰后一点,想避开,可是看到花千初眼中的快乐和期盼,拒绝的话到了舌尖却吐不出来,嘴唇已忍不住微微张开。 那笋忽然换了个位置,却是方若宁一筷子接了过来,一面将笋送进丈夫的嘴里,一面向花千初笑道:“我们做下人的,怎么当得起?” 花千初看着空荡荡的筷子,眼底有种迷茫的失落。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喂给锦哥哥的,却被方若宁接过去喂了。 庆云于是夹了一片笋送到她嘴里,微笑道:“被吃了一片笋就心疼吗?这里有一大盘呢。” “是哦!”花千初转忧为喜,重新夹了一片送到颜生锦面前,“锦哥哥吃!” 方若宁知道这下要是自己再阻止,醋意就表现得太明显,忍着一口气,看着颜生锦吃了那片笋。自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道:“快吃吧,这样夹来夹去,饭菜都凉了。” 花千初没有注意她话里酸溜溜的滋味,很有胃口地吃完了一碗饭。这是她正常的饭量,月牙儿见她放下了碗也就没有再去添,可是花千初见冬笋好吃,还想再吃一些,顺手就从颜生锦的碗里扒了一点过来,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坐到一边去漱口喝茶。 花千初吃颜生锦碗里的饭,或者把自己吃不完的饭扒到颜生锦碗里,都是这么些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旁边侍候的下人们个个见怪不怪,庆云也早已习以为常,方若宁却再也吃不下了,筷子重重地放了下来。 “我饱了。”方若宁说,说罢便起了身,直接回了房。 见她这样,颜生锦微拢起了眉头。 方若宁正坐在床上垂泪。 “怎么了?”颜生锦有些意外,“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方若宁见他来,哭得更狠了,道:“我知道自己是残花败柳,不用你来提醒!” “我只是劝你保重自己。” “你为什么一个劲地给那个庆大夫使眼色,使眼色不成又叫丫环,你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动手把冬笋放在她面前呢?不就是一盘菜吗?值得废这么大周折吗?”方若宁声音颤抖起来,“你当我是什么?你根本就没当我是你妻子?” “就如你自己所说,不就是一盘菜吗?”颜生锦叹了口气,“值得生这么大气吗?” “我也喜欢吃冬笋!”方若宁尖声道,“你连问都没有问我一下!” “若宁,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彼此了解。而小姐从五岁起就生活在我身边,我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我疼惜小姐,就如一个父亲疼惜自己的女儿。”颜生锦望定她,心中有难以言喻的愧疚,因为自己撒谎了,“若宁,请你,把小姐当成我的女儿来对待,我会把你腹中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也请你好好对待我的女儿。” “女儿?你骗谁?你只比她大十岁,她怎么能做你的女儿?!” 颜生锦沉默了,“或许怪我没有时间跟你说清楚,我们之间,永远都会有小姐存在。我会一直照顾她。但是,我同样会照顾好我的妻子。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方若宁尖叫起来,“我已经嫁给了你,你跟我说来得及?” “是。你可以离开我,可以对别人说是我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颜生锦淡定地看着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你可以再嫁。如果你独自一人,我也会在生活上照顾你和你的孩子。” “为了她,你不惜背上这样的污辱?”方若宁吃惊地看着他,不敢置信,“为了她,你在新婚第一天就跟自己的妻子谈判?”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六章方若宁(6)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算是吧。”颜生锦的声音里有一丝落寞,“若宁,你接受小姐,是我们能够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我会照顾好你,并且永不纳妾,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到老,不好吗?” 方若宁怔住。不愧是花家生意真正的主宰,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给她退路,也给她希望和前景,什么都摆在她面前,就看她自己选择。 此时的方若宁已不再是当初娇生惯养的小姐了,她亲身经历了举目无亲的凄凉境地,命运让她懂得了什么才是最实际的。她清楚地明白,她再也找不到比颜生锦更适合的丈夫了。他温和、淡定,手握花家命脉,也许不能大富大贵,却绝不会亏待她。现在又得到他亲口的承诺,没有别的女人来抢夺她的地位。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放手? “好。” 她说。 厅上,庆云有些叹息地望着颜生锦的背影,向花千初道:“千初,方若宁生气了。” “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对颜生锦太过亲昵。” “她为这个生气?”花千初极意外地圆睁了眼,“我跟锦哥哥从来就是这样子的啊!” “可是现在不同了。”庆云在她身边坐下,努力以最温和最简单的话来向她解释,“现在,颜生锦有了妻子。而妻子,才是最应该对他好的人。” “我知道呀!”花千初的脸颊涌上薄薄的红晕,她有些娇羞地低下头,“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呀!” “千初……”庆云吃惊地看着她,“你以为……颜生锦的妻子是你?” “现在还不是……”花千初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仿佛再也经不住这样的娇羞似的,她放下了杯子,一溜烟跑开,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向庆云道:“但很快就是了!” 庆云震惊地看着她,震惊地看着她临去那一笑,艳若朝霞,明若溪流,美丽无双。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七章除夕(1) 转眼到了除夕。 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年。 吃过晚饭,花千初没有像往年一样跟颜生锦一起守岁,而是先回到自己的房里。 颜先生和方若宁两夫妻一起守岁,而小姐只有一个人,月牙儿和月弯儿都担心小姐会伤心。哪知小姐脸上一直噙着笑,回到房里,就把那两套流云绸的吉服拿出来。 大红的流红绸,在灯光下软红如醉。金、银、黑线织就龙凤呈祥,华贵非凡。 花千初的手艺,名动天下。 这些日子除去吃饭,她就在做这两套衣裳,昨晚,终于完工。 见小姐把衣裳放在身上比划,月牙儿笑道:“小姐和百里少主穿上这样的衣服成亲,一定好看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啊!” “谁说我要和百里无忧一起穿?” “不和百里少主穿,还和谁穿?” 花千初不说话了,把脸贴在柔软的流云绸上,一个娇羞的笑容浮上面颊。 “帮我换上。”她说,“帮我梳头。我要好好打扮,打扮得漂漂亮亮。” 只要小姐高兴,月牙儿和月弯儿做什么都乐意。当下便帮小姐换好了衣裳,梳好了头。 花千初看着镜中的自己,甜蜜而娇羞,道:“去把锦哥哥叫来。” 颜生锦来了。见到花千初的时候,微微怔住。 她……太美。 千初当然一直是美丽的。只是她的美丽一向如同朝霞一样绚烂,如同溪流一样清澈,而此刻,她美得如同火焰,让人忍不住化身飞蛾。 软红流云绸,金银线织就。眼眸那么黑,那么亮,像是天上最明亮的星辰,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化作露水滴下来。 屋子里静静地燃着炭炉,雪渚烟清淡的香气无处不在。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唇畔眼角,混着说不出的甜蜜与喜悦。 “锦哥哥,为什么站在门口?坐过来好吗?” 颜生锦依言坐下:“千初,你今年就不要守岁了,早点睡吧。”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守岁。”花千初说,忽然抿嘴一笑,“把眼睛闭上好吗?” 颜生锦便闭上睛。 一条绸布蒙上了他的眼睛,他感觉到她轻轻在后脑处打了个结。 然后,她的手落到了他的腰上,腰间一松,腰带被她解了下来,颜生锦心里一紧,飞快地捂住腰,“千初,你做什么?” “给你换件衣服。”花千初说,自始至终,声音里都有股甜蜜的娇羞,“还不把手拿开?” “我自己来。” “不,我来。” 她坚持着脱下了他的外衣,换了另一件给他穿上。她自己穿衣服都要别人侍候,哪里帮别人穿过衣服?好容易才摸索着给他换上了。手在他的肩上停过,在他的胸膛停过,在他的腰间停过……颜生锦一直屏住呼吸,等她说了一声“好啦”,才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花千初倒了一杯酒,送到他手里。 颜生锦接过来喝了。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被红绸蒙住,他就会发现,花千初倒酒的时候,手在轻轻颤抖,一杯酒,有大半杯洒在了桌上。望着他喝酒的目光,又是紧张,又是憧憬,看着他喝下去,才像石头落了地似的,抚了抚胸口,吐出一口气。 “千初,你到底要玩什么花样?”颜生锦摸了摸眼上的红绸布,嘴角有丝微笑,“你想玩捉迷藏吗?” “我早就不玩捉迷藏啦!你还当我是个孩子!” “是。千初早已经是大姑娘了。”颜生锦微笑,“那么,花小姐,你拿布蒙着我的眼睛想做什么?” “嗯……那件事情要等一下才能做……”花千初沉吟,“你还是先喝酒吧。”说着,又送了一杯到他手上。 “什么事情?” 花千初忽然红了脸,“都说要等一下啦!” “好吧。”颜生锦随她去,喝了酒,问:“你身上穿的,是你的嫁衣吗?” “嗯。”花千初抚着身上柔软的衣料,问:“好看吗?” 颜生锦微笑,“你做出来的衣服,哪里有不好看的呢?” 花千初十分开心地笑了,“你穿起来也很好看。” “说什么话,那可是女子的嫁衣,我怎么能穿?”才说完这一句,心头猛地一跳,捏了捏身上的料子,震惊得站了起来——他掌管花家织造生意这么多年|Qī-shū-ωǎng|,一摸便知道身上料子是流云绸。 而花千初身上穿的嫁衣,正是流云绸! 他扯下蒙住眼睛的红绸,一点也没错,自己身上穿的,正是大红流云绸,上面绣着同花千初那件嫁衣相近的龙凤呈祥图案,这是——这是一件成婚时才穿的吉服! “千初你——” “过来照照镜子。”花千初把他推到妆台前,满面都是笑容,眼睛亮如晨星,“看!” 镜中并排站着两个人,同样质地与花纹的衣服,看起来恍如一对璧人。 然而他知道不是的。不是的。他是她的管家,他是她的叔叔。他已经有了妻子。她也有了未婚夫。这幅景象,是镜中花,是水中月。倒映出来的,有多美丽,就有多虚幻。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千初……这身衣服,不该给我穿。” “这是特意为你做的,为什么不该给你穿?”花千初立在他面前,明眸望向他,坦坦荡荡,清清澈澈,她轻轻地靠在他怀里,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头贴在他的胸前,“这两件衣服,只有我们两个能穿。” “千初……” “不要说话。”千初低低地说,“记得吗?以前每一年除夕,我都要送一套新衣服给你过年。这一套,就是我送给你的。而且,今天我还要送另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花千初自他怀里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把那条红绸带重新蒙在他的眼睛上,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他。 颜生锦浑身一震,明知自己该退后,明知自己该推开她,可是在这两唇相触的一刻,他明明显显地听到身体里面“轰”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火焰沿着血液烧到大脑,头一晕,竟然抽不开身。 而她的吻是这样生涩,只是用唇在他的唇上厮磨。 红绸蒙住他的眼,面前一团晕红的柔光,像是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像一个绮丽的梦境。这一定是梦。只有在梦中,他才无法控制自己,只有在梦中,他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只有在梦中,他才会这样燃烧。 他的手紧了紧,紧了紧,再也控制不住,他抱住了怀中柔软的身子——吻了下去。 她的唇细腻、清香,仿佛只要轻轻一咬,就会像樱桃一样渗出清甜的汁液。他的身体被火焰烧得快要干涸,他焦渴地吸吮着唯一能够解救他的清泉。身体越来越热,不够!不够!他的身体在嘶吼,这一点点不够! 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解下了她的腰带,扯开了她的衣襟,他抱她抱得那么紧,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他再一次扯开绸带,扔到一边,显现在面前的,是她羞红的面颊,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说不出的欢喜与羞涩……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做丈夫的他,真的跟做哥哥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的唇蔓延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耳坠……他的呼吸粗重,好像承受着什么强大的催促和痛苦。他一手拔下她的簪子,发丝披散了一身。他握着那支簪,霎那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已经浑浊的脑海里闪烁了一下,只一下,他霎时看见了镜中的景象! 千初在他怀里,衣衫半解,头发散乱,而他,满眼都是欲望,满眼都是血丝——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有巨大的声音响彻在屋子里,那是他的魂魄在咆哮,可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想亲近她,想再拥抱她,想再亲吻她,想再要得更多!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七章除夕(2) 灵魂与欲望在身体内剧烈地拉据,他仿佛快要被撕成两半,整个人僵立在当地。 他的脸色可怕极了,花千初有些吃惊,“锦哥哥……” 听!听!她叫你锦哥哥!你是她的锦哥哥!你伴着她成长,你愿意牺牲所有来换取她的快乐与幸福!这,这就是你让她幸福的方式吗?! “不……不……”他一步一步退后,身体却产生极大的抗拒。从来没有过哪一刻,身体像现在这样不听使唤。他控制自己的身体与情感,一向做得那样好!然而今夜,然而此刻……一定,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他蓦然一咬牙,手里的簪子狠狠地扎进另一只掌心—— 剧痛,令元神激越,为身体换来一丝清明。 “锦哥哥!”花千初大吃一惊,脸上的红晕褪尽,“你要做什么?!” “不要过来……”他努力以平静的语调说,然而每一个字都在颤抖,那是他的身体在疼得轻颤,“我不能……” “可是我愿意啊!”花千初的泪落下来,慌乱地去翻箱倒柜,想找一些止血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月牙儿!月弯儿!”她嘶叫,却没有回音,她忘记了,她早就吩咐她们远远地走开。 血一滴一滴从颜生锦修长的掌心滴落,颜生锦整张脸都疼得快要扭曲,他阻止拿着那块绸布跑过来给自己止血的花千初,“忘记这件事……千初……”他吃力地说,“我会忘记,你也要忘记……” 手上再用一把力,掌心几乎整个被簪子洞穿,强烈的痛楚撕裂了他,同时也给了他对抗身体与欲望的力量。他撞开门,跌跌撞撞跑出去。 “锦哥哥——”花千初在背后凄厉地叫,“我不会忘记,今天晚上,我把自己嫁给了你——” 凛冽地寒风吹过,把这句话带向了漆黑的天空。 庆云的屋子离花千初的最近,听到这样凄厉的声音,连忙往这边赶来。一踏进房门,就见花千初一身华丽嫁衣,伏在地上背脊不停地抽动,哭得那样伤心。 “千初……”庆云的心一下子紧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庆姐姐……”花千初抬起泪光淋漓的脸,忽然跳了起来,“快!快去看锦哥哥,他、他受伤了!” “受伤了?!”庆云飞快地掠过房间,“有贼人进来吗?” “不是,不是!”花千初飞快地摇头,泪光落洒一地,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拉了庆云就往颜生锦的屋子里来。 “哐”的一声,房门被撞开,衣衫不整满面急泪的花千初带着庆云闯了进来,正准备脱衣睡觉的方若宁吃了一惊。 “锦哥哥呢?”花千初急急地在屋子里转,“锦哥哥呢?” “他不是被你叫去了吗?”方若宁冷笑,“我还没问你要我的丈夫呢,你倒反过来问我。” “锦哥哥在哪里?锦哥哥在哪里?”仿佛没有听到方若宁的冷嘲热讽,花千初神经质地满屋子乱转。“不在这里,一定在书房。”庆去说。 花千初猛然一醒,飞快地跑出去。 守岁之时丈夫被别人叫出来,方若宁当然吃醋。可是吃醋归吃醋,从花千初的神情上看来,明显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也有些着急,跟着两人一起来到书房。 书房一片漆黑,并没有点灯,远远看来,似乎并没有人。花千初第一个冲了进去,门是虚掩的,他一定在这里! “锦哥哥!”她带着哭声唤。 没有人应。整个屋子黑沉沉的,却隐隐传来几下压抑着的喘息声。 她飞快地奔到书橱背后,果然,一个人影半躺在那儿。 “锦哥哥……”花千初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一团灯光亮起,庆云点起灯。方若宁抢先走了进来,只见高高的书橱背后,颜生锦抱紧握着自己的手掌,满面痛苦,喘息隐隐。 “回去……”颜生锦额上泛出大片的冷汗,“千初,你快回去。” 花千初一个劲地摇头,一个劲地落泪,祈求的目光望向庆云。庆云已经搭上了颜生锦的脉门,细看颜生锦的脸色,明明是失血,脸上却是绯红的,连眼眶都充了血。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庆姐姐,快救锦哥哥啊!” 庆云掠了一眼方若宁,“颜生锦,只有颜夫人能救。” 方若宁的脸色惨白。灯光映照下,颜生锦与花千初一身大红的绸衣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同样的衣料,同样的花纹,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套喜服! 他想干什么?她想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她的心里又妒又恨,紧紧地咬住下唇。 然而此刻的颜生锦看上去是这样的痛苦,他的脸一时绯红,一时苍白,掌心的伤口那样深,他自己握着那根扎进掌心的簪子,居然还在不断地用力,他想扎死自己吗? 这个躺在地上、仿佛在同自己的灵魂与身体抗衡的颜生锦,是那个在风雪天里让自己上了马车,把自己带回杭州的人吗?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七章除夕(3) 她永远都记得他掀开车帘时露出来的那张脸,目光温和,面容淡定。他永远都让人信赖,永远都给人希望。而今他这样痛苦,这样无助,方若宁的心仍在妒恨,身子却不由自主在他身边蹲下,颤声问庆云:“我要怎么救?” 庆云脸上有种很奇怪的表情,“他,吃了春药。” 春药?! 方若宁蓦然瞪大了眼,下一瞬,她的目光似夹着刀子与火焰,狠狠地投在花千初脸上! “千初,我们出去吧。”庆云说,“这里交给颜夫人就可以了。” “可是锦哥哥……” “颜夫人有办法的。” “不……”颜生锦低低地开口,声音里满是苦苦压抑的痛苦,“庆大夫,还有……别的方法,是不是?” 庆云迟疑了一下,“那只有放血了。” 一根中空的银针刺入颜生锦的脉门,殷红的鲜血沿着针尾流了出来,滴到装满热水的铜盆里。 不一会儿,整盆水面都染得通红。 灯光影影幢幢,照着下面的人。 花千初和方若宁已在颜生锦的坚持下被支开,屋子里只剩庆云守在旁边。 颜生锦仰面躺在书房里面的床榻上,眼睛睁着,一眨也不眨。 鲜血在流失,混在血液里的燃灼感也在慢慢流失。整个人忽然变得空荡而轻灵。魂魄仿佛脱离身体,悠悠地漂浮在半空。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出生那一天。”他静静地开口,仿佛是说给自己的魂听,“那年我十岁,刚从学堂回来,花家门口就在放鞭炮,原来是夫人生了双胞胎。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双生子,就缠着爹让我进去看。本来没满月的孩子,是不许外男见的。但是老爷和夫人对我爹都十分敬重,一直把我当小弟一样照顾,说是自己人没关系,还让我抱了抱孩子。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一起,长得一模一样,我觉得有趣极了,简直不知抱哪个好。忽然左边的小孩对我笑了笑,我就抱起了她。那就是小千初。”说到这里他轻轻微笑了一下,“知道为什么叫千初吗?因为两姐妹是在快天亮的时候生的。姐姐生的时候,天还没亮,还是晚上,便叫千夜。妹妹一生出来,天就亮了,便叫千初。” 庆云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她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对话,也不需要听众,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两姐妹一生下来就那么不同。千夜时常生病,千初健康活泼。后来千初的外婆说,双生子不能放在一起养,否则其中一个必定会被克死,便把大小姐抱到唐门去了。于是只剩下千初一个人。但是她并不寂寞,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从小就爱笑,笑起来十分漂亮。每个人看见了,都忍不住抱抱她,逗逗她。 “她长到四五岁的时候,我给她抓过小鸟。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参加乡试,并没有什么时间逗她。顶多是隔着园子看到丫环嬷嬷们带着她在园子里玩。后来我一路过了府试,去了京城……再回来的时候,花家宅院已成瓦砾场,我在未烧尽的凉亭看到她。她趴在那儿睡着了,满面都是泪痕。我抱起她,她就醒来,睁开眼来。 “我总记得她看我的那一眼。孩子的瞳仁那么大,隐隐竟有悲伤。她看着我,好像在衡量我是不是可信,最后她靠在我的怀里,头发那么柔软。我的心也跟着软了。本来只是想回来替我爹发丧的,发丧之后,小千初已经缠上了我,我也舍不得她。于是就留在了花家。 “于是,我学着做起了生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生意人,爹一直希望我通过科举跻身仕途。然而我终于接手了花家的生意,慢慢地把元气大伤的花家恢复到原先的位置。唐门帮了花家许多,花氏一族也帮了许多,纵然如此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忙得焦头烂额,每天从店铺回来,恨不得躺在床上就此睡死了,第二天就不用再去面对那繁琐庞大的账目。然而我还有千初要照顾。那时的她时常做噩梦,总说有火烧她。只在跟我一起,她才睡得安稳。有时累极,恨不得撒手而去,在半夜醒来时看到睡得安然的千初,忽然又有了重新支撑下去的勇气。 “知道我最感激上苍的,是什么事吗?是那场灾祸,发生在千初五岁的时候。如果发生得晚一点,发生在千初完全开始记事的年纪,那就太残忍了。多好,当年她只有五岁。会有噩梦,但也很快消散了。我希望她永远快乐,永远像孩子一样快乐。我有意地隔绝了尘世许多的阴暗,于是每个人都看到了一个异常纯真的花千初。他们说这是我图谋花家家产的阴谋举动。没有关系,只要千初是过得开心的,我不介意别人怎么说我。 “我一直都告诉千初,她是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人。因为我会用尽一生心力守护她的快乐与幸福。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我是对的。因为千初一直过得很快乐。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千初不再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了?我做错了吗?我口口声声都是要她快乐幸福,为什么,却又让她痛苦,让她流泪?”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七章除夕(4) 流泪的是他自己。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浸入到鬓角里去。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看到她就满心欢喜,看不到她就忍不住思念,出门远行,心上总是牵挂,自梦中醒来,总是带着她的残影?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叫他叔叔而叫他哥哥,他不再表示反对? 也许,他也想沉溺到这个错误的称呼里,做一场错误的幻梦?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呵,苍天跟他开了玩笑,竟然让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子? 书房灯影迷蒙,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无人知晓、深埋在岁月底下的心事。 庆云安静地拔下金针,为他包扎好伤口。端起满是鲜血的铜盆,走了出去。 一到门口,愣住了。 花千初和方若宁都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们都站在门口,站在除夕之夜的寒风里。 “他怎么样?” 两人一齐开口。 “他已经没事了。”庆云拦下提衣就要进门的花千初,“我送你回去吧。” 她拦下了花千初,却顾不上拦方若宁,见方若宁要进去,唤道:“颜夫人,颜先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我想他不会愿意任何人进去打扰他。” 连自己刚刚在里面,也是对他的一种打扰。 就让他在这个除夕之夜里静静释放自己的情绪吧,那看看似淡定的男人,已经压抑得太多、太久了。 庆云的话,打消了方若宁进门的想法。她回过头来,经过花千初身边的时候,重重地“呸”了一口,“不要脸的贱货!” 在颜生锦的格外控制下,从来没有一句带有任何恶意攻击的话进入过花千初的耳朵,这一句一入耳,花千初茫然,不明白方若宁的意思。但是看到方若宁一脸的怨毒与恨意,花千初本能地知道她在咒骂自己,背脊一寒。 庆云冷冷道:“颜夫人请自重!” “叫我自重?”方若宁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怨恨,“该自重的是她!竟然要靠春药来得到男人!竟然要偷别人的丈夫!哼,我倒要全杭州城的百姓来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犯贱不自重!” 庆云脸色一变,“如果你把这件事泄露出去,颜生锦第一个不会原谅你!” 方若宁的脸色也变了,知道她说的是真的。然而越是这样,她脸上的怨毒就越深了。她把这怨毒的目光投在花千初脸上,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走开。 “她骂得对……”花千初颤巍巍地道,“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是我把锦哥哥害成这样的……” 庆云叹了口气,扶着花千初回房去,只觉得花千初的身子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叫月牙儿和月弯儿打来热水,替她擦了手和脸,又往炭炉里添了碳,花千初的身子,却一直温和不起来。 “是我不好……是我错了……”她反复叨念着这两句话,颜生锦痛苦至极的模样就在眼前,“是我把锦哥哥害成这样的……” “千初,千初,你看着我。”庆云把她的神志摇回来,直到她的眸子缓缓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才问道:“告诉我,你哪儿来的春药?” “堂嫂告诉我,有了它,就可以生米做成熟饭,就算不愿娶我的男人最后也会娶我……我真的很想嫁给锦哥哥啊!我把它放在酒里,我把酒倒给了他喝——啊——”花千初猛然抱住了自己的头,“我不知道那是毒药啊!我不知道会把锦哥哥害成那个样子啊!” “那不是毒药!”庆云抱住她,安慰她,“春药不是毒药。” “可是锦哥哥痛成那个样子!” “其实他不用那么辛苦的,无论是你还是方若宁,都可以……”说到这里庆云打住了,顿了顿,道,“总之,那不是毒药。那样的痛苦,是颜生锦自己选择的。” “为什么?”千初苦恼地流泪,“为什么他要选择那样的痛苦?” “因为他宁愿痛苦也不愿娶你。” 庆云索性把话讲明白了说,趁早断绝花千初的痴念。 花千初整个地愣住,连泪都忘了流。 “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人的生命里会有很多东西……” 花千初怔怔的望着她,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怔怔地问:“他宁愿那样痛苦也不愿娶我?” “……是的。” “他宁愿那样痛苦也不愿娶我?”花千初一遍一遍地问,眼神怔怔地,眼睛瞪得极大,瞳仁里却一片空茫,“他宁愿那样痛苦也不愿娶我?” 庆云一怔,有些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直了。 “他宁愿那样痛苦也不愿娶我?” 庆云皱了皱眉,知道她再这样问下去,整个人恐怕要疯了,取出一枚银针,悄然刺在她的的穴道上。 花千初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1) 颜生锦受伤的消息,在大年初一传遍了花家大院。 不过对人只说颜生锦操劳过甚,积劳成疾,所以需要好好静养。 因此颜生锦的屋子,除了庆大夫每天会过去诊一诊脉以外,连丫环和小厮都很少进去,一切饮食起居,都是由颜夫人照料。 饭菜由厨房的人送到门口,颜夫人出来接了,随后关上门。 家人对颜夫人这种密闭式的照顾都有些不解,尤其每当有人敲门的时候,来应门的颜夫人总是一副充满戒备的神情。每次关门的时候,还总是四处张望一下,那神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终于有一天,颜夫人忍不住把一个嬷嬷拉到一边,低声问:“小姐为什么没有来?” “小姐也病了。”嬷嬷说,接着安慰地笑道:“小姐若不是自己也病了,怎么能不来看颜先生呢?颜先生在小姐心里的分量,花家每个人都知道的呀!颜夫人你不必担心,花家全靠颜先生呢!” “她也病了吗?”方若宁冷笑,“哼,我看,是装病不敢出来见人吧?” 嬷嬷一愣。 方若宁挥挥手把她打发走,自己端着饭菜进屋来。 颜生锦因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因此每顿饭后都有补气养血的汤药,方若宁服侍颜生锦喝了药,又倒水给他漱口。 “这些事情,让丫环来做吧。”颜生锦说,大量的失血令他脸色苍白,一对眸子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变得黯淡,“你是有身孕的人,需要休息。” “我服侍自己的丈夫,不用劳别人的手。”更加不愿那些丫环把花千初的消息带进来。为此她宁肯辛苦些,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将颜生锦与花千初隔绝开来。 “你知道小姐这两天怎么样吗?”他问。 方若宁的心,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板着脸答:“我怎么知道?大约不想见你吧。毕竟动用了春药还得不到的男人,太令她感到挫败了。” “忘记这件事。”颜生锦苍白的脸上涌起异样的红晕,“若宁,请你忘记这件事。” “你让我怎么忘记?!”方若宁的声音尖利起来,“我的丈夫宁愿放血也不愿碰我,你让我怎么忘记?!”“那是……因为你有身孕。” “有身孕也可以——”方若宁没能再说下去,因为眼泪流了下来,她抹了抹泪,“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当我是妻子。从京城回来的路上,你一直都淡然守礼。到了花家,却突然跟人说和我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我就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利用我……” “若宁……”颜生锦心里不无愧疚,“一开始我的确没有想过要娶你,但是既然成了亲,我就已决定好好待你……” “那你好好待我了吗?”方若宁嘶声道,“你的眼里、心里、手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颜生锦闭了闭眼,疲倦极了,“那么,你想要我怎样?” “离开花家!”方若宁道,“我们搬到外面去住,好不好?不要再跟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好吗?” 颜生锦看着妻子渴盼的眼睛,心里知道自己将永远亏欠她一份真情,不忍心拒绝她的愿望,点了点头。 “你愿意为了我离开她?”方若宁狂喜起来,“在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颜生锦没有回答,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知是嘲讽还是默认。然而方若宁顾不上这许多了,颜生锦愿意为她做出这种选择,她已经太高兴了! 第二天,方若宁收拾好了东西,带了一个随身侍候的丫环、一个烧饭洒扫的嬷嬷,就准备离开了。 花家的下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送颜先生,月牙儿和月弯儿两个人一路从后院跑出来,道:“小姐病了,庆大夫叫我们代小姐送送颜先生。” “小姐病了?”颜生锦吃了一惊,“怎么没听人跟我说起?” 方若宁连忙道:“大约是他们看你也病着,怕你忧心吧。” “我去看看。” 颜生锦说着便走,方若宁一把拉住他,没来由地一丝惊恐泛上心头,“你不走了吗?” “会走的。”颜生锦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眼睛却忍不住瞥向了后院,“你到马车上等我。” 一走到花千初的门口,就闻到一股药香。药香里夹着雪渚烟的香气,悄悄地逸出房间。颜生锦抬手掀开帘子,正迎上庆云要往外倒药渣,见他进来,悄悄摆摆手,把他拉到门外。 “她病了?”颜生锦的声音有些低哑,“什么病?多久了?” “差不多跟你同一天吧。”庆云说,“是给我气病的。” 颜生锦不解。 “我直接挑明了告诉她,你宁愿受苦也不愿娶她,伤了她的心。”庆云微微叹息,“希望能以毒攻毒,她痛定思痛,从此放下你。” 颜生锦微微低下头,半掩的眼帘里有难掩的疼痛。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2) “也希望你能放下她。”庆云忽然说。 颜生锦脸上微有些意外,放下千初,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两个人里面,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放下,那另一个就太痛苦了。”庆云说来,脸上有些沧桑,似乎感同身受,“既然你知道她放下了你,就可以远离痛苦,从此快乐。你为什么不试着放下她?你已经娶了妻子,你也应该放下痛苦,去享受自己的快乐。” 年初的天气仍然很冷,风中却开始有了一丝春意,颜生锦看着屋宇之上的瓦蓝天空,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这么淡泊,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千初不是我的痛苦。”他看着庆云说,唯一一次,面对面地对着一个人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她就是我的快乐。” 对千初的爱,的确是一段不该萌生的情感,可同样,也是心底深处最甜美的秘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她——只是看一眼,不会吵醒她。” 他真的只是在旁边看着她。甚至不曾走到床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张杏红缎被外露出的睡颜。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起,脸上仿佛还有泪痕。 就像她五岁那年的模样。 他的眼神里有三分迷醉,三分怜爱,三分思慕,还有一分痛楚,就这么看着,一步也不曾走近。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守护。 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路吧—— 即使永远都不能靠近,也不曾想过要离开。 城西一家店铺掌柜要回老家,后面的院子正好空出来,颜生锦暂时把住处落在这里。 临街的是店铺,摆满了琳琅的布匹,往里有两间屋子,一间是账房,一间库房。然后才是一所院子,小小五六间房屋,中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店铺的两个伙计帮着将东西搬下马车,其中一个方若宁看着有几分眼熟,伙计—— 方若宁舒心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她笑着跟颜生锦说,“我们在这里吃一日三餐,在这里慢慢变老——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 只是两个人的! 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 那个美丽得有些过分、天真得有些过头的花千初,就让她在花家大院里做她的大小姐吧!永远,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他们夫妻的生活里了! 从此以后,就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四五口人过起了小日子。 颜生锦的身体渐渐恢复,白天都是在账房中度过——除了这间店铺的每日生意外,还有其他各个店铺的掌柜的过来议事。有时也会出趟远门,那一定是因为收到了别处店铺的紧急信件。 方若宁便挺着肚子替他打点行装——夫妻,夫妻,这才是夫妻。她虽然成过一次婚,可是几乎还没有和丈夫建立信赖和感情,就已经家破人亡。直到遇见了颜生锦。颜生锦天生就是可以给人信赖的人。只要有他在身边,就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解决。 是这样一个人呵……方若宁时常这样出神。上天对自己还算不薄吧?虽然夫家破败,虽然娘家不收留,但上天给了她颜生锦! 这,就足够了。足够弥补之前所有的不幸。 日子过得平缓和乐,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有时候忍不住幻想,如果这个孩子是颜生锦的该有多好?不,不。她随即告诉自己不用幻想,她是颜生锦的妻子,往后的时间里,有无数的机会为颜生锦生孩子。 是的,总归会有一个属于颜生锦的孩子。虽然成亲至今颜生锦都没有碰过她,那也是顾忌她有身孕的缘故……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可以做真正的夫妻了。 方若宁甜蜜地想,一面在灯下替小孩儿做衣裳,颜生锦从账房回来,小丫环珠儿打来热水给他洗脸,他道:“若宁,晚上就别做了,早点休息吧。” 方若宁听话地放下了针线——要的就是他的一句体贴呀! 珠儿退下去,房里的灯熄灭,帐幔放下来。随着胎儿渐大,方若宁渴睡得很。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睡了。半夜觉得燥热踢掉了被子,恍惚中有人把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颜生锦说:“千初,盖好被子。” 像是有只手突然把她从梦境里狠狠地拽了出来,又像是有人重重地把她推进了噩梦里,方若宁猛地睁开了眼。 颜生锦的眼睛仍旧闭着,仿佛不曾醒来。 “颜生锦!”方若宁厉声叫道。 颜生锦自睡意中醒来,见到方若宁头发披散,面容凄厉,一怔。 “你刚才叫谁的名字?”方若宁尖声问,“你刚才叫谁的名字?!” 颜生锦恍惚中隐约感觉到身边的人踢了被子,在半梦半醒间,神魂缥缈,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千初小的时候,因为做噩梦,一定要跟着他睡。千初总是乱踢被子,头些时候,他会被惊醒然后替她盖上,后来慢慢地习以为常,朦胧中察觉到,朦胧中替她盖上……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3) 看到方若宁这副模样,他心里微微一惊,难道,他刚才叫了千初的名字吗? “你还想着她?!”方若宁淌下急泪。难道这段平静和乐的日子,都是假象?尖利的真实刺破了她美好的幻想,方若宁狂乱起来,“你看清楚!你看清楚!躺在你身边的,不是她花千初!是我方若宁!” 颜生锦舔了舔干燥的唇,脑海里滑过庆云当初说过的话:“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看着丈夫用尽所有心力去守护另一个女人而不心生妒意的。” 是他太高估自己了,他以为可以永远地瞒下这份感情,不让任何人得知,哪怕是身边最近的一个人。是的,白天他是个体贴的好丈夫,可是在晚上,可是在睡梦里,没有了理智的束缚,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依然是“千初”。 面对方若宁凄厉的责问,他竟无言以对。 “对不起。”他低声道。 “对不起?”方若宁面容几乎要扭曲起来,“你承认了?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夜夜梦里的人都是她了?”颜生锦披衣起床。 “你要去哪里?!”方若宁的声音蓦地焦虑起来。 “我去账房睡。你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你不要走!”方若宁扑上去抱住他,“我不要你走!” 颜生锦任由她抱着,仰首无声发出一声叹息,只觉心力交瘁。 第二天清早,方若宁和颜生锦照常地醒来,两人照常梳洗,颜生锦照常去店铺。小小的院落,一切如常。 方若宁选择了沉默。 颜生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有一丝感激。 方若宁自然明白他的眼神,幽幽地一笑。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办法解决,唯一的出路,只有当它不曾发生过。 午饭之后,方若宁想吃酸酸甜甜的东西。可惜现在才二月天,一切瓜果都还没有上市。颜生锦想了想,吩咐小丫环珠儿:“花家的冰窖里,冻着些石榴,你去拿几个来。” 少时,石榴来了。正要去账房的颜生锦瞥见珠儿拿着菜刀就要把一颗石榴切成两半,伸手接过刀,自己坐了下来。 先用刀把石榴顶上的皮划个圈儿,再竖着沿身划几道。每一刀的力量都掌握好,轻了划不破皮,重了就要划到里面的石榴籽儿。 颜生锦放下刀,修长的手指轻易地沿着划下的刀口剥下石榴皮,一颗颗绯红晶莹的石榴粒绽了出来。 他一粒一粒地剥下来,放到碟子里。 剥得那么认真,好像这是世上最要紧的工夫。 方若宁拈起一颗石榴粒放进嘴里,酸酸甜甜,还带着冰窖里的凉气。有些低郁的心情忍不住好转起来,道:“你剥石榴,比丫环还好。” 颜生锦极轻极淡地微笑了一下。 所有瓜果中,千初最喜欢吃石榴。 他们常常坐在花园里,他剥一粒,她吃一粒。黑亮的眼睛一边守在旁边,等着他把石榴粒喂进嘴里。及至这两年,为避免流言,这个习惯才改了。但是和风浅送,石榴晶莹绯红,他忍不住想起了当时的辰光。仿佛那个被压制了的愿望探出头来,轻轻地支使着他的手,拈起一颗石榴粒,送到方若宁唇边。 虽说已是夫妻,颜生锦也一贯细心体贴,但这样亲昵柔情的举动,却是破天荒头一遭。方若宁的脸忍不住红了,噙住那粒石榴。微微抬眼,只见他的唇角有丝清浅的笑意,眼眸如雾气一样迷蒙,整张脸,整个人,甚至连同他的指尖,都带上了一种无以言喻的温柔和宠溺。 这股温柔像雾气一样围绕着他,淡淡阳光洒下来,颜生锦就像是从梦境里走出来的人儿。 忽地一声脆响,碟子顿时跌得粉碎,石榴粒四散飞溅。 颜生锦一震,宛若梦中初醒。才见方若宁满面怒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方若宁冷笑,“好一个‘又’!你又在想她了,是吗?” 这又是一个争吵的开端,颜生锦心底里有些烦躁,“不,你想多了。” “你撒谎!” 这一刻,方若宁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傻一点,可以笨一点,可以假装认为他的微笑和眸光都是为自己而发。然而不是,多么可恨,事实不是这样! 他对她一向没有什么亲热的举动,她以为那是天性使然。然而今天,她知道了,他也会这样温柔地微笑,也会这样宠溺地看着一个人,只不过,只不过这个人不是她而已! “若宁,我们可以安静一点过日子吗?” “我——” 方若宁刚开口,前面店铺便传来伙计们恭恭敬敬的声音:“小姐,您来了?” 小姐? 花千初! 方若宁猛然弓起了身子,浑身上下都僵硬了起来。 她来了,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花千初走了进来。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4) 就如同一团莹粉的云朵飘了进来。 肌肤仍然光泽如玉,眼睛仍然清澈如溪,只是眸子失去了原本的光亮,唇色也不如从前鲜润,现在的花千初,就如同一朵久未见过阳光的花,仍然美丽,却不够娇艳了。 “千初……” 只一眼,颜生锦便忍不住站了起来,她的下巴尖了,整个了瘦了一圈。想去握握她的手腕,看看到底瘦到哪种地步,指尖轻轻一动,却最终止住了,只是迎上去。 “锦哥哥。”千初望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隔了这么长的日子的会见,她没有扑进他的怀里。她直直地站在他的对面,克制着想拥抱他的冲动,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想微笑一下,笑容却被眼泪打湿了。 庆云跟着她进来,向方若宁笑道:“颜夫人,我们出去逛街好吗?” 方若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亲自到我们家来做客,我作为女主人,怎么走得开?” 她满脸都是戒备和紧张,眼底更是迸出一股怨毒的光芒,“小姐请坐吧!地方小,委屈小姐了!” “不用坐。”花千初抹了抹泪,重新微笑一下,“我来,只是想告诉锦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颜生锦问。 “我不会再说退婚的事了。”花千初说,眼泪总是忍不住要冒出来,她抹了又抹,擦了又擦。怎么会这样?来之前她早已打好了腹稿,一字一句都预习了无数遍,怎么一到他面前,一看到他的脸,就老是掉眼泪? “千初……”一股酸楚直接从心底钻上眼眸,颜生锦紧紧地皱起眉,仿佛这样能把这股情绪压制下去。然而这丝酸楚一倒回去,都颗心都承受不起。她的泪,仿佛就是他的泪。她的痛,仿佛就是他的痛。手像是有了自己意识似的,要伸出去把花千初拉到怀里,然而,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声音里一丝沙哑,“千初别哭。” 花千初吸气,深深吸气,终于止住了泪水,“我知道这样做你会高兴的。因为你一直都希望我嫁给百里无忧。我顺着你的希望去做,你一定会开心。”抬起脸,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我再也不做你不愿意我去做的事情了,再也不会想着要你娶我了。” 颜生锦点点头。嘴角有微笑,眼睛却有泪光。 “你终于长大了,千初。” “是啊,庆姐姐也说我长大了。”花千初说,“我终于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你过得开心。如果按你说的去做,你就不会痛苦,我为什么不听话一点呢?锦哥哥,我很后悔,我不该那样逼着你娶我的。”她低下头,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她看着这疤痕,眼泪再一次冒了出来,呜咽道:“都是我不好……” 这只带着疤痕的手轻轻替她拭去泪,轻轻地把她拉进怀里。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终于放开了。 颜生锦的心,温暖而悲凉。 她的小千初,终于愿意走上那条最适合她的路了。 花千初靠在他的胸膛,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心跳,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她深深地把脸埋进去,汲取他的味道。那一瞬她终于明白,这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她不能没有他,不能离开他。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无论是丈夫,是哥哥,还是叔叔,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在一起…… 淡淡阳光下,温和淡定的男子与美丽的少女相拥。这一幕温馨光洁,如图画一样令人赏心悦目。庆云想她初到花家的时候,便在花园里,看到过这样类似的一幕。 只要看到他们在一起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这个画面定格。辈分有什么关系?传言有什么关系?只愿他们能够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这一次,庆云却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地,这样美丽的一幕,竟让她觉得忧伤。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恍惚也变得忧伤。 “锦哥哥……”花千初的声音自他怀里传来,“你曾经说过,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哪怕我出嫁,或者我离开,你都会守护着我,对吗?” “是的。” “那你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我回去。”颜生锦低头看着她,微微地笑了,“你先回去,我收拾好东西,随后就到。” “好。”花千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叹息,“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就像从前一样,就像从前每一个晨昏朝夕一样。 我,又可以像从前一样幸福快乐了。 颜生锦把花千初送上马车,向庆云道:“多谢你。” “不用谢我。”庆云道,“我没有劝她,是她自己想明白的。她流了两个月的眼泪,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颜生锦的心微微地抽痛。 “现在,一切都如你所希望的那样……一切都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庆云叹息,“希望,这真是你们最好的幸福。”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5) “会是的。”颜生锦说。 亲耳听到颜先生要回去的消息,嬷嬷和丫环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停下!停下!”方若宁气急败坏地抢下丫环手里的包袱,“谁说要回去的?!” “我说的。” 颜生锦站在门口,逆着阳光,仿佛一尊神癨。 “我不要回去!你也不要回去!我们就住在这里,就住在这里住到老、住到死!” 颜生锦走近她,目中隐隐有些忧虑,“若宁,你还好吗?”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疯婆子。疯就疯吧!她宁愿疯了,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丈夫回到花千初身边,她早明白一个事实——要是不在花千初身边,她还算是颜生锦的妻子,要是在,那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颜生锦连看她一眼的心思都不会有的! 颜生锦叹了口气,支退嬷嬷和丫环,向方若宁道:“你记不记得,成婚的第一天,我们就讨论过小姐的问题?” 方若宁僵住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新婚第一天,她的丈夫同她谈判。给退路,也给她希望。 “不错,我是答应了。可是,可是那是我只当你是给我提供生活保障的一个男人啊!我没有奢望会有什么感情。但这么多天的相处,我已经不是单纯只为了生活而跟你在一起啊!”方若宁泪流满面,“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啊,难道你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吗?” 这是一个颜生锦无法回答的问题。她越是喜欢他,他就越是亏欠她。他低声道:“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但是除了这句我没有别的话可说。”颜生锦的脸上有一丝哀伤,“我是为千初而活着的。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让我离开。” 方若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这样的话?你当我是什么?我是你妻子啊!” “也许我这一生,都不该有妻子。因为那份应该给妻子的感情,我已经给别人了。”颜生锦目光悲凉地看着她,“若宁,我很抱歉。是我把你拉到我的世界里来的。如果当初我不娶你,你我都不必为此痛苦。如今,就按我们当初说好的,就此抽身吧。你可以继续生活在这里,如果还有需要,我可以另外给你找房子……” “抽身?”方若宁怔怔地看着他,“你要我走?你要休了我?” “如果你不能接受千初,我们继续生活下去,不过徒增痛苦而已。” 他没有想过方若宁会爱上他。当初选择方若宁,是因为她有孕在身,凭着商人的天性,他一下子看出利益的互换:他照顾她,她帮他担起妻子的名分。 也许什么都可以交换,却独有感情不能。方若宁爱上了他,彻底颠覆了这场交换的平衡。 既然如此,不如结束吧。他仍旧可以在生活上照顾她,也允许她对外作出任何一种解释,希望这样,可以将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先回去。你,好好想一想吧。” “你——好狠的心……”方若宁咬牙切齿,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你等着瞧,你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们!” 颜生锦沉默地离开,有些黯然。 不过在颜生锦回家的第二天后,方若宁也回来了。 “反正再嫁也不知道会嫁什么样的人,还不如跟着你。”方若宁说,“最起码,你欠我的。”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恶毒极了。 却偏偏说中了颜生锦的心事,他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请你好好对待小姐。” “当然。”方若宁的声音尖细,“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她的。” 花家上下,重新恢复以往的和乐与平静。 颜先生与小姐仍旧如从前一样亲密,当然却再也不会有从前那样的传言了,因为一个有了妻子,一个有了未婚夫,而且今年九月,小姐就要嫁到娑定城去。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开满蔷薇与玫瑰的花园,颜生锦常常和花千初坐着喝茶聊天。 也许,唯有逆境,才能令人成长。经历了一段分离,颜生锦明显发现,千初变了。 她的脸色渐渐好起来,眸子也度上了一层莹光。睁着眼睛看你的时候,你也仍然能在那清澈的眸子里,发现天空的倒影。 是的,她的外表美丽如昔,明亮如昔,然而,身体深处,有某个角落,不再复从前了。 她,长大了。 长大,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千初付出的,就是她最坦荡的快乐。 她痴痴看着颜生锦,心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快乐,快乐的背后,又夹着一丝辛酸。 是的,辛酸。颜生锦没有想到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花千初的眼睛里,多出了这么多的情绪。 “千初……”他把石榴粒颗给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长胖了吗?”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6) “我要多看看。”千初说,“等我成亲了,也许,就不能这么看着你了。” “怎么会?” 颜生锦微笑,温和的笑容如以往一样给她安慰,然而这安慰,抚不平她心底的忧伤和寂寞了,她轻声道:“我的丈夫,不会高兴我这样看你的。” 颜生锦一震。 “人为什么要结成夫妻?因为人们想跟最爱的那一个守在一起。这样,哪怕不能和第二爱、第三爱的人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悲伤了。”花千初看着他,目中流露哀伤,“如果百里无忧知道我最爱的人不是他,一定会伤心。看到自己最爱的人,在别人身边,真的,很难过啊。” 这是千初吗? 一丝尖利的痛,从颜生锦的心脏一直升到眉心。这是那个一直单纯快乐如同孩子一样的千初吗? 是那个一直生活在自己用尽全力营造的梦幻花园里的千初吗? 他的神情,花千初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锦哥哥,你看到百里无忧和我在一起,不会难过吗?方家姐姐看到我跟你在一起,不会难过吗?看到你和方家姐姐在一起,我很难过。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是吗?那就让它痛吧。我宁愿让它痛,也要你在我身边。” 颜生锦的脸,苍白得有些吓人。 他分明看见,自己苦苦守护的东西,正一点点从手里消失。 “千初……”他低低地问,“你不快乐了吗?” “我快乐。”花千初看着他,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随时能看到你,我就已经很快乐。” 颜生锦捂住她的手,眼底竟有一丝泪光。 “锦哥哥?”千初吃了一惊,伸手去拭他的泪,被颜生锦的手捉住,他将她的两只手,团在手心,额头抵上去,仿若倦极。 千初感觉到,他的额头竟是冰凉的,忍不住忧心了起来,“锦哥哥,你没事吧?” “我做错了吗?”颜生锦的声音传上来,那么低,低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我做错了吗?” “锦哥哥,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花千初把头枕在他肩上,如果手没有被他拉住,她要轻轻把他抱进怀里。这个时候的锦哥哥,看上去多么虚弱,虚弱得让她忍不住想拥他入怀。 方若宁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眼底闪过怨恨的目光,片刻,脸上换上笑容,远远便招呼:“千初,昨天说好陪我上街的,现在有空吗?” 这一声,花千初连忙把手从颜生锦手中抽了出来,跟方若宁一起出门。 很奇怪,方若宁这次回来,和花千初相处得颇为愉快。事实上,千初是个十分容易讨好的人,只要方若宁稍微带着点笑容跟她说几次话,花千初便很愿意跟她一起上街。 但是到了中午,两人仍然没有回来,倒是月牙儿和月弯儿先回来了,说:“颜夫人说和小姐在和悦楼吃午饭,让颜先生不用等了。” “嗯。”随即想起,“你们都回来了,小姐跟前没有侍候吗?” “有颜夫人侍候呀!”月牙儿笑着说,“颜夫人对小姐可好啦。一点儿也不像以前的样子。” 颜生锦点点头,让两人下去。却错眼瞥见两个护院从对面游廊里走过,微微一怔,唤住正要走开的两人,问:“我记得今天是他们两个跟小姐出门的,怎么还在这里逛?” “夫人说她们两个要好好逛街,太多人跟着不方便。” “去年元宵节的事情,你们都忘到脑后了吗?”颜生锦微头皱了起来,“你们两个想偷会儿懒倒没有大妨,竟让徐梁和张左也回来了?快让他们去跟着小姐,要是小姐嫌,跟远一点就是了!” 又一次看到颜先生生气了,两姐妹吐了吐舌头,连忙跑过游廊把这话告诉了那两个护院,两人赶忙出门。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两个护院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颜、颜先生……”护院的舌头有点打结,“小姐和颜夫人不见了!” 颜生锦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们回到和悦楼,小姐和颜夫人已经不在那儿啊。小二说颜夫人跟小姐根本没在那儿吃饭,我们一回来,小姐和颜夫人就下楼,走了。” “啪”的一声,颜生锦手中的茶盏跌落,心里如有蛇行,嗅到了,阴谋的危险味道。 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花家三百年来在这里立下根基,颜生锦请族长出面让花家族人四下打听,又派护院到处搜寻,甚至把各处店铺的伙计也调了出去。 月牙儿和月弯儿都有些胆战心惊,小声道:“颜先生,也许、也许小姐和颜夫人只是想换个地方吃饭而已……” 颜生锦眉头紧皱,并不说话。 他知道这样做有点兴师动众,但是,胸口莫名的忧心,莫名的恐惧,都让他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7) 如果,如果真的是换地方吃饭就谢天谢地,如果不是…… 不,不,他不能想下去。现在,无论千初和方若宁在哪里,在干什么,找到她们,是当务之急。 从和悦楼下来,街上钱庄里的一位小二说她们往前拐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就再也没有她们看见出来。 长街到了这里,已经不算热闹了,花千初那样出众,一旦经过,周围的人一定有印象。然而每个人的说法都跟那小二一样。 花家的族人、护院、店铺伙计统统都聚拢到这一块来,可这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在这样的搜索下,竟然都没有一丝踪影。 庆云忽然皱起了眉头,“这里很眼熟……去年元宵的时候也是差点在这儿出的事。” 颜生锦猛然想起了这街道,以及这条往幽暗里延伸的巷子,心头一跳,“你还记得去年那两个人的样子吗?” 庆云点点头,连忙向附近人打听。心知那两个混混在这一带出没,说明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而千初和方若宁恰好在这里消失不见…… 颜生锦手心里沁出汗……要是真落在这些地痞流氓手里…… 张玉和陈虎正在院子里跟来人讨价还价。 “我们哥俩可从来不给人白白干活。”张玉说,“虽说你这趟买卖我们很乐意接,但是,嗯……嘿嘿……” 一袋银子扔到他们面前。 两人连忙拾起来,欣喜发现全是成色极佳的银锭,眼睛都放出银光,道:“夫人真是大方!夫人尽管放心,那个丫头,我们一定好好教训!” “怎么能说教训呢?”来人笑着说,“那可是个大美人,你们千万要知道怜香惜玉才好。” 凌玉和陈虎互视一眼,想到那个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女孩子,心痒难挠,“嘿嘿,不瞒夫人说,这丫头,我们去年就看上了!” “这个我知道。所以才找你们。”来人道,“你得了财,又得了人,世上的便宜都占尽了。我只有两个要求,一,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见过我。二,这个丫头,永远不要放她出这个门。要实在拦不住,就把她杀了!” “夫人真是心狠心辣呀!”凌玉说着,瞄了瞄她浑圆的肚子,嘿嘿笑道,“那丫头是夫人家里的妾室吧?夫人放心,她到了我们手里,这辈子都跑不掉了,夫人永远也不用吃她的醋了。” 陈虎却惦记着里面的美人,又见银子到手了,懒得跟她扯下去,返身就往里冲,凌玉一看,哪里肯落后,两人猴急地进了房门。 来人站在院子里,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 花千初,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 我的丈夫那样对你,难道我还能跟你做朋友?哼,做梦! 是的,是的,我不吃醋,我一点儿不嫉妒你,我只是——恨——你—— 满意地听到房里传来的裂帛声,她冷笑着转身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忽然听得人声喧哗,大片的人群往这里来,一人一马当先,先奔到了院门口。 太意外,太震惊了,她愣在当地——明明天衣无缝,怎么可能有人找得到? 院墙很矮,颜生锦一眼便见到方若宁站在院子里,顿时飞身下马,“你在这里?千初呢?你们没事吧?”他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方若宁既然在这里,千初也在。 他说什么?他说“你们”? 方若宁的心里,忽然有丝感触。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房门打开,走出衣衫不整的凌玉来,“我说你们哪儿来的?吵死——”蓦然见到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顿时住了口。见到院中两人的模样,大吃了一惊。“陈虎!陈虎!”他腿软地退进了屋子里,一把把陈虎拉开,“完了,那娘们的老公来救他的相好了!”颜生锦一见房里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猥亵男子,眼前立时一黑,心头怦怦直跳,阳光如旧,他的身子却先凉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追进房来,每一跨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软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屋子里光线阴暗,他一眼瞥见床上躺了个人,已经是衣不蔽体,鹅黄的外裳被扔在地上,那是千初最爱的鲜亮颜色。 陈虎忙乱地穿衣服,凌玉一见进来的人脸色惨白如死,颤声道:“这位、这位大爷,我们是听你夫人的吩咐办事啊,都是你夫人硬让我们——” “啊——” 他们面前这位看来温和的男人疯了似的一声嘶吼,迎面就是一拳,凌玉的鼻血顿时长流。颜生锦的拳头不停地落在凌玉身上。元神在体内沸腾激越,每一滴血液都充满了嗜血的恨意。 陈虎捞起一根长棍,狠狠地在颜生锦背上抽了一棍。 庆云随后跟进来,指尖拈起一枚银针,陈虎想起去年吃过这个妖怪女人的亏,又见门口乌压压的人涌过来。吓得手一松,棍子掉在地上。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 第二部 锦衣行 第八章永远的守护(8) “不许进来——”颜生锦嘶声喝道,“一个都不许过来——” 进要踏进来的庆云怔住了,面前的颜生锦,哪里是平时的颜生锦,他紧紧地盯着面前两个人,脸上没有丝毫的血气。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眼睛里,眼眶似要暴出鲜血。 他这一声喝,凌玉和陈虎立刻明白自己的生机在哪儿,那就是,捉住这个带头的,再威胁外面那些人放了自己。 庆云一看就知道颜生锦是没有打过架的,根本不是那两个混混的对手。但是没有想到,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的额头有鲜血滑下,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棍,奇Qīsūu.сom书完全不顾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伤,每一次出手,一定要伤到对方。 他,在发泄…… 也许身上每一处伤口,对他来说都是逐渐的解脱,反而能减轻心里的痛苦。 内心痛到了极深处,身体受的伤,仿佛能够稍微舒服一点。 他的眸子里迸出强烈的恨意和怒火,仿佛想把他们两个生吞活剥。那一刻,这个看来温和的男人仿佛变成了饥饿的野兽,变成了嗜血的恶魔。 两个混混渐渐胆怯了,蓦然跪了下来,纷纷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颜生锦慢慢地站起来,额头的鲜血流下来,滚烫,流过冰冷的肌肤。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五脏六腑却仍在沸腾如被火炙。 “出去。” 他说。吐出来的仿佛不是两个字,而是两块冰。 两人连滚带爬地闪了出去。 花千初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知觉。 他走过去,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像是走了千万年才走到她身边。 庆云走上去,一看她臂膀的守宫砂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颜生锦整个人忽然脱力,软软地靠着床倒下。 “没有来迟……”他喃喃地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还好……没有来迟……” 到了这一刻,浑身的知觉才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头上的剧痛,四肢和背上的伤,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痛得额上滴下冷汗。 喘息了片刻,他走出了房门。 在院子等着的每一个人,花家的族人、护院和店铺伙计,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个样子的颜生锦。 他的头发散乱,鲜血流下脸颊,眼睛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一步一步走出来,好像随时都要倒下,护院立刻上前扶住他,他稳了稳心神,道:“今天,辛苦各位了。小姐被这两个小贼抢劫了钱财,这两人还想绑票勒索花家,各位都是见证。” 看着浑身颤栗的两个混混,胸中的愤怒和痛恨立刻涌了上来,他遏止住自己杀人的欲望,低声吩咐:“把这两个人送到官衙去。” 这番话,算作是对这次意外的解释。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出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知道,回去之后,每人少不得都有一份封口的好处。 因此大家都依言退了开来,颜生锦吩咐月牙儿:“去雇一辆轿子。” 月牙儿去了。片刻,雇了一乘青衣小轿来。 颜生锦把花千初抱了出来,一起上了轿。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方若宁一眼。 “哈哈哈……”方若宁狂笑了起来,“好啊,好啊,英雄救美啊!颜生锦,你封得住花家人的口,怎么不把我也送进官衙去啊?!” 颜生锦看了她一眼。 冷到骨子里的一眼。 没有一丝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惊异,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就像看到一缕空气。 于是方若宁震惊地明白,她从此被永远地剔出了颜生锦的生活。 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你何苦如此?”庆云叹息道,“你本来已经走投无路,是颜生锦救了你,还娶你给你安排安宁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 “安分?!”方若宁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风凉话谁不会说?你能看着你的丈夫眼里心里只有另外一个女人?!狗屁!” 庆云微微摇头,“这是你最大的错误。” “我想守住自己的丈夫,有什么错?!”方若宁痛心疾首,“我有什么错?!” “你错在把颜生锦当成了真正的丈夫,想独自占有他。你应该知道,颜生锦是属于花千初的。无论他有没有妻子,他心里永远都只有花千初一个人。幸好,这次千初没有事,如果千初真的出了事,你就会知道,你对千初所有的伤害,都伤在了颜生锦身上。”庆云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悲悯,“千初好好地活着,他才能好好地活着,你才能好好地生活。可惜这个道理,你竟然不知道。现在,你亲手把自己的生活毁了,从今以后,好自为之吧。”说完,她跟上了前面的轿子,走了。 轿子远去了。 永远地远去了。 方若宁呆若木鸡。 错了吗? 真的是她错了吗?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第二部锦衣行末章天亮以后 “啊——” 花千初自噩梦中醒来,满头是汗。 有人抱住了她,那怀抱带着让她安定的气息,她重新睡过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雪渚烟的清淡香气沾附在帐幔上,寂寂的夜色里只有她的呼吸。 惊醒了三四次之后,她再一次睡着了。 窗上透出一抹青白,快要天亮了。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仍在紧皱,仿佛梦里仍然重复着可怕的遭遇,他的手尖轻轻揉着她的眉心,仿佛要为睡梦中的她减轻少许痛苦。 “天就快亮了……”他的声音低沉,整张脸埋在掌心,“天亮以后,该怎么办?” 她醒来,该怎么面对这段经历? 庆云见过他淡定,见过他忧伤,见过他愤怒,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无助。 “还好事情并没有坏到最糟糕的结果……”庆云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慰他,却意外地发现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忍不住放低了语气,道:“每个人都会有些不愉快的经历,千初也是人,你护得再好,也难免有意外,不要太自责。” “别人可以,千初不可以……”颜生锦的声音低低的,竟有一丝哽咽,“千初,永远不可以有这样的经历……” “但事实已经如此——” “不!”颜生锦猛地抬起了头,庆云才见他脸上竟有泪痕,吃了一惊。 “她不可以有,不可以!”他再一次捧住自己的脸,整个身子都是在颤抖。 这样强大深沉的痛苦和悔恨,是千初的还是自己?千初身上的一星儿伤口,他都要比她疼上千百倍。 “庆大夫,有让她遗忘的药吗?”颜生锦猛然道,“让她忘记这件事。” 庆云有些哀伤地看着他,“有。但是不可能选择性遗忘。它只能让人彻底地遗忘,忘记所有。” 你愿意让她忘记一切吗? 颜生锦脸色一白。 “颜生锦,每个人都会有快乐和不快乐的回忆,那是天爷的安排,世上人人如此。即使你用尽一切心力,有许多事还是不能避免。” “如果我没有把方若宁带进花家,如果我没有娶方若宁,如果我没有让方若宁陪她出门,如果我陪在她的身边,片刻没有稍离……” “那是不可能的。”庆云叹息,“能够时刻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她的丈夫。” 颜生锦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整个人僵住。 他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 陪在她身边的另有其人。 他只能远远地观望和守护,直到,永远。 这是上天给他安排的路,带着叔叔的身份,带着管家的身份,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可是一旦出了事,他再怎么样心急火燎快马加鞭,也只能赶在后面。 “不……”颜生锦仿若梦呓。 “什么不?” “不……不能这样……”颜生锦脸上的神情迷蒙软弱,却随着这一句话而逐渐清晰,愈来愈明亮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庆云惊异地发现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淡定起来,眸子一点一点变得温和起来,慢慢地,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了他的嘴角。 这丝笑意,就如那个初春时候,他在花千初的房外,对着蓝天的那缕笑。 说不清楚的意味,忧伤与快乐交织,辛酸与幸福同在。 “不能这样。”颜生锦轻轻地说。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淡定柔和,他重新,变成了颜先生,变成了,花千初的守护神。 于是庆云知道,有什么念头,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庆大夫……”颜生锦躬身对她一掬,“请离开,好吗?” 庆云无法探知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心中确信,无论他做了怎样的决定,无论他转了怎样的念头,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花千初。 她点点头,出去了。 破晓的晨光洒进房内,一切隐匿在黑暗里的事物都慢慢在光线中变得清晰。 桌椅,妆台,镜面,帐幔,香炉,花盆,茶杯,窗外的枝浓叶茂的桂花树,远处清脆的鸟鸣…… 也许世事纷乱,无论何事何人都在变化,但是这间屋子不曾变,屋子里的人,也不曾变。 颜生锦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裳,在花千初身边躺下,再轻轻解下她的衣裳,解到里衣的时候,花千初张惶地惊醒了,“啊——” 她惊叫,却发现面前的是人颜生锦。 “千初……”颜生锦微笑,“我弄醒你了?” “锦哥哥,我、我……”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怎么了?” 花千初猛烈地摇头,痛苦地缩起了身子。 颜生锦抱住她,脸上的微笑一直不曾褪去,他问:“你知道吗?你在大街上晕倒了,一直睡到现在,还总做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我跟方姐姐走进一条巷子里,头忽然被人打晕了我……后来,后来有人,有人……”花千初慌恐极了,紧紧地咬着唇,再也说不下去。 颜生锦却忽然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吻了吻她的耳坠,手探进她的里衣里,抚着她的背脊,“有人跟你亲热,对不对?” 锦哥哥的举动让花千初一怔,“不,不是这样……” “那……”他的手轻轻绕到她胸前,“是这样?” 奇异的酥麻和迷醉袭击了她,花千初的脸立刻如被火烧,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不清楚……”当时本来就昏昏沉沉,感觉本来就不是很清楚,现在锦哥哥这样对她,记忆的残片散了一地,拼不完全了,“只是,只是那个时候感觉跟现在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颜生锦抬起头来,“都是我,怎么会不一样?” “都是你?”花千初的眼睛睁得老大,“那个时候,也是你?” “你走在街上的时候,有户人家正在修屋顶,扔下来的瓦片把你砸晕了。你回来之后,我一直守在旁边。后来你迷迷糊糊总做噩梦,要我抱着你,然后……”他没有再说下去,嘴角有了一丝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唇,“你这梦,可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噩梦?”花千初迷茫,“是梦?” “你梦到的事情,是不是和我对你做的事情差不多?”说着,他的手又动了一下。 花千初点点头,面红耳赤。 “那我问你,以前我对你做过这些事吗?” 花千初摇头。 “别人对你做过这些事吗?” 花千初摇头。 “如果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做那些梦呢?”颜生锦一下子压住她,“原来小丫头会做春梦了!” “我才没有!”花千初反驳,原先的迷茫和恐惧消散。锦哥哥这样抱住她,这样对她……让她的身子都忍不住轻轻发颤,就像在除夕之夜一样,他的唇,他的手,都带着融化她的力量…… 除夕之夜,她以为可以通过那样的方式嫁给他,然而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娶她——往事历历在目,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颜生锦立刻发现了,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这样?”花千初的心里隐隐带着对那晚的恐惧,“为什么,你愿意像对一个妻子这样对我?” 颜生锦微微地笑了。初升的阳光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金色,连他的面庞也变成金色的了,他忽然低下头,唇,轻轻地印在她的唇上。 她吻过他的,他也吻过她的。不过她的吻生涩而清浅,他的吻因受欲望的驱使而异常猛烈。此时此刻,他再一次吻她,那么轻,那么温柔,就像蝴蝶啜饮花瓣上的露珠,就像风轻抚过情人的发丝……微熏一波一波地袭来,她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好容易,他抬起了头,看着她,问:“千初,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在这样的人面前,在这样一句话面前,花千初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睁大眼睛,睁大眼睛,整个眼眸里,都是他金色的脸。 “我在做梦!”忽地,她抱住了他,“我现在才是做梦!我在做梦——” “傻瓜。”颜生锦微笑,眼眸却有一丝泪意,“你不是曾经想生米做成熟饭,好让我娶你吗?现在,你成功了。” “我变成熟饭了吗?”花千初惊喜地说,连忙去看自己的胳膊——堂嫂曾经告诉过她,事成之后,这点朱砂就会不见。 然而朱砂还好好地在那儿。 “你骗我……” “最好的时候,应该留在洞房花烛夜吧?” 洞房花烛夜?听起来很幸福,很美好啊!花千初沉醉地笑了,不过片刻,她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锦哥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对不对?” “什么事情?” “你曾经那样坚决说不要娶我的啊……”花千初忍不住怀疑地看着他,“你宁愿把自己伤成那样,也不愿意娶我……” “但是我也说过,要让你永远幸福快乐,对不对?” “嗯。” “那么,你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花千初的脸上浮上了明媚的笑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你最快乐的地方,是在哪里?” “这里啊!” 颜生锦微笑了,“我也是。” 那一刻阳光猛然大盛,光华映亮每个人的眼睛,四壁都泛出异样的光彩。 一两江湖之两生花第二部锦衣行尾声流云与过客 “花家的族人,怎么办?” “我去说。” “唐门呢?” “我去说。” “娑定城呢?” “我去说。” “呵……这是我一开始就期望的结果,真的来临了,却又忍不住为你担心。”庆云笑着说,“你不娶她,是为了她,娶她,也是为了她,真让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唯有我能给千初最好的照顾。”颜生锦说,眸子依旧是温和的,声音淡定,“这世上,不会有人能够像我这样照顾千初了。” “是的。”这一点庆云衷心承认,“可是你娶了她,就得面对四下里的流言,以及各方的责难。” “人生从来不是圆满无缺的。有一得,必有一失。名誉或是其他,又怎能抵得上千初的快乐与平安?”颜生锦微微地叹了口气,“那样的事情,再也不可能发生第二次了。” 庆云喝了一口酒,忽然抿嘴笑道:“也是那件事情刺激了你,对不对?” 颜生锦不解。 “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看到别的男人亲近自己的女人?”庆云笑,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在里面,“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做不到的吧?哪怕你再淡定自持,面对那样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想要杀人了。” 颜生锦没有回答,静静地喝了一杯酒,半晌道:“你想了自己的事吧?” 庆云笑了,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没想到,我们倒成了知己。” 颜生锦也微笑了,他的心思,一直以来都瞒不过庆云的眼睛。 这真是奇特的缘分。人的一生会遇到无数的人,每一个人的缘分都不同的。我们不能去选择或者更改,因为冥冥中早已安排。 在遇上庆云之前,颜生锦遇上了花千初。 在遇上颜生锦之前,庆云遇上了“那个人”。 所以他们成了酒友。 “我们两个喝醉,好像都是在需要浇愁的时候,难得今天的心情都不错。”庆云给两人的酒杯斟满,道,“有事喝不了你们的喜酒,真是抱歉。今天这酒,就当是提前祝福你们了。” 她仰首一饮而尽。 “庆姐姐,庆姐姐……”人未见,声先至,花千初跑得有些喘,一看见庆云,便扑了上去,“庆姐姐你不要走!” “庆姐姐有事。”颜生锦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你不要耽搁了人家。” “可是……” “我现在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你。”庆云微笑着说,“现在你心愿得偿,还有工夫惦记我吗?所以我还是早点走的好。” 花千初急了,她急起来的时候,面上的樱花粉色更浓了,眸子也更加黑亮逼人,嘴巴微微噘起,好似一颗红樱桃。 颜生锦轻轻拉着她的手,一直将庆云送到门外。 庆云回望身后的庭院,微风拂过,花瓣飘落,温和淡定的男子与美丽的少女站在那儿,美得像一幅图画。 据说每个女孩子,生命中都有个守护她的人出现。千初多么幸福,守护她的那个人,在她生命的最开端,便站在了她身边。 他亲手为她打造了一座花园,里面花开花谢,岁月无惊。他守护她的快乐,亦守护自己的。 他们会在花园喝茶、聊天,他们的微笑化作花儿在园中盛开。他们不会老,不会死,世俗的一切在他们面前变成了流云,转瞬消弭无痕。 这美丽的庭院,始终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们的故事,也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在他们的身边,都只是过客,只是流云。 如春风来了又去,唯有这座花园,永远芬芳,住在里面的人,就像他们彼此期许又允诺的那样——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