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茧》 作者:佛语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相对论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世界就倒了个儿。 叶其安最后的记忆,是在食堂门口看到自己喜欢的那个男生和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一起走进食堂,带着他平生最英俊的笑容。 眼前的一切跟那段记忆却怎么也连不上。 城市的气息完全消失无踪。没有了城市的喧闹、没有了夹杂着废气的污浊空气、没有了带着无形面具匆匆而过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苍苍翠翠遮天蔽日的大树、绿油油的快要比人高的草地、姹紫嫣红争香斗艳的花朵、纯净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空气、时远时近的鸟虫鸣叫和潺潺的流水声…… 不对劲。 叶其安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身上仍旧穿着衬衫牛仔裤运动鞋,身边的地上有块撕开包装的巧克力,再过去一点是自己的饭盒。手腕上表的时针指着下午三点,这块花了一百块钱买的电子表还在尽忠职守。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棵参天的大树之下。 阳光在枝叶间幻化出眩目的光影,令人越发晕头晕脑。 半晌,她呆呆地拣起巧克力,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霎时间鸟叫声、虫鸣声、风声甚至流水声戛然而止。四周静悄悄的,静得只剩下越来越狂乱的心跳声。空气渐渐凝固,然后,在胸腔快要因为没有呼吸胀破的时候,仿佛骤然扭开了开关,所有的声音,就连之前没有的声音都一起挤进了耳朵里:鸟儿像炸了窝的吵嚷嘶鸣、风穿过树枝草叶的呼啸呜咽、流水冲击在岩石上的轰隆一阵一阵地冲击着耳膜、敲打着心脏。血管里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着、踢打着。空气里的氧气仿佛突然之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卷走了阳光的温度……正在这时,一个异常清亮、高昂的声音从嘈杂声中穿透出来,余音未歇跟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声声直入云霄。透过繁密的枝叶,天空中,数只体型巨大的鸟正用一种世界上最骄傲的方式目空一切地盘旋穿行着,阳光也黯淡在它们的羽翼中。 嘈杂声渐渐随着风从身边越过远去,前方的风里传来隐约轰隆的雷声。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却好像在冰天雪地一样不住发起抖来。她舔舔嘴唇,嘴巴干燥木然,低头看着手中已经变形融化的巧克力豆,全身渐渐僵化如石。 分辨不出是否是幻觉,前面不远处灌木丛猛烈摇动中,一只被激怒的巨大花豹跃出树丛,卷来一股腥味,盯着她目露凶光,森森白牙在阳光下刺的眼生痛。 刹那间,大脑奇迹般地复活,经历了所有只在书本上读过的生死关头的心理活动,叶其安甚至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骨头错位的声音,眼前不受控制地转过了无数的跟豹有关的镜头片段:陪人拍照的、关在笼子里的、被人用牛奶喂食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花豹前爪一顿,带着一股腥风高高跃起,遮蔽了天日。 大脑再次空白。 视线中只剩下一张血盆大口。 刹那间,一个短暂而清亮的声音破空而来,花豹在半空突地嘶吼。红光闪过,风中的腥味浓烈刺鼻。尖锐的豹爪擦着她的耳边落下,豹身轰然倒在脚边,微微地抽搐,咽喉上深深地插着一支羽箭,直没箭尾。 她跌坐在地上,伸手摸摸感到暖意的颈中,展开手指,指上是粘稠的刺目红色液体。 地上光影晃动,啸声中,空中盘旋的巨鸟纷纷落下,停在几米外的树枝上,侧头的神情,等待食物上桌般安逸。 隆隆声化作清晰的犬吠和马蹄声迅速接近,树丛再次晃动,一支彪悍的马队乍然冲进视野,一阵青草汁液的味道扑面而来。眨眼间,身边围住了嘶吼威吓的犬群、躁动不安的高头大马。 求生的本能在看到同类时萌动起来,她拖着难以控制的身体一点点地向后挪动,眼睛直直盯着身前森森的犬牙。 一声清脆惊醒她,她抬头,看着一名骑士手中长鞭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群犬噤声而立,树上巨鸟随即落下,停在骑士们的肩上。躁动瞬间被安抚了。 她盯着骑士们马背上血淋淋的动物尸体,空气中的血腥味令人晕眩,然而,更加刺目的,是马上骑士们似曾相识,可又找不到任何匹配影像的古代装束。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马儿们轻移几步让开一条道,一匹黑色的骏马君临天下一样的姿态走出来,马背上骑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遮蔽了她头顶的光,无边森冷的黑影猝然将她笼罩其中…… 似乎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人体自卫系统总算在此时启动,将她从这个混乱的状态中扯了出来,用昏迷来做了应付眼前一切的最后工具。 第二章海市蜃楼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判断记忆中的恐怖片段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得出的结论反而难以捉摸。 眼前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白色的晃动的人影…… “你醒了?”一张熟悉的脸凑近过来。 “我怎么了?”她支起上身,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 “谁知道你,好好的去食堂打饭,打倒上课都不见回来。楚维季送你到医务室的,说你晕倒在图书馆后门。我还奇怪呢,连感冒姓什么都不知道的身体,居然也会晕倒?” “晕倒?”她回忆着那些恐怖的片段,胆战心惊,“你去对着一只大象一样的花豹试试看。” “你还在做梦啊?叶大姐,我倒是想见见像大象一样的花豹呢,可这世上正常的豹都没剩几只了,哪里去找大象一样的?唉,先别说这个,还没给你贺喜呢。” “贺什么喜?” “咦~~别装了啊,楚维季啊,听说送你来的时候一脸焦急担心的,又拿了自己的衣服让老师给你换,又跑去叫我来服侍你。老实交待,怎么想起用晕倒这一招的,真是高啊~~实在是高啊——啊!”明眸善睐的女孩突地压低了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噢,抓紧时机啊,我先去拿书包了。” “夏萌萌!你给我回来!”她气急败坏地想下床抓住奸笑着离去的女孩,立足不稳差点摔倒,刚刚进门的男生箭步将她抱个满怀。 “呃——对不起。”闹了个大红脸。 “你干吗?”楚维季皱皱眉头,“一刻都停不了。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爱惜?诺,给你。”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单,“你的衬衣我帮你拿去洗衣房了,收据。” “衬衣?”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男式T恤。 “嗯。沾了些血和草汁还有巧克力。”楚维季淡淡地应道,漂亮的脸上平静无波。 “血?”她心里猛地一跳,花豹又一次死在眼前。 “抱你的时候沾到的,”楚维季举起一只手,手腕上裹着绷带,“打球的时候擦伤了,正要来医务室,碰到你晕倒,当时旁边又叫不到人。” “哦……”她皱眉回忆。是梦吗?是梦的话未免真实得过分,不是梦的话……她望着他的手腕,沉默不语。 “刘老师,”楚维季侧头叫医务室的老师,“我送她回家了。” “好。回去休息一天,后天再来上课。”刘老师递了药过来,“没什么事,有点中暑。” “知道了。” …… …… 天空蓝得透明,霞光从天边的云层中透出来,汇成一道道光束。云像要烧起来,红彤彤的。风没有了午间的燥热,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拂过耳际,扬起头发,卷起衣角。小鸟三三两两地落下地来,停一会儿又多疑地飞走,再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叽叽喳喳嚷着。 夏萌萌送了书包来就挤眉弄眼地骑车一溜烟走了。白痴也看得出来她的意思。叶其安心里默念几声“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尴尬地坐在楚维季机车后由他送自己回家。 想起三个星期前,她受李尹菡的嘱托,约了无数女生心仪的大帅哥楚维季同学见面。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朗傍晚,她在教学楼天台,拿着李尹菡的告白书等着楚维季,看着他淡淡向自己走来,眼里带着春暖花开的温柔,又看着他冷着一张脸接过李尹菡的告白信,眼底冰冻三尺地走掉,之后便一直将她当做了透明人。 这样一个成天冷着一张脸的人,到底那些女生究竟是迷上了他什么?许昊多好,亲和无害,与那美丽的女孩站在一起,象幅风景画。她想起食堂门口那一幕。直到此刻都还觉得挺赏心悦目。 前面的楚维季身上飘来好闻的香皂味,低头闻闻,跟自己身上穿的T恤味道一样,他的背影也很漂亮,头盔外黑亮的头发在风里飘飞,染上一轮霞光。如果不是那么别扭的性格,这个人其实也还是挺不错的啊。她很窝心地想,嘴角由不住扬了起来。 “你喜欢许昊是不是?”楚维季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发动机轰鸣中,将她从冥想中拉回来。她没回答,他也没再问,只是全身又散发出骇人的千年冰霜万年冻。 因为突然被打断好心情而有些恼,她闭口不出声。 ——好好的,却像骑到了北极。 …… …… 父亲要带老友回家吃饭。正在网上冲浪的叶其安被母亲往手里塞了个锅,打发去小区外那间叫满江红的酒楼买香辣螃蟹回家待客。 一手拿个苹果,不时往嘴里送,一手端着锅,脚上提拉着人字拖往满江红走。七楼的那个住户正在小区里遛狗。雪白的半岁大的一只萨摩耶。听到她的脚步声,正撒着欢的狗立刻转过头来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无邪地笑。 “哎呀,臭狗狗,你在干嘛呢?”她笑眯眯弯下腰跟它打招呼,“哎呀,尾巴要断了哦。要不要吃苹果?” 萨摩耶的笑容夸张起来,热情地后腿支撑身体站起来,前腿搭在她腿上,往手上的苹果闻过来,一点不嫌弃地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叼走,三两下咽进肚子里。 “哎呀,没有了,”摊开手给意犹未尽的狗狗看,“明天再拿给你啊,快回去了,快快快……” 狗主人在不远处叫了一声,萨摩耶扭头朝着主人撒腿就跑。 直起身看着狗跑远,正准备走,忽地眼前一花,就像突然从光线不好的室内走到正午的阳光里,什么都看不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楼房、小区大门、门外的街道行人车辆已经全都不在了。 她僵住了笑,傻傻地看着眼前莫名其妙出现的诡异场景。 幽深的大殿。 朱红色的门框,门上嵌着菱花格纹,将光线抹成晕黄;六根巨大的梁柱,柱上云间的飞龙面目狰狞,呼之欲出;厚重的帷幔垂下来,幔腰束着粗粗的金黄色绳带;一尘不染的地面隐隐泛着金光,几可照人;上方天花板形若伞盖向上隆起,正中蟠卧的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下方高出地面的台阶上,稳稳放着一张龙椅。案几上龙纹香炉香烟袅袅,染得梁柱帷幔间影影幢幢、似真似幻。 忍不住呻吟:“会出人命的~~~~~” “其安,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乍然在身后响起,语音中的欣悦明显至极。吃惊地转身,措不及防地就这样望进一双深如古潭、明若晨星的眼眸里去。 心脏战鼓一般地擂动起来,她呆呆看着这个画中走出般的人云淡风轻地走来。那纤尘不染的金丝蟒袍、那温润如玉的脸庞、那浓黑如墨的眉、那轻轻上扬的唇角……那双眼……那双眼…… ……淡淡的馨香铺天盖地…… “正想着下朝后去找你,”来人轻轻扶住她的手肘,俯身凑近,唇边淡淡浅浅的笑,“怎么又穿上这身了?那一刹以为回到初识你那日,”头埋在她颈中,闷闷的声音笑意更浓。“如同一只呆傻兔子——你抬着这东西要做什么?” 她僵立着,眼前起了浓浓的雾。 来人忽地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里精芒一闪,那让人心安的温暖逝去无踪,幽深的眼底巡弋着惊异、审度和戒备。 “你……唉……”叹口气,来人全身的戒备消失一如来时突然,眉宇间带上了一袭无奈和忧伤,“无论如何,无论离那日还有多久,你记得,定要来找我,定要来我身边,否则……”来人往后退开一步,身影渐渐模糊,“……否则……” 一声汽车鸣笛,灿烂的眼光下,鸟语花香夹着汽车尾气味,萨摩耶的叫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小区门外依旧车水马龙,纷纷攘攘。 ……不知道要如何活着…… 仿若隔世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叶其安怔在原地,没来由地一阵心酸。 第三章寻路 《分子大小的新测定法》、《广义相对论纲要和引力理论》、《广义相对论的基础》、《引力方程和运动问题》、《相对论和空间问题》、《关于一些基本概论的绪论》、《狭义和广义相对论浅说》、《以太和相对论》、《统一场论》、《空间-时间的大比例结构》、《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百年评论》《超空间和超重力》、《宇宙之始》、《时间简史》、《果壳中的宇宙》…… 经过这张桌子的人无不诧异瞩目,为桌上惊世骇俗的书,也为书堆后面眼光渐趋呆滞的女生。 ……不知道要如何活着……不知道要如何活着…… 胸口一阵紧。 她颓丧趴倒在桌上,低低哀嚎出声。 “你在干吗?”一个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她抬起头,楚维季冷冷的脸映入眼帘,后面还有做着鬼脸的夏萌萌。 “要你管。”叶其安没好气地回嘴,重新趴回桌上。 头顶传来翻书的声音。 “啧啧啧,”压低声音,夏萌萌很崇拜地赞叹着,“爱因斯坦、霍金……,啧啧啧,物理系的教授看的书估计都没有这么全。认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你的爱好这么广泛这么深刻——没想到咱们学校的藏书这么丰富——叶同学,怎么高考的时候没选理科呢?” “我一本都看不懂。”叶其安哭丧着脸抬头,“夏萌萌,落井下石要遭报应的。” 夏萌萌捂了嘴,弯腰无声地狂笑。 “你看这些书干吗?”楚维季拎着一本《时间简史》,挑眉看着她。 “遇到了一个难题。”她闭了闭眼,那双深沉如潭的眸子仍旧卷着铺天盖地的哀愁袭来,心里立刻一惊,连忙睁开眼。 “什么事?”夏萌萌收起了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这段时间以来就觉得你老不对劲的。只是还以为是——”斜了一眼楚维季,没有再说下去。 楚维季皱皱眉,动手开始收书,一边下达指令。 “别在这里说,影响别人。带她出去花园,我还了书就来。” “是!”夏萌萌学军人敬个礼,拉着叶其安,也不理会她的反抗径直朝外面走去。 “唉呀,你这个叛徒……”看书看得头晕脑胀的叶其安反抗不堪入目。 …… …… 花园里。经过两人白脸黑脸的盘问,也因为有一吐为快的欲望,叶其安将最近的古怪遭遇全盘托出,那凶猛花豹、那古装的骑兵、那雕龙画栋的大殿,那个认得她的男子…… 一阵沉默。 沉默中,叶其安越来越焦躁不安,尤其是楚维季盯着她若有所思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有所隐瞒的居心被人看穿了,明明不觉得有错,心里还是发虚,继而就恼羞成怒起来。 “有什么要说的就快说!”她从草地上跳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人啊?是不是觉得我自己幻听幻视啊?是不是觉得我……” “哎哟。”夏萌萌一把将她扯下来按在草地上,“你还嫌不够惹人注目吗?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恐怕不介意,我倒是很介意被陆大帅哥的亲卫队当成消灭目标,如果真的跟他有什么消灭也就消灭了,但是无辜受害可就太冤枉了。” “呃?”叶其安从草丛里露出头来,被夏萌萌的话刺激想起之前李尹菡因为告白信的事情迁怒自己的事实,当真觉得大大的不安起来。 “不过你说的这个倒是有些意思。”夏萌萌继续说,“排除你说谎的因素的话,那就有几种可能:做梦、精神分裂、妄想症、哗众取宠、想出名、泡帅哥……” 她每说一种,叶其安的脸就黑一分,终于忍不住反手将她扑倒在身下掐住脖子,咬牙切齿地:“夏萌萌!后面那几种明明就是说我撒谎了?” “咳咳哈哈……”夏萌萌一边挣扎一边笑,本来漂亮的五官扭在一起,“我还没说完呢咳咳咳……时空穿越也很有可能的……但是没有那几种可信度高啊咳咳……哈哈……那可比中大奖的几率小得多了去了啊哈哈……” 冷哼一声,楚维季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瞪过来。 “闹完了没有?闹完了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 …… 二十分钟后,三人站在某个建筑物之前。 “……真是的,连我也要跑出来,堂堂学生会长,居然带着逃学。”夏萌萌心情不好地念叨。 “昭禔寺?”叶其安瞪着门上看来锈迹斑斑的几个大字,“这个寺庙破败得很,居然还健在?” 楚维季懒得理会,径直上前推开门往里走。 寺庙果然破败得很。一个人影也没有,地上野草疯长,参天大树挡住太阳,再加上会发出咯吱声的老旧木门窗、掉色的佛像,给人感觉阴森森的,完全没有佛祖圣地光辉四耀的伟大祥和。叶其安和夏萌萌心惊胆战地手挽手紧紧跟在楚维季身后,寸步不敢走远,尤其是他一脸无所谓地带着从大殿旁的偏门进入越走越深,七绕八拐地不知道到了哪里。 渐渐地,人工修葺的水泥路消失了,双脚直接踩在了绿油油的草地上,软软的,青草香味扑鼻而来。曲曲折折的小径旁尽是难得一见的粗竹,密密麻麻,高耸入云。风掠过林间,与鸟吟虫鸣合奏成趣。悠然自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萦绕左右,夹在其中渐渐忘记了忧虑和忐忑。 “好美呵。”夏萌萌像只翩翩起舞的蝶,“外面看起来破败成那样,原来里面别有洞天。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这个城里还有这样神仙般的地方呢。”她拉着一棵竹,借力绕了个圈,靠近时,伸手在叶其安下巴上戏怩地一抚,咯咯笑着:“美人卷珠帘……” “哎呀,”叶其安装作吃惊地瞪大了眼,捧心,“这位美人吓煞小生了。” 楚维季转过头来,嘴角竟带着微微笑意。 叶其安差点迷失在那个浅浅的笑容里。看着前面突然变得陌生的身影,有种错觉,那身影明明这么走在前面,却又好像随时随刻都会飘然而去,甚至于——那个身影,让人觉得有一股悠远的宁详,仿佛不该属于这人世间…… 是因为身边幻境般的景色所致么? “啧啧,”夏萌萌过来挽住她的手,低声说,“现在我有点知道那个人称为学校万人迷的原因了。啧啧,一笑倾城啊,这样的人怎么居然会看上你呢?要模样没摸样,要身材没身材,要内涵没内涵的……” 叶其安惊醒过来,起脚虚踢过去。 “虽然表面破败,却是个好地方。”楚维季清朗的声音传来,“这昭提寺始建于什么时候,已经不可考,但盛极时,寺中僧人居士人数众多,每日香火不断,即使史上数次灭佛也没有动摇半分。相传,明朝时曾出了一位慈悲为怀、普渡天下的活佛,就住在这寺中,引得寺院一度名震天下,四方来朝。可惜数代之后,不知什么原因寺院就败落下来,乃至于连史书中也不见踪影,为人遗忘。……” 小径走到了尽头。尽头处,一棵参天老树下的木屋古色古香,沉淀着厚重的历史。 “你到底带我们来这里干吗?”叶其安忍不住问。 楚维季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的小屋吱呀一声开了门,探出个颤巍巍的白色脑袋来。 “是谁啊?”苍老无力的声音。 “先生,”楚维季恭恭敬敬走上前,“有事想找先生……” 话音未落,门边那苍老佝偻的身影却突然发起抖来。“何苦害我?何苦害我?”凄厉无比的嘶哑声音里,身影消失在门后,屋门随即紧闭不开。 叶其安和夏萌萌面面相觑,眼里不约而同浮起一个词:疯子? 楚维季也楞在原地半响才犹豫着说:“先生脾气有些古怪,大概有什么事,我们改天再来。”说着,示意她们离开。 刚一转身,门吱呀又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挂着一件东西晃来晃去。 “女娃子过来。”苍老的声音响起。 “叫我们?”夏萌萌应了声。 苍老的声音立刻嚷起:“另一个!” 叶其安心虚不敢动。 楚维季伸手过来:“我陪你去。” 走到屋前,那枯枝般的手晃了晃:“快快拿去!” “给我的?”叶其安不解,看着楚维季接过那东西递来。 入手一片冰凉,是块玉珏。 “快走!快走!”苍老的声音连连说,屋门再次紧闭。 叶其安不知所措,抬头看去,楚维季皱着眉头,神色古怪。见她看他,他抬起头来,展颜:“先拿着,改时间来还。” 那笑容让她安了心,点点头,将玉珏收好,随他一起转身。门内突然又响起喊声:“楚小子别走!” 楚维季立刻顿住脚步,看向她:“你们先回去,我看看先生有什么事。” “女娃子,”门后又喊:“那东西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离开时,一直都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失魂般念叨着“天命……天命……” 第四章我们的命运 握着玉珏,趴在桌上,呆呆的望着窗外,叶其安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从寺院回来后,她一直闷在房间里,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找不到想要的答案。自从那次晕倒,她的生活就脱离了正常的轨道,再也拉不回来,现在手里又多了一块看来价值不菲的玉珏,还有那老先生古怪的言行,还有那朱红大殿里深潭似的眸子……天已经黑了,夜空的点点繁星都化作了一双眼睛,卷着淡淡的哀愁深深地看着她…… 电话铃响起。 接起来,楚维季有些异样的声音传到耳中。 “睡了吗?” “没。” “出来一下行吗?在楼下等你。” 电话挂断了,她握着话筒发呆。楚维季的声音怪怪的,从来没听过。 刚刚下了雨,楼下乘凉的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花园里追逐打闹,不时传来尖叫和笑声。 她环顾四周,找寻楚维季的身影。 “叶其安。”树丛后的阴影里,楚维季唤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前,故作轻松:“怎么不上去呢,站在这里干嘛?” “那块玉珏呢?”他反问。 “在家里啊。要拿回去吗?” “以后记得带在身边。” “可是……”总觉得他有些奇怪,那种隐隐的哀伤压抑着她,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先生跟我说了些事。”他有些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往常没有过的温柔。她抬头看他,他的眼光却穿透过她望向远方,“……我从小就认识先生。先生脾气怪,却是惊世之才。我一直想要成为像先生那样的学者,想要作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所以我一直都很苛刻自己,甚至虐待自己,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我这一生也难望先生项背。遇到很辛苦的时候,实在熬不过去的时候,就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来鼓励自己不要放弃……其实真的很辛苦,可是我坚持到了今天,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做到,有一天,我一定能够赶上,一定能够超越……” 他的眼光凝聚在她身上,眼底有种看不透的东西。她一阵慌乱,像踩在云上,空落落的。 他突然一笑,笑得苦涩至极。 眼前一晃,她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衣服上还有雨水的味道,他的怀抱隐隐传来他的痛,她不敢动,也不敢挣扎,静静地任他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我……”他的声音从颈间传来,像叹息,“我不想放弃……天命……什么是天命……为什么要我放弃……为什么要放弃……” 她心里一紧,涌出浓浓的怜惜,不明白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问,抬起手,回抱住他,在他背上轻拍安抚。他的身体一僵,继而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好像是生离死别。 许久,他将她放开。“回去吧。”他退后一步,温柔地凄然地微笑,“明天见。” 她不放心地看着他,想要询问,又不敢问。他说明天见,那么或者明天再去问他好了。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后回头望,他还站在那里,阴影里的身影那么寂寞、那么惨淡,寂寞惨淡得刺痛了她的眼睛…… …… …… 他哀伤地望着她,温柔地笑着,说“明天见”,他的身影模糊了,远去了。伸手想抓住他,眼前升起浓浓的雾,白茫茫一片,竭尽全力地四处寻找,大声地呼喊,却再也没有回应…… 睁开眼,心里仍旧酸酸的,是梦吗?或者—— 这才是梦? 叶其安坐起身来,伸手揉揉眼睛,环顾四周。 似曾相识的感觉。 苍苍翠翠遮天蔽日的大树、绿油油的快要比人高的草地、姹紫嫣红争香斗艳的花朵、纯净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空气、时远时近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透过树叶缝隙,太阳挂在天上,碧空如洗,暖风熏得人懒洋洋的…… 又发生了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运动鞋,还有不知为何听了楚维季的话乖乖系在腕上的玉珏,背上还背着自己那个大大的背包。 不是正在去学校的路上吗?因为晚上没睡好,起得太晚,所以正骑了妈妈的机车赶时间。怎么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 不过,再一次置身陌生的森林里,倒不怎么觉得害怕了。也许是奇怪的经历已经刺激得麻木了,也许是楚维季哀伤地说着明天见的声音还在脑中萦绕…… 呆坐着好久,什么状况也没有发生,又发了半天愣,不见往次的空间变换,叶其安站起身来,甩甩头,迈步朝着感觉流水声传来的方向走。 跨过草丛,费力地拨开树枝,屡屡惊扰起花草间流连的蜂蝶、树枝上忙碌的鸟雀,还有一闪而过的小动物的身影,偶尔有胆子大的,逃也不逃,歪着脑袋,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个笨手笨脚、不时发出“哎哟”声的不速之客。 走着走着,感觉像变成了悠闲的假日郊游——如果没有那么多挡住视线的草丛树枝的话;如果道路不是这么崎岖的话——叶其安在最后一刻及时拽住旁边的树枝,避免了一脚踏空跌下深谷的霉运。 “呼,还好还好。”她喘口气自言自语。转过身来,一个嫩黄嫩黄的巴掌大的蛇头骤然出现在眼前,吐着长长的信子。一惊之下松开抓着树枝的手,身体便往后跌了下去。黄蛇怕也被她的惊叫声吓得懵了,咂咂嘴,缩回身体顺着大树上滑走了。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背包带挂住树枝,身体终于在撞到一棵树前停止了滚动,躺在一片开阔草地上。 头晕目眩、全身的骨头快散了架一样,不过没哪儿断没哪儿出血,袖里的玉珏竟然也没有摔破倒是把手腕磕肿一块。她瞪着上方不远处突出来的好大一块岩石,奇怪自己怎么没有砸在上面,反而只是弄了一身泥。 躺着躺着,她突然跳起来,指着天空咆哮:“你笨蛋!你神经病!有本事你就摔死我啊——!有本事你就摔死我啊——!我惹你了吗?我欠了你吗?你干吗这么对我?干嘛选我!……我做错什么了!快点放我回去——!我要回家!你快点放我回去!神经病!……呜呜呜……干吗要这么对我……”坐回地上,放声大哭,边哭边骂,骂到后来只剩下了哭,哭得泣不成声、撕心裂肺,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似的痛快哭着。好久,终于哭得累了,拿袖子擦眼泪,额头上一痛,一摸,有血,原来还是摔破了个口,心里一酸,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叶其安泪眼模糊地转头看过去,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静,站起身,自暴自弃地大步走过去。 几米外的灌木丛后一只身上插着羽箭的巨大白虎躺在地上,原本美丽的皮毛上染满了鲜血。身前有一只看来出生不久的小虎,呲着牙,呜呜对抗着对面手臂粗的一条墨绿三角脑袋的大蛇。小虎通身雪白,一双蓝眼还没有完全清澈,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一步也不肯退缩,坚定地站在大虎身前。 看到蛇,叶其安立刻怒火中烧,新仇旧恨一并转了过去。奸猾东西,要是大白虎活着,它敢这么嚣张跋扈欺负到这个地步?血往上涌,她红了眼拽下背包用力甩过去,又胡乱抓了石块和树枝就朝着蛇猛砸。突然受到攻击的蛇惊吓中身体前半部直直立起离开地面,张嘴扭头面目狰狞。叶其安心里一慌,手里抓着石头忘了扔,眼睁睁地看着大蛇扑过来。千钧一发,那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大虎突然昂起头来,一口咬在蛇身中部,蛇头闪电般地回转咬上大虎胸口,但虎口中那截蛇身已经被咬成两段。 张着满是鲜血和蛇肉的大口,大虎仰天长啸一声,蓝眼中神采尽失,砰然落回地上再也不动。 惊天动地的啸声还在耳边回荡,呆呆望着白虎尸,叶其安心里一时哀伤一时激荡,血随着心跳一下下地往头顶冲。小虎呜呜的叫声不断传来,循声看去,小小的身影正死命地跟大蛇尾部搏斗,试图将蛇身拉离大虎的身体,好像根本不知大虎和蛇都已经死去。 叶其安心里一酸,忍不住扑过去将小虎抱起来。小虎张牙舞爪地挣扎,猛地一口咬在手上,只是满口乳牙,咬来也不是很痛,倒是尖尖的爪子在手上留了好多血痕。看它挣得厉害,她只得将它放回地上。一落地,小虎就跃到大虎身边,嘴里呜呜咽咽地,咬着用爪挠着,用脑袋去顶,似要大虎起身,忙了半天,终于累了,轻哼着依偎着大虎躺下,紧紧靠着大虎的头。 一时悲从心起,她上前一把将小虎抓在怀里,紧紧搂着,大哭起来。 小虎挣了一会儿没再挣,乖乖地偎在她怀里,头钻进她臂弯,不时地哼一声,渐渐地闭上了眼。 第五章救赎 太阳已经西沉。 又渴又饿,叶其安歇歇喘喘地将老虎的尸体推进用石块和树枝勉强刨出的浅坑里,再用泥土和树枝盖好。小虎乖乖蹲坐在一旁,眼睛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偶尔被搅起的灰尘眯了眼,噗哧噗哧打着喷嚏。 这样的“墓穴”根本阻挡不了食腐动物来觅食。叶其安甩甩酸疼的手,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将那条大蛇分成两半的身体捡起丢得老远。 她解下腕中的玉珏挂在脖子上,拖过划破了几个小口的背包翻了一阵:笔、记事本、护手霜、润唇膏、手帕纸、移动硬盘、手机、钱包、木糖醇、折叠水果刀、钥匙串——挠挠头叹气,刚才噼里啪啦的一阵摔下来,背包里最值钱的两样东西移动硬盘和手机怕是已经报销了。倒了颗木糖醇扔进嘴里,发狠地嚼着。心急火燎地出门时,怎么就没像往常一样丢三落四,把家当带得那么齐整做什么?! 小虎小心翼翼地从蹲坐的石头上跳下来,在一堆东西里闻来闻去,最后选定了润唇膏起劲研究。 “牛奶味的,喜欢吧?不过不能吃的。”叶其安把东西重新装进包里,把跟着往包里钻的小虎拉出来。“来吧。”摸摸它脑袋,“先去找点水喝。” 小虎歪着脑袋看她一会儿,在她朝前走了几步后,起身尾随而来。道路崎岖,虽然它走得也很费劲,不过看起来比她灵活多了,只是到底体力有限,走不多远就已经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远远落在后面,她只得将它一路抱着。 这样全身雪白的老虎应该是基因变异的雪虎,在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好像已经找不到野生的。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吗?”她边喘气边努力辨认着方向,同时跟小虎说话驱赶疲惫,“叫什么好呢?直接叫老虎?恩——叫小白?你知道吗,蜡笔小新的那条狗狗就叫小白呢。还是叫个名人的名字?拿破仑?贝多芬?……” 在她的唠叨声里,小虎懒洋洋地眯着眼,昏昏欲睡。 …… 走走歇歇两个小时,叶其安已经确定自己没那个本事找到之前明明听到过声音的水源。环顾四周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树林,她有些不耐烦地坐倒在地,随着饥渴疲惫和恐惧涌出来,心里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突然,小虎身体一僵,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警惕地看向叶其安身后。 叶其安吃惊地转过身,搂紧小虎,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猛烈摇晃起来的树丛,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如果又是猛兽,该如何保护自己和怀里的小虎? 树丛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如果是野兽的话,体型不会比老虎小。叶其安知道应该拔腿逃走,双腿却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树丛后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一个黑色的、大大的马头。 似乎被树枝勾住鬃毛,马头好一阵摇晃,然后,一匹高大漂亮的黑马走出来。马儿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朝这边转了转,随即旁若无人地走到一边,自顾自地张嘴吃旁边枝上的红果。 看到黑马,叶其安松了一口气,拍拍小虎的脑袋:“是匹马,食草的,没事。” 黑马一身皮毛乌黑发亮,体形彪悍俊美,皮下隐隐移动着发达有力的肌肉。马背上配着质地不凡的鞍具,马鞍上挂了弓箭和箭囊,白色的羽箭眼熟得很。 叶其安心里一沉,起身就朝黑马走过去,想凑近看清楚那白羽箭是否跟之前死去的大虎身上的一样。 见她靠近,黑马打了个响鼻,很不屑地前腿刨地以示威吓。也许是因为她怀里的小虎,黑马的威吓瞬间变成攻击,闪电般提脚猛踏过来。她吃惊后退却脚下一绊坐倒在地。马蹄落在离她不到一寸地方,停也不停再次抬高踏过来。躲无可躲,她本能地将小虎护在怀里,咬牙闭上眼。 好半天,马蹄却没有落下来。 她试着睁开眼,才发现黑马已经退了回去,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想来也是,配着鞍的马,主人也会在近旁的吧。 一袭黑袍,腰间佩玉,一手握马鞭一手长剑。脸藏在阴影里,身材挺拔,气势逼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她。她却能感到那锐利如刀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每动一下便有一股森冷的空气渐渐笼罩四周,阳光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霜,照在身上没有了热度。 “你果然来了。”来人忽然冷声说,声音清朗,说着上前一步,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 叶其安瞬间懵了。 那温润如玉的脸庞、那浓黑如墨的眉、那双深如古潭、明若晨星的眼——篆刻在她心底,卷着淡淡哀愁的眼,此刻没有一丝的温暖,那么陌生、那么寒冷。 “你不记得了?”他向她逼近,手中马鞭抵住她的下颚,“自你从我眼前凭空消失,我已在这里等候足足一月。” 那种压迫力,那匹雍容华贵气势不凡的黑色骏马……突然有个影像在叶其安的脑子里汇聚成形,越来越清晰:那个在花豹死在她脚边后,从一支卓尔不群的马队中走出来将她头顶的阳光夺走的骑士和那个朱红大殿中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你是为了它而来吗?”话音未落,叶其安怀中已空,小虎被他单手提颈举高过顶,任由它惨叫挣扎。 “别——”叶其安惊醒过来,起身扑过去,小虎却意外地在下一秒掉落在她怀中。 “若是你想逃走,”他深潭般的双眼锁住她,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逼得更近,将她罩在阴影中,“我便将它剥了皮祭五脏庙,毁掉这片山林,不留一条生灵!我对天起誓,不论你是神是鬼或是妖,休再想自我手心逃脱!” 叶其安呆望着那人冰寒冷酷的眼,全身的血液在一点点凝固。天地反转的时候,黑暗跟着席卷了过来。 …… …… 叶其安从昏睡中睁开眼时,知道自己仍旧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 为什么没有像上次一样回去? 不过也好,省得那人真的发疯毁了一片林子,这样的山林,多留点给后人看的好。 小虎睡在她臂弯里,睡得不太踏实,像是在做梦,不时地哼一哼。 四周都是石壁,不远处燃着一堆火。空气里隐隐夹杂着一股烧烤的香味。明暗不定的火光中,那个男人正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擦拭着一把寒光四溢的剑。 她坐起身来,朝火堆移了移,火的热度不出所料地带来一点心安。 那人突然将手中的剑放下,起身朝着黑漆漆的洞外走去,不一刻返转回来,手里多了些东西。 小老虎惊醒了,虽然有些迷糊,但还是很快摆出攻击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听上去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的声音。那人随手丢了一样东西在它脚边。它吓了一跳,退后几步,观察着,[奇+书+网]试探着,一步步接近,终于合身扑了上去。 看着小虎认真地“啃”着那块肉骨头,叶其安稍稍放下心来,正想着去找只刚下崽儿的母狗来当小虎的奶妈这个计划是否可行时,那人将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她狐疑地接过,听到水声,知道是个装水的皮囊。凑到嘴边喝了几口,那人又递了一块肉过来,接过肉,还是温热的,一块一块撕了往嘴里送,她忍不住偷看对方,却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 “那个我——”肉吃在嘴里,感觉对方一下子亲和不少,不再像坏人了,“我不是神也不是妖……” “哼。”他坐回原地继续擦剑。声音依旧低沉冷酷,似乎还有些愤满。 “你知道?”叶其安含着肉忘了吞。 “即便是神是妖,不过受点惊吓竟然昏睡几个时辰,不足以畏,枉我一月苦守。” 受点惊吓?叶其安心里一股火蹙地窜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她?他以为穿越时空、差点被虎豹和蛇吃掉、差点摔死,现在又被一个古人当面讽刺,这些仅仅只是受点惊吓吗?怒火越烧越旺,烧掉了面对那把寒光熠熠的宝剑应该有的理智,她甩掉手里的肉,跳起来,全然不顾语法、不顾逻辑,不经大脑,把心里窝着的埋怨恐慌不知所措一股脑倾倒出来,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理解不时蹦出的现代术语。 小老虎乍一惊忘了啃骨头,歪头望她。 那人看着她因为怒气而泛红的脸,始终没有出声打断,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骂到后面,气消了,叶其安坐回草堆,只觉得这是几个星期以来心里感到最舒畅的一刻。 “……所以说,”她愣愣地盯着地面,鼻子一酸,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岩洞里只剩下树枝燃烧和小虎啃骨头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站起身来,将叶其安丢在地上的水囊捡起,朝着洞外走去,边走边说:“将东西吃了,吃完睡觉,明早还得赶路。” 他的声音似乎不再阻人于千里之外,还参杂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但是当他说“把东西吃了”的时候,叶其安盯着被自己丢在地上滚满了灰尘的肉块,飞速把刚刚培养起的一点点好感全部灭杀,心里的那股火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 ……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树枝,差点让她四脚朝天。 喘口气,眯眼看看前面不管她慢还是快始终保持着同样距离的一人一马,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将那人用自己所知道的地球上各种语言里骂人的话咒骂了一遍。 清早被那人的剑柄敲醒,之后那人骑了马抱了小虎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了。没有早餐、没有牛奶,加上这苦行军似的走法,再好的脾气也会磨没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已经过了一夜,她却还在这个地方,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很快就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了?如果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又怎么会这么辛苦? 好象旧社会里没有妈的野孩子啊。 脚踝有些疼,好象是之前碰到树根还是什么了。 烦死了!就让他一个人去好了!干吗要追着他! 大黑马停下来,保持着距离。骑士的臂弯里探出个白白的小小的脑袋来,马屁股上运动背包在阳光下好刺眼。 ——反抗的欲望被冷水浇熄了。叶其安认命地甩甩胳臂甩甩腿,继续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的苦行。 终于被树枝甩了个四脚朝天,她眼泪汪汪地爬起来,前面的一人一马已经失去了踪影。正想放声大哭,大黑马的尾巴却在远处一棵树后晃了两晃,等到她费力地再次看到整个马身时,眼睛里还多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潺潺的溪水。 大黑马不知是自觉还是被驱赶在靠下游的地方喝水。小虎站在水边,又惊又怕,被水和水里的鱼儿唬得一楞一楞。 那个人居然站在河对面,垂手眺望着远方。锦带束着的一头墨玉般的发,在阳光水光中荡漾。 没有精神去理会宽宽的水面他是怎么滴水不沾地过去的,她几乎是扑到水边,一个脑袋都埋进了水里。清冽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渗入了骨血,全身的燥热一点一点地散去,空虚的胃也被甜甜的溪水填满。 好舒服啊。她长长呼着气,抬起湿漉漉的头,任由水顺着颈钻进领口滑向胸腹。小虎在一旁自己吓自己摔进水里,惊叫着跳起来,跑得远远的。“笨蛋。”她哈哈笑着,爬过去将它抱进怀里,衣襟上袖子上身上又是水又是泥,糊涂一片。 袍角飘飞,那人站在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你飞过来的啊?”她仰头看着他傻笑,“你才是神仙吧,长得那么漂亮,又会飞,还有那么漂亮的马儿——不过心肠不好,我又累又饿的,你也不管。神仙应该是大慈大悲的阿——不对,那个应该是菩萨啊哈哈……哎,你不要晃来晃去的啊,晃得我的头都晕了。你不给我吃早餐,现在我看人都是两个的了,真是可怜啊……你干嘛?你要牵我的手吗?呵呵……古人不是都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吗……哎呀,我的眼睛真的已经花了,还是你变成两个了?让我猜哪个是真的你吗?哈哈……” “住口!”他握住她乱动的手,搭上她的脉门,眉头越皱越紧,“你碰到何物?” “碰到何物?你啰,哈哈,呀,你把太阳挡住了啊?天要黑了?咦?你在摸什么啊?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了……哎哟,你刚刚点我穴道吗?——原来真得可以点穴道啊……” 他终于在她脚踝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伤口,小小的,致命的,乌青的颜色开始袭上她的唇。她还在胡言乱语,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他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割开她脚踝伤的伤口,然后低下了头凑过唇覆上了那伤口。 第六章堕入凡尘 全身燥热难耐,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 腿上某个地方火辣辣地疼着,疼得仿佛身上着了火。 想要睁开眼,眼皮却老粘在一起。四周都是吵嚷声,忽明忽暗的光线像发疯似的变换着,有时变出夏萌萌嬉笑着的脸;有时是父母叫着吃饭、起床、扫地;有时是楚维季痛苦的表情……在这其中,常常有一双深如古潭亮如晨星的眼睛藏着令人不解的神情。 周围的景物在飞速的跳越,双腿轻飘飘的,又像飞又像滑行地前进着,没有起点、看不到尽头…… 终于能睁开眼时,四周平静无声。 还以为几次惊吓过来自己的神经已经足够坚强了,没想到又是晕倒。 身体一侧有股热源,暖暖的,侧头看去,自己躺在一张旧木床上,床板硬硬的,挭得她的背生疼。白色的小老虎挤在她腰际,肚皮朝上,睡得好香甜。 木床所在的房间看起来很简陋,没有任何现代物品。 木门边有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着样式简单破旧的古代布衣,小脸上更显得大大圆圆的眼睛带着惊恐悄悄看她。 叶其安撑起上身,头有些晕,闭了闭眼,朝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招手,却把他吓得往门后缩了回去。 小老虎醒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在她腰上蹭了蹭。 她身上一件自己的东西都没有,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布裙,样式跟她的齐肩短发配来古怪得很。床边地上有双旧布鞋,看起来比自己的脚小得多。 有些心疼自己用最后一笔压岁钱买的彪马运动鞋——希望没有被当做不祥物给烧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之前逃走的小小身影。 “姑娘醒了?”老妇人沟壑满布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可把人急坏了。”看到叶其安疑惑的表情,她又接着说,“姑娘不记得啦?姑娘在山里被蛇咬啦,幸好公子替姑娘把毒血除去,我家又存有蛇药,清了姑娘身上的蛇毒,只是蛇毒刚去身子虚弱,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啦。” 叶其安撩起裙摆一看,果然右脚踝包着布,散发着浓浓草药味。怪不得梦里总觉得腿疼,原来是被蛇咬了吗?是什么时候被蛇咬的?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跟这里的蛇犯冲。 “这衣服是我儿媳的,小了些,不过还穿得。”老妇人也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脚,满意地点点头,“姑娘,饿了吧?去堂屋吃饭吧。” 叶其安应着,下床穿鞋。小很多,只好当拖鞋套着,起身抱着小虎跟着老妇人走出房间。那个小男孩怯怯地观察她,一发现她看他就忙着低头,紧紧拉着老妇人的裙摆亦步亦趋。 老妇人所说的堂屋只稍微大了一点,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个草编成的凳子,另一边就是简陋的炉灶。 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残破的土碗,大一点的两个碗,一个盛着菜粥,另一个装了几个黄黑的饼子。 “姑娘坐。”老妇人盛了碗菜粥,又从灶上的锅里端出一碗肉来,放在叶其安面前,“快吃吧。” 真的又饿又渴,叶其安坐在桌边,捧着碗一气就将菜粥送进了肚,又撕了一块肉给小虎,这才发现老妇人和小男孩都站在一边。小男孩的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小虎正努力咀嚼的肉。 “你们也来吃吧。”叶其安心里一动,朝小男孩招手。 小男孩看看她又看看那碗肉再看看老妇人,身子却一动不动。 老妇人不自在地搓搓手,笑着:“别,姑娘你吃。我们不饿。这些都是公子吩咐备下等姑娘你醒来后吃的。” 叶其安一再坚持,老妇人终于拉了小男孩坐下,却还是不动手。她只得动手拿了个饼子递给小男孩。小男孩不敢接,抬头望向老妇人。老妇人看看他,终于拘束地接过饼子一掰两半,将大的一半收起,将小的一半再一分为二,大点的一块给小男孩,小点的自己拿着。 小男孩大口吃着饼子,眼神还是往肉碗飘。 叶其安有些了悟地看着一老一小的举动,暗自叹气,将饼子和肉全都推过去,每人盛了一碗粥,又将碗中的肉强行分给两人。 老妇人推辞不过,只得难为情地接了。 吃着吃着,有些熟悉了,老妇人渐渐和她说起了家常。 老妇人家姓张,家中本有六口人,在山里打猎为生。几年前两个儿子参军至今渺无音讯,怕已是凶多吉少。两年前本地遇蝗灾颗粒无收,大儿媳也病死了,如今家里只剩下两个老人带着三岁的孙子。张大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出外打猎常常空手而回,就是这样,还得应付官府的赋役,一家人日子过得极为艰难,食不饱腹是常事。 望着满面菜色、瘦骨嶙峋的祖孙二人,叶其安心里一阵憋闷,想要帮他们点什么,又觉得无从下手,力不从心,只觉得嫌社会主义不够富有的想法变得那么苍白刺耳。 “姑娘,你吃啊。”老妇人见她不动,有些不安,“你不吃饱,公子怕是要怪罪我们的。” “我不饿,你们快吃。”叶其安吃了十九年的饱饭,比起着祖孙两人来,偶尔饿上一次算是清理肠胃,“对了,张大娘,你说的公子是谁啊?” “咦?就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公子啊。姑娘睡迷糊了?”张大娘笑得眯起眼,“我这辈子可都没看过这样贵气的公子呢,人长得俊,对姑娘又体贴,姑娘几世修得的好福气。” “那他人呢?”叶其安脑中立刻浮现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姑娘一直未醒。昨日公子打了两只野兔吩咐我备好,骑着马往北边走了。” “走了?”叶其安皱皱眉。放过她了? 张大娘却连忙安慰:“姑娘别急,公子原本是要带姑娘一起走的,可那时姑娘身上的毒还没拔清,不便劳动。安心住着,公子办完事准回来接姑娘。” 小山子吃完后,一直乖乖坐在一旁听她们讲话,眼睛却盯着玩尾巴的小老虎。叶其安将小虎抱过来,递给他。小虎也不咬他,一人一虎很快就玩熟了。 “姑娘这只小虎可真稀罕。”张大娘看着小虎,有些害怕,“山子他爷爷的曾祖小时候也曾经在山里看过一只白色大虎。听祖上老人们说,这虎是神物,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怕也只有公子和姑娘这样的人物才镇得住吧。” 有些书上还说白虎是煞星呢。心里这样想,叶其安却没有说出来,跟着笑了笑。 这样说着话,转眼日头已经偏西,去集市的张大爷还没回来,张大娘有些慌,几次出门去看都怏怏而归。 “大娘,别慌,说不定就快回来了。”叶其安忙着安慰她。张大娘听了劝,点点头坐下,不一会儿又开始往外跑。 又一次无功而返后,一阵喧嚣远远地传了过来。张大娘变了脸色,急急奔出门去。叶其安忙拉了小山子跟在后面。 远远地,七八个人正往这边走来。近一些后可以看清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服装,其中一人手里拉了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拴在最后一个身穿布衣的老人手上。老人被铁链扯着往前走,跌跌撞撞几乎摔倒。 “老头子!”张大娘已经奔了过去,不顾衙役的阻拦,扶住老人,惊慌地哭喊,“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官爷官爷,求官爷们行行好,放了我家老头子啊!” “放了?哼!”拉着铁链的衙役朝地上吐口痰,“你男人犯了律,要我们哥儿几个放了他,去等着砍我们哥儿几个的头吗?” “犯律?这是怎么说的?啊?老头子?” 张大爷满面凄苦,连连叹气:“我哪里犯律,分明冤枉好人!” “啪”的一声,张大爷身上已经挨了狠狠一鞭。 “还敢嘴硬!”打人的衙役骂道,“若不是偷抢,你怎会拿着白花花的大锭银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官爷……”张大爷不顾疼痛,连连求饶,“我……我已说了几遍,那银子是……我家客人拿给我去集市换米的,不是……偷来的。” “对对对,”张大娘连忙说,“那银子的确是我家客人拿的。官爷明察。” 这时叶其安也带着哇哇大哭的小山子赶过来,听到这里猜想可能是那黑马的主人拿的银子,忙说:“那银子是我拿给张大爷的!” 几个衙役转头看来。 这几人在集市上绑了张大爷,听张大爷辩解银子来历,有心细的让锁了张大爷来家里察看。此刻发现只是叶其安一个女人带着个小男孩,两人穿得破旧,哪里有给得起那么多银子的样子,自然怒气横生,直觉得白白跑了一趟。拿鞭的人恼怒地举起鞭就朝着张大爷挥了下去,老人脸上立刻多了条血痕。 “住手!”叶其安大惊,血往上涌,也不管脚上的疼痛,奔过去一把将那人的手推开,“凭什么打人?还讲不讲理!” “讲理?老子就是理!”那人不及防被她推开,恼羞成怒,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唰唰唰就是几鞭。 叶其安咬了牙,剧痛下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火,张口大骂:“你们也是官差?官差不是应该为民作主吗?怎么反倒欺压百姓!你们也是百姓生养的,怎么这样狼心狗肺!……”她越骂,那官差越怒,下手更重,几鞭下来,她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这时,另一名衙役好像看到什么,朝着张大爷家的房子走去。不一会就传来喊声:“哎!兄弟们,快过来看,这里可有个稀奇宝贝,怪不得这老头子有那么多银子……”与此同时,小虎的吼声也跟着传来。 叶其安一惊:“别动它!别动它!!” “贱妇!”拿鞭人立刻踢了她一脚。她胸口一滞,几乎昏倒,好半天才咳出来,嘴里已经带了血腥味。 忽然听见过去的那人骂了声“小杂种”,然后小山子那小小的身影就往一边倒在地上不动。张大娘惨叫一声奔过去抱住小山子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叶其安耳中只剩下了周围的惨叫声和小虎的嘶吼,怒火烧红了双眼。几分钟之前还说说笑笑的和睦人间,此刻却如坠地狱。她咬着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站起身来,一脚踢向身边那个衙役的双腿之间。那人惨叫着弯下腰去。趁着其他几名衙役没反应过来,她拼命跑向屋前,用身体撞向那正要抓小虎的人,将他撞得一晃,借机扑到地上将小虎抱在怀里。那人站定后恼羞成怒地起脚踢来,她唇角带血,脸色苍白,眼也不眨全无惧色地直直盯着对方。那人一愣,随即恶狠狠抽出腰中挎刀高举过头就要劈下,就在这时,只听得“咻”的一声,一道黑影自那人颈中穿透,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已倒地毙命。黑影去势不消,直直擦过另一个衙役的肩膀才“铎”的一声定在地上。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伤人的原来是只白羽箭。 那个受伤的衙役倒在地上惨叫连连。其余人都呆怔在原地,还没醒过神来,羽箭射来的方向已经奔出一队人马,卷起漫天烟尘。乌盔黑甲,铁骑银枪,烟尘未散,凛冽沉敛的杀气已将众人笼罩其中。 众衙役早已吓得瘫在地上抖成一片。 当先一骑黑马直奔叶其安面前,马还未站定骑士已飞身下马,一把将呆愣住的叶其安扶住。被碰到伤口,叶其安疼得五官都聚在一起,呲牙咧嘴地叫了起来。 深潭般的眼睛里骤然阴云密布,肃杀的气焰铺天盖地。 “何人下的手?”低沉的声音冰寒彻骨。言毕,利刃一样的眼掠向早已魂飞魄散的几个衙役。立刻有骑士纵马出队,顷刻间又有两个衙役惨叫出声,双腿已被马踏断。 “小山子……”叶其安回转神来,忍疼将小虎递出去,想要起来,身子一轻却已被他连人带虎抱起。 “哎呀——!痛痛痛痛痛……”她连声惨呼,之前的强悍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身体一僵,复又将她放下,转身下令:“将本地县令给我找来!” 两名骑士应声出列,纵马飞驰而去。 这时一名骑士抱了紧闭双眼的小山子过来。已经苏醒的张大娘也在另一名骑士的帮助下将张大爷松了铁链。 “孩子怎么样?”叶其安急急问。 那名骑士在小山子身上推拿几下,很快,小山子苏醒过来,面色发绿呼吸短急,嘴瘪着想哭却硬生生憋着没哭出来,一双因为瘦弱看来更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张大娘扶了张大爷接过小山子,双双跪下,老泪纵横。 “大爷大娘,快起来!”叶其安忙说,伸手想扶,却疼得倒抽冷气。 “起来吧。”来人冷声说,示意属下将二老带开,接过属下递来的瓷瓶,倒了颗药丸塞给她。药丸一入口,直觉清凉入内腑,胸口的郁闷随即缓解了许多。 “你是谁?”她抬头问他。他冷哼一声,转头不理。 一个小时左右,离开的两骑飞驰而至,骑士身后多了一人,服饰华丽,又白又胖,像个布袋一样趴在马背上,此时又被马上骑士提了领口扔下马来。 几名衙役一见这胖子,立刻哭喊着“大人救命”,想要奔过去,立刻被两骑阻断去路。 两名骑士领了人过来复命。 他抬手接过随从递来的书册,简略翻看后,转向那锦衣胖子,问道:“你是县令?治下不严、鱼肉百姓,该当何罪?” 锦衣胖子本来正在家中和姬妾喝酒享乐,突然被那骑士纵马进屋将他提上马带到这里,早已吓得没了平日作威作福的气焰,此刻认出周围都是军人战马,又见到自己手下一死三伤,更是恐惧万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冷冷一哼。身边一名骑士身影一晃,明晃晃的宝剑已经架在锦衣胖子颈中,带出一条血痕。锦衣胖子一痛之下急出几分胆气,结结巴巴地喊道:“我我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我是太原知府的侄儿!你们……” “好一个朝廷命官,好一个知府的侄儿。”他不怒反笑,语调森冷逼人,抬手将书册扔到锦衣胖子脸上,“好得很,好得很。如今水患肆虐、盗贼四起,你不为朝廷分忧,却贪赃枉法、欺凌百姓,我大明多几个你这般的朝廷命官,才是好福气了。巧得很,我正要去拜访太原知府,这就顺便带个见面礼给他罢。”说着,微一侧头,那骑士手起剑落,那锦衣胖子已经身首异处。 那骑士收剑上前朝烂泥一般趴在地上的几个衙役扔下一块令牌:“把人头送太原府。县衙里主薄代职,你等听候发落。” 叶其安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从小到大虽然在电影电视上看了许许多多更加血腥的场面,现在面对面真真切切地看着两个人死去,鼻中还充斥这新鲜的血腥味|Qī-shū-ωǎng|,已经吓得失魂落魄。当他回身再次将她抱起时,她本能地叫了出来,挣扎抗拒。 看到她眼中的恐惧,他微微一皱眉,将她点晕揽上马背勒马上路,在一众骑士拥簇下转眼绝尘而去。 许久,烟尘散尽,几个衙役慢慢醒过神来,捡了地上的令牌,互相搀扶着抛下同伴尸体仓皇离开。 再隔了一会儿,张大爷张大娘带着小山子,背了简单的包袱,一把火烧了小屋,便朝着山林里逃去。 第七章大明洪武 马不停蹄一路奔驰,大概几个小时之后,随着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渐清晰,一处营地出现在前方。远远旌旗招展,帐影幢幢。一支骑兵举了火炬奔出列在路旁相迎,与返回的骑兵会合后列队回营。随着一声震天呼喊:“恭迎皇太孙”,火光中,眼前已黑压压不知跪了多少人。 早已醒转的叶其安因为眼前的一切震动莫名,转头望着自己身后的人——那张年轻坚毅的脸、那双深沉如潭的眼睛、那修罗一般的心肠和夺人性命的果决…… 她到底遇上什么人了? 大明……皇太孙……隐隐地,汇聚了脑中断断续续的历史片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她哑声问。 他不答,微微低头,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她惶然低头不敢迎视。 他竟然朗声一笑,抱着她跳下马。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抓紧他的前襟。 “传薛太医。”他径直朝着正中的营帐走去。几个侍卫紧跟身后守在帐外。到了帐中,他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顺手将小虎提起。小虎扭头就是一口,四脚齐上。他也不恼,将小虎放回榻上转身走出帐外。 薛太医是个长着两撇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穿着很眼熟的官袍,身后带着两个皮肤细腻、眉目清秀的少年进帐来。看样子都因为躺在叶其安身边的小白虎吃了一惊。毕竟见惯大场面,薛太医随即镇定下来,俯身给叶其安检查伤势,然后开了一张笺递给一名少年,那少年立刻拿了笺急步出去。薛太医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瓷瓶,放在榻边,说:“姑娘内腑微创,服药调养十日即可,只是这身上的鞭伤须得小心照顾,否则必定留下疤痕。这是治外伤的良药,也有除疤养肤的功效,两个时辰涂抹一次。待回京之后,下官再配些过来。春合,去吩咐准备热水。” 余下的少年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声音尖细。 不一会儿,热水抬来,榻前搭起一幅屏风,一个低眉顺目,个子小小的古装美女轻手轻脚地帮着龇牙咧嘴的叶其安脱了衣服,用热水清洗创口周围和身上的血迹,又在屏风外太医的指导下替她抹上那瓷瓶里的药,再帮着她穿上干净衣服。 药一涂上,伤口处的痛楚立刻消减了许多,叶其安趴在榻上,舒服地长吁口气,转头朝女孩说了声“谢谢”。 那女孩一怔,随即低了头:“奴婢不敢。” 热水抬走,屏风撤掉,帐里只剩下了叶其安和小虎。帐外的侍卫人影印在帐帘上,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很熟悉的场景,仿佛自己是主演的一部古装片。 倦意袭来,叶其安渐渐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一点阳光斜斜地照在帐壁,帐内温暖如春。一直睡在她身边的小虎不知道去了哪里。心里一惊,她猛地坐起身来,扯动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没有那么疼,但仍旧火辣辣的刺激着神经。她忍着痛起身下榻来,在帐内四处找了找,不见小虎踪影。 “小虎?”一边唤着,她一边慌张地朝帐外走,正好帐帘掀起,他拎着小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银质托盘的那个侍女。 “小虎!”她忙伸手将小虎接过。它还在舔着嘴,肚子圆滚滚的,有股浓浓奶香味。 “回去躺着。”他冷声说。 她抱着小虎回到榻上,却不躺下。 “你给它吃了什么?”她抚着小虎,让它啃自己的手。 “放心,”他冷哼,“若你乖乖留着,我便不会拿它怎样。”示意侍女将碗递了过来。 不留在这里,她倒还不知道该去哪里,反正真的要“离开”的时候,也由不了她。接过碗,碗里是浓浓的粥,她食虫大动,就着碗几口将粥喝下。 “还有吗?”她将碗递回去,象小虎一样舔着嘴。 他挑了眉微微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后朝侍女偏偏头。侍女上前接过腕,行过礼倒退着出帐去。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叶其安红着脸挠挠头,绞尽脑汁的想要找句话来说。 “名字?”他突然问。 “咦?噢,叶其安。” “叶其安……”他重复,沉吟。 “你呢?他们唤你皇太孙,唤你殿下。”叶其安想起他的杀伐决断,心里不觉惧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他眼中有慑人的光芒闪过,森严之气突然充斥帐内,“当今天子的长孙,你说我是谁?” 大脑迅速的转动,搜寻着相关的讯息。 “当今天子什么年号?”她脸色煞白地望着他。 “大明洪武。”他一字一字地回答,傲然声音沉沉在帐中回响。 …… ……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四壁蒙着锦缎,中间精致的玉几固定在车上——即使这样豪华的马车,也避免不了颠簸。叶其安觉得自己骨头已经散了架。 好怀念橡胶轱辘的车和平坦的水泥公路。 对面坐着那个低眉顺目的女孩子香儿,坐姿端正,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眼里有着十五岁少女不应该有的世故和隐忍,至少在叶其安知道的十五岁女孩子眼里是没有的。几天的相处,叶其安已经知道香儿是这次随太医出来侍奉皇太孙的宫女。初中生的年纪,行事为人却这样稳重,只可惜没有了少女的天真无邪。 万恶的封建制度。 忍不住伸手去挠背上的伤口。这几天来疼到不疼了,却痒得难以忍受。 “姑娘。”香儿平静抬眼。 叶其安讪讪地放下手。自从那天她没听香儿劝告洗了个澡,香儿便在帐外跪了一夜后,小姑娘静静的眼神就成了她的戒鞭。 转过身,轻轻将车窗帘掀起,看着外面浩浩荡荡的队伍。 他们已经离开那个叫凤县的地方走了半月了。一路上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多多少少了解了些,不久前开封段的黄河决口,大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横行、贼寇四起,情况紧急,正在巡边暗访的皇太孙便请旨亲至灾区抚民赈灾,平定贼寇。不过这么一来,皇太孙身份暴露,沿途的官府都战战兢兢、迎来送往,弄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队人马想要走快一点都不行了。 小老虎在厚毛毯上拉直了身子躺着,不时翻个身,要不就玩弄她和香儿的裙摆。它的适应能力看来好极了,好像长大了一点点。香儿对它始终眼露恐惧,尽量躲远,可惜狭窄的车厢里,躲无可躲,这几天才有些习惯了。 上路之后,每天隔几个小时,皇太孙就会遣人来把小虎抱走,再抱回来时,它的肚子已吃得圆滚滚的。 他……叶其安望着马车外的骑士们,不自觉地寻找那匹黑色骏马。 皇太孙吗?原来他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登上巅峰宝座,却因为削藩被自己的叔叔夺了皇位,最后死在宫中大火中的建文帝朱允炆。书上说他因为优柔寡断太过仁慈才输给了朱棣,可她眼中的他为何却是个冷酷果决、坚毅霸气的人呢?那时朱红大殿里,身着龙袍的他又为什么会对她说着那样哀伤的话语呢? 乱了乱了,所有一切都乱了。哪个是开头哪个是结尾,哪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纷纷绕绕,缠缠结结,搅得她脑子成了糨糊。早知这样,上课的时候应该更专心一点,去图书馆的时间应该更多一点的…… “叶姑娘。”马车外传来侍卫赵哲的声音。这是个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叶其安老猜想他是否也见识过她的“凭空消失”。不过即便真的有疑问,也被他掩藏得很深。或许因为等级制度和忠诚的训诫,不该他有的问题,他就让问题消失,不该他看见的东西,自然也就看不见——万恶的封建制度。 “什么事?”叶其安掀起车箱窗帘。 “殿下命属下护送姑娘前往沔县县城。”赵哲恭恭敬敬地回答。 “他——皇太……殿下呢?”叶其安在脱口而出之前想起这个时代的等级制度,及时刹住,也做出很恭敬的样子。 “殿下吩咐了不许姑娘问,不到沔县不许姑娘下马车。”年轻的侍卫总觉得这位新主子时不时地会很讲究礼数,但很是刻意古怪。 叶其安撇撇嘴,缩回马车里。 有些奇怪,那个着名的皇太孙一直把她当贼一样的看着,像是怕她再一次的“凭空消失”似的,这时怎么倒放得下心来不管她了? 马车渐渐缓下来。听得车外调兵遣将的声音。掀帘看去,只有一眼的嚣尘。不一刻,大队人马离去,只剩下三十来人护着马车和太医厨师之类的“办公室人员”继续缓慢前行。 无聊感会在无聊的时候以光速增长。透过车窗看风景的新鲜感消失后,叶其安的耐性一点点地磨完殆尽,掀帘想下车,又被香儿静静的眼神看回车上闷坐。才在心里把九九乘法表背到七七四十九,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掀帘看去,外面已经是刀光剑影一片,喊杀惨叫不断。 第八章遭遇 马车突然加快了速度,比平常颠簸得更加厉害,两旁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 香儿脸色煞白,紧紧抓住窗沿,眼睛发直,却不吭一声。 叶其安将小虎护在怀里望着车外,在喧嚣里搜寻着自己熟识的身影。四五个侍卫提剑在手,紧紧跟在马车四周,赵哲正好在她眼前,寒着一张脸,指挥马车往前冲。不远处,一支衣色纷杂的人马撇开其余人,紧紧咬住这辆马车,如雨的羽箭被赵哲他们挥剑弹开,不过仍有几支钉在了马车壁上。 “快回去!”赵哲声色俱厉地阻挡叶其安探出头来。 “怎么了?”叶其安大声问。 “山贼!怕是调虎离山!”赵哲挥剑挡去朝马车飞来的羽箭,朝左边一指,“往北。”马车立刻转向,朝他所指方向奔去。 叶其安被惯性甩到车壁上又掉下。小虎摔在一旁哀叫出声。 “姑娘!”香儿惊叫。 “姑娘!”赵哲连忙转头看来。 “我没事!”叶其安爬起来,恰好看见一支羽箭扎进赵哲左肩,吓得惨叫,“赵哲——!” 赵哲身体一晃,眉却不皱一下,挥剑削去羽箭露出来的部分,叫道:“弃车!”他靠近马车,向叶其安伸出手。“上马!” 叶其安只一迟疑,随即抓了小虎伸手拉住他,他用力一带将她放在自己身前,另一名侍卫也将香儿拉到自己马上。这时,旁边两名侍卫放慢速度,调转马头主动迎向追来的人马。 赵哲挥剑指向前方:“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眼里几乎滴出血来,脸上神色却如磐石不动一分。 很快,后面的追兵已经看不见,喊杀声也逐渐远去。又急驰了一阵,马儿疲惫,马速放慢下来。赵哲观察了一下沿途,带着几人躲进了偏僻处的一座破庙。 赵哲带着那侍卫在四周巡视了一遍,将马赶远,这才坐下来休息。一路奔波,两人身上沾满灰尘血迹,神情间却没有一点狼狈之色。 赵哲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咬住匕首把,朝同伴示意。那侍卫也从腰间掏出同样的匕首,划开赵哲手臂皮肉,将那只羽箭拿了出来,又往伤口撒上了许多白粉。隔了片刻,鲜血慢慢不再流出。赵哲一头冷汗脸白如纸,却始终神情不变。整个过程中两人熟练默契,仿佛同样的事情已经做过千百次。 叶其安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渐渐地,眼前仿佛大漠无边、金戈铁马,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憋着想要喷薄而出。血涌上头顶,她站起身,撩开裙摆,撕下内裙一块,不顾赵哲的惊讶推拒替他包扎伤口,却笨手笨脚不得要领,只得交给一旁的香儿。 “赵将军,”叶其安声音有些发哑,“怪我没本事,不然也和你们一起并肩杀敌,不至于连累你们受伤。” 赵哲和侍卫都是一震,交换了一下眼色,向着叶其安单膝下跪,同声说:“属下无能。” 赵哲沉声道:“姑娘安心,殿下大军到来之前,属下百死也要护得姑娘周全,不辱使命!” “快起来!说什么死不死的!”叶其安湿了眼眶,“你们的命和我的命都是一样的,凭什么要你们舍命保护!你们死了,我又能活多久?总要大家都活着才行!” 赵哲低下头去,眼中露出别样神采。 …… 半空乌云压顶,天色暗了下来。冷风从四处钻进破庙,在拐角回廊处发出凄厉的声音,听上去让人背心发寒。 赵哲要那侍卫去报信请救兵,自己则在庙门一侧警戒。 叶其安和香儿坐在倒塌的菩萨后面,既可勉强遮挡冷风,又可以令从庙外进来的人不会一眼发现她们。小老虎倒是精神挺好地四处转悠,不时被灰尘弄得喷嚏连连。 香儿依偎在叶其安身边,身体微微发抖,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骨节泛着青白,显然是害怕,但仍竭力做出庄重老成模样,看着反而让人心怜。 “香儿,”叶其安轻轻握住她的手,“怕么?” 香儿一震,眼中一片惶然,随即咬着唇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倒是怕得很呢。”叶其安笑笑,“不过有赵将军在,殿下他们也很快就会来,才安心了些。” 香儿抬头看着她,显然已经了悟她安慰自己的意图,不由露出感激的神色,唇边隐隐一笑,渐渐地就不再抖得厉害了。 叶其安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真是个美人胚,古代的皇帝命真好,连宫女都是这样的大美女。 小老虎转悠回叶其安身边,刚要趴下,突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庙门外,背上的毛渐渐竖起来。 叶其安一惊,知道它肯定听到了什么,忙向赵哲示警,却见赵哲已经像只蛰伏的野兽般收起杀意伏低了身体。 破庙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起来。 不一会儿,庙门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快,一个人跨进庙门。赵哲在对方进门的一瞬间发起攻击,手中长剑寒光闪动,卷起一片血花。那人哼了一声,重重倒在地上。几乎同时,两道黑影分别从破庙左右的窗洞里穿进,一个扑向赵哲,另一个则朝叶其安她们袭来。 赵哲只来得及叫声“小心”,便被那人缠住无暇分顾。 叶其安早将小虎藏在裙下,手中悄悄握住了赵哲给她的匕首,护住香儿在身后,竭力镇定地看着身边突然出现的这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极为阴冷的黑衣男人。黑衣男人只是静静地侧身站着,手中的剑看似随意地指着她们,眼睛则看着一旁拼斗的两个人,嘴角带着浅笑,眼神却冰寒彻骨。 庙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个人先后走了进来。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大汉,手提一把大刀,衣服上沾满鲜血,神情狰狞。后面一人被另一人搀扶着,在香案旁坐了下来。 那大汉一进门就粗着嗓门大喊:“这庙里果然有人!周老三,你诓老子的人进来送死,岂不是给老子难看!” 那正在和赵哲打斗的男人嘻嘻一笑,却不答话。 那大汉眼珠一转,朝着那阴冷男人看来:“不对不对,周老三想不出这等馊主意,一定是你这个娘娘腔!陆韩谏,还我徒弟来!” 陆韩谏冷哼一声:“你非要将咱们的名字都报上一遍么?” 大汉一愣,随即呸了一声:“那有什么?待会将这里的人都杀了便是了!” “老四,别忙着斗嘴,身上都带了伤,快去帮老三一把。”被扶着的男人咳了几声,脸色惨白,似乎受伤不轻。 “别理他们!”他身旁那人恼怒的说,声音清脆、面容秀丽,或许是个穿了男装的女人。 “大哥,不用他帮。”那周老三一笑,“我正打得过瘾。” “你不要帮,我偏帮!”大汉脚下一顿,挥起手中大刀砍过去。周老三哎呀一声,退了开去,一边骂:“徐虎!你这蛮子!怎么连我也砍!” 那徐虎也不理他,只顾朝着赵哲挥刀,臂力雄浑,每挥一下都似有千斤重。赵哲肩上有伤,又跟那个周老三缠斗多时,此刻这徐虎挥刀连劈,他只能连连后退,勉力抵抗。 “乖乖!”徐虎边打边叫,“这官老爷还有几分力气。” 陆韩谏眉头一皱,手上长剑一送。叶其安肩上刺疼,不由轻哼出声。 赵哲脚下一乱,几招后便被徐虎砍中跌倒在地,周老三趁机上前将他制住,踢去了兵器。 徐虎停下手,怒气冲冲地喊:“陆韩谏!干嘛刺那女人让他分心?” 陆韩谏冷哼一声:“不然你怎会赢得了?” 徐虎大怒,提刀就要砍过去。 陆韩谏突地一笑:“徐老四,算我给你陪不是,给你看样宝贝。” 徐虎手上一滞,大刀停在半空:“什么宝贝?” 陆韩谏只笑不答,手上长剑骤然掀起叶其安裙摆,露出小老虎的身子。小老虎被剑光激起兽性,嘶吼起来。 那徐虎果然大喜,丢开大刀搓着双手笑呵呵地奔过去:“果然是宝贝!果然是宝贝!谁都不许跟我抢!” 陆韩谏只知道叶其安裙下藏了东西,并没有想到会是只通身雪白的小老虎,这时也不由有些惊诧,看见徐虎来势汹汹,只好收剑让开。 这时那女人却忽然说:“听说白虎骨是治伤神药。四哥,将它杀了,骨头给大哥治伤,皮给我做条围脖,你吃肉成不成?” “钱凤偏心得很,老子不上你的当!”徐虎奔近俯身便来抓小虎。小虎一边叫一边往后退,眼看就要被他抓住,突听一声惨叫,徐虎捂了膀子往后倒去。叶其安抱了小虎在怀里,脸上溅了些血点,一只手上握了把血淋淋的匕首。 众人全然没有防备,都是一愣,等徐虎栽倒在地才纷纷回过神来。 眼前人影一晃,叶其安手中的匕首已到了陆韩谏的手里。他随手一挥,将她击倒在地。小虎滚落在地上,哀哀叫着。香儿惨呼一声,合身扑倒叶其安身上护住她。 “好奴才。”陆韩谏淡淡地说,提剑便要朝二人刺下。 “逆贼!!”另一边赵哲竭力起身又再次摔倒,仰着头,忿声大骂。 “等等。”受伤那人突然喊了一声。陆韩谏收住剑,望过去。那人招招手:“把那女人带过来。”陆韩谏应了一声,抓住叶其安的手,把她拖到那人面前。徐虎在一旁哇哇大叫“给老子杀了那贱人”。周老三一边阻止他,一边替他检查伤口。 “老二说那人自凤县出来后便带了个女人,”受伤那人打量着叶其安,“在凤县滞留一月难说也是为了那女人,还道那女人模样古怪,身边带了只白猫。”他伸手在叶其安脸上身上摸了几下,香儿扑过来,他挥手将香儿挥出老远,“也不过尔尔。模样古怪许是说的这头发,至于白猫,老二怕是看走眼了,应当是只小白虎吧。” 陆韩谏神色一凝:“大哥,你是说……” “咱们运气不坏。”那大哥笑了笑,脸色一变,抚胸剧烈咳嗽,喘了半天气,才说,“周冲那边怕已失手了,却不料让咱们在这儿碰上。也罢,杀不了姓朱的,能杀了他的女人,也算是给老二报仇。” “你们究竟是何人?”赵哲惊喊。 “我们?自然是你们口中的反贼了。”那大哥依旧和气地笑着,“朱重八那老匹夫,诛杀功臣,丧尽天良,暴君无道人人得而诛之。我杀不了他,便杀他儿孙,绝了他的后,让他朱家的江山坐不安稳,也好替为他朱家洒尽热血义甘忠胆的一众烈士报那冤死之恨。” “你、你们是五狼寨的人?”赵哲全身一震。 “五狼寨?五狼寨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引你主子入网的饵罢了。你的主子此刻已跟五狼寨的人斗得人仰马翻、两败俱伤,哈哈,得此一功,虽说有些狼狈,却还是我赢了一成,只可惜我不能亲眼见着。”那大哥呵呵一笑,转头看向陆韩谏:“韩谏,你的剑利,借我用用,挖下这女人一双眼、一双耳拿去请客,客人不到,戏怎好开场?” 陆韩谏微微一笑,立刻双手将剑奉上。那大哥接过剑试了试,又递还给陆韩谏,说:“我手上受伤无力,还是你来吧。”陆韩谏点头上前接剑。刚触到剑柄,那大哥突然跃起身,一掌拍向陆韩谏心口。长剑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陆韩谏身子后仰,消去了大半掌力,但仍是被击中胸口,顺势往后一跃退开,同时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来。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冷冷看着那大哥。 事起突然,众人都是一愣。 “大哥!”周老三抢过来挡在二人中间,“有话好说!” “哼哼,我宋胤自负一生,还是看走了眼。”那大哥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看着陆韩谏,眼底一片阴霾,“老三,八年前的韦义庄怕是留下活口了。这几年养了个狼羔子在身边,我们兄弟能活到今天实在是好运气。我说的可对,陆公子?” 陆韩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怎会?那日放火烧庄之前仔细查过,并无活口,我记得清清楚楚。”周老三面色一变,慢慢回身看着陆韩谏,惊疑不定,“即便是有,也应葬身火海了?” “大哥,怕是弄错了吧?”徐虎在一旁嚷,“陆老六虽然阴阳怪气,却救过老子的命,他怎么会……” “老三,我的计划可有什么纰漏?”待周老三摇头,宋胤又说,“若不是内奸,又怎会被那姓朱的识破,先遣了死士缠住你我,以致功亏一篑?老二虽然好色,功夫却是很好,若不是相识之人又怎么近得了身?咱们只道老二是被姓朱的手下杀的,却是半点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陆公子,老二识破了你,你便朝他动了手吧?老二临死之时已说不出话来,你却没瞧见他悄悄在我手心写了几个字,只可惜那时我身上有伤,老三他们又不在身边,只得隐忍不发。陆韩谏,你好得很。年纪轻轻居然此等心机,竟能等了漫漫八年时间寻机复仇。每天和仇人说说笑笑、同吃同住,心里很不是滋味吧?呵呵,如在平日,我倒是挺中意你这干大事的性子。只是不知道你又是怎么向我下的毒?” “六——陆韩谏!真是你杀的二哥?”周老三兀自一脸不信。 “我真名韦谏,韦义庄庄主正是先父。拜诸位所赐,韦义庄百余口人,如今只剩下我苟活世间。”韦谏唇边勾着冷笑,眼底恨意滔天,“只恨我到底心浮气躁,让陈老二留了一口气在。” “呵呵呵,原来是韦少庄主。”宋胤阴恻恻一笑,“那眉心长了颗痣的小姑娘是你亲姐吧?不愧是千金小姐,一身皮肤光嫩水滑,香气扑鼻,叫得莺莺啼啭,好不酥骨。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夫呢……” “住口!”韦谏大怒,血红了眼,跃身攻上。宋胤往后一闪,躲过掌风。那周老三也跃上前,同宋胤一起攻向韦谏。另一旁的徐虎正欲上前相助,却被及时脱困的赵哲拦住去路拼斗在一起。 “钱凤!”宋胤突地厉声叫道,“还不过来帮忙!” 那钱凤一直垂头站在一旁,这时听到宋胤喊声,缓缓抬起头来,满面茫然,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韦谏,又是愤恨又是哀怨。 宋胤眼角余光瞥见钱凤样子,心念一转,立刻柔声说道:“五妹,好妹子,那毒是你帮他下的吧?大哥不怪你,大哥知道你喜欢老六,快过来与我们一齐将他制住。大哥只将他武功废了,让他一辈子都陪着你。” 钱凤一怔,眼底似有光芒闪过,双颊潮红,顷刻又苍白如纸。 “好妹子,快些动手,若是放他走掉,你便一生都见不着他了,可别坏了哥哥成全你的美意。”宋胤嘴上不停,见钱凤脚步终于移动,不由露出喜色。 钱凤提起随身短剑慢慢上前,每跨一步都象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她走到韦谏身侧,却不动手,眼里怔怔掉下泪来。“五妹!”宋胤一喝。钱凤一惊,手里的剑缓缓抬起。韦谏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突然之间,钱凤剑锋一转,送向宋胤腰侧。宋胤一闪,短剑刺向旁边周老三。周老三惊叫了声“五妹”,手上一缓,胸口立时被韦谏击中一掌。宋胤骂了声“贱人”,挥掌击在钱凤心口。钱凤闷哼一声,身子往后飞出。正在此时,又听一声惨呼,宋胤双眼瞪向自己肚腹上多出来的剑尖,一声嘶吼,面露狰狞地转身挥掌击向地上全身发抖、脸色苍白、双手刚刚离开剑柄的叶其安。掌未至,宋胤腹上剑尖又猛地长出一段,随即退出消失。他口中喷血,怦然倒地不动。身后韦谏舞动手中长剑折身周老三连连逼退。 这时,隐隐的,远方传来隆隆的声音,地面也好像振动起来。周老三脸上神情越发惧怕,没了斗志,十数招之后败迹卓然,他突然咬破舌尖,朝韦谏射出一股血箭,随即在地上一滚,起身奔过去扶了徐虎跃窗而去。 韦谏正要追去,猛然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吐出,跪倒在地不住喘息。 “谏弟……”钱凤突地悠悠唤道。 韦谏一惊,吃力起身提剑走到她身边,却见她胸口插着断剑,唇边带血,面色蜡黄,眼神涣散,眼看是活不成了。她摇摇晃晃抬起手,在空中探寻:“谏弟,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韦谏眼神一黯,叹了口气,俯身伸手握住她。她甜甜一笑,脸上有了些血色,眼里泛起些许光芒。“谏弟,我知道我不干净,配不上你。你这样雅致,本只有那些千金大小姐才配得上。我只求在你身边,每天能看你一眼就心满意足啦……谏弟,我知道啦,那天你堵住我,说了好些让我欢喜的话……是为在我端去的菜里下毒,我……我不恼你……我十五岁就跟了宋胤,身子也被他霸了去,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会遇见你……谏弟,你姐姐是我杀的……那时她被宋胤凌辱,我好似见着自己……我心下不忍,就装作妒忌将她一剑刺死啦……你……你别怪我……谏弟,我好舍不得……谏弟,下辈子……”她的手垂下地,眼中的神彩渐渐散去,语声也慢慢低下直至再也听不到。 韦谏直起身来,站在原地发呆,像尊没有生息的雕塑。 远处的隆隆声更大了,像是千军万马正在逼近。韦谏惊醒过来,眼中重又泛起狠戾之色。他往庙里环视一周。赵哲和香儿伏在地上动也不动。叶其安抱了不知死活的小虎,盯着地面发愣。他握紧剑柄朝着她走过去,将长剑架在她颈上。她抬起头来,眼神空洞洞的。他手上用力,剑却迟迟刺不下去。 已经听得出远方的马蹄声,他呆了半响,弯腰去拉,刚触到她的手,她全身一僵,随即发出尖叫,凶狠地挣扎。他抬手打了她一耳光。她安静下来,把怀里的小虎揽住,没有焦距的眼中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他愣愣看着她,恍惚中,仿佛听见泪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击打在胸口……魂魄似乎渐渐随之脱离,独独留下虚空的壳子。 恍若经年,韦谏抛开了长剑,将叶其安从地上抱起,出了庙门,迎着远方的滚滚烟尘走去。 第九章生死 天色昏暗,一只骑兵风驰电掣而过。叶其安被韦谏藏在小土坡的灌木丛后,眼睁睁看着,有几匹马甚至就从她头边擦过,她却一声都不能喊叫。 旁边黑影一闪,已经不见韦谏身影。很快,骑兵队伍最后一匹马忽然逐渐减慢速度,一点点脱离队伍,一个人影被从马背上抛下,健马掉转方向疾驰而来,转眼疾驰到叶其安身边,马背上韦谏展身探手将她提上马解了穴,逃往与队伍行进相反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后面响起马蹄声,追兵来了。 不断地突然转换方向奔了许久,身后的韦谏越来越热、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混杂着阵阵血腥味。再过一会儿,突然闷哼了一声,他整个人都靠在了叶其安身上。叶其安肩头随即感到一股热流流下。 叶其安本能地扭头去看,马儿却在这时猛地折转了方向,令她不敢再动。 又是许久,天色更暗,再次折转方向后,韦谏突然携着叶其安从疾驰的马背上跃下,几个起落拉开与马儿的距离,隐没在树丛之后。战马身上没有了负担,去得更快。 叶其安紧紧护住用裙摆裹住绑在怀里的小虎,回头望去,早已看不到追兵手中火把的光芒。四周此时全然是伸手不见五指,韦谏却仿佛有猫眼一般,轻易地绕开障碍物。叶其安跌跌撞撞地被他拉着,好几次都觉得有树枝在脸上轻轻擦过。 时间流逝,充斥在周围的只有风声、草木的飒飒声、虫子的叫声、猫头鹰的叫声、偶尔传来的远处的狼啸……曾经在《动物世界》里听过的黑夜森林里的交响乐此刻奏响在叶其安耳中,一丝都不美妙,反而毛骨悚然。 韦谏的喘息声夹杂在其中,竟然稍稍带来一点安心。 奔行中,他忽然跪倒在地,空气里血腥味立刻浓重了起来。 意识到之前,叶其安已经伸手去扶,却被他翻手抓住手腕,继续奔逃,然而奔行速度已慢了许多。他的步伐似乎越来越沉重艰难,身体的重量渐渐移到了她身上。 脚下的路越发崎岖不平,身体开始不断地碰撞到树干或者被灌木丛拌住。没过多久,韦谏身子一歪朝地上倒去,叶其安被带得失去平衡跪倒在一边。喘息了几次,韦谏奋力站起身来,朝前迈了一步,突然身子一矮又摔了下去,叶其安本能地拽向他的手,刚刚抓住袖子,巨大的拖力突然袭来,脚底一空,身子就直直地坠落而去。 眼睛无法睁开,耳朵里灌满了风,耳膜似乎快要被撕裂般。心脏窜得老高,好像要从口里蹦出来。胸口像是被千斤坠压得要爆炸……这是叶其安一生中最真实感知死亡的一刻,一度以为自己又要失去意识,偏偏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清醒,一毫一厘地体会着身体每一个细胞所感受到的恐惧和绝望,直到腰间一紧,身体突然被揽住,下坠的速度凭空慢下来。 耳边有剧烈的喘息声和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身体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阻了一下……再一下……再一下…… 不知道被压路机压过会不会是这种感觉。 全身没有哪个地方不在痛。裸露在外的皮肤火辣辣地挑战着神经。清醒的神志让所有感觉变得比平常清晰万倍,一下一下伴着心脏的跳动摧毁着她、撕裂着她。她一动不动,短促地呼吸,用氧气抵御呼吸时引动的另一波更强烈的剧痛。 几乎用两辈子的毅力才熬过了变得无比漫长的分分秒秒,神经终于渐渐麻木,忍受了痛感,便有了力气去关心别的事情。 怀中的小虎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叶其安不敢起身,试着用手在身下身边试探,手到之处都是捏在手心即碎的枯叶,枯叶下还是枯叶,不知坚实的土地是否就在枯叶的最下面。巨大的恐惧感源源不断地朝她袭来,牙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在这黑暗里刺耳至极。 猛然想起那个一起落下来的人,叶其安顿时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他是否是坏人,是不是比这黑暗还要危险,她已经理会不了,只知道他跟自己是同类,是区别于这未知黑暗的已知。 “喂!喂——”大脑反应之前,嘴里已经发出喊声,“喂!喂!你在哪里?”喊声带着哭腔,还有控制不住的颤抖,“你在不在?喂!回答我啊!喂!你在不在……” 仿佛是幻觉,某个方向隐约传来呻吟声,她立刻停下来,屏息倾听。那声音却消失无踪。她不死心地朝着感觉呻吟声传来的方向摸索着爬了几步,突然,右手碰到了一片温热柔软,她尖叫一声缩回手,刚要往后逃,耳边却清楚地听到一声呻吟。 是他! 叶其安赶忙又爬过去,摸到一双脚,顺着往上找到胸口,找到脸,虽然微弱,却还有呼吸。她一把将他抱住,真切感知他的体温和心跳后,泪水立刻奔涌而出,哭声抑制不住地从嘴里钻出来。 鼻中是浓烈的血腥味,她仓惶地望着四周,竭力想从黑暗中获知可能的危险。血腥味会不会引来野兽?有没有毒蛇?还有没有别的人,坏人?好人? 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和心跳,叶其安睁大了眼瞪着黑暗,抽泣着,静候着不可知的未来。 …… …… “……妈,我要吃糖醋排骨……你是谁?……别把电视开得那么大声,吵死了!……谁?谁在哪儿?……啊——别杀我……” 寒光从胸口冒出来,鲜血流出来,越来越多……四周全是血……有人桀桀笑着,一把寒光四溢的宝剑穿破黑暗,穿进胸口…… 叶其安倒抽着冷气睁开眼。 眼前一片明媚。 清晨的空气,带着潮湿和花香,属于黑暗的声音消失了,鸟儿们婉转嘤啼,伴随着露水滴落和嫩芽破土而出的勃动,生命的交响乐缓缓流动,回旋在草间树丛。远远的,随风摇摆的枝叶后,静谧地映射出波光粼粼。四面群峰环绕,身后陡峭的崖壁上伸出的几棵巨大老树和身后大树枝叶繁茂如盖,掩不住百花似锦。身下,层层叠叠的落叶,铺垫成巨毯,与绿色草地遥遥相接。 叶其安不由欢叫出声,摇晃怀中的身体:“你看!你看!”低头看去,心里却是一凉,劫后余生的狂喜霎时变成冰寒。怀中人满身满脸的血迹,双眼紧闭,脸色发青,只剩下胸口还有些许温度,虽然还有隐约的呼吸,却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最终只会在她手里留下一具冷冷的躯壳。 “喂。你别吓我,你醒醒啊……”叶其安看着他脸上还有自己留下的泪痕,咬牙生生将快要涌出的泪水逼回去,却逼不回呜咽,“快醒醒!求求你,求求你——你可别死!听到了没有?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终于还是哭出来…… 阳光的温度渐渐升高。落叶堆上方的大树遮蔽出一片荫凉。她将两人染了血的衣物拿到远处水潭中仔细清洗后挂晒在灌木丛上,又撕了早就破烂的裙角沾湿替韦谏清洗身上血迹。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饿得心慌,她在潭边捧了几口水喝下,坐回他身边。自己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不少划伤,在水边清洗时,也看到额头上脸上老长的擦痕。 这回算是彻底毁容了。 身边的韦谏看上去更惨。衣服靴子都残破不堪,全身伤痕累累,右手腕擦去一大片皮肤,触目惊心。如果伤口发炎化脓的话,就只有等着阎王来收人了。 要是有酒精和抗生素就好了,有个创可贴都好。 突然想起薛太医给的治伤药一直带在身边当作乳霜用,摸摸怀里,不在,起身在四处枯叶中弯腰仔细地找了几遍,也没有,终于死心。 头顶上突然几声异响,树叶纷落。她吃了一惊,本能地后退一步,却隐约看到树叶间一抹白色的影子。 “小虎?”又惊又喜地上前,难以置信地揉眼。 果然,小老虎很狼狈地前爪挂在一根树枝上,上也上不去,下也不敢下,全身都在发着抖,听到她唤,连声叫起来。叶其安在下面看得心焦却无能为力。好一会儿,树皮撕裂,脱力的小虎终于掉落下来。她高举双手,牢牢将它接住抱进怀里。 小虎样子很凄惨,白色的皮毛不再光鲜,额头上还有道小指长的伤口,血把周围的毛都染红了,一被碰到伤处就呜呜哀叫,可怜极了。 “还好还好,”叶其安呜呜咽咽,将脸埋在它毛中,“都是命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替小虎清理了一下,安置在韦谏腰侧。它哼哼唧唧地缩成一团,慢慢闭上双眼,但一有响动便立刻睁开眼,惊惶地望着四周。叶其安心疼地躺过去,安抚着它,靠着韦谏,渐渐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经跑到天空的另一侧。 除了饥饿感,全身上下已经舒服了许多。小虎的精神也好了些,韦谏的气息仍旧微弱,不留意的话几乎察觉不到。她将自己晒干的衣服撕了些布条松松包在他比较大的几个伤口上,期盼着阳光已经杀死“绷带”上尽可能多的细菌。 用剩下的布条蘸水润了润他的唇。之前替他擦脸上没受伤的地方时就发现似乎布上除了血还沾了别的东西,擦过之后的皮肤明显有了些变化。隐隐觉得他脸上似乎在本来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什么。 这山谷中也许没什么猛兽,叶其安很侥幸地希望着。至少目前为止见到的肉食动物就是他们二个人一只虎,甚至与她很犯冲的蛇都没影子。当然也不见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 第十章救命稻草 黄昏时,陆陆续续有些草食动物来到潭边喝水。水里常常有鱼儿游上水面,可惜,叶其安不知道没有鱼竿怎么才能抓到。很多树上挂着果,草地树干上也有大个大个的蘑菇,因为担心有毒,就算没有毒,生吃也是很大的挑战,她也只能看着眼馋。小虎开始起身走动——虽然还踉踉跄跄的——不时地在地上刨刨,或者嚼嚼青草。叶其安也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仔细辨认自己认识的植物,试图让幼年时一帮小伙伴窝在草地里乱嚼青草的经验发挥作用。 ——植物在几百年以内的进化应该不大吧…… 叶其安绞尽脑汁回想着中学时代学过的植物学,一边祈祷着老天爷不要让自己在脱险之前都只能以青草为生。 不远处坡上几只应该是鹿一样的动物,正一边吃着,一边斜着明亮得过分的眼睛瞅过来,一点儿也不怕人。叶其安认命地直起身,捶着发酸的腰走过去时,那几只动物也仅仅稍稍移开一点距离。 矮身观察着它们之前吃的植物,脚边有株长着红色小果的植物,她直觉地伸手一拔,没动,刨开周围的泥土,像萝卜一样的根茎露出来,长长的根须、粗粗的茎,盘根错节——很眼熟。如果在药店里,她可以大胆猜测这是人参,现在,只能在后悔着大学没有选修植物学的同时,掰下一小块抛给不远处的那几只动物,看着其中一只试探着上前吃掉,然后又看着“小白鼠”太阳落山时都还在活蹦乱跳,这才将那根“萝卜”在水潭里洗净吃了小半,硬生生塞些给小虎,惹得小虎龇牙咧嘴逃得老远,又嚼了汁液用嘴喂给韦谏,喂到第三口的时候,韦谏的喉咙有了吞咽的动作。 这天夜里,韦谏的情况突然变得不好,似乎被极端的痛苦折磨,嘴里持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身体不停地翻滚抽搐,一会儿大汗如雨、一会儿又全身冰冷,很是吓人。叶其安一边哭,一边照顾韦谏,一边与自己身体奇怪的燥热纠缠,在满天的星光下失眠,直到天亮时,忍不住去水潭边洗了个脸,才好像舒服了些,而且逮到了一条倒霉的、不怕人的,在她身边直打转的鱼。 韦谏仍旧没醒,生命的气息却奇迹般重新在他身上复苏,体温恢复到正常,呼吸也变得沉稳。 小虎的精神明显好了,很有兴致地抱着那条倒霉的小鱼啃。 很明确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象小虎那样生吃鱼肉,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叶其安都在拿着树枝研究钻木取火,奇怪的是这一天下来,竟也没怎么觉得肚子饿。在第n次取火失败之后,她醍醐灌顶般地从地上跳起来,将刚刚睡着的小虎吓了一大跳。 “我知道了!”她朝着小虎欢呼,“肯定是那根‘萝卜’——太补了,弄得我一晚睡不好!如果能再找到一根就好了……” 钻木取火被丢在一旁,她热情高涨地带着小虎继续在周围的草地里翻找,可惜,天黑时找到几个熟透掉在地上的野桃,此外一无所获。 第二天,中午下起了大雨。叶其安忙着用落叶给韦谏挡雨。雨停后,在泥土里找到肥大的蚯蚓,用耳扣做鱼钩,用韦谏长长的发丝做鱼线,在水潭边忙了一天。鱼没钓到,小虎礼节性地吃了些“鱼饵”。韦谏稍稍平静了些,偶尔发作,反而让人觉得他是活着的。 第三天,小虎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只小乌龟,可惜忙了半天却只在龟壳上留下了许多口水,最后是叶其安咬着牙狠心用树枝搅烂了龟肉才让它勉强解决了两餐。也许是老天眷顾,在上次发现“萝卜”的地方五百米左右距离远的灌木旁,找到了另一颗更大些的“萝卜”。她没敢再吃,只是喂给韦谏,又强行塞了一点给小虎。 第四天,在林子里找食物的时候,恍眼看到只豹一样的动物,吓得她一整天都躲着不敢出去,两餐都用存留下来的野果解决了。可怜了小虎,饿得哀哀直叫。 幸好,那只动物此后也再没出现。 也许是眼花看错了,后来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第五天,叶其安带着小虎从水潭边用大叶子做成的容器打水回来时,韦谏睁开了双眼。 第六天,利用幼儿的无知,抓住了那群食草动物里面刚出生不久的一小只,在它清澈玉石般眼睛的注视下,她哭着折断了它的脖子。 第七天,一夜噩梦的叶其安顶着双熊猫眼,在清醒了一小会儿的韦谏的指引下,在他腰带夹层找到火镰,学着点着了火,数天来,终于吃到熟食…… 不知是第几天的清晨,叶其安睁开眼,就看到韦谏静静地站在近旁,萧索地望着远方,还微湿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完全清洗过后的面容隐约还有原来的样子,但已是另一张脸。虽然衣衫破烂、伤痕累累,仍是惊人地俊逸脱尘,与那水光山色相映,恍若画中景象。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随即转身离去,还来不及追问去哪儿,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丛后。 因为震撼,因为浑身没有力气,看看小虎,也是一副蔫耷耷的样子,叶其安丢开了追着出去的念头。 黄昏时,韦谏如同离去般突然地回来,带着一把植物、一只死去的小动物。 那些植物一半食用,另一半被砸烂出汁液涂抹在伤口,连同小虎的额头也抹了些。此后,韦谏就在水潭边盘腿打坐至天黑,而后也只是远远睡在一边,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韦谏用树枝灌木搭出了小屋。他每天清晨离开,中午之前带着食物回来,其余时间就在潭边静坐。 虽然不明所以,叶其安却隐隐感觉到他身上起了某种变化。初遇时那种阴森凌厉的气息不知何时消失,他的眼神越来越平静,清透得就像清晨的蓝天;神情渐渐淡漠,却有别于刻意的森冷……看着他静静的身影,常常令她有种错觉,仿佛,他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那么自然却又无法忽略的存在。 又有一天,她抱着小虎在草地上晒太阳,看着他提前结束了每日的打坐,走到看似高耸入云的峭壁下,仰首而望。正奇怪时,他突地轻轻一跃,身体便鹰一般直直窜了上去,转眼又轻飘飘落下来,静静地站立在崖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隔着枝叶,她似乎看到他唇边泛起一丝浅笑,仔细看去时却已没了踪影。 即便再不懂,她也意识到方才他这番举动背后所隐藏的惊人讯息…… 转眼,又是好多天过去。 除了常常想到父母发现自己失踪,一定会急疯难过之外——说不定再回到自己的时空时,仍然是来时那天,那父母也许根本不会发现自己失踪过——叶其安倒觉得,这样每天吃吃睡睡、游山玩水的生活比起几分钟就会遇到生命危险那种好得太多。本身就是个过客,在谷里在谷外,也不会有太大区别。不知道韦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还是自己也不想出谷,竟也始终不动声色。 然后,那天晚上,月色格外好,两人一虎都坐在潭边。蛙声一片、风馨沁脾。叶其安逗弄着脚边打滚耍赖的小虎——它比原来长出了一个头多,已经略有些山中大王的架势了,只是额头上的伤好了之后就没有再长出毛,看上去像是多了个月牙儿。 “那个……”她犹豫着怎么开口。 韦谏坐在几米之外,耳际的长发随风飘扬,洌洌的月光在他身上染出一抹光晕,精致的侧影、清冷的气息,像艺术家精心雕琢的作品,美仑美央。听到她的声音,他微微侧头,顿时迷乱了月色。 “你要走么?”反是他打破了沉默。 她反而吓倒,诧异地看着他:“嗯?” “你要走,我便送你出谷。”他的语气平静之极。 “哎?”她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何时想走,我何时送你出谷,你若不走,我陪你不走。” 好半天,她醒过神来:“那个……你呢?你不想出去吗?” “我?”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幽冷,“去或留,于我又有何不同?” “为什么……这样说?” 他看她一眼,片刻之后,才有些漫不经心道:“……我早已不该流连于人世。八年,我所以活着只因为复仇二字,如今大仇得报,心愿已了,不愿家人九泉之下苦候,该去团聚了……” 叶其安心口一窒,想起那时破庙中听到他与那几人的对话。 一个孩子,带着复仇的欲望生存在仇人中间,整整八年,在仇恨和长时间相处滋长的同伴情谊中间抉择,那是怎样的感觉? 他说着早不该流连于人世这样的话,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他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年纪也比她长了几岁,此刻却像个小孩,因为迷了路,因为失去了方向,所以那么寂寞、那么哀伤,勾起她心里某段记忆,仿佛又看见那个在树丛阴影里,喃喃说着“我不想放弃”的男孩。 一阵心酸,叶其安低了头摆弄脚边的野花。 他又开口:“虽然你是无心,到底助我杀了仇人。你若要走,我会将你送到安全之地,或是陪你找到信赖之人。你若不走,我便陪你至你能自保之日……” “送我出去或是等我能自保,你呢?是不是就不打算再活着?”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沉默不语。 “为什么呢?”她心里阵阵难过,“为什么不能继续活着呢?死亡是很可怕的事啊,你知道吗——那几天,我心里害怕极了,怕你会死掉,怕我自己会死掉,怕得要命。为什么你却可以说得这么平静?我是没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可是就算是报了仇,就算是心愿已了,也不需要去死啊?活着虽然很难,但是也会找到很多有意义的事啊。你死的话,你的家人也不会回来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什么九泉,没有什么转世轮回,说什么他们在等你,说什么团聚……” “生无所挂,死又何惧。”他起身离去。 那个黑夜的孤独绝望暴风般地席卷过来—— “别走!”她跳起来,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他。一股巨大的力量涌来,将她震开跌坐在地上。“混蛋!”她泪眼婆娑地大吼,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你怎么好意思说的那么平静!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陪着冷冰冰的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现在活过来了,活蹦乱跳了,又要去死。王八蛋!什么生无所挂,不是还有我希望你活着吗?混蛋,懂不懂得替别人着想一下啊,混蛋……混蛋……”她的声音低下去,化作呜咽,淹没在夜风里。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他静止如石的身影。“喂,你在没在听啊?你要死的话,干嘛又要活过来?喂,你听到没有啊……”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望着她。 “……我也找不到我的亲人了,”她站起身,慢慢走过去,试探着拉住他手臂,很没形象地流泪,“我在这里,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要不然,你不是要报恩吗?你们古人不是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把你救活了,你的命就该是我的了……” “你几乎死于我手,为何还要管我死活?”他突然开口截断她。 抽抽鼻子,不理会他语气中的疏离,她将脸埋在他手臂上:“不知道……我们也算是共过生死,朝夕相处,就算是阿猫阿狗,就算是棵草,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它枯死啊。我曾经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在我好朋友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以为放到明天再说也没关系,却不知道我的明天跟他的明天已经不再重合,现在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补偿。我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着关心的人陷入绝望——而且,而且那时你不是救了我吗?我知道是你拉住了我,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要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已经腐烂变成肥料了,所以,所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的命也是你的了,你要就拿去吧,反正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身体一震。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像之前那样被弹开时,他却伸手扣住了她的肩。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涩声说。 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唔?” 沉沉一笑,他突然靠住她,将头埋在她发间,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 夜风自身畔拂过,花香盈盈,平和的、宁旎的气息缓缓弥漫在天地间。许久,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他抬起头来,比星辰还要闪耀的眼里流光如波,脸上隐约残留泪影,发丝随着风在她脸上身上,缠缠眷眷不休。 “也罢,”他淡淡地说,有着恍惚的魅惑,“我的命便给了你,哪日你若反悔,我便杀了你。” 她一愣,有些后悔。 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虎翻了个身,枕着一株野花,又陷入熟睡。 “要是跟它一样有一身厚厚的毛就好了。”叶其安坐在韦谏身边,靠着他的背,望着脚边的小虎叹着气,絮絮叨叨,“天气开始凉了,夜里我都冷得睡不着,而且老穿着这一套衣服,不管怎么洗都觉得有股味道。刷牙啊,洗脸啊,洗澡啊,护肤品啊,还有那个……喂,要不然,还是再找找出谷的路吧。这个地方像个仙境,好是好,不过还是等想过隐居生活,准备好吃的穿的再来,要是有钱,还可以在这里开个休闲山庄农家乐,那才有意思。不过人一多的话,会污染环境,好好的山山水水都全毁了,算了,还是不要宣扬出去,这里就作为我们两个的秘密,你说好不好——哎,我跟你说过我原来是哪里的吗……” 韦谏望着远方,眉宇眼底渐渐一片宁谧。 第十一章无心插柳 一连几天的雨,人都要发霉了。讨厌这种雨,缠缠绵绵的,郁闷。 叶其安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个果子,看着小虎在一旁精神挺好的摆弄着另一个果子。 二十分钟之前,韦谏还坐在一边老僧入定,突然没头没脑丢下一句“不许离开”闪身而出,此刻仍不见踪影。 树枝叶的天花板和墙壁阻隔了雨水,但时不时仍有雨丝透过缝隙落进来。叶其安吸了吸鼻子,感觉身上一阵冷过一阵,拢了更多的落叶围住自己,越发地羡慕小虎那一身皮毛。 忽然,小虎的注意力从果子上移开,一双蓝眼专注地盯着雨中某处,背脊上的毛刺猬般竖了起来。她吃了一惊,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眼到之处都是茫茫雨丝。 “怎么了,小包?”她低头看小虎,却见它身体往后一坐,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再抬头,眼前已多了个人影。 怎么会有外人? 她失去了两分钟的思考能力。 早就扎根了这谷中显然人迹罕至的印象,完全没料到会有见到韦谏之外的人的一天。 来人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一步步走近过来,隔着雨,那眼里惊讶的神色清晰在目。 叶其安悄悄握住了平常用来通火的木棍,对方却在几步之外停住了脚步,似乎也在判断这方的情况。 “这谷中竟会有人?”一声低语透过雨幕传到叶其安耳中,其间的震撼昭然若揭。 话音未歇,来人突地向后跃起,飘然落在数米之外。几乎同时,韦谏的身影也出现在树屋前。他微微低头看了眼叶其安,随即回头淡漠地看向来人。 “果然有人跟踪?”来人仍旧低语,侧头陷入沉思,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全身巨震,猛地拔地而起,离弦之箭般朝着另一个方向跃去不见。 “你那时就知道有人来了?”叶其安看着身边明明从雨中来,身上却仍旧干干爽爽的人。 “我跟了他一路,他是独自一人。”韦谏淡然回答。 “是跟我们一样意外陷入谷中的?”叶其安往韦谏身边缩了缩,从他身上汲取温度,“嘶,真冷。” 韦谏不答,伸手入怀,伸出时,手心里多了颗红彤彤的果子。 叶其安自然而然接过递进嘴里,五官随即皱在了一起:“呜——好酸!” 韦谏没回头,唇角却勾起了一丝浅笑。 笑意稍纵即逝。一旁的小虎也专注地盯着外面。顺着他们的目光,叶其安很快看到了那个去而复返的闯入者。 短暂对峙后,来人抬手拉开面巾,露出一张斯文秀气的脸,一脸亲和的笑容,朝着这边抱手:“在下冒犯,不过想借地躲雨,并无恶意,还请恕罪。”说着,不作任何防备地朝这边走近。 叶其安听他说得客气,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韦谏微微侧身让她。就在这时,那人骤然暴起,眨眼间五指成抓已在眼前。韦谏一声冷哼,将叶其安往后轻轻带过,右手轻抬,化开对方攻势。 叶其安只觉得自己吸进的一口气还没吐出去,那两人已经在雨中斗得难解难分,她眼前一片眼花缭乱,不时地有雨点违背自然规律横飞出来,打在身上像石子一样疼,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正想出声抗议,那两人缠斗的身影却猝然分开,一左一右遥遥对立。半响,来人蹙地仰天一声嘶吼,口中喷出一片血雾,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韦谏慢慢走到那人身边,低头不语。 “怎么了?”叶其安白了脸,一手遮在头顶一手提着裙摆小跑出来,也管不了小虎兴冲冲跟在后面,“你把他打死了?” 韦谏皱眉:“回去。” “不!”叶其安试图弯腰去看。 “他还未死。”韦谏无奈闭眼。 “那现在怎么办?”叶其安打了个冷战,转身急急往小屋跑,“还是先把他弄进来吧,这样总淋着雨,不死也要死了。你可以点了他的穴道之类的,就不怕他醒来又打人了——还得问问他是怎么进谷来的呢……” …… …… 小虎不知在那人身上闻到了什么味道,只一下就避得远远的。叶其安抓了它用裙摆替它擦着毛上的水,一边歪头观察那人,忍不住问:“怎么这么久还不醒?”。 韦谏斜她一眼,弯腰在那人胸口点了几下。很快,那人咳出一口暗紫色的血,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从头顶的树枝叶缓缓转向外面的雨幕,又缓缓转向自己身体,再缓缓移向旁边的两人一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骤然清明,狰狞了脸直直跳起扑过来。 叶其安吓了一大跳,尖叫:“你没点他穴道吗?” 话音未落,就看见那人神情一拧又倒回了地上,满脸通红,胸口剧烈的起伏,喘了一会儿气,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从小到大,叶其安从没见过一个大男人肆无忌惮地哭成这样,一时间有些发懵,求助地看向韦谏。后者置若罔闻,安详地逗弄着跑到脚边的小虎。 安抚也不是,置之不理也不是,叶其安只能看着干瞪着眼,直等到对方似乎哭得累了,渐渐停下来。 哭是不哭了,那人却眼神空洞地望着上面,好像魂魄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具躯壳。几乎要怀疑他已经被打呆了后,他忽又闭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在自己胸口拂点数下,坐起身来,脸色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神情懊恼,如丧考妣。 担心他突然又发疯,叶其安退到韦谏身后,小心翼翼。 又叹了几口气,那人终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只当我没福缘,随它去罢。二位,适才得罪了,多谢不杀之恩。” 叶其安心软:“那个、你不那个什么我们无怨无仇的……” 那人视叶其安如无物,看向韦谏:“在下冒昧,可否替阁下搭搭脉?” “咦?”叶其安吃了一惊。正想着要防备这人装摸作样偷袭,韦谏却已淡淡一笑伸出了手。 那人只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韦谏腕上,才触及皮肤,立刻又说:“阁下不必提气防备,在下绝无害人之心。” 韦谏笑容一凝,随即恢复了平淡神情:“好。” 大约五分钟,那人收回了手,呆了半响,才道:“不知二位如何进得谷中?” “对头追得紧,失足落下山崖,困于谷中。这谷中地形有异,阁下又如何得入?” “这山谷为瘴气所围,若是二位此前寻到出谷之路,也是无法活出生天。”那人叹口气,“唉,也是天意,天意啊……在下姓封名青,敢问阁下?” “韦谏。” “韦君似乎也知晓医理?” “略知一二。” “韦君,封某直言,是否入谷后功力突然大增?” 韦谏一怔,随即点头:“正是。” “唉,”封青又是一叹,“也是因缘巧合。韦君资质奇佳,内力根基极好,若能心无旁骛,不惑之年必成武学大家。不过,数年前似是受激过度以致心脉大损,其后心脉瘀结,年长日久不治,加之所学贪多过杂,又急于求成,因此体内几股强大真气混杂,非但不能为己所用,反成大害,假以时日,必定经脉俱毁,回天无术……” “咦?!”叶其安大吃一惊,死死拽住了韦谏的衣袖。 “若封某所料不错,阁下数月前便已出现经脉崩塌的征兆。”封青看着仍旧神色自若的韦谏。 “不错。”韦谏仍旧淡淡一笑。 “阁下似是并不在意?” “若不是还有心愿未了,十年之前便已死了。如今——”韦谏若有若无地扫了袖上那只手一眼,“……倒是有些在意了。” “若是那时死了,又怎会有今日之事?”封青微微摇头,“原本韦君内腑之创,若有封某时刻陪伴,还可撑得一年,可惜再遇波折,心脉巨损,已是油尽灯枯,即便华佗再世也药石无用。幸而,韦君将死之时被人强行护住心脉,又服下万年血参,破而后立,如今经脉已通,激突逆气归纳,内息畅通无阻,又能静心以少林心法调理,现下非但已无性命之忧,功力更是大增。封某不才,如今江湖中百招能败封某之人,不过数人,而如韦君年纪者,却是再无其他。试问,即便知晓这置之死地之法,又有谁人敢于一试?更勿论,那万年血参又岂是人人能得?封某十年苦候,如今还不是竹篮打水……” “万年血参?”韦谏侧头看向一脸无辜的叶其安。 “不错!”封青突地激动起来,“这山谷外为瘴气围绕,外物不进,谷中生灵自成一系,即便是那潭中之水,服食也有延年益寿之用。封某十年前无意间进得谷中,竟然寻到雌雄两株万年血参,只因其时正值初春,血参灵气减弱,加之封某本领微末,抵抗不住瘴气侵袭,不得已仓皇而逃,此后数年千辛万苦调养身体,钻研克制瘴毒药剂,心心念念只为再返谷中得回血参,总算十年之后功成。今日进谷之前,封某已在谷外守候半月,只等血参灵气充足,又待数日大雨令瘴毒减淡,终于进得谷来,却不料已被捷足先登,适才一败,便已知无望……是以怒极攻心,这才……”说着,好像又要流泪。 “那个……”同情心四溢,叶其安小学生般举起了手,“也许没什么作用——你说的那个万年血参倒是好像还有点……” “什么!!”封青跳了起来,“当真?!” 叶其安吓了一跳,连忙缩回韦谏身后。 韦谏也有些吃惊,回头看她。 “姑娘!”那封青竟然拜神一般跪下地去,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双眼闪闪发亮。 “那个……”叶其安吓得不轻,明明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被对方弄得愧疚至极,“那个我,我不知道是万年血参,我……我吃了一点,大部分嚼碎喂给了他,然后,然后,还给小包吃了几块,但是它不喜欢,吐在那里了……不知还在不在……”指了指小虎常常躲避她呆的大树后。 封青已经如离弦之箭没了影。 “吁——”叶其安拍拍胸口,咽咽口水,“待会儿他要是什么都没找到,你干脆点了他的睡穴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她只顾着说,却没看见韦谏自听到“嚼碎”二字后便僵硬了全身,俊美的脸上泛起一片可疑的潮红,一时桃色无边。 不一刻,封青回来,手里如珍宝般捧了三四点难看的块状物,满面欣喜地又朝着叶其安行起大礼。 “多谢姑娘大恩!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一下子从被视若无物变为奉若上宾,叶其安一阵阵发懵,有些飘然的同时又觉得还不能居功。 “那个,我叫叶其安,那个,你等等,”转身到用来垫在身下当床的草叶堆里翻找,“那个叶子我都丢在这儿了……” 封青更是大喜,一步扑上去,两三下挑出两束枯草,小心翼翼地与那几块茎包在一起放入怀中,转身朝着叶其安深深作揖:“叶姑娘的大恩,封青无以为报,愿跟随姑娘左右,谨听姑娘调遣!” “哎?咦咦?”叶其安慌乱地看向韦谏,后者留给她一个线条僵硬的背脊。 “叶姑娘,若要出谷,还请趁雨水未停,否则瘴毒太过厉害,”封青已经神采奕奕,如同脱胎换骨,“这是解毒药丸,那位小包个头小,吃小半丸便足够。还需将口鼻捂住……” 惶惑之中,叶其安甚至没能注意到“那位小包”这个会让自己笑爆的称谓。 第十二章秋阳熠熠 韦谏一步一步似乎都走得很用力,长长的发丝和衣袍边角随着他的动作在风里翻飞。小虎早已被他放到地上,居然也煞是威风地紧跟在他脚边。叶其安原本是觉得一人一虎走得有趣,此后一个不经意间,眼睛移到那个挺拔俊逸的背影上,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然后,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久,脚下一绊,眼中的身影便朝着一边歪了下去。一只手稳稳地接过来。眼前突兀的石块远去,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脸离地面有多近的距离。头顶上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就好像在谷中的那个月夜。心脏一颤,刺啦一声裂了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溢出来,再也收不住。 又是幽然一叹。手臂肩头有对方的温度,暖暖的,叶其安听到自己胸口的狂风骤雨,嗵嗵嗵的擂鼓声一下下把血液往头上推…… 对方的温度突然消失。身体失去依靠,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来,几步远的地方,蓝色的身影已和一抹黑影缠斗一起。 转瞬之间,黑影变成了八个,空隙中不时闪出飘飞的蓝色。 悄无声息地,路边的林中闪电般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扑向叶其安。一声暴喝,蓝影极为诡异地自黑衣人包围中激射而出,顷刻间两声闷响之后,那两道黑影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逝而去,随即八个黑影也刹那射向四面八方。 地上片片落叶兀自不停翻飞,风里还带着些许尘土的味道,紧张的气氛没有消散,韦谏的胸口仍在明显地起伏,除了这些,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久,韦谏缓缓回头,修长秀丽的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呆了半天,叶其安才像针扎般跳了起来:“你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韦谏不理会她慢半拍的反应,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半片落叶,那落叶边缘处如同刀切般光滑:“杀伐果断,进退自如,不差分厘,如此手段绝非一朝一夕练就,背后的势力必定不小。我确是结下不少仇家,不过刚才交手这些人,却想不出来是哪家哪派的对头。”捏碎落叶,他又回头,眼中藏了许多叶其安看不懂的东西,“不论如何,此番怕只是试探,前路必定设下重重埋伏,只等你我入网。即便如此,那凤县,你仍是要去么?” 叶其安全身一震,皱眉看着两人中间的地面,沉默不语。 韦谏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 再抬起头时,叶其安咬着唇,脸上的表情却坚定了:“要!那里有几个人,我始终放不下,老觉得那时走得匆忙,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还有那孩子……” “无需对我解释。”韦谏轻轻摆手,脸上惯常的淡定,“要去便去,至多两人都死罢了。”话锋一转,“封青教给你的一套小擒拿手,用熟了么?” 叶其安有些脸红:“我学着玩的……” “你没有内力,擒拿手借力打力,于你勉强有几分用处。我还有一套步法,也一并教给了你罢。熟练之后,能在对敌时暂时自保。只要我有一口气,自然会护得你周全。” “韦谏……”叶其安呆呆地看着他,心又开始乱了。 他静静回视,眼中竟似温柔如水。潋滟波光下,正午的阳光都变得不再那么炙热炎炎。 第十三章夜袭 伏击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出现。一路到凤县,风平浪静。 找了路人询问,一个多月前县令被人从自家宅院劫出,斩首于荒郊。官府却并未追究此事,此后数日之间,县衙换了新主。新官一上任就是一番雷厉风行,整肃吏治、清治行市。原本几家大户都受了牵连,入狱的入狱,砍头的砍头。积存已久的陋习弊规仿佛一夜之间修整,令人乍舌之余,不免感叹这场暴风雨本不必来得如此晚。 不过风雨太猛太大,也会让人心生罅隙,担心殃及池鱼。县城上空反而因此像似罩上了厚厚的阴云。 坐在临窗位子,看着窗外街景,叶其安愁眉不展。一双深沉如潭的眼眸和两老一小身影不时在眼前交替。忧虑在看到曾经坐落小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后,成倍增长。不断埋怨自己,埋怨风卷残云般离去的铁甲骑兵,为何那时没有好好安顿那一家老小,到底把什么卷进了那祖孙三人的生活里? 韦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施施然,一身旧蓝更衬得他漫不经心又仿佛精雕细琢。神情仍旧淡漠,全然无视一路惊艳的目光追随。 心脏的跳动又不规则了。叶其安赶紧低下了头,调息宁神,安抚自己那不过是人类在面对美丽事物时正常的情感反应。 旧蓝身影已经在对面坐下。 “为何不吃?”熟悉的低沉男声。 木筷啪地掉落在地,叶其安愣愣看着地上的木筷,不知道去捡。 “不必如此忧心。”修长有力的手拾起木筷轻放桌上,另递了一双过来,“快些吃饱上路。” “上路?”叶其安终于找回意识,“要去哪里?” “你寻的那家人似已往东投奔远亲去了。”韦谏盛了一碗汤,“还热着,喝吧。” “那就是说……”叶其安眼中渐渐涌上欣喜,接过汤大口喝下,埋头吃饭。 韦谏丢了块肉给藏在桌下的小虎,给自己盛好汤,送到嘴边慢慢喝下,眼底唇角淡淡笑意。 饭吃到一半,街上突然吵嚷起来。行人纷纷奔跑躲避,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不一会,饭庄内已经黑压压围满了官兵。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立在一排明晃晃长刀后面,大声说道:“本府奉命办事,闲杂人等若有阻拦公务者,立时拿下!” “得令!”官兵们齐声呼喝。 饭庄里主客都面露惊慌,没有一个人出声。韦谏示意叶其安护好小虎,冷然看着众多官兵,静观其变。 官兵们很快驱走店内其他人。 叶其安小声嘟囔:“不会又是来找我的吧?”话刚出口,脸就白了,因为那官袍男人的的确确大步走了过来,望着她还有她怀中的小虎。 韦谏仍旧安然而坐,只微微侧头:“你可知道,我立时便可取你性命。” 那官员脚步一顿,立在原地,片刻后点点头:“的确知道。”挥手止住身后的长刀,又上前一步,意料之外的,抬手行礼:“陕西监察御史宁常,奉旨代理凤县县令一职。敢问姑娘可是姓叶?” “咦?嗯。”叶其安不由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却看到怀中醒目的白色毛皮。 “万幸叶姑娘安好,宁某恭候多时。”宁常再次拱手,垂首。 “恭候干嘛?”叶其安看着周围气势汹汹身着“制服”的一群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公安局、警察这一类词语。 “奉上命,”宁常抬手向空中恭礼,“若能寻到叶姑娘,即刻护送上京!” “上命……是指的——”叶其安看向韦谏——他眼中有同样的了悟——再回头看宁常,“是朱允……” “死罪!”一声呼,面前已经黑压压跪倒一片。宁常原本硬朗的脸上也显出几分忧惧,“姑娘切记不可直呼太孙名讳,此乃大逆不道……” “真是他……”叶其安低下头,沉思,没有看到韦谏眼中突如其来的落寞。 …… …… 时隔两月,再次坐上马车,忍受木制车轮的颠簸。这次的马车甚至还没有上次的“高级”。 已经长出一个半头,身体粗了一大圈的小虎仍旧睡得仰面朝天,不时还有鼾声。这样下去,很怀疑山林之王将要“进化”成只猪。 车窗外看不到韦谏的身影,叶其安觉得不安,明知道他就在马车周围,心里还是不安。这是自和他相遇后第一次睁开眼视线中没有他,感觉总是怪怪的。 有些东西一旦成为习惯,就变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位监察御史宁常很是礼数周全,每过一县都要派人来通传。随行人员都换了普通衣物,井然有序、办事效率极高,想象不出小小一个县城府衙中会有这样的部众,后来悄悄问管饭的小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一月前随监察御史宁常一同来的。即便再不懂古代的政务,也隐约觉得小小一个县城,政府如此关注,似乎有什么表面上看不到的东西。 行程安排得很紧凑,夜晚留宿的地方都是宁常派了人赶在前面安排好了普通人家宅院,尽量不惊扰当地官府。 转眼又是十来天,叶其安已经找到一些方法,使自己适应缺少很多东西的这个时代。甚至连女人最麻烦的事情,也勉强入境随俗,唯独热水澡这一环,始终是心头刺,尤其跟着一帮粗线条的男人长途跋涉,更是连洗个头也是奢侈,要不是抱了也许不定哪个时候自己又回到有电有煤气有太阳能那时代的想法,真想找个有温泉的地方再也不挪窝了。 这天,留宿的宅院应该是当地大户,水榭楼台、廊徊径深。主人家照旧被要求集中内宅,宁常一行人占据整个前院,不留一个丫鬟小厮,酒水饭食都由随从准备。 叶其安被带到一间香气盈人的卧室,可能是这家人女眷的住所。床前已经准备好了一桶热水,水面上竟然漂浮着艳丽的花瓣。 收回大老粗这个定语,叶其安霎时觉得宁常一帮人变得可爱起来。 双福才十六岁,因为指派来当了跟班,早和叶其安混得熟了,听见她道谢,连忙笑眯眯地回答:“是那位韦公子特别交待了小的,说以后每晚都要给主子准备热水。” 她心里咯噔一声就暖了起来,低头看着热水发呆。 双福捧来一叠花团锦簇的衣物,笑得眼都睁不开:“这家小姐新制的衣服,主子换了吧。” 叶其安几乎逃开,连连摇头:“不要。” “主子——”双福苦了一张脸。 “太麻烦,不好走路!还是男装吧。”斜了眼看去,“要不——好双福,我就穿你的衣服吧?” 双福一惊,跳得八丈高,结结巴巴:“那、那怎么行——小的、小的去问韦公子算了……”火烧了屁股似的逃跑。 叶其安心情很好地关门,脱衣入水,舒服地长叹出声。 小虎怕是吃得太饱,早就自觉地跳上了床,窝在锦被上打着呵欠。要是这床的主人回来在锦被上发现硬长的虎毛,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趴在桶沿,半眯了眼,叶其安轻轻哼唱起喜欢的英文歌,蒸汽萦绕,一时间,仿佛家中浴室。往常这个时候,父母一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手里肯定还捧了冰激凌,一边吃一边嚷着好冰,父亲就拿眼斜她,也许还会接上一句:谁让你吃了? 眼泪涌进眼眶。他们会不会找自己找的发了疯,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要是自己一直都回不去,他们会不会渐渐就把她忘记了…… 水慢慢冷了。从水里起来,她不知道用什么擦干身体,干脆活用韦谏教的步法跳到床上,用锦被裹紧自己。小虎被压了尾巴,惊叫一声跳起,一口咬在她手臂。她又笑又叫地翻手捏住它的鼻子,抱着它打滚,一时虎毛四处飘飞。 正玩闹得起劲,小虎突然警觉地盯向门外。几乎同时,人们预警的呼叫此起彼伏,四周顿时喧闹起来。小虎爬上窗边桌台,隔着窗仔细聆听。 叶其安迅速地往身上直接套外衣,同时咒骂这时代缺乏钮扣拉链的服装。套到一半,房门突然啪地打开,惊讶之余,只来得及看见旧蓝衣袍的一角,疾风起,房中已经黑暗一片。 “快些!”韦谏有些恼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自己除了肩膀还露在外面,别的地方想看也看不到,更何况是他突然闯进来的,叶其安忍不住在黑暗中翻个白眼。既然他在门口,倒不必担心了,反而想把衣服除下,从里到外重新穿个整齐,可惜黑灯瞎火,只有两颗晃动的绿油油的发光球状体昭示着小虎的位置。 找不到鞋,赤脚下地,刚摸索两步就碰到木桌,“啊”字刚出口,手已经被牢牢握住,鼻中闻到熟悉的清新气息。 数天来的不安霎那间消失无踪。 被他拉着前行几步,突然腰上一紧,身体腾空而起,本能地抓住他,脚下已踩到冰凉实地。 “站稳些,是房梁上。”他低低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她心跳如鼓,半天,忽然想起:“啊!小包!” 他冷哼一声:“你当真以为那是只猫不成?” “虽然不是猫,但是是小孩子啊。”她不满地挑眉。 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居高临下看去,就在她刚才呆的房间外不远的庭院中,数十人斗在一起,其中十来人脸上蒙了黑巾,空手面对人数多过己方、手中只有武器的对手,仍旧攻守自如、不见败迹。 随着身形转换,叶其安认出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平时礼数周全的监察御史宁常,另一个,竟然是脸都还没长开的少年双福。宁常步伐稳健、双福轻巧灵活,明显是自己一方的主力军。蒙面人的攻击也大都针对他们两人而来。 虽然宁常不常见到,但双福每天都在身前身后,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是个身怀武功而且看样子功夫还挺好的高手,叶其安一时间百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仿佛觉察到她的情绪波动,韦谏忽地淡然道:“谁会想到小小县城会有如此高手,那人这番布置倒是用心了。”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叶其安心里一顿,抬头正要说话,韦谏却将她轻轻推开,大鹏般落下去,加入战团。他的身影一出现,蒙面人一方阵形立刻乱了。 云层再次遮住月亮,眼前复又一片漆黑。只有耳边还听到打斗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知道事态怎样发展,焦虑感刚刚浮上心头,一阵风起,身边突兀的存在感和熟悉的气息已然传来。 “走罢。”韦谏扶住她的腰,将她带回房。房内已经烛火通明,木桶也不知何时被搬走了。他看着床上花团锦簇的锦被皱了皱眉,转身出门,“歇息吧,我在外面。” “等等!”叶其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夜里那么凉,留在房间吧,就像在山谷里。” 他蹙地转回头来,眼底似有一簇艳丽光芒闪过。片刻沉默后,仍然迈步,语气刻意疏离:“歇着吧。” 门轻轻地合上,恍若隔绝了两个世界。 叶其安望着僵在空中的手——掌心还留着棉织物的触感。 “烦死了!”她一头扑上床,将自己埋在被中。小虎不知从哪里出来,跳到她身边,往她颈中乱嗅,被她一把搂住,勒得直喘气。“小包,还是你好!”她哭声哭气,“早知道不出谷了,别扭死了——” 第十四章暴乱 再次启程,宁常下令加快行程,车辆弃之不用,改为快马。 叶其安非常非常地庆幸自己因为好奇、因为觉得拉风,所以有空就拖着人学骑马——更何况只要她去学骑马,韦谏的身影必定出现在视线所及范围之内——到现在,至少不会像一开始被马颠得骨头都散了架。只是马儿似乎因为小虎的关系,变得有些神经质,得费些时间才能骑上去。 直到两天之后。 那天清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不会惧怕小虎的“旧识”:一匹威风凛凛、漆黑如夜的骏马。 墨麒是它的名字。 它一出现,别的马匹就自然而然地跟开一段距离。它的主人遣了仆从将它连夜送来,一路累垮了同行的两匹骏马,它却仍然神采奕奕。 “皇恩浩荡——!”宁常在说完这些后,朝着东方遥遥拜下,满面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这也是当时叶其安心里唯一的感觉。 韦谏一连几天都不见踪影。双福说韦公子此举必定别有用意,说的时候一脸向往。 相对于双福的兴奋,叶其安却感到沮丧,因为韦谏的刻意回避。 进入河南境内,因为大雨冲毁路面,队伍绕道往开封方向。 快马加鞭,这天将近黄昏时,一行人赶至开封城。 开封数朝古都。叶其安最熟悉的一段历史,是宋朝人在辽人手中丢了汴京,以江南临安为都后渐渐沉迷于温润水乡奢靡生活,时人悲愤国仇家恨,又不见朝廷收复北方意图,伤怀感叹: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还有个历史名人,那额头有半月,日审阳夜审阴的包青天包拯的诸多故事。 眼前的开封没有想象中大。 将近两个月前的大水肆虐,此刻的古都一片狼藉,一路行来,随处可见白骨腐肉,耳边只听得到生气全无的呻吟号哭。 松了缰绳,任由马儿缓步前行。马上众人都是神色凝重,宁常尤甚,一双浓眉拧得化不开,眼神化作刀锋般凌厉。 一队人马走在空旷的街上,显得非常突兀。 仿佛要印证心里的不安,一名属下正向宁常报告受封开封的周王朱橚已于水灾前迁往别院,原本冷清的街道突然沸腾了,黑压压的人群转过街角洪水般地涌来。 不等宁常下令,属下已经迅速将宁常、叶其安等人围在中间,面向人群,腰中长刀抽出一半,齐声威吓。 森冷的刀光和骚动的铁蹄暂时令人群不再上前,只是团团围拢,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农具,不断叫嚷。 此时己方完全变成了大海中的孤舟一般,即便是宁常,脸上也不由露出忧虑之色。 望着眼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闪着野兽光芒的人群,叶其安脑中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中学课堂上听过千万遍的一句话: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记得老师常常分析:中国的农民其实是非常坚韧有耐受力的,两千年的封建制度已经将他们的反抗欲望禁锢到最低点,若非已经被逼上死亡线,很难聚众抗争,一旦爆发,却是翻天覆地的力量…… 不知是谁先带头叫了一声“怪物!灾星!灾星把大水疫病引来了!”,像根导火索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先是一个人,然后两个、三个……丧失理智的人群抛开了最后一点惧怕,挥舞棍棒甚至直接用拳头攻击过来,一时间,马儿的嘶鸣、人的叫嚷声混杂一片,眼前只剩下因为怒火和恐惧而狰狞的面孔。 混乱中,宁常的一声喝令在嘈杂声中穿透出来:“用刀背!不可伤了百姓!” 叶其安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猛然转头看着护在自己身边的宁常。那一声吼就像一只大手将宁常身上封建官僚的外衣撕了个粉碎。 一群身怀武艺、与强敌对阵时攻守自如的人,因为宁常的一句话而束缚了手脚。混乱中很快有几人被人群扯下了马背,顷刻间埋没在拳脚中不见。 “宁大人!”一名属下一边击退攻击,一边回头高呼。 宁常满面痛色,咬紧了牙关,最后仍旧眼睁睁看着那人被人群拉下马去而没有收回命令。 人群已经将几人冲散。许多人将叶其安围在一边,宁常和双福几次冲击想过来救援却都受挫,幸而墨麒神骏非凡,连连踢开冲过来的人,一时间众人无法靠近。突地,墨麒一声嘶鸣,直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舞动。周围人群不由纷纷避让。趁着空隙,墨麒几个纵跃,突出包围圈,朝外奔去。 叶其安回头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宁常被扯下马背,淹没在人群中。双眼一阵刺痛,紧紧闭上眼,搂紧小虎,用力抱住墨麒,任由它带着自己疾驰如风。没有骑士指引,墨麒凭着记忆奔向来时方向,接近城门时,被突如其来的金属光芒激起本能,它嘶鸣中再次直立,生生止住了脚步,焦躁地踢打地面,打着响鼻。 叶其安抬头看过去,心立刻凉了。 城门竟然紧闭,城门楼上密密麻麻一排弓箭手,森冷的箭头牢牢锁向自己方向,一片肃杀气焰。 吵嚷声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人群挥舞着棍棒追赶过来。 叶其安无助地看向紧闭的城门和门楼上森冷的弓箭,想要求援,却明明白白感受到身前身后一致的敌意。 人群很快冲到城门前,墨麒几个纵跃,避过最先几下袭击。眼看人来得越来越多,鼎沸吵嚷声中,神骏的黑马也露出几分焦躁,连连高声嘶鸣。不料情况突然逆转,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竟然很快放弃一人一马,朝着城门方向涌去。 城门上连一声警示都没有发出,高坐马背上的叶其安只隐约看到几个箭头不起眼的移动,下一秒,金属破空的声音、人体穿透的声音、临死的惨叫声已经回响在耳边,冲在最前面的数人瞬间倒地死在眼前。 同类的死亡带回了一丝理智,惧怕、退缩伴着理智止住了朝前冲的脚步。人们茫然无措地互相观望,在同伴的尸体旁犹豫。 城楼上,弓箭手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河南布政使司参议李实奉旨封闭开封城,城下诸人速速散去,违令出城者,格杀勿论!” 人群死水般静寂,慢慢地,像投石入水般,惊讶、不解、愤怒声音在人群中扩展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激烈,直至再次鼎沸高入云霄。石块、棍棒如雨般朝城楼上砸去。片刻沉默后,银光闪动,又是数人惨叫死于箭下。 一道疾风掠过,墨麒惊嘶一声,突然拔腿疾驰,迎面几人躲避不及,被撞得高高飞起再狠狠砸下。叶其安紧紧闭上双眼,不敢看,甚至不敢去听。 冷风刮得脸上生痛。不知过了多久,墨麒终于放慢脚步,渐渐停下来。叶其安许久不敢睁眼,耳畔只听到自己鼓擂一样的心跳和急促得无法控制的呼吸。 “主子!主子!”远远的,有人在叫。 她木然睁眼。 衣衫凛乱、狼狈不堪的双福正急急打马奔过来。 “主子!主子!”少年满面惶急,连声喊着,“主子,你受伤了?” 血液流回大脑,叶其安突然觉得呼吸变得舒畅了许多,摸摸此刻才觉得刺痛的脸,勉力展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也还好吧?宁大人他们呢?” “都在寻主子,吩咐若是找到主子就去开封府。”双福折转马头,领着叶其安朝着西北驰去。不一会儿,到了开封府门前,早有人在门前相候,见到他们连连招手,等他们进门后,立刻将府门紧闭抵死。 开封府衙内杂乱不堪,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难闻的味道。叶其安被安置在稍稍清静的偏厅坐下后不久,便有人来通报宁常等人已经赶回。 叶其安被引入正厅时,宁常几员属下肃立在厅外,见到她都是神色一缓。同样一身狼狈的宁常正与一个红袍官服的男人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他突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起身,刚好与叶其安照面。 “叶姑娘!”宁常收了怒容,急步上前,抱拳欠身,“本官保护不周,叶姑娘受惊了。”转向那位红袍男人,“李大人,这位叶姑娘,正是下官奉命护送之人。叶姑娘,这位是开封知府李大人。” 宁常对着对方称下官,那这个红袍官员的官职应该是更大了。叶其安学了宁常行礼:“李大人好。”身后的双福连连扯她衣袖,低声提醒:“错了错了。”宁常也忙着解释:“大人,叶姑娘居于塞外,不熟礼数,大人见谅。” “不知不怪。”李大人神色疲惫,摇了摇手,安排了人带叶其安去休息。 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两个官员都是一脸沉重,叶其安忍不住拉近双福,低声嘱咐他去听听什么事,自己唤了小虎跟着府里小厮沿着朱红色的高墙转到客房。 天色渐渐昏暗。 简单打理过之后,她呆呆坐在客房硬邦邦的床上,脱力感铺天盖地袭卷过来。身体无法控制地抖个不停,明明觉得闷热,背心额头却全是冷汗,好像刚刚在体育课上卖命地跑完了八百米。不久前的经历化成片断,真实地,像慢镜头一样一格一格在眼前重放。嘶喊、惨叫凄厉地冲击着脑干耳膜,箭头穿透人体后的血光飞溅,刺目的红色…… “我到底跑到什么地方来了啊……”她死抱住头紧闭双眼呻吟,赶走这些记忆的企图早就丢盔弃甲,不由得在心里祈祷,长这么大第一次认真祈祷,祈祷再次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祈祷自己需要害怕的,只是菜叶上的肉虫和墙角的蟑螂…… 房门轻轻一响,冷风吹过。她惊讶抬头,数日不见的韦谏竟然站在眼前,仍旧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幽深的眼底恍然带着隐约的急切,明灭不定的烛光中,若幻若真。 呆愣两秒,叶其安猛地起身,扑过去就是一拳。 “混蛋!混蛋——”她连声骂着,终于哭了出来,死死拽住他前襟,“你不是走了吗?该死的!你不是不管我了?混蛋!是谁说过要保护我?是谁说要保护我的……” 沉默着,他慢慢拥她入怀,埋首在她肩头。 “……是我不好……” 叹息似的低语中,似乎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渐渐平息。 哭到累了,身体更觉得没力气,叶其安抽泣着,对着他的胸口说:“如果现在我晕过去,你敢趁机跑掉的话,咱们就绝交!” 唇角微微上扬,他拉她坐回床上,仔细察看她脸上的伤口,眼底似有不忍。 “已经上过药了。”她在他要收回手时,揪过他的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黑马白虎、短发男装,又有几人?”他在她身边坐下,眉头微蹙,“还是迟了一步。” “什么迟了一步,不就是被箭头擦伤?我不觉得怎样。” 他斜她一眼:“你可知为何封闭城门?” 她摇摇头:“我叫双福去打听了。你知道?” “大水过后,疫病横行,已是无法控制,官府奉命将全城封闭——” “防止传染扩散,这一城的人就任其自生自灭。”她接了他的话,明白之前宁常和那位李大人忧虑重重的原因,不过倒不觉得太意外。面对高危传染病,古今中外的政府做法都很相似。 “本想赶在你们入城之前提醒,还是迟了。” “那你还进城来?” 他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闭了双眼:“我的命已是你的,你在城里,我能去何处?” 心头一震,她转头看他,才发现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满身的风尘仆仆。 “你去哪里了?” “那晚来偷袭的蒙面人,本想循迹找出幕后主使,但对方也长于此道,我跟了三天三夜,仍是在贵州丢了踪迹。只能再找时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人竟然已沉沉入睡。 贵州,即便地理知识再怎么不好,也知道隔这里有多远。 在这个没有汽车火车的时代。 超人真人版吗? 倒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的精致无匹的容颜,情绪慢慢平定了下来。 人果然是需要同伴的,如果独自一人的话,很容易就丧失了面对未知命运的勇气。 放松下来后,倦意跟着涌上来,她靠近他,蜷缩起身体,慢慢合上双眼。 房门外,双福吹熄了手中的烛火,转身离去时,脸上满满是与他年纪不符的忧虑。 第十五章瘟疫 因为手指被小虎又咬又舔和一阵盖过一阵的喧闹声而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钻进屋子,叶其安一边埋怨那只不符合昼伏夜出规律的动物,一边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来。 没有韦谏的身影,她自己好好盖着被子,霸占着整张床。 又是做梦? 蜗牛似的起床、蜗牛似的套上鞋、蜗牛似的挪到桌边喝下一大杯冷水,一身鸡皮疙瘩消失后,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 喧闹声似乎是从正厅那边传过来的。 有了昨天的经历,神经立时绷紧,叶其安几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往外张望,正对上一个端着水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小厮。 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人问“给我的?”,另一人连声“小人该死”。 叶其安一把抢过铜盆奔进屋内,快速地洗漱,一边问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小厮:“外面怎么那么吵?” 小厮看起来年纪不会比双福大,惊惶不定的样子:“小、小人听说,是外面的造反,快打进府里来了。” 从水盆里抬起头来,注意到小厮发抖的手,叶其安强行按下了自己心里的慌乱,微笑:“别怕,大人们会想办法的。” “可、可是,”小厮反而更是几乎哭出来,“小人见扶了李大人回来,满头的血……” 叶其安已经冲了出去。那小厮惊得怔在原地,随即被从屋里窜出的小虎吓得“哇”地一声叫出来,差点坐倒在地。 开封府门处嘈杂混乱。地面上狼藉一片,不时还有石块木棍越过墙头飞进来。 开封府差役都聚在开封府正门前,面朝大门,严阵以待。那位知府李大人在仆从照料下坐在一边,头上的确受伤了,不过倒没有像那小厮说得满脸是血。数名差役手举长棍紧张地在墙边巡查,观望着墙上的动静。 “宁大人!”叶其安奔朝自己熟悉的人群。 宁常回头看到是她,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将她拦住:“叶姑娘,太过危险,莫要走近!” “宁大人,什么事?” 宁常正要回答,几声惊呼,不远处墙头上突然冒出个人。墙下的差役立刻抬起长棍击去,那人一声痛呼栽下墙去,但一截燃烧的木头已经抛入了墙内,随即开始有更多的火棍、石块飞入,一时四周浓烟滚滚,火花四溅。 呼喝着,差役们忙着奔走端水灭火。 “宁大人?”叶其安望着眼前的混乱,“到底怎么了?” “一股暴民正欲攻入开封府。叶姑娘,”宁常突然朝她一抱手,痛心疾首,“此次宁常将姑娘送入这阿鼻地狱,愧对皇命、愧对殿下、愧对姑娘,万死不能辞其咎……” “宁大人!即便不遇到你们,我也是要来开封的!”叶其安摇头,看看四周,“双福呢?怎么不见他?” “双福?哼,那奴才,”宁常顿足骂道,“擅作主张,私自出府,若非姑娘义兄出手相助,此刻只怕早丢了性命!” 韦谏?叶其安一震,本能地低头掩藏了表情。 这时,仿佛为了应景,墙外突然飞进一物,落地时,众人都听到脆脆一声惨叫。 “双福?!”叶其安惊叫,不顾拦阻冲了过去,只看到双福那张像涂了染料的娃娃脸上额头、嘴角的鲜血,一下子慌了,“你怎样?没事吧?” 看到是她,双福居然裂了嘴笑:“主子,小的没事。要不是韦公子把小的扔进来,小的……” “啪”的一声,脸上已经挨了一耳光。 “主……子?” “别叫我主子!”叶其安怒气冲冲,“小屁孩!我管不了你!外面那么乱,跑出去做什么,连命都不要了吗?你要是有什么事,家里的母亲妹妹要靠谁来养活?背着主子做傻事,这样的下人谁稀罕要?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瞎操什么心?……” 一开始还有些瑟缩的样子,到得后来双福反而捂着脸傻笑,嘴角都弯到耳根去了。 墙外喧嚷声突然高起,半空中人影晃动,眨眼间,一个旧蓝长衫青年已飘然而落,迎风凝立众人面前。袍角随风翻飞,耳际一缕长发轻轻拂过眼际,精致的面容、淡定疏离的神情。一片火光雾尘中,惊怔了众人双眼。 “你!”叶其安仰头迁怒,“明知他受伤,干吗还把他那么高的扔进来?” 韦谏折身上前,将四处晃荡的小虎提起丢给她:“不出三日,疫区便会扩及全城。若不想死,即刻随我出城。” “出城?城门不是封闭了?” “我若要带你出城,”说话的时候,韦谏似有似无地朝四周掠过一眼,“凭他们恐怕拦不住我。适才我已查探过,咱们从城北走罢。” “韦公子。”宁常忽然走过来。叶其安忙起身,隔在中间:“宁大人……” “韦公子,”宁常仍然朝向韦谏,语气诚恳,“宁常自知罪责难逃,辜负殿下所托,倘若耽误下去,恐怕对叶姑娘更加不利,如韦公子能将姑娘平安送出,宁常及所领人等谨听调遣,在所不辞!”说着双手抱拳高举过顶。 韦谏微微侧身让开,不置一词,眼睛却望着叶其安。 “带我走,那他们呢?”叶其安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韦谏冷哼一声,随手挥袖向后震开空中飞落的火棍:“罢了。” 宁常从他们两人的对话中瞧出些端倪来,忙道:“叶姑娘……” “宁大人!”叶其安郑重颜色,“我们塞外的女人,也懂得义气二字。大人不是也能走却没走吗?自从来到这里,见到了许多人和事,改变了我对这里的一些看法。我虽然不是这里的人,但是这里仍旧有我想要守护的东西。我又怎么能自私离开。现在重要的是解决目前的危机。外面那些人,也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百姓,不能弃之不管。我知道大人是个爱民的好官,这一城的百姓,救得一个是一个。有了人,才会有天下。是吧大人?” 宁常似有所动,沉吟着,仍是摇头:“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宁常敬佩。不过若是只有百姓造反也便罢了,而疫情来势汹汹,纵使韦兄弟功夫卓绝,也未必能保的姑娘无恙。” “大人,正因为有瘟疫,才更不能离开。实际上,在疫情控制之前,我认为这城里的任何人都不应该离开。开封城内的疫情已经是事实,无法改变,但如果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出城,都有可能让疫情扩展到更远的地方,那样的话,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如果是我的话,恐怕也会下令将全城封闭。我很怕死,可更不想在五十年后仍旧为此时的逃离寝食难安。更何况,只要防治得法,瘟疫也并非不可战胜的。这世上,比瘟疫厉害的东西还有成千上万,总不能都用逃避来解决问题。而且,”叶其安转头,目光依次移向双福等与自己一同来到开封的人,最后停留在身边的韦谏身上,一笑,“有这么多同伴,大家携起手,不一定会输!” 宁常的脸色数变,终于仰天一笑:“不错!”继而垂首一礼:“叶姑娘,宁常眼拙。殿下得姑娘侍奉左右,乃我大明之福……” “大人!人散了!”府门旁的差役忽然大声喊道。原来墙外的喧闹声已不知何时停止。 李知府示意差役们慢慢打开了府门。门外的景象令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人潮涌动,此时却冷清无人,只剩下一地狼藉。 “出去看看。”宁常果断示意属下。话刚出口,众人都觉得眼角蓝影一晃,早有人抢出门去。宁常随即朝属下摇了摇头:“不必了。” 不一会儿,蓝影一晃,韦谏已经回到府内。 “怎么回事?”叶其安迎上去,“为什么人都走了?” 韦谏微微皱眉,眼瞳深不见底,突然一只手抓住她手腕,沉声道:“你当真不走么?” “韦公子!”宁常上前来,“外面情形怎样?” 韦谏慢慢松开了手,垂下双眼,再抬起时已平静无波:“百米之外有具尸体,恐怕正是染病而亡。” “尸体?”宁常和身后众人都是面无人色。一时间,周围一片死寂。良久,那位李知府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步伐沉重地往后庭走去。几名侍从急急跟了过去。 “门外众人定是发现同伴染病惊吓而逃。”宁常满面凝重,“疫病扩散全城,想走怕也迟了。当务之急,便是找出解救良策。万不能束手待毙!……” 一阵风卷起散落一地的黄叶,众人望着开封府外空旷的街道,眉宇间尽皆乌云密布。 …… …… 轻吐一口气,韦谏将手从双福背上撤开,坐到一边闭目调息。 对着睁开眼朝自己迷眼笑的双福,叶其安怒目而视:“不是说没事?” 嘿嘿笑着,双福挪下地来,倒了杯水恭敬奉上:“主子,我真的没事,那是上回受的伤。” “既然知道受伤了,刚才为什么还那么莽撞?” 双福缩缩肩:“刚才——小的,小的见到有个人拿着主子的包袱……” “包袱!包袱有那么重要吗?”叶其安瞪着他,半响,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下来,“好双福,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记得以后绝对不能拿自己开涮,知道吗?” 不一定知道“拿自己开涮”的意思,不过双福见到她神色缓和,还是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主子!”一张脸上本就青紫遍布,这时又添了几道新伤,真是像开了个大染坊,叶其安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摊在床上的小虎忽然抬了头,望着房门外。不一会儿,宁常一行人出现在房前。 简单见过礼后,宁常在桌边坐下,两道浓眉拧得化不开。 “大人,”叶其安送上水,“怎么样?” “哼!”宁常突地在桌上一拍,震得杯盏乱响,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正色道,“李知府不愿见我,将左右人也都遣开,闭门不出。宁某逾权,已吩咐府中搜集服中药物,熬煮汤药,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府中所剩药物无几,更何况食物匮乏,恐怕难撑十日。” “药房在何处?”韦谏突地睁开双眼。 宁常眼一亮:“韦兄弟也懂医术?”忙示意门边下人。 “皮毛而已。”韦谏站起身来,随着那小厮走出门去。 “韦兄弟医术——”宁常满脸希翼地看着叶其安。 后者摇头:“不知道。” 宁常一滞,叹口气:“罢了,只望我等洪福齐天罢。” “宁大人,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啊。咱们还是得奋力自救才行。”叶其安望着门外星空,“现在城门封闭,得想办法找足够的药材,如果能有足够的药材和医生,做好消毒隔离,控制疫情发展,事情就有希望了。那群围攻开封府的人要是内中还有病人,那可就是一颗走到哪里爆到哪里的定时炸弹呢……” “定时炸弹?” “啊!这个啊,”叶其安忙笑,“我家乡的谚语,呵呵……” “噢——”宁常点点头,“不错,姑娘刚才所说宁某也思虑再三……”是个敢担当、头脑清醒的封建官员啊,叶其安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城内所剩药材恐怕堪忧,宁某自当去与城外主事大人禀报,但这城中乱民和疫区情况——”他似乎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开封府中人手太少,何况疫病自鼻口而入……” “嘿嘿,”叶其安笑,“这个我可是有办法噢——” 没想到当年科技夏令营的劳作成果会在这里派上用场,韦谏回到房中时,叶其安已经带着一个很牵强的口罩朝他炫耀。 “怎么样?”叶其安左右摇晃着脑袋,“我决定给它起名叫猪鼻子。” 那罩在她口鼻上的东西确实突起得有些像猪鼻子。韦谏也不由得露出浅笑。 “做什么的?” “简易防毒面具。”叶其安解下来地给他,暗自平息因为对方笑容而加速的心跳。 “韦兄弟,”宁常凑过来,“叶姑娘说此物可防疫病自口鼻而入。” “中间再塞上棉花和木炭,应该会有作用的。”叶其安动手示意,“总比没有好。” “木炭确有解毒之用。”韦谏点头。 宁常苦笑,仍是接过口罩大步出门:“宁信其有,宁某这便去准备。”带着从人匆匆离去。 “你也早些歇着吧。”韦谏递给她一颗药丸,就要往外走。 “唔——”叶其安一边往嘴里塞药丸,一边喝水,另一边揪住他袖子,“还早呢。” 的确还挺早,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正是上网的黄金时段,何况又不是无事春秋,怎么可能睡得着?眼一斜,双福几分焦虑的斑斓脸映在烛光里。这小子大概又会嘀咕什么孤男寡女,即便是义兄妹也不可太过亲近之类的话,之前趁着没人注意就咬着耳朵苦口婆心了一番。叶其安脑袋一麻。“那个,那睡就睡好了。”妥协。 第十六章开封府 次日一早,叶其安夹在留守人员里,送一群戴着“猪鼻子”的人赶赴各自目的地,包括原本不愿意的韦谏。 低头看,小白虎正在竭尽全力跟自己的“猪鼻子”对抗,已不知在地上打了多少个滚,模样可爱之极,叶其安却觉得笑不出来。她清楚地知道其实自己心里有多害怕,又费了多大力气假装不害怕。笑话,一个有现代医学常识的人,面对瘟疫,又明白身边根本没有现代医学保护,心里的恐惧会比古人少吗?可是,总觉得至少别让自己成为恐慌弥散的原因之一才好。 意识到有人叫自己时,旁边的人不知已经喊了她多久,叶其安很快认出来是昨天在屋门口碰到的小厮。他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水,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而他胆战心惊的根源显然是总算将“猪鼻子”挠下来的小白虎。 “别怕,它不会咬人。” “小的、小的明白。”声音在发抖。 叶其安在肚子里翻个白眼,尽量和颜悦色:“你找我有事吗?” 好像梦中惊醒似的,他忙把药水递高:“姑、姑娘的药,趁、趁热喝吧。” “药?”叶其安不明白,“我没病啊?” “这、这是姑娘的义兄,那位公子,吩咐了小的,要小的熬来的,说,姑娘若是不喝,就、就把小的丢到、丢到死人堆里去……”快哭了。 叶其安暗暗叹气,接过药碗闭气一口喝下。再这样下去,不被瘟疫传染,也要被这些难喝的药养出毛病了。 “恶——真难喝!”她皱眉吐舌头,“你是那个医童吧?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六。”小厮战兢兢接过碗去,脸都白了。 “小六,”叶其安咂着嘴拍拍他的肩,“下次记得往里头放些糖。” 陈六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连害怕都忘记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连连答应着快步跑开,到拐角处时,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叶其安终于忍不住笑。 笑容还未展开,后庭忽然一阵吵嚷,有人叫声里夹杂了极度的恐惧。 众人纷纷循声而至。 嘈杂源头正是李知府房门外,知府的几个下人像见了鬼一般瞪着房门。 宁常留下的一名属下叫周致祥的,赶上去拧了其中一人领口,大声责问。问了好几遍,那人才死灰着脸,颤抖的手指着知府的房门;“大人、大人他、大人他……” “大人如何!” “大人自尽了!”那人嘶吼出来,五官扭曲,眼里满满是恐惧。 周围人都是一惊,齐齐望向房门。周致祥几步撞开房门,随即房内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周致祥脸色灰败地走出来,怔忡片刻,忽然一把抓住那个下人,瞪眼怒吼:“知府大人为何如此?” “大人他,大人他,”另一人涕泪交流,跪趴在地,“昨夜知府曾经出府亲自查探过尸体,不料今日就……” 四周一片死寂,空气中缠缠绕绕地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突然,那个已经接近崩溃的知府下人尖叫着,直直指着小白虎,面目狰狞,眼睛几乎蹦出眼眶:“怪物!怪物!都是她!都是她,是她把妖物带来,是妖物……” “大胆!”周致祥大声制止,但那人仍旧尖叫着,突然朝着小白虎扑了过来,眼中是毁灭的疯狂。 叶其安几乎在对方一扑上前就几步将小虎捞在怀里,紧紧护住。周致祥也在同时将那人击倒。 “不要命了?”周致祥怒视面前众人,“以上犯上,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哀号出声:“大水之后疫病横行,哪里还有九族?如今城门封闭,众人都是死路一条,如今知府大人也……犯上又如何?治罪又如何!……” 整个开封府上空霎时间好像笼罩着层层密闭的死亡阴影,人人死灰的脸上五官扭曲,明明白白写着绝望。 …… …… 李知府的房屋变成了停尸间。那封之乎者也的遗书被周致祥好好收藏,等宁常返回时上报。遗书内容无非是对不起君民只能以死谢罪之类的。以叶其安的理解,却是李知府因为不堪长期的压力而崩溃最终选择自我毁灭来逃避一切。 曾经觉得自杀者是非常无能的人,可站在愁云漫天的开封府内,望着四周一张张绝望的脸,叶其安却有些犹豫了。 如果是自己处在李知府的位置上,就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的结局吗? 暮色将近时,出去的几拨人陆续回来。得知知府的死讯,宁常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很快便领着一众人聚在开封府正厅议事去了。 叶其安、双福与宁常安排的一批人一起忙着赶制更多的面具,直忙到半夜才被双福劝回了屋。 屋内烛火摇曳。小白虎摊在床上,早睡的昏天黑地。原本闭目坐于床边的韦谏在叶其安进门的同时睁开双眼,起身到桌边倒起杯水。 “呃——”叶其安长长出口气,瘫倒在小虎旁边,面朝下,紧紧闭上双眼。 床栏轻轻一动,韦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吃药。” “不吃。”叶其安将脑袋埋在床褥中,“我又没病。” “不吃也罢,即刻随我离城。”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坚决。 “拜托——”她无奈地起身,接过药丸就着他手里的水吃下,“你也用不着像个老妈子似的对我吧。” 他冷哼一声:“歇着吧。”便要起身。 “别走,”她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低了头不敢看他,“陪陪我,就一小会儿,行吗?” 僵持了几秒钟,袖子还是挣脱开去,叶其安心中一黯,默然躺回褥中,不料随后床栏又是一动,她有些惊讶地抬头,旧蓝身影已经坐在身边。 纷乱的心绪瞬间平定下来。 “把灯熄了。”她扯扯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她,深沉双眸在烛光中明灭。片刻,看不见他的动作,屋内的烛火却忽然熄灭,黑暗跟着席卷过来。 “小时候,我最喜欢躺在爸爸车后座,黑黑的,不时地有街灯晃过,很宁静的感觉,常常不小心就这样睡着了。”她轻轻地说着,扯他衣袖,直到他慢慢倒下躺在她身边,“等我睡着你再离开吧。” “……好。” 她在黑暗中挪动身体靠向了他,不理会他的僵直和抗拒,拉起他的手臂,偎在他肩窝里,深深呼吸熟悉的清新味道,整个人平静得,就好像回到山谷中的无数个夜晚。 “双福跟我说,城里的情况很糟糕,不用他讲得太多,我也能想象出惨像。找不到足够的医护人员,药材的事情也没有着落,还有食物水源问题……开封府的人已经到极限了,撑不了多长时间,连知府也——喂?” “嗯。” “如果实在没办法,你一个人出城吧。总不能大家都死在这儿,你内力高,又懂得医术,还会易容,你一个人走的话,应该没问题。其实你不需要一定留下来。你并没有亏欠我什么。什么你的命是我的这些话,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嘛……” “说说而已么?”他转过了头,气息淡淡喷在她额上,语气有隐约的怒意。 “嘿嘿,”她笑,心里酸酸的,“只是因为心里不安,总觉得怎么也得说说这些客气话才行,说出来心里才舒服。你别恼。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只剩下我跟你相依为命[奇+书+网],如果让你一个人走,即便是活下来了,仍旧要孤独寂寞,与其那样,不如死在一起好了。” 枕在她颈下的那只手折回来揽住了她的肩,慢慢将她拥紧。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事吗?”她仰起头,在黑暗中与他对视,“要是这一次都活下来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有一天,如果我突然消失了,那只是说明我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了,是活得好好的,仍然跟你活在一片天空下,只是再也不能见面而已。如果到了那一天,你答应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因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也还好好活着,仍然陪着你,而且想看见你也好好的活着。所以,别再说什么生无所挂,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好不好?” 肩上的手一紧—— “……好。” 她在他肩窝拱拱:“呵呵,你在敷衍而已。可是你记得,如果你有什么的话,如果你放弃的话,也许我也会放弃的,所以下决定之前,先替幸福生活着的我考虑一下啦。” 肩上的手又是一紧。 有温软在她额上轻触。温暖从那一点丝丝沁润,滑入血液、骨髓。心脏满满溢着满足。 她深深地将笑容埋进他颈中,静静听着时间缓缓流过。 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夜色中行进中的汽车后座上。 头顶幽幽的一声叹息。 “……我答应你。” …… …… 疾病……饥饿…… 现实的残酷无情粉碎了人们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魔手,悄无声息地夺走身边人的生命。先是开封府的人,然后连宁常带来的人中也开始有人倒下。还活着的人们似乎连怎么害怕都忘记了,漠然地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慢慢死去,漠然地等待着自己被带走的那一天。 当人们开始宰杀马匹……当那个每天小心翼翼送来苦涩药水的少年奄奄一息……当活蹦乱跳的双福也渐渐失去神采…… 坐靠在大树边,叶其安眯眼看着夕阳,轻轻抚慰着腿边同样萎靡的小白虎。身边一池碧波,水光粼粼,微风阵阵,卷起淡淡腥味,本来恬静怡然却隐隐夹杂着丝丝不安。 空气微微波动,一袭旧蓝袍角映入眼帘,修长的身影,翻飞的乌丝,在夕阳中勾勒出画一般美丽的风景。 ——只是这美丽此刻恍若也牵连了一抹绝望。 “陈六怎样?”叶其安轻声问,眼睛仍旧望着远方。 话音落时,旧蓝身影已在身边坐下。空气中萦绕着熟悉的清新味道。 他沉默不语,也眯了眼看着天际的夕阳。 心中早已了悟,苦涩一笑,她喃喃叹息:“夕阳的颜色好怪,‘血色黄昏’……以前好像看过一本叫这个名字的书……呵呵,说什么人定胜天,原来在老天爷面前,人是这样的渺小和脆弱,就好像脚下的这些蚂蚁,耗费了一生的精血努力活着,却敌不过一个脚印、一盆水……韦谏,对不起……” “何事道歉?”他终于开口,声色无波。 “是我太固执、自不量力,连累了你……”剧烈的咳嗽袭来,叶其安猛地抬手捂了嘴,等到气息平息,唇边袖口竟然显出了斑斑艳红。脑袋一阵晕眩,她瞪着袖口发呆。 韦谏动也不动,只是搁在膝头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完全没了血色。 “……轮到我了……”叶其安淡淡地笑,将斑红的袖口死死握在掌心,“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记得。” “再加一件,”她偏了身轻轻靠在他肩上,“就算我死了,你也好好活下去吧。即使感到孤独寂寞,也活下去吧。连我的份一起活……” “闭嘴!”他突然低吼,却发现她已经在自己肩上慢慢闭上双眼…… “叶其安——!” 第十七章救苦救难 黑暗渐渐逝去,好像做了个长长的梦,然后安然自梦中清醒。 “唔——”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呻吟,叶其安舒服地想要伸懒腰,却受阻于全身的闷热无力,不耐烦地掀开仍旧沉重的眼皮,在双眼聚焦后受惊地一点点恢复思考能力。 眼前一张笑眯眯、斯斯文的眼熟的脸。 “……封青?” “小叶!” “……你也死了?” “没有。” “我……” “好了。” “咳嗽……” “风寒。” “血……” “体虚燥热。” “……”叶其安试了试,用力撑起了上身,喃喃自语,“虚惊一场?还以为是瘟疫……”现在开始觉得自己“临死”之前的模样很矫情…… 四周环境是陌生的。简朴而五脏俱全的木屋,阳光透过窗棱洒进来,满室金黄。面容惨淡,不过精神明显不错的一张娃娃脸少年眯眯笑着坐在一旁。 “双福?” “主子!小的也好了,封大夫可真是神医。”双福的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笑容却愈发灿烂。 窗外鸟雀鸣叫声声。 叶其安心里涌起很大的疑惑。 “我们在哪儿?”有不好的预感。难道开封城里艰难的日日夜夜,都只是梦境? “开封郊外一百里,一处偏僻农居。”封青一指搭上她腕脉,点点头,“无事了。” “怎么会在这里?开封城内……” “封先生,”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耳熟的男人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醒了?” “是。”封青应着,低声对她说,“若有不明之事,问他吧。” 他? 房门被推开,阳光透进来,笼罩在来人身上,叶其安只觉得一阵刺眼,看不清是谁,直到房门被关上,一身铠甲的男人清晰地进入视线。 “……赵哲?” “姑娘!赵哲护卫不力,救援来迟!姑娘受苦了。”那一日破庙别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侍卫面色恭谨地单膝跪地行礼。 叶其安一时有些发愣,随后心底涌起喜悦。 “赵哲!”她几乎要扑过去,却被封青拦住。赵哲也同时起身来到面前。她直直看到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狂喜失措的脸,“原来你没死?我以为……我以为……” 赵哲刚毅的脸上也有克制的激动。 “怎么会……怎么会……”叶其安又想哭又想笑,“你怎么会来这里?” “得知姑娘陷于城内,殿下特遣赵哲领兵,调派医药粮食赶来开封救援,万幸姑娘平安无事!待稍作休息,便护送姑娘进京……” 叶其安心里一凛,激动的情绪冷却下来,心绪却难以宁静。 皇太孙——吗…… 想来也是,普通人的话,又怎么能将她从重兵把守的开封城内带出?可是,她是离开了,如今身边还有医术高明的封青汇合,那一城的人呢,又该怎么办? “姑娘不必担心,”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赵哲又说道,“殿下旨意,已命宁常接任开封知府一职,药品粮食从各地调往开封救济,加上封先生拟了药方,有医有药,城内情况必然好转。” “药方?”叶其安看向封青。难道这个时代已经有能力治愈这样高危的传染病? “重病之人自然无救,却能使疫病不再散播甚剧。不过是尽人事罢了。”封青淡然地说,眼中是与他语气不同的自信。 转机太突然,叶其安有些回不过神。 “……我要去看看!”她试图起身。 “别忙!”封青拦住她,“吃些东西,再调理一日,明日,你想去那里便去哪里……” 吩咐完,封青示意赵哲、双福开门离去。 叶其安呆呆看着轻轻合上的房门,愣愣坐着,不知道多久之后,房门再次被推开,视线里是端着碗的韦谏和他脚边精神奕奕的小白虎。 叶其安机械地搂住跃到自己怀里的小白虎,愣愣地看着修长手指送来清香四溢的甜粥。 “喝吧。” 清冷的声音像魔咒一般,她一下惊醒,连忙接过粥碗凑到嘴边,想起韦谏和赵哲相遇时双方的身份,心里一惊,话冲到口边,却因为韦谏的模样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屋里的气压低得要命,空气好像快要结冰了。眼前的韦谏既是韦谏又不是韦谏,明明跟平日一样淡漠的表情又仿佛截然不同。 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很显然眼前的男人不打算给她答案,等她喝完粥便接过碗去,一句“歇着吧”转身出屋,半分犹豫都没有。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住他。 这一夜,梦境里,熟悉的淡淡清新中,一个浅色的人影长久坐在自己床边,耳边似乎听到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 …… 城门仍然阻隔城内人的出路,但源源不断地放行来自各地的药材、粮食,随行的是全副武装的骠悍军人。城内四方都设置了放粮站,难民们在如狼似虎的官兵监督下等候领取。另有一些军人遣了强行征召的民工四处收集无人安葬的死尸归到指定的地点深埋。虽然街道上仍然一片混乱,但却能感受到那混乱之下的有序。 叶其安骑了墨麒,站在城外一处制高点,遥望着开封城。小白虎顾盼自得地在一边玩耍。 虽然隔着很远,似乎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浓药味。城中多处燃起了火堆,熬煮汤药,看过去,整个城内烟雾弥漫,有些感觉幻境般不真实。 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是什么。一切变化,只是因为遥远皇宫里那人的一个念头,这个仿佛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一下子将开封城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那么多人的生命,为什么掌握在也许并不关心其生死的一个人手中? 仰头望天,天空仍旧静谧无边,俯视大地,亿万年来不曾更改。 身侧的封青,微笑示意,即便是深秋,却好象一缕和熙暖风,温润沁心。 不由得迎上笑容。 ——无论如何,只要没事了不就好了,何必凡事都要寻个理由? 好像突然间卸掉了肩上的重担,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全身被新生的干劲充得饱饱的。墨麒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人的变化,忽然仰首长嘶、前蹄离地人立而起,一侧的小白虎竟也站在石上,对着远方长啸,随声呼应,声音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声势。 狂风乍起,卷飞满地枯黄草叶,虎啸马嘶中,一时间,叶其安心底也涌出一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豪迈来。 策马返回途中,路过一片茂密树林,封青忽然“咦”地一声勒住了马,在叶其安惊讶止步望过来时,示意她随着自己折向林中。 行了一段距离,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叶其安刚想开口询问,封青却抬手制止了她,随即突地暴起,鹰隼一般掠入左侧林中。几声轻响之后,归于平静。叶其安正觉得担心,封青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小叶,过来。” 轻拍墨麒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去。绕过一片灌木后,眼前出现一个树枝灌木遮挡下的土沟。土沟里人影绰绰,竟然有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瑟瑟索索、眼露恐惧地望着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妇孺。 “怎么回事?”叶其安压低了声音问封青,生怕更加惊吓了本就陷入恐慌的人群。 “逃难的。”封青负手而立,视线在一众人身上缓缓而过,“许是封城前逃出的,幸许没有染上疫病之人,不过缺衣少粮,也挨不了多少时日。” “怎么办?” “如今开封城内危机渐过,这些人自然返城为好,只是人心惶惶,怕是难以信服你我……” 这时,小白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双蓝眼四顾打量,顿时引得众人纷纷惊呼,四下里都是抽气声。 忽然,有个迟疑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姑……姑娘?” 是谁?叶其安愣愣转头。 “姑娘?……姑娘!”那个声音开始变得坚定,“姑娘!真的是你啊姑娘!”一个人冲了过来。 人影一晃,封青已经拦在来人身前。 “姑娘!姑娘是我!姑娘是我!”被阻隔的人急切地恳求,“我认得那白虎,姑娘曾在我家养过伤!姑娘中了蛇毒……” 记忆中的画面骤然重组,渐渐与眼前的面容对应。 “……张大娘?”叶其安认出了对面那更显枯槁的老妇人,跳下马几步奔过去。在她出声时,封青微微偏开了身体消去了防御。 “是我,姑娘!”张大娘软倒在地,老泪纵横,“姑娘,快救人啊……” “大娘!”叶其安扶住她,心里酸涩,“大娘别急,大娘别急,没事了,没事了……” 张大娘死死抓住她手臂,猛烈摇头;“姑娘!快!救救小山子!救救我家孙儿……” 对了,小山子!那个眼睛大大的瘦小的孩子。自己赶去凤县,不就是为了这一家人,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小山子,还有张大爷,他们人呢?”叶其安说着,抬头向四周张望。 张大娘满面惶急:“山子他爷爷早死啦……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儿,姑娘,求求你,救救山子,我给你做牛做马,只求你救救我家孙儿……” “大娘,我救!我救!山子在哪里?”叶其安大声喊着,试图安抚情绪失控的张大娘。手臂被抓得越来越紧,痛得她直冒冷汗,白了脸。封青一步上前,轻轻在张大娘脑后一拂,张大娘便软软地倒在叶其安怀里。 “她怎么样?”叶其安不顾手臂疼痛,急急问。 “无妨,气血攻心。”封青摇头,眼睛却望向身后人群。 片刻,张大娘悠悠醒转,仍旧惶惑忧急,但已平静许多,领了叶其安和封青在人群角落枯草中找到生气全无的小男孩。望着那张瘦得不成人形的小脸,叶其安一阵揪心。 搭脉沉思半响,封青终于抬起了头:“能活。” 张大娘已拜下地去,泣不成声。 不知是谁,低语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人朝这边遥遥拜了下去。不知是在拜人,还是在拜菩萨。 叶其安扶着张大娘。眼泪涌出,视线变得一下子模糊,一下子清晰…… 第十八章高处不胜寒 五天后,在封青确定众人身体状况良好之后,叶其安重新踏上了在这异时空的旅途。队伍比离开凤县时有了些改变。宁常一行留在开封府,随行的是封青、双福,还有赵哲率领的一支彪悍铁骑。 少了韦谏。 他曾经是“反贼”,还从如今带兵出现的赵哲眼前把她当人质带走,大家敌我相对,避开是正常的,但是何必不告而别。 连一句普通“再见”都不能说吗? 其实她一定会笑着好好跟他道别,不会哭哭啼啼强迫他留下。她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隐隐觉得,这一次分开,怕不会再相见,毕竟陪伴她那么久,所谓的报恩,其实早就不欠她什么了。反而,一个不会武功、没什么头脑,又爱哭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太软弱,是个很大的拖累。可是,既然是这样,不是更应该好好道别吗…… 叶其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却在马车一个颠簸中醒过神来,看到双福一脸忧虑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反而好奇地问,“小孩子家,一脸苦大仇深地干什么?” “因为你魂魄出窍、神不守舍。”封青懒洋洋举着本书接嘴。 “哪有?”叶其安有些脸热,岔开话题,“在车上看书会近视——会得眼疾。” 封青挑挑眉,眼睛一亮。 叶其安装作没看见,踢他一脚:“话说回来,老弱病残,坐车应该,你好好的,干嘛也凑上来?” “那匹大黑马若非是你,谁骑得上?”封青撇撇嘴。 叶其安眼一转,又踢他一脚:“哎,对了,那个闭月羞花的雪儿姑娘呢?” 封青身体一僵,立刻翻身将书盖在脸上装睡不再理会。 叶其安朝他做个鬼脸,心情好了许多,掀帘去看车外风景。一旁的双福看到她笑,也跟着咧开了嘴。 在军队严密护送下,一路斗斗嘴、看着小山子渐渐摆脱死亡的气息、跟着封青辨析路边植物药理、继续手忙脚乱地学习粗浅的招数……转眼,穿州过县,踏入了南京地界。沿途所见,一处繁华过一处,都市的气息日益突显,开封的灾情疫病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令人嗟吁。 这天下午,当叶其安从午睡中醒来,已经是在滁州城内。 滁州知府早备了宅子,只等众人到达。一进门起,整个宅子的护卫迅速换成了赵哲的人马。 清理梳洗一番后,叶其安任由小虎摊在床上,自己在镜前摆弄衣服。 似乎瘦了许多,头发长了些,不过还是只能在脑后扎一小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人要衣装,换了这么一套锦袍,看起来还是勉强像个翩翩公子,可惜在二十一世纪时赶都赶不走的红润脸颊,现在白是白了,却有些病态,何况还有些隐约可见的疤痕。 能减肥是很好,不过白骨精的境界倒是敬谢不敏。 隔了一会儿,在她趴在桌上等人来叫吃饭的时候,赵哲过来将她叫了出去,只说有事,径直引她行向马厩。 一路都没有遇到人,惟有马厩的侧门外立了两个黑色劲装、脸也藏在黑布下的人,见到二人几不可见地点头示意。 到了这里,赵哲就不再往里走。叶其安心里隐隐觉出什么,终于在见到那个站在墨麒身边的俊朗身影时,心里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锦衣玉冠、绝立于世,在深秋的夕阳里,恍若神祗,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那双深沉如古潭、明若晨星的眼睛就这么直直望过来,轻易席卷呼吸。 双脚凝在地面,叶其安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瘦了……”低沉的声音,隐约有欣悦在其中。 下一刻,叶其安已经坐在墨麒背上,身后是个温热硬朗的胸膛,一缕似曾相识的薰香丝丝缠绕四周。 风驰电掣地离开。 驰上一处山崖,视野开朗:滁州城内房橼屋脊远远在望,在阳光下染上金辉,绚丽的虚幻。下了马,皇太孙独自走到崖边,遥遥望着前方天地交际处,沉默不语。 崖边冷风呼啸,卷起他的袍诀,恍然飘飘欲飞。他的头微微下垂,身体挺立,却又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快要不勘重负。 叶其安抱着手臂,忍受着快要将人吹倒的冷风,怔怔看着本应意气风发的年轻君主萧索迷惘的样子。 一旁的墨麒轻轻走近,庞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她感激地连连安抚。 “叶其安。”皇太孙突然开口。 “嗯?”她吃惊抬头。 “……什么是天命?” 叶其安心头响过一声惊雷,已经渐渐淡忘的某些记忆潮水般涌来,竹林深处老先生苍老而惶恐的悲呼、楚维季寂寞哀伤的眼神…… “我将继承大统,可是天命?”他仍在连连追问,不知道是问她,还是在问自己,“黄河决口、疫病横行,民怨人怒,可是天命?你……可是天命?到底何谓天命……” 她脑中乱成一片,呆呆地望着他。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这江山、这天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白骨如山,却又是为的什么……”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重归沉默。 大风呼啸,几乎要将他卷离山崖。 “你、你退回来点!”她看得恐惧。 他缓缓转回身来,幽黑的眼眸直直看着她。 “你来得的地方,可有国家?可有战祸?可有灾荒?可有人怨?可有君臣?” 她一震,点头:“有。” “那里的君臣又是如何治理国家的?” “我……”她竭力平定着神思,思索着、组织着语言,“我的世界里,百姓推选出治理国家的人,用法律约束他们,如果他们不尽责或是把权力当成谋取个人利益的工具,百姓就会把他们手里的权利免除。战火、灾荒、人怨,哪里都会有。人永远都不会满足,战火、灾荒、人怨也就永远停不下来……”迎着他的眼睛,对他的迷茫感同身受。嘴上振振有词,心里却在问自己:是这样吗?这些是事实还是早已把这些话像教条一样放在脑子里面,渐渐以为理所当然而从没有意识到去验证。或许,曾经以为是真理,实际上却只是迷惑的工具;或许,二十一世纪也有了自己的新宗教…… 皇太孙定定地看着她,走上前来一步:“你到底来自何方?” 叶其安望着他,有些迷茫。 也许是此时此景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许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也许她一直在猜测自己跨越时空,是否就是为见证他的历史…… 也许是那深沉如古潭的眼早已对她施了咒。 “我……六百年后。我来自未来,未来的六百年后。你、你的子民、你的天下,都写在六百年后的史书里,对我来说,一切功过是非、输赢成败都已经是历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会永远留在这个时代,还是会在什么时候再次消失。你问我天命,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真的有种力量,将我送到了这个时代。如果那个力量是存在的,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天命?不过我却知道,人生百年,百年之后,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他的双眼深不见底,好像黑洞一般,看不到里面藏了什么,也没有什么能够逃脱。 “你相信吗?”叶其安急切地望着他,努力让自己避开黑洞的边缘。 “……若是有人要你用你所知助他成就大业呢?” 身周的气压猛然低下来,叶其安心里一惊,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承担不起,”片刻沉默后,她重新抬起了头,目光清澈,“我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有安国救民的远大理想。我只是那些匍匐在你们这些君王脚下的万千子民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于历史,不过如同大海中一滴水,少之不少,多之不多。我自私,承担不起改变历史的后果,不想、不敢,也不能。” “若是寡人要你做呢?” “不。”声音不高,却没有半丝迟疑。 黑潭里刹那间卷起了漫天乌云,在盘旋、在缠绕。缓缓地,在那最深的深处,有一点光芒若隐若现,惹人去需索,去追寻。 “你很好。”他沉沉地说,突然握住她手,将她带向自己,“我果然没看错你。” 淡淡的馨香、温暖的体温顷刻间充斥天地。 “你记着,”他的目光灼热而强势,“我,就是这天命。这天下、这万里江山,若是已经染上了污尘,便由我的手将它涤净!” 策马回程时,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年轻人望着远方,目光笃定。深潭中的光芒璀璨夺目、睥睨天下。 …… …… “你并未在滁州见过我。” “对着皇上时,即便心里说不,嘴上记得先应承下来。皇祖父他老了。” …… 叶其安神思恍惚地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踏进门槛的一刻,房内两道人影躇然分开。 “小叶!” “主子。” 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瞪着地面:“你们在跳舞还是打架?” “你去了何处?我找了你一个时辰。”封青上前一步,“这小子明明知情,却任我追问闭口不答。” 她抬起头。 “……小的去给主子准备晚餐……”双福躲开她的视线,垂了头,步伐沉重地离去。 气氛有些怪异。 封青沉默了半响,叹口气。 “一个两个,怎的都是这副怪模样。小叶,以后出进都小心些,你不会武,这世上坏人本就很多。我可是答应了韦兄要护得你周全……” 声音消失在合闭的房门外。 叶其安却是翻江倒海一般,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答应了韦兄”。 房门轻轻叩响。 她看也不看:“双福吗?我不想吃饭。你不用管我,回去休息吧。” 门外再无声息。 撑在床边的手感觉到一个湿湿热热的东西一下下蠕动,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小白虎懒懒地靠在身边。 叶其安瞪着地面,看着脚边圆圆的两点湿印随着落下的水滴渐渐扩大。 心里并不感到难过,只是泪水自己在往外涌动,好像只是为了把未来的分量一起流出,好让心情重新变得干干爽爽。 一直回不去,就劝说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一定是有着某种使命的,如今,也许是该她独自向前走,去面对那使命的时刻了。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留下来,看看那人君临天下,看看那名存青史的一役;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留下来,站在历史长河中,看河水滔滔东流不还! 第十九章静水之下 两天之后,曾经辉煌一时的六朝古都慢慢进入视野。 高大巍峨的城门之后,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人群熙攘的宽阔街道、此起彼伏的人声、夹杂在空气中的分辨不明的各种味道…… 除去古色古香,其余的,与自己的城市没什么两样。 透过车帘缝悄悄往外看,叶其安不时地吸吸鼻子,心里头暗自评断在过了三个多月后,还应不应该每次在自己看到的景物上加个“古色古香”。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拈着一颗黑幽幽的药丸。 叶其安很熟练地将药丸挡了回去。 “不是早说过了,感冒这个东西,得靠自己的免疫力。” 不知道自己嘴里的这个“免疫力”什么时候才发挥功效,不过显然封青对她时不时展现出来的“医道”倒是早已有了“免疫力”,一言不发地收回了手。 一个华佗级别的医生,怎么就这么好运地变成了自己的保健医生呢。叶其安有些悲哀地吸吸鼻子,继续专注地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那人……”封青把那颗也许加了什么珍奇药材的药丸随手抛给了摊在一边的小白虎当珠子玩。因为他出声转回头的叶其安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你是白痴”的眼神。“……可是当朝皇太孙。”他平静地看着她,脸色有不同于往日的郑重,“这一路上,都有锦衣卫暗中跟随,进城之后,便更加不好应付。最是无情帝王家,你可想好了?” 片刻沉默后,叶其安微微一笑,重又转头看向车外:“无所谓,我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不是家。 封青眼神一暗,好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管了。”叶其安突然说。 “唔?”封青转头,顺着她的眼光看到车外骑在马上有些呆愣的娃娃脸少年,“……你不在意?” “嗯。那个孩子……随他去吧。” “……唉,真不知你是善良或是愚蠢。” 叶其安又笑,转头透过车箱往向来时方向,神情变得有些惆怅。 “不知道张大娘和小山子怎么样了。” 封青倒下去,手枕在脑后:“你放心,他们既然应承了此事,必会将那婆孙二人送至少林。那孩子虽活转,但内腑虚弱,离不了药水将养。若是能修习少林正宗心法,或可通畅经络、强身健体。你已是大大救了他婆孙二人了。” “少林啊……”虽然封青嘴里的少林听上去像是个研究广播体操的保健公司,可那是少林啊,如雷贯耳的少林啊,“向往……” 封青轻轻一笑,闭上了眼。 车轮辗转,穿街过巷,终于在一处很大的宅院停下。 大门外早已排了一队家院仆役静静守候。好几人都是眼熟的故人,尤其是那个身着浅绿衣裙,低眉顺目的小美女。虽然早从赵哲口中知道了,但此刻亲眼真切地看到这个叫香儿的少女,叶其安仍是忍不住心潮激跃,一步跳下马车奔过去,将小美女抱了个满怀,羞红了一张芙蓉面。 诺大的宅院,令人想起语文课本上的江南园林,除去家仆杂役,只住下了叶其安和封青两人。 …… …… 这一住,风平浪静的,竟是两月。 第二十章临江阁 “阿嚏!”叶其安吸吸鼻子,使劲将自己包在厚厚棉袄中。门开处,寒风夹着片片飘雪,迎面卷来。 “呃……”她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发愣。 脚边小白虎被冷风一吹,愣了一会儿,也是“扑哧”一声,甩甩头,踌躇不前。 “小包,你不想去了啊?”她低头看看已经超过膝盖高的白虎,那额头上月牙儿也因为寒风变得粉红粉红的。“你这也叫百兽之王?”她念叨着,咬牙狠狠心,迎向风雪,“那你好好看家!” “主子!”香儿追上来,递上一个热乎乎的暖手炉。 “香儿真好。”叶其安在寒风中费力地扯开僵硬的面部肌肉,“本公子要真的是公子,一定娶了你做老婆。”摆摆手,笑别一脸红云的少女。 叶其安憋住一口气,上了马车,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到秦淮河边的临江阁,待马车停下,再憋住气,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一步跑进暖和和的屋内,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径直上楼,冲着楼上早为自己准备好的暖阁,上到一半,被一楼厅堂中的喧闹止住了脚步。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一个振臂将店小二甩开老远,撞倒桌椅一片。掌柜店伙们围在大汉身边,抖抖簌簌,连连告饶。那大汉犹自大喊不停:“老子是付了钱的,为何不能坐楼上暖阁?你们作甚欺负人……” 欺负人?不晓得谁在欺负谁。叶其安好笑地望着这一幕。记得当初刚见到这样的场景时,心里很是担心了一阵,结果时间一长,发现同类事情每天都会有几回,见多了,好玩的成分就多了。 她趴在楼梯扶栏上,看冯掌柜这只老狐狸又一次扮猪吃老虎,一棒子打下去,马上给颗糖,果然,很快大汉便心满意足地坐到了大堂很显眼的位置,甩开腮帮大吃起来。 事情解决,掌柜店伙们各归各位,只剩了那个被扔了一跤的小二捂着头委委屈屈站在一边。 叶其安无奈地摇摇头,朝那小二招招手。小二明明没看着这边,却在她招手的同时,欢快地蹦起来,几步跑近,满脸希翼。 叶其安暗自叹气,这一幕也是常常上演的压轴戏呀。她抬抬下巴,身后的双福立刻掏了些银子递给那小二。小二接过银子,不停道谢。 “你不是故意被人家丢出去的吧?”叶其安仍是忍不住哼了一句。 店小二嘿嘿笑着,一脸憨厚的样子。 ——所以说,透过现象看本质是很重要的。 摇摇头,叶其安放开早已绷不住的笑脸,几步走上楼去。 暖阁里早已燃了火炉、备了热茶。 叶其安脱了外袍递给双福,做进惯常坐的铺了软软褥子的椅中,捧了有些烫手的茶杯,舒服地眯起眼,楼下大堂中,说书先生的段子刚好开讲,说的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嘻笑怒骂,表情夸张,说到高潮时,堂下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说到悲苦时,说书先生声音嘶哑,如泣如诉,声泪俱下,听众无人不悲、无人不恸。 虽然是早就耳熟能详的故事,叶其安也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跟着堂下众人叫好或是斥骂故事中的坏人。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windows的时代,要找个贴心的娱乐活动还真是不容易。 听着听着,因为暖暖的太过舒服,几乎要睡着了。 “主子,当心烫手。”双福伸手将歪歪斜斜的茶杯接走。 “烫到便会知道小心了。”乍然响起的语声中,封青挑帘进来,径直走到叶其安对面坐下。 叶其安羡慕地看着他一身轻便装束;“当神医真好,不怕冷。” “内力。”封青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累了?难怪,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医馆门口排了好长的队——生意那么好,医馆扛把子怎么会跑出来?” “哼,若非你,我又怎会跑去医馆做大夫?” “你本来就是大夫,替人治病是本职工作啊。更何况,不是能赚钱嘛。”叶其安眯了眼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劳动是伟大的。” “你这临江阁日进斗金,赚得还不够,叶老板?这京里头的达官显贵,怕是都来捧场了,如此境遇,非君莫及。” “那还不是因为有您这位神医坐镇,药膳才远近闻名的不是?”叶其安摆出一副纯商人的媚笑,“我不过是喜欢在这里听人说书,才将它买下来的。做老板嘛——我只知道跟当皇帝一个样,懂得用对人就行。” 这是实话,若不是有封青出神入化的医术、皇太孙大笔的封赏,恐怕她这经商之路也是要悲惨夭折的。惭愧、惭愧。 说到封赏…… “双福,去把昨天那个红木盒子拿过来。”对着封青疑问的眼神,叶其安故作神秘地挑眉笑,“你马上就知道了。” 手臂长的紫檀木匣子刚出现在视野里,封青的脸色就变了,眼睛一亮。 “小叶!” “你闻到啦?狗鼻子啊。”叶其安嘿嘿笑,“皇太孙赏赐的,据说也是上千年的东海灵芝还是什么……” 封青已经跳了起来,一把从双福手中抢过木匣,再不管旁人,笑逐颜开看宝贝去了。 说他是神医,不如说他遇到跟医有关的东西就变白痴。叶其安捧着热茶,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暖心暖肺的。 这样的日子可真是惬意啊。 只要不去牵动脑海深处的记忆…… “小叶。”封青头也没抬,突然唤道。 “唔?你要感谢我啊?大恩不言谢……” “江湖上出了件事……”封青的声音淡淡的,很随意。一旁的双福却猛地看向叶其安,神色复杂。 叶其安心里一顿,仍旧平静地笑问:“什么事?” “八年前灭门的江南第一大庄重现江湖,如今的韦义庄庄主,是传闻幸免于难的上任庄主亲子,名叫韦谏……” 只要不去牵动脑海深处的记忆的话…… 心上沉沉压了巨石,一不注意,就扯得全身沉重不堪,怎么遣也遣不走。 “公子?公子?”蹬蹬蹬的脚步声中,一个人直直地冲进门来。 “冯掌柜?”叶其安拉回思绪,看向平日间行事稳重的中年人。 “公子!有贵客到。”冯掌柜一脸受惊的样子,山羊胡抖个不停。 “贵客?”什么样的贵客连久经事故的大掌柜都如此失态,记得上次大学士来的时候,他也是一脸职业笑容,不卑不亢,应付自如。难不成—— “客人有几位?现在在哪里?” “四位。小的已经将客人带至东厢雅间,客人指名要见叶公子。”虽然惊慌,办事却仍旧一根刺都挑不出。 稍稍安抚冯掌柜后,叶其安带着双福走向三楼另一间从不轻易招待客人的雅间。 雅间门口站着两个很眼熟的黑衣侍卫。房内的人是谁已经不用猜了。大动干戈地将她送进京城,却一丢就是两个月,要不是隔三差五的赏赐,她都几乎忘了这人的存在。 刚进门,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叶其安便低身行礼:“小人见过殿下。” 正仰头专注看着墙上一幅画的锦袍男子转过头来,深不见底的黑瞳紧紧盯着仍旧一身男装的叶其安,很长时间,终于淡淡一声:“免礼。” 要是他再不开口,自己的膝盖怕是要肿了,叶其安暗自叹着气,起身垂头站在一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就在她以为这位尊贵的客人驾临小小临江阁只为来演无声电影时,冷漠的声音总算再次响起,却好像是另一道催命符。 “‘做老板,就跟当皇帝一个样,懂得用对人就行’——说得好!” 叶其安惊得一跳。 大意了、大意了!这样的话,怎么能在封建社会说,何况还让未来的皇帝听到了,搞不好杀头的事啊。 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的时代怎么还不到? 心里头哀叹着,叶其安无计可施地垂着头,地面都快盯出个洞。 “叶老板,”声音又响起,平淡地听不出喜怒,“两月不见,叶老板倒是懂了礼数,可喜可贺。你那形影不离的白虎呢?” “回殿下,小包身体不适,在家里没出来。”叶其安恭敬地行礼。头还没抬起,眼前已经多了一角锦袍,头顶上沉沉一笑,只是笑声中没有欣悦。 “这些礼数谁教的?”声音冷冷淡淡。 “那个……小人自己看着学的。”腰很酸。 冷哼声中,手被抓住,身体被大力拉起,温润如玉的脸庞在眼前放大。 “殿下?!” 意外地,那深沉如古潭的眼底隐约有丝笑意。 “难怪一塌糊涂。” “哎?” “乱七八糟。” “……”如果真的是乱七八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 笑意浅露,他放开她,走到塌前坐下,慵懒地斜靠在塌枕上。 “茶。” 半天回过神来,忙上前伺候,茶香萦绕中,叶其安透过浓浓雾气悄悄看他。 “叶老板,”皇太孙眼望着窗外飞雪,缓缓开口,“寡人给的赏赐不够么?” “哎?奥,够!太多了!”被他说“乱七八糟”后,也就懒得讲究那些礼数,顺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临窗而立,“多得几辈子都用不完。” “若是多,为何又有个临江阁?”皇太孙的声音平和,没有丝毫责难的意思。 “呆呆坐了一个月,实在太无聊,快闷出病来了。弄着玩的。” “噢?”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若是京城内的商户知晓败在叶老板弄着玩的临江阁手上,怕要去跳楼了。” 她嘿嘿一笑:“于商,其实我是一窍不通。我不过是用你给的钱买了个老板负债要转手的饭庄。说起来,你才是这里真正的老板呢——”脑袋里一声惊叫,真想咬掉自己太过民主自由的舌头。明明几秒钟之前的一句话还让脑袋悬在刀口上,怎么转眼又管不住。未来的帝王,怎么可能容忍与老板排在一线,这个比喻不好,非常不好……转头瞅瞅,对方好像没什么动静,松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己对方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老板,说错话不是炒鱿鱼那么简单…… “过来。”声音仍旧很平和。 她一愣,无法从那双黑瞳看出什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坐。”他的视线落在榻上。 依言坐到他身边,鼻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馨香,心里一动,抬眼看去,四目相对时,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懵了。意识到时,他温热的手指在她耳际轻轻滑过,在她额角一处旧疤上徘徊,那幽深的眼底有莫名的东西在席卷缠绕。 “那个将你劫去的反贼……”他不知何时凑近,在她耳边低喃,“可是随你一路至开封……” 像被冷水浇个通透,她顿时清醒,全身都绷紧了,惊诧地看着他。 “殿……” 他的手指移到她唇边,阻止她开口。 “屡次救你,权作将功补过,我不再追究。不过——”他离开些,话锋一转,“大祀已毕,我已禀了皇祖父,过几日便接你入宫,这临江阁和那医馆,找人接了罢。” “入宫?”这个“入宫”是去观光,还是她不敢想的那个意思?叶其安踌躇着,脸上由不住有了为难之色。 皇太孙的眼神突然一凛,面色沉下来,下一刻,他站起身,大步迈向房门,淡淡语声随风飘来。 “你来时那些物品衣饰都在宫里好生放着,寡人等着你……” 第二十一章君王 “你可想好了?”听完她的话,封青一脸凝重地又问了一次。 叶其安知道,封青只是等着她自己下决定,然而,这天下都是朱家的,根本没有人权自由一说,即便封青能将她带离京城,又能逃往何处?不然,她也不会乖乖来京城,在人家没有发话之前乖乖呆在京城,哪儿也不敢去。如果还是一直回不去二十一世纪,那接下来的时间都得在逃亡中度过的话,光是想都没有了勇气。 只是——“女人”加“入宫”,白痴才会以为等号后面是旅游观光。 封青说得没错,她真的想好了没有? 她没想好,不过却也没机会再想。 第二天,去临江阁的路上,一乘不起眼的马车,将她截入了皇宫。 深宫内院,宫闱重重。积雪在阳光下渐渐化开,殿阁楼宇间雾气蒸腾,森寒气息袭浸入骨。 叶其安坐在冷冰冰的床榻上,生着闷气。 一个小时前,几个宫女把她剥了个精光,丢进巨大的木桶中一顿搓洗,又给她换上繁复沉重的宫装。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橱窗里待售的花里胡哨的布偶。 双福始终一言不发地跪在门边,低垂着头,纹丝不动。他换了一身衣服,跟那些太监穿的一样,看其他宫女太监的态度,他的品级似乎还不低。 她抱着手炉,面前还有个旺旺的火炉,都还那么冷,那寒森森的地面说不定会把他的膝盖废了。叶其安叹口气,唤了声:“双福,起来吧。” 双福的身体反而弯得更低。 这臭小子,还真有让人生气的本事。 “我很冷,我不想走过去扶你起来。你如果还把我当主子,就自己起来,别跪在那里碍眼。” “主子……”双福的声音有些使劲掩藏的哽咽。 她心里一软,又叹口气,语气也就柔和下来。 “双福,我并没有怪你。不管你是为什么缘故留在我身边,你对我的好,我一丝一点的都记在心里,从没有忘记过。快起来吧,冻坏了身体,没人帮我端茶送水的,我可不习惯。” 双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隔了好半天,终于站起来。不知是否看错,他身前突然有道光直直落向地面。 抬头望着光影疏离的窗栏,叶其安像是对着双福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着—— “这一次,是皇帝要见我吧?是要在他孙儿接我入宫之前先见见,还是要让我彻底消失在皇太孙眼前呢……” 门边的双福身体猛地一顿,整个人四周涌出浓浓的悲哀来。 又过了大概十多分钟,一个很有声势的老太监前来宣旨,领叶其安去晋见皇帝。 在迷宫般的宫殿中绕了很久,来到一处殿堂。没有见到火炉,暖意却从地面传导上来。整个殿堂里香烟袅绕,夹杂着隐约的一点药味。殿内深处华丽的锦榻上,半躺了一个微眯着眼睛的老人。 这老人,就是那位着名的明朝开国君主吗? 叶其安顾虑着自己被眼前人的孙子嘲笑过“乱七八糟”的礼仪,迅速决断用了大问题不会出的叩拜,把脸几乎埋到地下去,好半天,突然想起还没有三呼万岁,正要开口,垂老的声音已穿透袅袅青烟渡了过来。 “你便是那六百年后的女子?” 脑袋里组织了半天,叶其安最后还是用了自认为最保险的回答:“回皇上话,小人是。”话音未落,已经感觉挨自己不远的老太监释放的惊吓气息,心里一凉:难道又说错了? “你既知是朕,却不害怕?” 我害怕的是死亡,不是你。 叶其安很想这么说一句,可是又觉得在这个时代,君主跟死亡从本质上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最后老老实实点头:“小人害怕,只是可能曾经差点死掉的原因,所以变得有些听之任之。” “听说你有只神兽?” 这是在干嘛?叫她来聊天解闷的? “回皇上,不是神兽,是只普通的白虎。” “唔……”皇帝的声音又低又淡,让人怀疑是不是快睡着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整个大殿中甚至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在叶其安觉得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觉时,皇帝重新开了口。 “既来自未来,便说说朕何时归天罢。” “皇上——!”那老太监颤巍巍地扑通跪下地,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 “抬起头来回话。”皇帝阻止了老太监,声音抬高了一些。 叶其安在说与不说之间权衡了许久,还是决定开口:“具体哪个时间我不记得,只知道就在这一两年内……” 榻上老人突然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哪里还有半分垂老衰弱? 老太监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低声音喝斥:“大胆!” “至少史书上是这么说的。”叶其安直直迎向皇帝凛厉的眼光,心里想着,反正如果你要我死,我说什么都是死。 皇帝冷冷一哼,眼中精光遁去,重又半眯了眼:“你可知,朕何故见你?” “之前没猜出来,不过皇上问了上面那句话后,就有点猜出来了。皇上是想杀我。” “……你很对朕的胃口,朕实在有些舍不得。”皇帝的眼睛完全合了起来,似乎在昭示这次谈话结束。 实在舍不得,就是准备要舍得了。 答案昭然若揭,叶其安反而有些释然。说不定像有些书上说的,死了之后,借尸还魂,就可以回家了…… 殿外忽然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很快,一身明黄、威仪浑然的皇太孙出现在殿中,急步走到皇帝面前。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炆儿来啦。”皇帝并没有显示出意外,“朝中无事了?” 皇太孙垂着头,突然折身到叶其安身边并排跪下。 皇帝看到他时变得温和的脸色此刻重又严厉起来。 “起来!” “请皇祖父开恩!”皇太孙弯下身,额头重重在地面叩了三下。 “逆儿!”皇帝坐直身,脸色更加难看,带了训斥的语气,“朕平日对你说的话全忘了么?为了这么一个女子,竟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祖父!孙儿并非要将江山社稷抛开,只是这女子——孙儿自见她第一面起,从此心心念念,难以遣怀,曾在凤县山中苦守一月,将她寻到,却又因五狼寨一事失之交臂,而后得知她陷于开封城内,孙儿日夜寝食难安、好生折磨。如今总算接她入京,以为终可厮守相伴。求祖父念在孙儿自小孤苦,允了孙儿罢……” 叶其安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这样的语调和软、神情凄苦,跟印象中那个杀伐果决、坚毅强势的朱允炆根本判若两人。更何况,更何况他说的话……她甚至感受到了比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还要强烈的情绪,就好像第一次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下午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六百多年前的“历史”中。 自从在那个陌生的森林里醒来,面前就好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走得出乎意外,不知道结局、不知道底线的感觉,也许才是令人真正害怕的东西。 …… …… 昏黄跳跃的灯火勉强驱走室内黑暗,却无法驱走冰寒,之前还嫌沉重的宫装,现在只希望能够再厚实一些。叶其安坐在角落,紧紧抱住身体,竭力忽视身下湿气很重的草垫浸骨的凉意,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尽所有的想象力试图让那昏暗的油灯变成两米长宽的熊熊燃烧的壁炉。 从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下子到了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古董般的牢房里,这样天堂与地狱的境遇,的确不是常常碰得上的。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叶其安甚至没有欲望抬头去看,但是微弱的温暖由远而近的感觉太清晰,快要冰冻的细胞已经自发地寻了过去。 火把的橘黄光晕中,换了身黑色锦袍的皇太孙独自一人平静地隔着木栏望着她。几个小时前那个罗密欧版的皇太孙仿佛只存在于梦境。 “冷么?”皇太孙深沉的眼瞳在火光下添了一抹艳丽。 叶其安看着他,神思却在天外。 “皇祖父为何定要杀你,你可知道?”金属碰击的声音里,皇太孙启开牢门,迈步进入,“皇上说,若是连死都不怕,这样的人便不能留在世上。”身体慢慢矮下。 淡淡的馨香铺天盖地而来,彻骨冰冷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融化,环在身上的手臂越箍越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血肉里去。 “其安……”怀抱的主人在她耳边叹息,胸膛里心脏的跳动与那表面的平淡南辕北辙。 “你还真是让人猜不透。”竭力控制着打架的牙齿和颤抖的声音,叶其安朝暖源靠得更紧,冒出了一句。她承认自己很虚荣,关系到生死的时刻,却还挂念着这人暴露出来的感情是真是假。 一声笑在耳际响起,笑得轻松。 “皇上杀你之意已决,若我如此放不下你,皇上必然有所顾忌,便不会即时下手,我要的,便是这顾忌二字。”他低低的声音中有丝怅然,“皇祖父老了,许多事已经看不明白……” “至亲至人也要这样用尽心机,做皇帝的,其实还是挺可怜的。” 腰上的手臂一紧,随即一松。皇太孙淡淡笑起来:“说皇帝可怜,恐怕这世上唯有你。可惜,这样的人当真是不能留在世上的。” 叶其安吃惊想问,腰上一麻,便出不了声也动不了了。 皇太孙微微一叹,突然俯首在她面颊落下一吻,随即在她瞪视下熟练利落地剥下她身上繁复的宫装,将她只着单衣的身体圈在怀里,轻咳一声。立刻,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用一个包袱换走了从叶其安身上脱下的宫装。皇太孙亲手散开包袱,露出一套男人服饰。 “叶老板,”他一边替她穿衣,一边淡淡道,“如今只有劳烦你流落江湖,待云开雾散之日,炆自当国礼迎之。”他抱起她往外走。“到那时,只望其安心中眼中再无旁人……” 离开的路上,几个人影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叶其安隐约看到其中一人被束缚了四肢抬离地面,身上穿的,正是几分钟前还在自己身上的华丽宫装…… 第二十二章双福 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怪物,等着将无意闯入的人吞噬殆尽。 人迹罕至的院落,看不见人影,却有强烈的存在感。叶其安仍然不能开口,潜意识地瞪大眼,注视着存在感强烈的前方。 “小叶?”前方有人声响起。 “封大夫。”皇太孙应了声,将叶其安放下,轻轻在她耳边说道,“朝前直走。”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叶其安踉跄一步,竭力在黑暗中寻回平衡,依言直走,还没走上几步,手臂已被握住。 “封青?”开口后,她才发现自己已能说话。 “是我。”封青低头应她,随即向对面问道,“阁下可否报上名,日后也好报答大恩。” 黑暗中一片沉寂。 “……如此,多谢了。”封青言毕,拉了叶其安转身便走,每到岔路口,都会短暂地思索,似乎脑海中有副地图在与实际道路艰难对应,加上夜色黑暗,虽未迷途,却也无法迅速。 “封青,你怎么会在宫里?”叶其安忍不住问。 “噤声。”封青低喝,“前途莫测,逃了再说。” “呵呵呵,还逃得了吗?”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应声穿透黑暗空气而来,诡异而恐惧。 叶其安惨叫一声,捂住耳坐倒在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迸射出来,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使劲地从头顶钻进身体,涨得骨头都在刺痛。身旁封青咦地一声,将手掌贴在她背心,顿时,一股暖流从接触的地方缓缓而入,绵长而丝丝涓涓,渐渐将那侵吞入体的异物驱赶了出去。封青随后抽离手掌,在她胸口拂点几处大穴。她“啊”地一声,吐出一口浊气,神志随即清明。 “哦?竟然能解我还阳大法?”那阴恻恻的声音来到近旁。“啪啪”几声,四周突然亮起数支火把,将叶其安、封青和一名陌生人围在了火光之中。那陌生人一身紫衣,肤色细腻,火光映射下,华润光泽,眉目清秀、身姿婀娜,却使人感觉油腻阴冷,不愿多看。 封青冷哼一声,迎向来人:“邪门歪道,何难何惧?” 话音未落,疾风突起,叶其安只听见封青嘱咐了一声“小心”,眼前两人已经动起手来。一时间,劲风激射,残雪暴起,击打得人生痛。火光也在两道人影交错中,忽明忽暗,更显惊险。 叶其安勉强站起身来,退开几步,想避开那股无形的力量。这时,一声“将那妖女拿下!”,两道人影便从火光后跃出,直扑向她。当先一人五指成抓,迎面攻来。叶其安本能地向后一仰,手臂往上一格,“喀吧”一声脆响,臂上顿时钻心疼痛,不由惨叫。 “小叶?!”封青急急喊道。那紫袍人立刻阴测测道:“阁下若是分心,可是敌不过我的……” 听到这一句,叶其安一口咬住下唇,任由嘴里涌起浓浓血腥,也不再吭一声。脑中却是灵光一闪,没有受伤的左手转了个奇怪的角度,直抓向对方手腕,对方要避却未能避开。 一击而中,叶其安立刻撤手,双足一错,险险避开后面一人的掌刀,右脚看似随意地一点,人已经退开两米远。那两人一愣,随即追上。她不敢停步,在火光人群中穿梭往复,后面两人一时竟然赶她不上。 正与封青交手的紫袍人突然“咦”了一声,虚招撇开封青,折身跃向叶其安。 叶其安奔得脱力,正头晕目眩,又被脚下石子拌住,重重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紫袍人朝自己扑来,无力闪躲。正在这时,一个人影骤然自暗处跃出迎向紫袍人。紫袍人冷叱一声,化抓为掌,“嘭”的一声,双掌相击。紫袍人借掌力向后弹开,轻盈落地,从容不迫地回身又接上封青的攻击。 挡在叶其安前面这人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伴随着血雾直直跌落下来。叶其安直觉地伸手去接,被冲力震得喉头一甜,嘴里霎时涌起更加浓重血腥味,抬头看清自己怀中的人,顿时忘了手上的剧痛。 “双福?!” 双福一张娃娃脸即便在火光下也是一片死灰。听到叶其安唤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想要说话,却先咳了起来,口中又涌出更多的血。 “好双福,别说话,”叶其安声音发颤,带了哭腔,“我叫封青来救你……” “主子……”双福无力地喊了一声,偏头看向正战得难解难分的两人,唇边扯出一抹笑,自嘲地说,“那人叫察尔斤,是皇上亲点的禁军总教头……小的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超过他,原来却连他一掌都抵不过……” “笨蛋,打不过还去打?”叶其安像往常一样的语气骂他。 双福嘿嘿一笑,随即表情一滞:“主子,开封城……是小的假传圣旨要宁大人转道的……昨日入宫,也是小的……” “别说了,好双福,”叶其安摇摇头,向他微笑,“我早就说过,我并没有怪你。” “是,主子……”双福浅笑着,望着她,眼神渐渐涣散,“……主子,有些时候,主子心如明镜似的,好像什么都知道,有些时候,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小的现在才知道,主子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罢了……主子,”他的眼底突然一亮,精神好了一些,“主子,小的能求件事吗?” “嗯。”叶其安点点头,竭力压制着心底因他回光返照而涌起的伤痛。 “以后小的恐怕不能跟随主子了,小的家里有母亲和妹妹,主子能不能替小的去瞧瞧,若是活着,就对她们说小的先去找爹了,若是都死了,便替小的在坟上烧点纸钱吧。” 叶其安忍着心里剧痛,点头答应:“好。” 双福闻言灿烂一笑,凑近叶其安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随即眼中神采尽失,再没有了气息。叶其安眼中泪水奔涌而出,点点滴落在双福笑意未失的娃娃脸上,再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看上去,好像双福也在流泪。 叶其安心里更痛,轻轻将双福放在地上,抹去泪水,起身死死盯着那个叫察尔斤的人。 “察尔斤!”她大喊,也不管对方在没在听,“如果你今天死了也就算了,要是今天你歹运没死,而我也没死的话,你清清楚楚地记住,我!叶其安!迟早有一天,要从你身上讨了这条命回来!” 那察尔斤还没反应,叶其安身后却响起另一个声音,跟先前那声“将那妖女拿下”似乎同属一人:“总教头何等人物,也会怕了你这妖女么?” 伴着语音,走出一个人来。正是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瞥了一眼地上双福,不屑地哼声说:“这贱奴,若不是他与东宫报信,又怎会让你这妖女逃脱?吃里爬外的东西,死了最好!” 叶其安愤怒地盯着他,眼光几乎要在他沟壑满布的脸上烧出洞来。 这时,封青、察尔斤二人对了一掌后骤然分开。封青后跃几步一把抱了叶其安,借势跃起,几个腾跃便消失在了阴影中,只听见叶其安一声喊了半截的“双福他……” 老太监焦急地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连连催促察尔斤追剿,后者却不为所动。 “总教头,可是要违抗圣旨么?!”老太监怒极,连连跺脚,声音愈发高亢刺耳,正要喝令手下听命,突然周围几声闷哼,伴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下一刻,似乎火把已经换在了另一批人手中。 老太监大吃一惊,随即手颤抖指着察尔斤,接连几个“你”字,却吐不出多余的话。 “曹公公,”察尔斤好整以暇的望着他,阴恻恻地笑,“您老人家为皇上辛苦半生,也该将息了,在下特来送您一程。”话音刚落,黑暗中伸出两双手,将手中的白绸套在老太监的脖子上,慢慢勒紧。 察尔斤俯视着老太监双眼几乎突出眼眶的扭曲面孔,故作怜惜地摇摇头,冷酷地微笑。 “曹公公,要怪只怪你得罪了那位,”他手上对着东边遥遥一指,“所谓作茧自缚,以为您做好了局等人钻,却不知自己已钻入了别人的局。不知周王给了您多大的好处,您这样尽忠竭虑?您口中的妖女,不过是引您手下暗桩出来的棋子罢了。曹公公,您就安心去吧,后面的事,自然有人会办……” 第二十三章沙粒 一路上再没有遇到追兵,但封青根本不作停顿,一鼓作气出了皇宫,不回皇太孙为叶其安准备的宅院,也不去临江阁和医馆,而是径直离开皇城,直到偏僻无人的郊外才停住了脚步。 “封青,”叶其安抚着痛疼的手臂,环顾四周天色渐明而显得更加诡异的树影,“这里是……” 她话未说完,封青突然身体一晃跪倒在地,吐出口鲜血。 “封青!”叶其安大吃一惊,扑过去用肩膀支撑住他,“怎么了?” “别慌,”封青喘息着,摇摇头,“宫中竟有如此高手,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我二人今日恐怕便逃不出来了。” 叶其安低了头,咬牙克制着心里翻腾的怒火,最终低低吐出了一句:“他杀了双福。” 封青自怀中掏出药瓶,倒出药丸,自己服下一颗,又碾碎一颗和了草叶上露水轻敷在叶其安手上的手臂上,撕下衣袍紧紧包裹了,道:“骨裂了,你再撑得一时,待我稍事调息,便为你疗治。那人武功太高,背后还有皇家撑腰,即便要报仇,也是日后之事,须得从长计议。”说完,他盘膝坐在树后一处干地,合上双眼,气息渐渐绵长厚重。 敷了药的手很快减轻疼痛。叶其安也在封青身边背风处坐下等待。时间慢慢过去,身体快要冻僵,她的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眼前老是晃动着双福笑意未消而没有了生气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又争先恐后地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更亮,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叶其安吃了一惊,抬头望着声音来的方向,正想示警,身侧的封青已经悠然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晨光中,他脸色如常,眼瞳清明,看来应该没有大碍了。 “无事。”他起身轻抖衣袍,又将叶其安扶了起来,在她身上推拿几下驱走寒意,“我入宫之前便安排了接应之人,定在此时此地。” 不一会儿,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出现在视野中。赶车人将车停在十步之外,解下车辕上另一匹马,朝着这边一抱拳,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封青并没有立刻走向马车,却捡了颗石子,运了内力,击向车厢,同时喝了声:“出来!” “唉呀”一声惊叫,一团人影从车厢里滚落下来。封青立刻跃上,反掌就要击下,却听见娇声喊叫:“师哥!是我!” “雪妹?”封青吃惊地收了掌,瞪视着地上一身丫鬟打扮、眉目绝尘的少女。 “是我,师哥。”少女翻身而起,笑意嫣然,“可叫我找着你了……” “香儿?”叶其安惊诧地上前几步,瞪着地上另一个与小白虎滚在一起的女孩子。 小白虎几下扑腾,兴奋地往叶其安腿上抱。 “主子。”香儿挣扎起身,惶惑拜倒。 封青神色数变,终于摆摆手:“速速离开此地再说。”唤了几人上车,自己坐在车夫位置,赶了马车,往北离开。 …… …… 车行途中,封青一番严厉质问,雪儿老实交待了封青送她回家后的事情。 原来封青前脚送她回家,她随后又乘家人不备跑了出来,一路打听着来到京师,探到封青的住址,兴冲冲找上门去,封青和叶其安却已不在,留了一个香儿正为叶其安的失踪惶惑无依。她便自作主张拖了香儿、带了香儿说叶其安视作至宝的小白虎,找了师门故人,好不容易才搭上了封青安排来接应的马车,终于有了之前相遇一幕。 封青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想到自己一番安排居然连这个小师妹都没能瞒过,又怎么避过耳目遍及天下的皇家,大为恼火,黑了脸专心驾车,任师妹如何唤也不再理会。 车厢另一边,叶其安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趴在腿上的小白虎的皮毛,怔怔地望着窗外,好似没看见香儿自上车便额头贴着地板、双肩隐隐颤抖着跪在面前。 好久,被封青冷落嘟了嘴坐在一旁的雪儿起了同仇敌忾的心,冷声说道:“姐姐好狠的心,一眼都不看。即便是奴才,也不该如此打发。” 叶其安慢慢转回头,看着雪妹那张原本白璧无瑕,却因为封青的一颗石子,眉角起了个红包的艳丽脸蛋。 “不是么?”雪儿撇撇嘴,“香儿为姐姐担心,才跟了来,一心服侍姐姐左右,这样忠心,姐姐为何不理?” 叶其安眼光在香儿身上驻留片刻,扭开头叹了口气,轻喊了声:“封青,停车。” 封青闻言回头,却没有多问,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叶其安望向车外,淡淡地说:“你回去吧。” 虽未指明,其余三人却都知道她在对谁说话,闻言面色各异。香儿更是瞬间煞白了脸,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随即无声滚落大滴泪水。 雪儿看得心中不忍,对叶其安越发不满,正要开口,却因为叶其安寥落的神色犹豫了一下。 车厢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香儿刻意压制的哀伤抽泣。 半响,叶其安终于又叹了口气,表情更加寂寥,回头望着香儿:“你何必这样。如果怕不好交待,回去跟你的主子说,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要杀要剐,还不是在他一念之间。我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主子!”香儿哀哭喊道,“奴婢的主子只是姑娘一个,主子要赶奴婢去哪里?” 叶其安重又回头望向车外,声音里带了些冷意:“主子吗?刚才出城门时,你拿了个什么东西给巡查的兵卫看?” 香儿猛地一震,大眼直直看着叶其安,脸色白得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血。 “皇帝要杀我,这一路走来,却一个追兵也不见,你说是我运气好,还是另有原因呢?”叶其安继续说着,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又是谁下了命令要你来跟着我?到底要我做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谁管过我要不要、想不想!我一没武功、二没势力,不过是老天爷开玩笑从几百年后丢过来的一个可怜虫。你们到底在顾忌我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煞费苦心地监视着我——你不走是吧?好!我走!”说着,她猛地起身,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幸好封青回身一把扶住。 “小心!”封青迅速替她搭了一下脉,又查看了手臂的伤,没见异常才松了口气。 雪儿眼也不眨看着他们二人,艳丽无双的脸上渐渐罩了一层严霜。 “主子!”香儿满面是泪,连连磕了几下头,额上很快红肿一块,“遣我出宫之时,殿下已跟奴婢说过,从此之后,奴婢的主子就只有姑娘一个。那块腰牌,的确是殿下所赐之物,要奴婢放在身边,若是姑娘遇到难事,便将它拿出来。主子,奴婢知错了。主子别动怒,奴婢这就走……奴婢不在主子身边,主子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她重重磕了三下,提了自己的小包袱下车去,又立刻跪在路边。 见叶其安沉默不语,封青也不劝阻,坐回原位驾车上路。 雪儿挑开了车厢布帘往后面张望。 不知不觉地,叶其安的视线也从车窗转了过来…… 马车走出一段后,香儿才从地上站起身来,呆立在原地目送马车。看到马车走远,她突然朝前跑了几步,随即又硬生生止住,缓缓垂下了头。 寒风凛冽,那个单薄瘦小的身体怀中抱着包袱,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像极风中的落叶,飘零无依。那满身的凄苦绝望即便隔了很远都能感觉得到…… “封青。”叶其安忽然轻轻开口,“麻烦你……” 马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返回。很快,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仍旧垂着头,失魂般站在路边。听到马车声音,她惊讶地、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开始不停地抹着眼睛,却好像怎么也抹不去越来越汹涌的泪珠…… “封青?”叶其安向后靠倒,慢慢合上了眼睛,“能不能点了我的穴道,让我一觉睡着不用醒来?好累呢……” 一滴泪不经意从她合上的眼角流出,飞快地滚落腮边,消失在领口中不见…… …… …… 也许真能一睡不醒的话,也就好了。 只可惜,原来逃避和面对一样难。 叶其安的夜晚变得越来越难熬,常常睁了双眼等着天亮。即使白天发疯般地要封青教自己学武,没有内力,就练拳脚、练体力、练速度,直到头晕眼花、精疲力竭,即使是这样,仍旧会在半夜醒来,然后清醒地等待白天的来临,周而复始。 朱允炆说,要她“流落江湖,等待云开雾散”。那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如今离开京城渐行渐远,心里终于有些了悟,原来她这个朝廷缉拿的钦犯,也不过只是挂在城门口不起眼角落的一张古怪的头像,惹人注目的白虎变成了几行潦草而无人关注的毛笔字,而且离京城越远,城门关卡便愈加显得应付了事。欺上瞒下、浑水摸鱼、偷工漏时……封建官场的种种陋习,真的仅仅是让她“流落江湖”而已。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开国君主或许真的老了,成了一个溺爱儿孙的迟暮老人,已抵不过直冲云霄的少年霸者。 可是,在这其中,双福的死,变得好像是个玩笑。这令叶其安感到愤怒。她非常清楚自己向那个察尔斤发出的复仇宣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在这强者环伺的汹涌波涛中,一个普通人无比渺小而微不足道、无奈无力又不甘心,更使她的愤怒情绪常常临界在崩溃的边缘。 然后,不知是哪一天,她突然间就平静了下来。 是谁,曾经在青涩的年纪、在踏入大学校园的惶恐一刻,半知半解地记住了意外流过耳边的那句:改变你能改变的一切、适应你不能改变的一切。 那时把它当作口号一样来呼喊,原来真的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也许……”那天,当这个冬天最后的一场雪开始融化的时候,叶其安望着带了凉意的阳光,轻声地说,“老天爷把我丢来这里,并不是叫我做个看客那么单纯吧……” 正替她用药推拿着瘀伤的封青没有答话,眼底却沉浸了怜惜和哀伤,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崩塌,却偏偏无力挽救。 第二十四章流落江湖 漫无目的兜兜转转,从又一拨前来应差的锦衣卫手下逃脱之后,雪儿师妹失了耐心,又不肯离开封青回家,玉葱手指决然朝南一挥,嚷着要去看海。余下的人都无所谓去哪里,南下因而成行。于是弃车就船,顺运河而下,数日之后,杭州已近在咫尺。 叶其安站在船头,不理会仍旧冷冽的风,只是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沉浸在沿途两岸风光的日益明媚中。脚边日渐长大的小包趴在船板上,聚精会神用前脚抱了只大概从厨房中偷来的熟鸡啃食。 脑后劲风突起,叶其安身体朝一侧微斜,有些狼狈地接下了那颗暗器。 封青缓步走来,对她邀功似的眼光抱以恨铁不成钢的叹气。 叶其安嘿嘿笑着,将那颗被当作暗器的药丸丢进了嘴里。 “呜……好苦。”她立刻皱起眉头,“大神医,不是跟你说过放些糖吗?这样吃药,没病死也苦死了。” 封青冷哼一声,不理会。 叶其安不以为忤,继续自顾自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好像我到了这里,就变成了个病秧子,经常药不离口。现在是你,以前是韦谏……”话音一滞,断了。 “那是贴补药品,你内力全无,只能如此调理,让身体强壮些。”封青却突然开口说话,而且带着一贯涉及药理时的笃定。 叶其安神色重新变得自然,继而带了戏怩的笑,眯了眼斜斜望过来:“若不是这一趟出来,还不知道原来封青居然有着江湖第一医的名号,要是让江湖中人知道你就为了几块残参甘心追随我,还不英名扫地?这可是我知道的那些你不知道的医术都补不回来的哦。” 绕口令样的一句话,封青却几乎跳了起来,语气中全是愤满:“你的医术!每每露个一丁半点,却令我穷思苦想不得要领,真真困煞我了……”脚下没注意,一退踩在了小包尾巴上。小包丢了鸡,扭头就是一口衔住他的小腿肚。“啊呀!”他痛呼一声,差点栽倒。 看他一人一虎纠缠,叶其安正在好笑。船舱口突然晃过一道红影,一声清叱“放开我师哥!”接着便是一片黄雾。封青“唉呀”着,一手拎了小包,一手揽过叶其安闪开几步,等黄雾随风而散,然后才对着那红影喊道:“雪妹做甚用毒!” 雪儿嘟了嘴:“谁叫那小畜牲咬你?” “小包通晓人性,与我们朝夕相处,何时见它伤人了?”封青正了颜色,循循善诱,“倒是你,轻易便用毒,若是遇见高手,吃亏的只是你。拿来!” “要我拿什么?”雪儿面色不善地看着封青向自己摊开的手心。 “解药!” “我方才用的不过是迷药,清水便能解。”雪儿虽然辩解,还是拿出了个精致的荷包。 封青接过荷包,转身递给叶其安:“雪妹善下的毒解药都在这里,我再去配些给你。这袋子是天山冰蚕丝所织,不惧水不畏火,可随身带着……” 雪儿气得脸色煞白,眼圈儿也红了,欲言又止,最后用力跺跺脚,转身跑了。 “你又干嘛故意把人家气跑?”叶其安将荷包的带子套在手指上甩动,别有用意地笑。 封青难得没有回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半天,摇摇头叹了口气,负手立于船头,痴痴看着远处风景。 叶其安收起了笑,与他并肩而立,心里渐渐也惆怅起来。 突然,船后传来一声重响,紧接着是香儿的惊呼声。 封青脸色一变,与叶其安对视一眼,说了声“你留下”便向声响处掠去。 叶其安怔了一怔,还是唤了小包尾随而去。 船尾,几个船工聚在一处,正朝着水面指指点点。香儿瑟缩地站在一旁,面无人色,见到叶其安,立刻惊惶地扑过来,揪住她的袖子,喊道:“雪姑娘她跳了水,封先生他也……”喊了几声,突然间憋红了脸,烫手般地缩回手去,无措地就要往地上跪,嘴里连连说:“主子,奴婢……奴婢……” 叶其安心里一软,伸手拉住她——明明是因为双福的事情迁怒,苦了自己,也苦了旁人。 香儿被她一拉,有些吃惊,抬头看她,大大的眼睛水蒙蒙的。 “以前有个叫我主子的人,已经因为我的缘故丢了性命,你不怕吗?”叶其安放开她,轻轻开口,“如果不怕,就记住别再自称奴婢、别再朝我下跪……” 香儿先是一震,然后慢慢地,似乎明白过来,几乎又要跪下地去,总算硬生生止住,只是眼中的泪水却又滚滚而出,收也收不住。 船工们喧嚷起来。随后,一个人自水中跃上船来,全身湿漉漉地呆立在甲板上。 “封青?”叶其安迎上去。 封青盯着甲板,面色铁青,平常斯文秀气的脸上或许因为水滴的关系,添了几分硬朗。他抬眼看了看叶其安,一言不发地低头回去自己舱房。 询问了船工和香儿事情大概,叶其安吩咐了厨房准备些热水送去舱房,带着香儿和小包回了船舱会客室,就了茶水,慢慢吃着点心。 很快,换了衣服的封青回来,面色已经好了许多。没等叶其安问,他已开口解释:“无事,雪妹自小精通水性。耍耍性子,气消了便会回来。” “你知道她往哪边去了?”叶其安递上一杯茶。 “左右不会走远。”封青恼恼地说。 叶其安扯扯嘴角,很想说明明舍不得还故意装酷,但是看看封青的样子,没开口。她自己不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两人各有心思,相顾无言,都不自觉地转了眼睛去看拨弄香儿长长裙边,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包。 过了一会儿,叶其安突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封青,我们这个样子,好像结婚许多年的老夫老妻啊,哈哈……” 封青初是一惊,然后窘迫,然后恼羞成怒,呼地站起来,指着叶其安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青青红红,瞬间数变。 叶其安好笑地望着他,脑子里就冒出了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脸上像开了个大染坊…… “到了杭州,咱们去看雷峰塔吧。”她忍住笑转开了眼,看向船外一片水光,“一直对白娘子很是同情啊……” …… …… 净慈寺前,雷峰濒湖勃然隆起,林木葱郁。 虽是冬末春初,但天气仍旧凉寒,出游的人并不多。 眼前这座八面五层楼阁式高塔,便是千古传诵的名塔。若是这世上真有鬼怪,那这塔下就压着那位勇敢追求爱情的蛇妖白娘子。 没有经历战火、人祸,此刻的雷峰塔仍旧保有木构檐廊,金碧辉煌,巍巍峨立于雷峰之上,夕阳影映中,绚烂在湖光山色里。 “也不怎么样嘛。”叶其安绕着望了几圈,颇有些失望,“现在看上去,不过也就是个漂亮的建筑物而已,美则美矣。啧啧。” “小叶,你说此塔日后被倭寇焚毁?”封青不以为然地欣赏着满目美景。 “是啊。”叶其安点头,“不过我也是听故事听来的。那次烧了外层的木结构,再后来有人偷盗,挖了很多土,塔基被毁,终于在很多年后的一天突然倒塌了。那时还有很多文人墨客写了庆贺塔倒的文章呢。”最有名的自然是鲁迅先生的《论雷峰塔的倒掉》。 “庆贺?为何庆贺?” “那是因为……”现在来做反封建反强权的宣传似乎太突兀,甚至都不知道该从何讲起,叶其安最终摇了摇头,笑,“因为塔一倒,压在塔下的白娘子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啊。” “你那白娘子的故事,民间确有流传。”封青挑眉看她,“人妖殊途,的确难容俗世。不过,那白娘子有情有义、不让须眉,倒是令人敬佩。虽然是妖,却比这世上许多人真性情。” “嗯。”叶其安看着塔底,“她很勇敢,勇于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丝怅惘轻轻掠过心头,转瞬即逝。“不过,”抬起头,眼角瞥见听故事听得脸色微微泛红的香儿露出不解的表情,不由好笑,“不过勇是勇了,却有些无谋。” “哦?”封青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又要冒出什么鬼念头来。 叶其安嘿嘿一笑,动作熟练地抖抖长袍下摆,老学究般地摇头晃脑:“兵法上说,三十六计,打不赢就跑,何必与那老和尚硬碰硬。自己千年的修行,也得讲究点战略战术什么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封青敛了笑容,轻轻摆手,要叶其安和香儿退到自己身后。 小道上慢慢转出几个人,驻足朝这边望来,脸上似乎都带着愉悦的神情。中间一人侧头朝左侧青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青衣人便朝这边走来。刚走两步,一声惊喊从另一方传来,青衣人便折回头,与同伴一起消失在小道转角处。 “看样子,”叶其安扭头张望了一下,“可能是城里的达官贵人微服出游吧。” 封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天色不早,方才你不是嚷着饿吗?” “是是是。”叶其安答应着,打了个唿哨。不一会儿,一个白影从密林中窜出,三两下落在她脚边,嘴里叼着根木棍。“你干嘛呢?”她将木棍拽了出来,“小包,你不是狗,是只老虎啊。再怎样也得符合进化规律的嘛。走了走了,回去了……” 乘了来时租用的小船,沿西湖返城。天色渐晚,回望雷峰,塔起金轮,更有一番滋味。西湖上帆影渐逝,唯余两岸灯火如繁星,隐隐可闻飘忽丝竹声。 后面远远传来一声艄公号子。小船随即缓缓靠向湖面一侧。很快,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从旁越过,涌起的水浪颠簸得小船好像摇篮一般。 “有钱人啊……”叶其安仰头望着卷了寒风越过的大船咂嘴,旋即回头,“香儿,咱们剩下的钱真的不够租这样的大船了?” “够是够,可得防着主子何时遇着穷苦人家,又捐了一笔出去。” “若是如她那样用,你我迟早也是要沦落为乞丐的。”封青接口说,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责难。 大船船舱里走出个人来,看到小船里的叶其安等人,便朝着这边抱抱拳,面露微笑,点头示意。 大船渐渐行远,只剩下模糊的巨大黑影。 “我们认识的?”叶其安不解地指指离去的大船。 封青摇摇头:“是方才在雷峰塔边遇上的那几人。” 第二十五章楼外楼 小船靠岸。打消了租车的念头,叶其安拿香儿的包袱皮替小包裹在身上,令小虎在昏暗的天色里看来像是只白腿黑身的大狗。三人一“狗”徒步沿着繁华喧闹的街道往前闲逛。 不远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好像某个大商场换季打折时的景象,顺着人流过去,原来是个饭庄开业,正在大宴宾客。 围观的人群纷纷攘攘,发出各种各样的议论感叹。 “……这清江园的老板派头不小,来的客人非富即贵……” “老兄这话说的,如今谁不知南方如日中天的便是那韦义庄。韦义庄开的店铺岂有小气的。” “不错,想那韦义庄,当年盛极一时,享有江南第一庄之名。可惜八年前不知为何满门被灭,全庄毁于一场大火。不料两月多前,韦义庄竟又重现江湖。新任庄主比那老庄主还要本事,短短时日,竟已霸足江南。就如这清江园,一开业,便已将那临江阁压了下去。” “这新任庄主听说是老庄主亲儿,不知如何逃出生天。如今怕是为那百余冤魂讨债来了。听说了么?前几日,苏州城南一个大户人家,一夜之间鸡犬不留。京城里面都来人了。听说啊……” 叶其安像双脚被钉在了地面,呆立着,任由人群推攘,映在清江园灯火下的面容有些颓废而恍惚。 封青轻唤了声:“小叶。” “哎?”叶其安转回头来,立刻绽开笑容,“临江阁啊,听到没?走,看看去。” “你又何必?这里既是韦义庄所开,不妨……” “封青,”叶其安轻柔而坚定地打断,“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封青不再说话,却在叶其安转身去找人打听时,喃喃自语:“不强求别人,便只能强求自己。却又何苦?” 隔了清江园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果然傍湖而起一座三层楼阁,虽没有像清江园门庭若市,却也没有冷清到一个客人也没有,相较之下,反而清静雅致。 不过这楼阁样式眼熟得很。 尤其两个明亮灯笼照映下,正门上方匾额上清清楚楚三个字“临江阁”,像极了叶其安曾经花五两银子,在京城请了个落魄秀才,临摹王羲之兰亭序字体拓写挂在京城饭庄门上的那个,连“江”字的第三点水因为小包无意撞到秀才而留下的一点抖动痕迹都丝毫不差。 “果然保护产权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啊。”叶其安仰头看着那道匾额,“盗版这件事,果然是有历史传统的呀。” 封青脸色很差,特别是随风飘来一阵膳食香味时。他一言不发地,只在叶其安看过来时,点了点头。 “客官,用饭里面请。”门口训练有素的小厮不卑不亢地迎上前来,然后在看到“布衣”小包时吃了一惊。 小包倒一点不见外,抬起鼻头嗅了几下,窜进去没了影。那小厮居然没有着慌,貌似很镇定地尾随而去。 叶其安与封青对视一眼,耸耸肩,抬步跟去。香儿捂了嘴忍着笑跟在后面。 越往里走,越是感到亲切,里面的陈设几乎跟京城临江阁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正厅台上没有人说书,而是温婉如春风的江南女子弹着乐器,唱着软绵绵的小曲儿。 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倒是见惯了各种盗版手段,甚至也曾经捧过盗版贩子场的叶其安行色如常,还津津有味地四处打量,偶尔还回头安慰:“哎呀,人家盗版,说明有盗版的价值。怎么不见城东头马老汉家的面馆被人照搬呢……” 那个在门口迎客的小厮又折了回来,身后跟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男人。远远地,“帐房先生”屈身作了个揖,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要叶其安一行跟他走。 上了楼,转进尽头的暖阁,仿佛感觉回到了京城临江阁。熟悉的茶香、近似二十一世纪的陈设……只是少了捧着茶杯、笑眯眯的娃娃脸少年…… 望着眼前一切,叶其安不由有些怔忡。 阁门一关,那“帐房先生”咚的一下跪在了面前,压低了声音:“小人见过叶公子。” 人影一晃,封青已站在阁门边,右手微抬,隐隐指向“帐房先生”后脑。 “小人冯三,”那“帐房先生”继续低头说道,“京城冯大是小人胞兄。小人现下是此地掌柜。” “冯掌柜,”叶其安从惊诧中恢复,弯腰扶起冯三,“你怎么会认识我?这临江阁又是怎么回事?” “小人曾在京城见过叶公子一面,况且公子身边总是白虎相随,家兄早已告知在下。”冯三满面恭敬,“京城那边消息传来,小人便遣了心腹应门,以免与公子错过。这临江阁一月前建好,一应建制同京城临江阁无异。同样店铺在江淮一带还有四处。” “四处?” “不错。”冯三反而有些诧异,“家兄说,是公子的点子。叫作连锁。” “……” “家兄还说,他本是落魄潦倒,若非公子,又怎会有今日。公子与我冯氏恩同再造。冯氏一族无以为报,这临江阁的生意,便由咱兄弟先替公子担着,时机到了,自然双手奉还。” 叶其安笑笑:“现在我处境尴尬,你们不怕被牵连吗?” 冯三无意识地挺了腰板,露出几分于外表不符的豪气来:“我们兄弟原本潦倒,如今有了这处生意,早已将本扳回,即便顷刻消逝,也不过是运气终了,有何怕不怕的。” 叶其安仍是笑笑,眼神却有了些变化。 “冯掌柜,”走回桌边的封青突然道,“你这店里有虎骨汤这味菜吗?” “虎骨汤?没有。”冯三摇摇头,“先生何意?” “那只白虎太招眼,留在身边不吉利,宰来吃了吧。”封青端起茶杯轻抿。 “这如何使得?”冯三的反应好像他才是白虎的主人,“那白虎可是镇店之宝,怎能宰杀?” “噢?”封青放下茶杯,“你这临江阁若是与京城一样,那此刻你的镇店之宝怕正在厨房用饭。你若是不怕被搅了大厨配菜,自然不必理会……” 话未说完,冯三已经脸色大变,拎了袍角转身就跑。 “哈哈!”叶其安仰头大笑。笑声刚起,冯三又一脸尴尬地跑了回来。叶其安忙止了笑,问:“怎么了?” 冯三面露难色,神情似哭似笑:“这个……那白虎虽未成年,却也牙尖爪利,小人……” “啊,是了。”叶其安憋着笑,看向香儿。香儿会意,掩着嘴,眼底满是笑意地陪着冯三走了出去。 笑意渐渐消逝,叶其安脸色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怎么?这冯三可信么?”封青状作不经意地打量着房内摆设。 叶其安摇了摇头:“锦衣卫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冯三可不可信,并不是什么问题。反而……”她转回头,透过茶杯上空的雾气望向不知名的地方。“京城临江阁并没有因为我的事被封查,自然是没有必要的缘故,不过却令我更加无法摆脱一个想法……双福临死前曾经对我说了件事。” 封青吃惊地转头。 “双福告诉我,”叶其安哀伤一笑,“皇帝固然要杀我,但真正要杀我的,似乎背后还大有人在呢。真想不通,我有什么追杀的价值呢……” 封青沉默着,手指轻轻转动着桌上的镇纸。 外面突然一阵喧闹,脚步声、吵嚷声,夹杂着一个尖锐的叫喊:“抓住他!” 阁门猛地打开,一个白影冲进来。 “小包,怎么了?”叶其安搂住直冲向自己的白虎,注意到它一身的狼狈、稚气的脸上带着些许惊慌。 封青起身,将阁门完全打开,正好一个十几岁、锦衣玉面的俊秀男孩手握匕首直直冲过来。见到暖阁内有人,男孩似乎有些吃惊,止住脚步,一脸狠戾地望着阁内的小包。 乍一见男孩,小包立刻绷紧了身体,呲牙威吓。那男孩吃惊退了一步,有了几分犹豫。 “少主!”一个青衣人追过来,见到封青和叶其安,露出讶异之色。 “快抓住它!”男孩见到他,立刻指着小包,凶狠道,“还不快将它抓住!” 那青衣人和善地抱抱拳:“打扰了,敢问两位,这白虎是两位豢养的么?” “管离!你为何与他们客气,还不快给我抓了那畜牲!”男孩怒道。 被唤作管离的青衣人恭敬低头,面露难色。 那男孩大怒:“大胆奴才,我的话你也不听么?看我不……” “煦儿!”一个悦耳洪亮的声音传来。男孩顿时脸上一白,匆忙将手中匕首藏入怀中,转身面向来人,恭敬道:“父亲。” 迎面而来三个人。前面一人身形挺拔,剑眉凤眼、气宇轩昂,虽然布衣裹身,却是最为惹眼。他身后两人,一人年纪稍轻,肤色白净,双目有神,神情和蔼。另一黑衣人,目光微垂,散发着一股凌厉之气。 “发生何事?”前面这人站定在男孩身前问道,眼睛却望着封青身后的叶其安。 男孩欲开口辩解,似乎又极为害怕,正踌躇,却看到父亲的眉头在发现叶其安脚边的白虎时微微聚拢,不由更加白了脸色。 “失礼了。”男孩父亲上前一步,向封青、叶其安一礼,面色稍霁,“犬儿鲁莽,惊扰两位。在下代犬儿向两位赔罪。” “不敢。”封青回礼。 男孩父亲点头,转身离开,经过男孩身边时,鼻中几不可闻的一声冷哼。男孩身体一震,而后百般不情愿地向着封青叶其安行礼,说了声:“抱歉。”随后转身离去。 封青返身关了阁门,望向叶其安。两人眼中都有类似的情绪,终于同声而出—— “好个人物。” “厉害!” 相视一笑。 “这人咱们已见过。”封青道。 叶其安挑眉看去:“嗯?” “雷峰塔边。” “啊。”叶其安恍然,“怪不得。” 一会儿香儿回来,身后跟着冯三。 冯三一见叶其安便递上个小布包。 “公子,适才这一闹,”他满面歉疚,“恕小人不能再留诸位。这些银两,请公子带上。” “不用了,冯掌柜,”叶其安将布包推回,“银子我有。” 冯三立刻激动起来,两撇山羊胡子一抖一抖:“这本都是公子的。公子不要,可是瞧不起冯三么?” “那就多谢了。”叶其安懒得再推辞,接过布包递给香儿收好,“我们这就告辞,冯掌柜。明天一早我们……” “公子慢走。”冯三作个揖,转身便走。 叶其安愣在原地,半响忍不住笑出声来。 “主子笑什么?”香儿不解。 “这冯三是个妙人。”封青叹口气,“走吧。” 香儿很快也“啊”的一声:“冯掌柜是不想听主子说我们要去哪里。” “哥哥就不得了,弟弟当然不会差。”叶其安笑笑,拍拍重新装扮成白脚黑身大狗的小包,“走吧,找东西吃去。饿死了。什么世道,自己出钱开的店,连口饭都吃不上……” 第二十六章惊变 房门轻轻一响,还没睡熟的叶其安与惊起的小包同时盯着房中一抹黑影举着什么朝床上砍过来。 叶其安向床内侧一滚。小包已经闪电般跃起一口咬向黑影。 黑影“啊”一声甩开小包,还要攻击,叶其安将被子整个扔过去。正在这时,房门猛开,封青的声音已经传来:“小叶?” 几招之后,封青将来人击倒,阻止了叶其安点灯的动作。 “恐怕是锦衣卫。”他示意轻步出门。 叶其安抓了外衣套在身上,拉了另一张床上早已惊醒却没有出声的香儿跟在封青后面,心里奇怪这次锦衣卫不若往常的突袭。 月色朦胧,隐约望见房屋轮廓和交错树影。四周安安静静,客栈外传来守更人的梆子声。两个可疑的人影从拐角处消失后,封青领着叶其安和香儿从阴影处出来,折向客栈后院。后院左侧马厩中几匹马听到响声,微微骚动起来。右侧墙边堆满杂物。封青跃上墙头仔细察看后,将叶其安和香儿依次送出墙外。叶其安一站稳,小包也已经轻巧落在脚边。 墙外一条小道,蜿蜒向前。刚刚绕过客栈院墙,前方几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似是刚从客栈侧门出来。看身形,依稀是不久前在临江阁碰到的几人。其中一人朝这边望了一眼,便折身与同伴一起往东而去,似乎是那叫管离的青衣人。 “他们也住这里?真是巧。怎么也一副被追杀的样子?”叶其安凑近封青耳语。 “莫管闲事。”封青领着往反向离开。 大概二十分钟,离开那客栈已经很远。一路遇到两拨埋伏,而且出手狠辣,幸而人数不多,且武功弱于封青。 事情显得异常。封青越发小心,一路却再没碰上敌手。 转过一处光秃山崖,不远处便是个隐蔽的码头。那里停靠着明早乘坐离城的小船。 刚走出几步,封青突然压低了身体,暗示叶其安和香儿停下。叶其安不解望向封青关注的方向,眼前还看不到什么异常,屏住呼吸,慢慢地,风中传来金属碰击的声音。 留了香儿和小虎在原地,封青带着叶其安借着树木岩石作掩护,悄悄接近。 月色中,不远处一片开阔地,十数黑衣蒙面人正围攻三人。地上已经倒卧几条人影。战团几米开外,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静立观战。 “是他们?”叶其安扯扯封青衣袖。 那边斗得激烈,无人得暇顾及周围。封青摇头,示意往后退走。正在这时,一股凌厉的气息突然逼近。“走!”封青猛地将叶其安往旁边推开,扬臂接下来人攻击。转瞬之间,他已被数条鬼魅的黑影围在其中。 叶其安连滚带爬地躲过又一波攻击,展开步法,狼狈地逃向开阔地。数名攻击者身影折跃,步步紧逼。仓皇中扭头后望,对方的指尖几乎就在眼前,她本能地仰头,脑后又是凉风起,终于避无可避,重重跌倒在地,直瞪着自己上空交错在一起的一柄钢刀和手臂。那手臂仿佛钢铁凝成,与钢刀相碰,居然生生将钢刀弹开。 还没等叶其安醒过神来,不知是怎么开始的,眼前一切演变成一场混战。 叶其安和封青被分隔在十数米之外。那男孩被手下护住隔在另一边,叫管离的人护住那父亲,与叶其安一起被围在北面。 蒙面人似乎并不是一路。一拨手中都有武器,武功与对阵的几人比显得平常,但拼斗凶狠、不留后路。另一拨身法诡异,武功高强、进退有序。两拨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进攻重点放在了叶其安这边。封青等人连连施救不成,反被分隔得越来越远,越出视线所及。 局势渐渐不利。 终于,叶其安耗尽全力躲开一击后,一道银光从她肩上划过,带起撕裂的疼痛,没等疼痛波及全身,另一柄钢刀已临空砍下。仿佛电影慢镜头,叶其安望着那锋利的刀刃用一种及其优美的姿态朝自己胸口袭来。 算了,不要再逃了,就这样吧…… 叶其安不知道自己竟然一脸平和,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后,电光火石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横越过来,挡在了叶其安身前,衣料和皮肉撕裂的声音中,热热的东西溅上叶其安的脸。 “主人——!”管离惊骇欲绝的脸。 怎么会是他? 叶其安怔怔望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伤者。 “护我家主人离开——!”管离仍在嘶吼。 意识到时,叶其安已搀扶着男孩父亲,在管离竭尽所能的掩护下,跌跌撞撞逃离开。 …… …… 肩上的伤口很疼,血把衣服沾在了伤口上,稍微动一动都像是添了一道新伤——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伤疤了,这短短几个月,把她前十九年半受伤的频率比较得非常小儿科。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心理暗示,如果她一直告诉自己其实只是被猫抓了一下,会不会好一点? 身边的男人一声未吭,脚步虽然有些沉重,却似乎比她有精神多了。 曾经,也有一个夜晚,在黑暗中亡命,身侧也是一个重伤的男人…… 此刻身边这个男人,双眼反射着淡淡月光,平静地回视。从头至尾,即便是在受伤之后,他都是这副泰然处之的模样,要么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乱的大将之风,要么就是早已经被吓呆。 根据他的呼吸频率、眨眼的次数,叶其安选择前者。 从雷峰塔边到临江阁,再到这时,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风范都不寻常。 “伤口,”被他的气势压制,叶其安仿佛回到高考考场,“还好吧?” “无碍。”短短两字,在叶其安以为自己的问话石沉大海的时候突然出现。 “你,”叶其安转开了眼。他的伤口很深,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血仍旧在往外渗透,“为什么要替我挡刀?你我素不相识。” “你不怕死。” “每个人都怕死。”叶其安苦笑。为什么自己会给人这样的感觉?更怪的是,有人因为觉得她不怕死便要杀她,有人却因为她不怕死而救她,“我也一样,而且更加怯懦得不想去争取。”她扬头看看远方,“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生死有命。”语调平静。 “我叫安叶。”叶其安逐渐感觉到那眼光背后的审视,“你呢?” “……王焉。安公子肩后的伤无碍么?” “唔。”即便有碍,她也想等封青回来弄。 “你若以为同伴因而便会平安,未免稚气。” 叶其安一震,无言以对——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原来真的很令人沮丧。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大量体力耗费,使得脚下的路更加坎坷不平,芒刺在背的感觉使得休息变成奢望。追兵好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始终不紧不慢,等待着猎物丧失逃亡的体力和欲望。 王焉终于显出一丝狼狈,沉重的身体和踉跄的脚步都在预示着他失去意识的可能。 叶其安的眼前不断地闪现着“放弃”二字,好像体育课考长跑时,大脑一直在喧嚣着让脚步停下,但也仅只是喧嚣,她最后往往仍是跑到终点,即便成绩不尽如意,所以此刻她知道自己肯定会坚持下去,除非晕倒,除非—— 淡淡光影下,前路中央,静静等候着四个修长身影,白衣银甲、乌发玉带。四把拉得饱满、蓄势待发的弓箭。箭头迎面反射着幽幽光芒。 叶其安喘息着扶住王焉摇摇欲坠的身体,因为骤然停步失去平衡而跟着跪倒。 身后追兵的衣袂在风中的“喇喇”声清晰可闻。 前后夹击,即便插翅也难飞。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叶其安反而平静下来,调整着呼吸,仰头最后看一眼天空。 然后,弓弦鸣响,银芒破空而来,箭矢离弦的下一刻,四道人影飞射而出,紧随箭矢方向,断绝了任何可能的生路。 意料之外,攻击的对象却是身后的追兵。 突然的放松,胸口一阵虚空,叶其安软软坐倒在地,不解地望着远处那四道人影和蒙面的追兵拼斗在一起。 是王焉的救兵? 身边王焉看透她的疑问,断然摇头。 四个箭士身姿矫健,以弓箭做兵器,面对凶悍的蒙面人,攻守自若,流畅的步法,翩飞若游龙。 仿佛有什么在重重敲打着神经,叶其安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口中冒出了几个字:“盘云步……” 身边“嗵”的一声响,王焉倒卧在地,惊醒了叶其安的茫然。她看到王焉和地面离自己远去,仿佛自己变成了会飞的风筝。 近在咫尺一张华润细腻的脸令人感到阴冷滑腻。 阴恻恻一声笑—— “小姑娘,你不是欲拿我性命么?在下可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二十七章武林故事 “清江园”楼上西北角的一个雅间窗内,站着一个面容恬静、略有病态的妇人,静静垂头,望着楼下正门处的人来人往。 门口几位客人正整装待发。其中一人身上似乎有伤,早早被下属送入马车,随后上车的是个脸色有些惨白的锦衣男童。车夫身着青衣,往日总是亲和的面容,此刻不知为何竟变得严肃至极。 “夫人,可看够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妇人身后的软塌卧着一个容貌极为普通的男人,优雅地举着一块软糕送入嘴里,粗俗的样貌、雅致的举动,看上去极为突兀。 窗边的妇人形色不动,只从眼底流露出愤恨和急切。 “窗边风大,当心受凉,为夫的可要心疼。”男人离开软塌,悠然走过来,神态极为亲密地靠在妇人身侧,一同望向楼下,“啊,他们要走啦?果然是心急得很。夫人,为夫的忘了可曾对你说过,昨夜连夜出城的一男一女身边竟然带着一只白虎呢。可真是稀奇。咦,夫人似有话要说?啊,为夫的忘了,夫人被点了穴,怎说得出话来,嘻嘻。”男人动作轻柔地将妇人抱起移到榻边坐好。妇人眼中有抗拒,却连手指都未动一下。“韦义庄四处寻我,我偏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夫人说好笑不好笑?”男人捻了一片香糕递进妇人嘴里,手指在她下颚施劲,令她吞下,“你明明就在眼前,他们却只当陌生人,为夫做的这面具可还入夫人的眼?” 男人缓缓走到窗边,姿态优雅。 “你的同伴,此刻许在赶往南海的路途中,找寻被人劫持南下的你。山高水长,此去经年,恐怕是很久都不能见面了。啊,对了,你可知道替你挡刀的那人究竟是谁?”男人转回身来,眼中轻浮地笑,“那人封土于燕,乃是当今皇上的四子。此次堂堂王爷不惜舍身救你,还有将你从天牢中救出的皇太孙——若你天香国色,或是胸藏经纬也便罢了,到底你身怀何物,令得这许多权高势重的人如此挂心于你?” 王焉、王焉,原来其实是燕王,原来是那个创造了明朝辉煌的一代君王。难怪觉得眼熟,难怪觉得面对他压力千钧…… 脸上的面具挡住了叶其安的表情,只是双眼盯着同样易容了的察尔斤。 “不过,你却实在有我求之不得的东西。上天待我不错,若非燕王被刺,我却还不能如此轻易将你掳来。”察尔斤滑腻的声音像蛇一般,丝丝入耳,“‘盘云步’,原是一本武功秘籍中所载步法。与那秘籍中其余所载相较,不过林中独木、海内孤舟。此前宫中一遇,你必已怀恨于我,自然不会甘愿将秘籍所在告知。我总算将宫中事务处理妥当,寻了借口离京,一路追踪,这才知晓原来不过有人传你步法,秘籍自当在这人手中。你必已发现了罢,那韦义庄武士也是使的盘云步,不过却不如你所知步法全整,必是有人教授时故意所为。我杀了庄中一人,易容入庄,几番察探,终于断定那韦义庄庄主脱不了干系。韦义庄势力极大,且短短数月崛起,那庄主必非池中之物。不过,我察尔斤又何曾惧怕过谁,因而那日我便找上那庄主,若是秘籍果真在他手中,夺了回来便是。哼哼,我到中原数年,头一回吃了瘪,几乎无法脱身。那韦义庄,可比面上深了无数。你可是在奇怪,以我的武功,居然也会如此狼狈?非但狼狈,实乃生平所遇敌手,但那秘籍我却是志在必得,你若是愿助我,得了秘籍,准我半年研读,半年一至,我必自绝,报你那同伴之仇,决不食言。你可愿意?”他眼中凸显的狂热和认真在注视叶其安的过程中渐渐消逝,恢复了平常。 “你若不愿,我也不再理会。”瞬间变成了与外貌相符的老实忠厚的模样,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看出这个人面具之下的真实样貌,“夫人,你先歇息着,待到未时,便随为夫上路,去会会那韦义庄庄主罢……” …… …… 郊外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高头大马的武人,也有轻车小轿的富人,或是携了小童春游一般风雅的儒士。不时有熟识的,靠往路边寒暄。 人流中,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满载活鸡活鸭,摇摇晃晃前进。牛车上一对夫妇衣着新鲜却是俗不可耐,尤其那妇人,像是将首饰盒里的所有家当都戴在了头上,脂粉浓艳,仍是盖不住隐隐病态。路人嫌弃味重聒噪,纷纷宁愿绕行几步避开。 远远的,一阵鼓乐喧嚣随风传来,渐渐可见彩旗飘扬,路边列队着统一服装的卫士,手执刀剑,目光敛和、神情肃穆,空气中因而添上了一分庄肃。 再近得一些,一道富贵雅致的大门,左右各是八名白衣银甲、乌发玉带的执箭武士。几名容貌清秀的少年手捧银盘,簇拥在一黑衣一白衣两名中年男人身后。 人流在门前聚集,众人纷纷拿出精致镶金名帖。那两名中年男人接过察看后便放入身后少年所捧银盘中,随后将来人迎入门内,引向繁木掩映的重重楼宇。 还未递上名帖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争执,随即大打出手,惊得那些不懂武的文人富商面无人色的逃避,一时乱了场面。打骂声中,旁人慢慢听出,拼斗两方原来是江湖中的两个对头,今日巧合竟凑到一起,仇人相见,自然难以和乐融融。 眼看已有数人受了殃及池鱼之祸,一声清啸、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只是一招,将那拼斗双方卸器点穴,扔出老远。刀剑武士随后迎上,将那两人提了手脚而去。 “各位,”那白衣中年人拉伸着袍角上根本不存在的皱褶,一脸和气,“韦义庄早有言在先,今日前来诸位,都乃本庄贵客,往日若是有何仇怨都请过了今日再行了断,否则坏了大事,可别怪本庄无情。呵呵,无事,无事,请请请。” 那黑衣人则面无表情、一声不吭走回了原处。 风吹尘散,转眼间,迎的迎,进的进,众人都仿佛遗忘了刚才一段插曲。 满载鸡鸭的牛车摇摇晃晃,终于来到门前不远。赶车的男人跳下车,点头哈腰走上去,朝着黑衣人身边一个年轻管事递上一块黑黝黝的腰牌。那管事将腰牌奉给黑衣中年人过目后,递还男人。男人急急回到牛车边,赶了车随那年轻管事朝着正门左侧的小道走去。 离开正门一段距离后,那年轻管事回头看看牛车上的妇人。 “张五,娶老婆了?”好似觉得张五这个浓妆艳抹的媳妇打扮得可笑。 “呵呵,”张五连忙笑笑,“这婆娘身体不好,等养壮了,让她替我生个儿子。” “生个儿子如你一般难看,那可怎么好?哎,我倒先说,这一车的鸡鸭可不许有病的瘟的。今日庄主大喜,若是在这上头出了事,日后你就断了来庄上讨活路的念头。” 张五连声应着,一面赌咒发誓。 进了侧门,绕向后庄,每过一段,便有人检查腰牌,即便都与张五熟识,却仍是一丝不苟。走了半天,到得厨房储库,又有专人验查货物,才准入库。 下了十来只鸡,已有小厮执了牌来领张五。 张五一脸忠厚笑容,与几人都打了招呼,这才扶了妇人,随着那小厮离开。 “这位小哥,劳烦你了啊。”一边走,张五一边与那小厮搭话。 “你好福气。”那小厮也挺和气,“都夸你的鸡鸭好,上头专门发了话,今日庄主大喜,也让你入席。” 张五连连道谢,说了一通恭维的好话。 脚下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子路面,路边树木葱郁,虽然还只是初春,却也是各处繁花朵朵。屋檐廊间张灯结彩,路上仆人管事来来往往,热闹却不喧闹。 进得大厅,桌边几乎都有人入席,廊柱门窗大大的红喜字,映得人人春光满面。 小厮领了张五夫妇在偏角僻静一桌坐下,交待了几句转身离去。 角落偏僻,偏偏能不着声色地将大厅物景一览无余,张五艳羡不已地四处观望,却用旁人难以辩析的角度几不可闻地对着妇人说:“为夫的可是又忘了告诉夫人?今日是那韦义庄庄主的大喜之日,迎娶的乃是苏州首富之女。据说姿容绝佳、芳华超凡,向有苏州一绝之称……” 娶亲吗?叶其安几乎有些感谢身边的察尔斤。他挟制了她的行动,又给她罩上面具,使她不需要在这几百人面前暴露出此刻自己的软弱一面。 娶亲吗?有什么东西,像只小虫子,使劲往她脑子里面挤,挤进脑子,再挤进心脏,扯得全身酸痛,想要尖叫,又没有力气,好像突然之间对所有的一切都丧失了兴趣,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偏偏怎么也闭不上眼睛,各种各样的声音更加尖锐地钻进耳朵里…… 戌时一刻,傧相高喊吉时到的声音中,一场繁复而精致的古代婚礼徐徐拉开序幕。厅中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大厅上首,一抹大红的修长身影手执同样艳红的锦绸踏步而入,锦绸的另一端,是那头盖红绸的婀娜身影。 眼睁睁看着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感觉也许就是这个样吧? 人群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中,她的世界却在土崩瓦解…… 突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叶其安猛地起身脱困野兽一般冲向那一抹红色,却因为行动受制重重跌向地面,带翻木凳,发出巨大声响。近旁数人闻声转头来看。 不知是凑巧或是听到异常声响,那修长的红色身影微微侧身,转过了脸,虽然只是一瞬,正在挣扎的叶其安却安静了下来,木然任由扮成张五的察尔斤将自己扶起,任由他向周围人群传达出自己不当心摔倒的信息。 封青说,江湖上出了件事,重现江湖的韦义庄,庄主是传闻幸免于难的上任庄主亲子,名叫韦谏…… 那张脸俊雅卓尔,却不是她所熟识。 又是易容吗? 也好,只当是别人,只当是张五的妻子看到一个陌生的被人称为韦庄主的男人娶亲。 “夫人当心。”察尔斤阴柔的声音在耳畔环绕,冰凉的手指轻轻扣在她手腕脉门,“搅了庄主喜事,张五日后可做不了生意了。” 第二十八章无生门门主 婚礼热闹地继续,察尔斤却已趁着全庄上下忙于婚礼,挟持叶其安离开大厅,沿着一条僻静小路悄然前行。鼓乐喧嚣渐渐远去,路边昏黄的灯火映照前途的静寂。再走一段,似乎已出了卫士巡守的范围,戒备松懈许多,察尔斤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呼啸而过的夜风变的像钢刀一般刺痛皮肤。 “韦义庄,不过是个面子,”终于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脚步,察尔斤阴恻恻地笑,“这一路布满奇门遁甲,不过布阵之人又怎会想到我偏偏钻研此阵多年?恐怕这世上,此刻除了你我,再无外人知晓面前这个宅院才是真正的韦义庄罢。” 眼前的院墙数十米高,墙壁表面光滑平整,昏暗灯火下,几不见顶。 察尔斤将叶其安外袍脱下,从袍内抽出一根细密结实的长绳,一端系在叶其安腰上,一端握在手中。他走到院墙边,提气攀跃上墙头,再将叶其安拉上去,抱她跃进院内。 院内几处灯火幽然闪动,不见人影。 察尔斤左右察看片刻,挟了叶其安小心翼翼朝一处建筑物靠近。距离越短,他就越加谨慎,像一只慢慢接近猎物的野兽,用全身的感官获取着黑暗里可能存在的敌人。 ——却还是不够。 周围突然灯火通明,灯火后面人影绰绰,偷袭的野兽瞬间变成困兽。 初时的惊诧后,察尔斤反而坦然一笑,环顾高高墙头不知何时出现的森冷箭光。 “好手段。”除了脸,察尔斤已不再是张五,优雅地扶了叶其安自若前行,“我输得心服口服,却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门主阁下?” 前方建筑正门徐徐打开,一对侍女手提灯笼按序进入,将个幽深大堂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四名黑衣武士负手立于堂中死角,看似随意,却将堂中护得固若金汤。 一名舞姬缦纱裹身、蛾眉淡扫,手握一柄寒光四溢的宝剑,在大堂中央起舞翩翩,忽而柔如弱柳,忽而英气逼人,仿佛天上仅有。 察尔斤嘴角含笑,扶了叶其安站在堂前,对身周箭光视若无睹,反而像个前来观舞的客人,随时准备为曼妙绝伦的舞技鼓掌欢呼。 宝剑在空中划了个圆弧,恍若流星坠世,剑尖不差毫厘地停在察尔斤喉间。 察尔斤面色不改,眼睛反带着淫靡的气息在舞姬美妙的身体上轮转。 舞姬浅浅一笑,剑尖挺进,在察尔斤喉间皮肤带出一粒血珠,随后剑光一转,宝剑已稳稳落在左边黑衣武士手中。舞姬盈盈转身,脚步轻轻,来到大堂深处的榻前。巨大的软榻上慵懒卧着一人,乌黑长袍、墨红腰带,披散的长发随着卧姿瀑布般垂落,遮住了脸。舞姬将榻边银盘举起,捧至那人面前。那人微微仰头,就着银盘衔取果子,发丝流动,露出无匹的容颜和嘴角妖魅的笑意。 “夫人,”察尔斤忽然极为关切地低了头,半是调笑半是抚慰,“何必如此?待回了家,为夫也如此伺候夫人便是。夫人再稳不住,岔了血气,可是神仙都难救啦。”说着,解去了叶其安身上一处穴位。叶其安吐出一口气,几乎软倒,外人看来,却像是她娇羞躲入丈夫怀抱。 “总教头,”那舞姬在榻边卧下,轻轻枕在那人脚边,微露笑意,“你与本门素无瓜葛,为何几次三番上门挑衅?我家门主上回已手下留情,放了你回去,你兀自不长记心,当真活腻了?” “无生门自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在下却听闻贵门数月来招兵买马,大有另起龙庭之意,又岂不是活腻了?” “总教头哪里话,本门只是江湖中小小门派,岂敢不敬天子、不尊王命?总教头这样说,不是欲加之罪么?今日韦义庄庄主大喜,贵夫人似又欠安,不如请总教头携夫人退了去,本门只当是个误会,总教头意下如何?” “自然是好,不过在下也有一议:奈何师门恩重如山,实在不敢违逆,只好请门主赐还宝典,令在下可以祭奠先师坟前,也不枉师门栽培一场,来日贵门有用得上察尔斤的,在下肝脑涂地,门主体谅。” “既是如此,”舞姬盈盈一笑,艳若春花,“本门只好请总教头留下做客了。”言毕,双眼一抬。四名武士列阵进逼。 “哎——”察尔斤浅退一步,右手握住叶其安脖子,将她推往前,“门主小心,可不要误伤了她。” 那门主未动,舞姬也未动,四名武士仍旧列了阵,将察尔斤围困其中,逼得更紧。 “唉!这世上本就多无情之人。”察尔斤微微一叹,手上用力,叶其安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总教头若是以为用这女人性命相胁,便能令本门低头,那可错了。”舞姬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足下一点攻了过来。 察尔斤挟持叶其安,足下灵动,让开舞姬攻势,同时解开叶其安哑穴,手指在她颈上一划,立刻血流如注。 叶其安痛喊一声,喘息着:“讲点卫生行不行,指甲里细菌很多。” 在她开口同时,那门主猛地一震,坐起身来。 察尔斤阴森一笑:“敢问门主阁下,可否正往南方探寻熟人?呵呵,我这夫人,来头不小,当今皇太孙、皇四子燕王都视其若命。为救她,韦义庄也不惜出动庄内精锐。若是别人,恐怕只当韦义庄庄主也是裙下之臣,在下却凑巧知晓其中别情。适才目睹庄主大婚,我这夫人可是差点岔了经脉、乱了气息,几乎死了。门主阁下,不愿顾念我夫人的一片苦心么?”手上再用力,叶其安原来的肩伤渗出鲜血,渐渐染红衣料。 舞姬凌厉挥剑,刺向察尔斤要害。察尔斤不慌不忙,侧身推手将叶其安迎向剑尖。 只见黑影一闪,“当”的一声,剑尖被一物击开,暗器落地,原来是颗果子。 “退下。”那门主凛然开口。舞姬立刻收了攻势,与四名武士一同后退,严密防范。 察尔斤稍稍松了手劲:“在下一番布置,不敢妄言瞒过门主。南下之事,无须多日必然暴露,在下只有赶占先机,今日匆匆而来,早已料到此刻局面。门主阁下,既传她盘云步,又为她大动干戈,想来关系非浅,又何必令她受苦?” 那门主慢慢起身,一步步走下软榻,右手中握着的一卷书册,随着他脚步一点点展开,露出书中图文。 察尔斤一见那书卷,顿时眼一亮,惊喜难抑。 “放了她,武籍便是你的。”门主冷然沉声,一双眼直直望着察尔斤手中的叶其安,轻抖右手,书册重又卷起。 察尔斤点头:“在下自然不会为难她,不过在下还有一事相求门主。” “说。” “门主武功高绝,手下人才济济,在下要得安然脱身,恐怕不易,还请门主自受五成掌力,在下也好走得安心。” “好。”门主片刻犹豫也没有,抬掌击在胸口,顿时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韦谏!”叶其安惊吼出声,脑中一片空白。 无生门部众大惊,欲要上前,却被韦谏挥手拦阻,挥手之间,他手中书卷稳稳射向察尔斤。察尔斤侧身化去书卷所带掌力,将书卷抓在手里,随后一掌击在叶其安背心。叶其安闷哼一声,斜斜飞了出去,韦谏只手在地上一撑,斜斜掠起,将她揽在怀中。 “多谢门主好意成全!”肆意笑声中,察尔斤借力后跃,冲破窗栏离去。 舞姬挥剑带领门众紧紧尾随其后。 滞痛从背心慢慢蔓延全身,脑袋沉沉的,阵阵天旋地转,叶其安竭力漠视口中血腥味,愣愣看着替自己搭脉疗伤的无生门门主。一股温暖从他的手指钻入手腕,稍微消减了胸口的烦闷。 “……结婚的不是你?”她听到自己在问,声音象是千里之外传来。她脸上面具厚厚脂粉早已被泪水冲花,药水混合泪水,刺得皮肤生疼。 “别说话。”他仍旧是冷然淡漠的语气,却熟悉得令人安心。 叶其安抬起手,在他唇角抚过。手指染了他唇角血迹,她低头,怔怔看着手上的殷红,仿佛又看见婚礼上刺目的红绸。 “多谢门主!”她猛然甩开他替自己输入真气的手,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你我早已两不相欠,各走各路,不用劳烦门主舍命相救,我受不起!” “叶其安!”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腕,脸色更加难看,喘息得比她还要厉害。 她心里一扭,怒气消了些,身上没了力气,脑中晕眩感愈加强烈。 “帮我把面具摘了。”她抓住他衣襟。 “需用药水,否则留疤。” “我不管!”她吼,“我不要用这张脸对着你!本来就没你好看,现在这张脸,怎么见人……”终于失去意识。 韦谏轻轻揽着她,脸上神色变幻,许久,幽然一声长叹。 第二十九章阳关三叠 叶其安中途醒来时,颠簸不宁,似乎是在马车上,不知是一张还是两张陌生的脸在眼前晃了几晃。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除了胸口隐隐的闷沉,还有睡得时间太长而僵硬的四肢,已经感觉不到伤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醒了?”窗边修长的背影,淡然而低沉的声音。 “不太有把握。”仍是在梦中也难说。 对面的人轻轻一笑,转过身来,映照在窗外的晨光中,脸色白得有些透明。 叶其安望着他,仿佛已隔了一世。 什么时候,莫名的情感已经积淀得如此深厚? 一直以为自己依赖他,是因为同生共死的经历——在最绝望的时候,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在那“婚礼”上,心脏为什么却有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淡淡药味里渐渐掺杂了熟悉的清新。 “还痛么?” “痛……”她愣愣开口。 手腕上随即多了两根微凉的手指。那好看的眉微微地蹙了起来。 “哪里痛?” “……”心,心在痛,一直都在痛,只是她故意将它藏在了最深处。 腕上的微凉指尖若有似无地一颤,离开了。 “无碍,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他站起来,转身欲走,“我唤人替你梳洗……” “韦谏!”手反射般抓住他的袖子。 “门中还有事务,过几个时辰我再来看你。”他回头,眼神柔和。 衣袖从掌中慢慢溜出。 “……我喜欢你……”叶其安呆呆看着滑走的衣袖,喃喃低语。 衣袖已经决然地抽离,修长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外恍若传来一声闷雷。 叶其安想起了小时候,某个夜晚做了噩梦后,那种孤单无依的恐惧,突然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再也找不回来…… …… …… 门外渐渐响起低低语声—— “……你没瞧见?只一下,腰这么粗的石栏便断了,若是挥在我身上——啊呀呀,阿弥陀佛……” “噤声!娃娃家可别乱说话。门主又岂会无缘无故打人?小心长老听见,罚了你……” 低语声在门前消失,房门被轻轻叩响。 “姑娘,奴婢给姑娘端水来了。”房门开处,一个妇人带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替叶其安梳洗穿衣。两人手指生茧,看模样应该也是身怀武功。 叶其安仍旧很不习惯地想要自己动手,身上却实在没有力气。察尔斤那一掌似乎把封青数月来调理的成果打得烟消云散。 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换衣时,她看到肩头敷了药,绑着绷带。不顾妇人和小丫头的不解,她执意要了男装穿上,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拿镜子照了照,铜镜中映出那张属于她自己的,清秀白皙的脸,大大的眼睛、漂亮的唇、眉角隐约的伤痕。 从被唤作吴妈的妇人口中,知道自己竟是在离杭州很远、地处隐密山中的无生门总堂,而她被喂了五天的药汤,一直昏睡不起。 这五天,不知又错过了多少事。 喝了些清粥,叶其安坐在房中静静等待,用遥远的目光望着送药送饭的人来人往。 时间悄无声息地逝去。 接近黄昏时,一个叫韩迁淮的青年出现在眼前,要带她去用晚餐。他身边跟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小孩子们都叫他“先生”,围着他要听故事,他则是一脸无奈和宠溺。见到叶其安,小孩子们露出了怕生的表情,然后挤挤推推,很快跑了个没影。只有个叫雨珠儿的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留了下来,一脸老成世故地跟在韩迁淮脚边,看向叶其安的眼光老像是在盘问什么,有戒备,有防范。 叶其安很喜欢这个孩子,尤其喜欢那张粉妆玉琢的脸上充满敌意的表情,看上去很有活力,不像那时认识的小山子,嬴弱而无神,如同关在牢笼中的小动物。 随着韩迁淮出了房门,叶其安立刻被回廊石栏上一处断痕引去注意力。如玉般的石栏上,新生的断痕触目惊心,四溅零落的碎石仿佛哭诉自己悲惨命运的泪滴。 “今晨门主毁断的,”注意到她的关注,韩迁淮解释,“可惜,坏了这一院的景致。” 原来那个小丫头说的就是这个。叶其安心里一阵烦闷——他怒火的根源难道是她吗…… 韩迁淮牵了雨珠儿小手朝前走着,小女孩不时地转头看来。 “雨珠儿,好好走。”韩迁淮轻晃小女孩的手,语带宠溺。 “爹爹,”雨珠儿使劲招手,等到韩迁淮稍稍弯腰,便指着叶其安作势耳语,“哥哥要门主抱抱,羞羞。” “雨珠儿,哥哥不是哥哥,是姐姐啊。”韩迁淮微笑,拍拍雨珠儿的头,“门主抱姐姐,是因姐姐受伤了。” 雨珠儿不服气地撇撇嘴:“红蔻姐姐受伤都不要门主抱……” 穿过九曲八弯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人才惊觉竟然身处高楼之上。身侧石栏之外,岑峦叠嶂、云蒸霞蔚,不见尽头,靠近石栏俯望,楼宇亭台,俨然是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可以想象,在那看不见的青砖岩石之后,排列着数不清的冷光森然的武器和忠诚无二的卫士…… “叶姑娘,这边请。”韩迁淮温和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身旁,雨珠儿小小的脸上写明了不耐。 叶其安连忙疾步赶上。 还未进门,已经闻到酒食的香味。厅堂内明亮的高烛、齐整的木几,一人一座,分列在红毯两旁,厅首起了矮台,中央宽大端肃的大椅,一身黑袍的韦谏坐于其上,带着慵懒无害的笑容,注视着几旁斟酒的红衣女子。 叶其安心里霎时萌生退意,迈出的腿迟迟不落。 “红蔻姐姐——!”雨珠儿早已欢乐地甩脱韩迁淮的手,奔了过去。 厅中众人闻声回头,望向门口。叶其安往回退的脚步只得生生停住。 韦谏抬头看来,脸上笑容慢慢隐去。 “叶姑娘,请上坐。”韩迁淮引领着叶其安直直走向韦谏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随后才将粘在那红衣女子身边的雨珠儿拉开,带着她坐在了另一侧。 “叶姑娘,”被唤作红蔻的女子,正是那天仪态万千的舞姬,端了金杯盛酒,走到面前盈盈跪拜,“叶姑娘是门主的恩人,便是我无生门的恩人,红蔻愿代门众敬谢姑娘大恩。” 这样的美人,谁又会不喜欢呢? 叶其安愣愣端起面前酒杯,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我……” “红蔻。”韦谏突然轻唤一声。 “是了。”红蔻领悟,嫣然一笑,“姑娘重伤未愈,不好饮酒,蔻儿鲁莽了。”仰头饮下杯中酒,随后接走叶其安手中酒杯,仰头又喝,“敬谢姑娘大恩。”起身重又回到原位,朝韦谏迎上浅笑。 厅中众人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沉浸在美酒佳肴和与朋同聚的轻松愉快中。 叶其安却像同样饮下了那杯烈酒,喉头腹中辛辣一片,激得眼中酸酸涩涩,泛起水光。 ——算了。 本来就是个异类,又怎么能硬生生挤入他们的生命里?一直保持着当初那样看客的心情不就好了? “门主。”她勉力开口,心里却搅成一团。韦谏微微侧头看向她。她忙低了头,想藏起自己暴露软弱的眼睛,“那个察尔斤欠我一条命,我想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他已逃往西北大漠。”在韦谏默许之下,红蔻回答道,“姑娘放心,他逃得一时,难逃一世。敢到我门中惹事,岂能轻易放过?” “这样啊。”叶其安点点头。封青说察尔斤曾在宫中手下留情。现在察尔斤劫持她抢走了韦谏的武籍,又将她打伤,就算是扯平了吧?下次再见面时,她必须得有了替双福报仇的力量…… “你说,”韦谏忽然问道,“察尔斤欠你一条命,是何意?” “是——”说了又能怎样?她愣了愣,转开了话题,“门主,察尔斤设了计谋,让我的同伴误以为我在南方,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天。我想趁这个机会向门主告辞,去找寻同伴,还请门主体谅,准我离开。” 韦谏迟迟没有作答,眼底深沉无际。 “叶姑娘,如果是封大夫他们,”韩迁淮趁着雨珠儿埋头吃饭,说道,“此前已按门主吩咐送了信去,封大夫应已知晓叶姑娘平安的消息。” “好。”韦谏却在这时淡然开口,随后转头,向一名前来敬酒的门人举起了杯。 躲开红蔻似有深意的目光,叶其安竭力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满桌的美食上,可惜虽然美味在口,却只觉得苦涩难当。 …… …… 是……不是……是……不是…… 花瓣落地,铺成小小一团。 叶其安苦笑,丢开了花枝。原来自己也会有玩这个游戏的一天——曾经以为很愚蠢的游戏…… “叶姑娘,马已备好。”韩迁淮进门来,递了一张银票和些碎银。 叶其安也不推辞,接过放进包袱:“那走吧。” 沿着石阶一路蜿蜒向下,一路走,韩迁淮一边温言解说:“……八年前,上任门主将还是少年的门主带回,收为义子,昭告门众传他门主之位。门主却一心复仇,不愿继位。直至老门主临死之时,应允门主,许他报仇之后再行继任,若是五年不回,本门便另行择选门主继承人,此后门主一走又是数年,门众诸位长老皆已意冷。不料,数月前,门主突然回归,非但武功精进,且绝口不提复仇一事。门主原就是天纵之才,继任门主之位后,精励图治,行非常之举,成非常之事,如今本门可谓蒸蒸日上,老门主在天之灵也能告慰。若非姑娘援手相救,断不会有今日之无生门,我门中上下感激不尽。此次姑娘南下寻友,本门虽不能举族出动,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高大的铁门,是进入无生门总堂的第一道屏障。此刻铁门紧闭,门下五匹骏马、四名武士,静静相侯。 四名武士白衣银甲、乌发玉带,背负精铁弓箭。 察觉叶其安的惊讶,韩迁淮微微一笑:“韦义庄本是门主所立,庄内多有门中弟子,不过阅历尚浅,以致救援姑娘失手,相关人等都已领受处罚。此次迁淮特意挑选四人,随同姑娘一同南下,也好锤炼一番,姑娘莫要嫌弃才好。” 说是锤炼,实际上是保护她吧。其实根本不需要说得这么隐讳,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也没有奢望韦谏仍会陪伴她同行。 铁门徐徐而开,伴随古老沉重的轰鸣,叶其安上马,四名武士随行于左右两侧。 “路途遥远莫测,君且珍重。”韩迁淮抱拳礼别,慢慢消失在合闭的铁门之后。 叶其安回望良久,心绪难平。 “姑娘,上路罢。”一名武士出声提醒。 叶其安应了一声,勒转马头,迎风而去。 铁门之内,高楼之上,黑袍男子临窗而立,遥望春风起处,身后红衣女子静静注视男子背影,眼底渐渐显露隐约怅惘…… 第三十章挽弓射狼 哲人们说,事情总是有两面,要想生活得快乐,就得学会去看好的那一面。 哲人的话总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因此平凡人总有排遣不完的苦恼。 生离苦。死别苦。贫穷苦。病痛苦。相思苦。爱不得苦。种种种种,何时才是尽头?偏偏苦海无涯,却怎么也不甘心就此放手,痴痴纠缠红尘无休。 叶其安遥望辽阔无际的大海,愁绪莫名。 天空中盘旋往复的鸟儿,这样的恣意、这样目空一切,引人向往无尽。 如果真有来世,宁愿做一只鸟。即便生命短暂脆弱,也好过做人日日庸碌自扰、不得宁静。 如果有来世,宁愿是只鸟,能够海阔天空,不受尘世羁绕…… “公子,风大,当心身体。”斗篷轻轻落在肩上,厚实而温暖。不再白衣银甲的年轻武士,坚毅的脸上有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叶其安笑笑,“一点小感冒而已。不过还是回去吧,他们也该回来了。” 马儿沿着小路缓缓前行,偶尔路过当地人,掩不住好奇地望来一眼。高头大马、外乡人口音,在这与世无争的小小渔村,感觉好像是开了越野车来到一个闭塞落后的地方。 回到借住的老渔民家中,另外三人早已等候在院中。 “你们回来啦?”叶其安下马迎上去。 “公子。”三人齐声。 无伤,无戒,无名,还有身后的无尘,就是韦义庄内初见时围攻察尔斤的黑衣武士。能跟随在门主身边,想来在门中应该地位不低。 “封大夫的确来过左近,不过应在数天前离开了。”稳重的无戒。 “应是与门中前来报信之人错过了。”敏感的无尘。 还有一旁沉默的无伤和牵马去喂水的无名。 同行一月,四人却竟然甘愿陪伴在一无是处的她身边。有时候,古人的价值观仍旧令她讶异。 “是啊,”叶其安裹紧了斗篷,“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离开无生门已经一月,一路追踪封青一行的线索,偏偏不知为何,总是错过。上一次几乎就要找到,却因为她一场重感冒耽误了时间,功亏一篑。 “几位公子,”老伯在屋门口唤,浓厚的地方音,得花很大力气去分辨,“不是还要赶路?天不早了,快些吃饭罢。” 饭,是“鱼全席”。 刚来时,老伯家中只有几条老鱼干,老伯好客,毫不吝啬将储备粮食拿出招待,叶其安等人自然不好意思,无名陪着老伯借了邻人小船出海一天,满载而归,才有了两天来的丰富食物。许久不曾出海,且收获颇丰,让老伯皱纹满布的脸上笑容难消。 海鱼味腥,叶其安病未痊愈,吃了几口就没有了食欲,撑了下巴看着吃饱后的无尘四人配合默契地用剩下的时间替老伯挑满水缸、劈柴、修补房屋顶上破损…… 老伯阻拦不住,只得站在一旁,乐呵呵笑着,眼里却是泪光隐隐。 明初战乱初定,朱元璋治国严苛。像老伯这样孤身一人,又渐渐老去无法劳作的百姓数不胜数。如今看着四个小伙子将个小小茅屋挤得满满,老伯怎能不难过。可惜,他们终究还是要离开,最后老伯仍旧得孤独无依…… “公子?”无尘在旁边轻唤。 叶其安总算惊觉自己脸上的泪意,趁着别人还没看见,连忙擦去泪水,感激地笑笑——无尘故意站在了刚好遮住其他人视线的地方。 幸好,她还有他们四人陪伴度过这段时日。 太阳升到头顶。叶其安硬塞了些银两在老伯苍老的手掌中,告别老伯出门。暖风阵阵,夹杂着大海的味道迎面而来。 “走吧。”叶其安打了个喷嚏,裹紧斗篷策马上路,也不管自己这副模样对不对得起那样好的天气。 沿着海岸线折返往北。 封青留下的踪迹透着古怪,半个多月以来,始终在这一带绕圈子,忽而南,忽而北,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希望这一次不要再错过。 道路渐渐荒僻。四名卫士提高了警惕,眼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叶其安安心地坐在马背上,若不是怕摔下来,早就已经睡着了。 走着走着,旁边的无尘突然欠身拉住了她手上的缰绳,马儿停住脚步。 她诧异睁眼:“怎……” “嘘——”无尘在唇前竖起手指,将叶其安压低在马背上,紧紧盯着侧前方。 无伤、无名、无戒已经持弓在手,指尖搭在箭上,警戒着。 很快,侧前方的灌木后转出三个人来,慌慌张张朝这边闷头跑。无伤三人立刻拉满弓,将叶其安护在中间。羽箭的腾腾杀气令三人不知所措地站住脚步,仰头望来。 如果不是无尘他们的表情太过严肃,叶其安几乎笑场。眼前的三人都做这一带普通渔民打扮,特别的是,其中一人个子矮小,顶了个亮亮的脑门、头发在后脑束成髻,另一人金发碧眼,高高大大的鼻子。 原来是“老外”。 无尘四人显然也惊异于来人的别样外表,不过手中的弓箭却一丝都没有移动。 终于还是三人中最不像“老外”的人先有了动作,抱拳作揖,献媚地笑着说话。 闽南语。 听浙江话已经是很大的考验了。 那人倒很机灵地马上换了北方口音:“几位,我们忙着赶路,惊扰了尊驾,还请恕罪。”一边说,一边退到路边。 无尘四人静默片刻,终于收回弓箭,望着那三人避让着走开。 “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外国人。”叶其安嘻嘻笑着,压低声音说。 “公子知道这些模样古怪的人?”无名还在扭着头看。 叶其安点头,刚要回答,却听见后面传来那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人情绪激动,声音很大。 感谢互联网、感谢铺天盖地的美剧、日剧,虽然不是全部,却也听懂了大概。 “公子?”无尘最先注意到了叶其安越来越凝重的神情。 叶其安猛地抬起了头:“别让他们离开!” 话音未落,无伤、无戒已经纵马越出,搭箭拉弓,“铎、铎”两声,羽箭自那三人头顶擦过,定在前面地上。 金发碧眼那人刚夸张地叫了一声“MyGod”,无伤、无戒已经来到眼前。 其余两人竟然会武,不过武艺平庸,两三下败下阵来,那亮脑门也只多撑了十招。金发老外像只跳蚤,惊叫着蹦来蹦去,本来就白的脸更是像涂了白颜料。无伤、无戒将那两人带回叶其安身边时,他跟在后面,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重复着“野蛮”、“不人道”之类的词语。 两人被丢在叶其安马前。一人叫着“好汉饶命”,一人用狠毒的眼光盯着叶其安,嘴里出来的是“八格牙路”。 实在憋不住,叶其安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一笑,外人看来,这个“头目”显然是个笑面虎,汉语、日语、英语瞬间都停止了。 正了正色,叶其安望着先前说话的那人:“我们不杀你,不过你得把刚才你们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那人一愣,随即摇头:“好汉,我们忙着赶路回家,不知道好汉所指何事?” “啊,”叶其安一笑,转头看着那金发老外,用英语说了一句“你们的首领是做什么生意的?”又看向那亮脑门,用日语说了一句“下午好”,心里却暗叫“惭愧”。英语好歹是学过的,日语的话,除了刚才这一句,会的不超过个位数。 那两人被唬了一跳,神色不定。金发老外似乎想要说什么,亮脑门冷哼一声,便有些难堪地闭了嘴。 叶其安板了脸。无名会意,在那亮脑门身上拂点数下,那人立刻惨叫着在地上不停打滚,似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声音都叫得嘶哑,却始终不会晕过去。其余两人看得面无人色,冷汗直冒,知道眼前这些人要拿自己性命简直易如反掌,眼看无名又抬步走过来,先前说话那人立刻告饶交待。 明朝初建,政府还没有余力建设强大海防,常有海盗趁机上岸劫掠百姓,百姓们早已痛苦不堪。这三人原来便是这一带的海盗。数日前,三人所属的团伙上岸劫掠离这里不远的城镇,本来满载而归的计划却被意外出现的人破坏,团伙首领还被迫立下字据,保证再不来犯,才被放回。不过,显然这首领并未打算遵守诺言,回去后纠结了所有成员,今晨上岸,准备雪耻来了。 “果然是这样。”叶其安点点头。刚才听那金发老外一直在反对屠杀,日本人却不以为然。 观察着叶其安神色,以为事情有转机,那人立刻奴相毕露地说起好话奉承叶其安,同时将事情完全撇干净,做出纯粹被鬼子逼迫的模样,非但叶其安等人皱眉,金发老外虽然没大听懂他在说什么,也从他语气神态猜出大半,渐渐一脸鄙夷。 “你是汉人?”叶其安终于忍不住,喝断了他。 那人立刻点头,连声说是。 “既然是汉人,为什么帮着外国人欺辱同胞?”叶其安声音变冷,眼中添了怒火。也许强盗可恨、侵略者可恨,可是最可恨的,却是汉奸! 那人全身一抖,显然已经看懂了叶其安的愤怒,不禁心生恐惧,软瘫在地。 “不好!”叶其安突然想到一事,顿时慌了。老伯的家不就在通往那城镇的路上?“无名!押了他们跟来!无尘、无伤、无戒,我们走!”掉转马头,朝着小渔村疾驰而去。 还在老远,空中有浓浓的烟雾腾腾,一阵焦糊的味道已经钻入鼻中。叶其安急红了眼,更加用力催促马儿。很快,小渔村已在眼前,却是火光冲天、惨不忍睹一番景象,近了,才发现焦臭的空气中夹杂着鲜血的腥味。 “驾——!”叶其安将眼光从路边一具尸体上转回来,怒火蒸腾到鼎盛。 “救命——!”不远处一声女人的惊呼,很快淹没在男人的淫笑和辱骂中。 “无尘!”叶其安低喊中,人影一晃,身边的马背已空,无伤、无戒的羽箭也同时离弦而去,前方随即传来阵阵惨叫。 马儿驰到跟前,女人已经闭上眼睛。无尘转身迎上叶其安的视线,凝重神色摇了摇头。 地上被羽箭射中的一个强盗还在嗷嗷喊叫。 叶其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溢满杀气。 喊叫声在刀光闪过后终止。 无尘丢开倭刀纵身上马,伴随叶其安身边。无伤、无戒策马在前,一路营救盗贼刀下的村民,朝着老伯家奔去。 到得屋前,入目一片杂乱,屋门紧闭。叶其安心里发凉,跳下马来,冲到门边:“老伯!开门!老伯……” 房门突然洞开,寒光闪过,直直落向叶其安头顶。“当”的一声,却是无尘赶来以铁弓架住长剑,随后与持剑人连对数招,都为对方竟然未被立刻制服一惊。无尘冷哼一声,脚下展开步法,铁弓舞动,逼得对方连退两步。 一声喊,屋内又跃出一人,与持剑人并肩而战。 被无伤、无戒护在中间的叶其安见到后来那人,心中一动,惊叫出声:“管离?” “安公子?”果然是管离。 无尘收了铁弓,退回叶其安身边。 屋中有走出几人,都是相识。王焉——应是皇四子燕王朱棣,紧跟其后是那唤作煦儿的男孩和那面容白净的年轻人,最后是老渔民。 “老伯,你没事!”叶其安看到老渔民,终于安心,“太好了!” “多亏几位恩人。”老伯连连道谢,仍旧惊魂未定。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叶其安望着燕王,“你的伤没事了吧?” 自出现,燕王一双眼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叶其安,脸上神色深沉难测,听到叶其安问话,也不回答,眼光却更加复杂。 “是我多事了。”叶其安朝管离点头示意,随后抱拳,“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去哪里?”燕王终于沉声问,上前一步,气势凛然。 叶其安微微垂了头:“杀强盗!” “你杀得了么?”燕王抬眼掠过无尘几人,然后回到叶其安身上。 叶其安一震,随即咬牙:“杀不了也要杀,怎能任由他们欺辱同胞?”还要转身,手腕却被牢牢抓住。 无尘身形一晃,欺到燕王身边,挥掌逼他放手。管离和那黑衣人立刻攻上。双方一掌相触后,又同时退开,各自站在叶其安和燕王身侧防备。 “你干嘛?”叶其安握着自己发痛的手腕,怒视燕王。 或许从未有人这样与他说话,燕王也是微微一愣,这一愣,叶其安已经转身上马与无尘等人一同离开。燕王慢慢眯起了双眼,眼中怒火更盛。 “管离!费恒!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便拿命来见我罢。” “属下得令!”两条人影斜斜自两旁穿出,顷刻消失。 那面容白净的年轻人走上前一步:“主上?” “三保无需多言,”燕王冷冷一笑,“便是死,她也须死于我手。” 第三十一章破贼 将一个村民衣服上的火扑灭,叶其安抬起头,看着无尘三人在不远处将最后一小股盗匪迅速收拾。身后几米之外,无名驭马在前,那三人被用长绳捆住拖在马后,跌跌撞撞跑着,尤其那个为海盗作向导的人,更是几乎脱气,身上衣物没有一处完好,看得人心中痛快。 将人带上前,无名一番逼问,那人便将什么都招了。 原来,留在渔村的只是小股散匪,海盗的首领已带着两千多人往前面小城。身边的这个日本人,是三首领,上次被擒负伤,因而落在后面。这金发老外是海上遇难,被海盗船所救,因为懂得医术,便留在船上作了船员。 听完后,众人都是一惊。 “两千吗?”叶其安抬头望望远方。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那人连连哭喊告饶,涕泪交流。 众人冷冷看着他,一点怜悯之心也无。如果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人,又怎么会跑去替盗贼卖命、欺压同胞? 幸存的村民相互搀扶着,慢慢聚拢,望着在大火中化为乌有的家园,许多人号啕大哭,悲凉无比。 那金发老外渐渐面有愧色。 “上帝要你来做的事就是这个吗?”叶其安一脚踢开了那嚎哭不已的男人,望着金发老外,冷冷丢下一句,“你难道要将身心献给魔鬼,难道准备下地狱吗?” 金发老外浑身一震,神色挣扎。 叶其安不再理会,要无名将那日本人点了穴丢给了村民去处置,随后与无尘等四人上马赶往前方小城。 …… …… 天已近黄昏,将马拴在低处,叶其安和无尘、无名趴在城外一处高地,观察城外局势。 城门腐朽,破残匾额上依稀昭安二字,城楼上隐约有卫兵巡查,偶尔风中远远传来依稀吵嚷声,似惨叫,又似狂笑。 无尘突然捏了颗石子在手,紧紧盯着左边草丛后,不一会儿,草丛后出来的却是无戒。 “公子。”无戒矮身上前,将城中查看情形告知,“无伤仍在城中,监视盗贼首领动静,若是公子攻城,好作内应。盗贼将不及逃离的百姓困在城中各处,霸了府衙大吃大喝,所劫财物正在装载上车。四城都有暗哨明岗,盗贼虽多,不过是乌合之众,只有百余人须得提防。” 叶其安望着远处小城,沉吟不语。 “公子,若要攻城,只请公子隐蔽等候,我和无名、无戒去便是。”无尘轻语。 叶其安摇了摇头:“这些盗贼其实是盘散沙,大多是势利之徒,如无戒说的,不过是需要对付那百余人罢了。我想——没有什么忠孝仁义这些,擒贼擒王这招估计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看那所谓的三首领就知道……” 无尘三人忽地变了脸色。无尘护了叶其安缩到隐蔽处,无名、无戒幽灵一般地前行几步,消失在视线之内。很快,前方传来打斗声,转眼归于平静。无名、无戒再返回时,身边跟了个人。 “管大哥?”叶其安迎上去。这人一直和善,给她印象不错。 “安公子,”管理抱拳一礼,“我家主人特遣在下先行劝阻公子,不可轻举妄动。” “你家主人又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叶其安挑了眉微笑,心里却有些着恼。 “那小镇并无驻兵,”悦耳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带着丝丝寒意,“区区数人,纵使武功再高,恐怕也难敌众,你莫非真欲去送死?”燕王下马行来,身后只跟了那面容白净的年轻人。 “几个月前也许不会,现在,却一定要。”叶其安望着一袭布衣却掩不去眉宇间摄人魄力的燕王。这位未来的君主、天生出色的统治者,他的即位,将令这个王朝的历史翻开辉煌一页,千秋万代留名,可是,即便是他,没有体会过曾经的百年屈辱留给中国人的深刻烙印的刺痛感,又怎么能理解她胸中的那股怒火。 更何况,此刻的她,又如何静得下心来? 不过—— 叶其安突然折过身,和拳过顶,拜倒在了燕王面前:“如果有您相助,区区几千人,又算得了什么?” “……我?”燕王微微眯起了眼,嘴角添了一抹没有暖意的笑容,“我一介商贾,安公子此话何意?” “我叫叶其安,之前隐瞒姓名,是不想牵累旁人。”叶其安抬起头,“燕王爷?” “王爷”一词出口,空气霎时紧张起来。无尘等人相视一眼,随后眼中显现了悟。的确,若是普通人,又怎会有这样的天生威仪、凛然气势。 “原来你早已知晓。”燕王声音平淡,却隐藏危险。 “知道燕王,算算已有十几年,知道你是燕王,却不过一月时间而已。”叶其安抬手后指,“王爷,那一城的百姓,也是皇家子民,王爷忍心眼看强盗作乱杀人而置之不顾吗?王爷,叶其安恳请王爷出手相助!” 燕王静静看着叶其安,沉默不语。 叶其安坦然回视,心一点一点冷下去。 燕王却在此时有了动作,伸手入怀,拿了一样东西抛给管离:“速去东南大金千户所请调人马来援。”管离应声而去,燕王随后望向叶其安,“待此事终了,还请叶公子赏脸随本王北上北平,见一个人。”虽说了“赏脸”,实际却没有半分转寰余地。 叶其安一怔,随即点头:“如果这之前我仍旧活着的话。”或是没有被皇帝逮到的话。 “本王若要保你一条命,恐怕尚不是难事。”燕王冷哼一声。 “那如果要杀我的是当今皇上呢?” “噢?”燕王冷眼环视一周,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没有半分暖意,“还有一事,你只许在此地等候,不得插手。” 刚想质疑,却见无尘等人也是一脸赞同,叶其安只得默应,走到一边石头坐下,看燕王向众人下达指令。 夕阳斜照,天地抹上一轮金黄。 燕王手执枯枝,在地上点划,不时抬手遥指远方渐渐陷落阴影的小城。他语气从容、面色自若,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却已将数千人的生死定夺于寥寥数语。恍惚之间,有一种不寻常的气氛从他周围向四处蔓延,凌厉而又内敛的杀气混杂其中,蔽之不去,在那镇定自信的目光中,仿佛有鹰翔九霄、龙跃四海。 矮坡下的马匹也似被这气势所激,微微骚动起来,叶其安走过去轻声安抚,心绪却激昂不定。 人与人其实根本是不同的。这世上,本就有人天生是霸者,天生要立于九州之巅、俯视天下众生…… 突然,远方小城上空有一簇绚烂光华闪过。 “本门信号!”无戒低喊,“是无伤,城中情势有变。” 无尘突地拉满弓,牢牢锁定左侧方,不一会箭尖所指方向跃出人影,却是领命而去的管离。 “主上!”管离在燕王身前拜倒,高举领去腰牌,“福宁卫两千兵马早已在属下赶去之前设伏于城东,与城中内应相约戌时攻城破贼。” “原来已有人赶在我等之前。”燕王遥望小城,目光深沉,“何人调动兵马?” 管离垂首道:“据伏兵所言,有人拿了皇太孙殿下金牌,调一千兵马设伏,福宁卫因恐有误,多增一千。”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道,“属下返回时,偶然听兵士议论,说那持牌之人是一男一女,身边还随了一只似虎怪兽……” 一声马嘶,蹄卷尘飞,却是叶其安纵马奔下山坡,急速往城中飞驰而去。又是疾风起,无尘与无名、无戒已展开步法紧紧相随。 “那女人!”燕王大怒,挥手甩开枯枝,“三保!马!” …… …… 不过数十米远,无尘三人已来到叶其安左右。 “公子!” “一定是封青他们!这次绝不能再错过!”叶其安急切地盯着前方,恨不能插翅而飞。 疾驰到城门之下,无名、无戒奔行中出箭,城楼上两名守卫应声而倒。正要再射,城门忽然被打开,无尘一手将叶其安自马背拉下,一手将骏马硬生生拽横挡在了叶其安身前,骏马嘶鸣中,门内出现的却是无伤。 突然的中断,反而让原本满满的劲力消散一空,叶其安软弱地靠在无尘身上,甚至不敢去看城门方向,只觉得自己的希望就像个绚烂的肥皂泡,也许轻轻一戳便破,更令人胆怯。 地面隐约传来雷鸣般的沉沉波动。 无尘抬头望天:“戌时了。” “叶其安——!”燕王的怒喊也在此时响起身后,“想被千军踏扁么?还不进城!” 无尘将叶其安重又抛回马背,跃身坐于其后,握了缰绳纵马入城。无伤、无名、无戒弓箭在手,展开步法伴行左右。燕王三骑紧随在两步之遥。 一路驰行,迎面有盗贼叫嚣而来,纷纷倒于箭下,或是管离、三保踏马挥剑击退。无伤等人紧随箭后,射倒来人,又从人体上取出羽箭,再搭弓射出。羽箭源源不绝,盗贼几乎不能近身。 作战间隙,管离擦去剑身血迹:“两千人,为何这样少?” 的确,目前所遇盗贼太过零散,且几乎没什么战力。 “城内早已有人在水食中下药,大半贼人均已中毒无法行动。”无伤将搜集羽箭在地面磨转,让箭尖重复锐利。 叶其安眼中恢复光彩,双手紧紧抓住身前握着缰绳的无尘手臂。 无伤抬头望来:“若是有内应,此时必在城东祠堂。” “快去!”叶其安急道。 此时城外官兵已经入城,盗贼四处逃窜,形势越发混乱,往城东路上,盗贼数量骤减,但身手却与之前所遇截然不同。无尘也跃下马去加入战团,与管离、三保呼应,护着叶其安和燕王步步推进。 转过街角,约数十盗贼集结在祠堂外,叫嚣不停,见到有人来,顿时分出半数一拥而上。无尘四人、管离、三保顿时陷入混战,不多时,身上衣物皆被对方鲜血浸染。 叶其安高居马背,天色朦胧,隐约看到祠堂外战团中,似有时隐时现的熟悉身影,刚要看清,却往往被拥上的人影遮挡…… “叶其安!”燕王一声大吼,合身将叶其安从马上扑倒在地,数次翻滚后,终于躲过密不透风的钢刀。“让开!”燕王趁势推她在墙角,徒手与持刀盗贼拼斗。叶其安呆了呆,随即拾起身边遗落的长刀,展开“盘云步”,跃前与燕王携手。这时又有三名盗贼抢上前,数招之后,燕王手臂被刀锋擦过,立刻溅出血来,眼看就要无可退避。叶其安惊慌失措,连连呼喊离自己最近的无尘救援燕王。 若是燕王因她而死,她便当真成了篡改历史的罪人! “主上——!”管离欲上前救援,苦于无法脱身。 危急中,一声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哨音落下,远方忽又响起同样哨音。管离闻之一震,将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慢慢朝燕王靠近。远方哨音一声大过一声、一次近过一次,终于,数道黑色鬼魅身影出现在墙头、街角,迅速逼近,来到燕王身侧。围攻燕王的几名盗贼陆续倒地,黑衣人围在燕王四周,形成严密屏障。 “主上!”三保抢上来,察看燕王手臂伤势。 “为何擅作主张?”燕王沉声问。 三保一怔,变色拜倒在地。 “罢了。”燕王摆摆手,转身看向叶其安,却对上叶其安又惊又疑的双眼。燕王沉默半刻,之后唇角微微上扬,目中精光四溢,令人不寒而栗。“你已认出了?可惜,我本不想让你知晓。”他上前一步,衣上血色掩印中,眼底竟似双瞳,“不错,此前派人杀你的,正是本王。” 为什么?叶其安想要说话,却唇干舌燥,一时无声可发。 “为何么?哼,本王也想知道,你如何乱世,如何置我于万劫不复!”燕王转回了身,静观战局。 第三十二章风云再起 抹去刀锋血痕,叶其安摔摔酸疼的手臂,不住喘息。倭刀轻巧锋利,不过长时间拼斗,仍旧令她疲累不堪。胸口有股郁闷始终缠绕不去,往往凝滞提升的气息。 “公子小心!”无尘似欲纵身来救。 听到呼喊,一股凉风已经从颈后袭来,叶其安勉力向前扑倒,刀锋紧挨头顶擦过,转头间,一名贼寇正手举长刀又劈过来,她咬牙竖倭刀在眼前相抗,金属撞击的声音还未响起,耳中却清清楚楚听到一声虎啸。啸声未绝,一抹白影从天而降,将她面前贼寇扑倒在地。那贼寇惊惧万分,惨叫着连滚带爬后退,转眼又被迎上前来的无尘击飞数米。 “小包?”叶其安脱口而出,瞪视前方,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一只纯白色的半大老虎,昏暗天色中,双眼幽然,额头弯弯的月牙儿忽隐忽现,爪上、嘴角隐约几处疑似血迹的暗痕,宣告着某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它就那样站着,即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冷了眼望过来。 “小包……”叶其安抛开倭刀,微哑了声音,“你不认得我了?” 又望了一阵,白虎终于慢慢迈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仰了头仍旧冷冷的望着。叶其安蹲下了身,伸出双臂,微笑着,泪涟涟地:“小——啊,咬我……” 小包张嘴咬着她一只手臂,不用力,但就是不松口,幽蓝的眼仍是冷漠地望着她。 叶其安胸口发酸,任由它咬住自己手臂不放,用力将虎头揽到怀中,埋头在虎颈,压抑地呜咽着—— “对不起……是我不好……扔下你这么久……” 暮色渐沉, 盗贼已没了斗志,只求自保,散作一盘沙。城南方向,数量占优势的官兵慢慢形成包围,迫使残留盗贼向城北退去。 叶其安再次丢开重新拾回的倭刀,大口呼吸恢复体力,望着官兵追击盗贼潮水般涌过。小包在她面前来回走动,不时地用冷森森的蓝眼注视着某个方向。无尘等人也陆续收了兵器,退回叶其安身边。 “小叶?”喊声中,一个身影轻飘飘落在身边,“你怎会在这里?” 叶其安愣愣抬头。那人明明这样接近,她却看不真切,眼前竟然一片模糊。 “小叶!”又是一声喊,清清楚楚是封青的声音。 闭了闭眼,泪水淌出,视线终于清晰,封青的脸映入眼帘,叶其安一步扑进对方怀中,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 封青还在惊喜之中,又因她的举动而有些愣怔,轻拍她肩头安抚:“无事了,无事了。” 叶其安呼地抬头,吼:“你们跑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封青一呆:“韦义庄派人报信,说你已被救下。本想待此地事了,便去找你。你不是和韦兄在一起,怎么……” 叶其安浑身一震,反而不哭了,垂头瞪着地面,随即又抬头,带泪而笑:“我失恋啦。” “失何……” “主子!”带着哭腔的喊声打断了封青,一个少女冲过来,朝着叶其安就要拜倒,却似乎想起什么,硬生生又站直了身,抹了黑灰的脸上,被泪水冲的白一道黑一道,依稀能看出清丽的容颜。 叶其安心里一暖:“香儿。” …… …… 叶其安搂着小包,手掌轻轻在它颈中摩挲。小包不时地转回头,在她下巴蹭蹭。旁边香儿一边给她另一只手新增的伤口换药,一边将分开后的经历告诉她。 原来这段时日,他们一直在与这支海盗周旋,寻找将之一网打尽的法子,昭安城一役便是筹划已久的陷阱,其间的确动用了皇太孙留下的腰牌,去借兵剿匪。而这一切的起因,不仅因为亲身感受沿海百姓深受海盗侵扰之苦,还因为一直暗中尾随在后的雪儿师妹曾意外被海盗掳走,幸而封青赶到及时才救回。雪儿恼恨海盗,四处寻仇,封青也只得带了香儿一路追赶。 昭安城水食中的毒便是雪儿所下,不过受了封青约束,否则的话,恐怕数十年间,这全城的水都不能再用。说到这里,香儿仍旧忍不住笑,可以想象当时情形是如何有趣。 明明急迫千钧的事,加了些许孩子气,似乎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好个封青,数千盗贼,被他当作了给小师妹撒气的物品玩得团团转,用皇太孙的令牌请调的官兵,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的后招吧? 身边尽是些很强悍的人物呢。 燕王和属下在不远处休息。叶其安一直刻意去忽视周围火把光亮中那道灼灼目光。真是滑稽。明朝前三任皇帝,竟有两个要杀她,而她却居然活到了现在。 九五之尊都来挂心她的死活,实在是受宠若惊。 可是,为什么又屡次救她? 官兵们带了俘虏返福宁卫复命,困于祠堂内的本城百姓也陆续散去。 封青重新检查了城内水源、处理完受毒食物终于回来,身边跟着一身男装、眉飞色舞的雪儿师妹。 一段时日不见,雪儿更加出落得美丽,一身简单男装也掩不住倾城颜色。此时配上灵动神飞的表情、一双眼琉璃般的流光溢彩。她的出现,令四周突然变得明亮起来,许多原本流连于白虎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过去,恍若黑夜中望见了璀璨的明珠,由不得恋恋不舍。 “仍是让首领逃了。”封青板着脸快步走到叶其安身边,看看她伤口,自然地伸指搭在她腕脉,眉头同时皱紧,“你被谁伤了?竟危及内腑?” “察尔斤。”叶其安担心雪儿误解,抬头看去,却见到雪儿呆怔原地,之前的夺目光彩瞬间暗淡了许多,以为雪儿果然生气,连忙踢了封青一脚,扬扬下巴。 封青不解地扭头看去,发现雪儿的异常:“雪妹?” 雪儿仿佛没有听见,双脚凝在原地,动也不动。封青叹口气,正欲走过去,雪儿却突然折身,朝着另一边百般不愿地前行几步,跪下去,低低唤了声:“父亲。” “你还知有个父亲么?”冷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张开的双目,蕴着凌然气势。 燕王?雪儿的父亲竟是燕王? 叶其安惊诧莫名地看向封青,却见封青初时惊诧,接着便露出了那时船上同样复杂的神情。 “还不随我回去!”燕王起身便走。雪儿没有了平日一丝飞扬神采,垂首跟在燕王身后。经过叶其安身边时,燕王顿了一顿,侧头看来一眼:“叶公子,莫忘了你我约定,此地事了,便随本王北平一行。无需多虑,本王已改了杀你的主意……” 燕王一行慢慢走远,雪儿走在燕王身后,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一步一步似有千钧重,微弱火光中,泪意盈盈的,终于走得看不见了。 “那人原来是燕王么?”封青突然说。 叶其安吃惊的望着身边的人:“你也不知道?” 封青转过头来,淡淡一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雪妹是燕王府的郡主,自小体弱多病,拜入师傅门下,学艺为次。我虽曾到过燕王府,却从未见过燕王——果然如传闻所言,龙凤之姿……” 望着语气有些萧索的封青,叶其安好似有些明白了他执意忽视雪儿的心意并非是因为没有感觉,那常常出现的复杂神情,原来是另有缘由。 “燕王所说改了杀你的主意、北平一行,是何意?”封青说着,手上同时递过来一颗药丸。 叶其安皱皱眉,无奈一笑,接过药丸丢进了嘴里:“说要我去见一个人。” “见何人?” “不知道,只是看起来很重要的样子。” “那你如何打算?”封青将掌心轻贴在叶其安腹部,用内力助药力化开。 “记得我跟你说过,除了皇帝,还有人想要杀我吗?” 一旁的香儿听到这句话,顿时变了脸色,又急又忧的看过来。 “记得,”封青点头,“怎么?” “杭州城遇到燕王那夜,以为我们只是意外撞见燕王被仇家追杀才被牵连。也许真是巧合撞在了一起而已——燕王被人追杀是真,不过后来出现的那些黑衣人,他们要杀的人,似乎是我,今晚他们又出现,却已变成燕王身边的卫士……” 封青和香儿都是一惊。 “不错,燕王身边那几人的身法,与那夜蒙面人的确如出一辙。”封青面色凝重,“如此说来,竟是燕王?” “可是,他又几次救我。”叶其安望着此前燕王曾经呆过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错的感觉,我总觉得,眼前老是笼罩着一层雾,解不开也散不去。燕王似乎认为我去见了那个人便能解开他心里的某些疑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想去试试看,见了那人,能不能也找到我所需要的答案?” “既已拿定主意,”封青收回手,“那便去罢。” 话音刚落,一阵尖叫声突然从祠堂附近传来。与叶其安相视一眼,无尘惊鸿般朝声音起处掠过去。不一会儿,无尘的背影出现在视线之中,他正与什么人交手,却是连连招架,不见反击。隔他稍远些,两个倭人打扮的男人手持短刀,各挟持着一个女人,一步步走过来。本欲上前相助无尘的无伤,见此情形,立刻终止了行动。 无伤、无名、无戒各据一方,手中的铁弓拉得饱满,隐隐残留血迹的箭头牢牢指向来人。 那两人将劫持的女人挡在身前,神色慌乱,眼光闪烁不定,见封青朝前走了两步,立刻大声威胁,竟是语言不通。其中一人手中短刀用力,割破女人颈上皮肤,女人顿时哭喊连连,另一被劫持的女人虽未出声,却早已面无人色。 封青停住脚步,藏在身后的右手中拈了一颗药丸,这时,无尘步法移动,刚巧遮住封青动作,封青手腕一动,药丸急射出去,击在左侧一人手臂。那人惨叫一声,短刀落地。几乎同时,小包一声呼啸,跃起身来。趁人惊愕抬头之际,无伤手中羽箭离弦,穿透另一人颈项,女人惊喊声中,那人重重倒下地去。无名随即抢上,将那女人拉了起来。 被击落短刀那人急急弯身去拾,封青纵身而上,挥掌迫他后退,另一只手抓了女人手腕将人夺过来。突然得了自由的女人惊叫着,扑到封青怀中。缓了这一缓,那人已后退数米。封青将女人往身后一带,手上又是一颗药丸激出,正中那人腿上。无名纵身而上,截住了那人退路。 叶其安朝着扶了那女人的封青迎上去,伸手想要接过几乎晕阙的女人。她的手还在半空,封青突然脸色一变,未及反应,腹上已多了一柄短刀,深入刀柄。他怒吼一声,挥掌击向那女人。那女人却就势后仰贴向愣在原地的叶其安,将手中沾满鲜血的短刀放在了叶其安咽喉。 “嘻嘻,还要再打吗?”生涩的汉语,“我的手,是会发抖的哦……” 第三十三章半路杀出 在昏沉的月色中不知奔行了多久,马儿疲累,渐渐缓了下来,也终于让口袋般横在马背的叶其安能稍稍觉得好过了一些。可惜,很快,突然的失重感,疼痛还未袭来,人已经跌落在地。那女人扔下叶其安后也跳下马背,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马儿吃痛,发力往前奔去。女人的同伙也依样将马放走。 这里应该隔海边不远,路旁泥土松软,那同伙突然跃起,头朝下入水般钻入了地下,几分钟时间后,又从地下冒出头来。女人抓住叶其安抛去,那人伸手一捞,便将叶其安带入了土中。 还没来得及把几乎错了位的五脏六腑归正,四面八方而来的沙土已经将最后一点肺中残留的氧气压挤得无影无踪。 前二十年的岁月里,穷极无聊时,叶其安曾经对比过自己最觉得恐惧的死法,眼前这种就是其中之一。想象中,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失去氧气,最后窒息,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和恐惧? 很奇怪,如今的她,越是离死亡近,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越是表现得好像真的无所畏惧。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黑暗中刹那出现一线光明,紧接着,潮水般涌来的空气顿时释放了肺部的压力,大脑紧跟着清醒了过来,只是没等氧气重新填满身体,黑暗和沙土重新淹盖过来……就要窒息时,光明和空气再次出现,然后又是黑暗和沙土……反复多次,终于,在叶其安崩溃前的最后一刻,生与死的交替停息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叶其安的剧烈喘息声显得极其刺耳。 女人跟同伙说了句话,看着叶其安,笑了几声,笑声中满是嘲讽意味。 叶其安虚弱地抬头,看着女人的那个同伙。他就是之前最先和无尘交手的人。那时的四个人,无伤射杀一人,无名伤了一人。在劫持了她之后,女人抛弃了受伤的同伙,和眼前这人一起逃离。而这人,除了武功,居然是个奇才——竟能在地下如履平地。 “你的手下还真难缠。”女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若非天暗,恐怕我早已浑身插满箭头。不过你放心,现在任谁都再找不着你,你的命,捏在我的手里啦。真想不到,竟是你这个小丫头坏了我的好事……” 跟在后面的无尘他们已经被摆脱了? “……先前要抓的是那个长得挺美的,后来才知道那伙人的头头是你。”女人似乎在上下打量,双眼亮亮的,“不过,咱们女人从不比男人弱,如何做不得首领?嘻嘻,男人们太自大,对女人总是——那个词怎么说?啊,是掉、以、轻、心,所以才上了我的当——啊啊,你那些手下,可比我的手下长得好看许多了,真想同你换换,嘻嘻。嗯,以后吧,等我重新募了人,再上岸来,将你那几个手下全都掳了来,做我的后宫,哈哈,你说可好?若是谁不从,我便将你丢进海里喂鱼,哈哈……” “比起卖给人做小老婆,喂鱼也许还不错。”叶其安冷冷道,长时间不能呼吸,现在说话嗓子竟然一阵火辣辣的痛。 “啊啊!”女人吃惊地嚷,眼睛更亮,“你听得懂我们的话呀?而且,一点也不害怕的模样。唔唔,看来果真不能小看你啊。” “大姐!”同伙奔过来,说的还是日语,“他们来了。” “嗯,”女人收起了先前的表情,起身同时将叶其安提起抛给同伙。同伙撕了叶其安衣角堵住嘴,仍旧捆着手脚,扛在肩上朝前飞奔。 又是一阵颠簸,很快,海浪的声音传进耳朵,被扔下地时,手上触到的,是木质地板,叶其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艘小船载离海岸。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当她再次被扔下时,已经是在巨大帆船的甲板上。 继穿越时空之后,现在是出海远航了吗? 绑缚了手脚,叶其安像条死鱼般被扔在甲板上,水手船员从身边来来往往,竟无人过问。天色渐渐明亮,不过几个小时,却好像漫长的几个世纪,而在这漫长的几个世纪里,她甚至不能用入睡来熬过时间。 身体早已经麻木,却还是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重踢。 “呀!”那女人换了一身和服,露出小麦色肩膀,笑眯眯地凑过来,“你还在这里?真是可怜啊。来人!送客人去贵宾房!”嚣张地笑着离开。 立刻有人过来,抓住叶其安一只脚,拖着朝一边走去。绞盘的咯吱声后,那人将她干净利落地扔入了一片黑暗。 下坠的时间很短,但是至少应该出现的撞击疼痛却迟迟不见,身下赫然是温暖柔软的“垫子”。“垫子”一片混乱地四处逃避,惊叫哭泣声不绝于耳。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映入眼帘的是数十个服饰各异的女人。有的眼底面上满是绝望;有的惊恐一片,嘶喊惊叫不断;有的像木偶般无神,毫无生气…… 都是被海盗劫来的女人。 叶其安觉得脑袋沉重得像装满了石头,在越来越无法摆脱的晕眩中,看着身旁的女人慢慢被黑暗吞没。 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将叶其安惊醒。她费力地睁开眼,上方一个方形光亮处,正不断地有小物体掉下来,有一个砸在她面前,没等看清是什么,就已经被一双手扑过来抢走。她转头四顾,身边的女人们早已陷入混乱中,像野兽一般去争抢掉下来的东西。 方口传来喝斥声。一根长棍伸下来,将女人们往深处驱赶,最后来到叶其安身前,棍头的铁钩钩住捆缚她双脚的绳子,将她提了上去。 甲板上的人正朝方口往下扔的原来是些发霉的馒头饭块。叶其安瞪着面前的篓筐,胃里一阵翻涌。有人过来,将她脚上绳索解开,提她站起来。脚下虚浮,她直直朝前面倒去。那人咒骂着,拽住她头发,拖往一旁的舱房。 “啊呀,怎么这样待客啊?”一双木屐出现在眼前,女人嘻嘻笑着的声音在头顶,“瞧瞧都成何等模样了?” 后面的人又将她提起,丢到了木椅上。一边大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那女人不再理她,举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吃得饱足,女人才似突然想起,装着关心望过来。 “哎呀,怎么不吃?啊,是我忘了,刚上船都会如此。这么着,先梳洗梳洗,再吃些清淡的。”她抬眼看手下。 那人上前来,将叶其安重又拖出舱房,两三下将她身上外衣撕下。又有一人走过来,兜头一桶冰冷的海水淋在她身上。单衣湿水,紧贴在身体上,曲线毕露。那两人看着她,猥琐地笑起来,互相调笑着,将她拖回舱房。 “可还满意?”女人指着桌上取代了新鲜酒食的一盘发霉馒头,“吃些清淡的,养养生。来人,伺候客人用饭。” 大块的馒头开始被用力塞入叶其安嘴里。一股难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刚才撕下的外衣上沾着鲜血,那是封青的血。受伤之后,他就已经替自己封穴止血。他医术那么高,一定不会有事的……外衣是无生门替她准备的,本想一直保留,当作纪念,却也被毁坏了…… 馒头忽然不再塞来,眼前抓着馒头的手换成了女人恼羞成怒的脸。“啪”地一声脆响,她已被那女人括了一耳光,嘴里的馒头和着血掉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肿胀的感觉接踵而来,叶其安甩了甩头,竭力保持清醒。 女人更怒,抬手连着又是十几个耳光。 眼前一阵发黑——不知道封青会不会治脑震荡?想着封青追问“脑震荡”的样子,叶其安唇边不由带起笑意。 女人突起一脚,踢在叶其安胸口,将她踢出老远。 “看你是否还笑得出来!”女人追过来,又是一脚,骂道,“你那一脸无谓的模样,真是惹人厌!你看不起我是么?你们都看不起我是么!一个个道貌岸然,又是什么好东西?……”女人眼底流露出某种近似于疯狂的光芒。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一通,突然恢复如前,浅浅笑着,凑近满脸是血的叶其安,“呵呵,你放心,迟早你会再笑不出来,迟早你也会像条狗跪在我脚边求饶……” 那两名水手将叶其安从地上抓起,抬出舱房,再次扔进了那方口之内。 一个女人被叶其安身体砸到,尖叫着往一旁爬开。 躺在地板上,吐出几口血水,叶其安用尽全力将身体挪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喘息着闭上了眼睛。在那女人下一番折磨到来之前,得先养养精神,否则的话,恐怕挨不到无尘他们到来。 她不想死。一想到自己死了,这世上就没有自己了,心里就害怕。 手臂上被什么捅了捅,她用力地睁开眼,一个人坐在旁边望着她,看衣饰,应是汉人。 她想说话,肿大的嘴却让发出的音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嘘——”那人摇头,硬塞了点东西到她手里。 她捏了捏,是馒头块。 “收好。”那人极力压低了声音,“饿极了才吃一点。” “你……” “我见过你杀贼救人。”那人低低说完爬开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来,突然之间,她脸上、身上的伤似乎都不是那么痛了。 …… 叶其安昏昏沉沉地睡着,其间船身曾经明显的震动,随后便是规律性的摇晃,耳边时不时传来喧闹嘈杂,她始终没有分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境……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长棍再次自方口进入,仍旧抓了她上甲板,一桶海水倒下,然后拖入舱房。 “好似你并不怕这样对你?”女人上下看她,冷笑着,“你们汉人女子,若是被男人这样看身子,不是早已痛不欲生?不过罢了,老天已给我送来一样东西,便不怕你不哭喊着求我了,哈哈哈,来人,将客人新来的朋友带上来!” 第三十四章归去来 金属撞击的声响中,夹杂着人的喊叫和声声虎嘶。 叶其安惊得望向舱门。 “呀啦,”女人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这张死人般的脸上,终究有了表情了?哈哈哈哈……”她一把将叶其安推至舱门口。“睁大了眼,好好看!” 十数名水手手执棍棒刀枪,围成圈,一步步朝这边退过来,圈中棍棒刀枪所指,是身上已有斑斑血迹但仍然桀骜、挥爪龇牙反抗的白虎。 叶其安盯着虎额上的月牙儿,心脏一阵阵抽搐。 它怎么会在这里? 一爪拍开面前的长枪,小包仰首向天,威风凛凛地长啸一声,随后头一侧,幽幽的蓝眼朝这边望了过来。 叶其安心里霎时一宁,放松了紧握成拳的双手。 ——算了,总好过又将它丢下,就是死,也带着它一同走吧。 女人仍在为新发现而兴奋:“这只白虎可是稀罕物!将它卖给那些达官贵人戏耍,定能讨个好价钱。你可知道,那些富人,便是为这张虎皮,也愿掷千金。哈哈!啊啊,没曾想到,它竟能循着气味一路找来,趁那时靠岸补给,藏进货柜上船。若非货柜被那几个不长眼睛的蠢人倒翻,兴许到现在都还无人知晓我这船上竟藏了这么个宝贝。哈哈哈。说来,这畜牲比人都还忠心,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将它卖了,呵呵呵……” 小包头上狠狠挨了一棍,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叶其安一阵心痛,咬牙就要扑过去,被那女人猛地拽住头发反手扔进舱房。 “你在那里好生看着。”女人命手下将叶其安绑缚在椅上,塞住了嘴,“看看我怎么招待你这只白虎。哈哈哈……”笑声中,女人接过一根粗大木棍,朝着白虎走了过去,要手下稍微放大了圈子。 被缚在椅上,看着那女人一边下着不要让虎皮破口的命令,一边朝着小包就是一棍,叶其安发疯般地挣扎,大声骂那女人,可惜动弹不得,骂声也变成了模糊的“呜呜”声。她越是挣扎、越是骂,那女人就越发高兴,笑声越大,故意侧开身体,让她能够看清楚挥手击下的又一棍。 粗棍挟着劲风落下,意外地,小包突然歪头,木棍险险自它颊边擦过。女人一愣之间,小包朝前一探,锋利的虎爪猛地挥了过来。女人顿时一声惨叫,捂了脸退开几步,手放下时,原本光滑干净的脸上已多了两道血印。盯着手上血丝,女人双眼通红,狰狞了脸。 “娘的!下贱的畜牲!”她嘶声叫着,将怒火发泄在舱房门上,又不住吼骂手下,“给老娘将这畜牲丢进海里去喂鱼!” 水手们听令,逼近小包,用木棍长枪挟制它行动,拿了粗绳捆住四肢吊在长棍上,几人合力将它甩出船去。 重物落水声隔着房门传入耳中,叶其安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全身的力气刹那间被抽空了一般,四周一下子寂静无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舱房外,女人仍在无休怒骂,水手们各自拾了工具站在一旁不敢离开。 突然,海上一声清啸传来,没等众人回神,眼前一晃,从天而降的白虎带了一片水花稳稳落在甲板之上,一截断绳随后落在一旁。利落地甩去毛上海水,连着几个喷嚏,白虎歪着头,斜了蓝眼,冷冷地望过来。被甩了一身水的近旁几个水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对着之前还随手击打的白虎,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蠢货!”女人尖叫一声,“愣着作甚,还不……” 话未说完,一道影迎面而来,要避却未避开,女人闷哼一声倒下地去,倒地同时,视线所及几个船舷边的水手也已在地上横卧。她低头看看胸口被袭击的地方,却只有个小小的水印。 暗器竟然不过是水滴么? 提提气,胸口并无凝滞感觉,女人勉力支起上身,脸色瞬间又是一变。 无声无息间,船舷上竟然站了个人,轻飘飘好似随时会被风吹走,又仿佛与船身相连,固若磐石。比身上黑袍还要墨色的发丝在海风中起伏翻跃,精致无匹的容颜带着令人徒生寒意的淡漠,深沉无底的眼没有感情地在船内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只在看向白虎时添了一丝柔和。 “小包,她可是在这里?”低沉淡漠的嗓音。 白虎扬首,短短应了一声,走到船舷一侧,衔起甲板上一件织物。那人轻轻落在甲板上,伸手接过染血的织物,手一触,眼瞳霎时缩紧,一股寒意渐渐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她在哪里?”森冷的语气中搀杂了危险的气息。 “哈哈哈!”狂笑声起,女人手捂胸口摇晃着站起身,眼中带着不正常的兴奋,“你要找的人便是我抓来的那女人?那白虎的主人?”迎上那应声而来的冷漠眼光,她手指他手中织物,“你看不见么?那血?那女人早已被我杀啦!丢到海中喂鱼,此刻怕早已尸骨无存……” 如同风暴乍起,那人一头乌丝在空中激扬,瞬间归于平静。 众人各自压制着胸口突起翻涌的腥甜,个个白了脸,慌乱无措地瞪视着眼前冷漠而不可接近的人,几个体质较弱的,已经手捂胸口坐倒在地。 与女人一同逃离昭安城的男人领着几个大汉,从海船各处来到甲板上,走回女人身边。女人眼中一亮,气势渐生。 “若是你想死,我送你去找她便是!”女人接过一人递来的双刀,摆开架势,眼神中充满征服的欲望,“若是不然,你生得这么俊,不如随了我,定让你快活得皇帝都不愿做!你可愿意?只需你点头,这海船、这里所有一切,便都是你的!若是不愿——今日怕是有来无回了!”众水手都是海上搏命惯了的亡命徒,见首领如此架势,壮了胆气,手握兵器意欲围攻。 那人忽然平地拔起,如入无人之境在海船上下搜索,转眼间回到原处,眼光随意扫过舱房。 “我找的人……”他幽然开口,声音轻轻,却字字入耳,“你已将她杀了?” 女人一愣,随即应道:“不错!你要找,便去海王爷宫中找罢!” “哦?”那人缓缓抬头,寒眸在众人身上扫过,“如此——你们这一船的人便去为她陪葬罢,人多些,也省去路上寂寞。” 即便语言不通,也从他神色语气猜出大半,尤其他身上突起凌然杀气,令众人俱而大惊失色。不及反应,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他已不在原地。眨眼间,周围数人接二连三倒毙在地,一人趁乱逃至那方口旁,高举火把,用生涩汉语惊慌大叫:“别、别过来!否则、否则我烧死这些女人!” 那人唇角浅勾,反而令人心寒:“正好,我本也打算放火,扔罢。”随即身形一晃,朝着舱房逼近。又有数人相继送命,几名水手绝望之中,纷纷爬上船舷往海中跳去。 那女人渐渐面露恐惧,虽然手提双刀,却几乎动弹不得。身边男人竭力替她挡开数招,将她推开一边。 “可惜了。”那人又是一笑,伴着话音攻向那男人。十数招之后,男人臂骨尽断,往后飞出砸在舱门上。巨大声响中,舱门倒塌下来,舱房内,被缚椅上的叶其安赫然在目,留下看守的人面无人色,连抵在叶其安喉间的匕首都在微微晃动,已在她皮肤上留了几个血痕,叶其安却眼一瞬也不瞬,死死盯着舱外同样死死盯着自己、站在满地尸体之间、手中刚刚拧断一个人脖子的韦谏。 小包轻啸一声,几个腾跃,来到舱房门外,紧盯叶其安身后的人,一步步逼过去。 那人几乎魂飞魄散,眼睛在白虎和韦谏身上来回移动,临近崩溃边缘。 女人扑过去爬在被击倒的那男人身上,半响,突然狂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慢慢起身用手中刀指着韦谏。 “哈哈——你若是再往前一步,这女人可真的便死了!凭你一身功夫,又能奈我何!若不想这女人死,便退回——” 恍若未闻,韦谏缓缓朝前迈出一步。 那女人扭曲了面孔,嘶吼:“站住!你听到没有!再往前,我便——” 叶其安突地后仰,撞在身后那人胸口,几乎同时,韦谏右手一扬,一道黑影直直射向那人额头,那人往后飞出数米,倒地不动,额头正中一个指尖大小的血洞。 “——你便怎样?”韦谏微微侧头,看着那女人。 那女人呆了一呆,脸上神色数变,突然狂叫一声,胡乱挥舞手中双刀,口中语无伦次叫嚷着朝韦谏冲来。转身间,白虎高立货柜之上,龇牙威吓。女人惊叫着往后躲,撞在桅杆上晕倒在地。 白虎跃下地,几步来到叶其安身旁,不停拿脑袋在她怀中蹭,嘴里呜呜连连,碰到叶其安伤口,痛得她几乎流泪,却又无法避让。 “……小包。”韦谏走过来,拉开白虎,为叶其安拿去口中布团。 “啊。”叶其安轻呼,吐出嘴里血水,唇舌麻痹,一时不能说话。 韦谏脱下外袍裹住她身体,又点住她几处穴位:“可暂行止疼。你先忍忍。”抬头看见她紧盯着他右手——几分钟前拧断了一个人的脖子,一怔之后,眼中流露出隐忍痛苦。他慢慢起身,放开她手臂,手指刚刚离开她臂上衣袖,她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袖子,迟疑着抬头看他。 “你要走吗?”唇舌疼痛,音调都走样。 “……不。” 叶其安低头,喃喃低语:“一直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原以为,会一直在一起——”话音戛然而止,她怔怔望着甲板上木头的纹理,没有了说话的勇气。 一直在一起——本来就是海市蜃楼,他和她之间,又何止横亘一个沙漠那样简单?六百年的时间,该拿什么来填补?更何况,他身边,有那样一个出色的女人…… “那人……”韦谏轻轻吐出一句,“对你不好么……” 那人? 叶其安吃惊抬头。 “……否则,又怎么放你出京,屡陷险境?”韦谏望向远方,语气听来平淡。 谁?他说的是谁? 叶其安皱眉,脑袋里昏沉沉的,好像塞满水的海绵,始终不能贯通。 韦谏微微侧头,还要再说什么,这时,远方的海面,全速驶来一艘大船,船头上,无尘、无伤、无名、无戒背负的铁弓反射着刺目阳光。 “小叶!”封青在香儿搀扶下,从舱房中走出,朝这边绽开笑颜,“你果真命大!” 叶其安挥挥手,喃喃道:“你也是。”转头看看身边韦谏,韦谏的眼睛却看着对方船上代表朝廷的旗帜,眼神愈发冷淡。 无尘四人借力跃过海船,朝韦谏拜倒:“门主!” “走罢。”韦谏弯腰将叶其安抱起。 “啊!那些人!”叶其安扭头指着方口之下。 “自会有人来救。”韦谏冷冷道,对上叶其安眼光,冷哼一声,“若要怪,便去怪天罢。” 第三十五章逐 叶其安从恶梦中醒来,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虎脸,见她睁眼,老虎舌头立刻不由分说舔了上来。 “唔……臭。”叶其安想要挣扎,胸口上两只虎掌撑得纹丝不动,“哎呀,好重,下去啊——难怪做恶梦……” “主子总算醒了,”香儿递过来水杯,“这一睡,可是三天了。” “三天?”叶其安一惊,终于推开小包,从床上坐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啊,饿……” …… …… 原来看起来很惨不忍睹的伤,不一定有多严重,那女人下手虽狠,却显然拿捏过力度,以免一次打死少了折磨的乐趣。如今铜镜里的脸,除了还有些红肿,已经基本恢复,还清清凉凉地泛着淡淡药香。 小包趁叶其安穿衣进食,霸占了床,拉开四肢,睡得惬意。 她被那女人劫走后,众人都以为小包在混乱中走失。无尘等人在天将明时丢了叶其安踪迹,正无路可寻时,却是那金发碧眼的老外指引他们找到海盗船补给地点,又顺着线索寻到海盗船位置。直到在海盗船相见,才知道原来小包竟然一路尾随,早已上了海盗船。叶其安拍拍它脖颈,心里感动。小包舒服地打着长长呵欠,不时地半眯了眼望望她。一段时间不见,它似乎长大许多,已经不再是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猫,不需多久,它也许再不需要她的看护,到那时,该怎样做,才是对它最好? “主子,”香儿递来披风,“外面风大,或是别去吧。” “没事,”叶其安将披风裹好,“睡了这么长时间,走走舒服些。那个女人是被关在牢中吧?我想去看看。”她脚步移动,小包立刻跳下地,紧紧尾随脚边。 香儿也不再说话,跟在一步之外。 昭安城感激他们抗击海盗,特地将一所无主的宅院拨给他们暂住。 出了房门,眼前很宽敞的庭院。原主人也许生前富足,如今庭院虽然荒废,仍旧可以看出当年的一丝风貌。碎石道上杂草丛生,不远处一个长满浮萍、随风传来淡淡腥臭的池塘,池塘边一座假山,早已倒塌一半。 叶其安停住脚步。 假山边隐约两个人影。一个灰色布衣,乌发挽髻,是封青,另一个浅蓝衣袍,却是韦谏。 那抹旧蓝身影,瞬间勾起脑海深处的记忆。 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吸引了叶其安视线的原因,是其中一人突然提高的音调。 “……你懂什么——!”韦谏语气中从来未曾听过的苦闷和无奈,随着往后挥出的衣袖,残留的半个假山轰隆一声倒下来。 几乎同时,两人朝这边看来,不约而同掩盖了方才的情绪,仿佛也是路上巧遇一般。 “小叶!”封青温和笑容挂在脸上,“上哪去?” 叶其安迎上去。“去看看抓我的那个海盗头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韦谏,“你们在这里干嘛?” 韦谏看着她的眼掩不去深沉复杂。 “我和你家义兄方才碰上,正说去看你。”封青上前搭指在她腕上,“嗯,无碍了。” “你的伤呢?”叶其安感激地笑笑,指着他腹上,脑子里却是“义兄”二字。与韦谏一同出谷后,一直就以义兄妹相称,记得当时自己还嘲笑,古人若是不找什么借口,就不可以男女同行吗? “不过小伤,输在轻敌。”还是封青,“你去看那女人作甚?” “报复心。”叶其安笑。 “我随你一同去。”韦谏终于开口。 “……嗯。”叶其安点点头。 …… …… 县衙牢房,被抓的海盗都关在这里,听衙役说,不日便要定罪,大多都会丢命。叶其安要进牢房,牢头虽有难色,还是开门放行。留了香儿和小包在外,叶其安和韦谏还有想看热闹跟来的封青一同进入牢房内。 牢房内阴暗潮湿。海盗们被关押在各个狭窄房间,抓住栅栏,不停地用母语叫嚷着什么。 韦谏的身影一出现,吵嚷声突然变得凄厉,人人面露惊惧缩往牢房墙角,咒骂不停。 那女人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比起外面清静了许多,叶其安站在栏外看着那已经判若两人的女首领。 意料之外,见到他们,女首领并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只是静静坐在干草堆里,蓬乱发丝半遮的双眼上下打量着他们。 叶其安也不开口,坦然回视。 半响,女首领突然一笑:“老天不公,为何给你这样好的命?”声音已变得沙哑难听。 “你觉得我的命好吗?”叶其安也是一笑,“我却觉得我是世上最倒霉的人。” 女人浑身一颤,沉默下来。 叶其安望着她,突然没了心情,转头:“我们走吧……” “等等!”那女人惊叫,起身扑过来。韦谏在她动的一瞬间,已经将叶其安带到身后。那女人盯着叶其安,说道:“我不过有些话想对你说。” 叶其安上前一步:“什么话?” “你让两个男人出去。我只对你一人说。”女人看向韦谏和封青的眼神充满厌恶。 “……好。”叶其安点了点头。 “小叶?”封青低唤一声,韦谏却已经转身离开,冷冷丢下一句:“若是有事,我便将这牢中之人尽数杀了。” 叶其安看着那女人,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那女人似乎在从记忆深处理出一缕缕旧事,轻轻说道:“我身上流着一半你们大明人的血……我从小顽劣,我娘总是头疼。每次说,这样的女孩如何嫁为人妇。……娘是妓女,一次救了一个落魄的男人。那男人是个英俊无比的明朝男人,船只失了事,丢了财物,若不是我娘相救,差点死了。我娘一眼便爱上那男人,将什么都给了他。娘怀上我两月,那男人带着我娘积攒多年的财物,搭船返乡,临行誓言,定来接我娘。你兴许在猜我娘必是被那人辜负了,古往今来,不都是同样事情?若是这样,你便猜错啦,那男人并未失言,两年之后,风风光光将我娘从妓院赎出,娶了我娘为妻。一艘漂亮之极的大船靠在海港,接我和娘离开日本来你们大明。我几乎不愿睡着,怕闭上眼,大船便消失不见,后来,父亲——娘要我唤他爹爹,我却难为情,只是你你地叫他——许诺等我长大,便送我同样的海船,我才答应回房睡觉,可是,等我再睁开眼,海船、娘、爹爹,都不在啦。海盗杀了我爹娘,击沉了那艘大船,将我卖到奴隶市场。到我十岁,我已记不清被卖了多少次,后来,我杀了新主人,逃上一艘海盗船,做苦役、出卖身体,慢慢地,也成了个海盗,只有那样,便能留在海船上,便能在海上四处游荡,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船、有了自己的人马,那样的日子,我便是死,也不会后悔……”她眼光缥缈,望着牢墙,仿佛望着无垠大海,眼中慢慢留下泪水。“……只为留在海上,我杀了许多人,大海无垠无际、谁也猜不透,身在其中,渐渐连自己也迷失了……那时我看到你,仿佛看到那个大明男人,你们脸上,有一样的笑,眼睛比海上的星辰还要明亮。我本应上船之前便将你杀了——我一直知道,临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你来看我,是为了杀我么?” “……不是。”叶其安轻轻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打我的时候,为什么你会有那样痛苦的眼神,现在知道了。” “是么?”女人苦苦一笑,“你说,会不会有那样一个地方,即便是女人,也能做自己的主人,即便不做海盗,也能遨游四海?” “会!”可惜你不能见到。 “是么……”女人轻轻应道,许久之后抬起了头,眼神出奇温和,“你过来些。” 叶其安望着她,还是迈动脚步走到栏边。女人突然伸手抓住她衣襟,将她紧紧拉向自己。叶其安吃了一惊,随即伸出手,做了阻止听到自己惊呼赶来的韦谏和封青的手势。那女人并没有要伤害她,而是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有个无名小岛,世上只我一人知晓所在,岛上有我多年积攒财物,你若愿意,替我用了罢。海图……”女人低头在自己右手小臂前端狠狠咬下,从伤口中取出一颗染满鲜血的小球,放到了叶其安手中,“那个男人给我取了个名字,我死之后,若是能安葬,墓碑之上,能否替我刻上,叫宛玉……”她慢慢退回墙角,不再看叶其安一眼,低了头,嘴里念念有词,细听之下,正是“宛玉”二字。 叶其安心下黯然,知道多说无义,握紧手中物,低头转身离开。 回到韦谏和封青身边,两人见到她掌中血色,都是脸色一变,叶其安连忙摇头:“不是我的。”看她神色有异,两人没有追问,同她一起离开牢房。 还没走近,便看见香儿和小包身边多了一个人,青衣、和善的笑容。 “叶公子。” “管大哥。”叶其安迎上去。 “公子,”管离抱拳一礼,“我家主上令在下前来提醒公子,勿忘旧约,明日午时,赵村外海滩,静候公子佳音……” 第三十六章局中人 管离离去许久,叶其安仍站在原地,低头沉吟不语。 “小叶,”封青唤她,“那燕王,若是为难,便不见罢。” 叶其安抬头,身侧韦谏并未显露出诧异神色,遇到燕王一事,无尘他们一定跟他说过了吧。 “燕王虽是皇亲国戚,却不过一地封侯,此地离他属地万水千山,不能硬来,还不能一走了之么?这万里河山,游玩度日,岂不畅快?”封青振臂一挥,豪气顿生。 叶其安笑笑:“只怕那时,隐姓埋名,如同惊弓之鸟,怎么玩得开心?我又怎么忍心?”环视二人,“你们原本都是闲云野鹤的人,现在却被我拖累了,要是我叫你们都离开,不用再陪着我了……” “那我便将你封了穴,塞进大缸,给我做药人,就当你报恩罢。”封青冷冷抛来一句。 叶其安扑哧一笑,窘迫转头想要藏起眼底湿意,却看到韦谏刚刚转开了眼。 缓步前行,韦谏如松、封青似竹,身边香儿娇俏,脚边白虎冷然四顾,几步之外,无尘四人衣着平凡、背上铁弓虽已用布包裹,轮廓仍在,煞气森然,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成路人瞩目。叶其安渐渐局促不安,全身都有些不自在,心里暗自侥幸并不是在信息一秒千里的故乡,不必担心太露风头而被别有用心的人将身上长了几个毛孔都昭告天地,尊严践踏在万足之下。 一面走,叶其安控制了音量,将在牢中发生的事简单说给了韦谏和封青。 “那人原来有此等遭遇,难怪性情异常。”封青长叹一声,仰首望天。 “同情是有些,她的托付,既然答应了,我自然要守信。”叶其安握紧了手中已经抹净的蜡球,“不过她仍是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对那些死去的人,才算公平。……” 祸乱初定,城中居民仍在忙于清理善后。众人脸上大多愁眉不展、惊魂未定,许多房屋檐下,新挂了白色灯笼和白布,显然刚刚失去了某个家庭成员。 面对这样的问题,个人的力量愈加显得渺小不及,若是没有强大的国防,类似的悲剧仍会不断上演…… “几位公子,烦请留步——!”身后有人在喊。 一个身穿便服的老人在衙役搀扶下,急急下了软轿,小心翼翼路过无尘四人、胆战心惊避让着白虎,来到叶其安身前。好一阵喘息,老人抹抹额头虚汗,才颤巍巍郑重一礼:“县令王丞见过诸位。” 叶其安还礼:“大人。” “诸位公子古道热肠,解了昭安城危,本官代全城百姓在此谢过。”王县令说着便要拜跪。叶其安吃惊伸手扶住:“大人使不得。折杀我们了。” 王县令也不再坚持,拱手又是一礼之后,说道:“今日听言公子痊愈,本官已令人在府内设宴,代全城父老重谢公子大义,还请公子不要推辞。” “大人过誉了。”叶其安连连推辞。 王县令见劝说不动,面有难色,弯了膝盖又要跪下去:“公子体谅,下官实在有事相求……” 他突然改了自称,叶其安隐约觉出什么,走神间,王县令已经跪在地上。叶其安吃惊无措,疾步退后。王县令拱手过顶,苍老面容上痛色满布:“求公子望在百姓疾苦,允了下官罢。否则,下官、下官便在此长跪不起。” 衙役纷纷上前搀扶,被王县令呵斥,无奈一同跪在身后,齐声相求。 叶其安本能伸手,抓住身边韦谏袖口,呆呆看着年纪可以做爷爷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一时间不知怎样应对。 王县令忽然回头遣开属下,压低了声音:“叶姑娘……”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韦谏朝前迈出一步,身上隐隐溢出杀气,脚边小包被杀气所激,喉咙中发出低吼,耸起肩,脊背上的毛立刻高高竖起。周围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王县令抵抗不住,往后一坐,脸色煞白,但眼神却依旧坚定,喘息几次后,低声说道:“姑娘可还记得宁常?” 叶其安一震:“宁常?” “不错,开封宁常宁大人。”王县令急切地在她脸上想要找出什么。 “……记得。”叶其安终于点点头。数月前的那场遭遇,她这一生恐怕都难以忘记,开封城前后,物是人非,连她自己,一双仍显稚嫩的手,也已染过血、学会了握住笔杆和课本之外的东西。 “宁常乃下官学生。开封一事,姑娘风范,下官早已自宁常处知晓,心中敬佩。实不相瞒,下官今日之举,便是宁常所荐。宁常言,姑娘心怀百姓,巾帼不让须眉,决然不会冷眼旁观。姑娘,若非别无他法,下官本不愿如此唐突。” 明明春阳和煦,脚底却感到凉意阵阵,叶其安勉强站直了身体,神思渐渐飘远。 “起来罢。”韦谏突然朝王县令挥了下袖摆,仿佛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将王县令从地上扶起,踉跄几步后站稳。王县令惊愕不已时,韦谏又冷声道:“她不喜人下跪。” 叶其安猛地看向韦谏,半响,缓缓回头,望着王县令:“你们……要我做什么?” 王县令恢复了正常音量,苍老面容上带着希翼:“公子,此地并非说话之地,还请公子随下官过府细说。” =========================== 夜色清明。 烛台边有香儿离开前点燃的熏香,用来驱散随风而至的池水腥臭。小包仍旧独占大床,却因为香味刺激,不时打个喷嚏。 叶其安情绪低落,独自站在窗前,遥望天空稀落的星星点点,王县令苦苦相求的声音犹在耳侧。 沿海一带百姓遭倭寇侵扰,加之朝廷赋税,负担沉重,早已苦不堪言,王丞县令几次三番向朝廷上书整顿海防、减免赋税。王县令为官清正耿直,朝中常受排挤,又天高地远、官轻位低,屡次上书均是石沉大海,如今王县令年岁已高,年前一场病,几乎丢了性命,眼看有生之年不能遂志,无奈之下,向新任开封知府的门生宁常求助,宁常便向他提到了正在边境的叶其安,提到皇太孙待她的与众不同。 宁常也非常清楚她的行踪,而且并不以皇帝要杀她为忤,近来锦衣卫也几乎很少出现,也许千山万水外的皇城之中,已经有了什么与她离开时不一样的变化。 “……待云开雾散之日……” 隐约有预感,再见皇太孙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那双深潭般的黑眸在眼前闪过,叶其安突然有些惶惑,到底老天爷把她扔到这里来,只是随心之作,或是别有他意,朱允炆…… 全身突地一震,海船上韦谏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那人”,原来指的是朱允炆吗? 也许…… 心脏莫名地异动,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也许……也许…… 叶其安猛地转过身,带翻了椅凳也不理会,风似的朝着门外跑去。小包睡眼惺忪地从翻倒的椅上跃过,大步跟在身后。 没有路灯、没有手电、没有平整的水泥路,扭了脚踝、磕青了膝盖……叶其安跪坐在微微反光的池塘边,大口大口地喘息。 小包凑过来,在她颈中拱拱。她扶着小包站起身,迈动脚步,脚步却在目的地接近时,渐渐缓慢,最终停止在那抹烛光映入眼帘的同时。 昏黄跳跃的烛光之中,熟悉修长的人影折射在窗上,像一幅静止的哀伤的图画。 她怔怔望着那图画,越来越胆怯,脚步不知不觉后退。小包却在她来不及阻止时,站在几步前不解地回头轻唤。 房门应声而开,韦谏站在门内,透过夜色望着她。她能感觉到,他那对好看的眉轻轻皱起。 “若要进来,便快些。”冷淡低沉的嗓音,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多了些波动。 那异常的波动遣退了突生的胆怯,叶其安不由自主地迈步,心底疑问也涌到了唇边:“你——” 韦谏忽然掠起,转眼将叶其安纳于身后,摘下她头上不知何时挂着的一片残叶,扬手朝黑暗中射去。空气摩擦的声音中,一道黑影现身而出,稳稳立在几步之外。 小包低垂了头,耸起肩背慢慢上前。 那人却单膝跪下地去:“属下奉殿下之命,前来通传殿下口谕,信物在此。”随着话音,一道疾风迎面而来。韦谏扬手朝空中一挥,遂后将手中之物交给叶其安。 冰冷的硬物一进掌心,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叶其安抑制着心中的悸动,借着屋内烛光看向手中,手心之上,静静躺着一块白色的玉珏,玉珏的丝络末端,挂着在这个时空绝无仅有的小小的史奴比。望着这个原本在她耐克背包上的挂件,叶其安一时乱了方寸,忘却周遭。 感觉不到对方敌意的小包折身回来,仰头盯着她手中晃来晃去的史奴比,忍不住凑过鼻子闻,凉凉的鼻头触在手上皮肤,她惊醒过来,看向来人:“殿下有何口谕?” 那人站起身:“殿下说,‘皇上要见你,速速回京’。” …… 叶其安呆呆望着手中玉珏,连那人何时离开都没有察觉,直到韦谏唤她回屋。 “坐下,抬起脚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韦谏将烛台移到床边,平静开口。 小包几步跃上床,从叶其安手中抢走史奴比,放于双掌之间,低头细细研究。 “怎么如此不小心?”韦谏语气中夹杂了些许不愉。 是,膝盖破了,泛着血,还肿起了老高,可是,又怎么比得上此刻心里的烦闷不安?一滴泪不经意滑出眼眶,落在韦谏手背,仿佛泪水滚烫,他猝然一惊,抬头看来。 “你什么时候离开?”叶其安移开视线,怕自己泪水掉得更凶。 韦谏眼底闪过异样,随后低了头,重又专注在她膝盖伤口:“不走,我随你回京。” 叶其安诧异转头,却看不到他低垂的表情。 “门中事务已交给韩迁淮,”他难得多话,“待你回京安置后,我自会返回冀山。你记得,谁若与你为敌,便是与无生门为敌,如今门中势力,不弱那人身边世家公卿,即是那人,也应有所顾忌,我虽不能在你左右,但若有事,叫无尘送信韦义庄,便是要倒龙庭,只要是你心愿,我也——” “韦谏……” 韦谏手一颤,呆呆看着自己手背上新添的几滴水,好似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许久沉默之后,叶其安抬起手,轻轻在他隐隐起伏的颈动脉上慢慢划过,他猛然起身抬头,幽深眼底有簇光芒若隐若现。 “你的命,我不要了。”叶其安喃喃道,“我反悔了,你杀了我吧。” “叶其安!”韦谏低吼,痛意难掩。 “不然怎么办?”叶其安低垂了头,任由泪意奔涌,“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除了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可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唰的一下子从这个世界消失,所以见到你身边有了红蔻,觉得这样也好似的松了口气,实际上,心脏却疼得要命,总是盼望着,突然有个什么奇迹出现,刚才心里还在侥幸,或许你是误会我和朱允炆才从我身边离开,或许——其实你不过是因为要报答我的缘故吧?我早已说过,我们早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事——” “叶其安——” “不用你管!”叶其安忽然大力将他推开,低喊,“我不需要你报答,你不用再来救我。这个世界,我已经习惯,即使一个人也没有关系,见不到你,时间长了,我会试着忘记你,把你从脑子里抹掉,我会好好活着。说不定哪一天,突然就回家去了,重新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那样的话——” “叶其安!!”怒意明显的吼声中,双肩被大力握住,叶其安呆怔望进那双痛意沉沉的黑眸。“并非如此……”韦谏摇头,“我……我……”仿佛失了力气,他慢慢松开手,矮下身去,“……若是放得下,若是放得下……又岂会……可我岂能……”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此刻没有隐藏地显露出来,那么深刻,重重叠叠,无休无止。“……那人乃当朝储君,手握天下,万人之上,你若与他——即便不能母仪天下,也——我却不过是——我杀人越货、命债累累,与那些海盗并无区别,天地云泥,我又岂能——岂能害你……” 话音消失在突如其来的拥抱中。 叶其安埋首在他颈间,呼吸淡淡熟悉的清新,涩然低语:“我们,真是两个可怜虫……” 韦谏僵直了身体,一双手似要推开怀里的人,却在触到对方温暖时无法割舍,反而收紧双臂。 “……即便是永远回不去,”叶其安喃喃道,“即便要跟老天对抗,也无所谓了……” 明灭不定的烛火之中,韦谏眼中的挣扎、犹豫慢慢浅淡,幻化成惶惑,继而逐渐清明。 第三十七章云端 “啊啊,这狗的模样甚是怪异。”封青高高拎着史奴比对着阳光瞧来瞧去。小包恼恨他抢走玩具,赖在他脚边,将他靴子啃得满是口水。 “那可是条了不得的狗噢。”叶其安接过史奴比,穿了丝络系在小包脖子上。小包在自己颈间捞了几下没捞到,索性不再理会,悠哉哉在园中晃荡。 “依我看来,你这白虎倒是越发像狗了。”封青无奈望着脚上亮晶晶的靴子。一旁的香儿好笑地捂了嘴。封青又说:“不过这只玉珏倒是本朝之物。可惜材质、样式太过寻常。” “对我而言可不寻常。”叶其安回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拨动桌上玉珏,“那个古怪的老者偏偏把它送给我,仿佛认得我似的,我拿了玉珏,睡一觉醒来,就在六百年前的现在了。我还在想,也许是这块玉珏带我来到这个时空,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把我带回去……” 几人看玉珏的眼神立刻变了。 “啊!”叶其安连忙整个人扑在玉珏上,警告的眼神看过去,“不准!” “小叶,莫非你还想回去?”封青说话时,瞥了一眼身侧神色冷漠的韦谏。 叶其安一怔,随即看着手中玉珏,发起呆来。 “说来,”封青轻轻在桌面叩击,“此事匪夷所思。若非有如此古怪物事,与你那古怪行径,的确令人无法置信,若换个人,或许只会当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叶其安嘿嘿一笑:“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也许在做梦也说不定——” “叶其安。”韦谏突地起身,朝一旁开阔地走去,“练武。” “哎?” “正好。”封青正了颜色,拿出药瓶,“先服了药再去,药力化得开。” “……” 一个小时之后。 叶其安狼狈冲到石桌边,接过香儿递来温水,一口气喝下,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像条狗似的吐着舌头喘气。香儿满脸不忍,举着扇使劲扇动。 “数月不见,”封青悠然自得抿着茶,“韦兄的武艺更加出神入化,果然天生武才。” “哎?”叶其安顺着封青眼光转头望去。韦谏站在远处,正自低头专注于某个招式如何让没有内力的她应用自如,微风轻拂,袍角翻飞,精致容颜在阳光下画出出尘轮廓,一旁白虎安然斜卧石上,微眯了蓝眼,不时甩动灵蛇般的长尾。 “六百年后,也有如此景致?”封青微微一笑,仰头望向无际蓝天。 叶其安抹去额头汗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其安!”韦谏的声音已经响起。 叶其安展了眉,用力地呼吸:“来了!” …… …… “呃——要死了——”叶其安趴在床上哀呼。 香儿坐在床边,替她按摩双腿,皱着眉头,满面愁色。“主子,明日我也一起学武吧。”似鼓足勇气般开口。 “唔?”叶其安抬头看她。 香儿踌躇半响,才吞吞吐吐:“有,有人陪着,兴许好过些,还有,我,若是我懂得些武术,好歹遇事时不致眼睁睁看着,也可替主子挡一挡……” “谁要你挡了?傻丫头。”叶其安在笑,心里却感动,转念一想,点头,“不过也对——” “何事对了?”封青应声进门,身后韦谏端了热气腾腾的药碗。 “香儿说也要学武。”叶其安坐起身,望着那乌黑的药水,出于本能地皱起了眉。端药的人视而不见,直直将药送到面前,她再本能地想躲开,药碗却如影随形。“那个……”很想一骨碌滚到床里侧,可惜退路被体型越来越嚣张的小包堵了,她无奈讨好地笑,“还烫呢……” 封青煞是有趣地望着,唇角带上很容易被迁怒的浅笑,果不其然,叶其安很快将炮口转了过来,不过还未来得及点火,身侧人已经不耐烦了。 “叶其安。” “知道了,我喝就是。”叶其安乖乖应答。 封青干脆仰天“哈哈”起来。叶其安恼恨地瞪了他一眼,暗自叹口气,将药碗接过手,望着黑乎乎的药水发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憋气就往嘴里倒,药水入口,顿时一愣,脸上痛苦的表情被惊讶取代。 “甜的?” 封青的笑容朝着诡异变化:“并非是我。” 那就是眼前黑着脸的韦谏? “下不为例。”韦谏冷哼一声,“良药苦口。” 叶其安看着碗中一样又不一样的药水,倒有些舍不得喝的感觉,加了糖的中药,可以直接假想成为可乐嘛。 “香儿若要学武,”封青转了兴趣,“难保比小叶有天分。嗯,丫头,不如拜了我为师,又学武又学医如何?” 香儿闻言大喜,立刻盈盈下拜,脆生生唤:“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徒儿。”封青老气横秋地点头,拿出个玉瓶,“这是拜师信物,来来,随为师先将你家主子的药识认清楚,如此我与韦兄也可省些心力。” 叶其安翻个白眼,懒得理会,闷头喝药。 “啊,小叶,我忘了。”封青一只脚踏出门,又回头,“燕王派人来过,我假托你伤重需静养,替你重约在明日,若不想去,还需另做打算……” 房门被轻轻合上,封青和香儿的语声渐渐远去。叶其安总算将最后一口药水倒进嘴里,擦擦嘴,长舒一口气。仿佛空气中都满是怪怪的药味,不由又皱起了眉头。 “唔……以前外婆总是说,结婚对象最好找个医生,那样自己和家里都方便,不过我现在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我绝对是忍受不了的,尤其对方还是个中医。”她咂咂嘴,下床将药碗放到桌上,却看到坐在桌边的韦谏出神地看着桌面上那块白色的玉珏,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放了碗过去。就像会传染,她也不由自主怔怔看着玉珏,一时间房内寂静无声,分秒悄然流逝。 烛芯爆裂,叶其安从呆怔中惊醒,抬眼却望见韦谏专注看着自己,好似曾经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心里咯噔一下,软软地化开来,一点一滴,仿佛都带了暖日的温度。 她的局促感染了对面的韦谏,他垂头,起身,迈步到窗前,透过黑暗遥遥望着远方。 修长的背影,看上去令人觉得寂寞难当。 暖日的温度渐渐消退,叶其安望着桌上白色纯净的玉珏,恍若闻得到淡淡惆怅。 “那个……”她不安开口的同时,也力图梳理自己,“我并不是要急着离开,我……我……” “罢了,”韦谏没有回身,语调和软,“你无需对我解释,我明白……不管离开与否,只须随你心愿……那时我已应了你,即便天各一方,永世不见,只要你快活便是。” 如果真的永世不见,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快活。 韦谏轻轻转身,双瞳映在明灭烛光中幻化。叶其安才惊觉自己已经将话说了出来,正自怔忡,他却已岔开话题:“燕王……你如何打算?” “咦?啊,今天我实在是忘记了……”因为一整天脑子里都装着他并没有爱上红蔻的惊喜,“既然封青已约了明天,我是要赴约的。燕王救过我,怎么也得有个交代,他说的那个要我去见的人,我也挺好奇。”叶其安迅速看了他一眼,“也许能解开许多疑惑。” “那么,京城,何时动身?”韦谏的视线移到桌上玉珏。 “京城吗?”叶其安黯然低头。这样别扭的对话,别扭的气氛,令人变得越来越胆怯和不自然,连说话的勇气都似乎在慢慢消失。她习惯性地咳嗽几声,想要坐回床榻,却在后退时,撞翻木凳、踩到不知何时下床的小包,失去平衡,几乎压在小包身上。眼看小包张嘴便要咬来,身体被大力拉开,撞进另一处温暖,手腕上立刻多了微有凉意的手指搭在脉上,淡淡熟悉的清新萦绕鼻中,一缕发丝伴着呼吸微微拂动,痒了颈间。 心脏乱跳一通,血液奔流仿佛滔滔江河,自己的慌乱失措,一丝不拉地暴露在微凉手指下的脉动中,叶其安窘迫地想要缩回手,到了嘴边的种种借口托辞却在那双无底黑眸凝视下化为乌有。 手指离开腕脉的时候,黑眸深处有矛盾、有迟疑,却也有簇火焰艳丽无双。 微凉手指抚上眉角,滑落唇边,幽然叹息中,他慢慢俯下,轻轻触在她紧张而隐约颤栗的唇上。 顷刻间,一切的不安、别扭消失无踪。叶其安疑惑着突如其来的晕眩,靠进他怀里,在他如同她一般急促的心跳中,整个人轻飘飘地好似飞了起来。 “叶其安……”他在她唇边哑声轻唤。 心一颤,她睁眼,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心底缓缓涌出难以言喻的、无休止的怜惜。她踮起脚尖,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抚平皱褶,喃喃低语。 “……我在这里……” 第三十八章归程何处 赵村便是那个渔民老伯的村子,那时离开,没想过还会返转。 两人两骑,迎着海上暖风缓缓而行。骄阳行空,暖风拂面,春色盎然,美景在侧,两人不时视线交汇。韦谏仍是一副淡漠神情,眼底却始终柔和如春风。叶其安浑然不知自己始终微笑,只觉得今日的天空比哪天都要湛蓝,连明明带着腥味的海风,也变得好闻起来。 转眼间,老伯孤零零的小屋已在面前,房屋周围隐约看出劫乱的痕迹,屋门紧扣,屋内悄无声息。叶其安在门前驻足良久,确定老伯不在,不禁有些不安。韦谏在四周查看一番,并无可疑之处。正觉奇怪,却见老伯远远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人。 见到叶其安,老伯立刻堆了满脸笑,扬起了手里拎着的一条大鱼,说这次平寇,周围海上安宁许多,即便逃走的海寇,应该一段时间不会再来,村民们都陆续试着出海。这条大鱼便是村民送给他的。一边说,老伯一边连连道谢,说叶其安等人定是老天开眼送来的救星。 老伯身后的女人三十来岁,布衣布裙,在老伯说话时一直静静站在一边,面带笑容看着叶其安。老伯说这女人是从海盗船上救出来的,看她没有去处,便收留下来,也有个做事的帮手。女人自称秀兰,模样清秀,脸上仍看得见伤痕,两手骨节有力,看来像是会武的。她开口的一刹那,叶其安猛地想起了被关在船上时递来馒头块的女人。 …… “你还认得我。”秀兰在离屋不远的大石坐下,温和笑着,令人感到心安。 “谢谢。”叶其安点头。 “我道谢才是,”秀兰抬手捋捋头发,“否则又怎逃得出那贼船。” “你要在老伯这里长住下来吗?”叶其安回头望望站在不远处的老伯。 “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老伯收留之恩自然要报。”秀兰看着大海方向,“何况,那些贼寇迟早还要再来,我便在这里等着,能杀便一个便是一个……” …… 渐行渐远,老伯和秀兰仍站在门口道别。 与秀兰不过寥寥数语,却让叶其安心绪不平。 “那女子谈吐不似寻常人家,身上武功应是出自峨嵋。名门正派,治下极严,以她修为,自保足矣。”韦谏说得云淡风轻。 可是以她一人之力,如果盗寇真的到来,又如何能够抵挡? 叶其安仍是不能安心。 政府出兵平寇,才是正途。 …… …… 大海的气息渐渐加重。 将马匹留在林边,步上海滩,正是午时。海上,浪涛翻涌、潮声阵阵,沙鸥起落间,生机无限。 沙滩与大海相接处,站着两个人,面朝大海,看身形,都不是燕王,其中一人更是一头金发,比本地男人高出许多。金发人似在跟另一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着大海不住比划,另一人负手在后,微微仰头,遥望海天交际。走得近了,那人转过身来,肤色较初见时深了不少,双目有神、神情和蔼,是燕王身边护卫之一,被燕王称为“三保”的年轻人。那金发人却是那时在渔村附近抓到的海盗。 见到叶其安,金发老外立刻一脸尴尬退在一边。 没等那三保开口,叶其安已顿住脚步,出声质问:“他为何在这里?” “叶公子。”三保上前一步,面含微笑,“这人虽曾与贼寇同伙,但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又诚心悔改、愿将功补过。知错必改,善莫大焉,主上已将之纳入王府为奴。这人常年行走海上,在下凑巧有些疑问相询,今日才将他带来,还请叶公子见谅。”见叶其安沉默不语,他又说道,“如今海防空虚,贼寇来去不定,他知晓海寇秉性,于我有益。” “他既然能背叛同伴,不怕他背叛你们?”叶其安冷眼望着那老外,想起不远之后的近代史,气不打一处来。 那老外边听边猜,也懂了八分,这时急忙半英半汉地用上帝的名义起誓,说自己并非与海盗同伙,也不满海盗伤人。叶其安见他诚恳,又起了毒誓,心想有燕王当老大,这时国人对老外也还不像几百年后的后代那样以外国的月亮为圆,这老外孤身一人,翻不起天来,或许还像三保所说,对平灭海寇有益,就不再坚持。不过总觉得不爽快,便从封青自雪儿那里要来的冰蚕丝囊中拿出一颗自己日常服用的补药,递给韦谏。韦谏斜她一眼,接过药丸拈在指间轻轻弹出。药丸不轻不重,刚好飞进老外张合的嘴里,没等老外反应过来,药丸已经滑入肚中。 望着仿佛吞下了只癞蛤蟆的金发老外,叶其安不由感到畅顺许多,故意板着脸冷声说:“你吃下的是五种巨毒物毒汁制成的毒药。药性每月发作,发作时肠穿肚烂、全身的血肉都会被自己抓下,受尽痛苦才死,那时候,就算上帝也救不了你。”虽是用汉语说的,那老外察言观色,也几乎听懂了。刚才眼睁睁看着药丸飞来,却仿佛被魔鬼捆缚四肢般无法躲闪,哪里还会怀疑,顿时煞白了脸,冷汗不断,连连在胸口划十字。叶其安又说:“只要你不怀异心,忠诚守信,我就每月派人送给你解药,连服一年,才能断根。” 金发老外听到有解药,连连应承。 那三保初时见老外被迫吞下药丸,也是一惊,渐渐却怀疑起来,只是碍于叶其安身份,笑而不揭穿。 叶其安不再理会老外,转而向三保:“燕王何时来?” 遣了老外退开几步,三保道:“叶公子。主上有要务,今晨便已启程,特命在下在此等候,带句话给公子。” @奇@“什么话?” @书@“主上说,望公子以黎民百姓为重,若不想天下苍生大劫,便勿忘诺言,待京中事了,即刻北上燕地。” @网@叶其安有些吃惊:“燕王知道了?” “是。”三保点头,“主上已知晓皇上招你回京之事。” 想起那夜影魅一样的送信人,叶其安不由暗自叹声燕王好生了得。 “请回禀王爷,我会守信的。” “且慢,”三保又上前一步,却是对着韦谏,“想必阁下便是无生门门主罢?” 韦谏冷冷抬眼。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三保抱拳一礼,“门主惊才绝艳。如今韦义庄在江南独霸一方,势无所挡,已回复胜极风貌。无生门在武林中声名鹊起,门徒日增。在下先行恭贺门主。不过我家主上也有话要带给门主。如今贵门势力坐大,朝廷怎会置之不理。即便远在北平的燕王府,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此番入京,朝廷已有准备,旦有异动,便要举兵铲除。门主欲与朝廷为敌,无异以卵击石。谋逆,乃是诛杀九族之罪。若以叶公子安危着想,奉劝门主及早收手。殃及池鱼,非你我所乐见。望门主三思。” 名为奉劝,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韦谏依然面无波澜。叶其安却皱起了眉头。不管无生门如今势力有多大,要跟国家机器对抗,的确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可言。三保并非危言耸听。 三保不再多言,两相道别之后,便招了金发老外近身,继续此前问答。两人对话远远随风而来,其中夹杂了不少“海路、港口”之类的词语。 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叶其安猛然停住,心里有个念头窜起来,侧头低声问身边韦谏:“这人是不是姓郑?” 韦谏并未立刻回答,静静看她,随后摇头:“姓马,燕王亲随……” “是了!”叶其安啊地一声抬头,双眼晶亮,“这时候他还不姓郑呢!”她用力转身,望向那个样貌并不算出众的年轻人,“原来是他……” 不远处,三保正微微侧头听着老外说话,不时抬头望向大海深处,面上神情专注,使得他整个人看来都似乎多了些什么,好像是块还未打磨的宝石,只有反复细看,才能发觉深处的璀璨。 那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大航海时代,便是眼前这个人去开启的! 史书、电影……各种关于他的信息逐一在眼前回现。 那个有史学家认为早于欧洲哥伦布半个世纪便已经到过新大陆的中国航海家!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头激荡,叶其安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竭力抑制着胸口的涌动,好一会儿,仰起头,朗声道:“马和!” 正低头说话的三保闻声看来,似乎有些吃惊,继而在看向韦谏时,恢复了然神情。 “叶公子?”他抱拳,等着叶其安的下一句话。 “他以为是你告诉我他的名字的,”叶其安喃喃道,“他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会怎样的刻在史书之中……” 韦谏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到了三保身上。 叶其安深深吸了口气,朝前走了两步,大声道:“马和!你要好好保重啊——!” 三保似乎有些不解,但仍是温和一笑,正要回答,却见他脸色突变,紧盯着她身后,几乎在同时,身后韦谏惊呼已起:“叶其……” 铺天盖日的黄沙顷刻淹没了韦谏的声音。 下坠、黑暗、窒息……乍然惊慌后,叶其安反而镇定下来。正在经历的一切,并非陌生。 很快,重新回到光线和空气中。眼前,韦谏和三保各据一方,都在十米之外,戒备望来。三保身后除了那金发老外,还多了几个眼熟的黑衣人。 颈中冰凉一片,不用想也知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现在又抵着一柄快刀。身后的男人完全用她身体为屏障,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到了最低点。仿佛有个鬼魅附在了身后,叶其安只觉得刚刚驱除的恐惧,又回到了每个细胞中。那是一种不同于面对死亡时的恐惧。面对死亡时,也许是怕到极点反而不怕了,此刻所感受到的,却如同附骨之疽,丝丝渗透,寒彻难忍。 远处韦谏紧紧盯着她双眼,仿佛从她眼中看到她所感受一切,面色越来越冷,冰寒杀气渐渐蔓延,连四周生物都感受到,骤然寂静无声。 挟持者却在此时开口说话,带着决绝语气的日语,在叶其安耳边响起:“我不会杀你——” “是你?”韦谏冷声一喝,扬手挥向身侧。手挥去的方向顿时黄沙暴起,沙粒激出,冲击在不远处岩石上,岩石表面立刻显出无数洞眼。 劫持者手上一颤,话音顿了顿,随后仍是勉力开口:“我不会杀你,只想你答应一件事。”说完突然将叶其安朝前一送。叶其安失去平衡,扑倒在地,视线所及,一件物品与她几乎同时落地,眼角瞥见韦谏已骤然暴起,冷绝击向那人,急忙高呼:“住手!” 韦谏掌缘离那人喉间不过二指,生生停住,随即收手冷然而立。 那人往后一坐,口中喷出鲜血。 叶其安一把抓起落在黄沙中的史奴比,大步冲到那人面前:“你做什么了!” 三保诸人也赶上前来。黑衣人将那人去路堵死,为防止他从地下逃走,又将他身上几处大穴封住。那人却似乎并无逃走之意,只是看着叶其安大声说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叶其安忙叫了那金发老外过来翻译。那金发老外日语不是很纯熟,汉语也懂得只言半语,费了半天劲,总算才听出了大概。 这人在海船上被韦谏打伤,不知如何竟逃出生天。匪首匪众都羁押牢中,他身上有伤,不能硬闯,便凭借遁土异能,趁叶其安和韦谏离开,出其不意劫持了香儿小包,以此要挟,企图救出女首领。看他眼神决绝,怕是无论怎样折磨拷问,也不会说出囚困香儿小包之地。万一他将香儿小包困于地下某处,若无确切位置,恐怕绝难找到。若是时间拖久,缺氧窒息…… 叶其安一时间慌了手脚,胸口烦闷阴郁,一股腥甜涌上喉间。手腕一紧,腕上传来股凉意,将那骨腥甜压了下去。韦谏眼底关切显露:“你伤未痊愈,莫急。” “小叶!”远处一声喊,封青身影转瞬来到眼前,“你无事罢?” 叶其安心里浮起希望:“她们……” 封青黯然摇头:“是我大意,迟了一步,只得先来与你们会合。便是这人?”他矮身逼问那日本人。那人咬紧牙关不吭声,只是直直看着叶其安。 渔村方向,秀兰扶了老伯急急赶来,老远便看见关切神情。 叶其安心中一凛,慢慢平静下来,良久沉默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人,尽量平缓了语气:“我不会答应你。” 那人面色死灰,并无过激反应,似乎也设想过叶其安这样的回答。 叶其安握紧手中的史奴比,眼神痛苦,语气仍旧不改:“中国人自来讲因果报应、以命偿命。你们杀人无数,现在不过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候,若是答应了你,又怎么对得起我的同胞?你一片忠心,没有弃主逃命,我敬佩。如果你放了我的同伴,我感激不尽,若是不然,我宁愿放弃同伴,而选择为同伴复仇……” 金发老外费劲地将她的话翻译给那人听。那人每听一句,面色便添一层死气,最后神色绝望地望着前方,沉默不语。隔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卑微而绝望地用极为生涩的汉语断断续续说道:“以命,换命,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我说给,你听……” 叶其安深深吸口气,闭上双眼:“不。” 那人浑身一颤,仿佛全身的精血都在瞬间流尽,忽然换日语说了一句话。 金发老外迟疑看向叶其安:“他说请放开他,他绝对不会逃走。” 老伯和秀兰已经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秀兰立刻喊道:“倭寇狡猾,别听!” 叶其安看着那人眼睛:“……解开。” 黑衣人望向三保,三保看了眼叶其安,点了点头。 穴道解开,那人坐在地上,喘息半刻,慢慢翻身朝着叶其安跪下,将头几乎埋在沙中:“……求你,让我,和她,一起死。你的,同伴,在……” 第三十九章海盗 那人说出囚困香儿和小包之地,就在渔村外不远处一块荒地。 无论人或是动物,出于本能地恐惧着黑暗和窒息。而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中,往往丧失正常的思维和反抗的能力。但能从封青身边将一人一虎劫走,又藏在众人眼皮底下,足可见这人本事。 押了人到他指认的地方,三保先命黑衣人动手挖掘。转眼间,两米深的地下,随着挖掘的外力,一块土塌陷下去。应该是为让里面的人不会窒息而挖出的空间。然而将泥土刨开,却不见人或是虎的踪迹。封青怒极,将那人揪至坑边质问,那人却也是一脸惊惶不解。 突然,三保指着土坑一处喊了起来。顺着他所指方向,一截极不显眼的白毛露在土中。顺着白毛方向,几米之外,终于找到看不出生息的香儿和白虎。封青检查之后,一边说不要紧,不过是被浊气闷住了,一边要韦谏一同各自输了真气救虎救人。半盏茶功夫,白虎呼哧着挣扎起来。香儿也随后清醒。 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听见旁边“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人影一晃,韦谏已丢开白虎掠去将倒在地上的叶其安扶住。 “小叶?”封青要起身来看。 “无事。”韦谏摇头,指尖抽离叶其安腕脉。 叶其安闭眼摇头,努力想甩去晕眩感和眼前一片黑雾。之前紧绷的弦一放松,整个人便没有了力气,甚至连双腿都仿佛失去了知觉。全身在发抖,呼吸也急促不定。一双手只是紧紧抓住身边韦谏,从他身上中汲取力量,维持清醒。 耳边不断传来韦谏沉稳的心跳和呼吸,还有他用力抱着她的手臂。 “我不知道……”叶其安惶然低语,“……不知道……错还是对……” 小包打着喷嚏,有些脚步不稳地过来在她脚边趴下,将头搭在她脚踝,呼哧呼哧喘气。 “主子?”香儿在封青搀扶下,站起了身。 就像是根本不敢回头看,叶其安紧闭双眼将头埋在韦谏怀里,一只手颤抖着伸出,握住香儿伸来的手。实实在在的触感,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化作哽咽而出。她啜泣着,蜷缩着身体,小声地哭了出来。 “我以为……我已把你们害死啦……” …… …… 那人也许当真并未计划杀人,原本在土下留了足够的空间和小小的通风口。只是不料小包会提前醒来、充分发挥动物本能掘土,掘塌了土洞反而将自己和香儿埋在其中。 见香儿和小包无事,三保便带了老外和黑衣人告辞而去。 封青在那人身上做了手脚,使之只能行走如常,却不能用力。众人回到城中,与无尘等人会合。叶其安心有余悸,不愿再把谁留在视线之外,一行人便带了那人一同往县衙牢房去。 与牢头说了来意,叶其安韦谏封青便带着那人进到牢中,念在他说出香儿小包被困地点,允他见过女首领之后,再行收押。 牢房内气氛有些怪异,与上次来时吵嚷不同,安静了许多,几乎不见铁栏之后站着人,多是缩在墙角阴暗中,动静全无。 到了女首领牢房前,那人一见安坐牢内的首领,立刻嗵一声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不啃声。 那首领背朝铁栏,应当知道有人来了,不知为何一动不动,似乎外面怎样与她毫不相干。 叶其安想起她曾经说过的事,不由黯然,轻声道:“宛玉。” 女首领肩头微微一颤,隔了好久,终于转过头来。不过一天不见,她竟似变了个人,形容憔悴,两眼无神,不过神态安详。 压下不明情绪,叶其安清了清嗓,又说:“我带人来见你。” 女首领慢慢将视线转到跪在地上那人,良久开口,声音飘缈:“既然逃出去了,做甚回来?” 那人低喊一声,听上去应该是喊“大姐”,身体伏得更低。 又是一阵沉默后,女首领转向叶其安,说道:“我已求过你一件事,你也答应了。” 叶其安点头:“……是。” “你们大明人,说诺言千金,便是怎样都要守信。” “是。” “先前求你一事作罢。”女首领看了一眼那人,“我将这人送你,你收下罢。” 听了这话,众人都觉诧异。偏偏伏在地上那人毫无反应,仿佛说的事与他无关。 叶其安看着女首领,虽未开口,拒绝神情却明显。 女首领叹口气,望着森冷的墙壁:“他不过是我的奴隶,现在将他送了你,愿打愿杀,随你心意。” “为什么?”叶其安低头望望身边那抹丝毫不动的身影,“他对你这样忠心,不惜冒险绑我同伴要救你,要陪你一同死,你却将他当作物品处置?” “这世上,被当作物品的又何止他一个?我岂不也是一样?我遇见这许多人,唯有你看我时,是将我当作人。次郎跟了你,却比跟着别人好。人之将死,好歹做件善事积德……” “大姐。”被唤作次郎的人仍旧低低一声喊。 女首领却恍若未闻:“……你放心,我并不要你做为难之事。次郎不知是哪个将军府逃出的死士,逃到我船上。我图他一身功夫,便冒险收留下来。他跟着我,只为报恩,却始终见不得杀人掳掠,几次坏事。我本打算这次返回海上,便将他卖给另一艘海船。那时候,我原想返船之前便杀了你,是他说将你带回去卖给那些喜爱大明女人的富人。我却知道,他不过是为了救你性命。说起来,你尚欠他一条性命——次郎,我知你心意。不过你何尝不知,我这条路,越走越是疯狂,若是没人阻止,不知会变成怎样。于我而言,死,或许才是解脱。你若要救我,便该放手。我实在累极了。次郎,你明白的,是么……那个人,她与我不同,跟着她,至少不会将你当作杀人用具。次郎?” 次郎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像冰冻了起来,甚至生气全无,不过随即他便转了方向跪朝叶其安。 原以为是来将一个海盗送进牢狱,女首领一席话,令事情突起变故,叶其安心里渐渐动摇,回想遇到那叫次郎的人之后一切,的确感觉他并非杀人不眨眼的盗寇。人的眼睛不会骗人,这叫次郎的男子,眼中没有狡诈狠辣,却多有耿直、木衲。不过,虽然动摇,突然要将敌人变成同伴,又怎能接受? 仿佛看出她想法,女首领突然起身,直直在她面前跪下:“我做尽伤天害命之事,原本没有资格求你,你就当作可怜一个将死之人,将他带走罢。世道不平,即便我等亡命之徒,何尝没有走投无路的?……” 叶其安心里烦乱,忽地生气起来,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一个强盗说道。她近来行事,全凭一时激愤。原先二十年里树立起来的人生观、价值观,在被丢到这六百年前的世界就已经颠覆,此刻偏偏女首领的几句话,将积累许久的困惑、矛盾牵引出来,一时间,就像陷入盘古开天前的混沌里,看不见前行的方向,也找不到后退的道路。 突然感到无力、疲惫,不想再理会任何事情,不想再作出任何决定,身前、身边跪着的两人,越发地刺眼;牢房的阴暗潮湿,更加令人无法忍受,她猛地转身,一刻不停地朝着牢房外大步走去。 身后女首领扑到铁栏之上,喊来一句:“一条狗,善或恶,不全看主人么……” 随后传来一声重响和次郎迸发的哀嚎。 叶其安心里一凛,转身几步赶回,却见叫宛玉的女首领倒在墙边。墙上人头高的位置,一片红艳艳的血。 次郎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辨识不清的声音,听上去悲哀无比。 听到声响,牢头带了差役匆匆赶来,开了铁栏,察看一番,神色都显出那女人已经无救。 叶其安怔在原地,胸口憋闷,脑子里搅成浆糊一片,过了许久,双腿铅一般沉重地抬起,仿佛自己有了意识一样,朝着牢房外慢慢走去。 …… …… 不停朝前走,怒气愤满全都发泄在脚上,转眼间,昭安城被远远抛离,已是郊外,叶其安终于停下脚步,坐在路边大石上发起呆来。 小包蹭上大石趴在她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毛,韦谏站在两步之外,望着远方,再远些,封青、香儿、无尘四人,再隔几步,是恭谨垂着头的日本人次郎。 叶其安盯着地面,目光快要将地面烧出个洞。 “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我选择?”呆滞低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超出极限的事,我怎么可能处理得好?为什么总要让我面对这样的局面?为什么要把那么重的担子放在我肩上——不知道在少林寺的小山子好不好……宁常的开封知府做得怎样……雨珠儿长大些吧……还有那一边的爸爸妈妈,朋友、同学……唉,真想回去算了,这里的事情什么都不用管——” “叶其安。”韦谏冷声打断。 “唉……”抬手在头上猛挠了几下头发,转头望见十多米之外的次郎,皱起眉头,“他怎么还在这里?” 韦谏微微侧头:“要我替你杀了么?” “该杀吗?”叶其安抬头。 “又何谓该杀不该杀?”韦谏漠然道,“杀人若还论该与不该,又由谁来定夺才能公平,若连上天都不公?” 心里咯噔一下,叶其安愣在那里,情绪更加低靡,只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重枷锁或许永无开解之日。 在封青失去耐心,准备上前来叫时,叶其安终于离开大石,往回走到次郎面前。次郎见她站在自己面前,立刻屈膝跪伏在地。 “你走罢,我不将你送到官府,但是你要记得,以后规矩做人,否则的话,总会有人来取你项上人头。”叶其安抛下一句,也不管对方听懂没有,便抬步离开。 一行人走出一段后,次郎从地上起身,呆怔一下,便急急跟了上去。 第四十章西行 “他还在?”叶其安整个上身都趴在桌上,眼睛瞪着墙壁的某处,问话的对象是刚刚进屋的无尘。 “是,一直跪在门外。”无尘一边向半卧床榻闭目调息的韦谏行了礼,一边回答,“公子,”无尘望着她,试探着问,“是否要我去将他赶走?” “……算了,随他去。”叶其安换了个姿势,“墓碑,找人刻了?” “是。”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谢谢无尘。” 无尘应着,转身出门。 烛光摇曳,令得屋内一切看上去都飘忽难定,偶尔,烛芯爆裂,发出轻响,伴着窗外风声虫鸣,一派宁谧气息。 叶其安却始终无法平静。 “明日启程回京罢。”韦谏突然说。 叶其安一怔,心里想起一件事,令她将眼前的纠葛放在了一边,坐起身,望着手中的白色玉珏,几次要问却总是被打断的隐忧浮出水面。 “那时……”她无意识翻转着玉珏,“察尔斤说过跟那个三保说的一样的话——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你指何事?”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叶其安烦躁将玉珏丢在桌上,起身面对他,“我并不是认为不能造反。实际上,我来的地方,就是造反建立的新国家。皇帝,并不是天生就该谁当,天下,也不是命中注定该谁所有,当权者腐败专制,就该推翻,政府无能黑暗,就该重组。可是这件事情,你却不能做。” “是么?”韦谏轻轻抬眼,烛火摇曳中,一双眼也明灭不定。 “是。”叶其安走上前,在他身前站定,“我不知道你究竟走到哪一步。听三保语气,似乎他们已经对你颇为忌惮。短短几个月,可以有这样成就,绝非常人可为,换作我,即便是想象都无法,可是,我也希望你能够收手。” 韦谏静静看着她。 “但我的理由却与他们不同。”叶其安垂下眼,“我知道朱元璋打下天下,我知道朱允炆,知道燕王,但是我不知道——我不想你有事……” 一只小虫撞到烛火中,无声无息化作一缕青烟。 “朱家的天下,至少坐了两三百年。你……” 凉风忽起,一段软绸轻飘飘自耳际越出,倏忽退回,落于床榻边纹丝不动,仿佛刚才只是眼花错觉,可是明明扔在桌上的玉珏,却随着软绸落下,出现在韦谏手中。修长的手指,悠闲翻转着玉珏,变成叶其安眼中唯一景致。 “君王……天下……谁不爱?”淡漠的声音轻轻穿透迷雾。 叶其安一愣,视线重回到韦谏脸上,却看不出那似幻似真浅笑之下的真正心意。 “于我……”韦谏低垂眼睑,手上玉珏突然停住,“却不过尔尔。” 那妖孽般的神情、面容……叶其安呆立原地,忘记了自己此刻的立场。 “不错。”他坐起身,“他们所言丝毫不假,但我却并非凯觎天下,我不过是想——”话音一滞,他站起身来,沉默片刻,抬起手,手指在她额际滑过,流连在淡淡旧伤痕上。 手指的碰触,引得皮肤一阵战栗,莫名的感受渐渐席卷而来,颈间凉意突起,叶其安回神低头,白色玉珏映入眼帘,不觉之间,他已经将它挂在她颈上。 “你……” “无需多虑。”他淡淡的声音令人宁静,“你要我罢手,我便罢手。不过万事难料,凭我一己之力,怕是护不得你周全,如同在开封那时……” 没有理由的,突然之间,叶其安就明白了他语中含义。原来……原来…… 胸口像是被羽毛抚过,暖暖的,麻麻的。 急急地摇头,再摇头,口中却无法吐出一个字。 “叶其安。”他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幽然低语,“上天夺我亲人毁我家园,却又将你送至身边……如今我只求你平安,即便要我万劫不复……” “你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我什么……”叶其安靠在他胸口,听他沉稳心跳,“三保说,京城已有防备,你陪我进京,也许危机四伏……” “我又何尝怕过。”他沉声道。 “韦谏……”叶其安轻轻唤。他低头看她,眼波潋滟。轻轻一叹,她迎上去,在他微凉柔软的唇间呢喃,“我想过了,不去京城了,你陪我流浪天涯吧……” 他微微一震,将她推离开些,直直望进她眼中,直到无法找到一丝迟疑。 “……好。”他点头,容颜和悦,尾音消失在她迎上的唇间。 …… …… 清晨,阳光明媚。 无尘等人备好了车马,静静等在门外。 “怎么还不出来?”封青在门口来回走,终于不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悠然端坐马背,望着远方的韦谏,“我去叫她!” 话音刚落,马匹微微躁动,一道白色影子从门内跃出,紧跟其后,叶其安打着呵欠懒洋洋跨出门槛,扮作书童模样的香儿跟在一旁[奇+书+网],忙着将她一头散发用丝带束起。 “小叶!你做什么?一大早将我们叫起,自己却拖延到此时?”封青不满叫道,“若再不上路,可就晚了。” “上路去哪里?”叶其安故作不解。 “你……!”封青挑眉,“——不是要回京城?若不然,去北平会燕王?” 叶其安莞尔一笑,看向韦谏看着的远方:“封青,那天你说,这万里河山,游玩度日——可改变主意了?” 封青眼中一亮:“小叶?” “可是这一去,说不定山险水恶,艰险重重,也许再没有一日宁静,再不能如同普通人生活。”叶其安回头,郑重道,“那样的话,还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封青一笑:“即便不去,又有哪一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顶多遇险时,我自先逃了便是。” “是吗?”叶其安用力吸进一口气,“那么,走吧。” “走!”封青喝了一声,翻身上马,抬手遥指西方,“苗疆药草天下闻名,先往那里去如何?” “啊啊啊。”叶其安苦笑摇头,爬上韦谏身边一匹白马,等着香儿带了小包钻进马车车厢,转头时,大门外一侧伏在地上的身影,令她吃惊怔住。 竟在这里跪了一夜吗?也许一身倭人打扮,令那人成为众矢之的,他身边地面,堆满了菜叶碎石,还有许多挂在身上,看上去狼狈不堪。也不知是否受伤…… “小叶?”封青在前面唤。 叶其安转回头,策马前行:“来了!” …… …… 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紧紧护着手中满是黑指印的馒头,缩在墙角往外张望,已经看不见肤色的脸上,灵动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 似乎没有看见自己担心的,男孩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喘了几口气,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边走边视若珍宝地看着手中馒头,一副极为想吃,又强行用理智克制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瘦弱的小脸上竟露出了浅浅得意的笑容,笑容才浮上嘴角,立刻凝住,小小的身体戒备地紧缩,像只面临危险的小兽。 “狗崽子,看你再往那里跑!”挡住去路的大汉骂骂咧咧地伸出大手,抓小鸡似的将小男孩提起,又往地上扔去。 落地吃痛,眉头皱起,嘴里却不吭一声,男孩挣扎了一下,爬向落在一边粘了更多泥土的馒头,试图抓在手里。手指还隔着一段,突然冒出的一只脚将馒头踩得扁碎。男孩紧紧盯着,又是愤恨、又是哀伤。 路上行人匆匆,谁也没有对脚下的男孩多留心,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狗崽子!”大汉的脚踢在男孩腿上,“看你还敢偷!看你还敢——” 一粒石子落在地上。大汉悬空的脚再也踢不下去,一双眼几乎要从眼眶中鼓出来,冷汗自额头潺潺而下。 几步之外,一袭旧蓝衣袍的青年施然走来,身形出众,偏偏一张脸平凡普通,神色冷漠,只是见他衣袖轻扬,好似被风吹拂一般,大汉的脚却在衣袖扬起之时终于落下来,不过离那男孩已经老远。瞪着地面上似乎还未完全静止的石子,大汗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这么大的人,干嘛欺负小孩子?”话音传自蓝袍青年身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摇着把扇子走了过来,“就算他真的偷了馒头,也不该动手啊。” 年轻书生嬴弱清秀,少了些逼人气势。大汉喘回了气,硬撑着说道:“你是何人?作甚管我闲事?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你又知道我是谁不?”书生一挑眉,啪地收了扇子。 大汉一惊,望望旁边那看不出底细的蓝袍人,一时语塞。 书生自顾自蹲下身,想去扶那男孩,男孩立刻往后退缩,手上牢牢抓着趁机拾回的馒头碎块。书生展开了笑容:“小弟弟,不怕,我不是坏人,我帮你打坏人,好不好?我买馒头给你吃吧?” 男孩望着他,迟疑着,又看看手中的馒头碎块,仍旧一脸戒备。 “那我拿钱给你,你自己去买好不好?可是你受伤了,我想带你去看看医——啊,大夫,然后就送你回家,好吗?……”说尽好话,男孩终于犹豫地点了点头。“啊,那——先去买馒头吧。”书生笑,将男孩轻轻拉起。男孩看着他,还是将手里的黑馒头块放在身体一侧的破衣兜里。书生脸上笑容一滞,随后更加亲切温和地笑。 大汉眼看着男孩被人带走,敢怒不敢言,被石子击中的腿仍旧麻痛不已,再大的怒火又如何敢发作。 馒头摊子前,小男孩满面惊喜看着面前已经被身后书生买下的馒头。身后的书生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低语:“他一定会长大后回想,那时救了自己的那个神仙姐姐,呵呵……” 蓝袍青年冷哼一声,掏出钱递给了摊贩。 小男孩突然抱起馒头布包,灵活得像只小兔,急急朝一方跑去。 “啊!还没看大夫呢!”年轻书生急叫,匆匆追赶,跑出几步又回头,“韦谏,快点!”跑过街角时,一抹狼狈的身影如同往常一般吸引了视线。不过只是那么一瞬,转回眼,追寻着小男孩的背影,渐渐远了。 第四十一章大隐于市 “啊——这小泥猴子,跑得还真快。”叶其安用力扇着扇子,左顾右盼,遍寻不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身边气定神闲的韦谏,“都是你那张脸,把人家吓跑了。” “面具并非我要带。”韦谏作势抬手。 “不准!”叶其安抢上一步,抓住他手臂,“下面那张脸更招惹人,那些小媳妇大姑娘的,个个盯着你看。” 韦谏翻手握住她手腕,眼底淡淡笑意。 “两个大男人的,这样手牵手,不怕别人说闲话?”这样说着,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不过笑容却在眼角瞥见身后不远处的狼狈身影时凝滞,叶其安微垂了头,“咱们去跟封青他们会合吧,肚子饿了……” 齐悦客栈。 封青正抿着茶,眯了眼追思过往。 “……那时年少气盛,一心仗剑江湖,行侠扶弱。听了那黑风寨的名号,便只身前往,试图将那山贼一网打尽,提了山贼首领人头领赏,也好扬名立万。哪知黑风寨首领与师父原是老友,将我一顿好打,遣人将我送回师门,师父拿我做了一年药人。第二年,我又偷跑下山,去那黑风寨,将寨中上下都迷倒,在他正堂匾额胡写一气,总算泄了愤,隔日被那寨主拿住,送回师门,又做了一年药人……” 他寥寥数语,却令人遐想那时怎样一幅画卷,必定是充满了惊险曲折,也必定是少年人才能有的轻狂年华。 “你师父和山贼是老友?”叶其安在他对面坐下,好笑地问。 “绿林中,占山为王,劫富济贫的好汉大有人在。那黑风寨寨主,当年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号人。我那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捣蛋受罚,天经地义。”封青摇头叹气,“我便是在这齐悦客栈听人议论黑风寨行事,误认贼寇,这才脑袋一热跑上山去的……” 客栈里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就在封青说话的同时,周围的客人也在议论着江湖中的奇闻,叶其安等人都是会意一笑,不由得安静细听,难说还有自己知道的。 果然…… “……南海一带,出了个白虎公子……” 话音渐渐飘远,叶其安凝神望着窗外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发须零乱肮脏,衣服破烂不堪,已看不出原本的式样,不过已不像最初几乎每天都带着新伤的那段日子,也许因为现在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乞丐,而不是犯了众怒的倭人,加之随着西行,所到之处民众不再像沿海边百姓对倭人恨之入骨。身边就是个小吃摊,食物热气腾腾,诱人至极,应该是很饥饿的,不时被吸引的目光能够说明一切,但神情却没有那种急躁和饥渴,一如既往地,用一种很稳的姿态,面对着身边人来人往,曾经在与她视线相碰时,眼中露出一丝急切和渴求,但随着她转开目光,也就变得更加失望。 为什么还不放弃呢…… “哎?小叶,你说什么?”封青突然唤。 “唔?”叶其安一惊,连连摇头,“没有啊,没说什么,你说你的。”转头间,碰上韦谏了然的目光,仓促一笑,正犹豫是否解释,却被窗外另一个方向的人影吸引。“小屁孩……这回看你往哪儿跑!”她猛地起身冲出门外,“封青、香儿,收拾一下快来……” 凉风忽起,眼角蓝袍闪过,会心一笑,叶其安更是百无忌惮加快了脚步。 小男孩显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人追赶,埋头急急朝前跑,单薄的身体,在人群中忽隐忽现。转过街角时,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整个人从视线中消失,直到近了才看到他倒在地上。 待他费力地从地上站起,刚要抬步,叶其安赶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跑哪里——” 男孩一惊之下本能地挣扎,看清是她后,竟是一脸惶急地翻手抓住她,叶其安的话便哽在了喉间。 “救我妹妹!救我妹妹!”男孩叫得两声,紧握的手突然松了,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叶其安一把将他抱住,仿佛觉得手中的小小身体正在失去生机,心一下子凉了。 “韦谏!” 移到路边安静处,在孩子腕脉搭指,韦谏皱起了眉头。 “小叶!”封青带着香儿匆匆赶来。不及细说,叶其安便将孩子递给他封青,略一查看,封青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去拿些水来。”他转头吩咐。 香儿就在附近要了些清水,按封青吩咐,给小男孩擦脸。污垢除去,男孩原本肤色显露出来,却是让人一惊,小乞儿的脸,自然有意料中的瘦弱苍白,但还有隐隐一层黑气,若不是病弱膏肓,便是中了剧毒。 “好歹毒的手段!”封青沉声道,说话同时,手未停,在小孩几处大穴推拿,又喂了药丸。半盏茶功夫,小孩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突然一个激灵就要站起来,腿上却没有劲力。他又是吃惊又是不解地愣着,随即想起什么,立刻惊惶无措地抓住叶其安的手,带了哭声连连喊道:“求求你!快去救我妹妹!妹妹病了,找大夫!……”喊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失去了意识。 “封青?”叶其安急唤。 “我已将毒性暂时压住。但这毒太过霸道,天长日久,伤了心脉。这小乞儿本该早死了,能活到此刻,也算他命大,”封青摇摇头,“若要治好,却是极难。你们怎会与他在一起?” “韦谏说这小孩身上有内伤,我看他可怜,原本想带他来找你看看。”叶其安低头看着小孩昏迷中紧蹙的眉头,“没想到是中毒了……” “韦兄并未看错。”封青面色不豫,“看情形,他似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被人下的手,不知何人与这小儿有如此深仇大恨,重伤他不够,又下了剧毒,却不立时要他性命。毒在体内,每发作一次便深一分,发作时必定痛苦难当,即便七尺大汉恐也难以承受,何况这乳牙小儿。” “他一直在嚷救妹妹,难道害他之人又去害他妹妹?”香儿在一旁急道。 “得找到他妹妹!”叶其安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一时却不知从哪里入手。 “莫慌,这小乞儿若是一贯在此行乞,必定有落脚之处。”封青将那孩子抱起,“一路打听着。” 四处询问,总算在一个老乞丐指引下,找到城北一处废弃城隍庙。那老乞丐说,小乞儿的确不是单身一人,似乎与什么人同住在破庙之中。往常都是结伴外出,这几日不知为何独自一人出来乞讨。 庙门其实不是门,不过是墙上的一个大洞。门外春光大好,门内却潮湿憋闷,等到眼睛适应阴暗,庙内一片狼藉不堪映入眼帘。 正在怀疑老乞丐是否记错,倒塌供桌旁边突然传来微弱一声呻吟,几人连忙赶过去,看到一堆肮脏朽烂织物中缩着个小小的人影。旁边不远地上,放着此前买给小男孩的布包装着的馒头。 遍寻破庙四周,不见可疑人影。与韦谏一同回到破庙中时,封青已检查完那破布堆中的小女孩,叶其安矮身看了看还要小上一些的孩子:“怎样?” 封青望着旁边仍旧昏迷不醒的男孩:“小女娃看来危急,不过受了风寒、加之衣食不足,体虚气弱,若能好好调理,数日之后便能好转。这小乞儿受伤毒煎熬,竟还一心只顾他人,品性倒是不错,说不得得救上一救,小叶,苗疆一行,怕是要延误了。” “唔。”叶其安点头,“不过得去跟城外无尘他们会合。” “好。”封青点头起身,“你和韦兄先将娃娃们带去。我与香儿须去准备些物品。韦兄。” 韦谏侧头看来。 “届时的借助韦兄之力,无尘四人为你守关足矣,不过若是如此,我怕小叶、香儿无人护卫,你……” “你只管救人便是。”韦谏淡淡开口。 “好。”封青应着,带了香儿出庙门而去。 “韦谏?”叶其安抬头。 “你放心,若是必要,我自会从门中招集人手相助。”韦谏轻轻在她头顶抚过,浅浅一笑。 将两个孩子的物品稍作清理,多是零碎杂乱,没有什么重要的,便收作了一包放在供桌下。叶其安与韦谏各自抱了一个孩子离开破庙。 走出一段路,韦谏突然顿住脚步,侧头聆听。 “怎么了?”叶其安朝他注意的方向望了望。 韦谏不置可否,抬步走了过去。 不多远,便看见封青和香儿站在一处,观望着前面正在打斗的两人。看清其中一人,叶其安话到嘴边改了主意,沉默走到封青和香儿身边。封青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女孩,不等她问,便说道:“过来时,这两人已斗在一起。那人扮成乞丐模样,总在附近出现,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他说的“那人”,是与倭人次郎斗在一起的男人,样貌普通,却能跟次郎拼得不相上下,的确难免令人怀疑。 “为什么和他动手。”叶其安低声问。 “那便需问他了。”封青示意倭人次郎。 叶其安蹙眉不语,歇了会儿,侧头低声问韦谏:“谁会赢?” “倭人。” “走吧。”叶其安转身,“先救孩子要紧。” 于是各自分道离开。 到了郊外一处僻静地,与无尘等人会合,却只见无戒无名守住车马,不见无尘无伤身影,一问才知小包追着一只野兔跑进路边树林,无尘无伤是去找白虎了。刚将两个孩子安置上车,他们便赶了回来,身后小包姿态如常,只是嘴边毛上留着一抹艳红,看见了叶其安,兴奋跑过来时,还不住地舔着嘴。 那只野兔命运堪忧。 印象中,这是小包第一次展示出野兽天性,叶其安不由有些怔忡,心情好像看着小鸡慢慢长大的老母鸡,又是高兴,又是矛盾。 赶了小包进马车厢,重又返回城中,找到一处偏僻的客栈住下,收拾停当,便只等着封青和香儿前来。 小包被两个孩子身上异味所激,几次要夺门而出,叶其安好一顿安抚,又等到两个孩子都清洗干净,它才勉强安稳下来,不过一跃上床,任怎么哄骗拖拉,再不肯下来。幸好两个孩子体型较小,总算都能安顿。 也许是药性发挥,男孩渐渐从昏迷中醒来。眼神由混浊到清澈,即便是看到自己身边躺卧着一只白色的大老虎,也只是微露惊色,直至视线与叶其安相对时,更是很快平静下来,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是询问小女孩的情况,得到回答后,安心地笑了笑,合上眼,又渐渐睡去。 封青和香儿来时,带了许多物品,还叫人搬了好大一个缸。这家客栈对客人爱理不理,正好省去找寻借口的麻烦,免得外人见到这些奇怪物事生怪。 看着封青将大缸装满清水,放了各种药物,又将孩子放进缸中,水淹至颈部,让韦谏紧贴缸壁输入内力,以内力助药力挥发,为小男孩排毒疗伤。叶其安不由得吃惊:“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第四十二章江湖江湖 不过那样带着些许愉悦的惊奇在看着韦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时,渐渐消逝。 汗珠由小到大地慢慢出现在韦谏额头,再沿着发际面颊缓缓流下,已将旧蓝衣袍染湿一片,血色从他脸上消退,苍白的肤色甚至恍若隐隐一层灰败,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安详的神情也变得仿佛在忍受某种煎熬,眉峰紧蹙,嘴唇微微颤抖,往日淡漠不入俗世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 封青的脸色也不好看,如临大敌的眼光制止了叶其安关切上前的脚步,叶其安只得站在原地,心里虽然焦躁不安,却不敢有所举动,担心自己无意中的行为,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也会让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泡在水中的药材慢慢让缸中清水变成褐色,水色逐渐转浓,浓到几乎看不清水中孩子的身体轮廓时,又以人难以觉察的速度恢复清亮,就仿佛,药材散发出来的褐色,被水本身融化了。 当水色变得至清至纯,封青往水中加入两颗朱红色的药丸,药丸入水即化,水色因而添了一抹粉红。 小男孩的肤色便在这水色变换中红润起来。 “韦兄,再需一个时辰即可。”封青轻声说了一句。 叶其安却是一惊。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以韦谏此刻的神色,封青真觉得他仍能坚持下去吗? 就像没有看见她焦急质询的眼神,封青就将男孩扶起,拿出五枚食指长短的银针,按五角方位迅急插入男孩肩背,再将男孩重放入水中。银针耀眼,在水下折出诡异光影。 不觉之间,几条若有若无的黑线自银针位置蜿蜒在水中,经久不绝。水色反而愈加红艳,并未有混浊迹象。 封青更是如履薄冰,低了头,仔细察看着水中变化,额头上竟也如同韦谏一样,布满汗珠。 这时,小包突然跃下床,紧盯房门。 无尘几人将铁弓握在了手中。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停在门边,轻叩房门。 无名无伤各自占据房门一侧。无名出声低问:“谁?” 门外的回答竟是生疏的汉语:“次郎。我找我的主人。” 无名无伤相视一眼,又一同回头看向同样惊讶的叶其安。 “这里并无你家主人。”无名又说。 短暂沉默后,门外的次郎磕磕巴巴道:“坏人,要害我主人。男孩,不救。” 叶其安走过来,示意将房门开启窄窄一道。门外次郎跪在地上,身边是此前与他交手的人,被绑了手足,塞住嘴,衣服上还有许多泥土。看到叶其安出现在门口,次郎跪伏得更低。 看着次郎伏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身体,想着他一路跟来,历尽百苦,叶其安几番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不下心肠,暗暗叹气道:“你有何事?” 次郎急急拜过,抬头指着旁边那人,费力说了半天,越急越是说不清楚,最后颓败地垂头:“他,坏人,男孩,知道。问他。” 无名上前,将那人提起上身,制了穴,把塞住嘴的破布拿掉。那人用力地喘息,连连咳嗽,虽然狼狈跪在地上,脸上神情却桀骜,没等叶其安她们质问,自己先开了口:“我家少主怎样了?” “少主?”叶其安想到次郎说的“男孩”,想到正在疗伤中的小乞儿,“你家少主是谁?” 那人一惊,变了脸色:“我亲眼见你们将我家少主带走,怎敢矢口否认?” “我带走的,不过是两个小乞儿,没有什么少主。” 那人一窒,随后吞吐起来:“那……那乞儿,便,便是我家少主。你……你,我家少主到底如何?” 叶其安冷哼一声:“若他真是你主人,若你真是忠心,为何任由那小小孩童沿街乞讨?任由别人随意伤害,令他身受重伤,几乎送命?” 那人嗫嚅半天,神色更是令人起疑。 “你只问你家少主如何,却不问我们为何将他带回。你……无名,”叶其安回头,“去叫封青停手,不要再给男孩治伤!” 那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声告饶劝阻。再一逼问,他便说出了缘由说自己名叫吴益,主家不久前惨遭仇敌灭门,他与同伴带着少主人逃出来。数日前,少主人却不知被何人所伤,却是在他遍寻医药无着,走投无路时,有人给他指点,说江湖上第一名医路过此地,要他依计行事,保他救回少主性命。 “那位恩人一再嘱咐,道封神医脾气古怪,寻常手段,便是黄金万两,也难求一顾,在下实在无计可施,这才……还请公子恕罪,请封神医救回我家少主吧!”吴益一便说,一边在地上连磕数下,神情恳切。 叶其安看了看旁边次郎。那时他与吴益动手,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偏偏自己粗枝大叶,又一次主动钻到别人的圈套里。 不过指点吴益设计求医的人却又是谁? 恼极反笑,叶其安顿足转身,喃喃道:“靠,这么老套的桥段居然也被我遇上……” 进得屋内,韦谏、封青以目光相询,她简略将事情说了。 封青沉吟片刻,摇头道:“此刻势如骑虎,若是贸然中断,不说小乞儿,韦兄也吉凶难测。”要叶其安将无名无伤唤回,留下次郎看着吴益。叶其安虽然觉得不踏实,但听他说得凶险,也就不再多话,走到一边。 …… 再过得一会儿,水中黑线变得断断续续,男孩脸上的红润也开始消退如常。 封青抬头望来一眼。只从眼光中,便明了了他的警示,叶其安搂住挪到旁边的小包,轻轻安抚,也安抚着自己心里的焦虑。或许是本能,小包似乎感知了空气中的紧张,竟能保持了安静,即便水中散发的异味连人都觉得难受,它也不过频频舔鼻,未像往常般撒泼。 床上的小女孩因为此前用了药,仍旧沉沉入睡。 封青向水中再扔下颗黑色药丸,右掌轻贴缸壁,正对着韦谏方向。按照事先吩咐,无尘无戒各自在他左右半臂之隔,同样运掌贴于缸壁。无名无伤则立于韦谏身后,掌贴韦谏背心。众人就绪,封青便朝着对面韦谏轻唤了声“韦兄”。 只是感觉空气微微的波动。 小包猛地挣了一下,叶其安手臂用力,它抬头望了一眼,呜呜两声将头埋在她怀里,虽然烦躁不安,却是硬生生忍住了。 搂紧小包,不过是本能反射动作,叶其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突然间好似鼎沸了的缸中水。即使翻滚不断,缸中水色仍旧至清至明,水中男孩变得如同周围几个人,紧皱眉头,神色痛苦,到得后面,封青甚至必须用手按住他肩膀,才能稳住他身体不露出水面。 韦谏面如金纸,摇摇欲坠,若不是身后无名无伤支持,恐怕早已脱力倒下。叶其安心急如焚,更加因为知晓自己对此完全无能为力而如陷冰窖,终究无法忍受,紧紧闭上双眼。 时间如同用往常千分之一不到的速度缓缓前行。 漫长的等待。终于,封青淡淡一声:“成了。” 空气的波动停止下来。 叶其安睁开眼。身体强烈的脱力感,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她愣愣看着水钢周围的六人,楞楞看着六人慢慢收力。 突然,封青叫了一声:“不好!”只手将男孩自水中提起。 顷刻间,水缸似被什么击中,从中间破开,继而碎成数块。韦谏和无尘四人在水缸破裂的瞬间纷纷向后仰倒。落地之前,韦谏和身后无名无伤都是一口鲜血喷出。 一声虎啸,小包从叶其安怀中挣出,没头没脑地几次纵跃,自窗台跃出离去。 叶其安仿佛被钉在了原处,瞪望着眼前变故。 封青将男孩放在床上,急急检视,减息回头四顾,察看韦谏等人伤情。 无尘无戒脸色虽难看,很快从地上起身,却没有去查看同伴,而是将铁弓握在手中,面朝房门。 韦谏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叶其安总算如梦初醒,奔过去将他扶起,声音都抖作一团:“你怎样——” 话音未落,香儿一声尖叫中,无尘无戒连连向后退出,手中铁弓化攻为守,接住砸开房门的一个物体。几声闷哼,无尘无戒勉强站住脚,身前地上躺着一人,却是被制住穴道的日本人次郎。 阴测测的笑声在门外响起。 叶其安凛然抬头,果然,悠然走入房中的,不是察尔斤又是何人。 “夫人,”察尔斤眯了眼,笑意浅浅地望过来,“许久不见,你可还好啊?怎么,这般看着为夫,是以为为夫定然逃不出无生门的天罗地网么——门主,咱们又见面啦,怎地弄得如此狼狈?呵呵……” 韦谏微微喘息着,漠然看着对方。 “即便是此时,”察尔斤轻叹,“门主仍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么?”说话之时,吴益从他身后奔进,抢到床边,急切望着床上男孩,发现男孩气若游丝,一时没了主张,回头朝着察尔斤喊道:“你说过我若助你,你便救我家少主性命!为何出尔反尔?” “你放心,你家少主的命耽搁一时半会无妨,错失了良机,你我可都得遭殃。”另一个声音在察尔斤身后响起,随声进来的人,白袍挺括,一副生意人般看似温良无害的笑容。这人一出现,无生门众人立刻变了神色。 来人却是一脸泰然自若,上前一步,朝着韦谏一礼:“左护法忻威见过门主。” 无尘等人均是怒目而视之。偏偏韦谏此时竟然淡淡一笑:“忻护法,韦某原来高估了你。” 忻威一惊,眼中闪过迟疑,随即笑了开来:“门主,事到如今,又何必硬撑。” “嘻嘻,”察尔斤在椅中坐下,“若非硬撑,我那夫人怕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又怎会如此镇定无恙?” 叶其安只定定望着韦谏,心知那两人说得不假。韦谏的手冰凉湿滑,他的脸色灰败,眼中无神,语声虽然平稳,但似乎有些中气不足。 另一边,封青看似无恙,实则疲惫不堪。无尘等人也是自顾不暇,这种情形,对方光是察尔斤便已难敌,何况那忻威显然不是泛泛之辈。那时在韦义庄初见,他一招制敌,叶其安一直印象深刻,盘算着,她抬头看向了察尔斤:“你要什么?” “噢,此话怎讲?”察尔斤懒洋洋靠在椅背。 “你这般处心积虑,自然有所求,何必绕弯子,有话说话吧。”叶其安冷眼而视。 察尔斤仪态悠闲,好似春日赏园:“呵呵,夫人何必心急,我的确有求而来,不过也并非一刻都不能耽搁,总需有个先来后到,等我这朋友了了事,也不迟。” 众人的目光闻言汇集在忻威身上。忻威假咳一声,做作笑道:“前辈客气了。”转头望向韦谏,指着那床上男孩,又说,“门主,忻威冒犯了。不知门主可知道那小乞儿是谁?” 韦谏靠着叶其安,微微抬眼,一笑:“忻护法赐教。” 忻威在他眼光之下,不知不觉竟微微欠了腰,猛然惊醒挺直腰背,脸上露出又羞又怒神情,只是强行压制了,总算能拾回笑容。 “门主可还记得苏州城南扈家?”忻威负手微笑。 伏在床边男孩身边的吴益却如同被针刺一般,抬起了头。 忻威又是一笑:“门主,当日扈家满门不是在你一言之下,一夜消失的么?杀了全家,却偏偏留下扈家六龄独苗性命,在下一直百思不解,不过今日门主又以性命相救,对那扈家实在难道是恩是仇,不知门主此时又作何想啊?哈哈哈……” “原来是你!”吴益五官扭曲,猛地起身挥掌冲向韦谏。“呲”的一声,一件物品划破空气,吴益应声倒地,兀自不断挣扎想要起身,看向韦谏眼光带着刻骨仇恨。 阴恻恻笑声中,察尔斤用手掌抛玩着一粒坚果:“不是说了事有先后?莫急莫急。” “多谢前辈。”忻威一脸奉承,又转向韦谏,“门主,可想起来了?” 韦谏抬眼,淡淡道:“原来是他么,倒是有缘。” 似乎这样的答案是忻威始料不及,一时间,他反而愣住了。 第四十三章追溯 僵持着。 韦谏与察尔斤,一个漠然,一个悠然,却是所有人中最闲适的,好像根本事不关己。 忻威固然老于世故,这时投鼠忌器,反倒不如最初气势满满,甚至连先前的话题也无法再继续下去。 正当众人各自心思,意念百转,床边一直专注于男孩伤情的封青抬起了头,和声道:“毒是清了。”众人惊愣之时,他旁顾无人地转身走到次郎身边,弯腰拂开其被制穴道。 次郎喘息两下,站起身,走到叶其安身后。 忻威突然变了脸色,狐疑在各人脸上移转目光,眼光惊惶不定,终于喊道:“不好,中计了!前辈……” 察尔斤嘻嘻一笑,悠然抚弄头上乌发:“中计的是你,可不是我。” “你——”忻威又惊又怒,“莫非你一早便发现?” 察尔斤笑而不答,脸上突然血色尽失,蜡黄无神,豆大汗珠自额头滚滚落下,与重伤无异,片刻之间,却又恢复如常。面对忻威一脸讶然,他懒洋洋道:“这样的伎俩,不过寻常,念你尊我一声前辈,还有一句话给你:莫因求胜心急而失了平常之心,若我是你,方才进门时,便应当在门主身上补上那么一招半式。” 忻威全身一震。 “那小子被你下了昆仑冰蟾毒,又要我以天山化骨掌催之,毒伤并发,须以高深内力配以药王谷千年首乌精医治,缺一不可,且疗治时稍有分差,莫说救人,便是施功之人也要散尽功力,成为废人。”察尔斤又道,“寻常乞儿,竟然身负奇伤奇毒,偏巧又遇上当世药王谷嫡传后人,若非这小子有神佛庇佑,那便是有人存心而为,门主大人、封神医若不生疑,反倒奇怪。” 忻威咬牙怒道:“你明知此计破绽,为何不点破?更甚应允同来,难道不怕——莫非你早与他们……” 察尔斤但笑不语。 忻威脸色大变,一时惶疑,一时狠绝,脚下一顿,便要破门而出,转身之时,去路上却已多了无尘无戒。忻威本欲出手攻取,临到头又放弃,回身看向韦谏时,已换了一张脸:“门主,忻威知错。” “哈哈哈……”一声大笑,察尔斤趴在桌上,身体不住抖动,笑得一会儿,他抬头擦去眼角泪水,喘息着说,“忻护法果然风趣……哈哈……” “‘千变无常’,忻威,你实在不负此名号。”封青负手而立,冷言道,“不错,果然是高估了你。” 忻威竟也不恼,颔首:“忻威今日落败,成王败寇,甘愿听候门主处罚。” “成王败寇,说得好,”察尔斤渐渐收了笑容,“忻护法,我原以为你或许有用些,却实在令我失望,这门主之位,今日你是坐不上了。” 忻威低头不语,似是颓丧之极。 “忻威。”韦谏突然开口,不顾身侧叶其安无法置信的表情,缓缓起身,脸上神色如常,哪里又象身受重伤,“你若是想要这门主之位,只需对我开口便是,实在无须大费周章,白白送了那五百人性命。” 忻威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与先前不同的恐惧。 这时,由远及近,渐渐有呼声四面八方隐隐传来。语声渐明,却是“金”、“木”、“水”、“火”四字,“火”字未绝,“金”声又起,此起彼落,互为呼应。千百人的声音竟能如同一人所出,呼声沉稳,然而清晰可辨,恍若天际闷雷,滚滚而来。 “与你周旋至今,不过因柴秀顾念旧情,求我许你悬崖勒马。”韦谏目光冰冷,在忻威身上扫过,“只可惜,你迷失心智太甚,救之无救——来人。” “在。”无尘单膝跪地。 “传令,送忻护法家人先行上路。”韦谏淡淡说道。 无尘应声出门。 忻威面如死灰,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柴秀以性命相保,替你留下幼子,何去何从,你自行决断罢。”说完,韦谏便不再开口。 此刻呼声已近。“火”字落下后,迟迟不闻“金”起,片刻,众人低呼声仿佛就在门前—— “无生门金、木、水、火四堂人众,谨遵门主号令!” 韦谏漠然而立,目光低垂静谧。 有那么一会儿,忻威身上迸发锐利杀气,夹杂着某种绝望的决然,不过转眼即逝。他无神望着地面,全身锐气消散无踪,突然间整个人苍老了许多,仿佛困在笼中的野兽,终于意识到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脱困,而放弃了努力。 房门轻叩,无尘开门进来:“门主,柴秀求见。”门启处,当日与忻威一同出现在韦义庄的黑衣中年人稳步迈入房中,抱拳朝韦谏行礼道:“门主。” “柴护法。”韦谏颔首,神色稍霁。 柴秀又是一礼,随后转向了忻威:“二弟,浩儿自有我看顾,你放心去罢。” 长久沉默之后,忻威突然笑了几声,道:“大哥,东岳一役犹在眼前,倏忽二十余年,你我都老了。呵呵,当日‘黑白无常’何等威风,如今……我不甘心……委实不甘心啊。” “先门主对你我恩重如山,”柴秀沉声道,“二弟,你实在不该。” 忻威苦笑:“该与不该,如今说来无益,不过便是此刻,我也不曾有一丝半点反悔。大哥,大嫂——是我杀的。她无意间知晓我私下谋划,恐她坏事,我便……那时嫂子怀有六月身孕,我……” 柴秀眼中露出沉沉痛意:“……我知道。” 忻威身体晃了晃,咬牙苦笑:“原来你早已知晓,即便如此,你却仍是要替我求情?到头来,不过是我一人唱了出独角戏么。” “素音本与你婚约在先,若非你成全,我与素音如何又能十年厮守?不过——”柴秀背脊一挺,目光冷峻,“若我妻儿尚在,今日柴秀必与你同进同退!” 忻威愣怔片刻,抬头道:“唯有此事,我始终难以释怀,夜夜噩梦连连、日日寝食难安,实在痛苦。不过,若是时光倒流,我却仍是要这般做的。”他朝着柴秀深深一拜。“只是,无论如何,在我心底,你却始终是我大哥。” 柴秀神情一滞,继而长叹一声:“你我兄弟一场,恩怨难辨,罢了,今日送你上路,也算有个了结。” 忻威一笑,站起身来:“是。”又转身朝着韦谏一礼,“忻威谢过门主。” 柴秀拜别韦谏,推门与忻威并肩而去。 “人道‘黑无常’冷酷无心,原来也是个至情至义之人。”那两人离去后,察尔斤轻描淡写道,突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到叶其安身上,“夫人?你不是说过要取我性命么?如今我便在你眼前,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呀?” 韦谏回身看他,淡然道:“又何必激她。” 察尔斤嘻嘻一笑:“如今门主家事已了,金木水火四堂环伺左右,若要拿我,我如何能逃得了,自然是担心门主反悔的。” “阁下过谦了。”韦谏神色不动。 “门主,你我皆非谦谦君子,凡事随兴而为,出尔反尔也是常有。”察尔斤将手中果粒扔进嘴里,轻轻笑,“今日前来,不为其他,日前得门主赐武籍,此后日夜勤加练习,已有小成,苦于对手难寻,若能与门主一战,此生无憾。” 韦谏望着他,不置可否。 察尔斤偏着头,阴柔地笑着:“今日门主为那小儿疗伤驱毒,怕是有些疲累了,不如你我约在两日之后,午时一刻,城郊有处名为凤凰的小山,届时我必将武籍和天山雪莲及解药奉上,门主意下如何?” “好。”韦谏答得云淡风轻。 “如此我便先行告退了?”察尔斤如舞台戏伶一般行礼转身,眼波在叶其安身上流转片刻,随后翩然离去。 “你当真要去么?”封青上前立于韦谏身旁,“便是无解药也无妨,不过费时费力些。” “察尔斤武功当世少有敌手,我也十分好奇罢了。”韦谏摇头,看向床榻之上。那小男孩不知何时醒来,却始终未出一声。这时目光与韦谏相遇,他慢慢坐起身来,清澈的、带着些许病态的大眼中立刻添上了一抹敌意。 那叫吴益的男人自知晓打伤男孩又对他下毒的竟是察尔斤和忻威二人,便一直神思不属,竟连男孩醒转也没有发现,直到此刻惊觉,撕声朝韦谏吼道:“你要做什么?” 韦谏却视他如无物,直直看着那小男孩,漠然道:“扈隽。” 小男孩一怔,脸上虽有惧色,仍是坚定开口:“我是扈隽。” 韦谏眼光深沉,身边无尘上前将一本书册放在了男孩身前。小男孩朝那书册看了一眼,很快又抬头直直看着韦谏。 “八年前,你祖父贪图小利,与贼人勾结,灭我满门。”韦谏淡淡说道,“如今你满门灭于我手,不过是以命偿命,你父亲胞妹与我大哥定有婚约,得知大哥死讯,她以死相殉,因而我留下你一条性命。今后你若要替家人复仇,只管找我便是,不过,倘若本领稀疏平常,却是杀不了我的。” 小男孩紧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一双眼泫然欲滴,沉默了半响,他伸手抓起了那书册,别开眼,胸膛用力起伏着。 无尘等人上前,将两个小孩抱起,连同吴益带出了房。 韦谏终于转身,看向了一直坐在地上、衣物早已因为缸中洒出的水湿透半边的叶其安。他静静迎向她有些冷淡陌生、带着审视意味的眼光,眼底如同深潭无底,波澜不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其安避开了他的眼光。 “你已听到了。”韦谏平直地回答。 “小叶莫怪,”封青一边指点香儿将剩余的药物器皿归拢,一边解释了两句,“若是事前便跟你说明,你那双眼,通通透透,藏不住事。天色已晚,有什么疑问,用过晚饭后再慢慢说不迟……” 叶其安垂了目光,沉默着,慢慢站起身来,朝着房门走去,路过韦谏身边时,顿了顿,留下一句:“我去找小包。” …… …… 原本就不热闹的客栈这时更是寂静无声,明明许多人环侍的感觉如芒刺在背,偏偏连一声多余的呼吸都听不到。客栈里原来的老板杂役什么的,也不见半个人影。 是被他关起来了?还是被他下令杀了…… 叶其安用力摇头,阻止自己想得更加不堪。 胃里不太舒服,有些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是刚才受到某人高深内力波及的缘故,并不是情绪导致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客栈比之前好像小了许多,走了没多久便又回到了楼前。 一抹修长身影静静站在楼下,望着她。 脚步戛然而止,因为那抹旧蓝甚至萌生退意。 “小包……”他淡然道,语气中听不出异常,“方才在厨房。” “噢,”她别开眼,“奇怪我怎么没找到。” “叶其安……” 她突然背过了身:“你跟察尔斤合作?” “……是。” “那小孩的全家真是你杀的?” “是。” “因为仇恨,即便自己变成了与杀害家人那些人一样,也无所谓吗?” 韦谏没有回答。 “也许我是最没有资格这样质问的人。”叶其安垂头看着地面,“可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好。”身后传来叹息般低语,“……若是要离开,与封青、无尘四人一齐……” 离开?叶其安一时没听明白,但身后再无声息,回头望去,小楼前空空荡荡,连一丝人站过的痕迹都看不到。 懊恼地转头,叶其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什么东西闷在心里,憋得难受至极。 …… …… 离开客栈走了好一段路,天色已经很暗,依稀的月光照着越走越是荒凉前路,无数人环侍左右的感觉从没有消失过。无论走得多远,始终像是关在了一个由人做成的牢笼之中。 疲惫感突如其来,很快席卷了全身,脚底痛、膝盖酸、全身无力,叶其安停下脚步,站着发了好半天呆,掉头开始往回走。 走着走着,大脑动之前,嘴已经先动了:“次郎。” 一个人影应声出现在身侧。 叶其安脚步不停,也不去看,只是说话:“你的家在海的那一边吧?为什么不回去?你已经自由了——或者你要替她报仇的话,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了,你能听懂我的话,是不是?我说过你不用跟着我……” “你是我的主人……”生涩的汉语响起在身侧。 叶其安猛地停住了脚步,次郎跟在她身边,暗淡光线里,他脸上有些失措的表情一丝不拉。 “为什么?” “我……我没有家……大姐死了,她,她不要我报仇,她要我跟着你……”次郎说着,突然跪下地去,深深伏在地上。 无言以对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影,叶其安心绪更加混乱,终于叹口气,望向黑暗中的远方。 “起来吧。” “是。” “我们周围有许多人是不是?” “四个,还有更多的,不是害你的。” “次郎?” “是。” “你能不能带我离开,不惊动这些人?我不想让他们跟着。” “……能。” “那走吧。咱们……往东走,去看看你大姐就回来。” 第四十四章似是故人来 第三次经历窒息与氧气间的转换,心里已经不再感到恐惧。 ——封青在的话,也许又会笑她轻信于人。 可是即便真的错信于人,现在她也不想去理会。危险也好,不危险也好,要怎样便怎样吧…… 七天,风餐露宿,尽量避开了所有人群,只有沉默寡言的次郎陪在身边,当叶其安终于站在那个刻着“宛玉”的简陋墓碑前时,心境已经变得大不一样。思念,|Qī-shū-ωǎng|渐渐蔓延,以至于曾经重重压在身上的疑惑、矛盾,甚至是厌恶的糟糕情绪,这时变得只像是鹅毛一片,偶尔出现,却不过一笑置之。 手指在墓碑上沿缓缓滑过,目光顺着笔画一遍一遍地写着墓碑上那唯一的两个字。那时花了银子、托了人,找了这么个僻静的地方,安置那个本应在刑场上死去的女人,但叶其安始终没去深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女人,是罪犯,是暴徒,但她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痛恨她——也许只是因为她眼中同自己一样的困惑;也许只是因为她令自己心里萌生了许多的也许……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正如叶其安的心情。 用不了多久,这块孤零零的墓地便会渐渐消失,不会有人再记得关于这个墓地的点滴,也不会再有人想起那个曾经搅乱一方天地,又无声无息消失的女人…… 退后几步,叶其安在墓前一块平石上坐下。次郎愣了一下,匆忙地递来了水囊。她报以微笑,摇头,眼光自墓碑移向石缝中一株粉色的小花。风很大,小花摇晃着身体,令人不禁担忧那细细的花茎能否支撑得住不折断。时间慢慢过去,风未停,小花也仍旧继续着舞蹈一般的韵律,就在这无休止的重复和继续中,世间万物,沿着固有的轨道,极微妙,又极为惊天动地的变幻着、演绎着,不曾折返,也不曾回顾。 于是,只需要眨一眨眼,转一转身,看到的,也许就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 …… 站起身,叶其安望着遥远的天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呼喊起来,郁闷和不安随着泪水倾泻而出,身体深处渐渐变得空阔畅然。喊声和泪水停歇的时候,她深深地呼吸着,等待亢奋的血液回复到原来的疆域。 次郎在墓前静静站立着,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衣,头发与村民一样简单在脑后束起,脸上的胡渣污垢褪去后,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他望着她,眼底汇聚着不解。 脸上的泪被风吹干,眼泪流过的皮肤干干的,发痒,叶其安抬起手,在脸上来回抹了几下,最后两次轻拍。 “……次郎,”她望着远方,“……我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吗?即便是杀人吗?即便你心里不愿意?” 次郎一怔,眉宇间闪过痛苦,垂下目光,没有迟疑地点头。 “就像跟着你大姐那时?” 次郎的头垂得更低,已经低得看不见表情。 “可是我不是你大姐!” 次郎肩头一震,慢慢抬起了头。 “我不是你大姐!”叶其安用力的重复,“我不是你大姐!我最后一次说这句话:你是自由的。自由,是你大姐的梦想,或许也是她最后想要送给你的东西,只是她不知道,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才是真正的自由。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障碍,但至少我们可以去争取!只要保有着希望,就会得到回报,我是这么相信着的。所以,次郎,你可以选择,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 次郎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着,仿佛正面对着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迷雾,试图去清理,却往往徒劳无功。 “我需要的,是同伴。”叶其安微仰了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不是工具和奴隶!同伴,应该是相互扶携着、支撑着对方追求梦想的心情,一同朝前努力的人,也许会为对方牺牲,但不是用‘自我’的泯灭作为代价。你——能够了解么?” 这个世界,好像一个厚厚的茧,将人牢牢束缚在里面,加诸千重万重的锁链。人人都在奋力挣扎,有的人失败,却总有人会成功……她不知道前面等着的会是些什么,但她不想惧怕去面对。韦谏、封青、香儿,还有双福……他们,都有着各自要面对的过去和未来。她没有权利去指责评断,只想如他们陪伴着她那样陪伴着他们就好……这样的想法,也许与这时代格格不入,但她宁愿这样格格不入。 也许不能理解接受,但次郎显然在做着平生第一次的艰难思考。许久的沉默,换来他眼瞳深处越来越低沉的迷茫和困惑。 叶其安深深呼出一口气,眯眼望着来时的方向。 “现在,”她朝着天空伸展着身体,“我已经想通了。我要回去了。我有些话,想要对一个人说,很急切,一刻都不想等。至于你,听凭自己的心意做一次选择吧。” 次郎的眉头皱在一起,眼底的困惑尚在,在叶其安准备离开时,他仍旧一如既往地跟随,只是脚步间掺杂了些许不确定。 刚走出两步,次郎神情骤变,突然毫无预警地翻身没入地面,卷起一股泥土的气息。当叶其安感觉到异常来看时,莫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几天来积蓄的默契,令叶其安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异常的不是次郎,而是某种异常惊动了他。 叶其安竭力收起了惊诧,平静地呆在原地,动用全身的感官去找寻着惊动次郎的存在的蛛丝马迹。 一分钟,用了以前十分钟的速度耗尽。 就在叶其安快要以为也许只是虚惊时,一声阴恻恻的笑在耳力可及的距离响起,不远处灌木后,慢慢转出个人来,身形很怪,右边身体骤然隆起,膨胀出许多,近了,才看清不过是那人肩上扛着的巨大布口袋。 又是一声阴恻恻的笑—— “夫人,为何每回见到为夫,都作出这副神色呀?” …… …… 叶其安一言不发地看着察尔斤悠悠然朝自己走过来。一直知道会有人找来,却没有想到最先找到自己的竟是这个人。 察尔斤走到数步之遥站定,很是不耐地将肩上布口袋弃在一边。布口袋落地,却传来怪异的声音。叶其安眼光落在布口袋上,心里揣测着,那口袋的形状,也许…… 察尔斤嗅了下空气,环抱在臂上的手轻轻拍打着,一派轻松地看过来。 “那土坟已有些时日……莫不成夫人适才往土中埋了东西?” “如果埋的是你,”叶其安皱眉,那墨绿的衫子一晃一晃的,好刺眼,“我才是乐意之至。” 仿佛听到了精彩的笑话,察尔斤细长的眼眯了起来。 “你竟恨我如斯?” “可惜我力量微末。” “噢?”察尔斤挑着眉,微笑着,“你不过是恨我杀了那小太监罢了,不过是个下人,何况包藏祸心,你又为何……” “住口!”叶其安怒目而视,“他是我朋友!” “朋友?呵呵……”察尔斤笑容不变,眉眼间却添了冷意,“这世间,最信不过的莫过于朋友二字,你一路走来,还如此纯真,倒是稀罕,不过若要在这世上保住性命,太过纯朴,恐怕终究是要后悔。” “你把双福的命还来,再来对我说教吧。” “呵呵,”察尔斤一笑,眉眼间的冷意反而消退,“我察尔斤一生杀人无数,岂会怕人追讨?不过一个小太监便如此,若是杀了你心爱那人,不知你又将如何?” 叶其安心头一跳,想起他与韦谏相约比武,脸色立时变了。 “你说什么!” “叶姑娘好雅致。”察尔斤却仰起了头,看看天色,又看看远处,“这里景致的确不错,难怪冀山闹得鸡飞狗跳,姑娘却依旧悠悠哉好不惬意。” “你到底在说什么?”冀山是无生门所在。怎么会扯到那里去? 察尔斤收起了笑容,眼波在她身上掠过,右手平抬,轻轻往下一划。“呲”地微响,地上布袋动了一下,布袋口松松地散开来,露出一团黑黑的软物。 叶其安受惊后退,紧紧盯着布袋口的黑发。那里面果然装着的是个人。 察尔斤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其安表情变化,手上再是一划,口袋破裂两半,露出里面的人。 “你我好歹夫妻一场,”察尔斤脸上恢复了带着凉意的阴沉笑容,“这份礼便送给你了。” 布袋中的人动了一下,浅浅呻吟中,慢慢抬起头来。 “红蔻?”叶其安又是一退。全然不料看到的竟是那时谪仙一般的女子。 听到喊声,红蔻全身剧震,转头看了过来。眼中迷茫,一时不能聚焦。 叶其安回过神,怒视察尔斤:“你……” “若你知晓她做了何事,”察尔斤却不以为忤,唇角又勾起了浅笑,“不知是否仍会如此颜色相向?你不妨问问她,韦门主为何竟食言爽约,将我留在那凤凰山上苦苦相候?如今韦门主却又是如何遭遇?” 叶其安又惊又疑,眼光在察尔斤和红蔻身上来回,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 这时,红蔻似乎终于看清叶其安,也听到察尔斤话语,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泛了青。她用力咬着下唇,唇上鲜血淋漓,竟恍若不知。 叶其安看得心惊,不由得踏前一步:“红……” “叶,叶姑娘,我……”红蔻突然抬起上身,又朝着叶其安拜倒,呜咽着,眼中泪水如雨,“门主……门主……来不及了……全怪我,全怪我……我并非要害他……” 刚刚踏出的脚僵在当场,红蔻颤抖的哀哭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叶其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起往胸口涌来,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软软的,不着力。 奇怪的感觉。 面前红蔻,嘴唇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滑稽。 有人在叫“叶其安”,谁呢? 手臂上有紧迫的压力,低了头,修长白皙的手映入眼帘。 “叶其安!” 韦谏吗? 抬头,察尔斤清秀阴柔的眉目近在咫尺,叶其安猛然惊动,用力甩开他的手,想要退后,手臂却被他牢牢拽住。 “你做什么?”察尔斤审视着她神情,“我将那女人拿来,却不是为了看你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察尔斤身后泥土突然涌动,无声无息间,次郎闪电般跃出,双手交叉,袭向察尔斤。 察尔斤头也不回,一手将叶其安揽在怀中,一手往后迎击,随即脚下一错,折身往左,一掌拍向次郎胸口。次郎腰腹后缩,矮身避过,单膝跪地,仰头嘶吼:“放开她!” “原来如此。”察尔斤垂头看了眼叶其安,“夫人并非埋物,原来果真埋了人。”笑声中,他手上一松,放开叶其安。叶其安身体一晃,几乎坐倒在地,次郎一步抢上,扶住她坐在一旁石上。咳嗽数声之后,叶其安总算畅顺了呼吸。 “你身边倒是不乏忠心护主之辈。”察尔斤往旁走了两步,也在石上坐下,拍拍衣衫上灰土,只手靠膝撑住下巴,眯了眼望过来,“要问什么便快问,若是再耽搁,怕真要迟了。” 叶其安一惊,转头望向红蔻。 红蔻艳丽的面容上沾染污秽,发丝凌乱,衣衫破损。脸上神色一时惶急、一时懊悔、一时绝望、一时哀戚,反反复复,伴着泪水,搅得观者心烦意乱。 “韦谏他……”叶其安勉力开口,每说一字,都仿佛牵扯着血肉,“他死了?”死字一出口,只觉得身体空空的,全无了着落。嗜血的欲望慢慢从深处窜出,心脏抽搐着,一下一下地缩放,就好像灵魂都随着这缩放往身体外挤,挤出去,挤出去…… “若是死了,到省了许多麻烦。”察尔斤不耐地插嘴。 这句话,于叶其安却似天籁,紧绷的身体霎时间一松,急促的呼吸中,氧气终于能推动血液流动,疲惫的感觉却又开始袭来。 “红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得像是呻吟。 “快去!快去救救门主!我……我……”红蔻连声喊着,身体颤抖着,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她的灵魂也不愿安静,想要脱离肉体的禁锢。 “救不救的,”叶其安握紧了拳头,“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叶其安声音里的冷漠,也许因为迎面而来的一阵冷风,红蔻身子一震,垂头望着地面。 “是韩迁淮。”红蔻颤抖的声音里夹杂了更多难解的情绪。 “韩迁淮?”那个斯文有礼的书生? “是。”红蔻点头,“趁门主调动金木水火四堂,他勾结朝廷,将四堂人众阻隔于山外,设计将门主引回门中,困于霖苍台,正引着叛众攻打,门主身边只有数人相随,水食无继,柴护法也身受重伤。我,我原以为韩迁淮不过要囚困门主,逼迫门主让位,不曾想,他却是要取门主性命。我逃下山来,却寻不见姑娘,又被察尔斤所擒,本以为救援无望——叶姑娘,快去救人!否则只怕……” “原以为?”叶其安缓缓站起身,目光更冷,“你……” 红蔻闻言,黯然低头。 “……若门主安好,我宁愿自裁谢罪。叶姑娘……” “找我有什么用?”叶其安冷笑摇头,“凭我?” “自然还有我。”察尔斤悠然接口。 叶其安抬眼望去。 “你放心。”察尔斤放下支撑下巴的手,眯眼笑着,“与韦门主交战之前,我决计做个好人,若有他心,肠穿骨腐。” 叶其安冷眼相对。 嘻嘻一笑,察尔斤站起身来:“你自然不会信我,不过你信与不信,冀山一行,我却不会更改,带这女人前来见你,只是为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 “你若要救韦门主,有我相助,难道不好?我一人之力,对敌数千,吃力不讨好,不划算的生意,做来何用?添了个你,便不一样了。”察尔斤凑近,随后退开,转头望向远方,“你可知此次围困冀山的官兵,是何人所派,又是何人带的兵?” 叶其安闻言抬眼,刚刚有了些温度的身体顷刻寒意彻骨。 察尔斤回头看她,笑意怡然:“叶老板,你游戏江湖,实在惬意,却怎么忘了,那千里之外、龙庭之上,还有人眼巴巴盼着你早归呀?呵呵……” 第四十五章步步为营 “我要去那店里看看。”叶其安示意几步之外的绸缎庄。 “噢?”察尔斤眯眼假寐,虚应似地答了声。 “换身衣服。”叶其安拍拍衣服下摆,皱着眉。 “我倒忘了。”察尔斤睁开眼,起身欲下马车,“走罢。” “我自己去。” 察尔斤停住动作,回复到原来的姿势,浅笑着,看向叶其安的眼光仿佛看着孙悟空在自己手心打转的如来。 “……好。”他重又闭上眼,唇角微扬,“快去快回。” 看了眼车厢另一端神思不属的红蔻,叶其安推门下车,迈步朝那绸缎庄走去。次郎自车夫身旁跃下,紧紧跟在后面。 绸缎庄迎客伙计显出大店员工的见多识广,老远看见客人,并不为其朴素染尘的衣着而掉以轻心,堆了满脸笑迎上来:“客人里面请。” “次郎,”叶其安侧头,“在门口等我。” 次郎应了一声,留在门口不再跟随。 跟着伙计进了店铺,流连在满目琳琅中,每看过一匹织物,叶其安的眉头就皱起一分,一副百花不入眼的架势。伙计渐渐有些吃不准。 “这位客人,若是不中意,本店还有……” “你们这店年前送了批紫妍锦进宫?”叶其安打断了他,“怎么摆出来的却是些入不得眼的东西?” 伙计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渐逝,恭谨垂头道:“客人稍等,小的去问问。”说完,急急朝着后堂走去。 叶其安低了头,漫不经心看着手下几匹锦。 不多时,身材矮胖、鼻子下留了撇山羊胡子的锦衣老头从后堂而出,来到叶其安身前,上下打量几眼后,谨慎地压低了声音:“这位客官,不知——” 掸掸衣衫下摆,叶其安眼光在几匹锦缎上移转:“衣服旧了,若有紫妍锦,便做一身罢。” 老头随后陪了笑:“客人,小店不曾出过客人所说紫妍锦。客人莫是记差了?” “若是没出过,你又怎么这般模样?”叶其安抬手在一匹锦缎上轻轻滑过,“掌柜的,不必绕圈子。我不过想做身衣服。紫妍锦,过去曾穿过,很喜欢。” 她说了谎。快要过年时,皇太孙遣人送去临江阁的一箱绫罗,在她眼中恍若艺术品般珍奇绚丽、不可亵玩,反而束之高阁,哪里穿过?那时每隔三五天便有赏赐下来,只是这锦缎美丽非凡,名字又诗意,才记在心里。 掌柜狐疑地观察着叶其安,最后弯腰恭敬开口:“客人见谅,送进去的东西,店里如何留得?客人不妨另选衣料。本店还有新出的一批锦缎。”说着唤过随从,吩咐几声。 随从应着,想起了什么,忙将掌柜拉往一边低语:“掌柜的,那批缎子是周王府订好的,您看……” 掌柜想了想,摇头低声道:“店里送过那批紫妍锦,宫里派人吩咐不得宣扬。这小公子恐怕来历不凡。周王府那边再赶制便是。” 叶其安耐心等着掌柜去安排,目光不经意般往门外掠过。街道对面,静候着的马车甚至连车窗上的布帘都不曾一分移动。 “客人这边请。”老掌柜重又走到身边,引着她往店堂里处走到屏风后的雅座坐下,叫人奉上茶水。两个伙计很快捧来数匹精致绝伦的锦缎展开在大圆桌上。“客人请看,”老掌柜指着其中一匹,“这匹缎取的是江宁雪桑喂养……” “掌柜的,”叶其安淡声打断,“递来我看看。” “啊,是。”老掌柜捧了锦缎递上。叶其安伸手去接。两手在锦缎下方交错时,她在对方掌心快速划了几下。老掌柜一惊,又立刻隐去讶色,目光与随从相触,随从会意,转身离开。 “我刚想起,”叶其安将锦缎重又放回桌上,“我有事要出城,等不及做衣,若有成衣,便找来给我吧。” “客人,店里向来只接订做。”老掌柜陪笑,“客人不远而来,总不能败兴而归,这样罢,我家小主人日前做了一身衣物,临时改了主意不要,担心小主人何时想起又要来取,我便一直留着,若客人不嫌弃,不妨去看看。” “好。”叶其安点头。 “那客人随我来。”老掌柜遣开伙计,引着叶其安朝后堂而去。 穿过弄堂,直直进了后院书房。老掌柜在书柜前驻足,只见他的手动了什么,书柜后缓缓露出一道小门。 “公子跟我来。”老掌柜点燃柜边烛台,朝前引路。走了一段,豁然开朗,竟已是另一处院落。远远的,一位素服男子迈步自正厅迎出,在几步之外驻足静候,待老掌柜将叶其安送至,恭敬退开后,才微微一礼。 “赤火堂座下,霍岚见过公子。” “他们可好?”叶其安也不多话,急急问道。 霍岚面色一沉。他还未开口,叶其安心里便有数了,低了头,喃喃道:“察尔斤原来没骗我……” …… …… 二十分钟之后,叶其安自那名为“慕月”的绸缎庄走出,一身华服、头束玉冠。等在门外的次郎也不由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登上马车,察尔斤微睁双眼看着她,浅笑道:“所谓人要衣装,几分装扮,果然不俗。既非大家闺秀、也不同小家碧玉,难怪那位始终念念不忘。” 叶其安皱眉,无欲探究他不作掩饰的赞扬后几分真假。 “那慕月轩自来不做成衣,”察尔斤漫不经心道,“即便宫中娘娘们,恐怕也不是人人都得过慕月的料子。叶老板好大的面子……” 叶其安抬眼,漠然迎着对方眼光。 察尔斤轻轻笑几声,嘴角扯出一抹邪魅:“叶老板,即见了人,也办完了事。该上路了罢。” 叶其安移开眼,心底生出些被看穿的沮丧。 几天前她发现此前韦谏教过自己的联络暗号开始出现在途中并不起眼的地方,指引着她找到“慕月”。韦谏教她时,不知是否料到有今日事端。 也许—— 叶其安抬头望着前方,沮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掩埋。 按霍岚所说,“慕月”的确录属无生门,却并不参与门中事务,自成一系,职责便只有一个:叶其安。 因而韦谏才会将联络方式即便她不想知道,也硬教给她,这样的话,就算无生门出了事,就算他没有办法陪在她身边保护,也会有人接替他。 “慕月”的存在,到底有多少门人知晓? 甚至,也许——无生门、韦义庄从一开始,于他,便有着别样的意义—— 叶其安不敢再深想,害怕最后找到的答案那么沉,沉到以她的力量还无法承受,那样的话,她会畏惧得想逃走也不一定。 靠在车壁上,叶其安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车厢吞噬了,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直到连存在感都消失,只剩下了模糊的意识在飘移。 如果说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下去的话,那么,此刻还有一个问题,却是她绝对不愿去碰触的。 对面红蔻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静静地望着她,大眼中无声地落下两颗泪水,顺着精致的脸庞滑落。 她也在恐惧着同样的事吧? 望着那泪水慢镜头似的消失在视线之内,叶其安心里一绞,皱眉闭上了双眼。 却还有人不知趣地偏偏要将那最深处、最想逃避的恐惧抓到表面。 “啊——”察尔斤换了个姿势,仍旧惬意地微眯着双眼,“不知韦门主可还撑得住……” 仿佛天边惊雷刺破层层乌云,阴柔怡淡的语音,却让车厢内另外两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 …… 似乎从叶其安和红蔻的焦虑中得到乐趣,明知两人心急如焚,察尔斤仍旧没有催促马车的行进速度,反倒似春日出游,不时调笑几句,悠然自得。 虽然不愿接受,但叶其安很清楚,如要摆脱困境,察尔斤的能力,也许是目前她能依靠的唯一。在这个看似原始的年代,她反而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人,因此,即便忧心忡忡,即便厌恶不已,她却只能选择接受察尔斤的领控,更何况,察尔斤曾说过的那句话,暗示着,也许事情正朝着某个避无所避的方向发展—— “……千里之外、龙庭之上……” 一直知道不可能避得开,只是侥幸地希望着自己已经被遗忘,而自欺欺人的结果竟是如此的鲜血淋漓。 那个人,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他本该早已在转身之间,便把她忘记得干干净净。 她不会天真到,以为那位手握天下的人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宝物,从六百年后带来的东西,也都在他的手中。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放她自由? 这一次,若如察尔斤所说,朝廷的兵马果真是为她而来,那她又该如何? 疑问层层叠叠、纠缠不休。每个问题,都仿佛撕扯着血肉,一碰,心脏便阵阵翻搅,许久不息。 左侧方,目力所及之处,一片水光盈盈,头顶艳阳似火,迎面而来的空气都夹杂着热浪滚滚…… “我要去洗澡。”叶其安平直地说。 察尔斤半响微睁开眼看来。红蔻红着脸低头。 “夫人倒是闲情雅致。”察尔斤欠身在车壁上轻叩,马车慢慢停住,“快去快回。” 叶其安一言不发跳下马车朝着水光处走去。跟在身后的次郎似乎知道她的意图,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拨开树枝,眼前一汪清澈诱人的湖泊,凉凉的气息随着微漾的碧波一阵阵袭来,夹杂着暗暗芳草清香。叶其安立在水边,怔了半响,蹬掉靴子,利落地将衣物除去,急步走进水里。沁凉的湖水漫上膝盖、染湿内衣,停在胸口,叶其安怔怔看着古今结合的内衣边角在水中轻轻飘动,适应着水压带来的窒息感。全身的燥热不安在水波中渐渐消散,心绪却愈发抑郁难挡。 那时为什么要离开?若非离开,至少不论吉凶,此刻仍能陪在他身边。 明明承诺了,明明承诺了要在一起,为什么又变成如今难以收拾的境况? 真希望自己只不过是被他的美貌吸引,从男色时代来的人,应该很容易犯这样的毛病,可惜…… 水面慢慢接近,水的气息填满整个鼻腔。 “……韦谏……” 叹息着,她将整个身体埋入水中,任由沁凉的湖水将她卷往深处,让沉沦的晕眩充斥每一个毛孔。 沉没…… 沉没………… 水的怀抱,仿佛退回到出生前的纯净宁谧,那样安详、那样无害,却又那样无尽的哀伤…… 睁开眼,遥望向水中远处,水中光影交错,幻化出迷离幽秘的梦境,人的魂魄仿佛在那幻化陆离中,渐渐飘远,没向不知止境的黑暗中…… 幻境被突如其来的波动击散,斜插入水的一颗石子,带出光影的裂纹。 恍若梦中醒来,叶其安浮上水面,湿水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凉意侵袭全身。 “我当夫人要长睡水底了。”阴柔的声音在身后一段距离响起,却偏偏又近得像是耳侧的低语。 叶其安安抚着长时间得不到空气而抗议的肺部,慢慢回身望去。 不远处高大的树木枝叶中,察尔斤双手环在胸口,斜靠坐在离地十几米的树枝上,一身紫衣掩在晃动不已的叶影中,竟然有种蛊惑的艳丽。 即使无法看清,也仿佛能看到他嘴角邪魅的浅笑,以及流连在她身体上的目光。 “慕月轩的东西,倒是极好。桃之夭夭,呵呵……”笑声中,察尔斤飘然落地,一步步走了过来,路经岸边散落在地的衣物,矮身拾起一件,凑在鼻下轻闻,眼光斜斜看了过来,满是笑意。 叶其安动身离水上岸,与察尔斤擦肩而过,拾起衣物往树丛后走去。 察尔斤微微侧头,一声轻笑。 “叶姑娘如此坦然,倒真让人失了兴致。”他张开五指,织物从指间滑落,铺开在草地上,“原本担心被男人看了身体,恐怕便闹着以身相许,结果却是我自作多情了……” 叶其安在树木遮挡下,自顾自换着衣服。 “若韦门主此刻已死了……” 穿衣的动作中断了一下。 察尔斤笑意更深:“……若我是你,恐怕时时刻刻都被这念头搅得无法安宁罢,呵呵……” “若我是你,”叶其安系好最后一条带子,转身走出树丛,“恐怕要想想日后如何保住自己性命。” “哈哈哈……”察尔斤仰天大笑,边笑边作势擦去眼角泪水,“这样的话,你已说了多次,为何我却活得好好呀?” “……是。”叶其安点点头,“你最好好好活着,别死在别人手里。” “是么?”察尔斤慢慢收了笑,注视着她,许久挪开视线望向远处,“上冀山之前,你不妨先去另一处罢。” 叶其安抬眼看他:“去哪里?” “军营。”察尔斤淡淡道。 第四十六章退兵 军营? “你到底在说什么?”叶其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再也隐藏不住不安而有些颤抖。 察尔斤似笑非笑地挑眼看她:“我只当你这脸上不会再有旁的神情了。” 叶其安冷眼相向。 嘻嘻一笑,察尔斤就地坐卧在草地上,眯眼望着湖水,仪态悠然:“你明明早已明白,为何还来问我?韦门主如今被困峰顶,虽武艺绝顶,能阻得了百人千人,若数万军队一拥而上,便再加十个韦门主,恐怕也难逃耗尽精血、力竭身亡的下场。我能想到这一节,朝廷自然也想得到。若要拿下冀山,只需发兵猛攻,何况已将无生门精锐隔在山外,又有内应,不出三日,必然功成。偏偏朝廷大军围困冀山数日,却不发兵,只将围攻之势做得浩大,唯恐无人不知。其中打算,你说却是为何?莫不是作戏与旁人看?这‘旁人’——我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人选了。”他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的模样,“那人也算是用心良苦,总要做到让你心甘情愿而非一意用强。只可惜,如此大费周折,依我看来,怕是要付之流水了。叶老板,你在慕月轩见的人,莫非什么都未对你说么?” 一阵风来,叶其安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寒意渗透皮肤,浸入血脉。高高悬挂在天空的骄阳不知为何失去了热度。 “说来我也觉奇怪,”察尔斤话语中睡意更浓,“究竟叶老板身怀何物,当今储君竟至如此……” “你又是想得到什么?”叶其安冷冷接口。 察尔斤笑出一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若我说只为能与韦门主一战,你可信?” 叶其安沉默注视许久,终于抬头,望向冀山方向:“我要怎样做,才能安全救出韦谏?” “这嘛……”察尔斤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若能退了朝廷兵马,万事大吉。” …… …… 退了朝廷兵马……说得好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的事。 因为心虚而紧紧抓住身边树枝,避免落下树去,叶其安喘着粗气遥望远处繁星般营地篝火。虽然只能看到火光,可是凭常识也能想象那点点火光背后有多少躲藏在阴影中的刀光剑影。 若是有颗原子弹,倒是可以考虑“退了兵马”的操作性。凭她?没等走近就被砍成肉酱了…… 仿佛一阵微风晃动了树枝,扑入鼻间的香味来自于察尔斤腰间常佩的香囊,身后多了另一人的体温。 “可惜,今夜月色不佳。”察尔斤懒洋洋地低语,故意凑在她颈后,热热的呼吸在皮肤上,带出突兀的存在感。 “将我丢在这丈高的树上,就是你的退兵之计?”叶其安不为所动,平直说道。 “啧,”察尔斤叹气,“你这女人,实在不讨喜。”他转了位置与叶其安并排,对她狼狈的姿势视若无睹。“要去军营的,是你却不是我。此后我便要易了容,也不会时时跟在你身边——韦门主要救,我那禁军教头也还是要做的。若给他们知晓我此番举动,那可不妙。呵呵,若是你去揭发了我,我却是不怕的……” 叶其安皱眉:“你以为能瞒得了锦衣卫?” “锦衣卫?嘻嘻……”察尔斤轻笑声中恍惚几分嗜血味道,“你真欲知晓这一路行来,为何不见那些四处探头探脑的老鼠的?嘻嘻……” 叶其安心里一顿,扭开了头:“我要怎样进去军营?” “这个嘛……啊,来了!”话音刚落,凉风起,树枝上人影已不见。 叶其安吃惊回头,正要开口,眼角瞥见朦胧月色里,夜空中,几道倏忽影子在树梢起落,鬼魅一般,离她呆着的地方越来越近。心里发凉,她低了头,在树林中找寻察尔斤的身影,想象着他突然从黑暗中出现,用来人的鲜血夺取此刻月色的纯净。因为想象着这样的画面,而更加让她全身发凉。 树枝轻颤,她仰头。一道人影,站在常人不可能站立的树梢,随着树枝晃动,与树枝浑然一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被注视的感觉深入骨髓,几乎令她松开了抓着树的双手,可是偏偏,她却无法移开同样注视对方的视线,仿佛她的行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束缚了。又是一阵风起,四周高处树梢上,凭空多出三道人影,据守东西南北,如同环伺猎物一般俯视着。 心脏跳动和呼吸的声音在暗色中凭空显得突兀之极。夜色之中,潜藏着不可获知的危机。 突变骤起,一点寒芒夹着劲风袭来。叶其安本能后避,顾不上身后空然无物。失去了依靠的身体伴着一声惊呼直直落向地面。曾经从高空坠落的感受铺天盖地而来,加诸在此时的身体上,引出双倍的恐惧。她瞪大了眼,望着不断向上的树枝,脑中空白一片。 腰间突如其来的紧缚感,身体仿佛要从中间生生折断,下坠之势却在同时停住了。叶其安屏住呼吸,等那一阵剧痛缓过去后,才小口小口的喘息。耳边有痒痒的感觉,扭头去看,那东西抚上脸来,鼻中闻到了青草的气息。一只手用了些劲往下,指尖果然摸到了实在的地面。 此刻她的身体,隔了地面多远?50厘米?60厘米? 乍然的逼迫感觉,转回头,呼吸顿时凝滞。浅淡的月色里,在她身体上方一掌之隔的距离,一个人倒悬着,脸对着脸,静静看着她。她甚至感受到对方喷在自己脸上的呼吸的热度。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 然后—— “嘁,”那张脸离开了一些距离,“你是谁?” 叶其安想要说话,却挤不出说话的力气,仿佛被拦腰斩断的身体脆弱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你是谁?”那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清脆如铃,“为何在此处?” “喀……放我,下来……”叶其安勉强开口。 腰上一轻,身体随即落在地上,叶其安侧身扶地,咳嗽着,用力呼吸。那人落在两步之外,也不催促,等到她喘息的差不多,才重又开口。 “说。” 想要坐起身,腰上一阵剧痛,叶其安“啊”了一声,用力撑着地,眼前的人影一阵模糊晃动。半天,缓过劲来,她抬头,望着前方看不真切的人。 那人突然蹲下,手往叶其安颈中一伸,摊开掌心,借着月色看着掌心中白色的玉珏。片刻沉吟,那人扬头朝着黑暗中:“找着了。” 黑暗中应声有人开口:“引我们到此处那人……” “回营再说。”那人低头,“得罪了。” 颈上一痛,叶其安失去了意识。 “你记着,”他的目光灼热而强势,“我就是这天命。这天下、这万里江山,若是已经染上了污尘,便由我的手将它涤净!” “君王……天下……谁不爱?” …… “叶老板,如今只有劳烦你流落江湖,待云开雾散之日,炆自当国礼迎之。到那时,只望其安心中眼中再无旁人……” “……上天夺我亲人毁我家园,却又将你送至身边……如今我只求你平安,即便要我万劫不复……” …… “大祀已毕,我已禀了皇祖父,过几日便接你入宫,这临江阁和那医馆,找人接了罢。” “……你要我罢手,我便罢手。不过万事难料,凭我一己之力,怕是护不得你周全。如同在开封那时……” …… …… 叶其安注视着不远处晃动的烛火,耳边仍旧固执地回荡着梦中话语,不觉有些恍惚。回到数月之前,那时的自己,纯真无畏,不知疾苦。哪里知道,一路走来,该变的在变,不想变的也变了。十几年的成长,抵不过屈指可数的数月时间。 帐帘掀起,在之前便已出现的金属撞击声中,一人走了进来,乌甲铁剑,卷来凛冽冷寒气息。 “姑娘安好。”来人在几步之外弯身行礼,棱角分明的面容半藏在光影之中。 “……赵哲……”淡忘的过往分沓而来,叶其安低唤出声,眼前闪现的却是数月前那个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属下是。”年轻的军官复礼抬头,“总算找到姑娘。” “为什么?”为什么找?为什么不放过? 赵哲上前一步,身上盔甲铁剑发出清脆声响:“行前殿下嘱咐,若是找到姑娘,只问姑娘一句话……” 叶其安抬眼,透过眼前的人,望着那年轻而强势的皇太孙清定若闲地对她说话。 “……问姑娘,为何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只是因为她的忤逆而被激怒,因此实施惩罚吗? 想起察尔斤的暗示—— “如果我跟你一起回京,冀山之围,又该怎样?” “若无生门从此臣服、永不再滋扰生事,大军即刻南下,平灭犯海倭寇。” “是吗?”叶其安站起身,慢慢走近烛台,凝望摇曳烛火。颈后仍旧有微痛,她抬手抚颈,怅怅一叹,“殿下是逼我选择,却不担心我宁愿玉碎。” “姑娘,”赵哲语气中有刻意抑制的关切,“为人臣子,本该为主子分担解忧。殿下对姑娘如此恩宠,姑娘又何必……” “赵大哥,”叶其安转回身,涩然一笑,“我宁愿殿下他根本不记得我。” “姑娘……” “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轻重。我会跟你返回京城,面见皇太孙殿下。事情的确该有个了结。”叶其安垂头把玩桌上镇纸,“本也不应明知不能逃却心存侥幸,以致如今陷入两难境地。”手指轻移,将镇纸推至桌沿,而后掉落在地。“哐”的一声,镇纸在地上碎成无数。一块碎片溅起,擦过她手背,留下一道浅痕。 “姑……” “赵大哥,”叶其安矮身拨弄地上碎片,“我刚来这个地方不久便认识了你。你舍命救我,我一直很感激。我既然答应跟你回京,就不会反悔,不过在此之前,能否让我上趟冀山?也许会令你为难,但到了殿下面前,我会承担一切。我需要对冀山上的人和事做个交代。” 赵哲自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双手奉上:“殿下吩咐了,若是姑娘执意前往无生门,属下已点了精兵护送,待姑娘事毕,再行返京。” “果然……”叶其安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鲜艳的红色自指缝中涌出。 赵哲吃惊上前,抓住她手臂,掰开手指。一块碎瓷片混着血色掉落下来。 叶其安侧头,唇角苦涩笑意迎上他惊讶双眼。 “原来,心里痛极时,别的痛就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第四十七章冀山 “那便是沙坪口。”赵哲手执马鞭,遥指远方。晨光中,隐约可见山势绵延起伏,却无法判断“瓶口”所在,“大军将无生门众困于沙坪口,虽有数次交手,但无生门众始终忌惮大军攻打冀山,遂以牵制羁扰为上。两方每日都有死伤,却伤不及腑脏。无生门众人数虽寡,多是武艺超群之人,若论单打独斗,我方绝非敌手。” 话音刚落,沙坪口方向传来阵阵号角声,若此刻身在其处,必然能领略军中号角震天气势。 仿佛看见战场厮杀的血腥惨烈,叶其安心里烦躁,扭转马头:“走吧。” 沿着冀山南麓小道一路往北,道路不时掩没在繁密草木之中。赵哲所带十人中,有个女人身材瘦小、眉目平凡,年纪已然不轻,声音却清脆如铃,常常跃上丈高大树,重新找出难辨踪迹的小道。听她声音,叶其安认出是那晚将自己悬挂在半空,又将自己打晕的人。问过赵哲才知道,与其余九人一样,都是从宫中带出的好手。难怪一路行来,赵哲泰然自若、自信满满,显是对这几人的本事很有把握。 …… …… 山势渐见陡峭,众人身下代步马匹却是从军马中精心挑选,这时仍旧精神奕奕,不见疲态。又走了一段,转过一处死角,迎面冀山主峰赫然出现在眼前。此刻太阳已挂在头顶,山峰仍然薄雾环绕、如同梦境。 六百年后,眼前的景致也许已被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取代,再也找不到一丝曾经的痕迹。人类便在这样失去与收获的交替中逐渐成长,收获得惊天动地,失去得了无声息。 真不知该是悲哀还是欢欣…… 山风带着夹带着山下无法领略的凉意和微微苦涩的味道。渐渐,道路越发崎岖,马匹行进也越发困难,终于无路可走。将马匹留下,赵哲等人将叶其安护在队伍中间,鱼贯前行。 每每在窘迫之时,便有人伸手援助。伸来的手温暖有力,却总带着某种疏离,而手的主人,那些在峭壁上如履平地的人,漠然的眼底深处,传递着叶其安看得懂的不屑。因为那令人如坐针毡的不屑眼神,即便喘息不已,即便汗水淋漓,叶其安只是咬紧了牙,假象着自己丹田中不存在的内力,展开“盘云步”,竭力让自己跟上前行的速度。 幸而,在眼前开始发黑、内脏翻滚起来之前,双脚已站立在一处开阔地。拨开树枝灌木,脚下的土地不过延伸出去三米左右,再往后,便是空空无有。有实在土地的地方,隔在十数米之外。 叶其安一边极力平息着呼吸,一边走到土地的尽头,低头望向不见边际的深渊,翻飞的袍角在眼前一遮一挡,更加眩目。一晃神间,手臂上一股大力袭来,身体被硬生生往后扯开,眼睛对上一张惊骇的脸。 “你作什么?!”赵哲的声音里没有平日的谦谨,惊讶而又震怒地朝她吼。 茫然对视了两秒,叶其安终于醒悟,却因为岔了呼吸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咳咳……误会咳咳……了咳咳……” 虽然语不成调,赵哲却显然明白了,棱角分明的脸上腾起一片红云,神色变幻不定,短暂愣怔后,匆忙说了句“属下无意冒犯”便仓促转身走到一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他意外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叶其安在咳嗽的间隙微微笑起,可惜笑意转眼消逝,注视着十数米之外的山峰,心上仍旧象压了大石,沉重而抑郁。 十人队中的两人走到崖边,其中一人便是那语音清脆的女人。她站立在崖边,抬手一挥,一条黑色的绸带直直越过悬崖,在对面一株老松树干上绕了几绕。女人用力拉拉黑绸,第二次用力的时候,瘦小的身体翩然而起,轻轻巧巧落在对面。另一人往空中扔出一截树枝,人也同时离地跃起,右足在树枝上轻点,树枝猛地朝深渊落去,那人却已经落在对面女人身边。两人汇合之后,一起消失在树丛之后。 余下八人中有两人折身往来时路上,大概十来分钟的时间,一前一后,托举着怀抱粗、剔除了枝叶的大树返转。到了崖边,两人上前将树干立起,推倒向对面山崖,一人顺势跃起,在倒下的树干上行走如常。树干即将落地前,那人突然跃起,旋身稳落在地,双手高举,稳稳托住树干顶端,将树干慢慢放下。 两人配合默契无间,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姑娘。”赵哲在崖边“桥”头回望。大风卷起众人衣发,几分迷离萧索气息蓦然而起。 在那一刻,叶其安突然迟疑,自己上冀山的决定是否又会牵累这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姑娘!”赵哲再唤一声。 叶其安甩甩头,迈步走过去,握住赵哲伸来的手,踏上那有些湿滑,却牢固不摧的独木桥。行走在半空之中,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一种奇特的感受、一种心都要浮上天空的恣意,渐渐笼罩全身。望着风从脚下卷起袍角,望着风中盘旋往复的叶片,好像身处不真实的幻境。心绪在这样的幻境中变得宁谧纯净,有那么短短的几分钟,只希望时间凝滞,永远停留在此刻…… 可惜,双脚落在踏实的土地瞬间,现实顽固地卷土重来。 赵哲递来水壶,眼中流露出力图掩饰的担忧。或许真的是被站在崖边的她吓倒了,叶其安不忍地抬头送去宽慰的笑容。笑容未歇,身边八人各自为阵,放矮身体,朝着前方戒备,紧接着,前方林中闪出两个人来,却是此前离去的两人。 人依旧,气息却变了。 叶其安无法将目光从其中一人黑衣上明显的湿润痕迹转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传来,几分钟前的安逸已经荡然无存。 “大人,”那女人在赵哲身前一礼,声音仍然清脆如铃,使那隐隐的血腥味更加刺鼻,“有伏兵,不过已无碍了。”目光仿佛无意扫过叶其安,眼底冰寒一片。 “如此一来,我等也无需再隐藏行踪。”赵哲回身在横跨两边山崖的圆木上施力一踢。伴着轰鸣声,那巨大的“独木桥”毁于顷刻,重重坠落向深渊之中。 …… …… 选择南麓上山,虽然道路崎岖,但可以尽可能不动声色到达目的地。如今既然不打算再隐藏行踪,便转而向东,朝着无生门后山小路进发。 脚下的道路虽然渐渐顺畅了许多,可惜更加令人举步维艰。血迹……尸体……一路的狼藉……叶其安竭力咬紧牙才克制住了几次上涌的酸意,然而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越发鲜明的杀戮气息,便是再努力也无法忽视。 曾经如世外桃源般的冀山,前后不过数月,竟已是如此破败不堪。 甚至——记忆中曾经对她露出过亲和笑容的人,如今也冰冷地倒在了脚边。 叶其安知道自己胸口那股强烈的窒息感正在将幸存的一点希翼剥夺得干干净净。 不管朱允炆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却知道,似乎自己能带来的,只有身边所有人的霉运。她的到来,仿佛已经全然搅乱了原来太平的天地。 “乱世”。对了,燕王曾经说过这个词语。 乱世……!乱世……!!乱世……!!! 一声一声的嘶喊在脑海中回荡,渐渐化为凄厉…… “……叶姑娘!”赵哲的声音硬生生挤进来。 叶其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对方关切的脸,眼角余波却瞥见不知何时,赵哲带来的十人中,除去两人还站在赵哲身边,其余的已在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与数倍于己的无生门众缠斗在一起。空气中的血腥味如此浓烈,浓烈得令人甚至痛恨起呼吸这件事。叶其安愣愣望着远处嘶喊阵阵的站团,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绝望而凄然的神情惊诧了身边的赵哲。 “叶姑娘!”赵哲用力抓住她双臂,沉声道,“属下即刻护姑娘下山!” 下山……? 叶其安脑中逐渐清明,心上疼得鲜血淋漓,眼中却干涩得没有一丝泪意。 “赵哲……”叶其安张口,反手抓住赵哲手臂,每说一字都仿佛失去一分生机,“别再打,停手!停手!……” “叶姑娘!上山之前,你便应当知晓如今局面避无可避!”赵哲沉声打断,“哲至今仍不忘当日凤县遇匪,姑娘不让须眉……” “若是能收回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我宁愿收回!”叶其安缓缓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眼,面上恍若罩上没有表情的面具,“……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走到最后吧。”她迈开脚步,朝着厮杀激烈的战团走去。 赵哲伸手想拦,手在半空停住,最后颓然垂下,迈步跟随在叶其安身边。 仿佛看不见迎面而来的刀光剑影,叶其安直直往前迈步,每一步都似千斤:“我要上霖苍台拜见韦门主。你们若是心里还有门主,就罢了刀剑。若是韩迁淮的人,便去告诉他,我在霖苍台等着他。” 话音落下时,又有几人倒在锐利过铁剑银枪的黑色绸缎之下。那女人掩映在黑绸之后的双眼,出奇地晶亮有神,如同夺目的宝石。叶其安漠然在那眼上扫视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第四十八章十字路口 霖苍台上,高阁之内,修长身影静静伫立窗前。风起时,乌发轻扬,隐隐泛着青色的脸上,双眼微微眯起,掩藏了眼底的情绪。身后堂中,一身乌衣、脸色灰败的柴秀坐于榻上,垂眼望着地面。无尘、无戒、无名、无伤垂首站在另一侧。堂内静寂得连呼吸声都几乎不可闻。 门外风声中,有落叶飘落的声音。柴秀的眼却已抬起。四名卫士握弓在手,稍稍变换了位置。 窗前的身影却如同石刻般,一丝不动。 阴测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嘻嘻,门主大人,这一回,却是真有些狼狈了……”一身艳丽紫衣的察尔斤应声踏入门来。 “总教头若是存心为敌,又岂会轻易暴露行踪。你们几个不必如此紧张。”柴秀淡然开口。 无尘四人依言退开了一步。 “柴护法,咱们又见面啦。”察尔斤笑得惬意,“此次护主有功,柴护法可是忠心赤胆啊。” 柴秀面色一黯,起身朝着窗边身影跪下:“柴秀辜负门主苦心,被那小人言语迷惑,一念之仁,反被那小人所伤,累及门主安危,万死不能辞咎。门主不允柴秀自裁谢罪,柴秀只能留下贱命一条,任听差遣。” “门主大人明知你与忻威兄弟情重,仍是将忻威交与你处决,难保未存有放忻威一条生路之心,即是如此,便应想到如今局面。柴护法又何必诸事皆往肩上揽?不过那忻威也算还有些脑子,算准重伤于你,门主必然施救,这招一箭双雕,用得极好。” 柴秀一震:“原来那贼子终是被总教头救下了。” “柴护法错了。在下不过凑巧是忻威临死前所见最后一人。忻护法他可是死在玄冥掌下。那不正是‘黑无常’柴护法的绝技么?” “死了么……”柴秀闭一闭眼,神色复杂,又是哀痛,又是怅然。 察尔斤轻轻一笑,施然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水,往杯中放了颗小指尖大小的红丸:“冰蟾毒,名为冰蟾,实乃百毒精炼而成,无色无味,且能与体内真气相融。若是内力高深之人,中毒之初,不过如同中了寻常迷药,自然不以为异,时日一长,毒素游走全身,待得发觉,已是迟了。偏偏越是以内力相逼,这毒便深一分。封神医的丸药已施用在那小乞儿身上,再行配置倒是不难,只怕人等不得。——门主大人,且容在下以水代酒,敬门主一杯如何?”说着,他将那杯如同鲜血颜色的水轻轻推往木桌一侧。 柴秀神色微变,眼中精光摄人。沉吟片刻,他站起身来,端过水杯,半分犹豫也无举杯仰首喝下。 察尔斤笑眯眯看着:“我当柴护法果真忠心可比青天,不料遇见死字当头,却连门主大人的生死都顾不得了?” 柴秀不为所动,神情凛然:“果真是解药,便用柴秀一身精血替门主解毒又有何妨?” “啧啧,柴护法武功超群,心智过人,偏偏太过死脑筋。”察尔斤咂咂嘴,重又换了水杯,拿出另一颗红丸,如法炮制。他端起水杯,慢悠悠走向窗边,“可是最后一颗了,再行配制便得半年之后。柴护法,这药苦极,不好喝,可别再抢了。”说着话,人已站在韦谏身后,举杯状似把玩。“门主大人,那小乞儿的解药我可再拿不出,不能算我言而无信罢?” 窗边韦谏恍若未闻。 察尔斤叹口气:“门主,若再推辞,延误了时机,那人无人守护,即便上得山来,恐怕也难分毫不损。” 韦谏肩背一僵,缓缓回身,深瞳冷冷注视察尔斤。这时,窗外空中落下一只大鸟。韦谏头也不回,抬高右臂。那大鸟扑腾几下翅膀,稳稳落在他手臂上,歪头打量窗内。 “这鸟不错,不知肉香不香。”察尔斤舔舔唇,看着韦谏从鸟爪上取下一卷纸将鸟放走,“啊,可惜。” 韦谏将纸卷展开,只略看一眼,眉峰皱起,双掌交错,将纸张磨为碎末。他抬手接过察尔斤手中水杯,喝下杯中解药,随手将水杯丢在一边。 “调息一个周天即可。叶姑娘恐怕也就该到了。”察尔斤支了上身在窗栏上,手撑在腮边,微微抬头,闭目享受凉风拂面。 “为何又将她引来?”韦谏在榻上盘腿而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若不是她来,门主一心求死,我那凤凰山之约岂不得等到下一世?”察尔斤打个呵欠,昏昏欲睡的模样,“门主安心,叶姑娘有宫中侍卫相送。那姓韩的仍需借助朝廷之力,不敢轻举妄动。” 韦谏合上双目,不再理会。 “啊,对了。”察尔斤忽又开口,却是对着无尘等人,“我还带了份礼,烦请哪位取来?” 无尘看了一眼韦谏,转身离去,不一时推门返转,身后跟着脚步沉重、神色凄楚的红蔻。甫一进门,红蔻便扑到跪在地上。无生门人皆漠然相对。 一刻之后,韦谏和柴秀先后睁开双眼。两人脸上青紫已然消退,只是柴秀面色仍是苍白。 韦谏轻吐一口气,站起身来,一刻不停径直往外走去。无生门人纷纷迈步跟随。经过红蔻身边时,柴秀稍作停顿,冷然道:“你与韩迁淮私通谋反,违犯门规,罪无可恕。在此等候门主发落罢。” 红蔻全身一震,死气沉沉,凄然道:“……红蔻知道。” …… …… 脚下石阶万眼向上,延伸到视线不能及的地方。叶其安看着面前石阶上斑驳的纹理。数月前,斯文儒雅的韩迁淮便是沿着这石阶将她送离无生门。今日重走旧路,故人依然,却已势如水火。 此刻,淡雅如菊的文雅书生,手执突兀至极的铮亮长剑,面色沉静,从高处垂眼望来。身后,一色赤衣的部众刀剑出鞘,静静等候着领袖的一声令下。 “叶姑娘安好。”沉稳有礼的态度,平和的语气,韩迁淮仿佛只是在和许久不见的老友叙旧。 叶其安抬头,望进对方清冷的眼底,对这个将冀山卷入滔天骇浪中的人却连一丝仇恨的欲望也无。 “孔杏,”韩迁淮又看向那手绕黑绸的瘦小女人,“我与陶将军有约在先。你们只需困住四堂人众,我自会将韦谏人头奉上。为何出尔反尔,插手冀山事务?” 叶其安愣了一愣,喃喃低语:“……是要他死吗……” 赵哲闻言侧头看来,似要回答,石阶上韩迁淮踏前一步,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正对着叶其安。 “你即已上得山来,”韩迁淮唇边扯出一抹浅笑,“便安心将命留下罢。”长剑轻灵在空中划出灼目银弧,赤衣部众立刻集阵攻来。 孔杏冷叱一声,旋身迎上:“好大的口气!却也看你留得住留不住!” “孔杏,我不欲与朝廷为敌,你等最好快快让开!” “动了朝廷要的人,便是与朝廷为敌,你难道不知?” “既如此,便留下与她做伴罢。”韩迁淮折身让过孔杏一击,剑势如虹,直直向叶其安逼来。孔杏回身欲救,去路被赤衣部众拦阻。对手武功远弱于她,但不顾性命拼死拦阻,一时令孔杏脱不得身。同行九人皆是身手不凡,却同样因赤衣部众不要命的纠斗束缚了手脚,虽不至于落败,可是也无暇他顾。 “姑娘退后。”赵哲将叶其安拦往一边,手握佩剑迎向韩迁淮。 叶其安脚下无力,踉跄跌坐在石阶旁斜坡上。无意识地抓紧地上青草,她愣愣望着赵哲与韩迁淮缠斗在一起。此刻韩迁淮与手中长剑,不再有突兀之感,剑随意动,翩若惊龙,竟是武艺超群。他一双眼中,精光四溢,明明杀伐冷冽,偏偏令人以为他不过是闲庭兴步,寄情竹兰。 这一刻,叶其安真实地体味到了何谓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含义。只是,这公子手中长剑,却是要用她血脉中的鲜红来喂养。 脑中隐隐浮出一个念头……那长剑暂时被阻隔在几米之外,但剑锋传达出持剑人的森然杀气,鲜明到令她仿佛被寒冰笼罩全身。难道,韩迁淮如此处心积虑、不惜将部众拖入死局—— “……你要杀的,原来不是韦谏……”叶其安喃喃道,心绪混乱到极点。委屈、愤懑、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冷笑,溢出唇角,恣意融进刀光剑影,“为什么……” 韩迁淮的剑已到了。 突如其来泥土新鲜的气息中,冰冷的剑锋,穿透泥土中跃出的次郎身体,抵近叶其安双目之间。一滴血飞溅,落在叶其安眉心,在苍白的脸色下,刺目夺魂。 叶其安唇边笑意渐失,漠然地望着杀气内敛的韩迁淮。 韩迁淮眼中闪过复杂光芒,手上用力,拔出长剑,剑花一挑,再次逼抵在叶其安喉间。 叶其安被剑锋逼得微微后仰了头,嘲弄的笑意从唇角移到了眼中。 赵哲一声低吼,以身体为盾,格向韩迁淮手中长剑。孔杏也终于自后方赶来。韩迁淮回身自救,放弃了对叶其安的重重压迫。数招之后,赵哲、孔杏各踞左右护在叶其安身前,将韩迁淮阻隔。韩迁淮仗剑于胸,仿佛丝毫未将两人放在眼中,直直看向叶其安。 “叶姑娘问我为何要杀你么?”他神色平淡,仿佛仍是那个温润如风的先生,“不错,设计困住四堂人众,将门主引回冀山,与朝廷协议,种种,不过只为取你性命。” 叶其安涩然开口:“我不会武,没有权势,要杀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先生抬举了。” “原也并非我本意。”韩迁淮目光微垂,神色添了几分惘然,“不过,棋子一旦落下,岂可有反悔之理。叶姑娘,便是此刻势同水火,迁淮心中也无半点对姑娘不敬之意。然,人生于世,难免许多无可奈何之事。若换了天地、换了身份,我只愿能与姑娘品茗对弈、舞文弄墨,岂不惬意?” “我不明白……”叶其安闭闭眼,哑了声音。 “此间缘故,说来话长,”韩迁淮缓缓举起长剑,“再拖延下去,恐旁生枝节。姑娘放心,待尘埃落定,迁淮自会让姑娘明白上路!”剑锋流光四溢,伴着隐隐龙鸣,卷起决绝杀气袭来。 孔杏手上黑绸立刻迎着剑锋而去。 “姑娘安心。”赵哲仗剑立于叶其安身前,“属下自会拚死保护。” 叶其安张了张口,想说拒绝的话,最终仍是沉默了。身边倒卧的次郎,身上流出的鲜血,渐渐染湿草叶……这个世界,用切肤之痛,教会了她别再试图去质疑和左右旁人的选择,即便这选择会令她如同背负了万斤重的十字架。她怔怔望着前方,黑绸和剑芒合成的漫天花雨,渐渐添了一抹绝望。 随着时间消逝的,是曾经鲜活的一条条生命。望着这一切,叶其安的思绪却在飘移。六百年前、六百年后的种种过往杂乱在眼前闪现,有什么东西夹在其中,却看不清、道不明、抓不住、推不开,一丝一缕、一点一滴, 纠缠纷扰、不尽无休。 脸上有温热湿润的触感,那是谁的鲜血?赵哲的……韩迁淮的…… 一种莫名的烦躁袭上心头,牵引得眉头紧紧聚拢,叶其安低头看着脚边不知何时飞落的一柄残剑,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有了意识般慢慢伸过去,将它握在手里,看着手中的残剑渐渐靠近,直到锐利的剑锋接触在了喉间温暖的皮肤上。 为何感觉不到剑锋的森冷…… “叶其安——!”一声嘶吼。 手一颤,剑锋在皮肤上划过,叶其安茫然抬头,视线聚焦在如同踏风而来的一抹身影,看清那精致出尘但憔悴的面容时,脸上终于有泪流下的感觉…… 第四十九章别离 “你做什么!”带着怒意的低吼声中,叶其安手中残剑落地,双臂被牢牢握住。她被动抬头望着对方惊痛的眼——俊逸出尘的面容、熟悉的淡淡清新、手臂上真实的触感…… 沾了鲜血手迟疑着抚上近在咫尺的脸庞—— “你……”喉间一哽,叶其安垂下头,“我累啦,累极了。不想再留在这里……可是,偏偏又……” 韦谏没有开口,眉峰紧蹙,握在她手臂上的手加重了力度。片刻,他的视线落在她手心伤口上,神色一滞,随即眼底痛意更沉。 “……封青,封青呢?”叶其安忽地抬头,眼中又落下泪水,“叫他来救人,救次郎……” “封兄并未与我在一起。”韦谏一边替她手上敷药,侧身在倒卧一边的次郎脉上一搭,塞下一颗药丸,“死不了。” 叶其安愣愣看着自己的双手,明明感觉不到疼痛,却怎样也平息不了无休止的颤抖。 “到底要怎样做……怎样做才不会错……” “这世上,又如何能分得清对与错?”韦谏将她双手握于掌中,“做了便做了。”他闭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冰寒彻骨。 韩迁淮和孔杏在韦谏出现时已停了手,踞守一方。各自的部属也都渐渐止住争斗,往两人身后聚拢。众人目光都汇聚在韦谏身上,神色各异。 “师兄,”韦谏缓缓起身,微微侧头,冷声道,“罢手罢。” 韩迁淮怆然一笑:“事已至此,如何还能罢手?若是此时罢手,那百余条人命,却又如何交待?” “即知如此,何必当初?”柴秀慢慢走上前来。身后紧随无尘四人,铁弓在手,气势凛然。赤衣部众立刻散开,将来人围在其间。柴秀冷眼环顾,沉声道:“谁敢?”赤衣部众中不少人面上立时露出迟疑之色。 “柴护法,好威风啊。”韩迁淮脸上也露出倨傲神色。 “哼,韩迁淮,你率众犯上作乱,罪无可恕,还不束手伏法。”柴秀冷然回应。 “犯上?哈哈……”韩迁淮仰天大笑,手指了韦谏,嘶声道,“他已将门主之位让与了我,我又何来犯上之说?我这师弟,天纵之才,又岂会将小小门主之位放置于心?” 柴秀一震,语气变得有些僵硬:“门主行事,自有道理。” “道理?”韩迁淮手中长剑高举,指向韦谏身后叶其安,“这女人便是他的道理!” 叶其安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好似被人卡住了喉咙,眼中隐隐有恐惧神色。 “韩迁淮!”似乎感受到身后叶其安的变化,韦谏声音里添了几分焦虑。 “怎么?你不愿让她知晓你为何回无生门接任门主之位,为何暗中招兵买马,欲与朝廷抗衡,为何又半途停手,将门中众人弃置不顾么?你可是怕她因而内疚、因而背负重压?”韩迁淮哑声一笑,“师弟可真是情深意重,可惜却对门中弟兄无情无心,将无生门这万千忠心玩弄于掌心,你叫我等如何身处!你叫将性命托付与你的众弟兄如何身处!” 叶其安张了张口,想叫他不要再说下去,却连一个音都发不出。 韦谏冷然注视着韩迁淮,身上已起了凛然杀气。韩迁淮却在此时翻转长剑插入土中,身体跟着下落,朝着韦谏跪下,道:“门主,师父临终之前嘱咐我,要我尽心辅佐你,光耀我门。这些年来,无论如何,迁淮竭尽所能,自问不曾辜负师父所托。如今无生门声威日起、大业将成,万万不能半途而废!门主心志如铁、精才绝艳,偏偏不得施展,只因太过执着于儿女之情。此次若非以她深陷危机作饵,我又如何能将你诱回冀山,如何能困得住你?门主,这女人已成大祸,若要成大事,是万万留不得。只需杀了他,迁淮立时罢手,自当以死谢罪。如上皆乃迁淮肺腑之言,请门主三思!” “你说错了一事。”韦谏终于开口,语气漠然,“成就大业也罢,光耀门庭也罢,于我半分意义也无。我身后这人,便是我在这世上所有。你即已知晓我为她,什么都可不要、什么都可做,又何苦作此妄想?” 韩迁淮一震,咬牙看向叶其安:“叶姑娘,你问我为何要杀你,如今你可明白?” 叶其安艰难吞咽一下,耗尽全身力气,喃喃道:“明白了……” 韦谏霍然转身,一双眼似痛似惊,望着叶其安,仿佛她接下来一句话便会定夺他生死。 叶其安回望着他,过往相处短暂而美好的时刻一一在眼前浮现:“我上冀山,本就是来与他告别的……” 狂风暴起,韦谏一头乌丝飞扬,袍角翻腾,恍若站立在那架在悬崖之间的巨木之上,踏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矮身凑近,眼中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可记得……”他语气平直,存了危险意味,冰冷的手抬起放在她喉间,“我曾说过,这条命给了你,若你反悔,我便杀了你……” 叶其安心中绞痛,说不出话来。 “……那时明明已放你离开,你为何又要返转?”他放在她喉间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低沉,“即已返转,为何又说告别?我曾说过我并非君子,亦非良人,你却执意相随,许我一世,这时却又是为何?当真嫌上天戏弄我还不够么?”他放松了手,低垂着头。“……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为何还要……为何还要……” 叶其安再忍不住,抬手想要抚上那苍白冰冷的脸庞,一时间只觉得什么都不想理会、什么都不在意,只要眼前的人不再如此绝望、如此痛苦…… “我——” 一声尖锐的号角冲天而起,惊怔了众人。赵哲、孔杏等人随即面露喜色。不过片刻,山下已传来震天呼喊。无生门众人人变色。韩迁淮正欲着人探查,凄厉鸟鸣中,一只传信鸟身体被羽箭穿透,直直从天空落下来。 众人视线还未从掉落在半山腰的大鸟收回,赵哲突然发难,一剑削向韦谏面门。与此同时,一道黑绸卷来,将叶其安抽离韦谏可及范围,孔杏等十人已将叶其安牢牢围在中央。 “好贼子!”韩迁海一声喊,几剑逼退赵哲,将韦谏拉回己方。无生门众即刻布阵朝赵哲等人围去。孔杏等人也不纠缠,只是牢牢护住叶其安慢慢后退。拖延得一时,朝廷大军已近。转眼,形势逆转,大军将赵哲等人与无生门众隔在两边。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大战在即。 “师弟可见到了?”韩迁淮目眦欲裂,“你为那女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她却背叛如斯!” 韦谏动也不动,像尊石雕,只定定地望着大军中央的叶其安。 叶其安无意识地摇着头,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 “姑娘莫怪,若无万全之策,我等岂会将叶姑娘送至冀山?”赵哲温言说话同时,下属已将马儿牵来,却是蛟龙般的墨麒。墨麒一见叶其安,乌溜溜的大眼亲切地望过来,短促地嘶鸣几声。“姑娘上马罢。”赵哲扶着叶其安坐上墨麒背脊。 安坐马背之时,叶其安手中已握着赵哲佩剑。 “姑娘!”赵哲大惊,伸手来夺。叶其安却已反手将长剑横在颈中。数声惊呼同时在两方阵中传出。 手上用力,一滴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滑落,叶其安唇边扯出浅笑:“赵哲,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今日若是无生门众人有个好歹,你们便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吧。即便到了皇太孙面前,我也是这句话——你也知道我为何答应与你回去,就是想让这场争斗平息。”说着,她抬眼看向韦谏,“……你记不记得,我也曾说过,若是哪天我离开了,只是意味着我在另一个地方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下去吧。” 韦谏定定望着她,突然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喷出。无尘等人大惊失色上前扶住他。 叶其安手一抖,几乎就要跳下马冲过去。赵哲却在此时抓住她另一只手。 “求求你……”叶其安再也撑不住,哑声哭求,“求求你……” “封大夫与白虎已在京城等候。”身旁一位军官这时出声打断。 仿佛一盆冷水浇下,良久,叶其安闭上眼,惨声吼道:“还不走!” 赵哲不敢迟疑,终于下令回撤。大军依阵井然向山下退去。 虽然心搅如裂,虽然感受到身后那道绝望的视线,叶其安却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将长剑丢开,死死抱住了墨麒的颈。 第五十章候门似海 大军浩浩荡荡,一部由指挥陶铎率领,南下宁海平倭,另一部骠骑禁军护送叶其安直往京城。 一路风平浪静,转眼,京城在望。 …… …… 巍峨城门渐入视线,大军却在此时停止了前行。传令官的身影匆匆出现和消失之后,大军队伍中开始流转着不寻常的气氛,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也未曾改变,只是在眼神中、在眉宇间,夹杂了飘忽不定的某种类似兴奋的意味。 而这一切,对于千军万马层层围护的叶其安,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或许,在离开冀山的那一刻,原本一体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 始终紧随车边的墨麒,全然不理会车厢内沉闷压抑的空气,将大大的脑袋探进车窗。叶其安木然抬手,在马头上机械抚摸着。墨麒不时在她肩头蹭一蹭,墨玉般的眼睛清澈地、亲切地望过来,在她偶尔忘记手上动作时不满地晃着脑袋提醒。 遮掩得密不透风的车厢和车厢外硕大的黑色“无头马身”,在肃杀森然的军阵中,构成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几步之遥,本欲给叶其安送水的赵哲,端着水,怔忡在原地,眼神飘忽难定…… …… …… 巳时三刻,大军拔营。 马匹四足均裹上厚厚黑布,军士们握住身上佩剑,避免与衣甲相击,人人神情肃穆庄严,如履薄冰。五千军骑,不闻马蹄阵阵、剑甲相击,惟有墨麒时而小跑、时而漫步,身上的佩饰清脆作响,好似一幕无声剧中不和谐的音符。 数月前离开时,京城的繁华喧闹仍历历在目,如今再次入城,沿途却是死一般的静寂,透过不时被风扬起的车帘看去,本应人头涌动、纷杂如市的街道,竟然不见一个百姓。 “……赵哲。”叶其安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因为离开冀山后,她说的第一句话,赵哲满面不可置信,匆匆靠近车厢,急急应道:“属下在。” “城里为何这样安静?”叶其安语气平淡而充满厌倦意味。 赵哲眼底乍起的惊喜冷却下来:“回姑娘,殿下于洪武门设仪仗迎接姑娘,大军入城前,道路已清蔽,因而安静。” 车内好一阵沉寂后,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哦”,然后便了无声息。 赵哲直起身体,目光远望,许久,不曾变换姿势。 …… …… 午时正,行至洪武门,远远就见漫天彩旗飘扬,金甲怒马的御林军整齐划一,环伺路旁,皇家威严尽显。 马车缓缓停下,赵哲恭谨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姑娘下车罢。” 车帘被掀起,叶其安眯眼躲避着车外正午刺目的阳光,挪到车门边。一只手臂伸过来,横在身前。因为手臂上并非熟悉的军人铠甲,叶其安反射性地抬眼望去,赵哲垂首在几步之外,而眼前这个将手臂给她扶握的人,身体弓得像个虾米,皮肤白净,身上穿着数月前曾在双福身上看到过的宦官服饰。 片刻愣怔后,叶其安轻轻推开了身前的手臂,在车身上一撑,跳了下来。 护送她进京的禁军静默在身后数十米之外。 脚下,艳丽的红毯一直延伸向前,红毯的尽头,皇家明黄的华盖和宝扇龙幡簇拥下的高台之上,各色袍服的人群中央,一抹明黄的身影,恍若密厚云层中破出的骄阳,无比耀眼夺目,再无人能夺其锋芒。 即便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咄咄逼人的视线,仿佛要将人心魄都抽走,叶其安皱眉垂下了目光,在那小太监指引下,一步步走上前去。到得高台下,小太监停住脚步,侧身恭立一旁,整个空地中,便只剩下了一身锦服却掩不去风尘的叶其安,霎时间,万人瞩目的不安感蜂拥而至,仿佛要将她吞没在这无边的压迫之中。 高台之上,有人站出队列,手中高举锦书,大声唱诵,之乎者也,艰涩难懂。叶其安浑然没有在意到底读的是什么,眼睛盯住了红毯上一处移动的黑点,看着那迷路的蚂蚁惶然四顾,就快要爬上自己的靴尖……直到许久之后,身旁的小太监惶急地躬身上前,压低声音提醒谢恩,她才跪下地去,磕头的同时,目送那只蚂蚁消失在红毯之下。 谢恩?什么恩呢?是生生逼开了有情人,还是强行掳走她重视的朋友,左右她的人生?这样的“恩情”的确难得……若此刻手中有利剑,说不定她会不顾一切地冲上高台,质问那人,为何不愿放她自由…… 那太监再次上前,引她走上高台,那抹明黄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直至那俊美无匹的面容上愉悦的神色和深潭般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映入眼帘。 踏上高台的同一时刻,明黄锦袍的主人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稍稍将她带往身前,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那深若古潭的眼底有着某种急切的情绪。然后,在服色各异的百官环伺下,在鼓乐喧天将始之前,皇太孙浅浅凑近,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掩不住愉悦地说道:“寡人曾说过,待得云开雾散,自当以国礼迎之,其安……你可还好?” 很想说怎么可能好,很想说你放手吧,放我自由,但那一刻,灼目的眼光下,萦绕四周的馨香中,这样的话叶其安却无法出口,心底的悲凉愈发地弥散开来,卷走了残留的侥幸。 她别开了眼,尽量平定了声音:“殿下,我的朋友在哪里?” “封大夫和香儿在宫中侍奉皇上,白虎么——”皇太孙眼光在她脸上巡弋,深深望进她眼中,面上笑容不变,眼底的愉悦却渐渐消退,取而代之隐约几分森冷。 他放开她的手,退开了去,久久不语,终于,复又靠近。 “其安——”他声音中添了三分寒浸,“鸟儿始终要归巢啊。” 叶其安抬起了头,在鼓乐喧天中,望着眼前锋芒毕露、不容忤逆的天下共主。那年轻而俊美的容颜映衬着明黄的锦袍,深似寒潭的眼眸散发着睥睨四方的夺人魄力。 这位未来的君主,雍容自若,巍然而立,唇角一抹冷酷的笑意,只手随意轻抬,震天的鼓乐戛然而止,列位两侧的百官、兵将、仆从随即齐齐拜倒在地,口呼“千岁”。 叶其安震撼之余,猛然发现自己竟是唯一站立的两人之一,心中一凛,匆忙就要下跪,眼前却是明黄一闪,下落的身体被稳稳托住。 “且去稍事休息,”皇太孙面上仍旧带了和煦的笑容,“明日巳时,即随寡人入宫面圣罢,安阳郡主。” 郡主? 叶其安怔住。恍然记起适才之乎者也的长篇大论中的确听到过这个词——安阳?竟是指的她吗…… 淡淡语音渐歇,皇太孙在百官簇拥下慢慢离去,至始至终,未再望来一眼…… “郡主。”近旁有沉稳厚重的声音在唤,一个袍服之下可见铮亮铠甲的中年男子站到她面前,赫然威仪顿时压迫而来。 这人面如冠玉,虽鬓角微霜、眼尾有了皱纹,但难掩其非凡英姿,一旁的小太监躬身行礼,带了颤音唤为“魏国公”。 叶其安愣了愣,便要下拜,来人慌忙虚抬:“臣不敢。”待叶其安直起身,他接着说道:“臣徐辉祖,见过安阳郡主。殿下有谕,郡主暂行随臣回府小住,待郡主府邸妥善,再择日迁往。郡主请——” 随行至徐辉祖车驾前,赵哲率领一队侍卫,连同墨麒早已守候一旁。叶其安上了马车,浩大的队伍便绕往城南而去。 一路鸣锣开道,驱散本不存在的“闲杂人等”。队伍过去许久,街道房檐下才陆陆续续有了人影,老少聚集一起,朝着队伍行进的方向指指点点,绘声绘影…… …… …… 下车时,来搀扶的仍是那小太监,赵哲领着侍卫们隔了一段距离在后,叶其安望着徐府门前气势不凡的家仆门人,望着那小太监细腻的后颈,终于没有推开,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 进得徐府大门,豪宅大院的奢华气派迎面而来,庭院楼阁,参差错落,纤尘不染;门人仆役,毕恭毕敬、进退自知,令人不禁凭空生出几分敬畏,只是不知从宅院何处间歇传来声声犬吠,不免嘈杂。徐辉祖眉宇间才稍有不悦之色,身后一名管事家仆早已朝着声响处飞奔而去。那家仆身影刚刚消失在回廊转角处,一声沉沉虎啸夹在犬吠中骤然响起,似焦躁、似烦闷,叶其安顿时在这虎啸声中僵住了身体。 “郡主……”徐辉祖神色一凛,正要上前解释,叶其安已抬步朝着那家仆消失方向追去,心急之下,脚下展开盘云步,转眼不见踪影。徐辉祖一愣,随即提气追赶。 远远,眼睛已寻见后院空地之中,几名徐府家丁手执棍棒兵刃,牵了数只体形巨大、凶神恶煞的黑狗围在四周,狗群朝着中央铁笼中的白虎不停吠叫。白虎神色烦躁,在铁笼中绕着圈,喉咙中发出低低鸣吼,被闹得极了,便朝逼近过来的黑狗怒啸几声。 一股热气冲上头顶,叶其安脚下不停,从那家仆身旁猛然越过。那家仆吓了一跳,急急闪在一边。 叶其安奔近时,后面正赶来的徐辉祖已在下令家丁牵狗避开,以免危及叶其安。那些大狗倒也训练有素,主人几声喝斥后,便乖乖蹲在一旁不再吠叫。 “小包!”叶其安扑到铁笼边,一把揪住铁栏,哽咽了声音。小包初时受惊,张嘴就咬,听到她喊,愣了一下,随后歪头望望,眼神随即变得柔和,喉咙里呜呜咽咽地靠了过来。 “小包……”叶其安抚了抚它头上的月牙,却被铁栏阻碍,她猛然回头怒吼,“打开——!” 家丁还在迟疑,徐辉祖已赶上来,索要了钥匙,不顾家仆拦阻,亲自上前打开铁笼。徐府家仆大惊失色,拥上护主,小包已一跃而出,全然不理会四周人,直直奔向此前叫吼得最凶的黑狗,一掌将那黑狗扫翻在地。那大狗有些发懵,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狗群为杀气所激,纷纷吼叫着,跃跃欲上,被徐辉祖下令制住。 小包威风凛凛在场中绕了一圈,鼻中不屑地喷了口气,这才转身奔回,一头扎进叶其安怀中。叶其安楼住虎颈,呜咽着,臂上收紧,埋头在虎毛里,终于嘶声大哭起来。 徐辉祖率众守候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一人一虎,渐渐眯起双眼。 …… …… 徐府正厅中央,高高悬挂了一幅对联,字体苍劲有力,颇有古风。叶其安站在堂中,仰头辨认着对联中几个潦草的字体。 “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徐辉祖在身后道,“此乃吾皇亲笔题赐。先父一生戎马,为大明鞠躬尽瘁,万岁特赐此联,以示嘉奖。” 朱元璋的爱将有名的就是那么几个,姓徐的—— 徐达! 徐辉祖仰望堂上对联,沉吟不语,眼光有些迷离。这位名将之后似乎也陷入回忆而不自拔。 不多时,徐氏家眷着了正装来到正堂,初时皆被堂而皇之卧在地上的白虎惊住。几个娇弱的年轻女眷几乎要晕过去一般,在徐辉祖凛然眼色下勉力上前与叶其安问礼,此后便战战兢兢缩在一旁。 因为知晓了眼前都是徐达后人,不由感念英烈,叶其安勉强克制了心里的烦闷,微笑回应。徐氏将门后人,见识多广,尽皆不以叶其安一身男装为意,只是徐辉祖一双朗朗星目,令叶其安始终觉得心里真实情绪无所遁形。 见了礼,用了饭,家仆将叶其安带到厢房。梳洗过后,叶其安抱着用了比自己多一倍的水洗了个喷香的小包,一头栽倒床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 用过些米粥,叶其安破天荒要来一句女儿红,遣走那小太监,倚在窗栏上,喝一口龇牙咧嘴一番。小包早已饱足,抱了只烧鸡,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将一床锦缎染得铮光水亮。 叶其安在窗栏上用指轻轻敲打着节奏,不断哼唱着那首戚哀的“黑色星期五”。 渐渐,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酒,还是空气中真的起了雾。 然后,就在叶其安眯起了眼,试图让视线清晰时,月淡星疏的天色下,一袭修长身影,衣袂飘飘,如同月下谪仙,朝着她款款踏步而来。 第五十一章位极 是谁……? 手中酒壶哐啷砸在地上,顿时粉碎,惹得满室酒香,叶其安僵滞了身体,怔怔望着窗外。 小包为酒气所激,不满跳起身,慢慢悠悠朝着院中来人踱去,中途突然止步,甩甩头,呆了呆,又转身慢慢悠悠踱了回来,重跳上床,趴在床中,头搁床沿,睡眼朦胧地望着房门。 来人走得近了,屋内烛光下,一袭月白长衫,腰间一抹明黄,衬得风华无边。 “这只白虎倒是有些脾性了。”皇太孙的声音里听不出心情,淡如潭水,“一如其主。” 叶其安扶着窗栏垂下了头,看上去只像是不胜酒力。 皇太孙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眉头微微皱起,唇边却是浅笑:“可惜了国公府上好的女儿红,连我也并非时时吃到。”他走到床边,抬手向小包额头。小包动也不动,眯眼任由他在头上轻抚。“畜牲尚且知晓顾念旧情,何况是人。”他回身望着叶其安,目光灼灼,“你说可是?” 一阵风起,卷起鬓边发丝,缠绕不停,叶其安慢慢站直身体,迷蒙的眼逐渐恢复清明。 “殿下对其安的厚恩,不敢稍忘。” “虽不敢忘,却视作囹圄。”皇太孙冷声回道。 叶其安全身一震,抬起头来。 皇太孙慢慢走近,眼底深沉:“你我之间,我以为,原是与别人不同的……” 一句话,轻易勾起两人相遇的记忆。叶其安望向窗外月色,回想起那片六百年后不晓得还存不存在的山林;回想起与他初遇时的惊艳和惶惑;回想起他对自己付出的点滴…… 不错,她也曾经以为,自己与他或许会是不同的。 可惜,人的心,是很固执的一种存在,而且常常是非理性的。 “其安……”皇太孙靠得近了,带着某种容易令人沉沦的温柔。他慢慢抬手,握住她的手掌,手指在她手心伤口轻轻抚慰,然后沿着手臂往上,停留在她颈中新伤轻柔来回摩挲。 “每回我再见你,你总会又多了伤。”他将她脸转向自己,“从今往后,便留在我身边,再不让你受苦。” 叶其安抬起眼——明明温暖如斯,却满心满腹的抗拒。 他的手指在她眉际伤痕上划过,沿着鬓角,滑落唇边。 “其安……”他又唤,叹息着,眼神渐渐氤氲,看不清,也道不明,抚在她颈后的手微微用力,他缓缓垂下头来。 望着慢慢靠近的容颜,叶其安连一分躲避的力气也懒得再用。皇太孙却突然僵直了身体,盯着她头上某处,眼神变得犀利,冰寒的气息渐渐萦绕在他身周。半响,他抬手,从她鬓角捋出一缕头发,又任由它们自指间滑落。盯着发丝的他的眼,锐利如刀。 “你竟为他——那时……我还只当是眼花……”他猛地转身,仿佛她身上带了危险的病菌。 叶其安怔怔地,看着他怒意明显地朝着屋门走去。 “明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见皇祖父的事,你不必惊慌。祖父他已消了杀你之意,只须记着谦恭谨慎应对,若有变故,自然有我。”再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沉默着,微微垂了头。他的背影,竟带了些落寞。“你可还记得,”他终于开口,低沉而有些寂寥,“那时我与你一同跪在祖父面前,我曾说过的话?” 叶其安一怔,终于点了点头:“记得。” 他慢慢抬了头,迈出脚步,丢了一句:“你当真未曾想过皆是真话么……” 心头微微一顿,叶其安惶惑望着皇太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时间,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徒然重甚千钧,直直要把她活活困死其中。 身后小包在喉咙中低低嚷了一声,叶其安闻声转回身,转身之际,发丝在眼前飘过,心中一动,她握住皇太孙离去之前握在手中的那缕头发,走到镜前。镜中人双眼无神,此前已圆润起来的脸颊又消减了下去,手中那缕头发,根部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她皱皱眉,自那缕头发中扯下一根。 “……原来……”叶其安任由那根头发从掌中溜走,唇边黯然扯出一抹笑。 原来,她竟在几日之间,白了鬓角。 …… …… 次日清晨,一大帮人前后忙乱一阵后,叶其安一身繁复华丽的宫装步出房门。房门外,那小太监垂首而立,见她出门,立刻举起手臂让她搭扶。 叶其安望他半响:“……你叫什么?” 小太监闻言,身子弯曲的幅度更明显:“回郡主话,奴才叫孙善。” “从此你便要跟着我了?” “回郡主话,奴才是在郡主身边听差。” 再望了一眼,叶其安轻轻扶住他的手。 “……可怜。” …… 出得徐府大门,徐辉祖早领了属众,置了仪仗,只等叶其安上车,便朝着宫城而去。 巳时正,应该是六百年后的早上九点。那时的九点,叶其安通常都是在亚清醒的状态下,坐在教室里上课,而此刻的九点,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尤其膝盖附近的,更像是已经开战了般绷得紧张至极。 数月之前,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姿势,等待着同一个人发号施令,不一样的,是那发号施令的人,更加显得苍老了。 虽然已将近四月,大殿里依旧寒气逼人。明明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涯,两抹明黄身影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第一次,叶其安知道,原来黄色可以有这样细微却伟大的区别。一直觉得皇太孙身上的黄色如同阳光一般耀眼,此刻与皇帝的龙袍一比,却立刻暗淡下去。只是,那灼目的颜色,映衬着老人灰败的脸,却已经格格不入。若非那一双仍然精光四溢的眼,那衰老的容颜恐怕早已湮没在那一片金芒之下。 况且,即便艳如暖阳,也驱不散殿内沁骨寒意。 连续不断的一阵咳嗽之后,年老的帝王终于将视线移向了叶其安脚边卧着的小包—— “那白虎——” 就仿佛知道自己被点了名,小包抬起迷蒙的眼,懒洋洋翻个身将头搭在叶其安膝盖一侧,张嘴打了个呵欠。 “带下去杀了。”皇帝的声音冷淡而无情。 立刻有侍卫携了铁索而来。 兴许感知到了来历不明的杀气,小包抬起头,微微张口,呲着利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吼声。叶其安不发一语,只是抬手轻轻放在小包颈间。小包顿了声,歪头将叶其安的手指含进嘴里裹了裹,又闭了眼睛,轻轻甩着尾巴。叶其安唇角浅扬,爱怜地抚弄它头顶月牙,浑然不理如狼似虎的一干侍卫。 “好。”皇帝冷冷一笑,“好得很。” 侍卫们闻声止住了脚步。 许久沉默后,皇帝才又开口:“抬起头来。” 叶其安抬头,目光平直迎向君王锐利如刃的眼。 “听闻入宫之时,你不顾拦阻执意将这畜牲带在身边。”皇帝声音里寒气森然,“你眼里可还有朕么?” “我不过是想让它一直待在我身边,并无对陛下不敬之意。它通晓人性,不会伤人。”叶其安淡淡道。 “不遵上命,已是大不敬。”皇帝稍稍抬高了音量,“你当朕真不会杀了这畜牲,杀了你?” “杀了便杀了,”叶其安垂眼,“无所谓。” 皇帝挪动了一下身体,一旁侍候的太监立刻奉上茶盏,他摆手拒绝,沉默着注视跪在地上的叶其安,好一会儿,终于冷哼一声。 “朕还真杀不得你了。” 一旁的皇太孙闻言一凛,似欲开口,终究忍住。 “不错,朕实在是杀不了你了。”皇帝摆摆手,“罢了,你们都下去罢,朕还有些话要与安阳说。” 他唤的是安阳,这个他赐予的名字。 皇太孙与侍卫们离开了,殿内更加静寂。 “别跪着啦。”皇帝说。 叶其安拍拍小包,想要起身,但腿上痛麻又栽倒,干脆就势坐在了地上。小包扭扭身体,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好,张嘴打了个呵欠。 “张德顺,”皇帝收起了眼中精芒,淡声吩咐,“拿来罢。” 不一会儿,老太监提了个包弓腰进来,将包放在了叶其安前面。 深蓝色的防水耐磨面料,背带上仍旧别着个校徽——原本挂在包上的史努比,此刻还在小包颈中——记得当初买这个包时,臭美了好久,觉得自己帅得拉风,此刻看上去,不过也就是个包而已,原来人的心态一变,眼光、兴趣也就跟着变了。 “给朕说说,你那包里都是些什么。”皇帝只手撑着头,神态怡然。 盘腿坐在地上,望着背包好半天,待心绪平定,叶其安才把背包拖到自己面前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理出,一边理,一边将来历用途试着找寻合适的文字简要说明。 “笔……这是护手霜,保护手部皮肤的……移动硬盘,跟刚才的笔记本有些相似,写进去的东西,得用另外的东西才能看得到,还有手机,可以让隔了很远的两个人说话。不过这两样大概在我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已经毁了,不能再用,可惜……这是我家的门钥匙、教室的、储物柜的……木糖醇,有点像糖,但是不能吃进肚子里去……啊,你还记得这个啊?”叶其安从小包爪下拿回了润唇膏,“牛奶味的,记得吧?”说着又将润唇膏丢了回去。小包将带着幼年记忆的唇膏抱在掌中,仔仔细细地闻着,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声音。叶其安望着,忍不住微笑。 “你家中还有何人?”皇帝突然问。 叶其安抬起头。皇帝颜色祥和,全不似之前威严凌人,更像邻家亲和的老人。殿内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家里还有父母。” “无有兄弟姊妹?” “人口太多了,国家不允许多生小孩。” “噢?”皇帝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不理解。 “国家人口已经差不多十五亿了。” “十五亿,嗯,不错,的确是多了。”皇帝点头,“不过,节制人口,却非人君上策。” “已经再没有多余的土地来开垦,别的国家也一样住满了人。” “噢?”皇帝眯眼,随后颔首,“朕懂了。”片刻,又问,“你可想回去?” 叶其安一震,苦笑:“想,可是不知道怎么回去。我曾经想过如果把我带来的所有东西聚齐,也许会有什么发生,结果现在我仍旧好好坐在这里,那就是不行了。我的父母——”她沉默了。对父母的想念,已经不能描述,甚至不敢去触动。 “心已遗失,又谈何齐全。”皇帝在太阳穴上按了按,“至于你父母,那也是他二人的命数,你不必太过介怀。” 叶其安一愣,心里百味杂陈。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竟会是眼前这人口中所出,竟会是这人,说出了她最害怕,也是最想听到的话。那双老人历尽沧桑充满睿智的眼,竟一直望穿了她。 皇帝沉吟片刻,忽道:“你们后世,是如何看朕的?” 叶其安回神,将手中的钥匙重又放回包中:“乞丐皇帝。一生精励图治,虽难免残暴猜忌,但卓越有为。” “你——!”皇帝怒喝一声,其后反而大笑,“不错,不错,朕已知足矣!” 叶其安抬头望着他,唇角渐渐扬起。 皇帝抬目远望:“那些时日,如今思及,仍是惊心动魄,可惜,虽志在千里,却已然老骥伏枥。”言语中颇有不甘之意。收回目光,皇帝一双眼回复凌厉,直直望进叶其安眼底。“你可知朕此前为何杀你?” 笑意渐失,叶其安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将视线投注在地上与周围摆设格格不入的背包上。 “人若是不知未来,行事便能勇往无畏,偏偏你来自后世,知晓一切,朕如何能留你?” “那为何又不杀了?” 皇帝怅然一叹:“朕虽自谓天子,你我皆知不过说与百姓听而已,上天即已将你送来,必有所图,我等凡俗,岂能窥探?正所谓天命难违,随它去罢。” 天命,又是这个词。提到它,似乎就代表着无可奈何,代表着屈服。 她又何尝没有屈服? “罢了。”皇帝招了招手,“你过来些。” 叶其安呆了一下,随后说好,将头上杂七杂八的沉重的装饰品能扯的都扯下来,起身走到了皇帝面前。小包将背包叼起,尾随在后。那叫张德顺的老太监吃惊想要上前阻拦,一副若是小包发难,他便要舍身入虎口保护皇帝的模样。叶其安侧头冷眼一瞥,沉声道:“它今早吃过饭了。” “难怪朕的孙儿放不下你,你实在与寻常女子不同。”皇帝竟也不以为意,摆手示意身边软榻,“坐。” 叶其安望着软榻发呆。 “我命不久已。”皇帝淡淡开口。 叶其安闻声侧头。 皇帝摆摆手:“不必你说,我心中有数。你可愿陪陪这将死之人?” 叶其安想了想,在他身边坐下。小包放下背包,跃上软榻,靠在她身边。老太监几乎吓晕过去的脸色,可碍于皇帝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只得退在一边。 皇帝的视线自小包移向叶其安:“你这白虎是叫小包?” “是。” “为何起了这个名字?” 叶其安抬手在小包额上月牙轻抚:“宋朝时有个清官,传说他日审阳,夜审阴,额上就有个月牙,百姓都唤他包青天。” “你说的那个官,姓甚名谁?” “包拯。” “唔——不错,民间的确似有流传,改日你不妨细细与我说说。”皇帝稍提了些音量,“张德顺。” 老太监应声而出。 “拟旨,即日起安阳郡主入宫无须宣招,出入自由,任何人等不得拦阻。”说着,皇帝解下腕中佛珠,套在叶其安手上,“见此珠串,如朕亲临。”又说,“那白虎,为御虎,若擅动,便是欺君。” 老太监维诺应了,转身退出殿外。 叶其安低头望着手上佛珠,皱起了眉头:“为何这样做?” 皇帝往后深深一靠:“朕既已决定不杀你,自然便不能让旁人伤你。你孤身一人在此,有些依靠总是好的。” “……您就不怕我持宠而骄,篡位夺权?” 皇帝却是一笑:“这天下,偏只你一人无此可能。” “为什么?” 皇帝反问:“我大明维系至何时?” “大概三百年。” “三百年么?”皇帝一怔,随即释然,“唐时盛世,也不过三百年。足矣。” 叶其安领悟了皇帝所指:“我懂了。” 皇帝点头:“朕不怕你为害天下,却望你助我炆儿守好这大明天下。你便替后人好好看看朕这锦绣河山。” 皇太孙么? 可惜,大明的天下是守住了,但眼前老人寄予厚望的皇太孙却没能守住自己的皇位。 叶其安垂下了头。 “朕累了,你下去罢。”皇帝面有倦意,似乎并未觉察她的异样,“明日再来,与我说说那有个月牙的包拯的事。你那鬓角,为何白了?去找太医瞧瞧,顺带看看脸上那些伤。女儿家,脸上带了疤,终归不好……” 带着小包告退出殿,皇太孙显然得了消息,早已迎上来,一把握住叶其安手腕,将她拉开一段距离,遣走随从,这才低头审视她腕上佛珠,片刻抬头看她,眼底光芒难掩。 “你总是叫寡人惊喜。”他唇角扬起,意气风发,一双眼深深望着她,渐渐地,察觉她的僵硬,他沉了脸色。片刻沉吟后,将她手腕紧紧握住,拉她入怀,“你听着,即便你心中另有他人,即便你不情愿,寡人再不会放你离开!” 第五十二章药 沿着巍峨宫墙,小太监孙善指引着叶其安朝御药房走去。 皇帝说,这包里头的东西既是你的,便拿去罢,所以此刻蓝色的大背包正背在孙善背上,看上去十分的古怪。 孙善不过也十七八岁年纪,一双眼亮晶晶的,神色谦恭有度,皮肤白净,身材瘦弱,但脚下一点不显虚浮。心情不错的小包前后跑,不时在他腿上脚上蹭过,这个时候,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惧怕,反而眼底总会不经意流露出一分刻意隐藏的欢喜。 如果那个叫双福的少年还活着,也许早已同小包闹得不可开交。 叶其安硬生生挪开眼,再调回视线时,激荡的情绪已渐渐平定。 “孙善,你练过武?” 孙善垂着的头微微回侧:“回郡主,奴才练过。” “怎么入的宫?” “奴才的爹好赌,将家财耗光,还不了赌债,便将奴才卖了。”孙善的语气很寻常。 “……恨他吗?” “不恨了。” 怎么会不恨?只是稀疏平常的三个字,这少年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叶其安垂了头,沉默了。 孙善却在这时开口,且明显压低了声音:“郡主。”唤了一声后,似有些犹豫,片刻才又开口,“郡主可还记得双福?” 叶其安吃惊抬头,万万没料到这个名字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前后没有旁人,孙善迅疾地看她一眼:“双福是奴才的结义兄弟。”说着,朝四周看了看,又说,“他曾与奴才说,郡主与别的主子不同,说若有机会侍奉郡主,要奴才尽心尽力,将他的份也一并出了……” 心脏狠狠一扭,翻江倒海地搅起来,继而化为没来由的怒气直涌而上,叶其安用力闭眼,终于将之逼退下去,冷硬了声音:“你若再与我说这样的话,便不会轻饶!” 孙善一惊,随即维诺应了,此后再没有抬头。 不多时,一处朴素的院落渐渐进入视野。 随风飘来阵阵药草味,小包鼻子里呼哧几下,再不肯往里走。叶其安和孙善进入院中时,头顶上方传来响声,抬头看,却是小包跃上墙头,趴在宽厚的墙上,四肢垂落,晶亮的眼看过来,很是怡然自得。 御药房的人得了信,纷纷出门,候在道旁见礼,老老少少,俱是满身药味,且因为横在墙头的白虎而面露惧色,碍于“郡主”权位又不敢表露,尴尬万分。 “你来了?”一人越众而出,径直走来。 叶其安移去视线,嘴角堆起笑容:“封青。” 封青仍是一身布衣,在满院红红绿绿官袍中显得极为突兀,他却神色如故,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身后穿着宫女服装的香儿早已是个泪人一般。 见过礼,御药房人各自散去。香儿上前来,挽住叶其安手臂,眼看着她鬓角,泣不成声。叶其安无奈轻拍她肩头抚慰,抬头与封青复杂的眼光相触,叹出口气:“这么不乐意见到我啊?” “说甚胡话!”封青斥道,唤香儿,“去瞧着皇上的药。” 香儿勉强擦着泪水,一步三捱的离去。 “小叶,随我来。”封青举步走向院落一角凉亭,在石桌旁坐下。叶其安跟着落座,自觉将手臂搁在桌面。封青看也不看,抬指号于脉上,半晌,抽离手指,沉吟不语。 叶其安嬉皮笑脸:“怎样,大神医,死不了吧?” 冷哼一声,封青板着脸起身,几步消失在某一道房门之后,半盏茶功夫,一手拎个纸包、一手端着茶盏出来,将纸包掷给立在一旁的孙善,吩咐:“看着你家郡主,每隔两个时辰一服。”又自怀中掏出个玉瓶,倒了指尖大小一粒黑色药丸溶于茶盏中清水,送到叶其安面前。 “就知道……”叶其安嘟囔着,接过药水一口喝尽,立刻聚拢了五官,“赫——要死人了——” “想死容易,想活便难了。”封青冷冷接口。 叶其安一怔,苦笑:“我知道啊——” “你的事,我也知晓了一些。”封青掌贴于她背心,缓缓输入真气,“且少安毋躁,假以时日,安知不能否极泰来。” “他不会原谅我了。”叶其安喃喃道,心中苦涩之极,“我也不能再回头。” 让真气在叶其安体内运行一遍,封青收了手,走到一边,负手望向远方,怅怅叹了口气:“随缘吧。” 墙头上的小包似乎睡着了,一歪一歪差点从墙头掉下来,惊醒之后四脚忙乱地重新稳住身体,不知身在何处地望着四周。 封青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那只体形已经逐渐接近成年的白虎:“这世上,为人最是辛苦。” “你们又是怎么来的京城?”叶其安忆起重逢时被困于魏国公府铁笼之中的小包。 封青面色一沉:“那日你不辞而别,韦兄只说你走了,此后惜言如金,再不肯多说,更甚隔了两日径直不见踪影,我便带了香儿和小包四处寻你,不料遇上师妹。哼,”他冷哼一声,面上罩了凝霜,“我那师妹,却是长进了,竟相助皇太孙设计将我拿住——王侯子弟,果然无情!” “雪儿对你一往情深,怎么会害你,别误会了她。” 封青不置可否,继续道:“然而转念一想,皇太孙自然不会杀你,但朝廷如此大动干戈寻你,你终究要回京城。不若在京城相候,好过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不过小包暴烈,又不肯好好待着,谁也降它不住,他们既不敢伤它,又怕将它丢了无法交待,只得将它困住,虽不得自由,苦却没有多吃。” “不得自由,已经是世上最大的苦。”叶其安起身,轻轻靠在封青肩头,“我又连累你们了。” 封青板了脸:“与其在此胡话,不如好好想想今后如何,郡主殿下。” 叶其安摇摇头:“不想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可惜,”封青指尖挑起她鬓角一屡碎发,“这白发恐怕难以回转——小叶,苦了你了……” 隔日早朝,皇帝赐赏的旨意一经宣读,朝堂顿时大哗,惊骇的有,痛哭涕零的有,不动声色暗自考量的有……一个毫无背景、来历不明的平凡女子,一跃龙门,便高高凌驾在了殚精竭虑、苦苦挣扎着向上爬的众人头上。 而半个时辰之后,叶其安却在皇宫深处,陪伴着明朝开国皇帝,讲述那位额头有月牙的传奇官员的故事,同一时刻,小包御膳房,旁若无人地搅了个天翻地覆。 第五十三章理还乱 叶其安在魏国公府住了三天,泰半时间都在宫中,三天之后,皇帝索性于宫中拨了一处庭院,方便她留住。旁人眼中,已是荣宠极致。 或许,有人也在想,往越高的地方摔下来,恐怕越是痛吧。 七日之后,虽有种种非议,在钦天监选定的吉日,郡主府入迁。自清晨起,宫城北边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不得其门而入的百姓,只能枉自猜测是哪个富人家办喜事,这一日[奇+书+网],便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提供谈资的那些人们,无论贵贱,到府相贺的也好,在府迎客的也好,俱是貌合神离、各有心思,一刻不敢懈怠。 这处远看似不起眼的大宅,倚山临湖,厚重沉稳,原本是皇家一处别院,稍事修整,添了几分生机,气派而不张扬。 新主人叶其安早换了繁复的礼服,一身惯常的男装,躲在西北角的阁楼之上,远望着那些身着红袍,道貌岸然的官员身影在院中时隐时现。高楼之后的后山,小包正煞有其事地追逐着误闯入园的一只狐狸,不时有声声虎啸传来,每一声啸,便有一人或是几人呆了一呆,面色不宁。 红色官袍,意味着到府的官员至少是四品官阶,这些人会齐聚一堂,恐怕绝非因“安阳郡主”四字。 真有种临海旁观的意味,叶其安眼望着楼下众人,视线却未对焦,抿口茶,茶香溢了满口,舒服地眯起了眼。 “你这头疼病,却好得也快。”皇太孙的声音伴着木门开启的响动和脚步声传来。 叶其安微微一笑。她那时的确是借口头痛,逃离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前院,可是,没有她这“主人”在场,他们不是也自说自唱地完成着庆贺乔迁的仪式吗? “殿下。”她回转身,给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太孙行礼。 “罢了,”皇太孙径直走到窗边藤椅坐下,手扶了扶头,皱着眉,“在外候着。” 一直站在门边的孙善应了声,倒退着出去将门合上。 叶其安站在窗边,力图保持恭谨的态度。 皇太孙仰靠在椅背上,半眯了眼,状似随兴地问:“可还喜欢这宅子?” “喜欢。”叶其安老实回答,“要是以前,死也想不到会有这么漂亮的大房子。如果六百年后它还属于我就好了。” 皇太孙面部线条柔和许多,扶在头上的手也放了下来:“沧海桑田,六百年,实在长了些。” “我知道啊。”叶其安笑,“也不过说说而已,无所谓了。现在能住得上,已经很满足啦。” 皇太孙睁开眼,直直朝她望来,目光深邃,映着如玉容颜、明皇衣袍,俊美无匹,加之此刻消敛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亲近许多。 “过来。”他突然轻唤,眼中华波流转,令人难以抗拒。 叶其安一怔,抬眼看去。他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待,神色平和。她垂了眼,抬步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偏后一些位置。 “礼数倒是懂了不少。”皇太孙看了她一眼,“这里没旁人,不必刻意,知你不惯。” “是。”叶其安应着,却没动。 皇太孙面色沉了沉,随即微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你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切的开始…… “那时你惊魂不定,形色狼狈,一双眼却亮若晨星,明明惊恐万分,却又恍若无畏无惧。”皇太孙淡淡道,语气中带了些许回味,“至今仍不能忘。” 叶其安静立原地,心跟着乱了起来。 “你——”他侧头看来,眼瞳如无底深潭,“你当真不知么?” 不知什么? 叶其安心绪难定,突地跪下地去:“殿下——” “罢了!”皇太孙猛然拂袖起身,怒意微显,走至窗边,许久不曾开口,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和,“寡人知晓你仍在怪,怪寡人夺你自由,怪寡人拆散你与那人——不过寡人却不悔!”他转身大步朝房门走去,临出门时,停了一下,道:“过几日与寡人一同去狩猎。” 叶其安垂头跪着,直到离去许久,膝盖以下开始发麻,扶着藤椅站起身来,才进房的孙善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 “我没事。”叶其安摆手,活动着双脚走到窗边,陷入沉思。 …… …… 华灯初上,诺大的宅院四处寂静无声。黑暗与灯光重叠,幻化出无尽的神秘,即便偶尔随风传来细微语声或是侍卫们巡游的轻响,也驱不散那抹诡异和不安。 小包独自霸占着床榻,睡得打呼噜,偶尔还发出几声带着余兴的哼叫。 白天,那只狐狸被小包追得急了,仓皇中逃进院中。一虎一狐,顿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偏偏无人敢浅露不满,直至皇太孙走后,纷纷忙着托辞离去。 小包玩得上瘾,将目标逼入绝境却又放弃,反反复复,眼睛越来越亮,脊背的毛兴奋地竖起来。那狐狸吓得肝胆欲裂,几次装死后,终于了悟“猎手”似乎并未打算立刻将自己变成餐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躲进柴房再不肯露头。小包跑去厨房叼了只熟鸡,趴在柴房外不紧不慢啃着,啃得差不多,又摊开四肢香甜睡了一觉。可怜的狐狸若是会说话,恐怕早已将小包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总算,小包睡醒之后,大概已将追狐狸的事忘记,悠哉游哉地逛到别处去了。叶其安让赵哲带人将那精疲力竭的狐狸抓住,看到狐狸可怜兮兮的晶亮眼睛,心下不忍,便吩咐将它带到后山放走。 而小包逛了几圈回来找她之后,就一直睡到这时,显然是累极了。 叶其安倚在窗边,听着小包安逸的呼吸声,迎着凉风习习,望向远方未知的黑暗。孙善在一旁对着礼单,清点这一天收到的贺礼,听上去,多是不实用的摆设,珊瑚的、翡翠的、玛瑙的……若全换了银子,可是很大一笔财富。 “……顺天府尹宁常,时令鲜果百斤、米十石、骏马一匹……” “咦?”叶其安回过头来,“你刚才说的是宁常?” 孙善仔细看看礼单,应道:“回郡主,的确是宁常宁大人。” “原来他已做了顺天府尹么?”叶其安轻道。在礼单中,宁常的贺礼普通,甚至寒酸,却实实在在,人虽未来,心意已至。“明天早上去看看宁大人送来的马儿。”她重又回头望向窗外。 床榻上本来熟睡的小包忽然一震,睁眼抬头,盯着黑暗中某处。 空气的波动掺杂了一分异常,似曾相识的凉意夹着淡香袭来,氧气突然间变得稀薄,叶其安只觉得喉间一紧,阴恻恻的笑已自风中传来。 小包一跃而下,几步窜到窗前,前爪搭在窗台,喉咙中低吼着。 “孙善,”叶其安身子不动,低声开口,“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孙善将视线从窗口调回,也不多问,应着折身出门。 房门刚合上,屋内灯光晃动,突然间已多了个人。 “叶老板,许久不见,可还好啊?”察尔斤一身奢华的紫袍,随意坐在藤椅之上,笑得恣意。 叶其安慢慢回身,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我可是自冀山而来,你却没有话要问我么?”察尔斤瞥了眼接近了几步的小包,“你这只白虎倒是越发有些威风了。” 叶其安矮身在小包颈中轻拍安抚,抬眼漠然道:“若总教头无处可去,就住下吧。” 看着叶其安带了小包自若朝门口走去,察尔斤眼底笑意更浓:“又何必拒人千里之外?我可是受人所托,专程而来啊。” 叶其安停住脚步:“你这个专程而来,究竟又要几人替你垫背?” “叶姑娘对在下成见太深。”察尔斤朝门外虚指,“你将那小太监遣开,唯恐在下对他不利么?嘻嘻,未免多虑,今后你我必有携手合作之需,如此见外,恐怕不好。” “合作么?”叶其安缓缓回身,“倒是提醒了我,如今我是安阳郡主,皇上、皇太孙又宠信于我,只需向他们提个小小要求,我便能替双福报仇了,你说可是?” 察尔斤呵呵一笑,面不改色:“若是姑娘肯假手于人,察尔斤早已没有性命。”话音一转,“不过也有道理,在下还是防备些的好,呵呵。”他施然起身,朝着窗边走去,自语道,“可怜我那凤凰山之约不知得延到何时,韦门主心脉受损,又斗志全无,得好生想想法子才是……” “察尔斤!”叶其安脱口喊道。 “在。”察尔斤微微侧头,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叶其安低头:“他——他怎样?” “朝廷兵马尽退,反叛者或杀或走,无生门自然元气大伤,至于门主——”察尔斤一笑,“我方才已说了,你不曾听仔细么?哈哈……”他一面笑,一面轻巧跃上窗台,忽又转回头来,一双眼融在夜色中,勾魂夺魄,“我瞧那太孙殿下,对你极是用心,恐怕迟早迎你入宫。或许不能为后,三妃之位笃定,察尔斤先行恭贺叶姑娘了……” 叶其安怔怔望着察尔斤消失的窗台,许久不动。 第五十四章猎物 相隔转眼就要一年,叶其安首次意识到,自己初遇,原来恰逢太孙殿下巡视途中临时起意的一次狩猎,而那只死在眼前的花豹,是皇太孙的猎物。 ——也许,在皇太孙眼中,猎取的不仅仅是花豹—— 跟那次临时起意的狩猎不同,这一次,皇家猎场、王公贵族、鲜衣怒马,看不见往日朝堂上勾心斗角,又无需忧虑安危存亡,人人一派怡然和气,胜似郊游休闲。 然而,表面平静之下的波涛暗涌,比之明枪明箭,更加激烈凶险、更加地难以抵挡。 譬如此刻,叶其安拍抚着坐下骏马,一面无奈望着几个衣着鲜亮的贵族状似无意地策马朝自己行来——这已是第三拨前来“套近乎”的人了。 ——不过是因为此前寸步不离的守顾和她头上那顶金灿灿“郡主”高帽的份上吧。 可惜,没有相似的生长环境和文化氛围,也没有参与的欲望和必要,叶其安实在无法融入来人已大为迁就的话题中去,交谈往往无疾而终,平添尴尬,连带着坐下红马也因烦闷躁动不安起来。 这匹红马便是之前宁常遣人送来的乔迁贺礼之一,也许不及皇太孙的墨麒,却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骨骼奇伟、筋肉纹理突出、一双眼炯炯有神,随着周围气氛的变化,大有跃跃欲试的劲头,可怜陷入这番文雅平静的局面,渐渐失了耐心。 叶其安却寻到了“突围”的理由,脚下不动声色地轻击马腹,在大红马如特赦般一纵而出时,歉疚地回头:“啊呀,这马……” 朝夕相处一段时日,略微知道了些红马的脾性,叶其安索兴放松缰绳,轻贴在马背上,任由红马肆意朝前奔驰。憋闷许久,突然得了自由,红马撒欢儿似的跑着,越来越快,好似要飞起来一般,很长时间过去也不见有倦怠之感,速度不曾稍减。 烈风,果然恰如其名。 叶其安微眯了眼,感受着风从脸上身上掠过,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渐渐通泰,压在胸口的沉沉大石仿佛也被风吹散,恍惚中,天地好似只剩下一人一马,没有了羁绊、没有了纠葛,一颗心变得通通透透,那样的洒脱、那样的自由自在…… 她却不知,这一人一马,驰骋在天地之间,旁人眼中,恍然若不属凡尘,眼看着便要消失在虚无中…… 远远的,破空传来一声高昂的马嘶,经久不息。 烈风渐渐放缓脚步,直至停息。它微微侧头,似乎在辨析那声嘶鸣中夹杂的讯息,随即人立而起,仰首向天,用声声恣意的嘶鸣应和着。 叶其安不及防备,从马背上后仰栽倒草地之上,怔怔听着两处马儿一起一落的欢叫,眼望着碧空如洗,不经意间,仿佛灵魂便要脱壳而去。 马儿嘶鸣的间歇,突然挤进来清亮的冷啸,声声直入云霄。碧空中,数只鹰隼高贵而冷傲地盘旋往复。一阵狂风乍起,霎时添了几分苍凉辽远的意味。 江山如画似梦。人,太渺小…… 视线被一团黑影挡住,叶其安皱眉,渐渐拾回意识,才看清一脸焦虑的赵哲站在自己面前,不知已喊了她多久。 “我没事。”叶其安勉力起身,视线中又多了几名护卫的身影,人人如临大敌。“我真的没事。”她又补充了一句,站起身来,“殿下他们可回来了?” 赵哲神色一凝:“殿下遇刺了。” …… …… 狩猎因皇太孙被刺而草草收场,叶其安随太孙殿下仪仗回到皇宫,又被皇帝召去干清宫,一同等候太医诊治的消息。 皇帝面色不改,望着远处沉吟不语。叶其安却看到他搁在软垫上的手有节奏地击打着,而他自己似乎并未意识到。 此刻的皇帝,不过是个担忧孙子安危的普通老人,那个叱咤风云的朱元璋,也抵不过人之常情。 叶其安转身倒了杯茶,恭敬奉上。皇帝望她一眼,抬手接过浅抿一口,递还给她。那叫张德海的老太监忙上前将茶杯接去,趁着皇帝移开视线,暗示叶其安劝皇帝用些糕点。叶其安在皇帝身边坐下,伸手便拿了几上一块甜糕往嘴里送。虽然对她“妄为”不是第一次见,这般举动还是让张德海吓白了老脸。她却仿佛没看见,往嘴里送进了第二块糕点。 皇帝却在这时伸指夹起了一小块糕,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中端详,半响道:“我这孙儿,虽生在天家,却连寻常百姓孩儿不如。幼年丧父,须得独自抚养幼弟,如今不过弱冠,便又要支撑起天下,连这般祖孙二人一起用饭,也是难得。朕,实在是心痛。” “陛下若只求与寻常百姓一样,又何必殚精竭虑,坐上这天下共主之位。”叶其安吃下第三块糕点,似乎嫌太腻,转头找水。 一旁的张德海老脸又白了一白。 皇帝眼中闪过凛然之色,随即一笑,将手中糕点放入嘴里:“不错,成大事者,必有大痛苦。鱼和熊掌又岂能兼得。不过,你这样说,未免忤逆,叫旁人笑话朕没了威仪。朕便罚你抄录佛经百篇,以儆效尤。” 叶其安抬头:“换成别的行不行?毛笔太难用。” 张德海的老脸已再不能更白。 皇帝冷冷道:“若要一心求死,光凭几句话却是不够。” 叶其安耸耸肩,端起糕点奉上。皇帝顺手又拿了一块吃下。张德海的脸色终于转了回来。 不一会儿,太监来报,为太孙诊治的太医在门外等候召见。皇帝下令撤走糕点茶水,又将叶其安撵到一旁站着,召了太医进门。 小心翼翼、三拜九叩之后,老太医将太孙伤情细细报了。皇帝神色稍霁:“既是轻伤,尔等仔细着用药便是。安阳。” 叶其安上前跪听。 “你替朕去瞧瞧太孙,若有什么,即刻来回。张德海,将年前乌思藏进贡的药品一并点了让安阳带了去。” 张德海应了,派了人伺候着,便与叶其安、老太医一同跪辞出来,领人去盘点贡品。老太医急匆匆要往御药房赶,被叶其安一把揪住袖口。 “冯太医,殿下身边还有些什么人?” 老太医狼狈甩脱了袖子,连退几步,这才中规中矩地回话,显然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安阳郡主也是很发怵。 听到老太医报出的一串名号,叶其安眉头越皱越紧,等老太医说完告辞离去之后,终于叹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带了孙善,一路往东宫而去,越是接近,叶其安的步伐越是迟疑,几乎不愿挪动。偏偏平日大得离奇的皇宫,此时奇迹般地缩小,凭她再怎么一步三捱,宫门已然近在咫尺。 早有小太监头前禀告过她的到来。叶其安尽量面无表情地,从一众候在外面纷纷向自己行礼的各路宫女太监身旁大步迈过。东宫近侍前来引她入宫,孙善则加入了门外守候的队列。 一跨进门槛,一股夹杂着药味、脂粉味、熏香的气息扑鼻而来,浓腻而憋闷。若是可能,叶其安只想扭头离开,给自己的肺喘口气。 她的身影刚出现,室内十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凤眼杏目,或端庄或明媚,映着珠翠金玉、绫罗绸缎,璀璨生辉。 皇帝说,成大事者,必有大痛苦。应该再补一句:成大事者,必享大幸福。 皇太孙斜卧在软榻之上,身上松松披着宽袍,看不到伤处。太医说他左肩被箭浅刺,只是皮外伤,不过受了惊吓,须静养些时日。叶其安却看不出一双眼亮如晨星的太孙殿下受到惊吓的依据,何况这么多人围在身边,算哪门子的静养? 这位东宫正主并未如同往常一句“罢了”省去她辛苦,而是静静望着她按部就班完成繁琐的礼仪。正好张德海带人送来了皇帝赐的乌思藏贡品,又是一番折腾,总算能坐下来说话时,叶其安觉得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身心俱疲。 还没落座,这些帝国身份最高的女人们中的一位立刻笑盈盈,卷着香风上前来,拉起叶其安的手,妹妹长妹妹短地一阵絮叨。被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拉住手叫妹妹——即便那张年轻的脸盖在脂粉下脱去几分稚气——叶其安心里不知叹了多少次气。 又一个女人上前来,拉住叶其安另一只手,不住夸赞她的秀丽,她的飒爽男装,状似不经意言及她脸上淡淡瘢痕和鬓角白发,顿时愁容满面,手中丝帕遮住樱口,大眼中泫然欲滴,眼看便要哭出来…… 叶其安僵在原地,对生活在这群女人中间的皇太孙生出十分敬佩来。 她们唤的是安阳,怜的是安阳,看重的是安阳两字背后的皇帝和皇太孙。 而皇太孙,始终高深莫测地望着一幕“姐妹好的感人场景”,任由叶其安落在莺莺燕燕中不能自拔。 另外两个不为所动的人,一个是如今掌领后宫的宁妃,另一个,则是皇太孙妃,皇太孙结发三年的妻子。 多多少少,叶其安是将视线投到了这位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身上。对方身上自然流露着贵族女子的恬淡高雅气质,仪容端丽无双,一颦一笑,皆是风华,与皇太孙坐在一起,相配之极,偶尔朝叶其安看来一眼,带着审读和考量,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受到重视,也不让人觉得被当作物品一样研究。 只是,那双本应属于少女的眼,在看过来的一瞬间,蕴藏着的,是老于世故、久经风霜后的成熟。 叶其安这么想着的时候,原本对她的疏离感中,就增添了几分同情。而这时,皇太孙妃的视线再投过来,却多了份凌厉。 刚好,那位宁妃发话了:“早前听说皇上封了位郡主,总没见着。我今儿瞧着,安阳的年岁应当不小了吧?” “回宁妃娘娘,二十了。”六百年后,这个年纪或许还会被称为孩子,在这个年代,恐怕已经归入大龄青年的行列。 果然,好几双眼中震惊之后是惋惜,包括此前抓着她手叫妹妹的太孙胞妹南平公主。 叶其安装作不见,保持低眉顺目的姿态。 “是不小了。”宁妃微微蹙眉,保养上佳的脸丝毫不显老态,“按说更应谨言恭行,白的叫人笑话我天家女儿失了风范。便说这衣服,虽刚自猎苑回来,堂堂郡主,一身男人衣物,终归不好,紧着换了吧。” “皇上却说挺好,准我常穿。”叶其安终究管不住嘴。 宁妃的脸色自然就变了,不再与她说话,同皇太孙交谈了几句,不多久便起身告辞。她一走,皇太孙妃也跟着走,皇太孙妃再走了,其余人更不敢留下,转眼间,热闹的房内只剩下了皇太孙和叶其安,还有两个近侍。 叶其安乖乖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直至实在没了耐心,由不住偷眼去看,却望见皇太孙直直望着她的眼底缠绕着浅浅笑意。 叶其安干脆起身,左右前后绕了几圈,觉得血液筋脉通畅了,才上前几步:“我看看你的伤。” 皇太孙望着她,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叶其安摸摸鼻尖,终于不耐烦伸手轻轻掀开他身上外袍。外袍下还有件白色里衣,左肩处有鲜血渗透出,泛着刺目的红色。 “伤得这么重?”叶其安皱眉。这伤势与她想象中的“轻伤”失之千里。 “你担心?” “废话。”话音刚落,叶其安就愣住,想收却已收不回来。 皇太孙却是一笑,侧头轻道:“下去罢。” 两名近侍闻声跪辞。 叶其安要退开,却被拉住手腕。 “别去。”强势而又温和地声音近在耳畔,“不过想你陪我坐坐。” 想要挣扎,又怕动到他伤口,叶其安犹豫片刻,索性放弃,在他软榻边上坐下来。两人姿势暧昧之极,一瞬间,空气仿佛变得稀薄了几分。他身上的药味、血腥味夹杂在一起,充斥在鼻尖,叶其安的心不知为何就软了下来。暗自叹口气,她轻声道:“你知道,我们之间是没可能的。” 皇太孙却未似往常一样发怒。握在她腕间的手紧了紧,他后仰靠着头,眼光深邃迷离,久久不语。终于,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底澄澈宁谧:“我知道……” 叶其安吃惊看他。 “……方才见你看她的眼色,我便知晓了。”他视线移向她,“这宫城,关不住你。寡人,关不住你。只是,我却仍是不愿放手!” “殿下——” “罢了,”他拦住她,“我不再逼你,只等你心甘情愿那日。” 既已见到他妻子,不能“心甘情愿”的理由便有了世上最充足的一个。 更何况—— 叶其安垂下头,黯然不语。 “其安。”他唤。 “是。”叶其安抬起头。 “你为何不问寡人是谁的刺客?”皇太孙语气平淡。 叶其安的心脏却如同战鼓般激昂擂动起来:“……谁?” “你却希望是谁?”皇太孙冷冷道。 第五十五章红豆 叶其安自皇太孙处返转干清宫,中途却遇上去替皇帝复诊的封青和香儿,脚步便慢了下来。香儿和孙善稍稍落后,叶其安与封青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皇帝的病情究竟怎样了?”叶其安问这句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封青没回答,微微摇摇头。 “是吗?”叶其安却已明白,“他最近精神很好,所以我以为有你在,也许——” 封青瞥她一眼:“你当我真能起死回生,能常人所不能?” “不过,皇宫这么闷,你都能呆得下去,也是能常人不能了。” “大内御药房可非人人能来、时时能来。既来了,自然不可急着走。” “但凡遇到医药二字,你其实可以六亲不认吧?”叶其安调侃他。 “我自晓事之日,除去师父,再不知六亲为何。”封青说着本应很感伤的话,眼底眉梢却尽是笑意,丝毫不见伤楚。 反倒是叶其安似有所感,眼望前方,叹了口气。 “我说我,你却跟着唉声叹气做什么?”封青收起笑,转开话题,“今日皇太孙被刺,可知是何人所为?” 叶其安摇摇头:“皇太孙吊足了我胃口,结果只说了两个字——漠北。” “蒙古人?”封青面上添了几分凝重,“本朝建朝以来,北方战事不断,边疆百姓凄苦难言,只盼能早日停息……”他侧头看着叶其安,“小叶,此乃政事,你是女子,还是莫要过问的好。” “你是要说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叶其安撇撇嘴,“我又不是后宫。再说了,我想过问也没法过问,因为这些国家大事、阳谋阴谋的,我根本就搞不懂,也就没兴趣去关心。” “你倒确是个不爱操心的人。”封青一边说,一边想起什么似的,自怀中掏出个玉瓶,“在宫中有个好处,盛药的器皿倒是有不少好的。一日一粒。”说着,将瓶子递给了叶其安。 早在他往怀里掏时,叶其安已皱起了脸,这时无奈接过玉瓶,一面说:“话说我这药得吃到何年何月啊?——你其实一直记恨我将你守了十年的老参毁了,对不对?” 封青不说话,仰天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 …… 还隔着老远,就看见张德海站在宫门外,满面焦急地不住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一见他们,立刻急步上前迎过来。 “哎哟,小祖宗,怎么才来?”比寻常男人尖细的声音此刻越发刺耳,“路这么远,也不兴打发车轿送。皇上都问好几回了!” “有事吗?”叶其安稍稍加快了步伐。张德海小跑地跟在一旁,气喘得已顾不上说话。 进了朝东暖阁,一眼望见皇帝靠在榻上,举着本奏章样的东西,看得入神。 哪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叶其安舒了口气,上前行了礼,又替张德海作了传报工作:“皇上,封大夫在外候旨。” 皇帝却不宣召,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眼中精芒难掩。 叶其安初时有些吃惊,随即便坦然回视,直至皇帝开口。 “在你看来,封大夫医术如何?”皇帝合上手中册子。 “我不懂医术,纯粹以外行的眼光看,应该绝顶吧。”叶其安老实回答。 “与朕的太医相比如何。” “各人攻研的方向不一样。” “哼哼,江湖第一医的名号,岂是人人能得?”皇帝冷冷道,慢慢起身离榻。张德海上前搀扶,被他挥开。“安阳,”他唤,“随朕走走。” …… …… 叶其安扶了皇帝,就在宫内廊间散步。皇帝步履缓慢,微显艰难。他盛年时,恐怕也是魁梧健壮,如今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且虚弱无力、老态尽露。叶其安陪在他身边,不由有些心酸。 “你在可怜朕么?”皇帝突然说。 叶其安一怔,随即展颜。不错,骄傲如天子,怎么会需要别人的怜悯? “陛下,”她轻轻开口,“给我讲讲你的皇后吧。史书中能留下名字的女人可不多。” “史书如何说她?”皇帝面上难得露出温柔之色。 “说她仁德,是你的贤内助。说你非常维护她,光为别人取笑她大脚,你就不惜杀人。” 皇帝轻轻一笑,眼神变得悠远:“是么。”许久又说,“她的事,朕藏在心底。” 叶其安会意,也笑:“常有人说帝王无真情。我却觉得,正因为不能如同平常人那样洒脱,长久深深压抑着,帝王的真情或许更加浓烈也说不定。毕竟,帝王要负担的东西实在太多,因而不能将感情当作生活的重点,才给了旁人这样的认知。其实,痛苦的是帝王自己吧?” “有时听你说话,朕实在想封你个官做,可惜——”皇帝拍拍她的手背,“回去罢。” 叶其安应着,扶着皇帝朝暖阁返回。 走了几步,皇帝淡然开口:“皆是玲珑剔透心,偏偏勘不破一个情字……” 叶其安一震,低头不语。 皇帝却已自顾自岔开了话题:“你既说封青医术绝顶,为何却治不了你脸上疤痕?” 叶其安勾起嘴角:“是我不要治的。” “却是为何?” “常常忘记涂药吃药。何况,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纪念品。” 皇帝沉声笑:“你这丫头。”这一笑,平添了几分草莽之气。 回转暖阁内,张德海一脸焦虑迎上来。皇帝在他服侍下躺上软塌,一边道:“朕乏了,请封大夫明日再来。安阳,陪朕坐坐。” “是。”叶其安应着,在榻边坐下,轻轻替他捶着腿。 “今日你在太孙那里见到宁妃了?”皇帝眯眼假寐,随意问道。 皇帝不问孙儿情况,自然早已有人跟他禀告过了。她在东宫的经历,大概也一字不拉地进了他的耳朵。叶其安点头:“而且还把宁妃得罪了。” “得罪了便得罪了,有何打紧?”皇帝淡淡道,“朕那孙儿,一心纳你入宫。你这性子,若是真入了宫,迟早出事——你说,朕该不该去杀了你心上之人,好让炆儿得偿夙愿?” 叶其安动作一滞,微妙得只像是不经意的停顿:“皇上若杀了那人,便是杀了我。” “你威胁朕?” “这算哪门子威胁?皇上又不是不敢杀我。” “放眼天下,如今敢与朕这般说话的,恐怕只是你了。”说完这句,皇帝的语气忽又变得轻松,“你可知朕为何乐意你陪着?——你也是这天下,独一个未盯着朕座下这位子的……”皇帝的声音渐渐掺杂了浓浓的睡意。 叶其安稍稍放轻了手上劲道。 “你去罢,”皇帝又道,声音更低,“叫人拟旨,召燕王进京。漠北蛮子,要翻天不成……” 出暖阁,将皇帝的话传达给张德海,又等着张德海去叫这个叫那个,等到终于把皇帝要拟旨召燕王回京的意图告知某个红袍官员,叶其安已经不耐烦之极,只是“燕王”二字稍稍分了些心,才不至甩手就走。张德海和几个官员似乎对皇帝将拟旨意图交由叶其安传达大为震惊,又不敢跑去问皇帝自己,人人脸上表情精彩万分。 话传到,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拟旨什么的自有人会做,何况还有个人精一样皇太孙坐镇,轮不到旁人操心,叶其安抛下张德海等人径直出了宫门。 宫门外已不见封青和香儿身影。看看天色,叶其安干脆领着孙善直接离开皇宫回自己的“郡主府”。行至北安门,车驾被挡下来,却是封青和香儿等在一旁,叶其安喜滋滋招呼两人上车。侍卫不敢阻拦,开启城门放行。出了北安门,与在城外相候的赵哲统领的郡主府侍卫会合。回到郡主府,天色已经暗了。 …… …… “召燕王入京?”封青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对啊,怎么?”叶其安对他的反应很好奇。 “唔?”封青一愣,随即喝水遮掩,“无事。” 叶其安暗暗好笑,左右不过是跟雪儿郡主有关,也不揭穿,继续与小包争抢着解下来当玩具的史奴比。 封青斜眼看着,略带嘲讽地开口:“你这只虎可是越长越大了,若非郡主家大业大,寻常人真是供养不起。” 叶其安一怔,垮着脸:“这倒被你说对了。我自己也觉得越来越适应这种特权阶级的生活。果然由俭入奢是极为容易的。” 封青嗤笑一声,不再理会她。 扯过帕子擦去满手老虎口水,叶其安伸着懒腰起身踱到窗边,举头望着天上明月。 “你知道吗?六百年后,很难再见到这样清澄的夜空了。”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喉咙里轻轻哼吟起来。夜风轻柔,拂来花香隐隐,伴着叶其安时闻时不闻的轻吟,别有一番滋味渐渐涌上心头。 过了许久,叶其安无意侧头,才发现封青不知何时,一脸古怪表情地看着自己。 “怎么,吓倒啦?”叶其安假意在他视线前方挥手。 封青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端半天的茶杯:“只是听你哼的这词有些意思。” 叶其安笑:“‘红豆曲’,电视——是一出戏里头的。可不是我写的。” “那自然。”封青不客气地回道,“瞧你平日说话,那会有这般文采?” “小瞧人了吧?”叶其安走回桌边,找来纸笔,“那可是位相当有名的文人,不过大概三百多年后才出生,那时的天下已经不姓朱了。”一边说,她一边哼唱着,把歌词摘抄了下来,“有几句不太记得住了,也许不对。”写完,吹吹墨,递给了封青。 “若有夫子望见你这手字,有人恐怕得挨板子了。”封青拿着纸,凑近灯前,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封青念完后,久久不语。 叶其安看着他一脸的凝重:“怎么,是不是我记错,念不通?” 封青摇头,将纸张放在桌上,抬眼看她,神色复杂,半响叹口气:“你可知这词中深意?” 心里咯噔一声,叶其安沉默下来,脸上血色渐褪。 封青眼中几分怜悯:“我知你心中烦闷,偏偏面上装作无事一般。小叶,积郁成疾,便是千药万方也难将养。你既已下了决心,本就该将过往抛开,否则——” “你为医者,你真能抛得开了?”叶其安猛然抬头反问。 封青一怔,语塞,许久,怆然一叹:“的确不能……” 第五十六章狭路 这一夜,叶其安跟此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睡不踏实,似梦似醒。朦胧间,好似见到床前月色之中,明明有那么一个清晰的身影,手执一页纸笺,一声幽然叹息,熟悉的感觉,熟悉得恍若已经深刻入骨、溶化为血液。 终于,猛然醒来,房中寂静无声,只有透过窗棱月光洒满一地。小包静静站在窗前,仰头望着窗外华美的夜色,月光在它身体勾勒出迷离的轮廓。听到她的声音,它乖巧回头,软软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不知是心脏还是身体的哪里,有肉被切开,变成了不愈的伤口,一碰就鲜血淋漓。眼眶一阵刺痛,叶其安仰倒回枕,手臂搁在眼皮上,喉咙中不可抑止地发出类似于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 …… 清晨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干净夜里的闷燥。空气沁凉,混杂着泥土的芬芳,不时袭入房中。院内听不见鸟雀的声息,偶尔几声蛙鸣凑在雨声中,一下一下,仿佛交响乐中的定音鼓。 隐约闻得到夏天悄悄接近的气息了。 雨声久久不歇。 叶其安合衣赖在床上,搂着小包的脖颈,投向远处的视线没有焦点。 几步之外圆桌旁的地面上,一页纸笺还随着风不时微微飘扬。那是昨晚抄录的“红豆曲”,临睡之前,她将它带回了卧室。 夜里的情形跳跃着在脑海中回现—— 那个手执纸笺的清冷身影—— 不过是她自己的幻觉吧—— 叶其安用力闭闭双眼,将眼眶的刺痛摒除意识之外。 小包突然扬了扬头,又栽倒回床去,张嘴打了个老大的呵欠。 “呃唔——”叶其安皱眉,“臭!臭!臭!!臭死了……”将头用力埋进小包颈中软毛里。小包被勒得直喘粗气,张口就咬在她肩上。“痛痛痛痛痛……”叶其安连连惨叫,叫的却不是虎口中的肩膀,而是手臂上虎爪勾着的一点皮肉。小心翼翼将虎爪掰开,挣脱出虎抱,叶其安半坐在床上,一边揉着手臂,一边侧耳倾听着雨声中掺杂进的别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事。你不去瞧瞧?”叶其安戳戳小包软软的肚皮。小包不耐烦地哼一声,摊开身体将她挤下床去。她穿鞋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门外不远处廊下,孙善正同裹在蓑衣里的一个侍从低声说话,见到叶其安,两人弯腰行礼:“奴才给郡主请安。” “外面有什么事?”叶其安朝府门方向扬扬下巴。 那侍从看了一眼孙善,回答道:“回禀郡主,有人一大早便候在门外求见郡主。问他是谁,只说郡主见了便知。底下人不敢搅扰郡主,便让那人改日再来。那人不肯,已在门外守了半个多时辰。奴才斗胆来问问郡主见不见,好给那人一个准信。” 做了郡主府的主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跑来府门外要见她。 会是谁?会是什么事? “一大早啊——”叶其安抬头望望天,“唔——叫他们把人带进来。”见到旁边孙善脸上顿时变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什么内宅外宅的,不用理会。” 那侍从应了转身离去。 孙善随即遣人端来洗漱的水和热气腾腾的粥食。叶其安本没什么食欲,可又做不到真正的上位者那样将别人的劳动随意践踏,只得乖乖洗漱、坐到桌边吃东西。 小包见到自己那一大盆的食物,立刻从床榻跃下,闪身出门往后院跑去。叶其安几口粥菜才下去,见它浑身是水地跑回来,埋头到餐盆中风卷残云般大吃不停。孙善带着两个侍从乘这时拿了棉布替它擦干身上的水。 叶其安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小包盆里的食物迅速缩水下去,很快剩了个亮晶晶的盆底。 “你猪啊?”忍不住骂开,“这样吃下去,再家大业大也养不起了。” 小包打了个嗝回应她,抬头望着屋外渐渐小了的雨,似乎考虑了下是否要去做饭后运动,最后甩甩头,一扭身往床上爬去,爬到一半,忽然又转回了头,看向屋外。 叶其安也正好在此时搁下碗。 孙善吩咐着将碗筷餐盆收拾了,这才去将门外赵哲和带来的人引进屋内。那人一进门就跪下去,嘴里喊的是“公子”。 一道白影晃过。小包站在来人身边,上上下下地闻了一遍,尾巴像狗一样欢乐地甩来甩去。 “公子这虎——长这么大啦?”来人为了躲避小包,坐倒在地,声音有些发颤。 愣了几秒钟后,叶其安呼地站起身:“冯掌柜!怎会是你?”醒过神,一把将小包拽开,扶起了这位将她无意提到的“连锁”付诸于实践的精明商人。不过此刻看去,“临江阁”的大掌柜,大半衣服都被雨水浸透,形容狼狈、神色焦虑,没了往日的气度。 自从那时离开京城,叶其安便与“临江阁”断了联系,这次返京,也不曾去看过一次,只听说临江阁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在京城内也算名头不小。而她被封了郡主,全京城都知道皇帝宠她,都知道安阳郡主有只形影不离的白虎。何况这白虎曾在临江阁作威作福好一段时日,若是临江阁的人,不会联想不到其中关系。可是回京这么久,她却没有见过一个临江阁的人,此刻一见到,却又是这般模样。 换过了干爽的衣物,冯掌柜被重新带进后院偏厅,再见到叶其安,神色激动地唤了声“公子救人”便又要跪下去。 “再跪我也要跪了。”叶其安作势要跪。冯掌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等他喝下驱寒的姜糖水,叶其安又将一盘点心放在他面前:“有什么事,至于在雨中苦候?” 冯掌柜欲言又止,最后长叹口气:“公子恕罪,小人,小人辜负公子信赖。只怪小的养儿不教。那不孝子惹了一桩祸事,临江阁上上下下百余条人的身家性命,怕是要被他牵连了。我思来想去,如今只有来求公子。只求公子万万念在昔日——” “大胆!”孙善突然喊了声,“郡主何等身份,岂能与你等市井商贾为伍?你若再胡说,便将你送往官府依律严办。” 叶其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日极为温驯守礼的少年,脸上因情急而泛起的微微潮红瞬间消褪,有些惊惶,但仍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垂头退后。 孙善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不合规矩”,也许是在担心她卷入所谓的祸事中。她这个凭空而来的郡主,一无后台二无背景,唯一可仰仗的,便是皇帝和皇太孙的一时心情,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是卷入了什么上位者不乐见的事端,那便有可能从云端堕入地狱底层。 孙善的忧虑,同样满满写在赵哲眼底,只是年岁稍长的武者显然有所克制。 叶其安抚弄着靠在膝上小包的头顶,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冯掌柜也是极聪明的人,这时听孙善一喊,顿时醒悟几分,脸色也变了,急急离座行礼:“公——郡主殿下,小人万万不敢肆意妄为。郡主对小人知遇之恩,恩同再造。若因故连累郡主,冯全一族乃至临江阁众人万死不能弥补。小人不敢妄作他想,不过店内伙计遭人重伤卧床,眼看性命不保,城内医馆皆无能为力,小人实在走投无路,想起当日封大夫医术无双,这才上府求见郡主殿下。” “冯掌柜,”叶其安展颜,“你是我临江阁的人,别学他们一口一个郡主殿下。临江阁的人我自然是要管的?” 冯掌柜闻言,神色稍微回转,恭谨一礼:“小人先行替伙计多谢公子。” “人命关天,谢字什么的,不用再说。封青一早回宫去给皇上复诊了。”叶其安站起身,“你先回去等着,我这就进宫去接他。” “是。” …… …… 雨停了,气温逐渐回升。 破开云层,阳光一点一点地洒出来,水汽渐渐蒸发,泥土的味道由浓转淡,几不可闻。 叶其安在干清宫外截住封青,让给他烈风,自己骑了墨麒,一路赶往临江阁。随行的赵哲改穿便装,扮作家仆模样。香儿则与孙善一同回去郡主府。 叶其安往日宫里宫外进进出出,旁人早已习惯,不过这样纵马飞驰却是首次,多少引了路上驻足关注的眼光。尤其在出宫城洪武门时,撒欢儿跑在前头的小包几乎惊了某位进宫面圣的大人的车驾。惊鸿一瞥中,那位大人自车窗露出的脸上未经克制的愤愤不平赫然在目。 临江阁便在秦淮河上文德桥西侧。当初能在这里立足,实在借助了神秘的“宫里有人”的背景,此后靠封青精心配置的养身方与膳食相合,自然也少不了经营者的诚信有道,渐渐名声鹊起,站稳脚跟。 不过,相比四周店铺的门庭若市,此刻临江阁大门紧闭,即便门檐上方未及取下的大红灯笼鲜艳夺目,也掩不住逼人而来的冷清。 冯掌柜早已在侧门等候,吩咐将马匹带下,便引着叶其安一行来到后院。路上碰见店内伙计,有认出叶其安和封青的,都是难抑喜色行礼。 行至东厢房外,一名小厮行色匆匆的出得房来,手中端着铜盆。乍然与小包面对面,小厮惊叫着丢开了铜盆。鼻中立刻闻到浓烈血腥味,叶其安低头看那盆中撒出的水,竟带着暗红色。身侧风起,封青已疾步进了厢房内。 屋内空气污浊,光线不明,使人更觉压迫。叶其安让人开窗开门,又挥扇驱走屋内污浊空气。俯身于床边查看伤患的封青回头投来赞许眼光,侧身时,床上人的面容露了出来。叶其安“咦”的一声,上前几步。这受伤的伙计,却原来是那时常常装出一副委屈模样向她邀功领赏的小二。 “王仁?”叶其安回头看向冯掌柜,“他一向伶俐,不与人为恶,怎会被人伤成这样?” 冯掌柜还不及回答,封青头也不回:“小叶,将我皮囊拿来。”叶其安应着,将黑色皮囊递上,在他指示下一一送上所需器皿药物。 大半个时辰之后,封青起身在清水中洗净双手,又从皮囊中找出一个瓷瓶,倒出瓶中液体抹在手上,最后用清水洗去,要叶其安也跟着照做一遍。 “流血太多,需好好休养。”封青简单吩咐了一些事项,开好药方,然后望着冯掌柜,眼光深邃,“这人虽被人用重手法打伤,形势危急,若要说城内无人能治,我却不信。” 冯掌柜闻言,颓然道:“封大夫,王仁为我儿所累,自然以他为先。他若是不治,那我儿也不用再活。”说着,作势引二人前往另一处厢房。小包中途便径直望着厨房而去。 远远便听见有女子哭泣声音,冯掌柜脸色更加难看,又恼又怒,只是极力克制了不发作。进得房内,一名面色凄楚、泪痕斑斑的妇人在丫鬟搀扶下,从床边站起,踉跄上前与叶其安、封青见礼后边避在一边。 那妇人是冯掌柜的夫人,床上躺着的,显然便是冯掌柜的独子冯昭。叶其安之前虽见过,但印象并不是很深,这时看见,原来也是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只是此刻面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即便以叶其安来看,也是命不将久。 封青在床边坐下,简单查看后,脸色凝重起来:“令郎全身经脉尽断,能活到此时,已算勉强……” 旁边一声低呼,众人闻声看去,却是冯夫人撑不住晕了过去。 冯掌柜定定看着自己儿子,几乎站立不稳,闭眼长叹一声:“无救了么?” “这便得瞧你要怎样个救法。”封青平静望着冯掌柜。 冯掌柜惊讶抬头,张口欲言,却无声可发。 “什么意思?”叶其安不忍,接口问道。 “若只要保命,令郎从此再不能离床,口不能言,食泄皆需假手于人,形同废物。”封青淡淡道,“若要手足健全、行走自如,便需冒险接筋续脉,其间必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况且,便是我也无把握定能成功。你,想想罢。”说完,他走到桌边坐下静候不语。 “那也就是说,可能受尽折磨之后,还不一定能活?”叶其安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年轻人,暗自叹了口气。 冯掌柜脸色数变,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悠悠醒转的妻子,沉吟半响,终于咬牙:“若是形同废物,与死又有何分别?既终归是死,不如冒险一搏。封大夫,冯全先行谢过了。” “好。”封青即刻手拟一份明细,让冯掌柜吩咐人备齐所需物品,又回头看向叶其安,“还需有内力高绝之人相助才好。” 叶其安一震,立刻想起那时他与韦谏合力救治路边捡到的小乞儿,胸口一窒。封青看她一眼,暗自叹息道:“京城中便有一人,不过此人恐怕还需你亲自去请。” 平息着奔涌的气血,叶其安抬头:“谁?”心中其实已依稀了悟。 封青看着她,双唇微启:“察尔斤。” 第五十七章恩怨难明 察尔斤名为禁军教头,不过是个闲职,除去不时到军中指点武艺,其余时刻都难见踪影。要找到他,最快的法子,就是去问他的主子。 在张德海说皇帝昨夜难以入眠,大雨渐歇时才睡去后,叶其安不得已,踏上了去往东宫的路。并不长的一段路程,她却走得犹犹豫豫、举步维艰,仿佛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抵挡不住的洪水猛兽。 远远见她来了,东宫早有人进去通报,很快,太孙的近侍便出现在门口,神色古怪地将她引往宫内朝东的暖阁。暖阁外黑压压跪了一地人,气氛压抑之极。暖阁内还有人大声训斥着什么,不时地,添上一声物品摔落的破碎声。 皇太孙的总领太监李鸿歪头瞥见叶其安,焦灼不安的脸上突然加了一分如释重负。 “郡主殿下。”他一边请安,一边朝暖阁内使眼色。 站在暖阁外,鼻中闻着淡淡的药味,听着皇太孙高声怒骂,叶其安皱眉垂头,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衣袍边角沾染上的一点泥水。 “郡主,”李鸿小心挑起门帘,压低声音,“殿下的伤……奴才们——” “嗯。”叶其安吐出一口气,抬脚踏进暖阁之内。还没站稳,只看见眼前白影一闪,一件东西夹着疾风从自己头边飞过,砸在身后门框上,哐啷一声碎了。有碎片溅起,击在她侧脑,不由“啊”了一声。 暖阁内突然寂静无声,像是冰冻住了一般。 皇太孙一脸怒容,站在桌旁。桌面上几乎什么都没有,而原本应该在桌上的东西,全都散落在地面上,包括刚刚砸碎在叶其安身后的玉器皿。两个红袍官员跪在一地狼藉中,额头紧贴在地面不敢抬起。右边那位官员肩上湿嗒嗒一片,还有几片滴水的茶叶,身边地上是摔坏的茶盏。 “安阳见过太孙殿下。”叶其安跪地行礼。 好一会儿,皇太孙的声音才响起,其中怒意已淡了许多:“免礼,起来罢。” 叶其安应着,站起身:“安阳有事呈禀殿下。” “嗯。”皇太孙朝地上官员挥挥手,“你们先下去罢。” “是。”两名官员战兢兢起身告退。转身之间,其中一名官员递了个感激的眼色给叶其安。叶其安认得这人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季成。郡主府乔迁那日,在小包追赶狐狸时,他受惊掉进园中池塘,只好穿着一身湿透的官服提前离去。其后听孙善说,宁常的贺礼便是他带来的,而且他也是皇太孙身边的红人,此刻不知为何事当了回炮灰。 门帘掀起时,总领太监李鸿挤眼弄眉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叶其安轻咳一声,试着说:“殿下,门外那些人……” 皇太孙抬眼看她,许久,摆了摆手。 “是。”叶其安转身到门口,对李鸿轻声嘱咐了几句,再转回身时,视线中的皇太孙一手撑在桌上,脸上怒意未平,眼望着前方,眉峰紧蹙,垂在身体一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骨节泛出骇人的苍白。 “殿下?”叶其安急步过去扶住他身体,触手之处,不正常的热度隔着衣物传导过来。没多想,她抬手轻触他额头,心里一惊,“殿下,快去躺着!”她扶他到软榻边,让他躺下,拉了薄被搭在他腰下,转身,“我去叫太医——” “回来!”他开口阻止,“寡人谁也不想见!” “可是——” “我谁也不想见!”他又说,带着几分烦躁,“放心,死不了!你留在这!” 难得显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皇太孙,令叶其安心里一软,停住脚步。 “李公公,”她稍抬了些声音对着门外,“叫人拿盆冷水来。还有,殿下在休息,谁都不见。”听李鸿应了,她转身走回榻边,低头看着皇太孙又是苍白又是潮红的脸色。 这个明明与自己同龄的大男孩,若是生在六百年后,或许正如同正午骄阳般耀眼地奔跑在球场上,或者在图书馆在教室畅游知识的海洋中,或者苦恼于是否要向心仪已久纯美如兰的女生告白…… 奈何生在帝王家…… 少顷,冷水送来,李鸿同时拿来了温度刚好的汤药。 叶其安将药碗送至皇太孙身前。他抬眼看她,微微欠身,就着她的手将汤药一气喝下。搁下药碗,叶其安将棉帕沾湿冷水,覆在他额间,又将他衣袍领口解开些。他静静地,任由她摆布。 “换过药没?”她皱眉看他伤处白布上的红色。 “嗯。”他低低应了声,和软的,甚至有些乖巧。 叶其安心里又是一软,在榻边坐了下来。 李鸿送药来时,已在屋内点起了安神香。宜人的香气里,时间缓缓逝去,叶其安垂眸,半臂距离外,皇太孙静静注视着她,眉宇间的怒气早已消散,好似一只午后阳光下的猫,慵懒无害。 “伤到了么?”他突然问。 叶其安抬眼,有些惊讶:“嗯?” “那时——”他示意门口地面上的玉器碎片。 “哦,没有。”叶其安摇头,“不过,挺贵重的东西,干嘛拿来撒气?” “户部出了些事,搅得人心烦。”望着上方许久,慢慢闭上眼。就在叶其安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忽然又听他慢慢地问:“你可还在怪我?”低低的语声中,混杂着难以言表的某种哀愁,像小蛇一样,一点一点钻进叶其安的身体。 怪,又能怎样? 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耳边仿佛又听到冀山上那人绝望低语“我在这世上,便只有你……”,叶其安猛然起身,背过去,咬牙将奔涌而上的苦涩生生逼退。 “……我的确怪你,”她盯着地面某处,每说一字,便似有一份力气随之泻出,“可是——” 可是,怪,又能怎样? 选择已经作出。既然承担不了用无数人的生命作为交换两个人快乐的代价,便只有放弃这样的快乐。 “……寡人乃当朝储君,竟还是比不上那人么?”皇太孙的声音飘缈迷惘。 叶其安闭了闭眼,苦涩难言。 良久,皇太孙叹了口气:“你不是有事么?” 叶其安回转身。 皇太孙一笑,眼底隐约带着阴郁:“若无事,你便不会到我这宫中来罢?” …… 皇太孙入睡后,叶其安出了暖阁,轻声交待了李鸿几句便往外走。走出一段路,迎面而来一队宫人,最后越众而出的,是仪态万方的皇太孙妃。 见礼之后,叶其安便要告退。太孙妃却突然移了一步挡在她身前,轻轻的,用旁人很难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若你以为凭着殿下宠你,便可在这宫中为所欲为,那便错了。” 那深刻的敌意,激得人脊背一凉,叶其安直起身,望着太孙妃远去的背影,无奈但更多是同情地皱起了眉。 …… …… 察尔斤有所宅子就在城南。可等叶其安找到这处不起眼的宅子,管家却说主人已有许多天不曾回来。好在刚巧察尔斤叫人带话来给管家说要送些银子去秦淮河上的云梦楼。眼看天色已晚,叶其安焦虑中问了路便走,漏过了管家眼中有些尴尬的神色。 云梦楼,原来是艘画舫。站在河岸上,远远望着河中央灯影朦胧的大船,叶其安借着身边赵哲的脸色便猜到了这艘大船的功用。 云梦楼留在岸上招揽生意的人用灯笼给大船传去了信息。慢慢的,逐渐明晰的丝竹声中,大船缓缓靠了过来。距离差不多的时候,船头走出个人来,灯光下,云鬓高耸,艳丽的裙袍遮不住曼妙的曲线。叶其安正眯眼打量的时候,做作的娇声已随风传了过来—— “岸上的是哪家的公子呵?” 叶其安扬声道,“在下安叶,来找个朋友。这位姐姐寻个方便。” “找朋友?呵呵……”那女人笑得弯腰,“公子,姐姐这里可全是朋友——” “少废话!”赵哲手一扬,朝对方露了侍卫腰牌。 那女人撇撇嘴:“官爷息怒,这就来了。” 大船靠岸,长长的舢板搭到岸边。叶其安与赵哲一起迈步上船。上船后,船夫并未将舢板拿开。那女人走过来,一股浓郁的脂粉味跟着扑入鼻中,叶其安忍不住皱了皱眉。 “公子这边请。奴家叫九娘。”那女人笑吟吟的,暧昧地凑近,手指看似无意在叶其安胸前轻拂一下,随即捂了嘴,笑得更是怪异。 若是没有猜错,这女人恐怕以为她是上船抓自家出外偷腥的男人的妒妇了。 刚进仓门,立刻又有几名花枝招展的女人围上来,一时莺莺燕燕,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中两个一左一右簇拥着赵哲,“亲哥哥”、“好哥哥”地喊着,赵哲一脸寒霜,不为所动,微一振臂,将两个女人轻易甩开。 “这位爷,既已上了船,却还这般假正经么?”九娘狐媚地笑着,近处才看见的眼角皱纹因为笑容更加明显。 赵哲毫不理会,冷然以对。 “九娘,”叶其安看看四周,“船上可有个叫察尔斤的客人?” “公子,客人来了云梦楼,多半不用真名,这察尔斤——” “在下是来给他送银子的。” 九娘笑容中带了几分真意:“呀,公子怎不早说?有有有,公子随奴家来。”说着便领了叶其安朝舱内走,临走朝留下的女人们使了个眼色。女人们一拥而上,将赵哲围在中间,一时间,赵哲倒也没摆脱出来。 走过船舱内狭窄的过道,上到船舱二层。一路上,不时能听到舱内阁间里有男女嬉笑和或压抑或放纵的喘息叫喊。九娘一边走,偶尔回头看看叶其安的神情,捂嘴笑个不停。叶其安却实在想告诉她,自己脸上的无奈,其实是因为她的表现而生,并非是那些类似曾经在网络上泛滥成灾的小电影里的声音。 到得一处单独的阁间,九娘停住脚步,轻轻推开阁门。叶其安走到门前,抬手刚要往门上敲,背后一股大力推来,踉跄几步,已在门内,没等回神,身后九娘咯咯笑声中,阁门已经被轻轻合上。 叶其安又惊又恼:“你做什么?” 几乎同时,阁内传来了察尔斤的声音:“啊,原来是我家夫人啊,呵呵……” 循声往里走,转过屏风,缦帐之间,一幅淫靡却并不丑恶的画面渐渐出现在叶其安视线之中。 华丽夸张的大床之上,两具紧紧纠缠的身体,伴着轻浅不一的喘息,富有节奏地运动着。细腻而匀净的肤色,在艳丽床褥中,魅惑着人的眼神。察尔斤习武者的身体,有着美丽的线条和轮廓。伴着他的动作,紧密的肌肉在皮肤下滑动,仿佛艺术家精雕细琢,令人目不能移。 透过散乱的发丝,察尔斤直直地看过来,眼底的火焰越来越浓烈,渐渐迷乱,身下的动作却一刻没有停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欲味道。 叶其安的双腿如同钉在了地上不能移动。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巨大声音跳动着,可惜即便是这样巨大的声音,都无法掩盖对面大床上越来越紧促的喘息和低喊。那一种肆意的、狂乱而无法抑制的倾泄,仿佛要将身体深处的灵魂都扯出来一般。 终于,炙热的低喊声中,纠缠的身体平静下来,满足的喘息慢慢趋于平和。察尔斤唇角勾起,起身下床,手腕一带,艳丽的锦缎随意裹在腰间,长长拖曳在地。他抬手将发丝往脑后一拢,悠然迈步朝叶其安走来。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叶其安看见床上另一具身体平坦的胸脯和腰下没有完全平息的昂扬。 “叶老板——”察尔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暧昧地笑着,“也有这番闲情逸致么?” 叶其安冷冷抬眼:“只是没想到总教头会有这般闲情逸致。” 察尔斤既像是听清又像是没听清似的弯下些腰,眼角愉悦上扬着:“叶老板若是有心,在下甘愿作陪便是。”说着,手上扬,抚向叶其安额角。 叶其安脚下一动,避开了他手指:“总教头说笑了。” “啧,”察尔斤不以为意,慵懒地侧头,“你这女人,果真极是不讨喜——啊,你的人找来了。” 话音未落,九娘尖锐的惊叫声中,外间房门猛地被打开,有人冲进来。 “主子!”赵哲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眼前。一见房中情形,他怒喝一声,挥掌劈向察尔斤。察尔斤身形晃动,避开攻势,也不出手,笑眯眯看着叶其安。 赵哲就此罢手,护在叶其安身前,眼角扫过床上人时,露出鄙夷神色,冷冷哼了一声。 “赵护卫,不知察尔斤身犯何事,要劳烦御前侍卫亲自前来?”察尔斤不以为意,丝毫没有遮挡的意思。 “察尔斤,”叶其安上前一步,“我有事求你。” “哈哈……”察尔斤仰首大笑,“郡主殿下一向欲杀我而后快。这时说求,莫非是要化解仇怨,饶我不死了?” “不是。”叶其安漠然看着他,“只不过可以让你选个死法。” “那若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便去搬圣旨。” “噢?”察尔斤眯着眼,“——罢了”他利落的转身走回床边,“郡主有请,岂有不遵之理。”言毕微微侧头,魅惑一笑,“两位还等着看在下穿衣么?” 赵哲浓眉一扬,冷哼一声,引着叶其安往外走去。门外,九娘脸上再无笑容,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见叶其安和赵哲出门,挤了半天出来声“饶命”。叶其安走出几步,又回转身,丢了点银子在她脚边。 第五十八章红尘十丈 返转临江阁,小包闻声出来赖在叶其安身边,众人总算能安心进到厨房准备吃食。 察尔斤一到,封青便将众人请出厢房,与察尔斤一起动手救人。这一救,便是足足两个时辰。两人从厢房出来时,已近深夜,都是一副疲累不堪的样子,各自坐下运功调息。冯掌柜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打扰,只能万般忍耐。叶其安看在眼里,勾起对父母的思念,一时神思恍惚,直到此后封青叫她数声才清醒过来。 “什么?” 封青不说话,伸指在她脉上一搭,才道:“药呢?” 叶其安一愣,随即醒过神,从腰囊中掏出玉瓶,乖乖拿出一颗,就水服下。封青冷哼一声,坐回原处。察尔斤坐在一边,一口一口抿着冯掌柜叫人送来的参汤,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封大夫?”冯掌柜终究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 封青神色凝重地摇摇头,冯掌柜登时就要坐倒,却又听他说:“如今只是暂行护住心脉,盼能争取些时日。是我思虑不周,察兄内力偏于阴柔,若强行施为,恐怕令郎抵挡不住,阴寒之气侵入肺腑,即便救得一时,也难以撑持。” “那该如何是好?”冯掌柜颤声急问。 “若能有位曾修习纯阳内力,且与察兄功力相当之人——” “若这时去请韦门主,不等人来,恐怕这人已死硬了。”察尔斤说话时,故意望着叶其安,看到她果然瞬间变色,更是笑得惬意。 叶其安手握成拳,极力压制着心里对这人的厌恶。 察尔斤却愈发得势,起身踱到叶其安身侧,仿佛根本没看到封青的戒备和脚边小包已经做出的攻击姿态,俯身凑近,极为暧昧地轻声道:“在下倒是想到一人,若是夫人肯许良宵一度……” 叶其安抬眼看他,冷冷道:“你不是喜欢男人么?” “啊,那倒是。”察尔斤眼角轻佻,笑容不减,“不过,若对象是你,是男是女,又有何关系……” 封青已站起身来:“察兄——” 察尔斤嘻嘻一笑,直身走回原坐:“封神医安心,我与叶老板说笑罢了。不过,说我想起一人,却是真话。两位日常皆在宫中行走,却未听说么?” “听说什么?”封青似有所思,“难道——” “不错。”察尔斤往椅背上一靠,“本代少林方丈正在京城。” “有少林纯阳内功相辅,自然更好。”封青看向叶其安,“我与达摩院首座智空相识,若他同行,自信还能卖我几分薄面。不过冯公子恐怕不能久等。唯今之计——” 察尔斤轻飘飘插了一句:“郡主还是去搬圣旨罢。” 叶其安看向封青,封青点了点头。 “冯昭能撑得过一夜么?”叶其安将视线从冯掌柜身上移到厢房方向。 “能。”封青道。 “那我明日一早进宫。” “多谢公子大恩!”冯掌柜感激涕零地跪了下去。 …… …… 天刚蒙蒙亮,叶其安便带了赵哲、小包直接从临江阁赶往宫内。到得干清宫,留赵哲、小包在宫外,叶其安独自进宫,将侍奉皇帝寝宫外间的张德海叫起来。 皇帝年老,又因久病,一向浅眠。叶其安才问了张德海两句,里间便传出了声音。 “谁在外头?” 张德海老脸一垮,急急给叶其安打眼色。 叶其安上前在门边稍抬了声音:“皇上,是安阳。有急事求见皇上。” “安阳么?”皇帝声音中并无不耐。张德海这才放下心,掌了灯进去,侍奉皇帝洗漱穿戴。好一会儿,张德海过来掀起门帘。 “郡主请。” 叶其安低头进去,给坐靠在床上的皇帝磕了头,等到皇帝说了免礼才起身站在一旁。 就着参汤吃了药,皇帝抬头,淡淡问道:“说吧,什么事一大清早来见朕?” 叶其安简略地将事情说了。 “唔。”半响,皇帝点点头,“临江阁原是你名下产业。虽说如今你身为郡主,再从商未免于礼不合,但若不管不问,不免叫底下人寒心。了明方丈的确奉诏来京,于钟山灵谷寺为朕祁福。颁旨之事张德海去办罢,安阳留下陪朕说话。” 张德海应了,将手中参汤递给叶其安,退了出去。 皇帝摆手拒绝了参汤,示意叶其安在一旁坐下:“你昨日去见过太孙,怎么样?” “皮肉之伤,太医精心照料,不会有事。只是有些发热,好像为户部的事烦心着。” “唔,发热么。”皇帝点点头,“你可知是为何事烦心?” 叶其安摇头:“没问。” “为何不问?你若是问,太孙岂会不说?” 叶其安微微皱眉:“那些事,太搅脑筋,听了我也弄不懂,不如不听。而且,我倒觉得,问了,殿下也不一定会告诉我。” “噢?”皇帝随即轻轻一叹:“社稷社稷,本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加在一起,便成了大事。吏治之弊,莫过于贪墨。户部侍郎郭桓盗卖官粮,纳粮入水、纳豆入水,恶行令人发指,况且涉案数额巨大,遍及浙西四府,牵连十二个布政司,如何处置,确需反复斟酌,也难为太孙了。”说完,皇帝有意无意地看了叶其安一眼。“若你处于太孙之位,会如何裁断?” “站的角度不一样,看问题也就不一样。何况这个时代,女人不是不允许议论朝政的?” “你并非长于深闺、不问世事,平素言事颇有见地。况且不过闲谈,又何须避讳?”皇帝说多了话,显得有些气力不足,“你只管说便是。” 叶其安垂眸不语,正好皇帝又问了一遍,只好抬头,稳稳道:“有些人,宜杀不宜救。” “噢?”皇帝目光一跳,随即隐去光芒,微笑,“你这女娃,偶尔说话,太过无情,偏偏令人觉得本应如此。这心性,若生于本朝、生为男儿,好好雕琢,未尝不为良玉美才。”话锋一转,“或许上天将你送来,果真别有深意也未可知……” 叶其安一怔,脑海中仿佛飘过什么,待要看清,却已踪迹全无…… “……郭桓一案,还是由朕亲自来办罢。”皇帝有些疲倦地合上眼,“太孙治平世,当以仁厚宽刑,这残暴二字,朕担了……” …… …… 回到临江阁,已近黄昏。叶其安在宫中时便知道了明方丈依旨遣了同行的达摩院首座智空前来相助封青救人,看临江阁内的情形,应该还没结束,坐等到深夜,实在困乏,才无奈返回郡主府。 此后数天几次到临江阁,都未能见到封青和那位智空大师,只听冯掌柜转诉疗伤的情形,似乎已有转机,心稍微放下了些。 不过这些天里,朝廷里却几乎没有一刻安宁。 那天皇帝主动提起郭桓一案,叶其安不由得就有些关注。那郭桓收受贿赂,倒卖官粮,对百姓却横征暴敛,导致民怨四起。案子该查的查了,该审的审了,但涉案人员太多,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不敢擅主,才有了皇太孙的伤中震怒。而就在对叶其安讲起案子第二天,皇帝下旨严办。于是,从中央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直隶和各省牵连在内的几万人被押监或处死。全国中等人家大多数因窝赃遭惩处而破产。 皇帝以雷霆手段,扫荡了政坛,却又由此落下更多残忍骂名。 叶其安想到那句“这残暴二字,朕担了”,心绪更是激荡不已。因而某天去临江阁路上,特意要马车绕道太平门外的行刑地,可是还远隔着许多,仿佛就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听到凄厉的哭喊声,顿时没了勇气,下令折回。 宜杀不宜救么—— 说起来倒容易。 到了临江阁,叶其安仍旧思绪混乱,索性径直走到小花园中,在石桌边坐下。赵哲和孙善便在几步之外候着。 在宫里虽然无人敢管,但始终不能随心所欲,一回临江阁,小包像憋了许久似的上下跳窜,将临江阁跑遍几次才稍微安静了些,留在叶其安附近追着几只蝶嬉戏。叶其安视线追着小包醒目的身影,神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郡主的面子果然不小。”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阴柔的叹息划破园中清静,依旧一袭华丽紫袍的察尔斤自楼上雅间窗户探出上身,悠然看着楼下。叶其安一皱眉,他立刻加了几分埋怨在语气中,“郡主看到在下怎么如此厌烦,莫非要过河拆桥不成?”“成”字音未落,他已翩翩落地,且姿势优美地躲过了小包折身突袭。 “怎么你不在里面救人?”叶其安看着小包将他当作只大蝴蝶追得起劲。 “达摩院首座在此,哪里还用得上在下。”察尔斤随意说着话,脚下不停,气息却没有一丝紊乱。奔得几圈,突然,他脚下一凝,身形即时稳住不动,侧首望向走廊。追到他脚边的小包也煞住身体,甩甩头,朝着叶其安走回。 一股凌厉气息这时自走廊方向而来。叶其安只觉得有些压抑,一旁的察尔斤却好似如临大敌,从来不见的端肃神情浮现在脸上,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瞬息之间,那股凌厉气息已经悄然无踪,察尔斤也恢复原来一派安然,好整以暇地望着走廊方向。 “阿弥陀佛——”伴着一声清号,走廊处转出封青,身后跟着一位布衣和尚。和尚年过不惑,身材中等,样貌普通,若不是封青立刻作了介绍,很难想象这和尚竟是少林达摩堂首座,尤其他脚步沉重、目光呆滞,与寻常人无二,哪里看得出来武功高绝。走到近旁,智空和尚双掌合十,与叶其安见过礼,然后转头看向察尔斤,淡淡道:“总教头内力雄厚、定力过人,和尚佩服。” “大师这是在嘲讽在下么?”察尔斤懒洋洋站着,一派浪荡公子的姿态。 从初见智空的呆滞中回转,叶其安看向封青:“怎样了?” “最难一关已熬过,”封青点点头,眉宇间罕见的疲惫,“若再能撑过三日,这条命便算是捡回了。不过此后虽能正常活动,却比寻常人虚弱,终生不能离药。” 叶其安垂眸:“只要能活着就好了。” “阿弥陀佛。”智空单掌一揖,“郡主殿下宅心仁厚,百姓之福,善哉。”言毕,侧首望向察尔斤,其意不言而喻。察尔斤嘻嘻一笑,恍若不见。 “大师,多谢大师相救。”叶其安深深一礼。 “郡主哪里话来。我佛慈悲,救死扶伤,乃是我辈职责所在?”智空摇头一笑,顿时亲和不少。 此后闲聊几句,直至冯掌柜神色激动地从后院过来。一走近,冯掌柜便双膝落地连声称谢。一番客气推让之后,封青拉着智空大师要对弈一局,冯掌柜遂去准备了棋子棋盘,又让人沏了香茶,在园中石桌布了棋具。叶其安不懂棋道,不过从未见过封青下棋,便站在一旁观看。察尔斤旋身落在近旁一棵树上,安然坐在树枝间,眼却望着不知何处。 看了一会儿,封青和智空越来越入局,叶其安却早已走神,招了招手,将冯掌柜唤到身边,小声询问。 “现在令郎的伤情已经稳定,我有事想问你。封大夫跟我提起过,令郎的伤并非寻常,明明是有人恶意所为。你曾说令郎惹了一桩祸事,是因为这个被人伤的吗?” 她一开口,冯掌柜就变了脸色,眼角扫过站立不远处的赵哲和孙善,露出十分的为难。 正专注于棋局的智空却在这时开口:“即便错在令郎,如此手段也太过狠辣。和尚也有几分奇怪。” “大师身在方外,却心系红尘,这奇怪二字,可是在下听的最奇怪的一次。”察尔斤阴恻恻地一笑。 “何处是方外,何处是红尘,和尚却看不见这其中差别。”智空淡淡一句,便不再开口。 察尔斤翻身自树枝飘下,懒洋洋往外走:“所以在下最不愿与和尚搅在一起。”路过叶其安身侧,他顿了一顿,口气轻佻地说了句:“是谁下的手,恐怕还是莫要深究的好。郡主殿下。” 或许是整日都思绪混乱,或许是察尔斤语气中明显不同以往的郑重,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叶其安愣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日临别时,智空大师替方丈传了一句话:两日后未时在灵谷寺相候。 第五十九章万法唯心 当夜一夜阴雨,皇帝似乎受了凉,身体状况更糟了些。皇太孙焦虑之下,差点又削了两个撞到枪口上的太医的脑袋。此后宫中人人自危,仿佛日日如履薄冰。幸而,皇帝本人却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只是每天将叶其安招在身边陪伴,精神好些时,偶尔还要叶其安扶着走上一走。 少林方丈约见的这天,一早叶其安便在宫中伴着皇帝,刚把西游记讲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张德海来报说安庆公主求见。 叶其安在宫中这些时日,不是在干清宫,便是在东宫,见过的皇亲国戚却并不多,即便是偶然碰上的,也不过数面之缘,再见面,几乎仍与陌生人无二,最多不过觉得眼熟了些。这安庆公主她却是知道的。已故马皇后不过两个亲女,安庆公主更是幼女,平日极得皇帝宠爱,虽已嫁作人妇,仍是常常入宫伴君,即便偶而惹了皇帝生气,也不见少了赏赐。 安庆公主来得这样勤,叶其安与安庆公主见面的次数也就多了。 皇帝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听到宠爱的女儿来了,自然高兴,立刻召见。 脚步声刚刚入耳,一阵清雅的香味便扑鼻而来,安庆公主盈盈走进。因为保养得道,也许并不算美丽的五官,衬着水润的肤色,也颇有些明丽,身上锦绣绫罗、发间珠玉环佩,一举一动,莫不彰显金枝玉叶的华贵。如果说,皇帝偶尔还会有些出身平民的大咧举动,那么,他的这些儿孙,便完完全全满身满眼的贵族气息。那是一种模仿不来的,自然而然流露的气质;那是长久高居人上而滋长出来,浸润如骨的风范。 叶其安是带着某种置身事外的眼光去看着这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成员的,因为有着非常清楚的,自己不可能跻身于中的认知。 安庆公主的眼不着痕迹地在叶其安身上一扫而过,几分不屑没等人发现便已隐藏在深处。叶其安偏偏看懂了,垂了头站在一旁,等安庆公主给皇帝行礼后,上前行礼。安庆公主立刻笑盈盈地过来将她扶起,一面很有分寸地夸赞了几句,直到皇帝召她过去说话。 叶其安静静等在一边,听皇帝和自己的女儿闲话家常。天伦之乐,暂时淡化了皇家的复杂无情,看在眼里,好像一出童话电影的美好结局。 渐渐的,皇帝似有些困乏,说话的热情降低了许多,安庆公主的话头突然就点向了叶其安—— “安阳也真真可怜,小小年纪,吃了这许多的苦。父皇,我与安阳,有一字相同,也算缘分。我看这孩子乖巧,不如允她往我府中玩耍数日可好?” 皇帝呵呵一笑:“是朕疏忽,安阳是小辈,赐名时本应避讳。不过,若说是有缘,也未尝不可。” 安庆公主跟着说笑了几句,又转回来:“父皇,那去我府中一事可准得?我真看这孩子惹人喜爱。” 皇帝笑而不答,看向叶其安,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似乎并没有期待叶其安表达意见的意思。一直暗自揣度圣意的安庆公主几乎以为已拿捏到什么正要开口时,皇帝却摆了摆手:“罢了。你不是惧怕那白虎么?安阳便是来见朕也带着,去你府上,到扰得你不得安宁。” “父皇是在笑话女儿么?”安庆公主笑得幸福,不在这话题上纠缠,寻了别的事与皇帝说笑起来。 再过些时候,皇帝越发困倦,合上眼渐渐睡去。安庆公主轻唤两声不见回应,便示意叶其安一同出门。一离开皇帝耳目能及的范围,安庆公主脸上的温和便消散了,冷冷看了一眼走在她身侧偏后的叶其安。 “好福气。”安庆公主的声音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人也越发显得高高在上,“父皇这么宠信你,好福气啊。”再不多言,转身利落离开。 叶其安默声站在原地。 ——看样子,她就快要把所有的皇亲国戚都得罪了。 “小主子?”张德海凑近,小声地询问,“时候不早了,可要在宫里用了饭再去?” 叶其安望着这个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老宫人,淡淡一笑:“不用了,寺里的素饭我早就想吃了。” 将花园中摊开四肢晒太阳的小包叫起,叶其安离开干清宫,于洪武门换乘早已备好的马车,出城往灵谷寺而去。 孙善和香儿仍旧留在府中未出。赵哲带着几个便衣侍卫策马相随左右。小包隐在路边树丛中,边玩边走,不时惊起声声异响。叶其安独自坐在车中,胳膊枕在车窗上,探出半个头,迎着风,眯眼看着一路明媚,渐渐有了回到京城之后难得有的好心情。 可惜,这好心情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离开繁荣地带后,城市阴影中生存的人们开始出现在视野中,那些苦难深重的寻常百姓,那些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普通人……即便叶其安并不刻意去思考和关注这些己所不能及的事,心中还是不由得郁闷起来。 将小包召回车上,要马车加快速度,叶其安缩回车厢,抱着小包闭上了眼。 …… ……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叶其安已经站在了灵谷寺正殿前的空地上——距离少林方丈相约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叶其安一直不太记得牢这时候的计时方法,总是本能地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皇帝将她的背包还给她之后,她就把那只仍然在走动的表带在了腕上,恢复了看表的习惯。 ——电子表和锦缎长袍,古怪的搭配。 钟声悠悠,青烟袅袅,连空气似乎也变作了淡蓝色。站在古松之下,环视庄严古朴的庙宇,人的心境自然而然地变得平和,杂念尽除。叶其安微微举头,望着苍松顶上的蓝天,任由身心溶入这无边悠远的祥和之中。 十三点整,一位年轻的僧人从殿后而出,因为乍看见高踞石台之上的小包脚下一个趔趄,稳了身形后,示意叶其安随行。 一路绕过几座庙堂,总算在一处幽静所在停下。年轻僧人随即告辞退去。 古树、石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伫立一旁。 叶其安的视线很快被那小小的身影吸引过去。亮亮的头,小小的僧袍,又大又黑的一双眼,见到生人靠近时缩往身边人身后的动作……模糊地,有些远久的记忆开始涌上来…… “郡主殿下安好。”旁边的人温和地问了声。 叶其安从回忆中惊醒,转眼看去。这少林方丈的确与想象中无二,慈眉善目、须发尽白,明明该是垂垂老矣的年纪,偏偏有着年轻人一般的矍铄精神,此时眼望着叶其安,目光宁和,令人心中一暖。 “了明大师。”叶其安行了个晚辈礼。 “老衲数月前便已听闻郡主事迹,仰慕已久。郡主为民请愿,使朝廷发兵南海,救民于水火,实在令人敬佩……” 听到这些话,叶其安却不由微微皱起眉。杀人毕竟不是值得颂扬的事。所谓的高僧,也只是看到了自己同胞的苦难而已么? 了明方丈见她面色不悦,也不以为忤,将手中牵着的小和尚轻轻往前一送:“老衲今日约见郡主殿下,只为一事。郡主可还认得故人?” 叶其安心里一顿,低头看向那小和尚。之前本就已经心存怀疑,此刻更是有了几分把握,只是小孩子的模样一天一变,那么久不见,的确不敢相认。 “他——”叶其安回望向了明方丈,“是小山子?” 了明方丈笑着点头:“我已将他收入门下,取名智真。” “智真?”叶其安有些诧异,“那岂不是与智空大师同辈了?多谢方丈大师救命之恩!”弯腰凑近小和尚,“智真,你的辈分可真不小呢。” 智真大眼眨眨,看看她,然后视线转向了她身后,露出又希翼又害怕的神色。 叶其安回头看看:“啊,你还记得它吗?你跟它一起玩过游戏,那时候它还很小,才这么大,记得吗?你想和它玩?” 智真抿抿嘴,不说话。 “去吧。”叶其安一笑,“看看它还记不记得你。” 智真看一眼小包,抬头望向了明方丈,看到了明方丈点头之后,便试探着挪动脚步,慢慢朝卧在草地上的小包走去。小包已从之前的漫不经心变得有些认真,幽蓝的眼静静地看着接近自己的小人儿。隔着三、四步时,小男孩停住脚步,犹豫地回头看来。 “去吧,它记得你的。”叶其安抬了抬手。 智真又朝前走了一步,抬起一只手,慢慢凑到了小包的鼻下。小包也不闻,仍旧静静看着,突然间打了个呵欠。智真吓得一震,正要后退,小包却将下巴搁在了他掌心之中,随后侧头在他掌上轻轻一舔。智真缩了缩手,又回头看来,脸上却已是难抑的笑颜。 “郡主这虎果然极通人性。”了明呵呵一笑,袖袍一翻,一颗小石子落在地上。方才小包竟是已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叶其安微笑:“原来方丈大师以为我是个拿人生命开玩笑的人。” 了明方丈诚恳颔首:“的确是老衲多虑了。” 望着试探着与小包玩耍的小男孩,叶其安转开了话题:“大师,张大娘还好么?” “老衲正为此事约见郡主。”了明方丈指了指身后石桌,“郡主请安坐,听老衲说来。这孩子的祖母已于上月病逝——” “哎?”叶其安吃惊回头。 “张施主年寿已尽,脱去皮囊,远赴西天极乐,亦是解脱。”了明方丈手捋白须,唱了声佛号,“不过这孩子,如今在世上便无一个至亲之人。老衲既收他入门,自然要将他抚养长大、授他武艺。只是孩子太过年幼、体质单薄,我佛门清规,这孩子却须好好滋补,因而此次携他入京,是求郡主相助来了。” 叶其安望着和小包玩耍咯咯笑个不停的小男孩。那孩子一脸无邪笑容,看着他,旁人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五年。”了明又道,“烦请郡主抚养五年,间中少林自会有人来传他内功心法。五年之后将他接返少林。郡主以为如何?” “五年么?”叶其安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五年。更何况,跟着我,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罢了。大师,你可问过小山——智真愿不愿跟我走?” “郡主方才对智真说那白虎仍旧认得他,”了明微笑,“却未想过这孩子也仍旧认得你么?” 叶其安一愣,随即展颜:“我明白了。” 那边智真已经骑在了小包背上。小包时快时慢绕着圈走,智真小手揪住虎颈中长毛,双眼晶亮,小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潮,一时欢笑一时惊叫,开心之极。 “……小孩子真是幸福。”叶其安不由喃喃低语。 “……郡主殿下,”了明忽道,“束缚人的,是人心。郡主少年白发,乃是为心所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妨一切随缘。” “我还以为大师会用佛经里头的话来劝导别人——柳暗花明又一村么?”叶其安苦涩一笑,“我是想一切随缘,可是,究竟什么才是我的缘?怎么做才叫随缘?”时间慢慢流逝,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周围的宁和调解了郁闷的心绪,望着前方一人一虎欢笑不断,身边有慈爱的长者浸润人心的劝导,叶其安突然有了一吐为快的欲望,想要将长久以来心里的憋闷发泄一通,然而,临到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起头。心里沉淀的东西太多太久,多得能够装满大海,久得恍若穷尽一生,令试图梳理的尝试,变得苍白无力,就仿佛只要轻轻一触碰,便会排山倒海地倾轧过来,夺走呼吸、卷剥灵魂。 “大师……”一缕银白发丝随风自眼前飘过,叶其安眯起双眼,透过前方欢乐的身影,望着远处,“我很害怕……我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时间越长、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害怕,害怕自己的某个举动会带来不可逆转的错误。我是不是应该做个旁观者就好?就好像小山子,究竟那时我将他救下,是对还是错?由于我的介入,让他也许已经到了尽头的人生又开始转动,而本应消失的生命再次回归,是不是会打破这个世界原有的平衡……我这样想着,就越发地小心翼翼。可是老天爷根本不理会——或者只是为了取乐,每当我小心翼翼的时候,总是逼着我作出一个又一个的选择。作出的选择越多,我就越害怕,想要逃避,偏偏又逃无可逃……有时候我想,管他的,不管了!爱怎么样怎么样!说不定这个世界乱了,我的世界也就乱了,乱到我不可能出现,那现在痛苦的这个我就会刷地一下消失不见,就能彻底解脱了……大师说我是为心所累,我知道啊。我也从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是个这样心事重重、这样想不开的人。不过等我发现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自己,那个乐观的、果决的、勇敢的自己!现在的我,总是陷在一堆乱麻中无法自拔,每做一件事情都会想,我这样做究竟对不对,该不该做……大师,这样的我,心都乱了,所以不知道该怎样随心,怎样随缘。” “以智慧明鉴自心,以禅定安乐自心,以精进坚固自心,以忍辱涤荡自心,以持戒清净自心,以布施解脱自心。无欲无念,便无苦无恼。”了明单掌竖于胸前,肃穆庄严。 叶其安轻轻摇头:“我听不懂,也做不到。” “既听不懂,又谈何做不到?”了明突然目光如电,扫向叶其安。叶其安顿时如同被丢进了齐胸深的冰水之中,呼吸困难、全身隐痛……吃痛的呼叫才到喉间,诸多压力已乍然凭空消失,快得连另一边的小包和赵哲等人都没有觉察到方才的变化。“郡主,”了明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郡主数月前,可是曾被人追杀?” 疼痛的余波未散,叶其安手捂着胸口,微微喘息着,讶异抬头:“是。” “可知是何人所为?” “知道。” “可知其中原由?” “……”叶其安摇头,开始觉得慌张,“……大师要说什么?” “力劝燕王取你性命的,”了明抚须颔首,“正是老衲……” 第六十章异世人 “力劝燕王取你性命的,正是老衲……” 长久的静默……什么破了,发出巨大声响,振聋发聩,叶其安猛然站起身,眼眶渐渐泛起怒火,捂着胸口的手用上了十足的力气。剧烈的动作惊动了小包和更远些的赵哲等人,她平直抬起手臂,挡住了就要奔过来的侍卫们,又低喝一声,阻止小包扑过来的意图。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烂,“为什么要杀我……您不是和尚么?和尚不是要戒杀生的么……” “虽戒杀生,”了明神色不改,隐隐佛光罩面,凛然生威,“却须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叶其安胸口一滞,半响,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笑到全身无力,笑出眼泪。 赵哲等人远远看着她笑,神情反而愈加凝重,戒备着,却不敢违令上前。小包身边,被大人们的样子吓到的智真茫然不知所措,小手揪住虎背上的毛,一脸的害怕。 叶其安收回视线,停住笑,无力地垂下头,明显带了嘲讽意味地叹息:“大师是说,我是妖魔啰?真是太抬举了。我一向自认是受害者而委屈万分,不料别人眼里,我却是个施为者——现在我这妖魔就在眼前,大师怎么还不动手?” 了明方丈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远方:“三年前,老衲一位师侄赶赴少室山,言其道友梦中得仙逝师父指点,卜下一卦,道三年之后,乱世之妖出于中原,天下战事再起,涂炭生灵。因此事干系重大,特来与老衲商议。听闻此事,老衲原是不信,但无论真假,事关天下苍生,便不能当闲视之,于是三年来四处探访,时刻小心,防患未然。此后三年已过,当今天子虽行法严厉,较之前朝,却也算得国泰民安,并无战祸端倪,老纳渐渐放下心来。不料数月之前,师侄书信告知,卦中乱世之妖已出,邀老纳聚首相商,便有了此后之事。” “这么说来,我便是那乱世之妖了。”叶其安挑起眉尖,冷冷一笑,“却不知大师师侄是如何认出我这个乱世之妖的?” 了明面色不改,又是一叹:“数月前,凤县密林之中,郡主突然现身于世,又于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无踪,遍寻不着。一月之后重现密林,无亲属、无家宅,谈吐、服饰皆为异世,身侧又多了只罕见通灵白虎。若说寻常,恐怕无人信服——目睹郡主那时样貌之皇家侍卫中,便有我少林俗家弟子。何况,在此之前,卜卦之人便执有一幅画像。”说着,他抬手指向叶其安捂在胸口的左手。她左手因为抬高,袖口下滑,露出腕上所带的电子表。“画像中人发服皆与我朝相异,样貌却与郡主无二,腕上所佩之物此刻便在郡主腕上,若要相认,却是不难。此上林林种种,老衲怎能不疑……” 了明的话如同重锤,一个一个用力敲打着叶其安的耳膜。叶其安只觉得口干舌燥,眼前一片模糊,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只是本能喃喃低语:“怎么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便在老纳与师侄见面之后,”了明继续道,“那道友又得一梦,将卦象再行读解,再得一言:北地燕王遂将陷于不义……” “原来燕王那时说的乱世,说的万劫不复,竟是这样来的……”叶其安慢慢站直,目光迷离,“……大师,如今我就在眼前,为何还不动手?杀了我,岂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高,但赵哲等人皆是习武之人,已听得清楚,震惊之余,再也不顾叶其安此前命令,手中握了武器纵身而上,将叶其安与了明方丈隔开数步,严守戒备。 了明方丈恍若不见,仍旧看着远方,慢慢闭上双眼,许久,睁眼望向叶其安:“即种因,则得果,一切命中注定。燕王既已不存杀你之意,老衲若再执念,何尝不是违反天意?郡主虽为异世之人,其心向善,开封解疫、南海平寇,皆为善举。若能以苍生为念,成魔得道,不过一线之间。今日老纳只为智真一事相约,还请郡主莫要多疑。” 叶其安嗤笑一声,侧头不语,心中烦乱至极。小包抛下小男孩,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仰头静静望着她,半响,喉咙中发出温柔的低哼,侧过身,用身体擦着她的腿,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将头靠在了她手上。叶其安长长吐出一口气,矮身抱住虎颈,在它额上月牙一吻,起身看向仍旧一脸惶惑的智真。与她视线相接,智真抿抿嘴,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她迈步上前,停在他身边,朝他伸出了右手。 “你愿不愿跟我走?”她轻轻问。 智真看着她,又转头看看了明方丈,再撇撇嘴,突然转身跑到了明方丈身前,认真但笨拙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折回,站在叶其安面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将小手递在她掌中。 掌中才触到孩子小手的温暖柔软,叶其安立刻眼眶一湿,闭闭眼,牵了孩子朝前走,迈出一步后又停下,头也不回,语气淡淡:“大师将智真交给我,却是为了时时提醒我爱民向善吧。恐怕这才是大师今日约见我的真意。” 了明沉默片刻,叹气道:“善恶一念之间。上天仁德,郡主走好。” “大师,”叶其安微微侧回头,“若此刻我告诉您,最多数月,果真会重起战事,且一战四年,淮河以北鞠为茂草。您又将如何?” “郡主?”了明站起身来,微微动色。 “可惜——”叶其安却重又迈步,“这笔帐若要硬算到我头上,却是欲加之罪,大师即便立时杀了我,也是无济于事。这场战争,我这乱世之妖在不在,它都是要开打的了……”一路往来路走回,再不停留。 …… …… 人的心理很奇怪,明明一样的路程,偏偏会觉得归程似乎要快一些。才一会儿的工夫,灵谷寺的山门已从视野中消失。 与小包玩耍了一会儿,加上马车的晃动,智真渐渐睡着了。小包摊开身体,霸占了几乎半个车厢,男孩小小的身体就蜷缩在它肚腹旁,手揪着虎毛,额头鼻尖微微沁出汗水,小脸红扑扑的。望着一人一虎两张无邪的睡颜,叶其安坐在车厢一角,手臂抱膝,头随意靠在车厢壁上发着呆。 马车比来时走得平稳,四周也显得比来时安静,只听得到马蹄声和机械的马车行进声。 车窗外偶尔恍过赵哲的侧影,坚毅的五官、挺拔的脊背,时刻高度警惕着的双眼……数月之前,他必定也在皇太孙的狩猎队伍中,亲眼目睹了她那场“惊天动地”的“凭空消失”。 或者,在他眼中,她也是不同寻常的异类…… 克尽职守地保护着一个“异类”,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而少林方丈所说的占卜,皇帝和皇太孙难道真的一无所知?若是知道,那她这个所谓的郡主头衔,岂不是与孙猴子头上的弼马温帽子一家亲了。听她讲述着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皇帝,内心里恐怕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吧…… 好一个乱世之妖……好一场笑话…… “赵哲。”叶其安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身体,轻喊,却仍是惊醒了小包。小包一动,智真居然也就醒了,半坐起身,揉着睡意朦胧的眼。她将他揽过来,用袖口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取了水囊喂他喝水。 “郡主。”马车停下来,赵哲靠近车窗,颔首行礼。 “我饿了。”叶其安看向一如既往坚毅、谨恭的侍卫统领,“我记得前面有农家,随便买些吃的来吧。” “是。”赵哲应了,抬手招过一名部下,低声吩咐几句,那侍卫领命,扭转马头飞驰而去。 小包跳下车,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又用力甩了甩身体,转身慢悠悠踱着步子走开去。智真从车厢里探出头,好奇地望着远去的白虎身影。 “想去吗?”叶其安作势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小包臭。智真要是想,可以就在马车后面。” “小师父,”赵哲下马,伸来手,“属下随你去罢。”将智真抱下马车,领他到马车后面。 叶其安嘴角嚼着笑,看着智真站稳后,笨手笨脚地解下裤子,朝着一棵小草尿尿,一边还打着呵欠。 “郡主。”赵哲突然轻唤一声,挺拔坚毅的背影令人安心,“郡主便是郡主。从前到如今,属下从未有一刻怀疑。” 寥寥数语,如清风拂面,转瞬即逝,听在叶其安耳中,却是另有滋味。她诧异抬头,却见赵哲突然身形一滞,一步上前将正在系腰带的智真捞起,回身递到她怀里,随后低声喝令部下向着回城方向戒备。 很快,急促马蹄声中,官道上一道黄尘逼近。相隔百米时,就连叶其安也看清了马上骑士郡主府侍卫的服饰。乍然自道旁灌木中窜出的小包横横站在道路中央,侧首望着疾驰而至的骏马。骏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骑士口中低喝,用力勒紧缰绳将马儿控制住,随后翻身下马来到车前行礼。 “郡主,属下有事禀告。”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看着眼前身穿侍卫服饰的孙善,叶其安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怎么是你?什么事?” “刑部着人将临江阁查封,阁内诸人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咦?”叶其安吃了一惊,浑然不觉手臂用力挤疼了怀中智真。智真绷着小脸,却咬牙没有吭声,只是往她怀中缩了缩。叶其安回过神,忙放松了手,在他背上轻拍抚慰,同时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罪名?” “只知是一个时辰前。报信之人仍在府中,只等郡主回府定夺。” “嗯,”叶其安点点头,看向赵哲。赵哲微一颔首,令一名侍卫去找买食物的同伴,其余人护卫马车启程赶往郡主府。 …… …… 回到府中,叶其安将智真和小包交给香儿照管,与孙善、赵哲一同来到后院偏厅。孙善将不相干仆役遣走,这才推门进去。 屋内,封青站在窗前,智空在桌边坐着,俱都一脸坦然自若。 叶其安的视线停在封青身上,用眼神表示疑问。封青面无表情地朝里间歪了歪头。叶其安皱眉,快步走进里间,只见里间软塌上躺着冯掌柜的儿子冯昭,仍旧是昏迷不醒的样子,不过面色较初见时好了许多。 “怎么回事?”叶其安回到外间,径直将问题丢给封青。 封青扬扬下巴:“刑部前去临江阁拿人,冯昭是你要救之人,何况我既已答应救他,要杀要剐,也须待我将他治好,故而将他带回。” “刑部知道吗?”才问出口,叶其安已经知道答案。以封青和智空大师的本事,要瞒过刑部的差役将冯昭带走,并非难事。 “郡主!”孙善突然跪下地去,“万万不能将那人留在府中!” “郡主,”赵哲也上前一步,“私藏嫌犯,按律同罪。” 叶其安朝里间看了一眼,又回头望向窗外。朱元璋刑法严苛血腥,这些时日,她陪伴君侧,早已窥见一斑。 “郡主!”“郡主!” 孙善、赵哲脸色更加焦虑。 “府里有多少人知道冯昭在这里?”叶其安这样问,却是看着封青。 “除去香儿,皆在这里。”封青道。 沉吟片刻,叶其安看向智空:“……大师,若我为救冯昭一人,却赔上府中上下百十人性命,佛祖会怎么说?” 智空抬眼,双手合十:“郡主要救的,又怎会单单冯昭一人?” 叶其安微微一笑:“大师若是在我家乡,定是个非常出色的外交发言人。”不理会智空疑问的眼神,她转身道,“赵哲、孙善,你们不用再劝,我知道此事风险。冯昭在府里的事,别再让别人知晓。孙善,去弄点吃的来,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赵哲,去准备一下,吃了东西,我要去刑部大牢探监。” 听到这话,连封青也是诧异地一挑眉毛。 “这件事,我得问问清楚。”叶其安微微眯起双眼,“若是他们罪有应得也就罢了。若是冤枉无辜,我却不能袖手旁观。” 赵哲孙善终究领命而去。智空自然不会等着看叶其安吃东西,也告辞去了为他准备的客房休息。 “那两人,”封青站在窗边,示意赵哲、孙善离去的方向,“你信得过?” “如果信不过,我不知道身边这些人还可以相信谁。”另一侧窗边的叶其安扯动嘴角,却没有笑出来。 封青叹口气:“此刻我却有些后悔将冯昭带回。” “若是让他给刑部的人带走,必死无疑。”叶其安摇摇头,“事情弄清楚之前,让他留在这里更好。” “临江阁与你这位郡主的关系,乃是心照不宣之事,朝中数位一、二品大员常去捧场。”封青侧头看她,“如今刑部大张旗鼓封了临江阁,拿了临江阁的人,定有不忌惮你郡主身份的笃定。你若要管此事,难保碰得一脸灰,可得想好了。” “这个——”叶其安望着窗外绿意盎然,“去灵谷寺之前,也许我还不想管,但现在,我却觉得,即便我想放过自己,别人却不愿放过我。有些事,既然避不开,那就不用避了……” “……小叶,此刻的你,却有些初见你时的模样了……” 第六十一章刑部大牢 “乱世之妖?”封青哈哈一笑,“这老和尚倒是有趣。不过你的确来得太过无头无脑,难怪他人起疑。你为何不说你来自后世?” “心情不好,懒得说。”叶其安把身上的刺都收了起来,懒懒靠在车壁上,手指捻着一缕发丝打转,“我倒希望自己是妖,能上天入地、能幻化无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或许比现在快活许多。” “你若真是妖,恐怕要被老和尚收入钵中,此刻已经化作一滩水。”封青嗤鼻,“不过你点明数月之后战事将起,可有些自寻死路的意味,难保杀妖的义士顷刻间便要来了。” “杀了我,到时战争照样打,后悔死他们。” 封青笑着摇头,话锋一转:“你说的战事……” “皇帝——”叶其安突然打断,“还有多久?” 封青望她一眼,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略一思索,竖起了一个指头。 “现在几月了?”叶其安侧头望向车窗外。路上行人轻衫薄袖,道路两旁树木繁绿、花团锦簇,入眼皆是一派初夏景致。 “四月二十,”封青随着她视线看过去,叹息着,“若是在药王谷,这时节正是美如仙境……” “那就回去看看,”叶其安轻轻道,“过几天,寻个什么借口,辞了替皇帝治病的事,离开京城吧。我会助你。” 封青猛然回头看着她,半响,叹口气:“我本有此意,不过不放心你独自在这虎狼之地,不想却是你提起了。” “如今帝国最有权力的两个人都站在我这边,还有谁敢害我?”叶其安一笑,“倒是你,皇帝好好活着,功劳轮不到你,若是出了事,恐怕太医院那些人都要找个能扛头替罪的,你这个江湖医生,还是早早撇脱了责任的好。” “如此,”封青挑眉,“我更加不能放心离开。” “原来你其实不想躲开雪儿师妹。”叶其安斜眼看去。 “说甚躲不躲的。”封青又惊又窘。 “不是么?燕王奉诏即日到京,皇帝想念孙儿,特地让燕王把儿女带来。如果你是为等着见师妹,我便不催你离开。” 封青反而坦然一笑:“你不必相激,我自然要走,不过待眼前此事终了再走不迟。你日常所服之药,其中几味定要到谷中调配,一去一来,待得返转,宫中大事恐怕也尘埃落定,岂不两全其美?” “说起来,”叶其安撇嘴捏捏自己胳膊,“你这么拿药养着我,也不见什么效果啊。而且,我可是听说是药三分毒噢……” “你当是仙丹么?”封青冷冷甩来一眼,“普天之下,能将我的药当饭吃的便只有你,吃得不甘不愿、怨声连天的,也不做他人选。你这人,既懒且无毅力,又不肯打开心结,便只能这般医药调理。若非如此,莫说习武,便是能否终老,恐怕也需斟酌。” 叶其安嘿嘿一笑,正要回嘴,眼角瞥见车窗外不远处一幕而住了口。侧前方街角处,一袭紫袍的察尔斤仪态悠然地抱手靠墙站着,对面是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不过,即便以叶其安的目力,也能看出察尔斤一派悠然下眉宇间潜藏的不耐烦。就在叶其安收回视线之前,察尔斤突然侧头朝这边看来,与她视线相触,立刻扬起唇角,轻佻地笑,同时身体看似不经意挪了一挪,这一动,那两个男人随之侧开,完全背对了马车。 这时,马车已经朝前,将察尔斤和那两个男人抛离了叶其安的视线范围。 “莫管闲事。”封青突然道。 叶其安无奈苦笑:“我哪里要管了?” 封青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很是敷衍。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直到马车在刑部大门前停下。 “感觉不太好。”叶其安摸着自己的脖子,等着孙善前去通传郡主驾到的消息,“来到这样的地方,就算没做过什么坏事,都会觉得心虚。” “我可看不出你那心虚在何处。”封青留在车中,丢出一句来。 孙善出来时,身边已跟着好几个官袍人。其中一个,叶其安认得,自己郡主府乔迁日见过,在皇太孙那儿见过,一个身材矮胖、和眉顺目,常常笑呵呵的老头,当今的刑部尚书杜湣。可是,恰恰是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危害性的老头,执掌着全国刑名,且行法严苛,颇得皇帝赏识,也是个极有名的笑面虎。 此刻叶其安一身男装,一副微服出访的模样,杜湣这样的官场老江湖,自然懂得应对,一直将叶其安带进刑部后厅,才摆开阵仗,领着一干刑部官员大礼参拜。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目前极为受宠的郡主,官员们多是采取了同一套应付方法:极度恭敬,但不主动套近乎拉关系,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而这样的应付,于叶其安,反而轻松许多。 一番推让过后,叶其安也不罗嗦,径直切入了正题。杜湣也是早有准备的姿态,极有效率地将案宗和查案的相关人员摆开在叶其安面前,没有一丝一毫试图隐瞒的意图,令“临江阁的人是无辜的”这样的想法变得好像是小孩子耍赖。 “……人犯冯全,与漠北暗中书信往来,里通外国……临江阁上下隐瞒不报,依律当同罪论处……” “谋逆?”叶其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却知道杜湣的神色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有一丝的动摇。 谋反、大逆,放到任何一个王朝,都是不可宽恕的重罪,尤其朱元璋治下,重罪其罪,临江阁的案子,跟这些词语挂上钩,断无解救可能。 几个人的证词、几封书信,竟将临江阁与不久前皇家猎场皇太孙的被刺牵扯在了一起。 叶其安手执一封“里通外国”的书信证据,呆呆坐着。 仍旧清楚记得皇太孙极为不屑地吐出“漠北”;记得皇帝如同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说“漠北蛮子,要翻天不成”——如今,皇太孙的伤口还未愈合,帮助刺客潜入的内奸却已找到了。 这内奸,偏偏是临江阁。 这样的结果,是叶其安来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刑部一众官员一脸正气,坦然自若,让叶其安几乎丧失了怀疑的勇气,尤其是在她提出要亲自去询问临江阁的人时,杜湣的干脆—— 点了右侍郎作陪,杜湣亲自引叶其安往刑部大牢而去。 幽深的甬道看似没有尽头,昏黄的灯火下,人影幢幢,凉意森森。经过时,偶尔从狭窄铁栏间探出一只两只肮脏、瘦骨嶙峋的手,仿佛逆水时伸出水面竭力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伴随着一、两声似哀呼似呻吟的不成调语句,和着浓烈的腐败的味道,把本就鬼气十足的牢房渲染得更加恐怖阴森。 这已不是叶其安第一次进入牢房,那种本能的抵触和厌恶却是无论几次经历也消除不了。 在狱头们休息的屋内,司狱查验了名册,着人将要犯冯全带到叶其安面前。 不过几日不见,冯掌柜竟又消瘦苍老几分,铁链加身、衣衫褴褛,令人看来更显凄凉。 坐在叶其安另一侧的杜湣脸上自然不再有笑容,语音不高,却极有威严道:“冯全,安阳郡主前来探视,还不谢恩?” 跪在地上的冯全应声磕了三个头,口中称谢,带动手脚铁链叮当作响。 “冯掌柜?”叶其安止不住心里惊讶。面前的冯掌柜神情麻木、眼光呆滞,找不到一丝一毫遭人陷害、受到冤屈的愤怒和恐惧。叶其安的心更加一点点凉下来。 ——难道竟是事实么? “杜尚书,”叶其安微微侧过身,颔首,“能不能让我与人犯单独呆会儿?” 本以为也许要费些唇舌,没料到杜湣又是极为干脆地答应,且极为干脆地将刑部人员一个不留地带走,只剩下了叶其安和随她前来的孙善。 杜湣带人离开,孙善也随即出门守在门外。 叶其安收回视线,望向冯掌柜。冯掌柜始终低着头没有抬起。 “冯掌柜,”叶其安手放在桌面握成拳,“刑部的人说你们里通外国、意图谋逆。你可知道?” “小人知道。”冯掌柜立刻便回答。 “那此事是真是假?”叶其安冷了声音,“你应当也知道谋逆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临江阁上上下下,这回都要把命送掉了。” “小人悔之晚矣。”冯掌柜更放低了身体。 “那么是真的罗。为何要刺杀皇太孙?” “此事小人并不知晓。” “这样吗?”叶其安站起身,往旁边走开几步,“——临江阁原是我开的。如今必定是连我也牵扯进去了,却该如何是好?” 冯掌柜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有丝松动:“郡主千金之躯,岂会与商贾为伍?小人不敢诬陷郡主,郡主放心。” “放心么?”叶其安回过身,“我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到,又怎么放心?” “小人万万不敢欺瞒郡主。”冯掌柜的声音有了些波动。 “不敢吗?”叶其安一字一字地说,压了压心里的躁动,又说,“冯掌柜,你知道,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帮你的。” “小人认罪服法。” “……好。我再问你,那几封信真是你写的?” 冯掌柜一怔,随后低头:“正是小人所书。” “……不错,我认得你的字。那几封信上的字,的确跟你的字是一样的。”叶其安走回桌边坐下,“既然如此,我已无话可说。你走吧。” “是。”冯掌柜叩首,勉力站起身,走出几步,突然又回身深深一揖,低声道,“郡主千万保重。”言毕转身离去。 叶其安突然道:“冯昭的伤,到底是谁下的手?” 冯掌柜似乎没有听到,脚步不停,出门而去。 叶其安没有抬头,静静听着铁链撞击的声音慢慢远去,直至消失,心里乍然一阵怒火,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扫在了地上。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中,她猛然起身朝外走去。孙善微微弯了背,疾步跟上。 不远处,杜湣和属下仍在等候。叶其安放慢了脚步,竭力压下胸口的烦闷,同时放弃了再见临江阁其他人的念头,平静与刑部众官员告别。杜湣和颜悦色,一再保证定会秉公审理,将叶其安送出了刑部。 跨出刑部大门,叶其安大步走向马车,却在临上车前扶着车辕没有动。 “主子?”迟迟不见她上车,身后的孙善试着上前提醒。身后刑部众人还眼巴巴地看着呢。 叶其安“嗯”了一声,仍是不动。 “主子?”孙善又唤了一声。 叶其安用力在车辕上一锤,上了马车。 “怎么?”车上封青自假寐中睁开眼,“事情不顺么?” “不顺!”叶其安一头倒在车中,烦躁地闭上双眼。 马车启程,往郡主府返回,叶其安将事情经过简单告诉了封青。 “你仍是认定此事另有隐情?”封青听完道。 “是!”叶其安坐起身,手臂搭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此时天色渐晚,路上行人已少了许多,“冯掌柜有事情不肯说。” “那你有何打算?” “……冯昭什么时候能说话?” 封青一笑,赞许地点头:“方才你那模样,我当你已气昏头——至多三天。” “唔。”叶其安吐出口气,“当父亲的不说,那我就去问当儿子的。”说着,从怀囊中拿出药,愤愤地丢进嘴里。 封青扬眉:“难得见你吃药勤快。我便送件礼给你罢。你可知你进了刑部大门之后,谁自那门中出来了?”顿了一顿,又道,“百刀王吴青善……” 叶其安刚喝下的水吸进气管,咳得眼泪掉:“……谁?” “江湖人称百刀王的吴青善。”封青等着叶其安咳得差不多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他青年时为一女子叛逃师门,被对头追杀,几乎丧命,正巧遇见我。我那日心情不错,顺手将他救了,还将别人送的一本刀谱给了他。数年后,江湖上便有了百刀王的名号。这事,我可从未对别人谈起过。” 叶其安扭头看着他:“礼物在哪里?” 封青呵呵一笑:“百刀王已退隐多时,如今是当朝驸马府红人之事,江湖上鲜有人知。不知他光临刑部大堂,所为何事?”眼看着叶其安已经不耐烦,他又道,“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是我的雇主,我自然要为雇主解忧,因而方才已前去问过了。百刀王替他主子探视的,不巧,正是那位冯大掌柜——” “咦?”叶其安坐直了身体。 “至于其中缘由,”封青压低了声音,“我已约了百刀王,届时必定问上一问。你且稍安勿躁。”话锋一转,“相比此事,我倒觉得另有一事更为麻烦。临江阁与太孙被刺一案牵扯,若是有人故意陷害,恐怕另有他图。” “什么意思?” “我始终在想,若背后果真有人,恐怕是冲着你这位郡主来的。” 叶其安吃惊皱眉,正要说话,对面封青突然脸色一变,随即便听见什么东西铎地一声击在车厢上。她起身想探头察看,却被封青一把拉住,又见他快速将窗上的竹帘放了下来。 车外骤然加快的马蹄声和接二连三车厢上的异响中,封青一脸凝重,如同小包狩猎时一样绷紧了身体—— “我这张嘴,偶尔一次,灵验得如同神仙一般……” 第六十二章再遇无生 “马车转道了!”封青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怎么样?”叶其安被压低身体,只能勉力抬头焦急询问。 再看了一眼,封青快速道:“无事。对方似乎无意伤人,只逼着马车转道。”停了一刻,又道,“此刻路上仍有行人,援兵或许不致失了方向。” “……幸好今天没把小包带来……”她低头喃喃自语。 封青嗤一声:“你却想着这个?” 话音未落,车外响起尖锐的哨声,侍卫们见情形不对,开始发警报召唤援兵。不过哨音刚起,两名侍卫先后中箭落马。 封青不再说话,只是警惕观察着事态发展,脸上难得的嗜血神色,也令身旁的叶其安难得想起他江湖人的身份。 今日一场恶仗看来在所难免。 奔行数里,天色尽黑。袭击者配合有致,将马车渐渐逼往城中荒僻之处。封青脸色越来越难看,在马车速度忽然减慢时,猛然振臂击向车厢一侧木壁。木质车壁碎裂的同时,他一手将叶其安揽起,跃身纵离马车。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马车顷刻间碎裂。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火药味道。有碎屑擦过叶其安耳缘,还没感到疼痛,身体已被爆炸的冲击波重重推落在地,撞击的力量带来难抑的闷哼和混沌的疼痛感。 漫长时间里,叶其安失去了听力,眼前的一幕幕变成无声影像。她躺在地上,呆呆看着不远处的血红火光和隐约蠕动的身体轮廓。 不断地有东西掉在身上,也许是木屑,也许是血肉…… 叶其安木然不动,仿佛只是个旁观者,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混乱……恍然不过是另一个世界…… 身体被大力拽起,她侧头,火光中,封青发髻散乱、有些狼狈,但一双眼仍旧坚定有力。他一言不发,拉着她奔逃。几名侍卫从爆炸的冲击中恢复,却没有向他们聚拢,而是作势护主逃开,试图将追兵引走,让封青带着叶其安往另一边避离。 那如同战场一般弥漫硝烟的地方即将离开视线范围时,叶其安匆匆回头看了一眼。马儿临死前的悲哀嘶鸣凭空放大数倍,打在她心上,一阵阵的绞痛。 她不想知道,嘶鸣挣扎的马儿身边,有没有侍卫失去生命的躯体。 她一直忘了,这个世界,原来并非只是武功刀剑的世界。这个世界,原来还有人力无法阻挡的毁灭性武器。 人,再厉害,也不过血肉之躯。即便封青这样的高手,此刻也不又显露出一丝因恐惧而衍生的匆忙。 有人一定恨她入骨,非取她性命不可——耳朵上的血流下来时,叶其安这样想。 终于能听见,却是封青突兀的一句:“有人非杀你不可……” …… 令人胆寒的第二声巨响并未如意料中一样出现,紧紧逼迫的杀气却越来越浓烈,黑不见指的天地间,辨别不出逼近的危险来自何方。看不见道路,即便有已能操控自如的盘云步,此刻却难以施展,叶其安几次跌倒、几次被封青拽起—— “你先走!”又一次起身后,忍着膝盖的疼痛,叶其安喘息着低声道,“去找人来!” “胡说!”封青简洁回复,突然拉她折身往后,又逃出几百米。 急促的破空声。 封青猛然将叶其安往前一送,回身相迎。 叶其安无措站住,回身费力大睁着眼睛,仿佛这样便能看清前方打斗声的来源。 真是好笑,原来“月黑风高杀人夜”这句话,是为她准备的—— 对面短促的一声惨呼中,叶其安只觉得什么朝自己左侧逼近,本能欲躲,手臂上已多了一股巨大的握力,拉扯着她往一边倒去。身体刚刚倾斜,原本站立的地方一道冷风突起,即便没有光,她也仿佛看见那锋利断发的利器将她刚才的位置切成了两半。手臂上的握力几乎在利器划下的同时消失,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封青么? “小叶?”封青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伴着几道凌厉的掌风。 “我没事。”叶其安话刚一出口,对面的打斗声已经平息,下一秒,封青回到她身边,拉着她继续奔逃。“刚才……”她吐出几个字,却又迟疑了。身边明明只有封青一人,若不是封青,又会是谁将她自刀锋下救出? “嘘——莫说话。”封青低声嘱咐,无暇留意她的异常。 脚下的土地高低不平,前进的方向总是在转换,叶其安渐渐体力不支,封青被她所累,始终无法突出去,数次在黑暗中与人交锋,总算有惊无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旧不见援兵的踪影,封青行动不停,速度却似乎慢了下来。叶其安虽然忧虑重重,却又不敢开口询问。 突然,封青停下了脚步。 黑暗中,天地间寂静无边,然而,越是这样安静,自己的心跳声就越明显,恐惧感也随之愈加强烈,叶其安竭力克制着喘息声,同时瞪大了眼努力想要看清周围,可惜眼前仍旧只是些模糊难辨的黑影。 封青拉着她一同坐下,摊开她手掌在她掌心放上什么凉凉的东西。 “将这护心丹吃了。”封青语气平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郑重。 叶其安一刻不敢犹豫,抬手将药丸放进嘴里。药丸一入口,一股沁入心扉的香甜立刻自舌尖溢满口腔,意识到的时候,药丸已溶化在唾液中流入喉间,只余下唇齿之间的淡香。 如此美好的东西,却是最大危机的昭告,最好与最坏之间,果真不过一线。 身边的封青似在运功调息,匀长平定的呼吸吐纳,与此刻危机四伏的处境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一停下来,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浩浩荡荡涌了过来,叶其安伸长腿,懒懒坐在地上,突然间万念俱空似的低迷起来。 “……封青,别管我了……谁要杀我就让他来杀吧……” “……你当真想死?” “……不想……”叶其安沉默片刻后,在黑暗中摇头,“可是我发现,只要是我想要的,有时老天爷偏偏不给我——” “这一路所遇敌手,”封青打断了她,平静道,“不断纠缠,力图令我精疲力竭。我屡次欲突出重围不得。如今四面被围,你我皆是瓮中之鳖,只可以逸待劳,尽量周旋。但若援兵迟迟不到,一场恶仗在所难免,你莫要再说丧气话,否则若能活着离去,我定将你泡了药人不可!” 叶其安想笑,却觉得鼻子发酸:“万一人家再拿大炮轰,你可就真走不了了。” “你当是肉丸子么,”封青轻骂,“想吃几个就吃几个?火炮毕竟难得,且难以操控施为,此时又非两军对阵,对付一、二人,那物事未免束手束脚。” “……人家是来杀我的,你要逃走未必不能,我不想你陪我一同……” “人总归要死,如今有你陪着上路,也好过日后孤单无伴……” 前方不远处忽然有光芒一闪。 封青淡然道:“来了。” 话音未落,几声轻响过后,数支火把燃起,渐渐驱散漫无边际的黑暗。一人自光影后一步一步踱出,且行且笑—— “啊呀呀,好一幕郎情妾意,深情如斯,真叫人眼红之极。” 像是被捏着脖子发出的高昂嗓音,寂静中听来愈发刺耳。说话的人一身白衣,前襟、裙摆绣了夸张的牡丹图,张扬而艳丽,可惜身矮人丑,远看去好似一只白色染花的气球。 “原来是牡丹夫人,”封青起身,抖去袍上草叶泥土,“夫人不在昆仑修道,远赴中原,所为何来?” “先生好久不见呀。一别经年,妾身相思苦极,原本想着待这单买卖做成了,便去寻访先生,不想却在这里遇上,可不是上天垂怜?”牡丹夫人抿嘴而笑,含娇带怯,倒有几分风姿,“还望先生念妾身此般真情真意,应允我同赴昆仑,此后长相厮守,作对神仙美眷,岂不快矣?” 叶其安自认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对方是来杀自己的就另当别论。此刻听着这牡丹夫人一番软语,想着她与封青站在一起做“神仙美眷”,末路穷途的悲哀顿时被冲淡。原来封青是这花白气球的求婚对象,叶其安看了一眼封青,忍不住想笑,却见封青脸色一变,袍袖一卷一展,几点寒芒随他动作落在地面,却是几颗散发幽光的铁菱,看那颜色诡异,像是煨了剧毒。 “夫人要动手,不妨先过我这关。”封青冷冷道,将叶其安护在身后。 牡丹夫人也不恼,嘻嘻一笑:“先生何必替人出头?那丫头的命,有人可是出了天大的价钱。无论如何,这笔生意今夜是做定了。先生若能袖手旁观,凭先生引魂者的名头,谁若敢为难先生,便是与江湖为敌,我等皆为私心胆小之辈,必保先生毫发无损离去——先生,待此地事了,妾身便来拜访……” “若我硬要替人出头呢?” “先生这是要为难我等。”牡丹夫人双手一拢,将长裙裙摆扣在腰间,“无奈只有试上一试了。”言必足下一点,整个人居然轻盈如絮,毫无凝滞之感,转眼跃至身前。长袖中一双手,火光下竟是盈盈闪烁,令人心寒。 封青冷冷一哼,毫无避让之意,挥掌迎击。两人身法轻灵,一人如花间彩蝶,一人似空中鹰隼,虽然形同殊途,却各有千秋。十数招之后,两人骤然分开,若非草叶纷飞不停,方才一战,好像根本没发生。 咯咯笑声中,牡丹夫人双颊飞红、两眼晶亮,看向封青眼神更是痴迷。 封青抖一下衣袍,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夫人为何罢手?” “妾身哪里是先生对手?我那些手段,对付他人就罢了。若在药王谷引魂者面前施展,岂非班门弄斧?”牡丹夫人说话之间,才显出底气有些不稳,与封青的泰然自若大是不同,“先生处处留手,自非怜香惜玉,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等着援兵到来?”她话音一顿,轻笑几声,又道,“可惜呀,此刻皇宫内遇刺、秦淮河上大火,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有人来救了。” 封青巍立不动,叶其安却看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颤。 牡丹夫人还要说话,突然住口,微侧头,脸上露出不耐烦又不敢违逆的神色,再转头看向封青,面色已恢复如常:“夜长梦多,还是快快将此事完结,免得竹篮打水……”说话间,手上发令,身后便有四人一齐拥上,朝封青袭来。趁着四人缠住封青,牡丹夫人骤然拔起,直直扑向叶其安。 叶其安知道对方身形矫捷,也不敢贸然迎击,在看到对方扑来的同时,转身展开盘云步绕着光线能及的范围乱跑,间或有人中途偷袭或是拦截,便狼狈借着步法,配以平日间学过的拳法招数,偶尔加上没有章法的乱打尽量避让。封青屡次上前解救,屡次被逼开,眼看危急,叶其安忙乱中索性朝着封青跑,反倒让封青腾手撂倒三人。牡丹夫人咒骂着,丢开叶其安迎上封青。封青以一对二,不露败迹。叶其安自己捡了支被遗落的火把,扶着树,一边喘息,一边看着封青对敌。 另有丢在一边的火把点燃了地上杂草,夜风中,火势渐大,将附近一带照亮如白昼。 突然,远处林中一声清脆唿哨,疾风破空的凌厉感觉袭来,眼前一黑,叶其安手中火把被大力卷走,砰地钉在不远处树干上。叶其安瞪着那火把上多出的白羽箭,一阵恍惚。凉风吹过,她猛力摇摇头,将脑子中徒生的念头甩去—— 不会的……怎么可能…… 火光背后,人影绰绰,刀光剑影。封青似有些焦躁,连连重手。牡丹夫人再也笑不出来,脸上多了几分惶急,几次想要脱身未能得逞,终于嘶喊出声:“还不动手,丫头可就跑了!!” “不妨试试!”封青冷道,右手探出,格向牡丹夫人面门。牡丹夫人旋身避让,不想却是虚招,封青手臂折转,大力拍在另一人胸口,同时脚下变换,身子斜斜自二人中间插过,左臂顺势将牡丹夫人攻势一带,牡丹夫人手臂反折,五指插进自己胸口。封青右手化掌作拳,猛击在牡丹夫人喉头之上,继而跃起单腿大力扫向另一人。那人头颅霎时离颈而去。 连惨叫声也无,牡丹夫人口中喷出黑血,身体软软落地,虽还未毙命,却再也不能反击。 浓烈血腥味中,封青稳稳立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脚下挣扎不已的牡丹夫人,脸上半分怜悯也无:“既知我手段,仍要步步相逼,便怪不得我绝情。引魂、引魂,既能引魂返人世,自然也能引魂入地狱。你等还要动手么?”说到最后一句,眼光自火光后人影扫过,寒气森森。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连呼吸也不可闻,仿佛当真见到暗世使者莅临凡间。 叶其安平日只见封青医者面貌,此刻见他威风凛凛、霸气十足,不免震惊。他手段血腥,大概也是为震慑火光后人数众多的敌手。若来者一拥而上,封青以一敌众,败局必定。 还未回神,林中又有语声:“引魂者,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今日大局已定,尊驾以一己之力,恐怕是护不住郡主殿下了。” “不妨试试。”封青同样一句。 那语声仍旧轻松应对:“尊驾若是用毒,自然能拖得一时。不过一时并非一世,在下今日前来,没有几分把握,又怎敢出言挑衅?” “今日便是千军万马,封某也要管到底了!”封青双手一负,冷冷道。 那人呵呵一笑:“既如此,不妨试试……” 话音落时,林中火光后,漫天箭羽呼啸而来。封青振臂截住先发数箭,借着羽箭,将利箭挡开。羽箭落下,渐渐在身边汇聚成堆,形成半圆。 叶其安看着封青并非十分艰难便将羽箭击落,心里反而涌起不祥预感。林中那人的声音听来十分耳熟,耳熟到,令她不敢深想。 果然,只听见封青咦的一声,一支白羽箭穿透他肩胛,令他动作一滞。他稳住身形,勉力格开其余羽箭。这时,林中却不再有羽箭射出,一切归于平静。 脸上流过温热的液体,那是随箭羽穿透溅出的封青的鲜血,叶其安怔怔看着身前仍旧挺立的身影。 万箭齐发,不过为掩藏数支白羽箭的踪迹,好令它们能够击中目标。而如此劲力雄浑的射击,她曾经见过,其一是皇太孙禁卫军中的神射手,那只羽箭曾经射穿某个凤县衙役的脖颈;而另一个,则是…… 火光背后,有人走出来。前面两人手执铁弓、乌发玉带、白衣银甲。走在中间一人,书生装扮,淡雅如兰,手中却提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 “韩迁淮……” “正是韩某。”韩迁淮一笑,月白风清,“见过叶姑——啊,应当是郡主殿下了。 第六十三章缘起缘灭 火光映照在韩迁淮脸上,看上去丰润如玉,隐隐泛着金色光芒。他眉目清淡,手中随意提着长剑,半分杀气也无,仿佛不过是信步偶遇旧识,驻足问好罢了。 站在他身边的,却是曾经随同叶其安远赴南海的无尘、无戒二人,此刻眉目低垂,铁弓在手,弓弦似乎还未平息,背上箭囊中,白色的羽箭美丽而杀气腾腾。两人曾与她朝夕相处月余,这时相见,却仿佛全然不认得她了。 叶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直到被封青沿着手臂滴落的鲜血惊醒,苦涩一笑:“我已经远远离开冀山,离开你家门主,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韩迁淮面色不改:“这回郡主却是猜错了。即便当日冀山之上,与郡主之间,尚无私怨,又何来放过一说。冀山一役,本门折损大半,究其源,乃是韩某之故,本当以死谢罪,门主却许我戴罪立功,我自当鞠躬尽瘁为本门出力。如今门中尚有百余老幼衣食无着,于是接下来几笔生意,以期老幼有所养。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日与郡主相见,并非韩某本意,实在是受人之托。”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牡丹夫人,语气更加漠然,“原想着夫人能独得此功,不想竟如此不济。这笔生意,却是本门做成了。烦请夫人一定留口气,回去报知雇主,切切将赏银备好,韩某这就取了郡主人头前来领赏。”言毕,下令让人将牡丹夫人抬了开去。 “韩先生,”叶其安望着他手上长剑,“那我能否知道要杀我的究竟是谁?也好做个明白鬼。” 韩迁淮长剑缓缓提起,隐隐杀气显露:“郡主与本门也算渊源不浅,临终相求,韩某怎可不理。想知谁要杀你,并非难事。郡主近日得罪了谁,谁便是雇主了。” 得罪? 若论得上得罪这个词的,恐怕用两只手是数不完的,却又会是谁? 韩迁淮轻叹:“这般看来,郡主却是连对手为何人且未知。无奈,生意便是生意,郡主见谅。”身后部众集结为阵,慢慢围过来。 一直默不吭声的封青此时突然有了动作,双手看似无意地朝前轻挥,有什么东西自他指尖而出,落地不见踪影,似乎有一些落在火中,立刻有浓郁的沉香散发出来。 韩迁淮脸色微变,抬袖掩住口鼻。 对方气势一弱,封青立刻揽住叶其安,几个腾跃,望着早已观察好的方向逃离。 逃出一段,不见有人追赶。叶其安仓促回头,后方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似乎未及蔓延开的火势已被人扑灭,黑暗重又围拢过来。 封青气息渐重,似乎肩上箭伤对他影响不小。叶其安心里忧虑,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 “后面没人追来,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封青听若未闻,又奔出数百米,屏息察看许久,这才在一处隐蔽地方停下来。 “放心,伤势不重。”封青服药调息,一面低语,“那人是谁?” 叶其安知道他问的是韩迁淮,便简略说了。 “便是他么?”封青再开口时,气息已稳了许多,“此人武功与我不相伯仲,若是被他缠上,今夜断然再无生机。” “你刚才不是用毒了?还是抵不住?” “我自来不喜用毒,又怎会时时毒不离身?方才那些,不过是障眼法,瞒得住寻常人,恐怕瞒不住那姓韩的。” “……算了。说起来,其实我也许是个福大的人,自从到了这个地方,虽每每危机当头,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也许这次也是一样。但若实在越不过这一关,那便是老天爷的事情,与旁人无干。”叶其安吐一口气,“但是,封青,我有事情想求你,你答应我!” “且看是何事。若是要我弃你自行离去,便不用再说。” “你先听我说。”叶其安伸手握住封青手臂,用了用力,“我不会轻易放弃。但若是真的逃不过,与其你陪我上路,我更希望你留下来替我做一些事。你说皇帝至多还有一月时间,那么一月之后,若是皇帝不在了,这天下不日便要大乱,届时战火连天,即便王公贵族都不能自保,何况平民百姓。所以,今天我若是逃不过去,那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找到小包、小山子、香儿——孙善若是愿意,你也带他一起走,回去药王谷,四年之内,别再踏足中原。只要你们安好,我即便死了,也会安心。” 封青翻手握住她:“那你呢?他们若是责问我为何救不了你,为何不将你平安带回,我又如何回答?” “封青!我——” “罢了,你不用再说。”封青松开手,“不到最后关头,我断不会放手,但若是——你放心,小包他们我自会替你保全。此处离皇城已不远,只须再拖得一时,援兵定能前来。”说完闪身而出四下察看之后,返回拉起叶其安,“走罢。” 慢慢朝着皇城南门靠近,一路不见追兵,封青却毫不松懈。眼看城门楼上的灯火在目,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叶其安不敢开口,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封青摇头,示意她看向前方左侧。叶其安瞪大眼,眼前朦朦胧胧浮现着树木、更远处山峦模糊黑影。就在她满腹疑问不得解答时,恍惚间,远处天空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 似曾相识的一幕。 叶其安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咦”了一声,待要阻止已晚了。 不远处,两颗绿油油的小球浮在空中,朝这边飘了过来。 叶其安头顶麻了一下,还没回神,就见那绿球加快了速度,然后,一阵风起,身体已经被什么重重扑倒在地,颈间有冰凉和温热两种触觉。她愣愣抬手,抓住压在身上的庞大身体—— “……小包?” 前方传来火折声响,很快,火把点燃,孙善和几名郡主府侍卫满面惊喜朝这边看来,稍隔一段距离,自高处翩飞落地的,却是曾护送她上冀山的孔杏等人。 “郡主……”“郡主……” 侍卫们纷纷上前见礼。 “郡主,”孙善上前,强压喜悦,“金吾卫、羽林卫各点两千骑兵,赵侍卫领东宫亲卫,正四处寻找郡主,离此地不远。我等先行带了小包,果然找到郡主……” “此处非久留之地,有何话回去再说。”孔杏仍旧面色冷漠,不带感情地截住话头,“郡主殿下,我等奉太孙之命前来保护郡主。郡主请速随我等离开此处才是。” 叶其安搂住小包,点头:“好!” 众人将叶其安护在其中,孙善在前举火把引路,往城内返回。 刚刚走出不远,身后黑暗中夹着疾风,两支白羽箭擦过叶其安头顶,重重击在前方树干。 孔杏厉喝:“护郡主离开!”随即身形暴起,往羽箭来的方向掠去。四条人影紧随其后。 郡主府一名侍卫上前,说声“属下冒犯”,将叶其安负在背上,在众人紧密护送下,往城中奔去。 后方传来的打斗声响渐渐远去,四周安静无比,只听见身边众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和脚步声,静夜中昭告着人们心中的急迫和焦虑。 很快,可以看到前方天空反射出地面火光,似有马蹄阵阵入耳。众人眼中都是一亮,加快脚步,急于赶去与大军会合。就在这时,封青一声低喝“不好!”,负着叶其安的侍卫已闷哼一声软下地去。叶其安落地之前,与孔杏同来的一名护卫伸手将她接住。还未站稳,前方黑暗中又是两支白羽箭袭来,将叶其安身旁的侍卫逼开,同时将孙善手中火把击灭。火光一灭,羽箭开始自四方而来,一时间,人人自顾不暇。孙善和几名侍卫武功稍逊,不一会儿便中箭倒地,挣扎呻吟。随孔杏而来的护卫仰天清啸,焦急向同伴示警。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同样清啸,一声急过一声,却始终不见孔杏等人到来。 啸声应合中,羽箭攻势骤然停止。短暂安静后,天空中忽然也起了变化,就像有人用手拨开厚厚云层,天空中渐渐显出月亮的轮廓。地面上的黑暗因为依稀的月光而驱散了一些,可以看到东边不远处,有许多人朝这边过来。 先是银甲铁弓的无尘、无戒,然后,韩迁淮的声音在来人中响起。 “在下已说过,若非有备而来,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诸位只需将郡主送上,在下和众位兄弟断不会为难诸位。” 话音落时,一支羽箭劲势凌厉,直直杀向叶其安。封青身形一晃,刚来得及展臂将羽箭截下,抛开羽箭,虎口中竟似有鲜血流出。 “逆贼!”有护卫斥道,“大军即刻到来,你等若肯伏罪,日后许能从轻发落,否则,必诛九族。” “大军的确要来,不过却不在这一时半刻。”韩迁淮看向封青,“封大夫应当早已发现罢,为何韩某能如此自信满满?” “左近皆布了迷阵,”封青将目光自方才截下的羽箭上移开,“虽不致全然迷失方向,却能耗费许多力气。” “不错,”韩迁淮一笑,“总算将郡主逼入阵中,韩某也是捏着把冷汗。” “韩君,”封青上前一步,“要杀郡主,悄无声息暗杀岂不更好?为何这么劳师费力,巴不得天下皆知?” 紧紧抱着跃跃欲试的小包的叶其安闻言抬头,眼中也泛起疑惑。 韩迁淮却似有些惊讶,但笑不语,手上长剑一扬,身后部众得令一拥而上。他自己则径直挺剑攻向护着叶其安的封青。 百余招后,局势渐渐明朗。封青与叶其安已被远远隔离在一边。 封青肩伤影响,对方又有长剑在手,渐落败势,但脸上神色却是疑多于惧,终于虚招化开韩迁淮一击,借机开口道:“韦兄视小叶如己,断不会听任门下伤她。你若仍是无生门人,又怎敢欺瞒门主?韦兄若是知晓……” “封先生,”韩迁淮仗剑胸前,冷然打断,“多说无益。韩某如今戴罪之人,怎敢擅作主张。你若有不明——”说到这里,忽然中断,折腕将长剑负于背上,转身拜下,“恭迎门主——” 仿佛晴天惊雷,叶其安猛然转头,望着韩迁淮拜下的方向。随着那抹人影在黯淡的月色中渐渐清晰,她却好象被人扼住了喉咙、被石磨碾压了身体,眼睛痛得要跳出眼眶,胸口挤压得就快要爆炸……那抹人影一步步走近,卷走了仅存的呼吸。 纤尘不染地越过激烈拼杀的众人,来人终于在十步之外止住了脚步,静静看过来。黑袍、黑发,深沉无际的眼瞳,精雕细琢的面容,修长的身形,随着夜风,袍发翻飞,譬如画境。 封青惊讶地低呼:“韦兄……?” 微微侧头,韦谏依旧清冷,略为沙哑的声音刺破迷障响起:“封兄,多日不见。” 叶其安愣愣望着镌刻入骨、此刻眼中唯一的一道身影,胸口装着心脏的地方,用尽一生的力气疼痛着。怀中的小包在她无意识的时候,挣脱出去,奔到他脚边,仰头望着他,与他视线交流。 看着那一人一虎,叶其安只觉得身上的血液,已随着时间,慢慢流入大地。 昙花一现的月光再次被云层遮盖,熟悉而陌生的身影融入黑暗。叶其安本能地朝前一扑,想要抓住从视线中消失的影像,仿佛若非如此,这一生一世,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扑出的双手落在冰冷的地上,她冷得发起抖,颤抖得好像连大地都要震动起来。 “韦兄……”封青的声音从开始的温和,变成了冷漠,“果然韩君并非瞒主擅动么?却不知,韦兄为何竟毁弃诺言,要置小叶于死地?” 叶其安的颤抖戛然而止。她木然侧头,看向封青所在的位置,想着,封青怎么了,这种时候,这种脸色,开出来的玩笑,怎么可能会引人发笑…… 自始至终未曾朝叶其安看过一眼的韦谏,这时终于将视线移到叶其安身上,却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眼底的凉薄,在最后的一抹月光下,那么清晰,那么冰寒彻骨,那么短暂却又永恒。 “我为何就不能杀她?她的命本就是我的。”他轻轻勾起了唇角,清冷的声音如幻似梦,“既然得不到,不如毁去……死在我手里,总好过他人。” “人”字一出,就听见封青惊悸吼叫:“韦谏!你……”话语顿时被呼啸的掌风遏止。 叶其安看不到周围的变化,也听不出那些格斗的声响意味着什么,却知道,韦谏已在自己身前。 封青声嘶力竭的喊声中,叶其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击中,身体突然变得轻盈无比,喉头有腥甜不断涌出,紧闭的双唇根本无法遏止它们争先恐后地流走。 然而,此前身体的痛苦却似乎感觉不到了。 刻骨的清新味道化作天地间唯一,她慢慢合上双眼,心境宁静下来,仿佛极度疲累之后,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听到自己喉咙中满足的低喃:“我以为从此不能再相见……” 略微发凉的手指在她额上眉间滑过,落在唇边。熟悉的味道逼近,他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在她脸上、唇上流转。 他在她唇边低语—— “你可知,我宁愿那时未曾活转……” 有火把被点燃。火光中,封青疯了似的想要朝这边扑过来,偏偏咫尺天涯。空中一道银弧划过,韦谏手中多了把银光四溢的宝剑。叶其安就这样眼看着那银色的宝剑慢镜头似的进入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疼痛…… 原来死亡并不会疼…… 叶其安望着韦谏的眼,视线渐渐模糊…… 不错,死在你手里,总好过他人…… 第六十四章踏歌行 四月二十日夜,安阳郡主遇刺,遗体为刺客掳走。混乱中,郡主豢养白虎失踪。郡主府侍卫三亡五伤。 龙颜大怒,下旨彻查追剿,偏偏刺客便如同蒸发了一般,遍寻无踪。 而某日清晨,牡丹夫人被人丢在锦衣卫府门之外,并附供书一份。锦衣卫严刑拷打之后,顺藤摸瓜,发现买凶刺杀安阳郡主的嫌犯竟指向了当朝驸马都尉欧阳伦,于是奉旨彻查,不想却扯出驸马涉嫌贩运私茶一事。皇帝震怒之下,拖着病体亲自上朝理事,令锦衣卫当朝执掌廷杖,隔不多日便有大臣被杖毙于廷。 郭桓一案余威未息,如今驸马又涉嫌犯律,以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每日上朝皆不知今日能否安然返回,一时间乌云压顶,惶惶不可终日。 皇太孙伤情反复,仍旧潜心东宫休养。 郡主府总领太监和侍卫统领护主无力,去一年俸禄,杖责五十。孔杏等护卫失职,去俸禄半年,杖责五十。 此时燕王奉旨入京,因驸马一案,被皇帝钦点,督察三法司,会审驸马贩运私茶及买凶刺杀安阳郡主案。 朝廷内外不知何时才能平息的纷乱中,本就门庭冷清的郡主府,如今更加为人遗忘,只剩了杂役奴仆守在府中,等着有人想起时,重新指定他们的去路…… …… …… 叶其安睁开眼时,全然不知外面以她为起点的纷纭动荡,只是看着床栏边小小的、漂亮的脸蛋发呆。 “你醒了?”小女孩老成地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地在她眼前晃晃小手。 叶其安本能地点头。 “醒了?”小女孩又问一遍,“醒了?真的醒了?——那好,我去叫爹爹。”她转过身,朝着房门走,手放在门栓上时,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补充,“爹爹来时,你不许又如同昨天一般再睡着,害得爹爹骂我。知道了吧?” 昨天? 望着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叶其安闭上眼,努力想记起“昨天”的事,结果徒劳无功,睁开眼,楞楞看着天花板。 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疼,她支起身体,翻开衣襟,曾经被宝剑刺入的地方却连个划伤也没有,皮肤光滑一如往常。 原来是假的…… ——可是,那么真实的感觉…… 她心里一阵喜悦,然后又是一阵哀愁,喜悦……哀愁……翻来覆去,心绪再无一刻平定。 有人敲门进来。小女孩朝前端着碗惹人馋虫大动的香粥,看见叶其安追随的眼神,怒:“洗脸!” 洗漱完毕,穿好外袍,端坐在桌边,叶其安才得到了粥碗。 小女孩接过同来的妇人递上的馒头,一个给叶其安,另一个自己捧了,坐在桌子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吴妈,”小女孩对妇人说,“您先回去吧,有我看着她便是。” 看着? 吴妈答应着,忍着笑容离去了。 叶其安咽下嘴里的粥:“雨珠儿,我是犯人吗?” “爹爹吩咐我看住你!”雨珠儿皱眉,“若是你不见了,门主又该生病了!” 叶其安心里一顿,突然间没有了食欲。 “你不乖,惹门主生气!”雨珠儿口齿清晰地谴责着自认为罪大恶极的行为。 “雨珠儿,”原本香甜的粥也变得苦涩难当,叶其安放下了手中的馒头和粥碗,“门主什么时候病了?” “在家里时。”雨珠儿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吐了血,不吃饭,爹爹也吓得不吃饭。爹爹说,是你不听话,自己去玩,门主难过,便生病了。” 家里,应当是指冀山吧。 “是吗?”叶其安点点头,“……你爹爹说得不错,是我不听话,是我害得门主生病。” “你……”雨珠儿放下馒头,跳下凳子,迟疑地走过来,“你怎么哭了?你别哭,我不骂你了,你别哭……你别哭……呜……”小嘴一撇,雨珠儿大大的眼里滚出泪水,跟着哭得好不伤心。“呜呜……你别哭……”她轻轻拽拽叶其安的袖子,“呜呜……你别哭……” “我没哭啊,”叶其安抬头,“是这粥太苦,所以苦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雨珠儿看看粥碗,又看看叶其安。“骗人,呜呜……”她甩开了手,“你骗人!你骗人……”她喊叫着,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推开粥碗,叶其安无力地趴在桌上,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这一趴流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男人牵着雨珠儿的手进了屋。 雨珠儿缩在男人身边用泪迹未干的大眼偷偷看过来。 叶其安直起身,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男人走到她身前,彬彬有礼:“姑娘安好。” 叶其安放下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张俊朗而似曾相识的面孔。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雨珠儿说,叶姑娘病了,在下以为——无事便好。”来人怜爱轻抚雨珠儿头顶,“这孩子,自己生病爱哭,便以为别人流泪也是生病。” 雨珠儿不服气地抬起了头:“上回门主生病也流眼泪来着。” 来人有些吃惊:“不能胡说。” “我没胡说!我看见的!”雨珠儿连连道。 叶其安心里又是一梗。小孩子无心的话语,却好像尖刀一般,狠狠插入她心脏深处翻搅。 来人低声安抚了雨珠儿几句,然后看着叶其安,和声道:“叶姑娘莫怪,雨珠儿不懂事。”顿了一顿,又道,“在下霍洋,赤火堂霍岚是在下兄长。” “霍岚,慕月轩的霍岚?”叶其安忆起曾有一面之缘的无生门暗桩。 “姑娘好记心。正是敝兄。”霍洋微笑,“姑娘此时所在,是韦义庄庄内……” 叶其安眉头蹙起:“韦义庄?” “不错,在下正是韦义庄庄主。数月之前,姑娘曾到过在下婚典,不过那时姑娘被人易了容,因而,恐怕今日尚算初次相见。” 是了。叶其安恍悟,那时被察尔斤挟持,参加所谓“韦义庄庄主”的婚礼,曾经看到的“韦谏”,原来是眼前这人。这样说来,韦义庄庄主其实不是韦谏? 似乎看出叶其安疑惑,霍洋一笑:“江湖传闻,不可尽信。韦义庄主乃是霍洋,却非姓韦。不过——”霍洋再一笑,“如今众人皆知霍某为韦义庄庄主,却不知真正的握有韦义庄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指的是谁,叶其安没有问,因为已从霍洋眼中得到答案。 “门主与韩护法出庄办事,恐怕不能立时返转,姑娘若是嫌闷,在下陪姑娘出去走走?” 叶其安本想拒绝,不经意看到雨珠儿看着自己的一双泪意未干的大眼,便改了主意。 “好。” 出得房门,入眼便是绿意葱葱、花团锦簇的庭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美景目不暇接。不过满目美景之中,横生生插进来一团白花花的巨大蠕动的物体,幸而看来并非实在碍眼—— 眼光下,草地中,小包摊开了四肢,姿势极为嚣张。听到声响,它也不过抬头看一眼,不高不低地叫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倒回去,翻个身,肚皮朝上,尾巴惬意地甩来甩去。雨珠儿端肃地看着小包,半点要过去玩耍的意味也没有,反而在一旁石栏上坐下,乖巧之极。 “驸马都尉欧阳伦纵容属下贩运私茶,且强征地方车辆,又打伤地方官员。”霍洋在身旁娓娓道来,“地方虽有积怨,碍于其地位权势,怒不敢言。临江阁冯掌柜之子冯昭偶然牵涉其中,路见不平,陪同一名告御状之地方小吏前往京城,被驸马府所雇杀手伏击。那小吏身首异处,冯昭却为他人所救,送返临江阁。下手之人许是认定冯昭必死,掉以轻心,不料郡主出面,请了封大夫、少林智空大师出手相救。眼看冯昭若是不死,必然事发,于是驸马府铤而走险,一面设计将临江阁众人陷害入狱,一面暗中收买杀手,对郡主下手,走了一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霸道王棋。幸而,接下刺杀郡主这笔生意的,偏巧乃是门中净水堂。出手相救冯昭的,又是本门柴护法,知晓救下的是临江阁掌柜之子,那时便留了心,不想却扯出这等大事,于是将计就计,才有了后来之事。” 那天从刑部出来,封青已经提到了欧阳伦,正说着要夜探驸马府,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且暗中有那么多人,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搅浑了一池春水。 叶其安呆呆看着不远处池塘中,水波之下,艳丽多彩的鱼儿怡然游动,自由自在。 欧阳伦,娶的正是皇帝极为宠爱的安庆公主,与这样的人为敌,的确是极为鲁莽和冒险的举动。救冯昭,果然还是救对了。 “郡主遇刺,皇帝下令彻查,驸马府之事便再也瞒不住。”霍洋又道,“朝廷现今忙得焦头烂额,近日之内,万万查不到本门头上。韦义庄走的是商道,且能为朝廷送去大笔钱饷[奇+书+网],自然也不在剿灭之列,即便事态变化,也早有应变之策,姑娘大可安心住下。只是姑娘若以原本容貌示人,千万记得莫踏出此园。外院偶有闲杂人等,若叫人见到郡主死而复生,必定惹出许多事端。姑娘见谅。” 叶其安抬手拈住近旁幼枝,在树叶上轻轻摩挲:“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护法吩咐过,若是姑娘醒来,便将事情说与姑娘知晓。” “上次冀山内乱之后,我还以为他或许会受惩罚。” “违犯门规,自然要罚,否则怎能服众?”霍洋转头以要水为由支开雨珠儿,然后压低声音,“韩师兄已盲了一眼。” 叶其安一震,手指被枝上小刺划破:“哎?” “目无尊上,策反造乱,以致引祸入帷帐,按制夺其双目、废去武功。但念在师兄曾为本门立下诸多大功,若论忠心,门中无一人能比,师兄诚心悔过,又有众人求情,门主这才只夺其一目,令受七日切肤之苦,仍旧留在门中。”霍洋语气平静,显是对所述之事视作当然。 “瞎了一眼么……”叶其安垂着头。树枝刺破的手指冒出小小一滴鲜血,红红的附在皮肤上,鲜莹饱满。 韩迁淮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可是,那些曾经鲜活却已消失在冀山上的生命呢?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必须付出沉重到生命的代价……甩甩头,叶其安暗暗苦笑。她又有什么资格,摆出一副裁决者的姿态来? 几乎只剩下肚皮在扇动的小包,冷不丁跳了起来,冲过来在叶其安腿上蹭了蹭,扭身一阵风似的跑远。 望着小包离开的方向,霍洋略一沉吟,释颜:“门主回来了。” 过了不久,树阴遮盖下的小径深处,小包一路当先,坚定有力的步伐,让人已很难想象它只有猫儿大小的时候,偎依在人怀里的情景。那一双湛蓝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少了几分纯真,多了几分深邃和凌厉。 小包的身后,韦谏在前,韩迁淮在后,错开不过半步。两人朝向对方微微侧头,韩迁淮在说,韦谏在听,面容皆是淡定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只不过韦谏的眉宇间更多了一分冷清。 叶其安将身体掩在树木后,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着缓步而来的两人。 从挣开双眼便一直期翼着的东西,突然变得真实,反而令巨大的恐惧和逃避的欲望猛烈侵袭过来。她躲在树后,一边是让自己离开那人视线的软弱,一边却是将那人身影牢牢镌刻在眼里心底的贪念。 近一些,小包加快了速度,毫不迟疑地奔向树阴后的叶其安,在她腿上蹭蹭背,围着她绕了一圈,然后回到之前的草地,重又摊开四肢躺了下来。 小包过来的同时,霍洋快步走了出去,迎向韦谏和韩迁淮,与两人见礼,短暂交谈几句之后,便与韩迁淮一同往来路离开,顺带带走了小心翼翼端着一杯水返回的雨珠儿……然后,只剩下韦谏独自走来。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全世界的声音和色彩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相隔已久的呼吸带来新鲜氧气的同时,叶其安怯懦地往后退步,试图将自己从这个艰难的境地中挽救出来,这时,韦谏来到她身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大脑因为缺氧而混沌一片,皮肤上的触感让浑身的力气,不论是激动的,还是逃避的,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叶其安呆呆看着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将她紧紧握住树枝的手抽开,轻轻拔去钻进皮肤的小刺。 手上的刺痛令她本能地想要逃避,韦谏的手指却移到她脉搏,一屡热息自腕脉深入血肉,沿着经脉在身体里游走。 “胸口可还痛?”韦谏开口,“若是不用内力,恐怕瞒不过封青双眼。所幸,封青此前曾让你服下护住心脉的药物,免去重伤之苦,只是轻伤难免,今后一月之内,需得好好调养,以防留下病根。不过,如今的局面,已远比此前设想好过百倍。”他放开她的手,察看她耳朵上的擦伤,“我从不曾想过能将你毫发无损地带回。” 叶其安缓缓抬头,在泪水涌出眼眶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韦谏眼底的恨意。 “……你恨我……”她喃喃道,话出口时,万般的凄凉。 “怎会不恨?”他一双眼紧紧攥住她,“怎会不恨!恨到将你杀了也无法解脱!因此要你好好活着,既然我已身处地狱,便拉你同行!若是我已得解脱,便留你独自在这世上百倍煎熬!!……上天有眼,好教我知晓如何才能将你放下……”话音渐低,他垂下头,双手紧握成拳靠在身体两侧。 叶其安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抓住他衣襟,却被他迅急抬手按住,紧贴在胸口。他另一只手在她额头揽起一缕白发,视线顺着自指尖滑落的白发缓缓而下。 “……只怪那时,为何以为放你离开便是对你好?若能一直陪伴左右,又怎会令你受苦至此……”他慢慢靠向她,将头埋在她颈间,就像在山谷中那个月夜,几不可闻地叹气,“……如今只等你一句话,安阳郡主已死,叶其安已死,从今之后,你我远避塞外,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处所安家落户,再不理会此间杂事。若是你不愿,我便即刻将你送返郡主府,从此陌路,永不相见。” 那夜封青曾问“要杀郡主,悄无声息暗杀岂不更好?为何这么劳师费力,巴不得天下皆知?”,此刻答案便在眼前。 让“叶其安”从这世上消失,还她自由,令她解脱,这便是韦谏的意图。 叶其安闭上眼,仿佛已看见风吹草低、牧马欢歌的景象。 若是真能得到自由,那便足以抵消长久以来的纠缠纷纭。 若是真能解脱…… “家”么?将近一年来,她如同用尽一生的期盼,去寻求的一个字…… “……好。”她点头,“我随你去……” 韦谏一震,随即放松了身体,靠在她身上,好似再也没有力气站稳。 第六十五章肥皂泡 “……从此之后,你我远避塞外,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处所安家落户,再不理会此间杂事……” 一句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回荡,每重复一次,便带来多一分的快活,每重复一次,便让羞涩的甜蜜涌上心口…… “……你这般笑,如同个傻子一般。”小女孩雨珠儿终于不满地控诉,“爹爹说过,女子应当笑不露齿,温柔端庄。” “是吗?”叶其安呵呵笑一声,慵懒地翻个身,抱住软榻另一边的小包,将头埋进了小包颈中的软毛,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我也觉得我好像傻掉了,呵呵……”抬眼望着白色干净的墙壁,却像看着美丽的画卷,不知不觉,熟悉的字句轻吐而出,“天苍苍,野茫茫,风吹……” “‘刺勒歌’。”雨珠儿腰背挺直地坐在桌前,“爹爹也教过我的。” “是吗?让我听听。” “刺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古老苍凉的民歌,在纯净悦耳的童音描绘下,更有着说不出的气息慢慢在四周回荡。叶其安舒服地闭上眼,静静聆听着轻灵干净的声音在耳旁回响。 “……雨珠儿,你去过塞外吗?见过草原吗?” “不曾去过。”雨珠儿摇头,“不过我原本要随红蔻姐姐一同去的。” “红蔻?”叶其安慢慢坐直了身体,因为许久不曾听过的这个名字,“她去了塞外?何时去的?” “爹爹带我来京城之前。爹爹说,若是我想念红蔻姐姐,便只能去塞外见她,她却不能回家看我了。” 叶其安突然有些嫉妒:“雨珠儿喜欢红蔻姐姐还是喜欢我?” “红蔻姐姐。”雨珠儿毫不迟疑,“你既笨既傻,又不听话,也不及红蔻姐姐美丽。若是我长大了,便要如红蔻姐姐一般。”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着红蔻去塞外,却总是呆在我这里?” “嗯——你什么也不会,还常常生病受伤,我得留下照顾你。” 叶其安呆了一呆,起身捧住雨珠儿小脸,狠狠亲了一口:“雨珠儿明明是喜欢我的!” “咦——”雨珠儿惊叫着跳起来,使劲在脸上搓,表情变了又变,跺跺脚,“谁喜欢你了?谁喜欢你了……” “好了,好了,不喜欢,不喜欢。”叶其安翻身卧倒在软榻上,重又抱着小包,“唔,好无聊哪……雨珠儿,唱首歌儿听吧?” 雨珠儿仍旧捂着脸,撇撇嘴:“我要念书去了。”转身朝外走去,踏出门槛时,顿了一顿,“我不爱唱歌,换作念诗好不好?” “唔,好吧。”叶其安故作不在意地回答,听着小女孩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笑容更加抑制不住。 时间慢慢过去,叶其安懒懒躺着,不想起身。近一年来,难得能够这样全然放松、无牵无挂。不需要去作出选择,也不需要去承担选择之后的结果。 所谓的幸福,或许也不过如此吧。 半梦半醒之间,熟睡的小包突然动一动,喉咙里轻轻哼了两声。 软榻有重物落下的感觉,然后,有人用温和的手指将她散落在额上面颊的发丝轻轻拨开。 叶其安没有睁眼,唇角却已扬起:“不是要傍晚才回来?” “我将你吵醒了?” “我没睡着。”叶其安仍旧闭着眼,挪动身体,朝着熟悉的清新气息靠过去,钻进韦谏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只是觉得这样躺着很舒服。” “……我知你烦闷。”韦谏在她发上轻抚,“再容我两日,待诸事齐备,便即上路,远远避开此间是非。” “我不闷。”叶其安轻轻摇头,“我爱极了无所事事的感觉,何况还有小包和雨珠儿陪着,怎么会闷?” 韦谏的手上动作一滞。 叶其安睁开眼,抬起了头:“怎么了?” 韦谏望进她眼底:“若是让你舍弃小包,可有此可能?” “咦?”叶其安慢慢坐直了身体,虽然有疑问,仍是郑重回答,“小包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在我心里,就好像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和它分开。但是,它始终是属于山林的,若哪天,它已不能适应与人一同生活,我便放它自由。” “……你不问我为何有此一问?” “……我有些猜到了。”叶其安侧头看着一旁熟睡的小包,“远行路上,若是带着小包,的确显眼,太容易暴露身份。” “是。你我可以易容,但小包——”韦谏视线紧紧尾随着叶其安,“身躯太过庞大,无法遮掩。不过,你放心,我自会想出法子,不让你与它分开。” “嗯。”叶其安点头,内心深处没来由地,有了到韦义庄之后的首次强烈不安。 “你只管放心!”韦谏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声音低沉而极其有力。 叶其安回头看他,看到他蹙在一起的眉头,看他坚毅而清冷的面容—— “韦谏,对不起……” 握着她的手骤然加重了力度,疼痛感袭来之前,力度已然消失,韦谏注视着她的眼里平添了一抹令人心痛的不安。 “为何道歉?”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 叶其安哀伤低头:“如果没有我,你大概不需要过得这样狼狈……可是,明知如此,我却偏偏还想要呆在你身边……怎么办才好……” 韦谏却好似卸下重负,一扯唇角:“我当你又要说甚么分别……” 叶其安心脏一搅,泪意涌上来又生生克制:“我不会再离开。” 韦谏一怔,抬头迎上她视线,眼底渐渐浮起浓浓雾霭。他抬手轻抚她耳鬓,修长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然后低头,轻触她双唇。 压抑许久的情感泄闸而出,分不出是谁的气息在两人唇间流动,分不出是谁的喉咙深处迷离的叹息呻吟…… 叶其安却突然勉力推开他,喘息着,眼神迷离地望着那张越发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你……”开口惊觉声音的沙哑,她猛然住口,垂头屏息,再抬头时,刻意地躲闪着对方的视线,仿佛这样才能保持说话的能力,“红蔻……去了塞外么……” “嗯?”韦谏的声音在她颈中响起,低沉而令人心动。 “红蔻她……”她心慌意乱地补充,到最后,却已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时,一直熟睡于旁的小包忽然抬起了头,迷蒙着睡眼望了望窗外。 韦谏埋头在叶其安颈中,幽然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眼底渐渐回复清明,微侧头,稍稍提高了声音:“让他们在庄外等候,我即刻便来。” “你还要出去?”叶其安心跳未稳,急急问道。 “是。”韦谏点头,复又埋首在她肩上,片刻,毅然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我要出城去,最迟明日清晨返回,你记得服药。” 叶其安答应着,望着他的身影很快从视线中消失。 被搅了几次瞌睡,小包不耐烦地伸着懒腰从榻上下地,凑到为它备好的水盆边喝一阵水,靠在门框上蹭了蹭背,甩着长尾往外溜达出去,剩了叶其安呆呆坐在榻上,方才的不安从心底蔓延,渐渐浮现在脸上。 ………… ………… 第二天清晨,韦谏并未如约而返。第三天、第四天……五天,整整五天,韦谏的身影都不曾在园内出现。 韦义庄一应如常。 雨珠儿仍旧板着块小脸出出进进,俨然以监护人的身份自居,管这管那。不常见到的霍洋仍旧春风般笑意盈盈,礼数周到,客气而不疏离。面对她的疑问,他总是淡淡回答一切如常,要他安心。 但如何能安得下心来? 住在韦义庄深处的这个院落,明明听得到庄内人们说话的声音,却偏偏像是与世隔绝,叶其安能够见到的不过是霍洋、雨珠儿、吴妈三人,而这三人,或是不说,或是不知,都没有能够带来有价值的消息。到后来,甚至连霍洋竟也再见不到。叶其安几次想要出庄查看,又想起霍洋的提醒,害怕自己擅意的举动带来更不堪的结果,只能闷坐房中。这样的局面下,她心里的不安和恐慌与日俱增,渐渐不能遏止,临近溃泄边缘。 终于,第六天,韩迁淮跨进了这座冷清的院落。 不过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 “出什么事了?”叶其安猛然起身迎向韩迁淮,顾不得自己的样子已将跟随父亲进门、满脸满眼欢悦的雨珠儿吓倒。 韩迁淮拍拍女儿的头,让她自己去玩耍,这才迎上了叶其安的视线。他斯文的脸上,神色祥和,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左眼变得有些浑浊,没有了常人眼睛的自然明亮。 “姑娘莫急,”他和声道,仿佛又是冀山上初时相见的斯文书生,“门主一切安好。” 听到最想听到的一句话,紧绷着的弦终于开始松懈下来,叶其安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 “既然没事,为何迟迟不归?” “遇上了些麻烦。门主怕姑娘忧心,特意令属下赶回报信,请姑娘安心。” 听到“麻烦”一词,叶其安的神经再次绷了起来:“什么事?” “那位禁军的总教头,借口曾与门主相约比武,不肯离去,门主不得已和他周旋,便耽搁了归程。” “察尔斤?”叶其安坐到桌边,怔怔看着脚尖,想起那天遇袭之前在街上繁华处看到察尔斤的神秘行径,一时走了神。 “姑娘,”韩迁淮却又点醒她,“门主虽不在,事情却不能耽搁,属下回来还有任务,姑娘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便要上路了。” 叶其安一愣,抬头看着他,不发一语。 韩迁淮一笑,笑意中带着诚恳:“姑娘所虑,迁淮知晓。门主特地要迁淮带来信物。”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放在叶其安身旁的桌面上。 那东西乌沉沉的,样子丑陋,凸出的表面已经磨去原来的颜色,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叶其安很快认出这东西,心绪一阵激越,几乎克制不住。 “门主还有一句话:你可还要开农家乐?”说这话的时候,韩迁淮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门主让自己带这句话的意思。 叶其安却立刻懂了,眼望着桌面那个用旧的火折。若是没有它,那一月的山谷生活,恐怕是吃不到熟食了。农家乐……现在已经有了开农家乐的实力,却再也没有安安逸逸去开个农家乐当老板的运气。 “姑娘,迁淮如今是友非敌,不敢再有期满。”韩迁淮道:“此前是在下错了,错得极是离谱。若能弥补万一,便是赴汤蹈火,决不推辞。”他望向窗外,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那时韩某殚精竭虑,策动门众软禁门主,诱杀叶姑娘,自以为是匡扶门庭,不想适得其反,以致本门陷入尴尬境地,悔之晚矣。不过经此一役,好似浴火重生,许多往日想不明白的事,如今已豁然开朗。师弟他,举重若轻,将众人费尽心力之事,当成指尖玩物,偏偏将权位,将男儿大业弃如敝履,以往我必怒其不争、怨上天不公,今日想来,不甘心又如何?人生百年,鸿图霸业,亦不过黄粱一梦,梦醒之后,又剩得下些什么……” “韩先生,”叶其安摇摇头,淡淡道,“你不用再说。” 那个火折还有农家乐,若不是韦谏亲※※待,旁人又怎么会知晓。 “既如此,还请姑娘准备,明日清晨便动身。不过小包需由另一路走……” “韩先生,”叶其安复又低头盯着地面,“站在对面的,不是江湖门派或富贾大商。这件事……真能够成功么?” “姑娘,”韩迁淮却没有直接回答,“官商互利,自古有之。韦义庄,又岂是寻常商户,八年前,韦义庄本庄被一夜大火焚毁,正是有人看中其财力与四方盘根错节的关系。若非如此,如今的韦义庄又怎可能短短数月间崛起——自然,更加之无生门隐在其后,官府、商贾、武力,门主手中的力量,姑娘莫要小看。” “可是,再强大,对面的,却是一个国家啊,其间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我更加不敢小看!”叶其安惘然,“你说,这件事情,会有多少人死去?” “若要与朝廷明争明斗,自然毫无胜算,不过,天下之大,总有朝廷无法监查之处。姑娘宽心,门主之令,门中上下,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能安然送姑娘脱离尴尬境地,寻一方天地自在生活。” “赴汤蹈火……”叶其安苦涩一笑,“封青知道韦谏和韦义庄的关系,不怕牵连了韦义庄上下么?” 韩迁淮一笑:“姑娘高估了朝廷对一个没有家势后台的郡主的关心。安阳郡主既已死了,该罚的罚了,该杀的杀了,便不会再纠缠于此事。况且,眼看着,朝廷恐怕要对漠北用兵,京都之内,还是需稳定民心才好。姑娘,安心,属下还有事要布置,先告辞了。” 韩迁淮离开的同时,在院中闲逛的小包踏进门来,挨在叶其安身边坐下。 “你听到了么?”叶其安抚摸着它头顶的月牙。 “……” “……你说,我这样做,真的可以么……” …………………… 第六十六章收线的风筝 清晨,城门还未开启,门前渐渐排起了队伍,等着开门后出城。 城门上下有巡防的兵卒,冷冰冰的眼依循着日常的习惯,监视着门边等候着的人们。 时间还早,但夏天的气息很浓烈,人群聚居的地方,温度自然更高,于是,空气的质量变得不是太好。一些赶早准备出城游玩的富人,都将自己的车轿、随从与背箩拉马挑担的寻常人远远隔了开来,而背箩拉马挑担的下层人们,也自觉地排到了属于自己阶层的队伍中。 这一切,每天都在发生,都是自然而寻常的,没有人会去想有什么不合理,所以,当城门开到一半,城内官道上疾驰而来的一队人马,才显得那么突兀和惊人。 远远的,骑士们身上的制服所代表的含义,便让城门边等候的人们面有惧色,同时,有钱人和穷人队列之间的界线突然间就显得不再重要,人们纷纷往道路两旁躲避,躲避着一身不同于寻常官差的制服、气势暗藏的十来人骑队。 这样的制服,是锦衣卫的制服。这些人所代表的,不是任何一个官府机构,他们所代表的,恰恰是皇帝自己。城门守军的军官早早自门楼下到门前迎接,对前来的锦衣卫保持着明显的惧畏感。双方简单交接了几句,便有兵卒上前朝着等候出城的人们喊话,要众人准备好相应文书、打开行李,准备接受检查。 传闻皇太孙殿下遇刺之后,四方城门加强了戒备,对来往的人员检查也严密了许多, 即便心有埋怨,不过没有人敢在锦衣卫面前表露出来,于是,在锦衣卫锋芒般目光的监督下,兵卒们开始查阅个人的文书、检查行李。 那些所谓的富人也不例外,在武力的强大威慑下,只能从舒适的车轿中下来,站在一旁等待着检查。 按照兵卫的说法,这是在防范一个最近在城中犯了好几起大案的江洋大盗,然而,一旁锦衣卫们高深莫测的目光,不由得令其中一些消息灵敏的人联想到了数日前传得纷纷扬扬的郡主遇刺案。 检查进行得认真而平静,在锦衣卫监督下,城门口的兵卒们,也藏起了平日间的骄横,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辰到了,城门照常伴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而开,兵卒们分作两批,一些仍旧留下检查出城的人,另一些在城门外设了隔离带,检视着入城的百姓。 “行了!”一名士兵朝身边的脚夫样的男人挥挥手,让他出城,然后看向排在后面的人。 后面的是位年轻的富家公子,因为被迫从马车下到满是尘土的地面而眼露不满。然而城门口若只是这些普通兵卒倒也罢了,偏偏一旁多了几个令人胆寒的锦衣卫,富家公子也敢怒不敢言,乖乖让老仆准备东西让人检查。 老仆人倒是应对有方,甚至还借着身体的掩护,想要给士兵塞上张银票。只是那士兵倒也清醒,知道锦衣卫的眼神尖得很,不敢在人家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一边肉痛眼看到手的银子眼睁睁飞走,一边摆手富家公子放行。 富家公子很轻地在鼻中哼了一声,转身准备上车,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却走上前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先前检查富家公子的士兵连忙退开,对锦衣卫接下来的行动不敢有任何疑问。 那名锦衣卫校尉冷着脸,双眼微眯,一丝疑点都不放过地在富家公子身上打量,随后抬手又在富家公子全身搜了一遍,大概手上用了劲,那公子脸色煞白,吃痛低叫出声。老仆人吓坏了,又不敢上前劝阻,急得全身发抖。幸而,那锦衣卫校尉很快住手,冷哼一声,折身走到富家公子所乘的马车前。马车夫也已接受过检查,此刻站在车旁,眼看锦衣卫校尉朝马车走来,吓得连忙退开几步。锦衣卫校尉拔出腰上佩刀,突然朝着车箱猛然砍刺数下,然后扔下狼藉不堪的马车,站开来,点了点头:“走!” 富家公子又痛又急又怒,几次想要大骂待我回去禀了某某大人之类的话,偏偏对方是锦衣卫,连朝廷大员都忌惮三分的锦衣卫,自家那个普通京官亲戚又能如何,只能在老仆搀扶之下,上了马车,往城外去了。 上面这一幕,看在出入城门众人眼中,人人都是一脸惧色,一时间,城门楼上下更加安静,除去兵卒们的喝喊声,竟是连多余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下一个!”那士兵眼见那名锦衣卫校尉不走开也不说话,只得仍旧上前,召唤排在后面的人,“下一个……”连接三声,却不见后面那人上前,士兵奇怪抬头看去,只见后面那个容貌普通,身材不高的年轻人,正仰头看着城门旁高墙,看得发呆,显然连刚才那一幕惹得众人惊惧的场面也没能惊动他。 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好奇心暂时淡化了怒气,士兵顺着那年轻人的眼光往城墙上看去。 不就是几张告示么?一张说的是驸马都尉触犯茶法,已押在大牢候审;一张说的是早前在京城中名极一时的临江阁数人牵涉安阳郡主遇刺一案,已定罪于秋后问斩;一张说的是朝廷抓住了谋刺郡主的五狼寨余党,陆韩谏…… 通常情况下,会是什么样的人对这些告示看得到了两耳不闻身外事的地步呢? 士兵的眼中渐渐有了疑色,却眼尖地看到一旁的锦衣卫有人拿出了纸卷打开,对着那年轻人上下打量。身旁这个锦衣卫校尉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年轻人的脸。然而,打量了半天,盯了半天,仍不见锦衣卫有什么动作,士兵又觉得好像是自己多心了,便提高声音再喊了一次。 那年轻人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因为喊声,而是因为他身旁那个眉目与他极为相似的小女孩害怕地伸手扯动了他的袖子。 “哥?”小女孩轻声唤,一脸的恐惧表情,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年轻人转回头来,眼神茫然。旁边有好心的,看着这样子,不由在心里嘀咕,这年轻人痴痴傻傻的,家里怎么放心让他带着妹子出门? “哥哥,”小女孩又唤了一声。 “哦。”年轻人应着,声音也很平凡,他走上前来,一边等着士兵检查,一边问那士兵,“军爷,那告示上的事情可是真的?” 锦衣卫的眼神飘了过来。士兵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年轻人却似乎全然无察,死脑筋地又问了一遍:“那些事可是真的?” 几名锦衣卫校尉开始挪动脚步。 “哥~~”小女孩已经快吓得哭出来,用力拽紧了兄长的手。 年轻人低头看了妹妹一眼,眼神黯了黯,叹口气:“秀芽,哥哥应承过你若是赚足了钱,便带你去临江阁好好吃一顿,听说那儿的药膳极好,能强身健体,不料却已吃不到了……”语气哀怜,倒令人同情。 这样一说,众人听着话中凄楚,方才的怀疑便打消了。 那锦衣卫校尉上前来,仔细搜查一番,最后摆摆手,放了行。 年轻人牵着妹妹走出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叫了声:“站住!”年轻人站住脚步,慢慢转回了身,只见锦衣卫中服侍又与其余人有所差异的一个中年男子大步朝着自己走来。年轻人怔怔看着那人握在腰间刀柄上、筋骨分明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妹妹的手腕。 中年人走到跟前,直至看着年轻人,最终开口,却是一句:“若是爱惜自家妹子,方才那些话,今后便不要再说。” “方才那些话”,自然指的是年轻人问的布告上的事是否属实的话。中年人临离去前,看了一眼小女孩,眼底露出几分怜惜,继而恢复冷硬。 半响,年轻人似乎才醒悟过来,连声道谢,拉着妹妹转身往城外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城外管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增多。年轻人拉着妹妹,一直朝前走着,步伐越来越快。后来索性将妹妹负在背上,疾步奔向前方。小女孩仿佛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抿紧了小嘴,不吭一声。 几百米之外,一处僻静的转角,那辆曾经被锦衣卫校尉用钢刀坎刺过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那富家公子负手立于路边,哪里还有方才那副懦弱的样子。 年轻人直直朝着马车走去,任由那公子接去了背上的小女孩,只是看着那马车夫,冷声问道:“他到底在哪里?别跟我说那是朝廷骗人的伎俩!你们准备瞒我到何时?” “这是他的命令。”车夫迎着他逼人的眼光,叹口气:“若不瞒着你,你怎会答应离开?你若不离开,我又如何向他交待?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行上路,救人之事,兄弟们已经在谋划。” “……有几成把握?” “我等自会竭尽所能……” “他也说过会尽所能,如今呢?”年轻人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神色有了几分狰狞。 一旁富家公子臂中的小女孩终于因为害怕小声地啜泣起来。 年轻人神情一滞,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我要回去!” “不行!”那富家公子立刻开口阻止,“弟兄们辛苦谋划,便是将你带出城。如今回去,那此前辛苦经营,岂不是付之流水?” “要救他,只有这个方法。”年轻人决然道,“救不了,也要死在一起。” 车夫静静望着他,终于,点头:“好,我与你一同回去。” “不!”年轻人断然摇头,“这件事因我而起,便由我去了断。你们仍是按计划好的远远离开,以后赡老扶幼,别再返回中原——若你们想要强行把我带走,我也会迟早找到机会逃走。”他看了一眼仍在哭泣的小女孩,“好好读书,以后我还要来听你念诗。”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富家公子放下小女孩,便要跟上,马夫抬手阻止。 “暗中保护。若是……还须缓图之……” ……………… 城门处,出入城门的检查仍在持续,路边已多了几个被锦衣卫揪出来的可疑人,在刀剑威吓下,跪在一旁,不住地喊冤。 这时,入城的队伍突然有些混乱,却是一个年轻人正不顾士兵威吓,硬是要往城中挤进来。嘈杂声立刻惊动锦衣卫,几名番子抽出腰间钢刀,抬步走了过去,将旁人驱赶开,那年轻人就这样暴露在兵卫门的刀剑包围中。 “是你?”锦衣卫中,那位服饰不同的中年人上前,眼中疑色满布,“为何去而复返?你那妹子呢?” 年轻人喘着气,看看天色,估摸着同伴们已有足够时间远避,轻声开口:“秦将军,你不在陛下身边轮值,却来守大门,真的是要抓盗贼么?” 中年人一惊,握紧腰间刀柄,迅速凝聚全身真气。 那年轻人不管不顾,又说:“秦将军,你女儿的病,自然不是临江阁的药膳治好的。” 中年人脸色骤变。他的幼女年前生了一场怪病,眼看无治。他中年得女,自然十分怜惜女儿,便带着女儿四处游玩,吃遍了城中最好的饭庄,只为女儿短暂的生命不留遗憾。不料,以为无治之症,却在临江阁吃过几回药膳后,渐渐康复。他觉得蹊跷,暗中调查了一番,直到临江阁那位老板亲口告诉他,因为看他爱女之心难得,才请人暗中为他女儿诊治,特别配了药,混在饭前赠送的蜜汁中服用。 他身为锦衣卫,自然知道临江阁这位老板的身份。 正因为这层关系,因此方才听那年轻人与妹子的对话,才令他生出几分感触,才让他明知那年轻人有疑,仍是放他离开了。 那年轻人不急不缓地说:“那时我曾说过大恩不言谢之类的大话,现在却要赖皮了。能不能看在你女儿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中年人心里早已泛起惊涛骇浪,想着,若是猜得不错,以面前这人的身份,今日自己一时心软险些铸成大错,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他强自镇定,止住了要上前拿人的属下:“你——你说。” 年轻人轻轻吐了一口气:“烦请去宫里报声信,就说叶其安在这里。” 第六十七章命运的车轮 “回来便好。”皇帝对着跪在面前的叶其安说,语气淡淡,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郡主不曾遇刺,也不曾消失了十数天。 坐在皇帝身旁一侧的皇太孙,同样也静静地,望着眼前脸上易容尽去,身上却还穿着那身普通男性衣物的叶其安。 在得到锦衣卫的消息之后,皇宫里的这些主人,竟是连等她去换洗的耐心也没有,一道急令,调遣五百锦衣卫将她送往宫中,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似乎有些疲惫,皇帝不愿多说什么,吩咐太孙身边服侍的大太监李鸿护送太孙返回东宫,便在张德海的搀扶下往内室而去。 皇太孙手轻捂着伤处,皱眉由李鸿扶着,一步步往门走去,快要出门时,丢来了一句:“随寡人回宫。” 叶其安呆呆跪着,直到门外小太监进门将她扶起离开。 东宫门前,侍卫赵哲和小太监孙善跪在宫门一侧,皇太孙下了软轿,一行人径直进了宫门。叶其安慢慢跟在后面,经过赵哲、孙善面前的时候,停了一停,轻声道:“抱歉了……” 在正殿安坐之后,皇太孙勉强喝下了太监李鸿递上汤药,这才看向叶其安。 “不用跪着了,起来罢。”皇太孙的声音不高,似乎还有些中气不足。李鸿脸有忧色,找机会给叶其安递了个眼神,意思显然是让叶其安别与太孙对立。 能够做到东宫的首领太监,李鸿自然精于察言观色,想必看得出,叶其安表面沉默的背后,潜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但他不敢有更多的行动,只能领了帮手的小太监们出门去候在殿外。 太监们一离开,殿内顿时静寂无声,然而,叶其安却能感受到,数米之外安坐的皇太孙那激昂的怒火,夹藏在令人无法躲避的视线里,一波一波地侵袭过来,使得本来就清冷的殿内,更加寒气逼人。 “你好大的胆子!”皇太孙终于开口,话语中,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你们,好大的胆子!当真以为,自上回冀山一事,寡人仍会放任无生门肆意妄为么?他一个小小江湖门派,屡次妄图于朝廷作对,天子脚下,动用火炮、公然与禁军相抗,好得很,好得很!真真是不把我大明律令放在眼中了。寡人本该早早将之剿灭!一味纵容,才会有今日之事!寡人只是没有料到,叶其安,若没有城门口两张告示,恐怕你是断断不会折返罢?寡人在你心里,当真如同蛇蝎、避之不及么!叶其安!你那胸膛里,当真是没有心的么——!” 皇太孙猛然停住,冷笑两声,又道:“如今你自愿折返,摆出这副模样,不外是为救临江阁众人性命,救那无生门主的性命了?临江阁之事,本就是引你现身的局,郡主入宫之前,寡人已下了赦令。至于无生门门众,朝廷动了羽林右卫,又折损数十名内廷高手,才将那姓韦的逆贼擒住,寡人是断断不会纵虎归山——” “你杀了他,我也不会独活。”叶其安抬起了头,淡淡开口。 空气突然间紧张了几分,沉寂片刻,皇太孙也一样淡淡开口:“你再说一次。” 叶其安平静看着前方端坐的皇太孙:“你杀了他,我也不会独活……” 一个瓷碗应声粉碎在叶其安脚下,茶水溅起,溅湿了她的鞋子。 “叶其安,”皇太孙一步步地朝她走来,“你果然,是无心的……你当真以为,寡人不舍得杀你么?” 叶其安望着皇太孙愈加苍白的脸色,突然觉得一阵脆弱不堪。她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地下跪去。 “不许跪!”皇太孙怒吼,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臂,“你当真以为,寡人不会杀你么……来人!” 李鸿出声应着,奔进来,跪在一边。 皇太孙看也不看,将叶其安狠狠甩开,转身走到座前,扶住椅背站立许久,终又开口:“……护送郡主替寡人去瞧瞧那人,瞧清楚了,再来回话!” 李鸿应着,半拉半扶地将叶其安拉出殿外,走出一段,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你不该惹殿下生气。你可知道,那日你遇刺消息传来,殿下数日夜不成眠,牵动了身上的伤,太医们急得都要自己抹脖子了。今日得知你平安回宫,殿下竟是一刻都等不得,硬是不顾伤亲往干清宫迎你,哪知你这时……唉,郡主,只需陪几句软话,这……” “李公公,不用再说。”叶其安苦苦一笑,“许多事,我也不愿……” 李鸿叹口气,亲自带了几名太监,将叶其安交给了东宫侍卫,再由侍卫们直接带往刑部天牢。 狱卒直直地,在森严的防卫中,将叶其安一行人带往了固若金汤的大牢深处。 大牢深处,阴暗的光线中,一处孤零零的牢房,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叶其安便被领到了这个牢房之外。 隔着密集的铁栏杆,牢房内有一抹孤独的背影。 叶其安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异物堵住了,闷得难受。她一步上前,抓住铁栏杆,睁大眼,用尽力气地要看清里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铁栏之后的人幽幽一声叹息—— “你终究还是没有逃开……” 伴着清冷的话音响起的,是清脆的金属声,那人慢慢转回身来。 叶其安几乎是本能地发出惊呼,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霎时绷紧了身体。 眼前的韦谏,施施然,不带烟火气,只是,两条粗粗的铁链,自他垂落肩头的黑发间穿过,又折回,牢牢钉在他身后的墙壁之中。随着他的动作,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听上去,却如同地狱的丧魂曲。 “……怎么会这样……”叶其安紧握着铁栏杆的手忽然间没有了力气,慢慢松开来,整个人也顺着铁栏跌坐在地。 韦谏朝着她走了几步,却在相隔两米的地方停住,一声闷哼,身后的铁链已经绷得笔直。 “怎么会这样……”叶其安喃喃道,靠在铁栏上,泪水奔涌而出。 “叶其安,”铁链响动,韦谏已退回了一步,“我答应过你的事,如今已不能做。你我之间,便到今日罢。” 叶其安抬起头,看着阴影中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已经难过得快要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是了,以前,是我先放弃,是我先将你丢开,你现在自然可以还回来。我们算是扯平了……”她摇摇头,“无论如何,我有些事想先问问你。你的武功——他们怎么抓住你的?” “少林方丈、达摩院首座……”韦谏不带感情地念着,“门中出了奸细。” “奸细是谁?” “出卖我的人已尽数被我杀了。” “是么?”叶其安点点头,“封青?” “当时瞒他,是为令旁人尽信。将你带走后,我便向封兄说明真相。他已连夜带了你那侍女和小和尚回了药王谷。” “……你已被他们抓住,为何还下令让韩迁淮带我离京?”叶其安心里涌起几分怨气,“我一个人,又何必去?” 韦谏没有回答,却传来铁链清脆的几声轻响。 “上次是我错了。”叶其安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述,“这世上的人那么多,我本只该在意一个便够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是死是生,又有什么关系?旁人是死是生,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神,管不了天下苍生……” “叶其安。”韦谏轻轻唤一声。 “什么?” “你……我明白。” “是么?”叶其安微微扬起唇角,“那就好……你等着,若是……那我便与你一同上路。” “……好。” “好。”叶其安扶着铁栏慢慢起身,“以前,我总认为,人能够活着就是好的。现在,我总算能够体会,那时在山谷中你的心情……没有了重要的人在身边,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慢慢朝着外面走去。走出几步,身后牢房中韦谏在轻声吟唱着什么,令她猛然站住脚步。 韦谏在低声吟哦的,正是那首她曾经写在纸笺上的曹雪芹的红豆曲。 原来,那夜,并非她的梦;原来,他果然就在她房中……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她闭一闭眼,苦涩低语:“两个可怜虫……” …… …… 干清宫门外,叶其安一丝不苟地跪在门前,等待着皇帝宣召。 宫门终于缓缓开启,出来的,是张德海。 “郡主,快别跪着了。”老太监满面为难,“皇上说了,若是为那反贼的事,便不会见你。郡主快些起来,小心跪坏了身体。” 听着张德海的话,叶其安只是固执地摇头。张德海无法,只得叹着气返回了宫中。 许久,紧闭的宫门再次打开,却是一位宫装贵妇,在宫女太监的搀扶拥簇下,踉跄出门。宫门在这些人身后沉重闭合。宫装贵妇突又转身,拜倒在门前,用力拍打着大门,一边哭泣,一边哀求:“父皇——饶了他吧!父皇——饶了他吧……” 凄苦的哀哭,却仿佛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宫装贵妇终于绝望,在宫女搀扶下,站起身来,慢慢走开。路过叶其安身旁时,贵妇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走出两步后,停下脚步,回身又看过来,似乎认出了跪在地上、身穿平民服装的人。 “……是你?!”贵妇的神情从哀戚转为狰狞。她双手直直前伸着,朝叶其安扑了过来,“是你这妖女!你这丧门星!若不是因为你,驸马他又怎会被父皇关起来?若不是因为你,父皇他又怎么会狠心要让女儿家破人亡……”她死死抓住叶其安的衣领,尖锐的指间在叶其安颈中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叶其安漠然望着眼前的安庆公主,心里已经没有地方去放对她的同情,只是烦躁和不耐。 “公主,”她明知说出来,对这个就要失去丈夫的女人是残忍的,但仍是忍不住开了口,“不管有没有我,驸马都活不过这个月了。” 安庆公主一震,随即大怒,扬手狠狠打了叶其安一耳光,犹不解恨,第二个耳光又接着落下。 “来人!”安庆公主暴怒之中,起身退开,“替本宫狠狠教训这贱人!” 身侧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眼前的两人,一人是皇帝宠爱的亲女,另一人却是近日极为受宠的郡主,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偏偏干清宫门紧紧闭合,显然里头的人是不打算管这事了。 安庆公主犹在盛怒之中,在父亲那里受的委屈,此刻都化作了愤怒,要朝着叶其安尽数发泄出去,眼看身旁的下人们面有惧色,更是癫狂,不断嘶声喝斥。有两个太监抵不住,只得试探着上前。 叶其安身边的侍卫不敢拦阻安庆公主,对宫女太监却丝毫不手软。几声惨呼之后,这两个太监跌倒在地,不断翻滚。另外的宫女太监哪里还敢上前。 “反了!反了!”安庆公主怒声喝斥,“与本宫作对,你们不想活了?本宫定去请父皇下旨,将你等满门抄斩!!你们不敢打是么?那本宫不会打么?”说着,急步上前,扬手便朝着叶其安挥下。 “安庆住手!”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安庆公主听而未闻,落下的手一刻不停,重重打在叶其安脸上,紧接着,第二掌又要落下,出声阻拦的人赶到,出手将安庆公主拉开。 “安庆!你这般撒泼,成何体统?惊扰了父皇,如何是好?”站在安庆身旁的人,气度超凡,眉目俊朗,一身王者风范,摄目惊心。 “四哥!”安庆公主满腔的怒火,又化作了无尽的委屈,攀住来人的手臂,哀哀哭泣起来。 “罢了,你先回去。驸马之事,待我再去与父皇求情。”几番规劝,终于令安庆公主点头答应。待公主一行远去后,来人看向了仍旧跪在地上,脸上红肿了一片的叶其安,“郡主,咱们又见面了。” “王爷。”叶其安垂首而应。 “唔。”燕王点头,眼光移到她脸上红肿,“安庆如今心神不安,下手重了些,你莫怪她。” “我不怪她。” “这便好。”燕王说着,抬步朝干清宫门而去,走出两步,又道,“你若要救那人,却不该跪在这里。” 宫门打开,张德海出来,将燕王迎入宫中。 不该跪在这里…… 叶其安抬头,久久望着天空,终于深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一旁的宫女连忙过来,扶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郡主,”一名侍卫上前,小声道,“去东宫吧。” “好。”叶其安点点头。 第六十八章夏天的雪 换上了郡主该穿的宫装,太医来替她处理的脸上的红肿和颈中的伤痕,叶其安坐在东宫偏殿,静静等候着皇太孙召见,但直到日沉月升,也没有等到皇太孙一字半句。 其间,李鸿曾领人送来洗漱的清水和早点,顺便又劝了几句。 “……殿下说了,君主便在这儿住着,何时想通了,便何时出去。”李鸿算是传达了皇太孙的决定,似乎因为叶其安的不识好歹而有些着恼,顿顿足,拂袖去了。 临近傍晚时,燕王也来了,送了叶其安一瓶密药,说是自一个战败的蒙古贵族的密阁中搜出的好东西,对外伤极有疗效,算是替安庆公主那几耳光赔礼。 燕王似乎对于说客身份不很在意,恍有双瞳的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叶其安,扔下了一句:“本王与你,还有未赴之约,郡主可要保重。” …… …… 天色暗下来,有小太监进殿来,点燃了四处的灯火。 灯影幢幢中,叶其安独自坐在榻上,眼光平直,没有目的地落在某处。 按照这个时代的计时方法,现在仍旧是五月,闰五月。气温仍旧很高,即便入夜,殿外自门框窗栏钻进来的风也是暖的,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带着一丝闷躁。 被老天爷莫名其妙地丢到这个地方,已经九个月了。九个月的时间,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而叶其安,却在这九个月里经历和感受了此前十几年的生命中从不曾有过的东西。 从第一次在密林中与同自己相隔六百年的人群相遇,九个月来的点点滴滴逐一在叶其安眼前回现。 密林中,若同神降的皇太孙……嗷嗷护母的蓝眼白虎……质朴而无奈挣扎于残酷现实中的小山子一家……忠诚无畏的侍卫和俏丽坚毅的宫女……开封城中的官与民……肆意行走在江湖的武者……皇宫中尊贵而临然人上的主人们…… 还有,全然没有医者自觉,却极为投缘,兄长一般护着她的封青…… 记忆的车轮缓缓转动,退到更遥远的过去…… 幼年时,已经忘了是几岁,那一夜,电闪雷鸣,恍若将天空撕裂成碎片的闪电,没有规则地,时时将蒙着窗帘的卧室照亮如白昼。母亲害怕她受到惊吓,将她紧紧护在怀中,温柔地、反复地说着安慰的话,因此,直到今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时是否感觉到过害怕,只记得,母亲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安慰…… 又不知是哪一年,父亲带着自己去城郊,路上遇到农民将自家种的果子拿到路边卖。父亲买了新鲜的桃,虽然小心,桃皮上的毛还是钻进了她手心皮肤,父亲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轻轻搓。那么多年之后,她已经忘记了被蜜桃皮上绒毛钻进皮肤有多难受,却还记得,小手在父亲头发上搓动的感觉……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残酷,有时候又那么温柔,流逝了许多,却也沉淀了许多…… 门外侍卫身上的佩刀与盔甲在转身之际碰击,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将叶其安的思绪拉回来—— 对了,还有他—— 他…… 想起他,心就要痛,可是,在痛苦的背面,却是世上任何的东西,都取代不了的甜蜜…… 他………… 叶其安不知道自己的唇角上扬,露出这一生最美丽的笑容……笑容的旁边,是苦涩冷清的泪水…… 不过是九个月的时间,叶其安已不再是叶其安。 不过是九个月的时间,二十岁的叶其安,坐在幽静的宫殿中,如同垂暮的老人,回味着自己的一生。 ………… ………… 门框窗栏钻进来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带了一丝凉意,清雅的,和着庭间青草的味道。 小太监垂着头,开门进来,将他上次进来时点亮的灯火熄灭,又垂着头退了回去。 再过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密集起来,同时伴着熟悉的大太监李鸿公公的低声吩咐。 叶其安看着窗外—— 不知不觉间,原来天已经亮了,已是新的一天到来…… 这一天,又该如何度过…… 殿门再次打开,随风而入的食物香味之后,李鸿领着小太监们送来洗漱的水和早点。 “奴才们给郡主请安。”隔着屏风,李鸿朝里间弯腰行礼。同时,几个宫女转过屏风,准备来服侍郡主更衣洗漱。 “郡主殿下,请更——呀!” “哐啷——” 伴着宫女诧异的惊叫声,是铜盆跌落地上发出的巨大声响。 李鸿的训斥声立刻响起:“不长眼的东西……” 脚步声中,李鸿的训斥声突然断了,似乎有人在他耳边低语,许久,只听得李鸿略微发颤、刻意压制的声音:“……瞧清楚了?” 惶急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李鸿亲自转过了屏风,只不过停留了半秒,他便转身急急离开了。 再过得一会儿,更多人的脚步声响起,迅速地,一齐来到屏风之外。 进入叶其安视线的,却只有外袍还未扣上的皇太孙。 叶其安站起身来,给这位天下第二尊贵的人行礼:“殿下……” 皇太孙初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神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深如古潭的眼底闪过怜惜、哀伤、痛苦……最终这一切,被铺天盖地的怒火所掩埋…… “你……!你……!你……!”连接着三个你字,似乎填满了快要将人撕裂的狂暴。皇太孙突然转身,将殿中所有能够拿起的东西统统砸在了地上。狂乱刺耳的碎裂声中,皇太孙猛然回身,直直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皇太孙抬手指着她,双眼快要燃烧起来,仿佛她是这世界上最最罪恶的人,仿佛她万恶不赦,“你竟然……你竟然……” “其安,”皇太孙痛苦地看着她,走过来,轻轻捧住她的脸,“你为何要……你可知,我对你……其安,为何你就不能……”他低下头,将毫不反抗的她拉进怀里,深深吻住她,在她唇齿间哀诉,“其安……” 忽然间,他又用力推开了她。 “叶其安,你果然是没有心的!”他一步步地退开,“否则,你为何看不到……寡人难道真的比不过那人么……”他忽地转身奔出去,返回时,手中提着铮亮的佩刀,刀锋上,映着皇太孙因怒火而狰狞的面容,“为何你偏偏为了那人……为何要……” 钢刀挥起,银芒掠过。 “你要与他一起死么?”皇太孙将佩刀狠狠甩开,“罢,寡人成全你!” 叶其安眼前飘起一片白色。在这白的如同冬雪一般的景象中,她看着皇太孙骄傲而哀伤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白色的一抹随风缓缓落下,她摊开手掌接住。掌心之中,静静沉睡着一缕断发——雪白的断发。 钢刀斩断了束在她发髻上的玉环,一头长发散落于肩——雪白色的一肩长发。 她抬起头,上前几步,在桌上的明镜中,看到那个披散着一头雪色长发的叶其安。 第六十九章刑台之上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手中断发落地,叶其安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白发,眼中半分泪意也无。她就这么站着,仿佛僵化了的人像。 胸口一阵烦闷,喉头感觉到一丝腥甜,她微微前倾,张口吐出一口热热的血,胸口的烦闷稍减,一股无力感却袭上全身。 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中,已经脆弱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身后再起脚步声,侍卫们压抑着对那一头白发的诧异,谨遵皇太孙命令,将曾经被整个皇宫捧在手心之中的安阳郡主押往了刑部大牢。 皇太孙的谕示:无需审问,三日后午时,与无生门韦谏一同行刑。 牢房的铁栅栏合闭,锁上又大又重的铁锁。 叶其安站在牢房中,看着墙角一铺干草,鼻中填充着牢房独有的潮湿腐败的味道。 狱卒们离开后,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令人心安的声音。 “叶其安?” “嗯?”叶其安走到铁栏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入眼却是冰冷厚重的墙壁和甬道深处的黑暗,但是她知道,在自己视线的尽头,关押着铁索贯肩的韦谏。 将她和韦谏关在一起,至少是关在隔着不远的牢房中,足够令她涌生出对皇太孙的感激。 在她回答之后,甬道尽头的人却没有再开口,只是传来几声压抑的嘶吼和铁链的清脆敲击声。 “可惜,没有将我们关在一起。”叶其安轻轻道,“不过已经很好了,至少能知道你就在身边。即便他们只是为了让我因为恐惧而退缩,或是让你因为不忍而劝阻让我退缩——韦谏,你不会劝我了,对吧?”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韦谏的声音传过来:“是,我不会再劝,要走,便一齐走罢。这世间,并不值得留恋。” 叶其安一笑:“是……韦谏。” “什么?” “……我的头发……全变白了。” “……是么。” “是啊。”叶其安点点头,仿佛对方能够看见这样的动作,“不知道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会不会还是白色?” “……白色便白色罢。”韦谏语气平淡。 “是啊……”她浅浅笑,“我恨透了老天爷将我丢到这个地方来。可是,我仍是感谢他,将你送到我面前……” “……死亦无憾。”韦谏低语。 叶其安闭闭眼,觉得这是两人自相识以来,真正的心意相通了。 “你的肩,痛么?”她侧耳倾听着偶尔响起的铁链的声音。 “不痛。” 怎会不痛?叶其安又是浅笑,转身走到干草铺成的“床”边。 “昨夜睡不着,现在好困。我要好好睡一觉,你陪着我。” “好。”一阵铁链晃动,随即寂静无声。 叶其安躺在干草堆中,合上眼,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数天来,这一觉,难得睡得这样熟。 …… …… 三日后,临近午时。有人来到牢中探监。 访客是燕王。 半个时辰里,隔着铁栏,燕王安坐一旁,捡了些与蒙古人打仗的事说,倒好像是闲来无事,找人听故事来的,只是燕王完全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也不在意听者的反应,所以故事讲得极其乏味,听得叶其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半月前,太孙遇刺,如今刺客抓住了么?” 燕王看她一眼:“我当你全然不将太孙之事放在心里。刺客……自然是要抓的,不过若能一举削弱刺客背后势力,便更加好了。” “唔。”叶其安点点头,“王爷,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有句话想提醒王爷。” 燕王微眯双眼:“你说。” “王爷府中那位马和,将来会在海上成就一番大事业。时机到的时候,还请王爷不要束缚他的手脚,让他能去多远便去多远,去到前人不曾去过的遥远天边……若是那样,后世之人,定会感激王爷的。” 燕王没有说话,静静望着叶其安,许久,站起身来,走到铁栏前,负手而立。 “叶其安,你可知道,本王与你,还有未赴之约。你若便这样死了,不免做了无信小人。” “……若非无路可走,谁会愿意死?”叶其安低头苦笑,“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不敢与对抗不了的力量对抗。” “太孙对你,可谓用心良苦,”燕王终于开始履行说客的职责,“堂堂一国储君,难道便比不上一个无名小贼?” “若能以身份权势来选择,”叶其安抬起眼,“那我更乐意选了王爷。” “大胆!”燕王低喝一声,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叶其安却仿佛未闻:“王爷不用再说。我累了,死亡于我,未尝不是好事。” “你死无妨,难道不顾念你身遭之人么?临江阁上下、郡主府中人……还有你那寸步不离的白虎?” “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为这样死为那样死,总归都是一样。”叶其安摇头,“更何况,此后四年之内,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去,我已经不想理会。” “四年之内?”燕王皱起双眉,隐隐有怒意,“这是何意?” “一个月之后,你们自然就会知道了。”叶其安闭上眼,面满疲累之色。 燕王又惊又疑,面上神色却丝毫不乱,紧紧盯着叶其安双眼:“叶其安!你究竟在说什么?”眼看叶其安并不想再说话,略一沉吟,燕王冷哼一声,拂袖匆匆离去。 过了一会儿,狱卒前来打开牢门。一人上前,在叶其安手腕上锁上重重铁索。那人似乎心有不忍,手上动作不停,却用旁人很难听见的声音,在她耳旁低语:“贵人见谅,这是规矩。” 叶其安点点头,露出安抚的笑容,心中一动,侧头看向甬道一头。重索加身的韦谏,站在十步之外,在狱卒们警戒的目光、刀影环伺下,眼神柔和地望着她。 目光一触,已是千言万语。 …… …… 午时将至,宫城洪武门外,搭建起高高的刑台,台下站满了围观的人群,被如狼似虎的兵士们隔开在几米之外。北面主位上,一个个黑嘴黑脸的朝廷官员按官阶坐在桌后,或主刑、或观刑。一众朝廷官员服饰中,还掺杂了几抹深宫太监的身影。 也许是朝廷官员们谨慎过度的行色影响,也许是刑场本身的气氛所致,围观的人们都尽量克制着,不敢高声说话,却又遏制不住好奇心理而不愿离去,于是,一股诡异的、极其压抑而阴沉的气息,在四周流转不停,更令得刑台上空仿佛笼罩了沉沉压顶的黑云。 午时正,刽子手们亮出了晃眼的钢刀,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寒的光芒。数名失魂落魄的犯人被推上刑台,不用旁人动手,已软倒跪在刽子手身旁。一名官员站起身来,手中展开黄色布帛,高声将所跪犯人罪行一一宣读完毕。主刑官丢出了行刑令牌。 围观众人都把眼光集中在了刑台中央跪着的,那位曾经贵为公主驸马的高不可攀的人,当他早已没有血色、眼神呆滞、涕泪交流的头颅在巨大钢刀挥动下滚落刑台中央后,寂静人群中,贸贸然响起了一声喊。 “好——” 出声的人似乎被场中的静默吓住,喊了半截便连忙住了口。也许那人正暗自忐忑时,周围陆续有人跟着叫出声来,接着,叫好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演变成如雷的欢呼。 深宫中的皇帝,用自己女婿的头颅、用亲生女儿的半生幸福作为代价,向他的子民们展示出治吏、治贪的决心,赢得了百姓的诚服,赢得了身前身后名。 刑台上的尸首很快被清理掉,眼看着似乎行刑已毕,有看客就要准备离开,这时,刑台上又推上两个人来。一人发色如墨、袍色如墨,容颜清俊无匹,只是目光冷淡疏离,难以亲近,而双肩有二指粗细的铁链生生穿过,握在身后武士手中,举步之间,铁链声声作响,更令人看得胆战心惊。 而另一人,华贵的服饰稍显凌乱,眉目虽然年轻,偏偏一头雪也似的长发,无声飘飞于风中,映衬着午间阳光,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两人虽然被武士们隔开两臂之远,眼神却时时纠葛在一起。明明立足于刑台之上,脚下还有别人留下的鲜血痕迹,四周有刀剑环伺,两人眼中身上,却看不出本该有的恐惧和不安,只是一派平淡,好似早将身周人事置之度外。 没有行刑官上前宣读罪状,围观的人群感觉到了什么异常,先前的鼓噪渐渐停息,众人茫然四顾,互相以眼神相询,讶异着的事情的进展…… …… 肩头有人从后方施压,叶其安被动跪坐于地,望着前方不远处地面上的血迹,虚弱地扯动唇角,心里突然涌起某种非常荒谬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不过是出戏里的角色,现在只是到了谢幕的时刻。 视线里,韦谏突然侧过了头,朝着台下,嘴唇动了一动。 叶其安看得清楚。 “滚。” 他说。 台下都是些陌生的脸孔,然而,就在不留意间,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人群中,韩迁淮来了,霍洋来了,柴秀也来了,各自据于不起眼的一角,不知已来了多久。 此刻刑台四周防卫极为严密,严密得不可能任由任何不被允许的事情发生。 ——他们却是要做什么? 身侧金属在地面轻磕的声音,阻止了继续深究的可能性,叶其安猛然回头,看着身边那映出自己一头白发的铮亮大刀,心里终究还是恐惧起来。 “叶其安。”韦谏低沉的声音轻唤。 叶其安转过头,望进那双刻在心底的深沉眼眸。 “纵然走散,我定来寻你。”他说。 渐渐消失的恐惧感背后,叶其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所有的人,也许都在刽子手扬起手中钢刀的一刹那摒住了呼吸。 叶其安抬头望一眼天空,缓缓闭上了双眼。 半空中,乍然传来一声虎啸。 虎啸震天。 叶其安全身一震,睁开双眼。 人群惊慌失措的叫声里,一道白影越过人群,威风凛凛落在台中央。虎啸声声震耳,身形已近成年的白虎露出锋利的尖牙,高耸肩背,低下头,一步步逼近受惊而退的刽子手。 初时的惊惶后,训练有素的武士举起手中武器,朝白虎围过来。嚣张的猛兽如同掉进猎人陷阱,无处可逃,却仍旧保持着骄傲,守护着自己的最后领地。白虎蓝眼如冰,守在叶其安身前,喉咙中不停发出威吓的吼声,利爪在地面留下道道白痕,一步也不肯退缩。 数月之前,那一片密林之中,幼小的它,也曾这样守护过全身插满羽箭的大虎。 那只幼小的,守在母亲身旁的白虎……仿佛不过是昨天之事…… “小包,”叶其安轻轻唤,“算了,你去吧……” 坚持了一会儿,白虎低啸一声,甩甩头,耸起的肩背放松下来,回头在她身旁躺下,将头搁在她腿上,喉咙中低低哼着,呜呜咽咽。 “……也罢。”叶其安抬手覆在它头顶月牙,“我也不放心将你留下,那就一起走吧。”她抬头,望向一旁的韦谏,而刚好,韦谏面无表情地朝着台下,嘴唇张合。 叶其安心里一顿,狂乱地跳动起来。 他说,带她走。 她心慌意乱:“韦……” 台下的人群突然乱了,然后,监刑官的方向传来了一句: “来得好——” 第七十章不过是场戏 陷阱! 眨眼之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将刑台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悄然而立,手中弓弦饱满,箭头齐齐对准了混乱人群,只等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混乱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茫然四顾,不知道为何自己竟成了众矢之的。 一名红袍官员,稳立于军阵之中,高喝:“无生门众人,劫法场乃不赦之罪,若能束手就擒,皇恩浩大,或能免去株连之苦……” 人群已然再次混乱起来,就好像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什么力量搅动了水底,渐渐波及四方。慌乱奔逃的人群惊叫着、哭喊着,躲避着随处而起的刀光剑影。血肉飞溅,渐渐演绎出修罗场一般的恐惧。 看戏的人,现在变成了戏中人。这出戏的名字,叫做杀戮。 数道人影骤然自人群中拔起,扑向这场混乱的中心,去救援困于铁链之下的门主。 “带她走——!” 韦谏猛然挣扎站起,如同屹立于狂风暴雨中的神祗,鲜血顺着他肩头的铁链滴落于地,红艳艳的,摄魂夺魄。一声清啸,韩迁淮跃于半空,手握一柄长剑,内力灌透剑身,迎着韦谏身后铁链斩下。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铁链从中而断。韦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晃,受铁链传导的内力所激,唇角有血滴落。他身旁,韩迁淮剑势不停,瞬息之间,逼退围攻而上的武士,手臂上铁链缠绕,身形转换间,染血的铁链决然抽离,自他肩后带出一股血剑。 痛楚压抑的嘶吼中,韦谏折身上前,一把扣住叶其安腰带,将她高举起来,远远抛向空中。 “莫怪,”他痴痴望着远去的身影,“终究是……” 终究是毁弃前言,终究是不愿你死…… 叶其安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短短的数秒却仿佛永恒一般漫长,眼前的一切,用极为缓慢的速度渐渐远去。 视线里,高台之上,小包啸声阵阵,每次挥爪张口,已是血肉飞溅,白色的毛皮上,有鲜血淋漓,手握武器的士兵却因为本能的惧怕,在虎爪之下惨呼连连;韩迁淮剑势如虹,矫若飞龙,仅凭一人之力,生生将围剿一拨拨击退,而二者之间,黑袍乌发的韦谏,单膝跪地,唇边血痕刺目,一双眼,哀伤地望过来,重复着别离。 骗子…… 叶其安喃喃而语。 一抹紫色人影斜斜自不远处高楼掠下,接住叶其安下坠的身体,就势在下方人群轻点借力,几次腾跃,渐渐远走。 骗子…… 叶其安吐掉口中腥甜,胸口剧烈而痉挛的痛楚,开始卷走她眼前的光明,越来越浓烈的黑色涌进眼底。 骗子…… 她死死盯着逐渐模糊熟悉身影。 不是说一起离开,不是说即便走散,也定去寻你? 若是阴阳两隔,却又去哪里寻? “定心!”耳边响起阴柔的声音,“你若是这时血气逆流,心脉尽毁,届时有人向我讨要,我却又去哪里找来……” 一股暖意沿着肚腹之间游走于全身,片刻之间,胸口的痛楚稍减,视野慢慢恢复明朗,可惜却不能够再看得清远处那一人一虎。 更多的人,聚拢在高台上韦谏身边,护着他,艰难地,在不断有人倒下的过程中,缓慢地,想要从牢密不破的包围中突破,而他们的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涌上,眼看便要将他们淹没其中。 “放我下去!放开我!放开我……”叶其安无助地挣扎起来,软弱而可怜,“求求你!放我下去……” 身下的人突然间稳住了身形。 “总教头,”对面有人冷声喝问,“这是往哪里去啊?” “呵呵,”察尔斤轻轻一笑,将叶其安放下地来,只手牢牢锁住她上臂,“肖指挥使往哪里来,在下便是往哪里去了。” 肖指挥使冷冷一哼,不再理会,负手望向远处混战声传来的地方。 这处街道的寂静,与那一边的喧嚣,如同冰火两重天。若是身处街外,谁也难料仅仅数墙之隔,竟藏着一支精锐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等待着随时发难。 “啧啧,”察尔斤面含笑,“不过几个江湖人,何犯如此?” “哼,斩草除根。”肖指挥使冷声道,“他们既敢来劫法场,便不能纵虎归山!”他挥手一指,“那些人,置于战场,皆是能万军之中取将首级之辈,京师重地,下官岂敢怠慢?” “万军之中取将首级,或许不假。”察尔斤往身后看了一眼,“不过,竟连这玩意也拿出来,未免叫人心惊胆颤了。” 挣扎中的叶其安没有预兆地停下来,愣愣回头,目光越过杀气四溢的锦衣卫,停在不远处那乌沉沉的庞然大物上。 一尊铁火炮。 “有备无患。”肖指挥使语气不变。 “大人英明。”察尔斤嘻嘻一笑,“在下可要复命去了,大人给让让路。” 肖指挥使不说话,抬手轻轻一挥,身后锦衣卫让出一人通行的道路。 “多谢。”察尔斤虚礼一下,拉了叶其安要离开。叶其安愣愣望着铁火炮,浑似忘了周遭,脚下不动。察尔斤皱眉,索性又将她负在肩头,足下一点,人就轻飘飘如叶,转眼已在数十米之外,身后一众锦衣卫目中也不由露出敬慕之意。 …… …… 东宫正殿。 皇太孙负手而立,遥望南方。 “殿下,”太监李鸿小心翼翼凑上前,“药好了。” 皇太孙摆了摆手。 “是。”李鸿应着,退了出去,遣走送药的小太监。 殿中复又陷入一片宁静,正如同今日午时以来的每个时刻。 终于,报信的人来了。听完消息,李鸿的目中也不由有一丝如释重负,连忙进殿。 “殿下,”李鸿的腰深深弯下,身体仿佛要从中折断了一般,“总教头回宫了。” 皇太孙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慌乱,许久之后,才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她……怎样?” 李鸿自然知道,自家主子那刻意的平淡之后,掩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急急回答:“回殿下,一切安好。” 皇太孙眼一闭,再睁开,眉宇舒展:“……是么。” …… …… 干清宫外,叶其安站在汉白玉台基之上,保持着与东宫主人一般的姿势,遥望南方。相隔已远,耳旁却仿佛还听得到洪武门外的令人恐惧的哭喊惨叫,眼前仿佛还看得到血肉飞溅的修罗场……她闭一闭眼,心底涌起无止境的厌倦和疲惫。 死也好,活也好,随它去吧。 对抗不了,逃避不了,那就随它去吧。 她仰首向天。天空蓝得恣意,阳光施然洒在身上,那么慷慨,那么包容。一阵风来,扬起她一头白发,轻轻扬扬,悠然不止…… 宫门缓缓而开,张德海迎出来,见到那一头白发,虽早已知晓,却还是没掩住惊色。叶其安身上衣物已焕然一新,可惜这一头发丝,恐怕再已不会回转,在艳阳之下,无比刺目惊心。 宫内又走出一人,却是凛然自威的燕王。张德海连忙回身一礼,退开几步。 “安阳。”燕王沉声唤,看到缓缓回身的叶其安,那一双眼里,已经找不到灵魂。什么东西,在燕王眼底一闪而过,不等人察觉便已消失不见,他浑若无事地转身,“随我去见父皇。” 叶其安便如同打开开关的人偶,举步随燕王入宫。 #奇#以往在宫内自由行走时,干清宫的南书房,叶其安也从未到过,这时,燕王却将她直直引往南书房。 #书#皇帝龙袍在身,由一个太监扶着,站在书房西向墙边,就着明亮灯火,观看墙上所挂一幅巨大地图。 #网#燕王一入书房,便跪地向皇帝行礼。叶其安垂头跪在他身旁后侧。 “起来吧。”皇帝语气平淡地开口,却没有转回身来。 燕王起身,恭敬站在一侧。 叶其安却只是从地上站起,一步也不挪动。 “安阳,”皇帝道,“你过来。” 叶其安抬步走到皇帝身边。皇帝将搁在太监臂上的手抬起,朝她递过来。她没有动,也没有伸手。一旁的燕王却已变了脸色。反倒是皇帝,不怒不恼,仍旧平静地等待着。 皇帝的腰看起来不是很直,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着,王冠下,一头发丝也是花白一片,除去那明黄的龙袍,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将死的老人。 随它去吧…… 叶其安伸手,取代那名太监,扶住了皇帝。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叶其安,复又抬头看向地图,长久的静默之后,极突兀地开口—— “那人,朕不会杀。” 叶其安初时恍若未闻,随即猛然抬头,看着皇帝苍老的侧影,第二眼,却是看向燕王。 迎着她的目光,燕王点了点头。 “朕不杀那人,但无生门却不能再留。”皇帝又道,仍旧看着墙上地图,似乎不过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叶其安突然想笑,眼底却是极端的厌恶。皇帝的一句话,轻巧地在她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给与希望,是为了将来更干脆地夺走罢了。 与之,夺之——在这些人眼里,似乎不过是游戏罢了。 皇帝又看她一眼,目光洞察如烛,将叶其安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且置之一笑。 “你来看看,我大明疆域,”皇帝转开了话题,“与你后世相比如何?” 叶其安漠然抬头看向那幅地图。 灯烛下,图上线条交错,笔力透纸,渐渐的,演化出一片山峦叠嶂、江河奔腾、城池林立的江山。百姓们世世代代便在这片河山繁衍生息,无穷无尽。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有人出生;每一刻,都有人哭泣,有人欢笑;有人一生痛苦,有人一生淡然无为,熙熙攘攘、纷纷纭纭……六百年前,六百年后,有些东西,一直都在,根深蒂固在了每滴水、每粒土、每一丝空气中,渗透在人的血脉之中…… 没有力气开口回答,叶其安已捂住胸口跪下地去,因为剧烈的痛楚而紧闭双眼。 “你这丫头,”皇帝淡然道,“小小年纪,心中装的事,却比朕这老人还多还重。心事太累,也难怪一夜白头——罢了,今日且先去歇着,歇好再入宫,朕还有话问你。” …… …… 叶其安神志重新清醒时,人已在干清宫外。燕王抱着她,正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阶下空地之中,早有软轿候着,软轿旁,宫女太监们垂首而立,虽然人数众多,却听不到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于是,燕王的低语就显得尤其突兀。 “可能走?” 叶其安点头。 燕王停住脚步,将她放下,却没有立刻松手,扶了一下,直到她站稳。 “暂行回府将养,”燕王望着她,“太医为你配的药,已遣人送回你府上。你便好好在府中等候皇上宣召。至于你心中牵挂之人,皇上既说了不杀,便不会死,不过劫法场乃是重罪,自然不可轻易开脱,你且耐心等待。” “你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到头来却又将人留下。寻开心么?”叶其安冷冷接口。人这种生物,一旦内心重新燃起希望,哪怕是微不可见的一点点,便会有了情绪,有了活着的气息,于是也就有了怒气。 燕王一直冷硬的表情,在叶其安这句话之后,有了些松动:“区区一个江湖门派,朝廷还未放在眼里,断源截流即可,杀人乃是为立威,只懂得杀人,又如何能得天下?几个江湖人,留下来,也不足为患。”说到这里,燕王顿了一顿,转而道,“过几日,我便要返燕,离京之前,你我不妨择时续谈。” 叶其安看得懂燕王的顾忌,干清宫前,即便他是皇帝宠爱的儿子,但有些话,毕竟不能说的畅顺。 或许是历史课上留下的印象太深,对着燕王,她不自觉地会顺从,会掩去种种不甘不愿,因而只是在举步离开之前,想要确定某些东西似的问道: “真的……还活着?” 燕王微微眯眼,负手于身后:“皇上见你之前,洪武门外风波已定,收押名单摆在南书房御桌之上。你若想看,我去向皇上求来送到府上,你慢慢看,也仔细想想,皇恩如斯,却该如何回报。” …… 坐进轿,叶其安闭着眼,什么都不想,任由软轿将自己带离。 软轿一路出宫,在宫门外换了马车。 叶其安终于踏足土地时,眼前一座宅院,大门上方几个苍劲雄厚的大字:郡主府。 第七十一章起点和终点 一切似乎如常。 只除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以及赵哲、孙善有些病态的脸色和明显不自然的走姿…… 一切似乎如常。 只除了…… 一踏进后院,便传来低低一声虎啸。那只血染锦毛的白虎,桀骜不驯地高昂着头,站在院中草地上,身前躺着一人,它一只前掌正踏在这人胸口。四周站着几人,隔了老远,手中握着武器,却没有人试图上前解救虎爪下的人,只是惊惧地戒备着白虎发难。 叶其安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虎爪下那吓掉半条命的人,而是白虎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的锁链,只觉得那重重锁链,明明是生生压在了自己心头。 什么时候,要如何,才能解脱? 她一步步走过去,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都汇聚在她头上,冷冷地低声吐出一个字: “滚。” 众人都听出了那一声滚,里面冰冷无情的意味,纷纷垂首弯腰而退。躺着那人也在白虎抬起前掌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赵哲和孙善退到几米之外便静候不动,两人眼中都是重重的忧虑,为叶其安那一头雪似的发,也为叶其安神色中的落漠。 去而复返的叶其安,不再有哀伤,不再有悲痛,只是淡淡的、万事由天的落寞。 叶其安费了许多力气,总算将缠绕在小包身上的铁链解开,然后拾起了散落四处的布巾、药品,仔细为小包清理着身体上的血迹和几处伤口。方才大肆闹腾,以致不过是要替它打理的众人不得不用铁链捆缚的小包,此刻乖巧无比地坐在叶其安面前,柔顺地配合着,将脖子递过来、将受伤的爪子搁在她手里,或是在叶其安因为弯腰而不时凑近的脸上轻轻一舔。 “你长大了,”叶其安手上不停,和声低语着,“原以为,把你留在身边,能够保护你,谁知道却反而常常让你陷入这样的局面中。如今,你已经长大了,若是有机会,便离开吧,去到你出生的山林,远远地离开人类,在那里,你的力量已经能够保护自己,只需记得远远离开人类……或许那样的话,你会过得更加快活,自由自在……” 小包轻轻地叫一声,纯净的蓝眼望着她,眼神温柔地令人想哭。 可是叶其安却再也哭不出来。 …… 回屋后,看着小包仍与往常一般,占据了整张床榻,渐渐进入梦乡,叶其安枯坐榻边,手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迟迟送不到嘴边。 眼看汤药冷却,一旁服侍的孙善终于上前一步:“主子,奴才将要拿去温热了?” 叶其安一怔,似乎才醒过神来,摇头:“不用了。”随即抬手,将药碗送到嘴边,一口气喝下了苦涩难当的汤药。 孙善接过药碗,告退出去。虽然尽量克制,但那走路的姿势,令人忍不住想像着他每走一步,所要经历的痛楚。 因为郡主遇刺,底下这些人都受了罚。 五十杖责。 无法想象,如此重的刑罚之后,仍要恪尽职守。即便练武之人身体强健,也会摆脱不开痛疼虚弱的折磨,所以就连孙善、赵哲也是一脸苍白,时时有虚汗在额。 可是即便那样,也仍旧没有丝毫怨言么? 孙善退出房门,顺手就要将房门关上。 “孙善,”叶其安出声唤住了他,“明天……待我去祭扫一下双福的墓吧。” 孙善震惊之余,一时间竟然忘了回答。 叶其安却垂下了头,眼光掠向一旁桌上那份名册。 名册上,是洪武门法场风波之后,朝廷收押的人犯。 韦谏,霍洋,柴秀……没有了韩迁淮…… 韩迁淮死了。 那个淡雅如兰、温润如水的书生死了。 …… …… 第二天,有太医上府,替叶其安复诊,叮嘱了用药的细节,便急着回宫复命。临走前,太医将孙善拉在一旁,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灌下乌黑难闻的汤药,叶其安便做了平常男装,带了身上包着绷带的小包,由得赵哲点拨数十护卫跟随,出府而去。 双福葬在京郊一处清静处所,看得出来,那时替他安排后事的人,是用过心了。 孙善带着一名护卫,将之前准备的祭品从马车上搬下来,按这时的风俗,祭拜了坟冢里头的人。 叶其安站在几步之外,沉默着,看着孙善在坟前祭拜磕头。 小包躺在一棵树下,眼睛半睁半闭,耳朵不时地动一动。也许是查知了它的到来,周围林中一片安静。 这样的安静中,叶其安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双眼晶亮的娃娃脸少年。 那个苦着脸劝她换上有钱人家小姐衣服的少年…… 那个满面青肿,却捂着脸傻笑着听她训斥的少年…… 那个身穿宦官服饰,直挺挺跪在冰冷大殿之中,却又在她一句话之后默默流泪的少年…… 那个躺在她怀里,脸上带着安心、满足的笑容,笑容中,混着她的泪水,说着“小的不能再跟随主子了”的少年…… ——也许那时死去的,不仅仅是那个叫做双福的少年,只是一同死去的人,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 如今意识到了,少年坟头的青草已经淹没膝盖。 “公子,”孙善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清酒,神色有些迟疑。 叶其安伸手接过酒杯,走到坟前,慢慢倒在地上。 坟前地上,孙善点燃的纸钱静静地燃烧着。叶其安抬头,看着那一缕缕青烟蜿蜒而上,渐渐淡去,消失无影。 双福,我来看你了。 这么长时间才来,你可会怪我? 这么长时间了,我却始终不能替你报仇,你可会怪我? 实际上,内心里,在乍然面对你的死亡的惊恸过去之后,对那个人,竟然无法恨之入骨。这样的我,你可会看不起? 你的母亲和妹妹仍旧好好活着。我让人每月以你的名义送去银两,只是我始终不敢去见她们,害怕她们问我,你去了哪里……这样的我,你可会觉得那时本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 脚边低低一声叫唤,叶其安低头,看着靠在腿边的小包。 “……你可还记得他?”她轻声道,“那时你还小……” 孙善远远站着,望着这边,脸上眼中哀恸一片。 青烟散尽,日向西沉。一切收拾停当,孙善复在坟前拜了拜,走回到叶其安身旁。 “公子,时候不早,回去罢。” 独自伫立树阴之下的叶其安一怔回神,点点头:“好。” 不远处有惊鸟飞起的声响。大树之后的小包探出头来张望,嘴里头含着只不知何时逮来的,已经一动不动的灰色小动物。 “阿弥陀佛——”佛号中,另一方树丛之后,转出两个布衣和尚来。 “了明方丈,智空大师。”叶其安回身一礼便不再说话。 听到叶其安点名对方身份,周围护卫俱是一副警惕神色,同时已有人飞身而出,掠向林外。 了明和智空对此无动于衷,反是看到叶其安身旁白虎口中所含之物而变了脸色,齐齐又是一声佛号。 “我佛慈悲——” 随着那低沉佛号响起,叶其安只觉得无形压力迎面而来,不由皱皱眉。身旁小包喉咙里轻轻哼一声,松口吐出了嘴里的小动物,不耐烦地咂咂舌头。 那小动物落地之后,突然挣了一挣,有些茫茫然地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了看,随即惊惶地弹起,箭一般窜入树丛中不见。 小动物“死而复生”,倒叫周围的人吃惊之余有些愣怔。反是小包自己,毫无所动地就地躺下,就着嘴边嚼了一口青草吃着。 此刻,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两位大和尚,恐怕也会有几分诧异。 “我这虎并不是吃素,不过是昨晚吃坏了肚子,胃口不好。”叶其安却在这时冷然道,“两位大师越过外面锦衣卫找过来,自然不是巧遇了。有什么事,何不快些?” 有了上次的事,她身边明里暗里,不知多了多少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再与旁人有“巧遇”的机会。刚才飞身掠出的护卫,自然是去查看外围的锦衣卫为何竟没有一点动静而放进来两人。 了明方丈听她开口,面色一沉,看着她一头白发,眼底又多了几分怜悯:“郡主此时心中戾气……” “大师若是来杀我的,就快动手,若是来说教的,”叶其安抬脚就走,“那我就不奉陪了。”路过智空身旁,她停住了脚步,诚恳一礼,“大师,当日出手相救临江阁掌柜之子,此恩我牢牢记在心里。” 智空得了明授意,唤住了就要离去的叶其安:“郡主若有心,此前所说四年之劫,还请郡主念在天下苍生……” “大师,”叶其安头也不回,“我早已说过,四年的大乱,并非是我说了算的。两位与其在这里劝我,不如快快回去嵩山,或是遍游天下,能救得几人便救几人吧。这世上的事,该来的,谁也挡不住,要走的,谁也不能留。大师不是说过随缘么,怎么却比我还看不透……” 望着叶其安离去背影,了明却恍若遭雷霆一击,神色大变,竟有些站不稳。 “方丈?”智空微惊,抬手在了明背上一拂,渡了真气过去。 了明被他一拂,稳住身影,看着叶其安离去,良久不语。 智空合十,低头静候。 终于,了明抬头向天,又往着远方环顾一周,眼中大彻大悟:“无事了,回山罢……” 回程中,叶其安弃车不坐,将带伤的孙善和小包留在车上,自己骑上了随行的红马烈风,松握缰绳,任由马儿随心而行,任由一路行人侧目。这样,回返郡主府,已是暮色初上。 府门前,赵哲率几名侍卫翘首以盼,见叶其安回府,都是松口气的模样。 叶其安跳下马,将缰绳递给赵哲,正要拾阶而上跨进大门,心里一动,侧身望向对街的一抹人影。 “那人,”赵哲上前来,低声道,“已等了一天。” 那人,一身风尘,头发草草束起,衣衫褴褛,唯独一双眼明亮有神,远远地,仿佛都能闻得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新鲜泥土气息。 良久,叶其安回头往府里走去:“让他进来吧。” 偏厅里,叶其安没有坐相地摊在椅中,望着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下跪、已经清洗干净的男人。 “我并不感激你替我挡那一剑。”她说,“你明白吗,次郎?” “挡那一剑,”次郎的汉语流畅了许多,“我不欠你了。” “你从来就没有欠我。” “挡一剑,不欠了。”次郎执着地说,“回来,因为我想来,不是欠你。我伤好了,可以帮你。我没有亲人朋友,你管我吃住。” “可是,跟在我身边,也许明天就丢了命。” “能活,就活着,不能活,便不能活。” 叶其安抬起眼,唇角突然一扯:“……是啊,能活则活,不能活就不活,的确如此。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学会……活也好,死也好,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 …… 数日之后,又是清晨,又是等待太医离去之后,叶其安带着人,还有再不会独自留下的小包,出府而去。 这一次,要去的,是临江阁,要见的,是燕王朱棣。 太医临走时,仍是拉着孙善一旁说了几句话。 有次郎在,叶其安便知道了他们说的是什么。 “……心病还需心药,万万劝解郡主殿下宽心……” 叶其安看着眼前一缕因风而起的发丝,不觉轻笑出声。 临江阁外,马车停稳,叶其安掀帘而下,随行人早已下马静候。 眼前的临江阁,又是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的药膳馆,门楼上大红的灯笼虽未点亮,却仿佛比晨间的日光还要耀眼。门边的青衣小厮脸上还有惊魂初定的苍白,但精神抖擞,看起来一派喜气。一看到叶其安,以及先她一步下车的小包,小厮抑制不住兴奋地道了声好,急急跑回阁内报信去了。 阁内生意并不似往常一般好,也许时日尚早,也许大劫之后,食客们还在观望,不敢轻易前来。此时,大堂内零星坐着几位客人,都因为突然跃进门的小包而吃惊不小,随即又因为叶其安的一头白发而瞪大了眼。 “公子——”冯掌柜脚步飞快地迎了过来,身后有人扶了拄着拐的冯昭。临江阁的人免罪之后,他便被送了回来。“公子!”冯掌柜走近后,双膝一弯,便朝着叶其安跪了下去,“公子的大恩……” “冯掌柜,”叶其安伸手将他挽住,“当着客人,快别这样。”然后看向同样下跪在后的冯昭,“少掌柜身体还未痊愈,快快起来吧。” “是。”冯掌柜应着,看到叶其安满头白发,哽咽了声音,“公子你……若非公子,临江阁上下岂能度过此劫。”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叶其安微微一笑,黯然藏于眼底。 ——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冯掌柜,自己人,有什么慢慢再说,我今天可是约了人的。”叶其安往楼上看了一眼,“贵客到了么?” “是。”冯掌柜颔首,遣走了因伤而面色不佳的儿子,亲自领着叶其安一行往楼上去。行至从前叶其安常呆的暖阁,冯掌柜停住脚步,却发现站在暖阁之外的叶其安神色有了几分异常,不由忧心,“公子?” “嗯?噢,没事。”叶其安迅速遣开了脑子里因为回到故地而引出的那些旧事,掩去了眼底哀伤,“嘴馋,我以前爱吃的那种粥还能做吗?” “能!能!早备着了。”冯掌柜连声应着,告退往着厨房而去。 叶其安遂带着次郎、孙善进了暖阁,赵哲留在阁外,安排卫士守护。 暖阁之内,燕王坐于桌前,手执一本书册凝目细看。身侧毕恭毕敬候着两个人,一个是管离,一个则是马和。 “王爷。”叶其安向燕王一礼,随即看向正朝自己行礼的两人,露出笑意,“管大哥,马大人。” “他如今没有官职,”燕王放下手中书册,“你唤他大人,却是将他往刑部送了。” “王爷今日招我来,”叶其安在以往常坐的“沙发”窝好身体,“就是为了挑我的毛病么?” 燕王冷冷一哼,看着服侍在旁孙善:“你家郡主今日可曾服药?” 孙善弯了腰:“回王爷,郡主服过药了。是等太医复了诊后才出的门。” “嗯。”燕王点头,一侧头,凌厉的目光逼向行过礼之后便一直垂首站在门边的次郎,“他如何会在此处?” “他为何不能在?”叶其安眯着眼,在有些迷蒙的视线里,在周围熟悉的,带着自己那个时代气息的陈设里,幻想着回家的感觉。 一阵沉默之后,燕王倒是没有显露出怒意,只是重又抬起书册,专注看了起来。 时间慢慢过去,燕王没有说话的意向,叶其安也懒懒窝在“沙发”里头,暖阁内,一时间弥漫着某种宁谧的气息,加上香炉里淡淡的薰香,倒叫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直到一进临江阁便没了踪影的小包极有生气地窜进暖阁。一进门,小包就警惕地望管离身上扫了一眼。 管离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有趣。 “它还记得你呢?”叶其安睁眼,抱住靠到自己身上的白虎,鼻中闻到一股肉香,“你又去偷吃了?” “无妨,无妨。”冯掌柜应声而入,手上托盘中几碗热粥香气四溢。孙善帮着将粥碗送到了各人面前。送至马和时,马和笑着摇头拒绝了。 “啊,我忘记了。”叶其安道,“冯掌柜,麻烦你去找新碗新锅,给这位马先生重新做点什么吧。” 冯掌柜一听,自然也就明白了,点头离去。 马和连忙道谢,同时道:“郡主便叫在下马和罢。” “那不行,”叶其安吞下一口粥,“我很尊敬你,怎么能直呼大名?” 对这样的人物! 听到她的话,燕王抬起了头:“……你们先退下。” 闻言,管离、马和应声行礼,告退出去。 孙善望了望叶其安,叶其安点了点头,他便拉着次郎出了暖阁。 燕王看着叶其安,目光深邃:“叶其安,你果真来自后世么?……” 第七十二章捆缚的帝王们 燕王看着叶其安,目光深邃:“叶其安,你果真来自后世么?” 叶其安将粥碗稍稍推开了一些:“王爷明明知道,为何还问?” 燕王冷冷看她一眼,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久久不语。叶其安挑挑眉,又将粥碗拉回,细细品味着,将碗里的粥吃得干净,抬头正想再去盛一碗,燕王此时再次开口,只是这一次,燕王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叶其安,”燕王微微仰头,望着窗外远处。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好像要下雨。衬着有些灰暗的天空,燕王挺拔的背影,竟有了几分萧索,“我大明,究竟终于何时?” 叶其安望着燕王的背影。她来到这时已近十个月,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问过这个问题,巧在都是这个朝代最出色的两位皇帝。 “你直说便是。”燕王道,“改朝换代,本来寻常。本王还未愚钝至斯,以为我大明必将千秋万代。” 叶其安一笑:“不到三百年。” “唔。”燕王点头,“灭于何人之手?” “农民起义。” 燕王冷冷一哼:“若非君上无能,又怎会任由民众逆反?”燕王语气中,似乎对几百年之后的子孙极为失望,“那亡国之君,姓甚名谁?” “我没记住。” 燕王闻言回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起义之人呢,你也记不住?” “那个记得。” “却不会说与本王知晓。” “是。”叶其安端起手边凉白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燕王注视她片刻,又回头望向窗外:“皇上曾说你心事太重,叶其安,今日之前,本王以为你那一夜白头,不过是因为儿女之情,如今看来,你这心事,却并非如此——人立于世,若是肩头背负了天下二字,便断无脱身之日,自古至今,从无一人能善守善终,何况这天下二字一旁,偏又多个‘我’字。你的处境,本王也算能体察一二。你年纪尚轻,孤身陷于此地,无亲无友,却须历经重重磨难,数次性命之忧,的确难为你了。不过,你若是因此便以为上天待你不公,未免偏颇。” “老天爷本就不公平。”叶其安扯扯嘴角,“以前我也以为这样的看法是错误的,现在不了。” “人心不同,人皆不同,又怎能奢望事事公允?”燕王似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久久不语,仿佛能自那阴沉无边的天空里找出什么答案。 叶其安趴倒在桌上,视线越过燕王肩头望向天空。 暖阁内,再次变得安静。 不知隔了多久,燕王缓缓转回身来,注视着半闭着眼,看似要睡着的叶其安。 “叶其安。”燕王道,“你既已见过少林方丈,便该知晓那卜卦一事,知晓何谓陷我于不义之地……” 叶其安慢慢抬起了头。 燕王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我且不问你其中深意,你只须说,在我有生之年,我大明究竟如何?” 燕王语气平淡,却仿佛能听出那平淡之后,所刻意掩藏的种种,也许有委屈,也许有不平,也许还有愤满……可是,即便如此,燕王仍是如山一般伫立,巍然不动。 帝王也是凡人,但帝王始终是帝王。 叶其安的内心里,有那么一刻,突然间,为面前的男人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王爷有生之年,”她看看天,唇边微笑,“大明盛极一时。” 燕王神色无波,只是在长久沉默之后,闭上了眼,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抹笑。 “盛极一时……”燕王睁开双眼,眼中双瞳迫人心魂,“如此,便要我万劫不复也罢、背负万古骂名也罢,盛极一时,好!好……”连说几个好字,他转回身,望向窗外。天空中,有一处云层变得极为明亮,令人不禁猜测,阳光是否便要从那处明亮中破云而出,随后将万丈光芒洒向无尽大地。“叶其安,”燕王的身影映在那方寸明亮之中,霎那间愈加威仪如神,“有你这盛极一时四字,本王便永不后悔消了杀你之心!” 或许那时被你杀了,也不是坏事……叶其安又是一笑,低头喝下一口凉水,皱了皱眉头——凉白开,何时变得又苦又涩…… 此后,这次会面渐渐朝着一次普通的会面发展,话题散乱,没有压力和谨慎应对,即便是没说话的时候,两人或看书,或就这么静静坐着,时间便这样一点一点流逝。 “……我那侄儿,能有如此作为,令人欣慰。”快要至午后,燕王起身离去时,说了这样的话。 叶其安却因这句话望着燕王离去的身影久久不动。 燕王心中,盛极一时四个字,却是由侄儿,当今的皇太孙一手造就的。 直到此时,叶其安第一次意识到,她所认识的这位燕王,似乎根本没有将自己与皇宫中那把富丽堂皇的龙椅联系在一起。这样的话,半月之后的那场风波,又该如何开始? “刑部那边,本王已打点好了,你若是想去会一会旧识,不妨就去。”燕王离去时,还补了这样一句,语气中已经有了某种解脱后的轻松。 …… 傍晚,阳光终于破云而出,空气因为阳光的照射,而变得有丝甜甜香味,沁人心脾。 洪武门两侧,往北的方向,矗立着朝廷的五府六部,看似寻常的建筑物群,却是京城中,在平凡百姓心目中牢牢占据不可亵渎地位的所在之一。 离开临江阁的郡主府车马,停留在距离此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已经很久。 四面有锦衣卫隔绝了街市的普通人群,若不是远远的不知何处,隐约有人的声息,一队车马这样静静伫立在街中,仿佛陷入一座空城一般。 隔着车帘,叶其安沉默地望着车外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刑部大牢。 大牢里头,关着几个人。 燕王说,若是想会一会旧识,不妨就去。 不妨就去…… 可惜,她早已没有了去的勇气。 孙善上前来,小心地提醒她,锦衣卫的意思,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 “知道了。”叶其安答应了,要众人绕过洪武门回返郡主府。马车起步不久,她又将次郎招至身边低语几句。车队离开时,次郎独自一人,携带着郡主府的令牌,去了洪武门…… …… …… 次日一早,燕王离京,返回北平。 三天之后,皇帝突然病危,太医们竭尽全力,却眼看已无力回天。 又是数天之后某个清晨,有太监到郡主府宣旨,诏安阳郡主即刻入宫面圣。宣旨的太监宣完皇帝的口谕,甚至等不及让叶其安换下身上日常穿着的素色棉袍,便敦促着她匆匆入了宫。 皇帝竟是在南书房内。 那幅挂在墙上的巨大明朝地图前方,搁了张床。厚厚的、柔软的面褥之中,皇帝身穿常服,斜靠在床上,眯眼望着墙上地图,双眼有神,脸上隐隐泛着红光。 满室的药味、张德海的神色……无一不在证明,皇帝脸上的红润,并非是健康的表现…… “叶其安,”皇帝叫出了许久不曾叫过的名字,“朕让你去仔细想想,你可想好了?” “我想过了,”叶其安跪在床前,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却不知道算不算想好了。” “起来回话。”皇帝的声音并不虚弱,“让朕能看着你的眼。” 叶其安站起身,并且抬起了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你可是觉得委屈?”皇帝望着她,淡淡地问。 “是,”叶其安不带情绪地开口,“很委屈。一直在想,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要选中我。我不过是个普通人,从未以天下为己任,从未想要做惊天动地的功勋,有疼爱我的父母,有感情融洽的朋友同学,本该就那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可是如今,斗,斗不过,逃,逃不开,一重一重的重负,压得我已经直不起身,所以,我心里,一直委屈得不得了,而且,厌烦透了。” “那你可曾想过,这世上觉得委屈的人,何止千万?”皇帝的视线转向了墙上地图,“即便是朕,当真便一分委屈也不曾有么?错了,即便是朕,也同你一般,心中万般委屈,万般不甘愿——可惜,委屈也好,不甘愿也罢,终究已成定局。上天并非不公,而是人心不足。人立于世,便该恪尽本分之事,贪慕太多,自然便委屈,自然便不甘愿了。”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叶其安,“因此便只知怨天尤人,却非开解之法。” 叶其安自嘲地扯扯嘴角:“我不知道什么开解之法。” “你本是聪慧之人,若能用心体察,又岂会当真无从知晓?”皇帝轻叹一声,换了话题,“你可是曾对少林了明、四皇子提过四年浩劫一事?” “是。”叶其安并未对皇帝提起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唔。”皇帝点头,“究竟详情如何,能否说与朕知晓?” 叶其安沉默以对。 皇帝一笑,转头遣走了张德海,诺大的书房中,便只剩下了皇帝和叶其安两人。 “你放心,朕不过想听听罢了,”皇帝道,“朕还未蠢到敢于篡改历史,使我后世子孙不得安宁。朕以大明为誓,此事便在此刻、在你我二人之间说过即了。将死之人,临终遗愿,你也不愿满足么?” 叶其安望着皇帝脸上不正常的红润。 其实,于这位开朝皇帝,只要江山仍旧姓朱,谁做继位者,恐怕也并非是难以承受之变吧。 “皇上归天之后,”叶其安终于开口,心中竟有着一丝莫名的痛快,“太孙继位,朝中大臣谏言,诸藩王势力日壮,权倾天下,必对皇权造成威胁,请旨削夺诸藩。太孙遂于继位之初,着手削夺藩位。燕王以‘清君侧’为由,发兵讨伐。战事一起,历经四年平定,后世称为靖难之役。” 皇帝望着墙上大明地图,整个人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连带着,仿佛四周的空气也渐渐凝固起来。许久之后,伴随着脸上的红润缓缓消退,皇帝再开口时,语气中已多了几分无力。 “四年之后,是谁承袭大统?” “燕王。” “是么。”皇帝缓缓闭上双眼,良久,睁眼一叹,“他叔侄二人,一向情挚,叔慈侄孝。老四疼爱太孙,远胜当年太子。太子离世之时,若非是他一力坚持,朕当时便要立了他做太子的……若当真天意如此,却是要苦了他二人了……” 叶其安惊怔,数天之前见燕王时心里就藏下的疑惑,此刻纷沓而来,汇聚于眼前,仿佛一层若有若无的雾,遮盖住了某个或许会令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皇帝抬手扶额,连连叹息,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只是,全然没有对儿孙的猜疑和不满。 那一刻叶其安只觉得身体里的水分突然蒸发得干干净净。那一声声的“天意弄人”,与无数日夜之前,六百年后的昭禔寺竹林深处,那个神秘的老人一声声失魂般的“天命”重合在一起,与那俊秀而哀伤的年轻人带着雨水味道的怀抱重合在一起…… “皇上,”她的声音竟比那垂死的老人还要干枯无力,“是不是……” 是不是我不说出来,太孙其实不会削藩,燕王也不会起兵靖难? 是不是原本那四年的战乱其实不会发生? 是不是…… 叶其安痛苦地张合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有我没我,那四年的浩劫都是要发生的了…… 是谁对被冠上“乱世之妖”的名号啼笑皆非…… 却原来……却原来…… “罢了,”皇帝望着她,眼神怜悯,“你也不必多想。若是天意如此,又岂能逆天而行?若非断定你的来历,否则,凭你方才的话,朕断然不能饶你性命!如今,便只能顺从天意了……你下去罢,朕有些困了……” 叶其安望着慢慢闭上双眼的皇帝,心头翻搅不宁,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无数的困惑和恐惧,挤压得全身血液翻滚,一时间,整个人好似生了一场大病,冷汗淋漓,虚弱无力。她甚至忘记了磕头,失魂落魄地回转身,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张德海朝她行礼,然后回了书房内服侍皇帝,她也根本没有感知…… 然后,南书房外,一抹身影,渐渐进入她的视线。 明黄的长袍、墨玉般的发,那温润如玉的脸庞、那双深如古潭的眼……只是那双眼,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气,那张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若是有面镜子便可看到,她此刻的模样,或许就跟眼前这人一般,像只大白天出来闲晃的鬼吧。 “你……”眼前的人极艰难地开口,仿佛每吐一个字,便有鲜血要随之奔涌而出,“你说的,可都是真话!?什么四年浩劫!什么靖难之役……”曾经如耀阳般夺目的皇太孙,用一种极度痛苦的眼神望着她,“你便是用这等荒谬无稽之辞,欲来报复我么……” 第七十三章放你自由 数日后,皇帝去世了。 这一年,有两个五月,皇帝熬过了第一个五月,却在第二个五月刚开始的时候,重病不治。 “朕膺天命三十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轰轰烈烈走完一生,在历史上书写了无人可替代的一页。 又数日,新皇登基,改元建文,大赦天下。这一天,是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辛卯日。 历史的车轮,不曾一刻停息,滚滚向前,碾碎了许多人固执心底的淡淡侥幸,搅乱了许多人排遣不去的愁绪。 新皇登基大典上,喧天的鼓乐之中,艳丽的颜色充斥了天地。金銮殿内,巨大的六根龙柱环绕殿中,衔珠巨龙俯视着金碧辉煌的髹金雕龙木椅,椅上端坐了着九龙衮冕的新皇。文武百官三呼着万岁,向着至高无上的新皇虔诚地拜落…… 汉白玉高台之上,巨大的宫殿,仿佛耸入云霄,那样的高不可攀,漠然而无情地俯视着芸芸众生,伴着一声一声的“万岁”,那样的遥不可及、令人敬畏。 这是天下人最深处心底的梦想,这是荣耀的极致……只可惜,拜伏在高台之下的人们,或许不会去想,高台之上,那位在极致荣耀环绕下的新皇,在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后,是否真的如同那明黄如日的衮冕,那样的意气风发、占尽风流。 叶其安却知道,在那遥不可及的高台之上,华丽尊贵的衮冕包裹着,流光璀璨的冕旒背后,那一双曾经耀眼如晨星的眼瞳,在一声声震天雷动的“万岁”声里,却已黯淡如同蒙尘的珍宝。那个曾经骄傲如同天神一般的青年,在一声声震天雷动的“万岁”声里,也许早已放逐了魂灵,只遗留下空空的躯壳。 …… …… “小主子,”大太监张德海一如既往看不出真正的所思所想,仍旧用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谦恭,传达着主人要求,只是这一次,他的主人已经换作那位入主干清宫的新皇,“皇上请小主子过去。” 一众正喜颜逐开的嫔妃、命妇,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叶其安。 皇帝新登大极,庆典之后,首先召见的,并非此刻坐于众位嫔妃、命妇中间,如众星揽月般的新皇后,却是那位一头白发藏于头巾中、神情萧索的安阳郡主!这如何不令众人讶异? 叶其安却已没有欲望理会那些各有深意的眼光,依足规矩行了礼,随着张德海出了坤宁宫,走出老远,端庄美丽的皇后的眼光仍如同针一般扎在背心。 换了主人的干清宫,用一种超然于世的包容,注视着人们来来往往,却也不会因此而添上几分亲和,始终如一地令人敬畏而难以亲近。 清冷的花园,与举国上下的欢腾背道而驰,仿佛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明明艳阳当空,却使人从心底里觉得凄冷无助。 院子深处,林荫遮盖的角落里,一抹明黄背影若隐若现。 或许是阳光被树叶遮盖,或许是视力因为光线明暗的突兀而受影响,叶其安总觉得,此时此刻,那本应是世界上最骄傲夺目的颜色,为什么反而失去了华彩,黯然无神? “皇上,”张德海上前去,“郡主殿下到了。” 建文皇帝摆了摆手。张德海便行礼折身退了出去。 叶其安上前,跪下地去:“皇上。” 许久没有回音,几乎令叶其安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长跪直到日落,终于,视线边缘,那明黄的袍边却晃了晃,对面的人转回了身。 “……起来吧。”声音低沉而淡漠。 叶其安站起身,依旧垂着头。 皇帝没有动,就这样隔了几步,静静望过来,没有怒气,也没有喜悦,好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陈设。时间慢慢流逝,那明黄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了千百次,皇帝神情也越来越显得忧伤。 “……其安,”他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慢,“你可还记得你我初遇……”他的视线追随着一片叶在风中翩翩舞动着远去,“那时,若我不曾急于功利,分兵围剿五狼寨,以至与你分开,令你与那人相遇,你我之间是否便不同今日……我将江山置于你之上,原来竟是错了,到如今,我失了江山,却也得不到你,真真是无奈……我曾问你,我与那人,究竟何处不及?如今,我是有些明白了——那人为你,万事能舍,我却不能舍去江山社稷。这一处,却是我输了。我自诩贵为储君,但若知晓了四年之后的变故,这储君之贵,便如同海市蜃楼,又怎比得上凡俗男子一腔热忱……”他举步慢慢走近,抬手拨开叶其安头上丝巾,露出那一头白发。他指尖揽起一缕发丝,目光落在指尖,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细细地看,静静地看,视线却穿过她,落在了不知何处,“平生,我唯一真正心之所系,却偏偏渐行渐远,此种感受,如今刻骨铭心,永不能遣怀……” 一滴泪慢慢自那深沉如潭的眼底涌出来,沿着依旧温润如玉的脸颊,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之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叶其安心头大恸,几乎就要站立不稳。皇帝将她揽住,俯身靠近,在她耳边轻轻一叹:“……只怪命运弄人……”旋即果绝将她推开,冷冷转回身去,“你去罢,朕,放你自由……” 叶其安踉跄几步,终于站稳,抬头望着面前年轻皇帝的背影,久久不能呼吸,听到渴望已久的“自由”,心头也没有丝毫的雀跃,只知道,压在肩头的千钧之石,变得更重,压得更痛。 一步步走出干清宫,叶其安仰头向天,唇边牵扯一抹冷冷嘲笑,随即捂住胸口,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低低呻吟。 在宫门外守候的孙善、赵哲连忙上前来,将她扶上软轿,离宫而去。 …… …… 郡主府前,多了几张陌生脸孔,见了郡主车驾,急忙行礼,而后匆匆离去。 叶其安下得马车,却见到郡主府门大开,次郎匆匆从府内朝这边走来,一脸惶急。 次郎已被她遣去刑部大牢,为何在这里? 叶其安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赵哲上前,与门边等候的管家低语几句后,面色有异地回转身来。不等他说话,次郎奔到眼前,朝着叶其安想要说什么,急切中却又说不明白,索性将本就有些虚弱的叶其安负上背,朝着府内疾奔。赵哲、孙善惊呼着往后追。 次郎虽负了一人,步伐仍是流畅自如,不一会儿便在叶其安常呆的后园停住了脚步。 后园中,交错陆离的光线下,泰然自若的小包四周,或站或坐着几个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如今再见,恍若经年。 次郎好似解决了很大难题,释然地将叶其安放下地来,却不料叶其安失去扶持,便直直往地上落去。次郎吃惊,半响省过神来,要去搀扶,叶其安摆手拒绝,搂住奔到身边的小包,将头埋进小包颈中。 以为再不能相见,却又如此轻易出现在眼前,是梦,还是幻觉? 柴秀、霍洋、无尘、无戒……还有坐在中间,脸上苍白不见血色的韦谏和靠在他怀里,泪光莹然的雨珠儿。 赵哲赶上来,附在叶其安耳边轻语解释。 是当今新皇亲旨,将几名重犯销档释放,并送回了郡主府。 在宫中时,新登大极的年轻皇帝,用哀伤至极的语调说,放你自由…… 可是……这时的我,又如何还有勇气和坦然的心,去安享自己的幸福…… 叶其安紧紧搂住小包,不敢抬头,也不敢哭泣,任由一颗心绞痛如碎片。 老天爷,你却要如何,才愿意放手…… “喂。”有人轻轻扯她衣袖。 她慢慢抬起头,望着面前雨珠儿挂满了泪水的小脸。 “你别哭,”雨珠儿小声抽噎着,“我答应过爹爹,一定好生照顾你,爹爹说,不管在何处,我都须陪着你……别再乱跑了,知道了没……”说到后来,小女孩哇地哭出声,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好可怜。 叶其安闭闭眼,靠在小女孩身上,眼泪奔涌而出:“……好。” …… …… 雨珠儿已经睡着了,头枕在小包肚子上,脸上兀自有泪痕未干,偶尔轻轻哼一声,动一动,似乎睡梦中还在伤心。 床榻另一边,韦谏半靠在床栏上,视线落在窗外某处,脸色在烛光下,仍旧显得苍白。叶其安跪坐在榻下,头靠着他腿上,轻轻哼唱着六百年后的歌曲。 几次相聚,几次别离,两人的未来,从不在自己手中紧握,到此时,谁也不敢再对未知的以后抱有期待,也不想再去碰撞得头破血流,只有小心地,哀伤地,等待着突兀的变数,将这短暂的宁谧淹没在惊涛骇浪之中。 韦谏轻声咳起来,叶其安抬头去看,看到他因为扯动肩伤而紧蹙的眉头。 “怎样?”她欠身去看。 韦谏平息着呼吸,摇头:“无事。” 叶其安起身到桌边到了杯水喂他喝下两口:“要是封青在就好了。”将杯子放回桌上,回身看到靠着小包熟睡的雨珠儿,不由呆了呆,手随即捂上胸口,“……韩先生……葬在哪里了?” 韦谏抬眼看她:“骨化成灰,洒于河川。” 叶其安点点头:“这的确像是他的脾性。”说完,依旧站在原地发呆。 “叶其安,”韦谏看着她,眼底幽远深邃如海,“你可是还在怪我?” 叶其安抬头,迎上他的眼,却没有开口。 韦谏移开视线,声音低沉而清淡:“若有一线生机,我却还是宁愿你活下去。即便那日重来,我也仍是一样做法。” “……我知道。”叶其安垂下了头,回到榻前,坐在榻边,靠在他肩上,“若我是你,那时也许也会那样做。只是——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会独活。这样的话,我便说这一次,所以你记得,再不要将我抛下……我已经再也撑不住……” 韦谏看着她,眼神变得万般凄凉。他伸手将她揽住,在她额上轻吻,随即将头埋进她发间。 “……我以为……” 我以为,那一次,便是永别…… …… …… 隔日,建文帝为自己的祖父行礼下葬,谥为高皇帝,庙号太祖。 在漫天白幔和不见停歇的哀声阵阵中,一道圣旨,将安阳郡主府上下,陪同高皇帝的灵柩一齐,以精兵护送,前往钟南山南麓的孝陵,依照圣命,替当今皇帝守孝陵四年。 第七十四章清平调 六月了。天气仍旧炎热,阳光仍旧炙热,热得人昏昏沉沉,困倦欲睡。就连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虫子,也好似热得没了精神,有气无力地叫着,更让人烦闷。 钟南山脚,有位老汉,正顶着烈日,在自家开出的一小块地里劳作,偶而在地边歇歇气,喝口水。 钟南山中景色雅致,葱翠静深,云蒸雾胧,不似凡间。大明开朝后,朝廷便在山南麓修建孝陵,下了禁令,不许游人上山赏玩,因而,即便山中如此美景,却鲜有生人。老汉曾是军中校尉,年轻时立过战功,战事平息后,得了个替皇家巡守山林的差事,如今儿女长大离家,家中只有老伴相守,年长日久,便只两个老人寂寞守着山中的日升日落。不过,上月先皇帝下葬后,山上便多了一些住户,原本清冷的山中,总算多了些人气。 这些新住户,便是奉了皇命,替当今皇帝守孝陵四年的安阳郡主一行。 郡主身份,原本并没有替皇帝守孝陵的资格,这位安阳郡主,要么是极受皇家宠爱,要么便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撵到这荒山野岭,否则,一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如何受得了这山中的清苦?先皇帝祭礼之后,朝廷大队人马已经离开,就连原本侍奉郡主的下人们,也被陆续调走,只剩了十来个随从留下,这样的日子,相较于京城里前拥后簇的生活,实在是天壤之别了。 不过,这位郡主却颇有些古怪,且不说那一雪也似的头发,便是日常的穿着举止,也跟老汉往常见过的那些贵人不同,常常一身男装,头发只随意束在脑后,对下人从来不摆架子,相比郡主的身份,更像个邻居家里初初长成的小子。 郡主身边的几个随从,也非寻常之人,个个身怀武功,却随和有礼,待人亲切,偶尔遇到,还会帮老汉搭手,干干重活什么的,全然不似那些趾高气昂的官老爷。只是郡主身边有位容貌俊美的青年,始终一派冷漠,叫人不敢亲近。 老汉平日有朝廷发的钱粮维持生计,这地里的庄稼,不过多是蔬菜,足够老两口取用即可,反而是那位郡主,常常会来跟他买些蔬菜回去,说是新鲜好吃。老汉若是不收钱,她便宁愿空手而回。 这位郡主娘娘,实在是与别的贵人不同。 一阵风来,驱散了些许热意,老汉却自风里嗅出了一丝异常,停下手里的事,直起身来。 果然,片刻之后,一丛灌木之后,慢慢悠悠转出个白色的身影。 老汉认得那是郡主身边的白虎,平日里常能见到它在山中闲逛。自从它来到钟南山,这片山林中的动物可没少受惊吓,还有不走运的,成了它的口中餐,好在这白虎似乎更喜欢吃熟食,城里又有一家食馆,不时地给郡主送些时鲜的吃食,还专门备了一份给它,因而,它在山里追捕动物,多数恐怕是为了消食去的。日子一长,山里的动物们也就摸着了些规律,一些举家逃离的,似乎又迁了回来。 虽然早知道这白虎不会伤人,老汉还是受了些惊,不由握紧手里的锄头。白虎虽未成年,个头却已不小,若真是发作起来,靠把锄头或许还是有些抵挡不住的。 白虎却压根不把他当回事,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扑嗵躺下来,头枕在凸出地面的老树根上,眼睛半眯着,望着前方。 老汉突然省过神来,照日子算,今天是那城里的食馆来人的日子,难怪这白虎自己溜达过来,守在了上山的必经之路上。想通这个,老汉反倒有些好笑,干脆丢开了锄头,找个阴凉地方坐下来歇气。 一顿饭的功夫,山下果然来了人,人挑车拉的,看来东西不少。 白虎立刻来了精神,一扭身起来,朝着来人奔去。 远远的,便听见有人跟它打招呼了。 “小包,来接咱们了?主子身体可好啊……” 近些了,带头的人满面笑意地朝老汉打了个招呼,遣了个人将一挑东西送了过来。 “老汉,主子上回说了,老嫂子身子不好,让送些药膳来补补,回去加水炖上半个时辰便可,这小兄弟替你挑回去,你给指指路。” 老汉一惊又是一愣:“这可怎么使得……” “老汉不要推辞。”那带头的人说,“也别叫我们为难。郡主赏的,收下便是。” 老汉推脱不过,只好接下,谢过之后,领着那小伙子往自己家里走去。 “掌柜的,”一人走上前来,对那带头的人说,“咱们先上山吧。小三送东西回来,会在这里等着。” 掌柜点头,望了望山中。临江阁往山上送东西,朝廷早已知道,还有人递了折子,说安阳郡主不合礼数、对先皇不敬,可是折子递上去许多时日,却如同石沉大海,上奏的人反倒被贬了官,此后便不再有人敢在此事上做文章。不过,即便有人因此要找临江阁的麻烦,临江阁上下又怎会退缩?若不是山上的人,临江阁早已不在了…… “走吧,”冯掌柜招呼一声,叫人安抚被小包惊吓的马匹,领着众人往山上而去。 老汉领着小伙子,将药膳挑回家,再返回原处时,临江阁的人也已经送完东西下山,会合之后,临江阁众人便跟老汉道别,下山而去。 望着一行人消失在路的尽头,老汉不由暗自嗟吁,这些人恐怕是受过郡主恩典的,即便郡主如今势落,仍旧如此忠心,却也难得。 看看天色,不早不晚的,老汉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决定收了工具回家——那锅药膳,还未加水炖煮已经是香气四溢,勾得人馋虫大起——弯腰收了锄头,还未起身,身后不知何时又来了人。 “老人家辛苦。”来人一身青衣布袍,斯文谦逊,背上背了老大一个包袱,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之后,便悠然往山上走去。 今日的钟南山倒是挺热闹,老汉暗自念叨着,收拾了东西往家走,也不操心来人可到得了地方 ——即便操心了,又能如何? 山上自有人守护,进得去的,此时凭他老头一个也拦不住,进不去的,自然就会离开。 皇家孝陵,又岂是寻常人敢来的? 若是来了,便不是寻常之人。 若非寻常之人,又岂是他能管的? …… …… 孝陵南面,半坡之上,有座小小的庭院,庭院虽小,五脏俱全,嵌在山色光影之中,看来别有味道。此时,庭院西厢的屋顶之上,炊烟袅袅,一阵阵香气随风四溢,俨然一副农家和乐的景象。 一身布袍的青年,施然立于院中凉亭之内,手中长笛轻贴于唇,一串悠扬清冷的乐符跃然环绕林间树梢,为这夏日的午后,带来阵阵清凉,令人心旷神怡。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远处随风传来人语,“听韦兄此曲,浑似身在深秋,凉意阵阵,实在舒服。” 亭中人已放下长笛,唇角隐约扬起:“封兄,别来无恙。” “不曾想,这竟是个世外桃源般所在。”封青推门入院,笑意朗朗,“白白害我一路忧心。”他的视线离开几个自隐蔽处陆续现身的护卫,落在凉亭中的蓝衫青年身上|Qī-shū-ωǎng|,脸上笑意微敛,“韦兄此次可是伤得不轻啊。” 韦谏淡淡开口:“死不了。” “虽死不了,不免元气大伤,若要恢复如初,可有些难了。”封青一叹,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你已是这副模样,小叶她不知……唉——啊,说曹操,曹操到了。” “封青?你什么时候来的?”叶其安刚好自飘着香味的屋子里出来,看见封青,展开了笑容,“来得可真巧,刚刚好要开饭了。香儿和小山子呢?” “我将他们留在药王谷了,”封青乍一见她白发,惊怔数秒,此刻听她说话,不由抬头向天,“开饭?这个时侯?” “对啊,”叶其安也朝天上看了一眼高挂着的太阳,笑得更加明朗,“谁规定晚饭一定要晚上吃的?来吧,来吧,边吃饭,边说话。”说着上前,一手拉住封青,一手拉住韦谏,朝着刚才出来的屋子走去,“你有口福,刚刚冯掌柜才带人送了好多好吃的过来,大伙儿可都等着开动呢——无尘、无戒你们几个也来吧,一屋子的武林高手,还怕有人来了偷袭么,不用那么小心了……” …… 夕阳西下,众人在院中乘凉。远处天边,斜阳落霞,将个钟南山映得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难怪你们忙着吃饭,却是为的欣赏如此美景。”封青将目光自远处收回,笑叹道,“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羡慕。” 叶其安闻言微微一笑,却不答话,眼睛望着开阔的草地上,正与无尘学着扎马步、练习得极为认真的雨珠儿。小包一直在旁边搅局,雨珠儿的小脸上已经渐渐堆满怒气,看样子就快要发作了。 “小包,”叶其安招手将小包唤回身边,“小心雨珠儿咬你。” “我才不会!”雨珠儿怒气冲冲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又赶紧扭正姿势,一刻也不松懈。 叶其安笑而不语,搂住跑到身边,狗一样喘着气的小包,一起滚倒在草地上,玩闹不休。 “这小丫头学武,却比小叶那时上心许多,”封青不由道,“不需多时,恐怕小叶便打不过这女娃了。” 叶其安的声音从小包身下闷闷传来:“学武要从小孩子抓起,要是我小时候便——啊!不准用牙齿——把我丢进少林寺去,今日肯定也是高手一个了——啊!小包!说了不准不许用牙齿……” 封青朗声一笑,叹气摇头。 时间一晃而过,暮色渐沉,众人陆续回房,凉亭里只剩下韦谏、封青二人。 “……近日还是莫要调动内息为好,”封青从韦谏腕上收回手,“外伤太重,此时修习内力,操之过急,反令外伤久不能愈。如今有我在,你且放心疗伤罢。” 韦谏将衣袖拉好,目光移向东边厢房。 “她……怎样?” 封青脸上也没有了先前的轻松闲适,暮色里,隐隐可见眉头深锁:“小叶,乃是心病,无药可治。我一直迫她服药,不过是为调理,并非能治本。” 沉默半响,韦谏起身迈步走到凉亭一侧:“……我并非不知,只是……” “……我一路而来,不曾见朝廷追剿你的门人,韦义庄、临江阁也已无风无浪。”封青也起身走到韦谏身边,“不过,朝廷历来多变——此后,你可有何打算?” “门中庄内事物,自有柴秀、霍洋打理,其余事,我无心过问。” “便不曾想过离开钟南山?你那时精心谋划,不正为与小叶一齐远离是非……” 韦谏侧头,看了封青一眼:“你可曾听她说过不出数月,会有何事发生?” 封青一愣,摇头:“小叶自来不说本朝之事,不过——她曾说过要我离开中原,回药王谷,且须四年不返。我一直耿耿于怀,却百思不得其解。你要说的,可与此有关?” “不出数月,朝廷便要削藩,燕王随即起兵‘清君侧’,战火一起四年,天下必定大乱。”韦谏望着远方,语调无波,“此时皇帝下旨,令她守孝陵四年,你说,究竟为何?是罚,或是护?” 封青不答,只是长叹一声。 韦谏恍若未闻,又道:“那人对她,当真用心良苦……无奈,我已不能放手。只为求得一时半刻相守,便是永世不能离开此地、陪伴坟陵,又有何妨?” “难道便要在此地一守四年?” “若她每日能得笑颜,便已足矣。那人一番苦心,却不能枉费。” 封青沉默片刻,幽然开口:“只是,若果真天下大乱,此地当真能守得平安么……” 第七十五章明修栈道 数天阴雨之后,天又放晴了,太阳每日都火辣辣地挂在天空,仍旧令人烦闷,只是,钟南山中绿荫成海,凉意阵阵,引人追慕。 将近正午,叶其安懒洋洋地自房中出来,一边走,一边呵欠连连,远远看见院子一头,封青和雨珠儿头凑在一起,不知在摆弄什么。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小包可怜兮兮地蹲在韦谏身边,一副很想凑过去却又很忌惮身边韦谏的模样。 “你们在干嘛?”叶其安走过去,歪头看封青和雨珠儿。 “我来了数天,你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封青头也不抬,“什么功夫步法,早已丢到九天云外了吧?” “封兄,不要像个老头子成天唠叨不休。”叶其安指着封青手中一只蔫蔫的小野兔,“这是什么?” “野兔。” “废话。” “是我从小包嘴里抢出来的!”雨珠儿泪雨涟涟地抬起头,“它要吃它!” 小包是老虎,不吃这些东西才怪了。可是看着小野兔的模样,叶其安也立刻同情心泛滥,蹲下去,希翼的目光投向封青:“救得活么?” “救得活,”封青点头,“不过是被掌力拂到,断了根骨。” “哎?”叶其安抬头看小包,“掌力?”小包立刻回报以无辜的、又有些垂涎欲滴的目光。 “小包恐怕是凑巧拾了它。”韦谏轻抚小包头颈,望向远处,“山中——来了生人。” “孝陵外有禁军——”说了一半,叶其安便住了口。 禁军若真的挡得住任何人,封青也不会不经通传便出现在眼前。 是什么人来了?是敌,还是友? …… 同一时刻,距此不远的山道上,朝着孝陵方向,悠然走来一人,一身紫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光滑的皮肤,一手揪住袖口替自己扇着风,另一手抬高在额前搭着凉棚,四下张望,欣赏着身周景色,脸上神情怡然,全然一副上山赏玩的游客模样。 只是,不知是在踏出的第几步时,迈出的脚却没有落下,而原本应该是脚落下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两支深深插入地面的羽箭。 “总教头看路,”空中传来人语,“前路通往皇家禁地,闲人不得入内!” 察尔斤轻笑一声,仍旧悬空的脚直直便往羽箭上空落下,无声无息,羽箭没入地面不见。他侧抬头,唇角勾出阴魅笑意:“原来是门主座下兄弟,在下可是好心前来送信的,也活该如此相待么?” 一阵沉默,好似刚才说话的人已经不在。 察尔斤却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处,后来索性找了块草地坐下来,乘着阴凉,望着远处风景。 过不多时,山坡之上,又有两道身影起落间倏忽而至,一前一后立足于十米开外的巨石之上。 察尔斤起身,朝来人随意拱拱手:“门主,封神医,两位亲自来迎,在下受宠若惊。” “总教头客气,”封青回了一礼,“怎么今日得闲上钟南山赏玩?” 察尔斤嘻嘻一笑:“山中景致的确不错,不过在下心有旁骛,若要赏景,还是待来日罢。” “却不知总教头有何要务?” 察尔斤懒洋洋嬉笑:“莫再叫总教头,在下如今闲人一个,不敢再担朝廷的名号。至于所为何事,还是见了郡主殿下再说不迟。” “有何要事,便在这里说吧。”韦谏淡然开口。 “门主,好歹相识一场,在下自问,也不曾对诸位不起,即便不念在下曾数次相助,也不该如此绝情。”察尔斤手搭凉棚往山上看去,“啧啧,两位都离了郡主身边,此刻若是有武功与在下相若之人乘机偷袭,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韦谏和封青面色无波,四周空气却骤然间紧张起来。 察尔斤浑然不觉似地又是一笑,一副惫懒模样。 良久,韦谏打破了僵局:“罢了,回去再说。” 封青投去询问的眼光,不过未等他开口,下方的察尔斤已经自己摊开了双手。 “若信不过在下,不妨制住在下穴道……” …… …… 众人齐聚于院内。 叶其安抱着雨珠儿,坐在凉亭里。身侧小包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截骨头,那是为了让它忘记雨珠儿怀里的野兔而给的点心。韦谏坐在亭中另一侧,安然闭眼调息,亭外封青负手而立,次郎等人占据院中有利地势,而院外,还有无尘四人、孔杏一众严密防卫。 除去叶其安、韦谏,院中众人的目光,都停驻在察尔斤身上。 察尔斤四处打量许久,这才啧啧叹息着,调回了视线:“此处的风景却是不错,又有禁军守护,实在是个安享天年的去处。” “若真中意,不妨向皇上请旨,也来守陵罢。”封青接了话头过去,“总不成学我,偷偷摸摸上山来,日后若是追究起来,还得费心应对。” 察尔斤嘻嘻一笑:“封神医说笑,如今我连饭碗也丢了,怎么还有门路见着皇上?”他嘻嘻笑着,望向抱着雨珠儿的叶其安。 “郡主殿下,姑且念我报信之功,还请郡主在皇上面前说句好话。别人我不知,但郡主的话,皇上定是会听的……”听到这话,韦谏、封青眼中都露出异色,叶其安则低垂目光,恍若未闻。察尔斤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继续道,“此地虽是皇陵,山下有禁军守卫,但若只是数名高手,要上得山来却也是易如反掌。门主身上有伤,封神医一己之力,若要护得山上妇幼平安,有在下相助,胜算岂不大些?何况,门主还欠了在下比武之约……” “若是没了你,殿下今日便无人护得住了?”一直面有怒意的孙善突然插口,敌意明显。 察尔斤挑眉看他一眼,嘿嘿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说到此事,若果真不假,却又是何人主谋?”封青皱眉道。身后叶其安一脸漠然,全似事不关己。 韦谏睁开双眼:“安庆长公主。” 众人皆惊。察尔斤却是一笑:“门主明察秋毫。” 韦谏不为所动,淡淡道:“若你未上山,我也不曾想到此事与叶其安有关。”他侧头看了看叶其安,“安庆公主恐怕是将驸马之死算在了你头上。” 叶其安哧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轻轻梳理着雨珠儿的头发。 “殿下,”赵哲单膝跪地,“是否传信回宫?” “长公主乃是当今皇上的姑母,门主那些消息,恐怕也是见不得光的,无凭无据,如何能取信于人?”察尔斤道,“何况,若是连山下禁军也不能倚靠,传信回宫也是无用。” “那此事该如何了结?”孙善是一脸忧色,“殿下若是擅自离山,却是重罪。” “既是偷袭,有了准备,便成不了事了。”察尔斤伸伸懒腰,“看天色应该还早,在下先去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 这时,刚好雨珠儿凑在叶其安耳边轻声问道:“是这人伤了小兔吗?” 察尔斤神色一变,住口看向雨珠儿怀里的野兔:“这东西是被人所伤?”随即话锋一转,“这山中还有旁人?” “若不是你,”韦谏一皱眉,望向远方,“你的信恐怕已是迟了。” “那为何已过一个时辰,仍是不见动静?”封青皱眉,“或者消息有误?” “……此刻胡乱猜测也无用,”韦谏重又闭上眼,“要来的,自然会来。” 没过多久,无尘一路,孔杏一路,勘察四处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人丧气,山中并未寻到到可疑之人。不过—— “燕王一行正往山上来,说拜过先皇陵墓,便来看望郡主。”无尘上前,递过来燕王的令牌。 叶其安看向孙善:“我该不该去迎接?” 还未等孙善回话,却见韦谏和察尔斤同时变了脸色。 “不好!”察尔斤低喝一声,拔地而起,顷刻间消失在院墙之外。 韦谏起身,低头看着叶其安:“对方要杀的,不是你。” 封青一惊:“难道是——” “燕王若是在此地出事,再将罪名加诸于你头上,”韦谏直直看着叶其安,“即便皇帝,恐怕也难塞众人之口,无法保你平安!” “好生毒辣!”封青冷冷一哼。 叶其安却眼底痛楚地紧紧抓住了韦谏的手: “别的人我不管,但燕王却绝不能有事,快去助他!!” 第七十六章山外山 “叶其安……”韦谏面上神色变得复杂。 叶其安低下头,轻声一笑:“若是他有事,我恐怕就连最后的一点可以寄托的东西都要失掉了……” 片刻沉默后,韦谏黯然一叹,伸手轻抚叶其安头顶:“……我明白。” 叹息声中,身旁几道人影骤然而起,追随着察尔斤离去的方向消失。 “我们也去罢。”封青看看院中剩下的人,自叶其安手里接过有些害怕却又很老成地板了一块小脸的雨珠儿,“此事未了结之前,大伙还是莫要分得太散。” …… …… 距离孝陵往西数百米的一处山坡,已是偏离前往陵墓方向的道路许多。 开阔地上,察尔斤与数名武士缠斗在一起,战况激烈。 几米之外,燕王一行或站或坐。燕王负手立于众人之间,面色虽然灰白,威仪不减,镇静自若望着前方察尔斤与数人交手。站在燕王身侧的,是名身着僧衣的中年和尚,另一侧,三个眉目与燕王相似的少年,是燕王的三子。管离、马和、费恒等人护在左右,管离和费恒二人面色难看,身上衣服皆有血迹,看似已经受伤,其余护卫更是狼狈。 “王爷,此人以一敌众,不见败迹,武艺难得。”那位僧人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露出几分招揽之意。 燕王神色无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若非此人,今日王爷与世子安危难定。”马和上前,也压低声音,“若众人身上的软骨散果真是——所下,那这些前来偷袭王爷的,恐怕也——” 燕王面色一沉,眼中有了几分怒意:“你不必忌讳,若非安庆,谁人又能在我饭食中做手脚?哼,为了个不成器的驸马,竟然不惜在本王身上打起主意。此事,待本王回宫面见皇上之后,再做理论!” “王爷,”管离暗暗一指被随后赶到的无尘、孔杏等人围在其中、现身后还未曾动手的一高一矮两名仙风道骨的文士,“这二人气息内敛,行走间隐隐有气吞万里之势,其内力已趋化境。若两人出手,恐怕……还是找时机,先行离开此地为好。” 略一沉吟,燕王目光在无尘等人身上一晃而过。 “不必,”燕王摇头,“这数人在此,郡主恐怕亦不远。何况那俩人既有如此本事,又岂会任由我等离去。局势未明,且再看看。” 说话间,察尔斤身形移转,双眼愈加明亮,似乎极为快意,对手已有数名不知死伤倒地,余下的人偏偏欲退不能退,往往被察尔斤缠住,不得不勉力相抗,眼底面上满是绝望。 终于,两位文士中,身形高些的,轻轻一咳,一只脚就这样往前看似无意地挪动了一步。周围无尘、孔杏等人随即紧张外露。 “哈哈!”察尔斤长声一笑,连退数步,放了那几名狼狈不堪的武士,取守势,看向那文士,“我当你们要忍到何时!” 那文士冷冷一哼,脚下再是一动,周围无尘、孔杏等人反而向后退开几步,面上神色更加凝重。这时,那文士侧头,往东边看去。 东边山路上,一虎一骑当先而来,骏马似火,马背上白发的叶其安和粉妆玉琢的雨珠儿。旁边白虎懒洋洋迈动脚步,不时打着呵欠,近一些,似乎为场中杀气所激,驻足仰首长啸不断。马儿随即躁动起来,被一旁的次郎稳稳拉住缰绳。 后面几步,韦谏、封青一字排开,一左一右,缓步而来。 “嘁,排开阵势吓人么?”那矮个文士自怀中掏出一卷布帛,对照着白虎身后的叶其安等人看了看,凑近同伴,低声道:“大哥,都在了。” 高个文士点点头:“东边有人下山。” “嗯,那是去找帮手了。”矮个文士看看天,“那令牌至多再拖住军队半个时辰,师兄,还要动手么?” 高个文士冷冷一哼:“军队又如何?” “是。”矮个文士用下巴指指叶其安这边,“那新来的俩人功夫与这人不相上下,不过一人身上有伤,便连同这人交给师兄吧。其余的,我先对付一阵,不行了,师兄再来。”说着,脚步也是轻轻一迈。 他这一动,便连察尔斤也敛去了笑容,凝目而视。 “你们几个不是对手,”察尔斤微微侧了侧头突兀说了一句,语调也一改往常的惫懒无赖,“莫在这里碍事。” 迟疑数秒后,围在两名文士身周的无尘、孔杏等人小心翼翼向后退开,慢慢回到了叶其安等人身边,又与燕王的人会合,守护在人群外侧。 燕王身边三名少年中的一个,一双眼紧紧盯着站在巨石上的白虎,艳羡的神色昭然。他便是此前曾与小包有过一次冲突的燕王次子。 “见过王爷。”叶其安下马来,朝着燕王行礼,故意忽视了那男孩充满敌意的眼光。 燕王冷哼一声,算是回答,看了一眼叶其安,便重又将目光移到那两名文士身上。 “孔护卫!”叶其安仰首高声道,“去山下搬救兵!” 孔杏低应一声,身形一转,往者东边跃起。 “哪里走!”矮个文士一声喝,身形骤起,卷起风沙阵阵,向着孔杏的身影直去。几乎同时,察尔斤箭一般斜斜插过去,迎在了矮个文士前方。 借着察尔斤一挡的时机,孔杏身形一扭,手中黑纱在地面轻点,人已借力掠去不见。 “功夫不错。”矮个文士说话间,已经跟察尔斤交手十数招。只是不知他赞的是孔杏,还是与自己对阵的察尔斤。转眼百招已过,矮个文士一套掌法大开大合,如同行云流水,加诸雄浑内力,每一掌都好似连天地也为之震动,而他一张脸,随着每一掌挥出,隐隐泛起红光。 初时察尔斤还能占据先机,渐渐却落了下风,不久之间的一幕似乎重演,只是,这一次,被耍玩的,变成了察尔斤自己。 察尔斤的功夫有多高,叶其安和燕王两边的人是清楚的,这时见他如同刚刚艺成的稚儿,在此人面前逐渐狼狈,不由脸上都有异色。 而察尔斤,却恍若不知自己陷入困境,一双眼愈发明亮,凝重,又带着几分兴奋之感。他脸上有数处因对方掌风扫到而迸裂的伤口,鲜血一滴滴涌出,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艳丽而夺目。 “功夫不错。”矮个文士突然又说,双掌交错,化开察尔斤精妙的一击。 察尔斤嘻嘻一笑,跃身再次迎了上去。 另一边,高个文士身形挪转,迎上了同时出手的韦谏和封青。韦谏、封青两人合力,韦谏伤势未愈,封青担去了泰半攻势,与对方勉强打成平手。 这场孝陵旁的战斗,看在武人眼中,乃是千载难逢,场边观战的人皆屏息凝视,不想漏过哪怕一丝一毫。因几人内力吞吐,空地上,一时间飞沙走石,只能见人影倏忽,喝声阵阵,仿佛是千军万马的战场,观战的人,不得不一再后退,躲避场中交战双方的凌厉气息。 无尘和孔杏留下的部属,将燕王和叶其安等人护在其中,将不断飞溅的沙石和凌厉的掌风隔阻在外。 叶其安不懂武,也没有内力,此刻看着那战场,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眼前只剩下飞速移动的身影。雨珠儿年纪幼小,躲在叶其安怀里,小脸煞白一片。而燕王身后的三个少年,最年幼的那个,一双眼瞪得老大,已经吐了出来。 小包站在远处的岩石上,不时地发出声声长啸。红马烈风始终躁动不安,若非次郎竭力安抚,早已脱缰而去。 正在众人都凝神观战时,叶其安微微侧了头—— “王爷,”她语气平直而低沉,“带着世子快快骑我的马离开,转过山凹,赵将军与墨麒在下山路上相候,王爷换了马,便直直朝着军营去,让禁军护送王爷回京。” 燕王片刻之后,转头看来:“……余下众人又如何?” “救得王爷和世子,余下的人留给老天。”叶其安面无表情。 “噢?”燕王突然一笑,“连同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众和你怀中幼女?” 沉默数秒,叶其安微微低头,轻轻在雨珠儿背上轻拍:“……次郎,若是时机好,便送王爷上路。” “叶其安!”燕王似在强压怒气,“本王之事,无需你来操心!” “我并非是为王爷操心,”叶其安扯了扯唇角,“我为的是——”说到这里,猛然住了口,眼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 “王爷,”管离上前几步,“王爷,趁那二人暂时无法分心,属下等护送王爷和世子离开——” “哈哈哈——”不远处骤然一声长笑,将管离打断,引得众人凝目望去。 笑声起处,交手的几人已经乍然分开,对峙不动。 一边,两名文士一人脸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另一人却面色如铁,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另一侧,韦谏双肩衣物渗出鲜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颤抖。封青手捂胸口,嘴角带着血迹。察尔斤单膝跪地,两手撑在地面上,不住地喘息,脸上的血已经将皮肤全部遮盖。 “不错。”高个文士淡淡道,脸上铁色渐褪。 刚刚大笑着的矮个文士仍旧呵呵笑着:“大哥,你我兄弟二十年未出,不知江湖人才辈出,何时多了这许多本事霸道的少年郎。”他看向封青,“你是药王谷后人?柳长青是你什么人?” 封青一楞:“乃是在下师祖。” “唔,”矮个文士点点头,“你师祖曾替我大哥疗伤,这份人情,今日便买给你吧。” “多谢前辈赐教。”封青恭谨抱拳。 “药王谷长药长毒,为何你不用毒?”高个文士突然问。 “前辈内力雄浑,掌风凌厉,用毒晚辈担心殃及周遭不谙内力的妇幼。”封青道。 “唔。”高个文士点头,不再说话。 “大哥,”矮个文士道,“今日之事,便了了?” 高个文士点点头。 “那咱们回去。”矮个文士朝着众人抱抱拳,“各位,今日之事,乃是我们老哥两儿十年前欠下的债,如今手也出了,便算是不曾违背诺言,多有得罪,就此告辞。” 高个文士上前一步,此刻他脸上肤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表情仍旧僵硬。他看着韦谏,咧了咧嘴,象是笑容,道:“小友,你心思太杂,若能潜心修习,日后必定大有作为。你可愿同我回去?” 矮个文士嘿嘿笑:“大哥,怎么起了收徒的心思?” 高个文士冷哼一声,仍旧看着韦谏。 韦谏垂头,唇角微扬:“多谢前辈厚意,晚辈不能答应。” 高个文士嗯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离去。矮个文士连忙跟上。两人足不触地,转眼已在百米之外。 片刻之后,一直神色怪异的察尔斤突然跃起,朝着两人离去方向紧追而去。 此时,已远远传来骑兵奔驰的震动声。一场危机顷刻间消弭于无形,余下众人反倒有些愣怔。 “……回去吧。”叶其安将雨珠儿扶上马背,折身看了看岩石上了望远处,气势不消的小包。 而在这时,燕王回身,静静看向叶其安,突然间,扬手往她脸上挥去一掌。 清脆的响声中,燕王双瞳似有怒火雄腾。 “你很好。”他冷冷开口。 第七十七章永夜 几声惊呼中,叶其安踉跄后退,撞到烈风身上,次郎随即伸手将她扶住,而燕王不知为何,闷哼一声,握住了手腕。 衣袂破空、脚步阵阵,一瞬间,两道身影已挡在叶其安与燕王中间。封青侧身扶住叶其安,查看她脸上迅速出现的红肿,而韦谏则紧紧逼视着燕王,冷声道:“若有下次,便取你性命。” “大胆!!”燕王众护卫怒目以视,齐声喝止,腰中佩刀纷纷出鞘。 “伤了本王,”燕王冷冷一笑,“你可知是何代价?” 韦谏肩上血迹斑斑,面上神色无波,一双眼冷静而果决,静静望着对方。身后无尘等人剑拔弩张,瞄准了燕王身后利刀出鞘的众护卫。 小包怒啸着自高处跃下,耸着肩背一步步走向燕王,被叶其安死死拖住了尾巴。 身份尴尬的赵哲、孙善等人只能煞白了脸,莫名惶惑地站在一边。 僵持中,只听得到雨珠儿难以抑制的小声啜泣,一下一下的,极为可怜。 半响,管离面色为难地上前,试图解围:“王爷息怒,郡主她——方才也是为王爷安危,才——” “管大哥,你不用劝。”叶其安抬起了头,神情凄凉,“王爷他生气的,并非是这件事吧……” 燕王看着叶其安,微微眯起双眼,身周仿佛有凌厉的杀气萦绕。 “王爷,”那位僧人对着燕王合十,“还是先去祭拜先皇为要。” 许久之后,燕王才缓缓放开握住的手腕,在韦谏眼前伸展,腕上皮肤一点指尖大小的红肿跃然于目。 “此事,本王不会就此罢休!”燕王冷冷说完,转身离去。 注视着燕王一行往着太祖皇帝的陵墓走去,余下的人面色各异,四周的气氛仍旧怪异万分。 封青站起了身:“我带着的药瓶都碎了,回去上药罢——燕王其实并未过于用力,小叶,你——” 叶其安闭闭眼:“我没有怪他,其实,他或许比我还要痛。” …… …… 暮色里,以往清净的小院,如今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四处火光通明。正屋大堂内,守陵大军指挥使面无人色地跪在燕王身前,一步之外的地面上,是快沾了些许尘土的令牌。 “罢了,”燕王开口,“令牌的确出自宫中,你分不出真假,也不能全然怪罪你。至于如何处置,待本王回宫之后,回禀了皇上,再行定夺。” “是。”指挥使诚惶诚恐拜服在地。 遣走指挥使,燕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的沉重却愈发清晰可辨。 “王爷,”管离进门来,跪地行礼,“世子和两位公子已护送前往国公府。” “唔。”燕王点点头,抬眼望向窗外,“去请郡主过来。” “是。”管离应道,回身出门后,于门外的马和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一黯,随即看向无尘等人暗中守卫着的另一间屋子。 管离他们看过来的时候,封青也正站在窗边,看向燕王所在的屋子。 韦谏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叶其安坐在旁边,看着握了毛笔,趴在桌上认真临摹着字帖的雨珠儿。她被燕王打过的一侧脸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膏清香,刺激得小包不时打个喷嚏。 “长公主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封青叹口气,道,“竟然能请动逍遥二老,他二人出面,难怪此前我等一无所知,难怪无尘等人巡山无所得。所幸,风波平息,如今便看朝廷会如何做。” “做不做,无所谓。”叶其安淡淡道。脚边小包终于不耐烦地起身,用头抵开房门往外走去,与刚走过来的管离碰了个面。它仰头看着管离,好一会儿,鼻子里喷气,转身又逛回了屋。 管离面色尴尬地随后进门,欲下跪行礼,却被叶其安拦住—— “管大哥,不必多礼。王爷的手好些了么?” “已上过封大夫的灵药,属下代王爷谢过郡主与封大夫。”管离抱拳一礼,“郡主,王爷有请。郡主看……” “知道了。”叶其安起身,回头看着刚刚睁开双眼看着她的韦谏,“……放心。” 韦谏定定看着她,许久,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好。” 叶其安随即转过身往屋外走。管离跟在后头,走了几步,迟疑着低声开口:“郡主……郡主既叫属下一声大哥,便听属下一句话,王爷他——王爷其实——” 叶其安一笑:“管大哥,我知道。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朝着院子另一头走去。小包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也迈步跟了去。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韦谏突然皱眉,低低喝了声:“次郎!” 次郎应声闪身进屋,带来一股新鲜泥土气息。 “怎样?”韦谏侧头。 “好了。”次郎拍拍衣角,惹出一阵灰尘。 “你欲何时动手?”封青回身,抛过去一颗药丸。 沉默半响,韦谏将药丸送入口中,重又闭上双眼:“且看燕王如何。” …… …… 叶其安踏进房门,屋内除了燕王,还有那个中年僧人。 “出去候着,不停传召,不得入内。”燕王挥手遣走了管离。 随着房门在管离身后闭合,屋内立刻陷入一片寂静,空气仿佛也在渐渐凝固、冻结。 行过礼后,叶其安垂头站在燕王身前,默默数着烛火跳跃。硬生生挤进门的小包,跃上窗台趴着,呵欠连着呵欠,懒洋洋的,一条长尾左右摆动,击打得窗台啪啪作响。 燕王眯眼看着小包,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这白虎……”他突然开口,“便是先皇也任由它在宫中出入,赐它美食佳肴,叶其安,你可知道是何缘故?” 叶其安看了一眼闲适的小包:“……先皇的恩典,我从不敢忘记。” “不敢忘记……你却在先皇最疼爱的孙儿身上,狠狠扎了一刀,刮骨挖心,你可知道?” 叶其安呼吸一滞,不能开口。 燕王又道:“即便你不愿入宫伴君,即便你欲脱身自由,也不该用这般滔天谎言,将我皇一腔为江山社稷的壮志,击得粉碎!这于国于民,有何补益,本王实在不能看出。”他一字一句,语气越发森冷,“何况,本王不记得何时施恩于你,令你如此殚精竭虑为本王谋划。本王一心一意辅佐我皇,保我朱氏天下长治久安,何时用你行此多余之事?你听了,若有下次,本王决不轻饶!!” “我并非为王爷谋划。”叶其安淡淡道。 “叶其安!”燕王语气里有了隐隐怒意。 “王爷,”叶其安抬头,微微扯动唇角,“我也希望一切只是我妄想出来的弥天大谎。” “混账!”燕王暴喝,猛然起身,指着叶其安,双瞳若有如剑寒光,“你——” “王爷,”叶其安仍旧淡淡续道,“王爷明明知道我并未说谎,为何要自欺欺人?为何要视而不见?若这样有用……叶其安又怎会少年白发?若能逃得开,叶其安又何苦搅入这万丈深渊?” “叶其安!”燕王怒极,眼底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牵扯得面容扭曲。一瞬间里,他身周的凌厉气息反而似乎消减了许多,一种郁闷难宁的苦涩渐渐在空气中弥漫。 叶其安呆呆望着眼前空气,心里也一阵悲凉过一阵。 若一切不过是她编造的谎言,那该是怎样的幸福…… “叶其安,”燕王握掌成拳,紧贴身侧桌面,声音如压抑的叹息,“本王那时,本应将你杀了。如今……悔之晚矣。” 叶其安心里憋闷,扯动唇角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杀了我,我所知道的燕王,仍旧是明朝第三任君主;建文皇帝,仍旧在四年后的宫中大火中,消失无踪……” “你住口——!”燕王用力在桌上一捶,用力之大,手掌边缘顿时被炸裂的木屑割破,鲜血淋漓。 “王爷!”一直垂首默立一边的那名僧人赶忙折身面朝燕王,深深一礼,“王爷息怒,千万保重身体。天意如此,苦恼无用,还该顺应天命,担此大任才是。” 燕王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心里的悲凉愈发深重,叶其安终究举步上前,掏出怀里丝巾,抬起燕王的手,清理掉碎木屑,碾碎了一颗药丸,替燕王敷在伤口上。 燕王初时满目怒火,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活活烧死,渐渐的,那股悲凉的气息,经由她的手,从她身上,传递过去,一点一点熄灭了燕王的暴怒,余下同样的凄楚悲凉,和一丝丝的不甘。 “……你可还记得,本王曾说要你去见一个人。”燕王缓缓开口,语气已经平定。 叶其安收回手,退开一步:“记得。” 燕王侧了侧头:“道衍,来见过郡主。” 那名僧人应声上前,朝叶其安行礼:“贫僧道衍,见过郡主殿下。” 叶其安望着这个长相平凡的僧人,也不回礼:“王爷要我见的,就是这位大师么?” “贫僧不敢。”道衍又是一礼,“贫僧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郡主既是知晓王爷靖难之事,想必便当听过贫僧名字。” “……没听过。”叶其安摇头,“我所知道的,并没有细致到这个地步。” “既如此,”道衍垂首,恭敬更甚,“贫僧道友梦中得其仙师指点,卜出一卦,卦象指三年之后,乱世之妖出于中原,天下战事再起,涂炭生灵。得知此事,贫僧惶恐,急赴少室山,禀呈少林方丈、贫僧的师叔了明大师……” “原来是你……”叶其安心里没有一丝的愉悦,却竟然能够笑出来。 “是贫僧。”道衍垂头,合十一礼,“了明师叔心怀慈悲,听闻此事,亲自远赴北平,劝说王爷取你性命。只是机缘巧合,其时王爷南下寻女,偶然与郡主相遇后,随即收回成命,并与郡主定下北平之约,却因种种事端而拖延至今日。此后,了明师叔借为先皇祈福之机回京约见郡主之后,竟然传书贫僧,言天有其道,吾等皆应顺天而行。至此时,贫僧心急如焚,故而再也不愿坐等,此次是随王爷返京,专为拜会郡主而来。” 叶其安又是一笑:“大师是要来劝说乱世之妖以天下苍生为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 “并非如此。”道衍沉声一叹,“贫僧那位道友,还有一言,贫僧从未在人前言及,便是王爷几次追问,也缄口不谈,只说亲见郡主之后,自然告知。如今,郡主在前,不敢再有隐瞒。那位道友曾说,那异世之人一旦出世,必当引出大明潜世真龙,承袭大统——王爷,”他朝着燕王深深拜下,“此话大逆不道,贫僧不敢妄言,欺瞒日久,还请王爷责罚——” “潜世真龙?哈哈,”叶其安仰首大笑,惹来小包绕膝撒娇,“原来,原来,还有人知道,”她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明明这世上还有人知道,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让我一个人在说与不说之间煎熬,一个人眼看着时日流逝忧心忡忡。很有趣么?很有趣么!!很有趣么……” 第七十八章相依 “阿弥陀佛——”道衍合十,低唱声佛偈。 叶其安抬目冷笑:“你们做和尚的,都喜欢假惺惺做出一副慈悲为怀么?杀人是为救人,救人是为杀人,只需打着老天爷的旗号,便可以有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理总是在你们手里!别人,都可以当做必要时,必须的牺牲品,是么?” 道衍面色有些难看,欠了欠身:“郡主恕罪。” “罪?”叶其安胸口闷极,“何罪之有?”话一出口,巨大的无力感漫天席卷,将她的心魂一点点挤剥。 谁的错,谁的过,此刻说来,岂非无聊至极? 即便找到了错,找到了对,发生了的也不会再重来。 “道衍,你先下去。”燕王轻轻摆手,待道衍退出后,他坐回椅上,闭上眼,喃喃低语:“天命……天命……”语气沉重,且带着浓浓的嘲弄。许久,他睁开眼,低头怔怔望着手上带着清淡药味的丝巾,开口问道,“你时时随身带着药?” 叶其安一愣,随即点头:“是。” “你的身体……如今须靠药将养?” “封大夫好像是这么觉得,我倒无所谓。”叶其安抚弄着身边小包。 一阵沉默之后,燕王抬眼看着叶其安:“……我何时起兵?” 燕王的语气很平淡,叶其安却突然觉得那种五金的悲凉气息又开始自脚底涌了上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没有狂喊出声。 “我只知道是在新皇登基之后。” “……若是此时准备,也须一年时间。”燕王眉峰聚拢,思索着,“兵火无情,战事拖得太长,易动摇王朝根本……你可有弄错,四年之役过后,我朝果真能繁盛一时?” “是,”叶其安迎上燕王视线,“正因如此,王爷名留史册,是一代明主。” “名留史册?”燕王突然冷冷一笑,“那史册上可有留下朱棣黩武嗜杀,好大喜功的名声?可有留下朱棣篡夺君位,大逆不道之名?” 叶其安一震,抚在小包头上的手不知为何微微颤抖起来。 “叶其安,本王也只愿你是个满口胡言,装神弄鬼的小人,如此一来,本王仍可做个辅佐君上的贤良之臣,未尝不能名留史册……” 叶其安放在小包颈中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扯痛了小包,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吼声。她猛然惊觉,垂头看着小包幽深的蓝眼。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又是在对谁道着歉呢…… “罢了,”燕王摆手,“先下去罢,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出门之时,叶其安不由回头看去。 燕王手扶额上,合着双眼,一双浓眉紧蹙,紧得好似再也不能分开。 …… …… “小叶?”封青迎上来,“燕王可有为难?” 叶其安摇头,走向内室:“没事了,都去休息吧。我要睡了。” 进了内室,她径直扑上床,将整个人完全塞进被褥中,紧紧闭上双眼,试图驱赶开脑子里纷纷杂杂的念头,外面传来陆续离去的脚步声、轻轻的关门声,还有雨珠儿极其压抑的小声“我饿了”……然后,剩下了一片静默。 窗外有山里独有的各种声音,或远或近、或轻或重,编织得夜晚格外亲近。在黑暗中,听着这些声音,人的心绪很容易就会平定下来——可惜,这时候需要安定心绪的人叫叶其安,叫叶其安的人,如今已很难再能安定心绪。 没有脚步声,没有多余的呼吸声,叶其安却知道,自己并非独处。 “灭了灯。”她头也不抬,在被褥里闷闷地开口,“若是担心,就陪我躺会儿。” 空气里随即多了一丝烛火熄灭的烟味,隔了一会儿,她身边多出一个人的身体。她往一边挪了挪,让自己能靠近仍显僵硬的身体,窝进对方颈中,长长地吸口气,让整个胸腔充满那股能令她安宁的混杂着药味的清新气息,于是,脑子里那些如战鼓雷动的声音、念头便这样渐渐远去,太阳穴上的脉动也慢慢平息。 “好些了?”头顶传来低沉但温和的询问。 “唔。”她闷闷回答,因为头痛缓解而舒展了眉头,“还好……” 还好你在身边…… 如同在开封城那个被死亡围困的夜晚,韦谏默默抬臂环住她的肩,将她拥紧。 “……也许……我真是乱世之妖……”叶其安喃喃道,思绪在黑暗中飘飞不定,“是我的缘故,将你们的命运都改变了……你,封青,雨珠儿,双福,朱允炆,燕王……你会是江湖一方霸主,仗剑天下,快意恩仇。封青仍旧做他的独行郎中,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快活地等待着一株奇药长成。雨珠儿还有爹爹,双福不会死,而太孙仍旧是太孙,燕王也仍旧做他的贤王……偏偏多个我,便什么都变了个样……我的确是个乱世的妖魔……若是我没有出现,那该多好……” 许久的沉默之后,韦谏淡淡开口,声音如同飘渺的风。 “……八年前那一夜,韦义庄如同火海,兄长将我打晕锁进密室,待我清醒,破开密室出口,脚下却已是一片废墟,处处是烧焦的尸骨……不过是顷刻之间,我已一无所有……”他的身体因为回忆而僵硬,渐失温度,“……那时的我,便已死了……叶其安,若是你未曾出现,我又如何才能活?” 若是没有你,又如何能够有力气活得下去…… 叶其安在他颈中睁开双眼,心脏一点点抽紧,又一点点放开,每一次,都让身体仿佛在巨大的滚石下碾碎。可是,每一次被碾碎的躯体重新聚拢之后,血液中,细胞里,便多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是。”她重又闭上眼,“所以,你活着一天,我便努力活一天,直到最后……” 韦谏侧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窗栏微响,一道黑影挟着股肉香跃进屋内,跳上床,挤在两人身边,呵欠连连,柔软的皮毛好似一袭厚毯隔阻了窗外清冷的夜风,霎时间,怎么也驱赶不走的寒意,就这么渐渐退却。 两人一虎,慢慢在来自不易的温暖中睡去。 …… 巨大的敲门声,将叶其安自熟睡中震醒,睁开眼,对上韦谏清醒的眼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局促,叶其安有些不自在地笑笑,重又缩回他怀里,垂头时,目光所及,两人合衣而眠,身上的衣物已是皱得不成样,还沾上了许多虎毛。 一旁的小包睁了睁眼,睡意朦胧地伸懒腰翻身,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更抢走了无数。 紧贴的,温暖了的身体,异样的情愫在空气中流转。 “我——”韦谏窘迫开口,却似乎被自己暗哑的声音惊吓,愣住。 叶其安抬眼,看到他眼底幽暗的光芒,和在那光芒之中闪耀的艳丽火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啪”地绽放开来,点燃了一切……那样的感觉,如此的惬意,如此的急切和激动,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着,欢唱着,同时又是那么空虚,无边无际……看着他的眼神迅速地愈发地深沉,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中,也有同样的艳丽无边的光芒,终于,她迎上去,在双唇相触的一刻,无尽满足地叹息,随即,又是更多的渴望和索求。叹息声中,他微微一震,随即翻身将她压住,启开她双唇,深深吻下来,唇舌间,交汇着两人不分彼此的气息。 “叶其安……”他在她唇间喃喃地唤,有欢悦,有悲哀,有怜惜,有孤注一掷的绝望。他的手抚在她腰间,一寸一寸游走,每一次移动,便点燃一簇火焰…… 叶其安叹息着,浅浅呻吟着,泪水却自眼角无声滑落。 这一刻的幸福,为何仍是万般的凄凉……就仿佛,下一刻便是世界末日……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还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在喊—— “郡主!王爷有请!” 短暂的,恍若梦境般的放纵像个被刺中的肥皂泡似的破碎了。 韦谏离开她的唇,埋头在她颈中。 呼吸仍旧急促,心跳仍旧急迫,奔腾的血液却已经渐渐冷却下来。 叶其安睁开眼,看着屋顶,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一种想要伸手握住,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某个生命的片段的冲动—— 屋外再次传来催促声。小包早已不耐烦下地,摇着头晃到门边,喉咙里低低地吼。 韦谏抬起头,眼底氤氲着浓浓的雾霭,唇边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他抬手,将她额上的发丝拢往后面,暖和的指尖在她眉梢眼角缓缓而过,停留在依然嫣红如花的唇上。 他幽幽地叹息,低头在她唇上轻触。 她抚着他的脸,心里的酸楚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若是能在这一刻死了,该有多好……” 第七十九章破 收拾停当步出房门已是许久之后。 门一开,小包当先几步窜出去,惹得门外相候众人回首来望。燕王居中,负手而立。他的属下皆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见到叶其安和韦谏两人一起出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燕王眉峰紧蹙,面有怒意;封青眼底唇角都是笑意;次郎一脸漠然,仿佛眼前所见与平日并无异样,其余人俱是满面尴尬,神色窘迫。 “男未娶,女未嫁,共处一室,不成体统!”燕王冷冷道。 叶其安一愣。不成体统?是了,这里是几百年前的封建时代,即便是几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未婚同居,也并非是人人都能接受的事情。她和韦谏一夜共眠,虽然并未发生什么,旁人眼里,自然是不成体统了。然而奇怪的,她并未因为燕王的职责而不自在,反倒勾起不久之前房中旖旎的记忆,心中一动,不由侧首看向身边人,而韦谏也正朝她看来,眼底流光溢彩,映在晨间霞光之中,勾魂夺魄,一时间令她看得呆住,忘记了身周万物。 一声冷咳,燕王神色更为恼怒。 “叶其安!随本王来!”燕王怒斥一声,迈步朝前走开。 韦谏面上露出淡淡赫意,唇角浅扬,挪开视线。 叶其安微笑着凑上前,在他手掌轻轻一握,随即转身跟上燕王。 隔开众人一段距离,燕王负手遥望远方,良久不语。叶其安站在一旁,眼中是霞光下山峦叠嶂,薄雾隐隐,耳中是鸟鸣阵阵,鹰啸万里……晨风猎猎,舞动额前发丝,挡住视线,她本能抬手去抚,却听见燕王一叹—— “如此江山……” 叶其安一震,侧首看向身前燕王伟岸身影。山色光影中,燕王巍然而立,整个人笼罩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金芒,莫名气息不动声色在身周蔓延开来,令人不自觉想要臣服膜拜。 “……叶其安,”燕王没有回头,突然沉声开口,“你可后悔将未来之事告知先皇?” 仿佛又听见那位身着龙袍的老人,用洞察一切的睿智,疲惫地叹息着“天意弄人”,叶其安胸口一窒,低头道:“后悔。” “若能重来,你会如何?” “……”叶其安抬眼望向远处群山,“不知道……” “说与不说,于你,可有差别?” “……说了,好像卸掉了一些担子,不说的话,或许比现在更加轻松。”叶其安自嘲地扯动唇角,“许多事,我原本以为理所当然,最后却发现面目全非——王爷,我不知道有无差别。” 燕王慢慢回身,看着叶其安,眼底双瞳隐约有夺目光辉,将身后霞光逼退。 “有些话,我从未对旁人提及。”他沉声缓缓道,“自宋以来,程朱之学大行其道,世人多信命理。先皇本为街巷乞儿,一生戎马,夺天下,立朝建国,成就宏图霸业。因而,我不信命!我不信命理,只信人,只信自己。不过,这样的言语,却不能为外人知。叶其安,你本也是不信命理之人,凡事只求力所能及、无愧于心,虽武不能,文不举,但光明磊落、敢作敢当,颇有男儿风范,尤其胸怀黎民,心系天下,仅此一处,便将无数权贵子弟比了下去。绾雪与你年纪相若,却远不及你,我一直深为憾事……” 不信命么?叶其安惶然。她又哪里不信?早在无数次与至亲分离,早在皇太孙痛彻心扉的眼神中,早在那一声声“天命”里,她便已信了。冥冥中,一直有只无形的手,牵住她身后看不见的一根绳,牵引她走向愿与不愿,幸与不幸的茫然前途,令她或欣喜,或失望,惶惶然不知如何挣脱,所以,才屈服了,妥协了,放弃了…… “……正因如此,”燕王上前一步,抬手抚在她脑后,令她不能移开视线,“我便信了你四年靖难,信了四年后我大明昌盛一时。本王不信命理,不信神鬼,只信了一个六百年后的子孙,信了这一头白发之下的赤子之心。本王——便做那个黩武嗜杀,好大喜功的朱棣!便做那个篡夺君位,大逆不道的朱棣!只为我后世能生出如你一般,可思之所愿,行之所好,求之所欲之人!只为我后世能求得老幼有所养、病残有所依的治世、盛世!” 恍若被惊雷击中,叶其安张口而不能言,一阵晕眩欲坠,却被燕王稳稳扶在掌中。 “这般话,本王便在今日此地说,你好好记下了。”燕王闭闭眼,双瞳中精芒敛于无痕,手上一松,慢慢将她放开,“本王心中,并未当真后悔不曾将你杀了。” 失去扶助,叶其安软软落坠下地。后方一声清啸,疾风起,夹着熟悉的清新和淡淡药味,韦谏飞扑近身,将她揽在臂中。 “叶其安,”燕王摆手阻止随后属下行动,淡然道:“本王只是恼你,为何如此大意,令皇上先一步得知此事。皇上年幼丧父,一面须替父尽孝,赡养老幼,一面早早便得将社稷天下,负担于肩,为此,他舍弃私己欲求,不敢贪图片刻欢愉,谨慎言行,只为能担得起江山之重,黎民之福。此中痛,此间苦,旁人如何能体味一二。因而,忤逆也罢,无道也罢,便由本王承担,皇上便只有背叛自己的叔父,而无需有为天下所弃之痛。如今——却要让他如何撑持……” 叶其安字字听在耳中,双手紧握成拳,只图掌心刺痛,能换来心神片刻清明。 “你与韦谏,患难相交,情深如斯,本王岂会不知,也不欲拦阻,不过私心里,只盼你感念我那侄儿一番苦心,助他度此劫难。”燕王说着,看了一眼韦谏。 韦谏微微低头,一双眼只专注怀中惶然无助的叶其安,旁人如何说,如何做,似乎半点与他无关。 “罢了,”燕王负手,微眯双眼,“本王今日便要返京。日前遇袭之事,恐怕还须你等回京备查。且去收拾打点好,日后圣旨一到,即刻起行回京罢。” …… …… 大雨如注,叶其安靠坐在凉亭廊柱旁,头微微侧向外,面无表情,遥望着远方,身边小包摊开四肢躺着,头搭在她腿上,眼睛半睁半闭,不时地甩一甩尾。 隔了雨帘,韦谏站在廊下,望着凉亭中连姿势都不曾动过的叶其安,眼神深邃无边。 再远些,孙善次郎等人站在走廊一头往这边看着,正巧,封青抬着一碗药水,出现在他们身旁。 “聚在此处作甚?”封青顺着他们视线望去。 “封大夫,”孙善少年心性,始终按耐不住,“自燕王离去,郡主便这般枯坐了七日,小人担心,如此下去,郡主的身体抵受不住。偏偏韦公子也这般不动声色地瞧着,一句话也不劝,令人实在焦虑。” “唔。”封青点点头,“放心罢,小叶此时模样虽然令人担忧,却是好兆头,若她真能由此契机,放下心中包袱,我恐怕便无需日日为她熬制汤药了——孙公公,留雨珠儿一人在书房读书可不妥,赵将军他们巡山或许也该回来了,不妨去熬些姜水替他们驱寒。”交代着,封青端着药碗,径直朝着韦谏走去。 韦谏动也不动,恍若不知来了人。封青在他身旁静立片刻,暗自叹息一声,低声开口道:“听那日燕王口气,怕是已下了决定,不日便要起兵了。这般的安宁,不知还能多久——燕王,也是个难得的人物。”他侧头看着韦谏,“……若是小叶最后仍是要去那人身边,韦兄,你……”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许久,韦谏回头看他一眼,面上眼中没有流露丝毫心中所想,淡淡一笑:“是她的药?”说着,伸手接过药碗。碗中汤药有两人内力维持,仍旧热气萦绕。他以袖为幕,遮挡住雨水,抬步走向凉亭。 望着韦谏离去背影,封青视线缓缓移向天际雨幕,半响,长声一叹。 好似有人掀起雨帘,韦谏缓步于天幕之下,雨如注,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斜斜飞开,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待他站进凉亭,甚至连水湿的脚印也无。 小包抬起头,喉咙里轻轻哼一声,又倒了回去,眯起眼。 韦谏迈步靠近,将药碗递上:“叶其安。” 叶其安回过头来,看清是他,浅浅一笑,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口喝下,随手将碗扔出凉亭。瓷碗落在碎石小道上,砸得粉碎。小包吃了一惊,探身去看,被两滴雨水打在头上,忙缩回来,呼哧甩头。 “封青的药……”叶其安慢慢舒展开眉头,“……越来越苦了。” 韦谏低头看她,神情中有着些许伤感:“……天气寒湿,你如今的身体抵受不住,回去罢。” 叶其安愣愣看着他,眼底迅速起了雾气,好半天,她转开头,复看向大雨倾盆。 “……快要一年了。”她喃喃道,似乎因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而展颜,“那时的我,如今看来,真是幸福……” 韦谏望着雨幕之后的某处,眼底晃过更深的伤痛。 “……叶其安,”他清冷的声音在风雨中飘过,“若是你——我不会怪你。” “……”叶其安呼吸一滞,随即惨然而笑:“也不会离开我么?” 韦谏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雨水落下,融入地面汇成小小溪流,连绵不停。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幽然叹了一声:“不会。” 笑容自面上淡去,叶其安呆呆望着远处,眉宇间有着压抑不住的痛楚、烦闷。突然间,她跳起来,迎着大雨冲了出去。 “叶其——”韦谏一惊想拦,却在踏出脚步时停住,探出的手留在半空,好似要握住那个很快被雨水包裹的身影。 仰首向天,任由冰冷的雨水击打在脸上身上,那样的痛,那样的冷,叶其安朝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喊声穿透雨幕,朝着空旷无际的天宇渐渐远去。 韦谏痴痴望着雨中嘶声大喊的人,眼底的悲凉渐渐明朗,再也挥之不去,悬在空中的手,无力地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就仿佛明明握在手中的珍宝,正在从指缝中溜走,却无能为力。 喊声渐歇,叶其安低下头,闭上眼,将混进眼中的雨水狠狠推出来。身上仍然很冷,冷到了骨髓中,可是头脑中的烦闷却冲淡了,思路也如同心底的伤痛一般清晰起来。身后小包在唤,一声声地,令人心酸,还有不用回头也知道的,站在小包身边那人,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她…… 是了,她总在说,她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她总在歉疚,总在设想,若是没有她,许多事或许便会不同,许多人也就无须这般痛苦。可是,若是没有她,仍旧有人痛苦,也仍旧有人,即便是痛彻入骨,还是需要她,还是不愿将她舍弃。 世间的事,本来就不公平。 燕王说,便做那个黩武嗜杀,好大喜功的朱棣!便做那个篡夺君位,大逆不道的朱棣!只为我后世能生出可思之所愿,行之所好,求之所欲之人!只为我后世能求得老幼有所养、病残有所依…… 为了心中理想,便是不公平,便是身负千钧,也不愿折服,不愿退缩。 不公平也罢,委屈也罢,痛苦也罢,却不能弯了腰,却不能学鸵鸟,将头缩在厚厚的沙粒之中,遮挡住可能悄无声息来临的那一线光亮。 她呢? 躲起来,缩回去,仍旧在痛,仍旧在苦,却漠视了身后那些不愿将她舍弃的眼神,却践踏了那些因她痛而痛,因她苦而苦的心。 一年前的叶其安,幸福而不自觉,一年后的叶其安,被剥夺了幸福,却也在漫无止境的痛苦中,舍弃了继续追寻的勇气,忘记了,幸福这东西,并不能等待谁,或是等待老天来施舍。 只要能够坚持,只要坚持住信念,即便结果不尽如意,即便仍是撞破了头,粉碎了身体…… 燕王如此,韦谏如此,次郎如此,就是死去的双福,也不曾因为加诸其上的重重桎梏而懦弱退缩—— 她呢? ——既然无从解脱,便不要解脱了。既然总是会痛,那便学会承受。 她便做那个乱世之妖的叶其安,便做那个被剥夺了幸福的叶其安罢。 回过身,透过雨幕,看向凉亭中的一人一虎—— 小包那双蓝色的眼,即便隔了如注的雨,依旧清澈,恍若在迷蒙水雾之后的宝石。 韦谏清冷的身形,凄凉而悲伤的眼神,朝她望过来,在她转过身之后,一种淡淡隐约的绝望袭上他眼底,一瞬间,恍若天地间都定格在那一刻。 苦涩的雨水进到嘴里,迅速地苦得全身都痛了,隔了漫天的雨,叶其安便这样望着韦谏,静静地,无休止地,望着他,望进他眼底…… 韦谏那本来便没有了血色的脸,在雨中看去,更加灰败,全然没有了生的气息。 大雨还在下,没有平息的预兆,叶其安的心却一点点澄澈起来,仿佛被雨水一点点地洗刷干净。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她迈步,缓慢,但坚定地,朝着凉亭中的一人一虎走去。 “我想好了。”她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再逃。” 她说。 …… …… 三日后,宫中圣旨到。 第八十章启程 再次入京,没有绵延千里的仪仗,没有人群涌动的景观,一队人马,静静穿城而过,不曾在繁华如常的城市中,激起些许波澜,穿街过巷,避过拥挤的市集,停在了临江阁外。 秦淮河上,依旧丝竹声声,河边两岸,依旧熙熙攘攘,看不出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被一片白色和禁忌的气息包裹。 文德桥西侧的临江阁,起起落落,如今俨然是城中一处极有名的去处,达官贵人、名流王族,纷沓而至,好不热闹。不过这一天,临江阁外高高挂起了休业的牌子,明明一应如常,偏偏不做生意,令人费解。 掌柜冯全却似全然不以为意,婉拒了好几位贵客,一径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直到风尘仆仆的郡主一行人马停在门口,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冯掌柜,有礼。”封青先一步跳下马车,朝着冯掌柜抱拳。 “封大夫。”冯掌柜上前深深一鞠,却被猛然跃出车厢的小包唬了一跳。 一下车,小包旁若无人地直直往临江阁内而去。 韦谏随后下车,将手递往身后。 咳嗽声中,一只手伸出搭在韦谏掌中,随后,叶其安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冯掌柜,好久不见了。” 冯掌柜吃惊于她难看的脸色,慌道:“郡主这是……” “无妨,”封青一笑,解释道,“几日前淋了雨,受寒重了些,再将养几日便好。” “有封大夫在,自然放心。”冯掌柜侧身,“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进了暖阁,被安置在软软的“沙发”里,叶其安表情无奈地捧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看向站在一旁的冯掌柜:“怎么将生意也停了?我们不过来吃顿饭,随后便要回府的,你这样做,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公子这样说,折杀小人了。”没有外人,冯掌柜改了称呼,拉了妻子和儿子冯昭,在叶其安面前跪下,“公子的大恩,还不曾当面道谢。若不是公子,小人一家,如今怎能同聚一堂?此恩此德,小人感怀于心,没齿难忘!” “公子”这个称呼的背后,便是临江阁的主人。 “你这样说,才是让我汗颜,”叶其安一笑起身,将三人搀扶起来,“有许多事,却是因我而起,该是我道歉才对。” 一番劝让,冯掌柜才领着妻儿离开。 叶其安缩回“沙发”,捧着水杯,脸上露出疲倦神色。 “你这副模样,明日上朝,”封青往她杯中弹进一颗药丸,往另一张椅中坐下,“莫要坏我名声。” “你的名声……”叶其安将那变成褐色的水一口气喝下,接过韦谏指间的蜜饯塞进嘴里,慢慢舒展开眉头,“还需要我来败坏?医者没有医者自觉,要名声做什么?” “救谁不救谁,医或不医,若是连这样的主也不能做,那岂不乏味得很?”封青一笑,端起茶细细抿了一口。 “嘁。”叶其安轻哼一声,扯过薄毯裹在身上,望着窗外艳阳:“……真冷。” “呵——”封青伸了个懒腰,无奈地摇头。 韦谏倚在窗栏上,唇边带着浅笑,突然间笑意收敛,目光凝聚在留下某处。 “燕王到了。”他淡淡道。 楼下随即传来争执的声音。 封青起身凑过去往下看,笑了起来:“小叶,你这临江阁的人胆子真不小,连当朝最为炙手可热的王爷也敢拦。” “唔?”叶其安睁开刚刚合上的眼,想了想,“我还是去叫冯掌柜打开门做生意罢,再这样下去,可要把满城的权贵都得罪了。” “你还在乎权贵?”封青扭头挑起了眉。 “我是不在乎,可这临江阁的人都得在乎。”叶其安起身往门口走,却听见暖阁外一阵吵闹,紧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喝喊,朝这边过来,挑起门帘,迎面是个脸色煞白、神情慌张的锦衣少年,紧随几步,是煞气腾腾的小包。 还真是眼熟的场景,只是追逐的对象调换了位置。 叶其安一步上前,隔在少年和小包之间。小包在她脚边停住,鼻子里喷气,甩甩头,侧身走进暖阁去了。 “见过郡王。”叶其安回身看向那少年,“无碍吧?” 少年怯意未消,却桀骜不服软,恶狠狠盯着叶其安不说话。 这时,燕王带着属下也已经赶到。见到父亲,少年立刻收敛了戾气,本能地往后面躲了躲。 “见过王爷。”叶其安上前见礼,“小包惊吓了郡王,还请王爷恕罪。” “恕罪?”燕王冷冷一哼,却是看着儿子,“煦儿,你且说,本王却要恕谁的罪?” 少年面有畏色,上前在燕王面前垂头恭敬道:“父王,孩儿错了。” “哼!”燕王不再多言,看向叶其安,片刻之后,道,“来了?” “是,刚入城。”叶其安再弯下些腰。 “你这临江阁可是门槛极高,轻易不能进门。”燕王说着,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味,“若不是犬子与你那白虎争闹,本王此刻恐怕仍被拒之门外。” 叶其安垂首:“王爷恕罪。” “罢了。你如此规矩守礼的模样,本王却看不习惯。”燕王指指走廊另一头的雅间,“本王来吃京城闻名的药膳的,可做生意不做?” “王爷的生意,怎敢不做?”叶其安笑,早在一旁侍候的冯掌柜连忙恭敬引了燕王一行往雅间而去。 走出几步,燕王突然又停住脚步,回身看着站在暖阁外的封青,眯起双眼。 “……绾雪对本王说,今生非你不嫁,你如何说?” 封青先是一惊,随即低头掩去了眼中复杂神色,拜道:“王爷明启,小人与师妹唯有同门之谊,别无他求。” 燕王不语,深深看了封青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看着燕王一行进了雅间,叶其安不由低声朝身边封青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一入侯门深似海。”封青看她一眼,“你这头我看都看够了,何必去自讨苦吃?” 叶其安自嘲地一笑,又道:“可是雪儿郡主她对你……可怜。” “我又何尝不可怜?”封青一叹气,“走罢,真是饿极了……”扯扯叶其安,回返暖阁内。 小包窝在叶其安之前坐的“沙发”里,神情自在地打着呵欠。 “刚才是怎么回事?”叶其安回头问跟着燕王一行上楼来的孙善。 “方才门外喧闹,将小包自厨房引出来,郡王爷趁着众人没留意,用腰中佩的短剑去刺小包,却反被小包将短剑打开,郡王爷受惊便朝楼上逃来。”孙善有些忍笑,可见当时情形的有趣,“我瞧小包却并非在追郡王爷,不过凑巧顺路罢了。” “郡王可有受伤?” “应是不曾。” “还是去问问吧。”叶其安将怀里的药包掏出来,挑出外伤药,递给孙善,“把药呈给王爷,然后你们去休息,不用管我。” 孙善应了,转身出门而去。 “你拿药做人情时,倒是大方。”封青冷冷道。 “谁叫我身边有个神医?”叶其安笑着,矮身蹲在小包面前,“这回可算是报仇了,对吧?那时你被他吓,现在吓回去,也算是公平。” 小包伸舌头,在她脸上一舔。 “咦,你又去偷鸡吃了?”叶其安揪住了小包耳朵。 “燕王出入,只爱带着次子,”韦谏自窗边回头,“可见对此子看重。寻常人,恐怕早已将小包送去作礼了。” 叶其安嘿嘿一笑,搂紧小包。 “我瞧燕王三子中,此子最与燕王相像,只是稍显暴戾乖张,若是年长些,许会更有气度。”封青坐下来,“哎,小叶,且说燕王三子中,日后——” “不知道。”叶其安摇摇头,“我说过,我并非知道得很详细。” “……乱世须行武道,治世当选仁君,”韦谏眯眼看着窗外,“此子虽有其父风范,恐怕难为上选。” “有燕王这样的父亲,”叶其安看向暖阁外雅间方向,“我却不是很担心他的儿子不成器。……” …… 燕王用完饭离开时,叶其安唤了孙善和赵哲一同出门相送。 燕王也不上车,朝前缓步而行。叶其安稍稍落后一步,跟在一侧。 将到街角,燕王停住了脚步,侧首看了叶其安一眼,道:“你似乎想通了?” 叶其安一愣,随即低头:“回王爷,想通了一些。” “唔。”燕王折身走向车驾,“这便好。” 车驾起行,叶其安站在道边恭送。将要离去时,燕王又自车中掀帘:“那察尔斤乃是蒙古王族后裔,为免落人话柄,日后还是少与之来往。” 叶其安没料到燕王竟会突然提及察尔斤,不由一呆,一呆之间,燕王的车驾已经远去。 “郡主?”孙善轻声唤。 “嗯?”叶其安醒过神,转身,“回去吧。” 第八十一章镜中明月 巳时正,叶其安应诏入朝。 朝堂上,百官齐聚,人人神色端穆,正气凛然,深深藏住了表面之下的波涛暗涌。高台上,那抹明黄旁边,大太监李鸿刚刚将皇帝的诏书宣读完毕。 往日雍容华贵的安庆长公主,憔悴跪在大堂之上,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不时地偷眼看向立于百官之首的燕王乞怜。而燕王,全身罩在华贵庄严的朝服之下,从始至终,姿势却不曾有一分一厘的变化。 叶其安站在下首,对跪在身边不远处的安庆长公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微微感叹着,为这位即将失去昨日光环、孤独年华老去的天之骄女。 高台上,那抹明黄移动了,离开那同样金碧辉煌的天下独一无二的椅子—— “朕意已决,众卿勿须求情。退朝罢。” 明黄的身影,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消失在巨大的屏风后。 朝堂上的官员们这时才纷纷离去。 安庆长公主摆脱开身边的太监,扑过来拦住了正欲离去的燕王。 “四哥!”安庆长公主满脸泪水,神情哀戚,“妹妹知错了,求四哥向皇上求情,绕了妹妹罢,四哥?” 燕王冷冷一哼:“你如此恣意妄为,亵渎先皇,为个不成器的夫婿,将皇家威严践踏脚下,你做下此等事,你说,要皇上如何饶你?四哥,四哥,你叫我四哥,却又为何派人杀我?我为何还要替你求情?” “四哥,妹妹不敢!”安庆长公主惶急地摇头,“我从未存心伤害四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若非如此,本王岂会留你性命?”燕王怒极喝斥,随后慢慢缓了脸色,“如今皇上不过罚你十年禄,令你闭门思过,已是法外开恩,你自该静心反省,且先下去罢。”说着示意太监们将公主带走。 纠缠许久,眼看无望,安庆长公主不甘愿地起身,一边啜泣,一边踉跄往外走,路过叶其安身旁,突然狰狞了脸扑上前,抓住叶其安衣襟。 “是你这贱人!!”安庆长公主嘶吼着,“将我一家害苦了!!……” 燕王大怒,命人强行将安庆长公主拉开,不料安庆长公主看似柔弱,抓住叶其安衣襟的手却好似铁钳般,一时拉她不走。 场面僵持了几分钟。 暗自叹息,叶其安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胸前安庆长公主筋骨毕露的手背上。 “公主,”她轻声道,却出乎意料地压制住了安庆长公主的吼叫,“驸马贩卖私茶,先皇整贪肃吏,怎会饶他?你若不是先皇的爱女,早已死在刑场上了。公主,害苦你一家的,不是我。你明明知道的。” ……揪住衣襟的手终于松脱开,安庆长公主哀哭着,被拖拉着渐渐远去。 大堂中,便只剩下了燕王和叶其安,及几名侍卫。 燕王静静看着叶其安,目光深沉难测,许久,轻道:“本王方信前言,你果然好生想过了。” 这时,大太监李鸿从屏风后折出,匆忙赶过来,向燕王行了礼,便朝叶其安道: “郡主殿下,皇上召见。” 叶其安一怔,看向燕王。燕王却避开她视线,转身离去。 …… …… 御花园内,清冽的池塘边,龙袍裹身的皇帝负手而立,背朝来路,微风起,卷起明黄袍角,艳阳下,粼粼水光中,模糊了轮廓。 叶其安站在李鸿示意她独自前行的地方,望着不远处那抹背影,心绪纷飞,记忆跳回了近一年前,那时,也隔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皇太孙的背影,如同天神一般,俊美无匹…… 风起,额间一缕白发轻扬,叶其安回神,抬手将发丝揽往耳后,迈步走过去。 “皇上说了,郡主不必拘礼。”来时路上,李鸿曾这样百般叮咛。 叶其安走到皇帝身后,没有跪下,也没有弯腰,直视着皇帝的背,心底隐约泛起一丝酸楚。 不过个把月的时间,这位年轻的君主,似乎消瘦了许多。 “朕想了又想,”皇帝突然轻声开口,“终究忍不住,让人将你叫了来。”话音落时,他慢慢回身,望着她,片刻之后,月朗风清地笑,“其安,这一月,你过得可好?” 一月之前,他曾冷绝地对她说:放你自由。 此刻,他笑如春风地问着:你过得可好? 叶其安望着容颜和熙如画的年轻皇帝,一时间百味杂陈,但终究都化作了微尘,随风而去。 “回皇上,很好。”她舒展了眉头,回以微笑。 “唔,那便好。”皇帝缓缓转身,“过来,陪朕说说话。” 池水中,养了许多色彩绚丽的大鱼,或浅或深,在水中肆意游动,怡然成趣。皇帝指点着池中鱼儿,说笑自若,不时问些家常,就好似与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相聚,随意而恬淡。 时间渐渐流逝,话题渐渐空乏,池塘边的两人也渐渐安静下来,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幸而,李鸿面有难色地前来,报说皇后有急事相请皇帝,将趋于尴尬的场面化解了。 叶其安跪下行礼请辞。皇帝也没有阻拦,俯首看她,脸上仍旧笑意浅浅。 “……这次见你,朕总觉得,你变了许多。白发依然,羸弱依旧,人却不一样了。” 叶其安一愣,随即坦然道:“大概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以前,总觉得委屈,总觉得不甘愿,后来才懂得,委屈也罢,不甘愿也罢,既然无法改变现实,便只能接受。只看到痛苦,便会更深地陷入痛苦中,而忽视了别的东西。想通了这些,整个人,都好像轻松了很多。”她笑笑,“我很愚钝,不像皇上和燕王这样的人,能够在须臾间决胜千里,所以,想通这些,实在是花了许多时间,也给身边的人带去诸多困扰,如今想来,真是汗颜。” 皇帝微笑,声音温润如天籁:“若能这样,也算不错。今后……你好好地罢。”他笑意不减,吩咐李鸿送叶其安离开。 一路行至奉天门外,李鸿一直看似有话要说,但几次将欲开口,却终归什么也没说,恭敬目送叶其安上轿离开皇宫。 宫城外,下轿换乘马车。车内韦谏坐在一角,手中把玩着一只玉笛,脚边躺着昏昏欲睡的小包,即便是叶其安上了车,它也不曾起身来迎。 还未坐稳,叶其安便将头上身上繁复累赘的饰品和外套剥开丢在一旁,然后偎进韦谏怀中,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口。 长笛落在小包头上,它不耐烦地哼一声,睁眼看见滚落在嘴边的东西,想也不想,张口咬住。“咔嚓”一声清响,长笛断裂两半。 “……那可是宫里赐的上好玉笛。”叶其安嘟囔着,叹口气。 韦谏微笑:“若是如此宝贝,又怎会任其冷落于库房角落,遍布灰尘?” 叶其安一笑:“封青他们呢?” “雨珠儿等不及,封兄他们陪着去市集了。” 马车稳稳起步,不时听到车夫长鞭在地面敲击,发出脆响。 “出了何事?”韦谏轻声问。 “没。”叶其安俯身靠在他腿上,手中拽了小包的长尾,无意识地把玩,“只是总觉得怪怪的,什么事,却说不上来。” “……”韦谏抬手在她发上轻抚,“皇帝——可有为难?” “没有。”叶其安摇头,将上午进宫后的经历一一道来,最后有些迷茫地皱了皱眉,道,“长公主被软禁,从此恐怕再也兴不起风浪。燕王,燕王仍旧是那位如若神祗的燕王。皇帝……皇帝——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与他如此坦然相处,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明明一切都很好,不知为何,我心底却不能踏实……也许,也许不过是我多心罢了。只是,突然间发现,原来有些事,并非如同我想象的那么难,却反而让我有些迷茫……” 很长时间,韦谏始终沉默不语。叶其安自沉思中回神,仰头看他,却看见他眼神悠远地望着前方某处,抚在她头上的手也不知何时停住了。 “怎么了?”叶其安欠起身,握住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嗯?”韦谏如梦初醒般回眼看她,旋即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即便有事,如今想来无用,且再看看,抑或是你多想。” 抑或是有些事,发现了,却仍愿意相信它不存在,或者并不曾发生过,因为害怕因此而来的变化…… 叶其安紧紧握住韦谏的手,将它轻按在自己胸口:“无论如何,那时我说过的话,不会更改。你可还记得?” 韦谏回望着她,良久,无声叹息,倾过身靠在她肩头:“……记得。” “我不会再逃!”叶其安轻声而用力地一字字道,“发生过的事,无可挽回,即便今后四年的战乱因我而起,即便我是那个千夫所指的乱世之妖,即便甚至要我亲上战场,我也不会再逃!至少,我要六百年后的世界,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只是,这一路上,会很苦,会很痛,但只要还有你陪着,我便无他求……” “……叶其安,”韦谏叹息着,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几许悲凉,“若是我不曾执念,若是我早早将你放开,或许你便不会吃这许多苦……这念头,时时缠绕我心,使我不得安宁。” “我们两个,都是被各自世界抛弃的人。”叶其安目中有泪意,“便只有相依为命……” …… …… 夜风轻袭,卷来淡淡清香。叶其安躺在床上,不能安眠,只是看着窗外明月,思绪万千。以往总是霸占她大半床榻安睡的小包,近来似乎突然恢复了猫科动物昼伏夜出的本能,常常入夜便不知所踪。失去了这个恒温的取暖器,仍旧是夏天的夜晚,似乎变得阴冷了许多。 睡不着的时候,即便脑子里空空荡荡无一物,大脑也仿佛在高效率地运作着,令即使闭眼这个动作,也得花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辗转反侧中,时间流逝,夜更深了。 一阵风起,吹动窗前绸幔。幔止风息,月色下,窗前已多了一个人影。 叶其安吃惊拥被坐起,来人却已开口—— “在下本想堂而皇之自大门进出,”察尔斤阴柔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无奈如今身份尴尬,只能如此。郡主恕罪。”说着,他转身往外一拱手,“门主有礼。” “总教头。”韦谏身影在大树枝叶间显现。 察尔斤嘻嘻一笑:“门主的伤,大好了。可喜可贺。”说着,折身又朝另一个方向拱拱手,“封神医也来了?” “总教头行至小叶楼下,便将气息放开,”封青未着外袍,负手站在石径上,“不是招呼我等前来,却又是为何?” “在下不报而来,已是大不敬,若再隐瞒,恐生误会。”察尔斤懒懒挥去袖上落叶残片,“哎呀呀,再拖延下去,恐怕府里的人都赶了过来,还是长话短说,我今日来,只为道别。” “道别?”叶其安拍拍不知从哪里而来,站在自己床前的小包,“我们的交情,已到了需要道别的地步了?” 察尔斤恍若未闻,笑道:“逍遥二老虽未允我收徒之事,但已应许我追随左右,这一去,年长日久,不知何时能还。星月斗转,世事难料,你若要杀我报仇,便只在今夜,你若动手,我绝不还手。” 叶其安拍着小包颈项的手骤然停下,凝目看着窗前一袭华丽锦袍,施然如在赏月观星,漫不经心说着事关其生死话语的察尔斤。 报仇么?仿佛是拟定了却不急着实施的计划,已经好久不曾记起。 “为什么?”叶其安反问。奇怪,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报仇的人反而质问对方主动呈上的报仇机会? 片刻沉默后,察尔斤缓缓上前两步,恍若完全没有感知身后韦谏、封青蓄势待发的力量,和前面呲牙低吼的小包满身的杀气。“我本为蒙古王族,”月影里,他眼中敛去了那抹玩世不恭,“父王早逝,族中鼠辈觊觎王位,欺我年幼,设计将我逐出草原。这些年来,我表面风光,所思所想,又有谁人知晓?叶其安,”他首次唤她名字,声音里,竟连那股阴柔气息也消减无踪,“我对你处处维护,暗中相助,自我艺成,能令我如此,便只你一人,你可想过其中缘由?”他再上前一步,无视逼近腿边的小包,“只因看着你,便仿佛看见那时的我:有家而不能归,遭千夫所指,万人怨弃,其冤其苦,无处申诉,不得解脱。” 叶其安一字字停在耳中,心神渐渐恍惚:“你如今武艺超群,为何不返回草原,夺回一切。” “武艺超群,”察尔斤冷笑,“不过是匹夫之勇。单凭一身武艺,可否能翻云覆雨,”他回首看一眼韦谏,“韦门主最是明白。武功盖世,又怎敌过皇权国家?” 叶其安闻言,黯然自伤。 “如今这世上,若是我不愿,要我性命,恐怕不易,”察尔斤又道,“但若死在你手中,于我来说却也无妨。如要替那小太监报仇,便即动手罢。” “……那小太监,叫做双福。”叶其安闭闭眼,良久,望向远方,“……你走吧,报仇不报仇的,我早已没了气力理会。” 察尔斤定定看她,许久,慢慢道:“如此,在下可要告辞了。今后不能再替你奔走,你可别死得太快,枉费我此前尽心维护。”他突然欠身向前,脸上重又浮现惫懒的笑容,低声道,“若哪天厌烦了那冷冰冰的门主,可千万记得在下的好处,遣人送了信来,在下必当日夜兼程前往相随……” 即便低语,近在咫尺,何况内力深厚的韦谏又怎会听不到? 嬉笑声中,察尔斤退到窗边,纵身一跃,没入夜色中再也寻他不见。 韦谏暗示了隐身暗处的次郎追踪以备不患,便折身跃进叶其安房中。 “无事吧?” “恩。”叶其安报以一笑。 “为何放他离去?”随后跟进的封青淡声问道,“你始终念着要为双福报仇,如今他自己送上门,你却为何罢手?否则,今夜若要他性命,却非难事。” 望着窗外夜色,叶其安缓缓摇头:“我不想再执着于此。归根到底,若不是因为我,双福又怎么会死。何况,多杀一万人,也不能将他救活,即便能救活,双福也一定不会开心。如今我只想能快些找到双福的家人,替他赡养母妹。” “你能如此想,却也并非坏事。”封青微微一笑,“仔细想来,那察尔斤行事乖张,忠奸难辨,但对你的确多处维护,便说长公主一事,也是他及时援手,果真要杀他,倒有些说不过去……” 正说着,园中人影闪过,却是次郎去而复返,说察尔斤的确离府而去不曾回头,不过,府外又来了人。来人只带了一个随从,面貌遮在斗篷下,支会门房不得惊动府中他人,只是报知了孙善,这时孙善正领着那人朝这边行来。 “深夜独自前来?”封青不由道,“如此小心翼翼,会是何人?” “……我见过,”次郎突然道,“在皇宫里。”众人齐齐看向他。他挠了挠头,“是皇帝身边那人。” 叶其安一愣:“李鸿?” 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第八十二章月华如练 套上外袍,点亮正堂中灯火,孙善领着访客刚巧来到门外。 看见屋中灯火通明,主人已等候多时的模样,来客似乎有些惊讶,但显然顾不得理会,吩咐了随从候在屋外数米便径直踏进屋门,将罩着全身的斗篷取下。 果然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鸿。 拦阻了李鸿下拜见礼,叶其安吩咐孙善看茶,却被李鸿谢绝。 “奴才私自出宫,不敢久留,郡主恕罪。” 内侍不旨出宫,是死罪。却是什么事情,令李鸿甘冒奇险深夜前来? 叶其安侧身让座李鸿,心底渐渐惶惑不安。 “不知公公冒此大险,所为何事?” 话问出口,却见李鸿满面哀惘,双唇颤抖,仿佛吐出一个字需要用尽全身力气,踌躇良久,未开口,人却离座朝着叶其安巍巍下跪。 “郡主!奴才实在别无他法!”李鸿悲怆难抑,瞬间苍老许多,“皇上他……求郡主随奴才回宫,去瞧瞧皇上罢……” 叶其安一震,伸出要去搀扶李鸿的手顿时悬空僵住,呆呆看着李鸿拜倒在地。半响回神,她缓缓坐回椅中,抓紧座椅扶手,丝毫不觉指尖受压刺痛—— “……公公说什么话?” “郡主,”李鸿再拜,神色哀恸,“皇上这一月来,饮食不宁,不曾有一夜安眠,眼看气色大不如从前,便是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奴才思来想去,唯有求郡主前往,劝说皇上,保重龙体!” 叶其安瞪着地面某处,喃喃道:“我今早见皇上,虽然消瘦许多,但谈笑风生,不像是——” “皇上今日,实在是一月来,首度展露笑颜。”李鸿声音苦涩。 叶其安猛然抬头,眼底迅速起了雾,双手却慢慢松开:“公公究竟要说什么?” “郡主,”李鸿稍稍抬头,“奴才随侍皇上多年,即便当年先太子病逝之时,也不曾见过皇上如此伤苦。奴才每日每夜瞧在眼中,心急如焚。奴才身份卑贱,鲁钝愚蠢,却也知道,皇上乃是心疾……” 叶其安怔怔听着,脸上仿佛罩了面具,漠然没有表情。 “……今日郡主离宫之后,皇上便已拟旨,令郡主回返皇陵。君无戏言,明日早朝圣旨一宣,尘埃落定,郡主便须即时启程往钟南山,待得下次回京,不知是何年月,奴才只怕到得那时,皇上他……”李鸿悲苦伏地,“郡主,此时入宫,还能劝说皇上收回成命,若到了明日,可就来不及了!若是郡主离京,京城上下,再也无人能劝说动皇上。郡主!” “……公公言过了,”叶其安缓缓抬眼,“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奴才虽是卑贱之人,有些事却还是看得明白的。”李鸿伏身轻道,“皇上的心结,又岂是随便哪个旁人能解?”他稍稍抬身,视线笔直朝向地面,“……郡主,皇上待你之恩,若不思报答,岂不令知者寒心?” 灯火一晃,似有风来,叶其安侧头看向窗外,眼底渐渐添了几分哀色。 “郡主?”李鸿有些焦急。 “公公不用再说。”叶其安回过头来,“我随你进宫便是。” 李鸿面色一松,正要起身,内室却传来人语。 “叶其安。”韦谏缓步而出,走到叶其安身侧,低头看她。 李鸿见状,低声告辞退了出去。 良久,叶其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哀色又浓了几分。 “总觉得……”她喃喃道,“这世上之人,我最对不起的,也许便是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韦谏沉默片刻,颜色如常,淡然开口:“我与你同去罢。” 叶其安没有抬头,微微斜过身,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 …… 韦谏唤了次郎相随,又令无尘等四人暗中陪同,其余人留在府中照看雨珠儿和小包,若有事,也可策应。 太祖皇帝丧期未过,京城内宵禁,街道上偶尔能见戴盔披甲的卫队巡弋警戒,除此之外,寂黑的城市,全然没有了日间的生机,如同一个虚幻的梦境。 途中曾有巡防官兵上前盘查,见是安阳郡主府车马,知晓这位郡主自太祖时便有了自由出入宫门的权利,如今又有新皇所赐金牌,不敢阻拦,稍作检视便放了行。 巡防得如此严密,却不知李鸿是如何出得宫来的,叶其安隔着车厢,望着巡防官兵手中的火把渐渐远去,并不是很认真地想着,想了个开头,思绪便又回到在府中时李鸿所说的话上,视线随即转向皇宫方向,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中,只是弄不清,究竟为何而惶恐,是未知的前途,还是自己渐趋茫然的心…… 韦谏坐在对面,视线低垂,手指无意识地在几上轻轻击打,看似若有所思,又像是什么都不想地发着呆而已…… 行至宫外,先行回宫的李鸿在宫门内等候,迎了叶其安,换乘小轿,便朝前领路直往干清宫。临到门前,早有小太监提了灯,远远迎上来,附在李鸿耳旁低语几句。李鸿点点头,转回身时,灯光下,脸上的愁色更甚。叶其安开口询问,他只是摇头,领着叶其安直直往花园而去。韦谏本为布衣,并无资格随同入内,李鸿却也未拦阻,只是拒绝了次郎随行,又提醒韦谏掩藏身形,以免惹人注意。 因为光线昏暗,脚下的道路异常崎岖不平,减缓了人们前行的速度,终于,视线可及之处,一道灯光将微漾的池面映得波光粼粼。微光下,依稀可见人影孤寂,再近些,便能看清,在白天召见叶其安的地方,皇帝斜倚在草地上,手臂搁在旁边石凳,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脚边横七竖八倒翻了几个酒壶,随风而来,阵阵浓郁难解的酒香。 酒味入鼻,叶其安本能地皱皱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令人无法自然呼吸的沉重。 那竟是皇帝么? 那竟是白日里笑得月白风清的年轻君主么? 她还记得自己在说,虽然消瘦,但谈笑风生…… ……或许原本是她潜意识里希望的结果罢了。 虽然消瘦,但谈笑风生……若真能如此,那该是最好的结局…… 心头的沉重,也令脚步刹那间沉重得如千钧难迈。 “……今早召见郡主时,”李鸿这时在旁低语,语音压抑,却掩不住悲哀,“便是这一月来,皇上首度展露笑颜。”他更低地弯腰,声音仿佛从地面传上来,“笑虽容易,却须强忍几许伤痛,郡主,奴才说不出,郡主也不知么?” 叶其安骤然停步,身体瞬间凝固如冰封。 “什么天下、江湖,奴才不懂;前六百年,后六百年的,奴才也想不明白,”李鸿又道,“奴才只盼着,皇上龙体康安,盼着龙颜欢悦……” 真的不懂,真的不明白么? 叶其安扯扯嘴角,费力地一笑。 不过是不想懂,不想明白而已。 深深呼吸,她仰首向天,望一眼黑幕上一轮朗月,随即低头迈步而出,走向远处那抹光影。 李鸿驻立原地,看着叶其安独行的背影,许久,不着痕迹地看向一旁阴影中。光线不能达到的地方,静静站着长身玉立的韦谏,那鲜明的冷漠,即使隔了破不开的黑暗,也仍旧穿透出来,蔓延开去,将旁人隔绝于万里之外。暗自一叹,李鸿无语退向另一边的阴影,让同样的黑暗吞没了自己的身体。 …… 越是接近,酒味越是浓烈,浓烈得,仿佛连天上的明月也染了酒意。月色光影下,建文皇帝微散了发髻,眯着双眼,仰首向天,不知在看着什么。斯人斯景,说不出的哀戚悲凉,又如同一幅水墨画,静寂的,令人忧伤。 叶其安一步步上前,最后停在翻倒的酒壶边,垂头看着兀自滴落晶莹液体的壶口,眼前不知为何渐渐模糊。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建文皇帝突然低声吟哦,抬手似要拿酒壶,却将还立着的酒壶碰翻在地,应声看来,终于看到站在身旁的叶其安。漫长的愣怔后,皇帝好似终于认出了面前人,唇角随即展露笑意,眼底映着微光,柔和得似一潭春水。 “其安……”他微微仰了头,散落的头发在额前随风凌乱,“我当你今日不会来了……” 今日?叶其安伸去扶酒壶的手僵在半空。 “我已等得困了,”他又说,“若是你再不来,我可要睡着了。”话音未落,他便立刻摇了头,“你别恼,我不过胡说,并非真心。你一个时辰不来,我便等你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来,我便等你两个时辰,一日不来,便等一日,一月不来便等上一月……” 叶其安听着他梦呓般的低语,心脏一阵一阵抽痛,有些明白了李鸿话中之意。 “你又何必……”她喃喃道,“我又怎值得你如此?” 建文皇帝微微一愣,静默了片刻,随即笑意更深:“你同我说话了?往日无论如何,便只是我一人在说,你却不愿开口,我只当你仍旧怪我,今日你肯同我说话,我心里真是高兴。其安,你问我怎值得如此么?”他稍稍侧头,望向远方,目光变得迷离,“你可记得,那时我初次遇你,你一身古怪服饰,跌坐在死去的花豹身旁,身上染着豹血,一双眼,虽有惧意,却神采熠熠,直透人心,时至今日,我仍不能忘——怎值得如此么?或是身世离奇,或是来历迥异,或是言行有别,或是……若当真知晓为何如此舍不去,我又怎会陷入这般境地而难自拔?我如今为君,便是天下,也是我的,偏偏……”他垂头一笑,唇边笑意苦涩,“我也曾数次自问,究竟是为了甚么,可惜,无从解答……” 如果真能找到答案,或许这世上,便能少了许多折磨。 叶其安闭了闭眼,矮身蹲下,伸手去搀扶:“皇上,夜深露重,还是回宫去吧。”两人刚刚接触,建文顿时一僵,随即仰头看她,眉宇间添了几分疑惑和痛苦,渐渐地,眼眸中迷茫一点点消逝,一点点地清明起来。 “……你……”建文眼中有几许挣扎,唇边的温柔顷刻间隐没,“你为何在此?”他挣脱了她的手,试图站起身,“无朕宣召,你是如何进宫——是谁将你领进宫来?李鸿!李鸿……” 李鸿应声自阴影中出现,跑过来,跪在皇帝面前:“奴才在。” “她为何会在此处?”皇帝语气中夹杂着隐隐的怒火,靠一只手支撑在桌上的身体有些晃动,却遮不住掌控人生死的威仪。 “皇上息怒!皇上恕罪!”李鸿几乎伏在了地面上,声音有些颤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皇帝抓起桌上果盘朝李鸿掷了过去。李鸿不敢躲避,重重击在额头,鲜血即时流下来。“好大的胆子!”皇帝暴怒,“这宫里头,何时换了主?谁进谁出,你便能定夺了?来人——!拖下去砍了……” 侍卫们自隐秘的地方现身,朝着李鸿疾步而去。 “皇上!”叶其安几步上前,挡在了李鸿身前,“是我!是我自己进宫来的!我有先皇所赐佛珠和皇上钦赐金牌,进出宫门无人敢拦,皇上忘记了吗?” “你住口!!”皇帝怒喝道,“朕准你说话么?”话音未停,他突然身体一晃,几乎跌倒,叶其安忙伸手,扶住他手臂。稍一站稳,他有些惊诧地低头看着臂上她的手,呆怔着,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不过只是那么几秒钟,转瞬间,更多的怒火涌上他眉间。“滚开!”他吼道,用力挥手,将叶其安甩开,用力之大,叶其安的身体立时轻飘飘地跌了出去。 一抹黑影无声无息自暗处掠出,将叶其安稳稳扶住。 皇帝此刻正低头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对突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韦谏毫无所动,倒是四周的侍卫们惊恐万分地围了上来。 定定神,叶其安反握住韦谏的手,低声道:“我没事。” 这时,皇帝缓缓抬起头来。就好似完美的水面,突然出现了深刻的裂痕,在不断燃起的灯火中,他眼底汇聚了越来越多的痛楚和不甘。 “……你们好大的胆子。”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一字,都仿佛刀刻斧劈,“朕这个皇帝,当得果然——”话音一滞,他闭口定定望着叶其安,片刻后,斥退上前阻止的侍卫,迈动脚步,慢慢走着,晃动但坚定地,一步步接近,最后,站定在叶其安身前,抬手握住了叶其安的喉咙。 “不过是个奴才!”他放低了声音,却又添了几分渗人的寒意,“也值得你如此维护,这世上,人人你都维护,奴才,乞儿,便是一只畜生,也能令你挂心,偏偏……叶其安,你的心究竟是何物做成?朕已放了你,你却不走,如今还带着这反贼公然站在朕眼前,是要试炼朕的耐心么?”他慢慢欺进身,带着浓浓酒味的呼吸喷在叶其安脸上,他的眼,却始终看着叶其安身后的韦谏,眼底既有怒火,也有冰寒,“当真以为,朕万事能忍,予取予夺么?” 即便在他伸手握住叶其安喉咙时,韦谏也不曾出手,便连脸上冷漠的神情也无半点一丝的松动。 皇帝忽然一笑,寒意更甚:“不出手么?朕只需稍稍用力,你的女人便要死了。你随她进宫,岂非是为护她平安,免遭朕的毒手?或是杀了朕,便永不需忧心朕将她夺走?” 韦谏到此时,方才将目光放在皇帝身上,许久,屈膝跪了下去,口中却道:“我若要杀你,此刻你亦不会活着。我若不能杀你,便不会随她入宫。” 皇帝隐去了笑意:“无生门,韦义庄,朕能杀的人还有无数。” 韦谏垂眸,不再回应。 静默数秒,皇帝冷道:“是朕错了,你本就不曾在意旁人,又如何能用旁人要挟于你?如此绝心绝情,难怪——”他转而看向叶其安,片刻之后,松开了手,退开一步,转身走开。“朕醉了,今夜并不曾见过你们,下去罢。”他淡淡道,“天明之后,叶其安,回返孝陵,不得有片刻停留。”说完,不再开口,连身体也不曾回转一次。 看着重又用手支撑着身体,站在不远处的皇帝,叶其安再次闭了闭眼,抬头道:“皇上,我擅自进宫,便是为此事而来。”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跪在一边的李鸿,后者伏在地上,颤声说了声“奴才罪该万死”。 “朕意已决,下去!”皇帝冷冷道。 月色灯光下,皇帝的背影至尊无上,却也万分孤寂清冷。 “李公公,”叶其安开口,“能否领我朋友去休息一下,我还有些话,想要禀告皇上。” 李鸿伏身不语。 “皇上,”叶其安又道,“我天明便要离开,不过几句话而已,皇上便准了我罢。” 很久之后,久得令人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皇帝终于有了动作。 明明伏在地上,却好似头顶也长了眼睛,在皇帝摆手之后,李鸿随即道:“奴才领命。”言毕起身,走到韦谏身旁,“韦公子请。” 叶其安回身看着韦谏,柔柔一笑。韦谏看着她,终于收回手,将她放开。 “好。”他道,转身随李鸿离去。 第八十三章流光一瞬 夜更深了,风中的凉意也更甚,叶其安拢了拢衣领,回身朝着皇帝走去。 “皇上,”她望着皇帝寂寥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酸楚,“皇上,我——” “叶其安,”皇帝突然打断,“朕给了你两次机会,不会再有第三次。若是明白,便趁着那人还未远走,快快离去罢。” “我离去之后,”叶其安上前一步,“皇上便会回宫安睡,日后好好保重身体,不再深夜独坐,醉酒受凉——” “叶其安!”皇帝霍然转身,眼中痛楚一闪而逝,迅速被强势遮盖,“朕说过了,朕醉了,因而不再追究今夜之事,但你不要忘记,朕乃一国之君,朕的事,天下无人能管!切忌莫要得寸进尺!” 叶其安望着他,想着初遇时那神采飞扬、睥睨天下的皇太孙,来时路上装了满胸的话,此刻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她的眼,带着复杂的,极痛苦又渴望的神色,在她无声的对视中,渐趋阴霾。 “你不走么?好,既如此,”他逼近她,“莫要后悔!”突地抓住她手腕,旋身疾步前行。 “皇上!”叶其安吃惊喊出,却挣不开腕上如钢钳一般的手指,被迫跌跌撞撞随后而去。 侍卫太监们大气也不敢出,无声跟在后头。 一路不停,转眼皇帝寝宫已在眼前,叶其安突然间领悟了皇帝也许的目的,惊慌起来,更加急迫地挣扎,甚至试图将韦谏和封青所授的拳脚功夫使出。 “叶其安,”皇帝对此无动于衷,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你那些武艺,对朕无用,死了心罢。” “皇上!韦——”叶其安慌乱失措中,扭头朝着韦谏离去的方向,高声呼喊,喊声刚刚出口,却被皇帝冷冷一句堵了回来。 “若想他死,便喊。” 进了寝宫,皇帝一脚踢开了跪在门外的宫女,喝了一声:“无朕旨意,谁也不得入内!”宫女太监们连声应着,从外面将门合闭。 皇帝一路将叶其安拖到床前,用力甩上床去。猛烈的撞击,叶其安不由痛呼出声,晕眩的感觉刚刚泛起,皇帝扑上来,压住了她的身体。她本能地伸手去挡,他的唇已铺天盖地落下。 夹杂着酒味和男人味道的吻,霸道张扬,带着焚烧一切的热度,仿佛要探进灵魂深处的深刻,却是宣泄多过欲望。 挣扎中的叶其安渐渐安静下来,渐渐地感到悲哀,悲哀到全身的力气霎时间散了,推拒着的手便渐渐垂落。 不知不觉中,他的力道减轻了,惩罚慢慢换成耳鬓厮磨,温柔的,沉醉的,好似手中怀中的,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轻轻将她已经散乱的白发揽往头后,在她额上眉角颈中的疤痕落唇亲吻,一下一下,重复着,不肯停歇……直到,唇舌上尝到了咸咸的泪意。 停下动作,他埋首在她颈中,仿佛睡着了一般。 时间渐渐流逝,寝宫里,却恍若排除在了时光之外,一切都静止着,只除了两人宁和的呼吸。 漫长的轮回之后,皇帝的声音在叶其安颈中响起—— “为何不再挣扎?” 叶其安闭上眼,泪水沿着眼角滑入鬓发:“……若是我欠你的,我还给你。”她抬起手,轻柔抱住了他身体。 皇帝没有动,良久,轻声一笑,嘲弄地:“但你却不会将心给我。”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慢慢挪开身体,沿着床栏,滑坐在床下,头无力地靠在床沿上,“为何偏偏不能是我……”他摊长了腿,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你明知我要的并非如此……” 叶其安睁开眼,透过一片模糊看着屋顶,苦涩难当:“我知道,可我已不能给。” “有时,我曾想,或许该强要了你,即便你永世恨我……”他无意识地摇摇头,“……若是不曾有那人,你心中,可会有我?” 心脏一抽,叶其安艰难地启开双唇,欲言又止,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会。” “……但那人若是这时消失……你却也不会再与我相守……” “……是。” “是么……”皇帝闭闭眼,不再说话。 房中再次沉寂下来,耳边甚至仿佛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好一会儿,叶其安坐起身来,拭去眼角残泪,将头发拢起,拉好衣服,最后垂头看着皇帝。 束发的金簪早已不知落在何处,皇帝一头发散落在肩头,漫溢着淡淡的馨香,消去了几分强势,添了几分软弱。看着看着,叶其安不由得就伸出手去,抚上他的发。他微微一僵,却也没有抗拒,任由她将散乱的发丝轻轻拢束。柔滑的发在她指间划过,冰凉而顺服,突然间,她手一颤,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到她视线投注的方向,片刻,了然一叹。 “我终于知道,那时你曾有多苦。”他淡淡道,抬手将自己夹杂着一丝白色的鬓边长发从她指间收了回来。 叶其安一震,抬眼望进那双始终在自己心中占据一角的深邃黑眸,泪水又一次奔涌而出。 皇帝眼中闪过痛楚,硬生生将视线调离了她无声哭泣的脸。 “当哭的,或许是我罢。”他放软了语气,“其安,与他相伴,果真好么?” “他……”叶其安侧头,隔着厚厚的屋墙,看向远方,“他是这世间,能同我相依为命的人,而皇上……皇上身边早有了能相伴始终的人。” “相伴始终?”皇帝自嘲地一笑,“她们相伴始终的,是皇位,却并非是我。” 叶其安胸口一酸,几乎又泛起泪意,总算长出一口气之后,平顺了些许。 “我却知道,”皇帝又道,“你若是愿与我相伴始终,便不是为了皇位,只因是我。我曾问你,你的世界可有君王,自那时起,我便明白,于你,帝王权势也罢,豪门富户也罢,均不过尔尔——或许便是为此,我才这般放不下你。” 有些暖暖的感觉,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此刻对话的两人,不再是古代帝王和六百年后的异客,有的,只是两个年纪相若的普通男女,渐渐地,向对方敞开了心中紧锁的门。 “你曾说,那时的初次相遇,其实——”叶其安慢慢躺下,头枕在手臂上,“我又何曾忘记。我们曾经相处的点滴,我全都记在心里,不管到何时何地,都不会忘记。对我来说,皇上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在我心里,便不是随便何人可以取代……”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直很平和。 “……韦谏他,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而皇上,有弟妹,还有妻儿,所以我——”叶其安望着他温润如玉的侧脸,“我……” “四年之后,”皇帝忽然道,“四王叔即位,天下如何?” 听到皇帝问出燕王曾经问过的问题,叶其安不由深深触动:“四年之后,大明昌盛一时。” “恩,”皇帝颔首,“四王叔的确有帝王之才——”他话音一滞,沉默片刻,又道,“我曾一度以兴旺我朝为愿,却没想到,上天竟如此安排,倒叫我空有一腔抱负,而不得实现。难道王叔能做的,我却做不到么……” 叶其安听到这里,胸口收紧,呼吸也仿佛困难起来。 “我……”皇帝垂在地面的手握成拳,“四年之后,我却又是如何?” “不知道。”叶其安忍住了泪意,“书上并无记载,似乎谁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并无记载……”皇帝重复着,良久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叶其安,“……六百年后,你可否喜爱那时的天地?” “喜欢,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尽如意,但是,喜欢。” 皇帝望着她,眼底深邃无际,没有预警地换了话题。 “其安,那人对你,可是极好?” 叶其安微一愣怔,直起身,点了点头。 皇帝不语,只是看着她,突然倾身将她拥住,满满的怀抱,带着鲜明的伤感。 “皇——”叶其安想要问,剩下的话却因皇帝随即远离而不得出口。 “叶其安,”皇帝背向着她,站立着的身体,重又回复了帝王的威仪,“速速与那人一起,赶去魏国公府罢。” “魏国公府?” “……王叔的三子,正在魏国公府中,朕,下了密旨——”皇帝回转身,手中多了一个金符,“若非朕亲临,否则,旨意不改。你拿了朕的令符,便如同朕亲临,将三子救下……” “救?”叶其安一惊,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褥被,因为皇帝的话中之意而苍白了脸。 皇帝避开她视线。 “燕王和三子皆在京城,若是——便是朕最后时机,可惜……”皇帝微微一笑,“我,思来想去,终究不愿将生你育你的那个世间毁去……” 叶其安双眼刺痛,泪水夺眶而出。 “快去罢,”皇帝闭眼,有什么东西随之滚落,“或许还来得及……” 第八十四章人不寐 叶其安手握令符,疾步奔出皇帝寝宫,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闭,隔绝了身后凝注的目光。 宫外,灯火中,一众刀剑出鞘的侍卫,将韦谏团团围住,而后者负手立于其中,全然没有一丝焦躁窘迫,只是眼神冷淡,每每视线所及之处的侍卫,总会在这样冰寒的眼色下,不由自主地动摇了脚步。 “韦谏!”叶其安奔过去。看到她,韦谏的眼神和软下来,朝她微微一笑。她一出现,侍卫们便退后了几步,防备着韦谏的武器也稍稍倾斜向地面。 “咱们得马上出宫!”叶其安拉住韦谏手腕,“详情路上同你说。” “殿下,”李鸿倾身一礼,“马车已在午门外候着。” “知道了,李公公,请派人去我府中将墨麒、烈风带来,或许用得上……”正说着,叶其安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暮然回首望向来时路,半响,她看向身边弓着腰,额头上包扎着的李鸿,“……李公公,皇上——好好侍奉皇上,我办完事,立刻便回,你同皇上说!”她说得快且清晰,却没有看到,在她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韦谏不为人察地身形一晃,在夜色遮掩下,脸上血色尽褪,就好似什么东西霎时间自他体内抽离了开去…… …… …… 魏国公府,叶其安一行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府门内外灯火通明,人员调派,呼喝连连,一派忙碌。着人去问,道府中今夜有贼人闯入,将燕王三子劫走,国公已领兵前往营救。 “贼人?”叶其安又惊又疑,无措看向身边韦谏。 韦谏在她肩头一按,以示安抚,随即身形一展,顷刻间消失在夜色中。 这时,远处街角传来阵阵马蹄声,不一会儿来到眼前,正是赵哲领着数名侍卫送了墨麒和烈风前来,队列最前方,则是有些兴高采烈的白虎小包。 叶其安跳下车,迎上去将小包搂住,抬头看着赵哲。 “小包怎会跟来?” 正向她见礼的赵哲随即露出几分尴尬神色。叶其安了然地拍拍小包头顶,没再追问。 小包在她膝边转了一圈,注意力便被国公府的灯火吸引,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吼一声,脚下一点,迅捷至极地窜进门去。叶其安吃了一惊,顾不得旁人,慌忙跟了去,一路疾奔,总是见到受了呼啸而过的小包惊吓而闪在道边的国公府下人,有几名女侍甚至跌坐在地上。府中守卫只道又有人闯入,呼喝着赶来拦阻,气势汹汹,紧张了随叶其安进府的赵哲等人,连连一路呼喝—— “前方是安阳郡主!不得冒犯!……” 数声虎啸和连续的犬吠声中,叶其安止住脚步,看着小包威风凛凛在只剩了两三只猛犬的犬舍前游走,屡屡喷气示威,不由有些脱力。 过去许久,小包竟然还记得数月前曾在此处被一群猛犬冒犯了威严。 “殿下?”赵哲收回一路展示的御前侍卫令牌。 “没事,”叶其安平息着呼吸,将小包唤回身边,“咱们快些出去,别惊扰了府中家眷。”随后转头对四周围聚的国公府侍卫们歉意一笑,“抱歉了。” 国公府众人原本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此刻面对安阳郡主坦诚的道歉,倒有些措不及防,迟疑着,闪在一旁。 出得府来,还未站稳,韦谏飘然而至,或许远远见到叶其安自府中出来,遂以目光相询。 “没事。”叶其安摇头,“是小包胡闹。” 韦谏也不再多问:“应是往北去了。” 回头看看徐府大门,叶其安压低了声音:“他们带去了许多狗,国公有皇上密旨,若是——我怕……” 韦谏看着她,点头:“知道了。”他转身,“次郎、无尘你带着,我先行一步。你小心。” “我知道。”叶其安扬头看他,“放心。” 韦谏点头,提气跃上一旁高墙,稍一停顿,便如箭矢一般飞掠而去。在他身后,黑暗中,隐约几道人影,或高或低,紧随着他,倏忽不见。 “咱们也走罢。”叶其安坐上墨麒,在众人簇拥下,沿着韦谏离去的方向出发。 …… …… 月儿西沉,夜色更浓。 韦谏一路留下暗示,虽有曲折,却最终指示着北方。寅时三刻左右,因为天色的缘故,踪迹突然再寻不着。赵哲一面令人保护叶其安,一面命人四周仔细搜索。小包一直在左右来去,常常惊扰得马匹骚乱惊叫,唯有墨麒视之无物,安稳立于众人中间。 大约一刻之后,西北天际突然绽放绚丽烟火,将一方天空照亮如白昼。 一丝过往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叶其安扭头看向身侧作了普通侍卫装扮的无尘。无尘朝她点了点头。 “那边!”叶其安扬鞭一指。赵哲立刻集结了众人,迅速朝着烟火方向前进。 卯时二刻,高处山崖之上的叶其安一行,勒缰看着山崖下方的围成环状的无数火把。 “国公的旗号。”赵哲往火光中飘扬的旗帜一指。 不等叶其安回应,身旁小包已经跃出,沿山崖飞奔而下。众人却不敢纵马如小包一般下山,只得勒马折回,沿山路前往,待来到火圈外,终于看清场中情形。 刀光剑影之中,摇曳火光之下,韦谏一身冰寒,冷漠面对身周全神戒备的军士,虽只一人,却势如千军。附近几处地面,已有许多支白羽箭深深插入地下。数名士兵或手或腿,带了伤退在一旁。韦谏身后,蜷缩着两个惊慌失措的华服少年,年纪小些那个已经一脸哭意。 徐辉祖在属众簇拥下,凛然望着场中韦谏。身旁有人不断朝韦谏喝喊,却如同石沉大海,不得回应。若有士兵强行冲上,立刻便有羽箭凭空而出,精确落在前路,屡屡将攻势止住。僵持间,小包突现身影于场中,徐辉祖目中精芒一闪,抬手制止了喊话的人,停住蓄势待发的进攻。再过一会儿,叶其安等人也已赶到了。见到叶其安,徐辉祖有些疲累似的,不为人察地闭闭眼,下令军队退后三十尺。 “国公!”叶其安策马来到徐辉祖身前见礼。 “殿下。”徐辉祖按制行礼。 “国公,”叶其安看着韦谏背后两人,“听闻有贼人将燕王世子掳走,皇上担心,叫我来瞧瞧。”说着,用身体遮住众人视线,朝徐辉祖展示了皇帝的金牌,“务必保得三子平安。” 徐辉祖凝目注视金牌良久,握着马缰的手紧了又紧,终于仰天一叹,面上肌肉完全松弛下来。 “国公?”叶其安收回了金牌。 “殿下放心,”徐辉祖回视她,“世子安然无恙。不过郡王高煦走散,还请郡主劳神找寻。臣这就领兵,将潜逃的贼人抓捕。” 叶其安深深看他一眼,点头:“有劳国公了。” “若皇上还未派人前来,臣……”徐辉祖突然低声一叹,见礼勒马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放松了马缰,手心腻湿一片,泛起了阵阵血腥味。一阵风来,身上寒意阵阵,才惊悟一身衣物也已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不由闭目低头,一向挺直的背脊仿佛不堪重负而显得有些佝偻。 注视着魏国公离去,叶其安心下黯然,抬手扶住了额头。 韦谏领了燕王二子过来。胖胖的,肤色白净,有些喘息且行走有些异常的,是燕王世子朱高炽,小些那个,正在哭泣的,是三子朱高燧。叶其安下马与世子见礼。眼前与自己年纪相若的青年,因为体胖,显得比实际年纪小,更像个十多岁的少年,但儒雅有度,不失风范。这个如今还有些惊魂不定的朱高炽,在不久之后,便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太子,未来大明的第四任皇帝。 “世子受惊了。”叶其安上前一步,“这就护送世子和郡王先行回宫,明日天明……” 没等说完,朱高燧突然揪住了朱高炽的手臂,哭声哭气地唤了声:“大哥?” 朱高炽侧头看他一眼,在他肩头拍拍,然后看向叶其安:“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叶其安一惊:“世子——” “无须再说,皇上遣你来,岂非忧心舅舅心软不能下手?”朱高炽恨恨道,几许悲愤几许绝望。 “……世子错了。”叶其安垂头。自小生于宫廷,王子们比旁人更能领会身边所发生的事情背后所掩藏的讯息,此刻再隐瞒也亦无用,只是,却要如何去化解因此而滋生的隔阂与仇怨?“皇上命我前来,”她低着头,克制着有些发抖的声音,“是为保护世子和郡王安全,并无他意。如有欺瞒,天地不容。” 朱高炽看着她,良久,点头道:“若要信你,也不难。你先将众人遣开,我有话说。” “好。”叶其安答应,令赵哲将部下带离十米之外,“世子请说。” “将同你前来的锦衣卫遣返,你连夜送我二人离开京城。”朱高炽看看韦谏,“有这位韦公子,你大可不必担心自身安危,也不必担心我二人跑了。” “世子不必如此。”叶其安苦涩一笑,“原本就要送几位离京的,只是夜深,人马疲惫,所以才想着等明日天明之后——既然世子坚持,那连夜动身便是,不过得先找到二郡王,一同上路才好。” “二弟他平安,你不必操心。”世子说完,便不再开口,冷眼看她如何决断。 “随我来。”韦谏忽然开口,将叶其安拉开一步,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咦?”叶其安吃惊抬头,随即释然展眉,转身回到世子面前,“王爷半个时辰前托人送信给我,说在城北淮水相候。” 朱高炽初时一惊,随即惨淡一笑:“你既已知晓此事,或者是真,或者父王已在你们手中。罢了,左右一样,便当我什么都不曾说,你定夺便是。” 听着朱高煦语气,叶其安心里仿佛堵了块大石,呼吸也不能顺畅,沉默良久,抬头唤来赵哲牵了两匹骏马给燕王二子,将众侍卫遣返,只留了几名近身侍卫,连同韦谏等人,护送世子郡王,一齐乘着夜色,往城北而去。 一路无事,叶其安心里憋闷,懒得说话,将未来的大明皇帝冷在一旁。倒是三郡王朱高燧,不时偷眼看着韦谏,直到后来疲惫不支而打起瞌睡。怕他不慎摔下马来,赵哲特地选了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护持着。 天将明时,波浪滔滔的淮水近在眼前。河边一人一舟,举目远眺,河对岸,数人数马,静静相侯。 叶其安勒马止步,看着河对岸并不陌生的身影。 “父王必在对岸,”朱高炽突然道,“若你此时下令,何愁不能得手?” “锦衣卫的确在后头跟着,”叶其安闷声道,头也不回,“却不是为了得什么来的。”她示意赵哲等人止步,策马走到河边,扬声,“管大哥,世子在这里。” 管离朝这边一抱拳:“多谢郡主!!请世子登舟渡河。” 叶其安转头看着朱高炽:“世子,就此别过。” 朱高炽看她一眼,和朱高燧一同下马,互相搀扶着上了小船,船夫将长杆用力插下,小船晃晃荡荡,朝着对岸驶去。比想象中时间要长,小船总算靠岸,管离等人上前将燕王二子扶下船。这时,从他们身后视线不及的低洼处,奔出几骑,当先一人,正是燕王。 勒马站定,燕王直直看了过来。虽然距离遥远,叶其安却鲜明地感觉到,燕王如利剑般的眼光。相视许久,燕王突然策马前行几步,手中马鞭高指,朗声道:“如今事成定局,叶其安,今日一别,日后再见,恐怕物是人非,为敌为友,听凭天命。那人,千万好生照料!你……好自为之。” 叶其安眼泪夺眶而出,悲伤难抑:“王爷……保重!” 朱高炽等人听到燕王此言,神色各异,有惊有悲,却显然无人知晓其中深意,只是将目光在燕王和叶其安身上轮转。 燕王不再说话,侧头凝望皇宫方向,久久不动,仿佛已炼化成石……终于,他决然收回视线,收缰策马,往北飞驰而去。马蹄声中,燕王身后,突然有一骑纵马而出,遥望着叶其安左侧后方远处,高声喊道:“侄儿谢过舅舅赐马,日后必定寻机回报!!”语中愤懑怨恨,喊完,打马追上队伍,很快消失在山岗后。 那是燕王次子朱高煦。 叶其安顺着他喊话的方向看去,后方高地上,一位全身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驻马而立,遥望河对岸无边天际,晨风鼓起他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小包站在河边,朝着滔滔河水,一声声啸,震入云霄。 第八十五章风雨欲来 回到宫中,李鸿早已相候多时,并无多言,径直将叶其安引往书房。 书房里,建文皇帝负手站在墙上巨大地图前,仰首凝望图上山河,不知已这样站了多久。 看着地图前的身影,叶其安胸口闷闷沉沉,苦涩难当。 “为敌为友,听凭天命……么?”听完她一夜经历,皇帝沉默许久之后,幽幽开口道,手一抬,食指尖轻轻在地图上燕京位置一点,神情寥落,“不错,便从此刻,已无路可退……” 叶其安垂眸望着地面。 是啊,从今往后,这叔侄二人便再也不能携手同行、把酒言欢,就像有双无形的手,将两个人绝然地推向了不得救赎的万丈深渊。 而背后的这双手——叶其安艰难闭闭眼——也许便是她自己。 “……从魏国公和锦衣卫的消息看来,王叔应是派人暗中与国公府中三子联络,通了消息,因而才有了三子出逃之事。高煦自来聪颖,趁乱偷走了国公一匹良马,”说到这里,皇帝语气中竟有了几分的笑意,只是稍纵即逝,而后竟连痕迹也再不能察,“因我之故,国公这位娘舅,怕是要背负千古骂名了。” 叶其安张口欲言,最终却放弃了。 说什么呢?说并不曾见过史书上,或是后世对徐辉祖的谴责? 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处? “密旨乃是我亲手交付,不曾经过他人,王叔却能预先知晓危机而做出决断。我身边,应当有王叔安插的密探,王叔他——原来也已不再信我,早已防范着我……不过,我又何尝不是?”皇帝轻声一笑,凄凉不已,“我自幼丧父,王叔他,一直将我视作己出,可惜,过往一切,恐怕不能再得……”他微垂着头,背影好似不堪重负。 “皇上……”叶其安喃喃唤,想要举步上前,偏偏脚下千钧,一步也不能抬。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身体慢慢慢慢地直了起来,垂着的头也渐渐抬起,就仿佛原本已经空空的躯壳中,终于有了灵魂。仰天一叹,他挺直了脊梁,旋身走向书桌,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提笔在纸上书写,一边道:“李鸿,传朕旨意,宣齐泰、黄子澄即刻进宫。” “奴才领旨。”李鸿应了,退出殿去。 隔了一会儿,皇帝抬头看向叶其安,深潭般的眼底,已不见情绪,恍若有道门,已经在方才几分钟的时间里,牢牢关闭起来。 “朕,要下旨削藩。”他没有起伏地道,“如此,四年战事,方能师出有名,他日王叔若要承袭大统,也能顺理成章。” “皇上……” 皇帝摆手:“先皇所赐的沁园,朕还给你留着。你一夜未眠,先去休息罢。若不愿留在宫中,也可回你府中去。”顿了顿,又道,“皇陵,过几日再去。” 望着复又低头书写的皇帝,看着那坚定不移的握着笔的手,数日来,渐渐成形的决定此刻忽然间鲜明起来,叶其安咬咬唇,低头跪下行礼,退出御书房。 …… …… 离开御书房,叶其安便同在外等候的韦谏一齐,回返郡主府。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回房上床,蒙头大睡,一直睡到夕阳西下,雨珠儿实在不耐烦,才与小包闯进房中,将她闹了起来,要她去看日前封青陪着去街市买来的东西。 失去了父亲的雨珠儿,并不会时时露出伤心模样,只是像此刻的兴高采烈,反而更加令人心生怜意而不忍拒绝。 叶其安撑着腮帮子,看着雨珠儿一样一样将买的东西献宝似的摆出来,不时地赞扬几声,还得约束着同样好奇,跃跃欲上的小包。 “……不想,小皇帝最终仍是硬不下心肠。”封青方才听她将昨夜的变故简要说了,感慨不已,“若是将燕王及三子拿住,作为挟制,收回北平兵权,其余王爷不成气候,这天下,又有谁人抢得去?不过一步之差,小叶,或许这史书便要重写了——当真是千钧一发。” 叶其安听着封青说话,渐渐走了神,直到被雨珠儿揪住她的手摇晃而惊醒。 “怎么?”她陪着笑,“真好看……” 雨珠儿嘟着嘴,冷冷瞅她,最后扭身走开,再不肯理会她。 封青忍着笑,唤过雨珠儿:“咱们去瞧瞧今晚吃些什么。”牵了小女孩往外走。小包也连忙挣脱叶其安的手,雀跃地跟了上去。 坐在空落落的厅中,叶其安发了好一阵呆,终于起身出门,拒绝了孙善和次郎的跟随,独自一人朝着后园走去。 没走多远,后园方向一阵悠扬凄清的笛声飘然而来,渐渐清晰。叶其安闻声驻足,半响,重又抬步,慢慢朝着笛声响起的方向前行,一边走,无数的过往在眼前如走马灯般一一闪现,沉重而又哀伤。 后园中,一株银杏下,韦谏长笛在唇,笛声呜咽,恍如悲泣。叶其安隔着银杏树还有十步远时,笛声戛然而止,他收了笛,抬头朝她看来,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间几许了悟和伤恸,令得夏末的燥热也失去了温度。 叶其安一步步走近,直到树下阴影也将自己遮盖。她伸手握住他没有拿笛的右手,倾身依偎着他。 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然而,不知是否错觉,沉稳有力的心跳,竟好似也夹杂了浓浓的伤感。 叶其安闭上眼,却隔不住眼睛无法忽视的刺痛。深深吸口气,鼻间盈满熟悉的淡淡清新,她朝他靠得更紧…… “……对不起。” 韦谏沉默着,良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惨然一笑。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 “我……”叶其安睁开眼,越过他肩头,看着远处一片盘旋而下的落叶,“这一次,并没有人逼我,只是觉得该这样做。我不能再逃避,也没有资格再站在远处做个旁观者。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即便不愿意,即使痛苦,也还在咬牙拼命承担。我不愿再继续自怨自艾,不愿再等着别人来救赎,该我去做的事情,便要去做,苦也好,痛也好……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缕发垂落在额前,视线里多了一点白色,她扯扯嘴角,“何况,再不会更痛了吧……” “……何必道歉。”韦谏轻道,淡淡伤愁。 “道歉是因为,”叶其安将脸埋进他怀里,“四年,这四年里,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他,陪着他们,一路走下去,直至世间重归平静。我不愿你离开我,可是,这样对你,实在不公平,所以,我便想耍赖,把这个难题留给你——走,或是留下。”她握着他的手,送到脸颊边,“在我心里,很想你仍旧留下。不过,不管你愿不愿留下来,四年之后,燕王登基之后,假如那时你还是独身,假如那时你还是愿意的话,我便嫁你为妻,相守一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犹豫迟疑,韦谏静静听着,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眉宇间的凄惨一点点隐去,眼底的冰霜也悄无痕迹地融解,一股暖意像是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你……”他垂头看她。 她仰首:“什么?” “我只当你……罢了。”他一叹,“……你明知我不会离开。” 她望着那精致的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底的忐忑也化作风儿拂过,消逝无踪。 …… …… 再次入宫,不过几个时辰,皇宫内的空气似乎已经变得紧张了许多,而这紧张,很明显,源自于那些行色匆匆的各部大员。 叶其安认出在干清宫外白玉石阶上,与自己匆匆见礼后,便忙着离去的两位官员,正是此前皇帝宣召的太常寺卿黄子澄和兵部尚书齐泰。两位两朝重臣,一脸的端肃沉重,可以想见,皇帝的削藩令,已经令感觉敏锐的臣子,对未来天翻地覆的变故,生出了怎样的惶恐和戒备。不过,太常寺卿焦虑的神色中,或多或少,有着那么一丝兴奋—— 藩王们权大位重,在文臣们心中,恐怕早已忌惮万分,削藩令,也许的确是该来的时候了。 叶其安在宫门外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李鸿亲自出来催促。 “殿下,”李鸿仍旧低眉顺目,若不是额上伤口,全然看不出一丝异常,“皇上让你进去呢。” “公公额头伤口,”叶其安看看他,“为何不包扎?” “回殿下,血住了,也上了药,不碍事。”李鸿低头。 叶其安一愣,突然有些领悟,便没再问,随他踏进宫门。 若是包扎了,岂非时时提醒始作俑者,你伤了我,然而,那位始作俑者,却是皇帝,而一个奴才,又怎能包扎着伤口,在皇帝身边侍奉? “不必跪了,”皇帝在她行礼之前便道,眼也不抬,埋首于桌上文件中,“找地方坐着。”说完便不再理会。 叶其安在椅中坐下,李鸿很快奉上茶点,她这才记起,自己好像是连晚饭都没吃,便进宫来了,于是也没多想,伸手拿起一块甜糕送进嘴里。 李鸿自然知道,这位郡主在皇上面前的特殊,因而连眼皮也不曾动一动,弯腰告退出去。 最初的一段时间过去之后,叶其安的视线不觉转向埋首工作的皇帝,渐渐地就看得出了神,就连许久之后,皇帝抬起头,同样深深看着她时,也不曾立刻反应过来,只觉得,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中,藏着不知多少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入宫来,”皇帝先行收回了目光,“是为了回返孝陵之事么?” 在他开口时,叶其安才惊觉自己走神,迅速垂头,掩去了面上的慌乱,听他说完后,不由又抬头看他,他却已经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文案中去。犹豫了一下,她起身走上去,在他身前跪下来。 “皇上,安阳有个请求,请皇上恩准。” 书写着的手微微一滞,他看她一眼。 “有何请求?” “回返孝陵的事,还请皇上收回旨意。”叶其安抬头看着书桌后那抹明黄,“我不想回去。”她顿了一下,垂下视线,“我愿留下来,陪在皇上身边。” 笔间的墨汁在纸上留下好大一块墨迹,跪在地上的叶其安自然不能看见,皇帝盯着墨迹呆了呆,随即抬眼看过去,神色复杂不定。 这时,正好李鸿来报说,皇上宣召的人在门外候宣。皇帝立刻掩去了面色的异常,接见来人。 叶其安起身站在一旁,看着进来的一名身着锦衣卫服饰的男子向皇帝行礼。 “但说无妨。”皇帝在那人露出询问的神色后,开口道。 “是。”那人应道,“皇上要的人,已有了眉目。” “查明了?” “回皇上,查明了。不过有一人,尚不能确定。” “唔。”皇帝点头,“都杀了罢,其余的,接着查!” “遵旨。”那人磕头领命而去。 “宁可错杀,朕也不许身边留着异心之人。今后,朕或许还会杀更多的人,却不会因此有一丝不安内疚之感。”皇帝抬眼看叶其安,“——朕,可以当做不曾听见你方才的话。” “为帝王者,杀伐征战,独断专制,我早已知道,也正因如此,后世才将君制推翻了,而我——”叶其安复又上前,跪下去,“如今我只想陪在皇上身边,陪着皇上一齐,将因我开了头的事继续下去。” 皇帝静静看她,良久,没有起伏地道:“你要留在朕的身边,也可,不过你却须与那人分开,入宫为妃,如此,也仍旧愿意?” 叶其安全身一震,眼中恍过痛恸,继而渐渐清明:“若如此,皇上便能恩准……好。” 第八十六章已千年 “好”字出口,叶其安顿时一阵虚脱,眼前仿佛又看到韦谏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又听到他淡淡而柔和地说着“你明知我不会离开”……身体深处好象有还未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开来,痛得就连呼吸也成为负担。 皇帝定定看着她,穿透她微垂的眼睑,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和纠葛,许久之后,终于闭眼一叹,提笔继续书写,然而再次落笔时,执笔的手却微微颤抖,不能遏止,于是心头的懊恼渐渐就化作了怒气,而这怒气,又在时间的流逝中化作了疲惫。 “你答得这样干脆,是笃定如今朕已不会果真这样做了么?叶其安,朕的退让并非无止境,莫再试图尝试。”皇帝垂眸,“罢了,此事不用再说,退下罢。” 叶其安抬头,惶然的眉梢眼角重又恢复坚定:“皇上,别再将我赶走,我要留下,不关男女之情,不关道义,我只是想陪着皇上,一路走下去,走完这四年时间。这件事,是因为我而开始,就算逃到天边,我也无法全然撇清关系。皇上——” “不用再说,先退下罢。”皇帝淡淡道,摆手,“李鸿。” 李鸿应声入内:“殿下请。” 好一会儿,叶其安终于起身,随着李鸿走出书房。她的身影刚刚消失,仿佛不堪重负似的,皇帝手中的笔重重跌落在桌上,染黑了桌面的锦缎。皇帝皱着眉,看着面前不成规则的污渍,眉头紧紧聚拢,突然间扬手,将桌上的文件砚台扫了下去,同时用力闭上了双眼。 急促的脚步声又起,很快停在了身前,皇帝睁开眼看去,却看到去而复返的叶其安,有些慌张,又有些窘迫地站在那里,以往始终显得苍白的脸上带着些微的潮红,几缕发垂落在耳边,伴随着呼吸而不明显地飘动。 “我以为……”她的视线落在地面碎裂的砚台上,嗫嚅着。 皇帝凝视着她,眉宇渐渐舒展,良久,无声长叹,起身朝她走去。 “陪我走走。” 将随侍遣得远远地跟着,皇帝与叶其安几乎并肩走在花园中。天空云层厚密,遮蔽了星月,风中带着一丝潮湿的味道。 快要下雨了。 前后侍从手中的灯笼,将脚下的石径晕染得朦朦胧胧,柔和光润得看不见任何棱角,正如此刻行走其上的人,掩藏在夜色中的心绪,舒缓而沉静。 “你可还记得先皇将你关入牢中?”皇帝和声道,“那时要杀你的,还有一人,便是五王叔朱橚,而五王叔兴起杀你之意,却是愤于先皇立朕为太孙,因而处处与朕作对,欲令先皇对朕失望而重立储君。你身边那名小太监,便是他送进宫中。” 双福么?叶其安黯然,这时即便知道那个少年是在为谁做事,也不会再有意义。 “这样的人,自然也不能留。”皇帝又道。 咋一听,叶其安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渐渐地,一股森冷的气息就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因为太过震惊,她骤然停住了脚步而不自觉。 “察尔斤……”她听见自己干干的声音。 “听命从事。”皇帝回身看她,眼底幽黑得,好似将天地间的夜色都吸纳了进去。 听谁的命?昭然若揭。 难怪,以察尔斤的武功,已能做到收放自如,一招便取人性命,必然是出手前已有了置之死地的准备。 杀死双福的,却原来是…… 叶其安喉间一哽,肺叶忽然间就扭曲起来。 “朕做过的事,你可还要一件一件地听?”皇帝就好像在照着书一字一字地念,“如此,你可还要说想陪在朕的身边?” 叶其安呆呆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 皇帝移开眼,再开口,已换了话题:“洪武二十三年,燕王奉旨出兵漠北,时值寒冬,狂风暴雪,王叔却令大军冒雪前进,如神兵天降于平章乃儿不花营帐前,而后兵不血刃,大获全胜。先皇曾说‘肃清沙漠者,燕王也’,此后屡屡令王叔出征,又令他节制沿边士马,其威名赫赫,藩王中无人能及。王叔料敌制胜,洞烛千里,威震朔漠。”他抬头遥望远方,目中露出倾慕之色,“如今,我与王叔之战,结局已定,但或者四年之内,我应当还有时机,与王叔较量一番。只是,此番较量,我却须全力以赴,不得有一分侥幸。朕的削藩令,便要拿周王朱橚开头,一则是为此前旧怨,二则,周王是燕王同母胞弟,战事一起,他必定为燕王协助。”他一顿,接着,极为决绝地抿抿唇,“朕接着要杀的第一人,是朕的五叔,除非——”他垂眼看她,“如此施为,与你所知后世不符。” 天空开始落下水滴,风的温度也开始让人有些瑟缩。远处的李鸿开始着急起来,担心皇帝受凉,却又因为皇帝不准打扰而迟迟没有上前。 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叶其安也仍旧看见了李鸿不停的暗示。 “皇上,”她将被风撩拨起来的发丝拢到耳后,轻轻道,“下雨了。” 皇帝仰首向天,半响,点头:“是啊,下雨了。” “无论如何,”叶其安又道,“我仍是要留下。我也有我该去做的事情。” “……罢了,回去再说罢。”皇帝淡淡道,折身返回。 …… …… 送安阳郡主的圣旨迟迟不下,朝中也再无人还有多余的注意力,去理会原本应当在孝陵守孝的郡主久留京城,是否有何不妥之处,因为大家的眼光,都已被另外的事情牢牢抓住了。 八月,新皇建文密令曹国公李景隆北上备边,兵临开封,趁周王不备,将其抓获押送回京,随即颁旨将之遣往西南烟瘴之地。 削藩序幕由此拉开,接着,湘王朱柏、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逐一地排上了建文皇帝的日程表。 转眼已是冬天。 十一月,朝廷诏令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使,谢贵、张信掌北平都指挥使司,监察燕王行事。燕王却在此时犯了狂病,常常在市集街巷中逗留,抢人酒食,胡言乱语,甚至躺在泥地中整日不起。朝廷派人查探,调查结果返回京城后,朝中人于是以为燕王或许真的疯了。 “王叔这一计,用得极好。”深宫中,皇帝举着来自北平的密报,唇角边嚼着一抹笑意,“换做朕,怕是再如何也不能令人信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将锋芒掩藏起来,消减对手的戒心,适当的时机,适当的示弱,却是许多智士擅长的计谋。 叶其安将视线自一旁酣睡的小包身上挪开,望向远方,心情却不能像桌前翻阅奏章的皇帝一样轻松。 事情,终归是朝着既定的轨迹一点点推进了,终有一天,皇帝与燕王叔侄二人面对面在战场上相遇的残酷,将会不可逆转地来临,那时,慢慢积聚的伤口,会在一瞬间迸裂得鲜血淋漓。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已经敛了笑意、聚精会神于厚厚奏章的皇帝。 几月来,他不再彻夜不眠,不再饮食不佳,也时常如同方才那样欣悦,然而,他的消瘦依然明显,鬓边的白发也增加了许多,劳心劳力,正慢慢损耗着他的本元。 叶其安心酸地垂下眼。 她却不能为他做什么,也阻挡不住渐渐消逝,或是渐渐开始的一切。 “江浙一带田赋一向重于他地,乃是先皇为惩戒此处缙绅依附张士诚。”皇帝屈指在一本奏章上轻叩,“重赋只能为一时之惩戒,而非定制。朕将江浙田赋削减,与民休息。寺庙侵占民田之事,也需着人去查,不得纵容。王叔曾说,家给人足,斯民小康,乃是天下治平的根本,朕不曾有一日忘记过……” 叶其安知道皇帝并非要听她的意见,因而静静听着,不多语。皇帝却突然抬起头,朝她看来。 “为君,朕不逊王叔,朕自来有此自知。”他眼底恍过一丝无奈,“这一仗,朕却赢不了,并非因结局已定,而是,若要削藩,却不该朝周王动手,应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应是燕王,叶其安默默接道。若要削藩,一开始,便应朝着最强的燕王动手。只可惜,如此一来,又怎么能实现燕王未来的登基为帝? 真真是无奈…… 殿外传来压抑过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李鸿进来,禀告道:“皇上,皇后在殿外求见。” 皇帝皱皱眉头,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李鸿行礼告退。 “皇上?”叶其安拍拍小包的头,站起身,欠身轻道,“我先回沁园了。” 皇帝深深看她,最后仍是点了点头。 行过礼,叶其安带着小包离开,出门时,李鸿已经引着皇后走进来,她连忙将小包掩在身后,却仍旧来不及,皇后已经吃惊低呼,花容失色地退在一旁。 叶其安拍拍小包的背,让它跑远,然后弯腰向皇后道歉:“娘娘恕罪!” 皇后年轻而保养极好的脸上虽然带着受到惊吓的苍白,惊慌之色却很快已被掩饰开去,声音不高,但端肃有度地慢慢道:“郡主的白虎,如今越发长大了,虽是畜生,却颇为懂礼知退让,可见郡主管束得好。咦,郡主,怎么本宫一来,你却要走了?” “皇上差我去办事呢。”叶其安接上一句谎话。 “是么?”皇后一笑,眼低却冰寒,“那本宫便不妨碍郡主了。” “娘娘。”叶其安又是一礼,隔了一会儿才直起腰,看一眼皇后远去的身影,然后转身离开。 殿外汉白玉石基下,宽阔的花岗石地中,小包极为愉悦地来回奔跑着,仿佛此前憋闷了许久终于能够松松筋骨,而石阶二十米远的地方,几名侍卫戒备环伺,韦谏负手而立,望着奔跑的白虎,唇边浅浅笑意。叶其安刚刚迈下第一级台阶,他便侧头看了过来,虽然天色阴沉,那眼底却好似冰雪消融,顷刻间化作一池春水。 “你怎么在这儿?”叶其安迎了上去。 皇帝现在,似乎较之前,已不再在意韦谏的存在,即使见面,也能泰然相处,也准许他进宫看望叶其安,然而,以他的身份,每次入宫,都只是留在沁园,不能擅动。 韦谏淡淡道:“皇后召见。” 叶其安看看不远处戒备森严的一队侍卫:“什么事?” “要我收徒。”韦谏仍旧语气平平。 “咱们边走边说吧。”叶其安牵了他手,往沁园返回,“收徒?收谁?” “不曾明说,”韦谏神情淡淡,不感兴趣的模样,“只道待禀明皇上。” “哦。”叶其安点点头,心里虽然奇怪,却也不想再问,与韦谏回返沁园。 沿着高耸入云的宫墙,两人并着肩,放慢脚步走着。孙善低头跟在后面,再往后,则是赵哲领队的侍卫们。此前送韦谏过来的一队侍卫,则与赵哲的队列一左一右并行,不曾因为叶其安的存在而放松了对韦谏的防卫。 “宫里添了许多高手。”韦谏淡道。 “咦?哦。”叶其安不由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列面容陌生的侍卫。韦谏都承认的高手,那自然应该不俗了。“你觉得皇上是为防备……”她顿了顿,没再说。 “或许罢。”韦谏一笑,眉间便多了几分黯然,“若真是那样,他未免多虑。” 叶其安心里一闷,正要说什么,韦谏却自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封兄托我带来。”他看她,“宫中不比别处,即便皇上护着你,或许会有兼顾不得之时,你自己小心。” 叶其安乖乖将锦囊接下装好:“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不必管。”韦谏摇头,“三日一粒,防备万一。” “知道了。” “燕王——”韦谏转头看向远方:“不需多少时日了罢?” 叶其安随他看去,遥远天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重重地好像压在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天气寒冷,”韦谏侧身,替她将外面的锦袍紧了紧,“你向来怕冷,记得多穿些衣物。” 叶其安抬头看他漂亮的下巴和唇边隐隐笑意,忍不住伸手抓住他腰际,很快地在他身上靠了靠,想到跟在后头的人们一定为她这一举动而吃惊,不由一笑,而几乎同时,她垂在体侧的右手被他握住不再放开。她抬头看他,与他相视一笑,迈步前行。 脚步刚刚迈出,韦谏皱了皱眉,停步往身后看去。再过一会儿,叶其安也听见了由远而近的急促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传令太监飞快地朝这边跑来,气喘吁吁地在叶其安面前跪下去。 “郡主……皇后有请……”太监喘了几口气,又道,“请韦公子……也一同前去。” 叶其安一愣,方才一时的愉悦随即消失无踪。 …… 干清宫外的台阶上,紧闭的宫门旁,一袭裘袍,华贵无匹的皇后在宫女簇拥下,静静看着叶其安和韦谏在面前见礼。 皇后的身边竟然还有另一位皇族。此时近看,叶其安方才想起,那时在干清宫外遇到,皇后身边便已经有了这人在,只是这人低了头,又故意避开,而她忙着约束小包,一时竟将对方忽略,以身份地位来说,这可是大不敬的。 难道是为兴师问罪? 叶其安转向这位当今长公主,皇帝的胞妹南平公主:“安阳见过公主千岁。” 南平眼中含笑,脸上微现红晕,看来美丽无比,上前一步拉住叶其安的手:“姐姐。” 叶其安一呆,却不敢将手抽出。 皇后这时上前,在南平耳边低语了几句,南平立刻满面红霞地退开去。 “郡主,”皇后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请那韦公子近前说话。” 叶其安听着那温和语气中隐藏着的几分古怪,心头掠过不安,却只得低了头:“韦谏身份低微,不敢冒犯。” “无妨。”皇后笑道,侧头看了南平一眼。南平的脸越发火红。 “是。”叶其安只得应道。孙善便疾步走过去,将跪在稍远一些的韦谏唤了过来。 这时,皇后迈步,走得离叶其安更近。 “韦公子可曾与你说过了?”皇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语,“本宫请他给人做师傅,教授武功。”她掩唇一笑,“其实,是南平偶有一日在宫中碰见韦公子,从此便念念不忘。本宫这做嫂嫂的,不忍心见她茶饭不思,便厚着脸皮来做主了。郡主看,他两人,岂非金童玉女一般,万分相配?” 叶其安沉默着,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苍白无比。 “方才本宫已去求了皇上,说要替南平定一门婚事,皇上已经应允。”皇后更加低了头,压制了声音,“不过,韦公子是郡主的义兄,此事,自然还须让郡主也有个准备,因此……”话未说完,皇后脸色骤变,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东西,惊喘着后退了数步。 叶其安仍旧沉浸在皇后带来的讯息里,只觉得眼前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四周的声音和寒冷也在渐渐退却。她甩甩头,想让这不寻常的感觉消退,想要冷静清醒地尽快想出应对的话。 身后传来小包凄惨的长啸,伴随着韦谏一声“叶其安——!”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肝胆俱碎…… 叶其安茫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绝望、恐惧的脸。那一双眼中,窥见地狱烈火般的碎裂,将整个天地都摧毁殆尽,却也在须臾之间,模糊了。 “韦谏……”叶其安木然地唤了声,尾音还在唇间,视野之间,已是另一番天地…… …… 白发成髻金银丝挽结、长及地的锦袍、腰间佩玉、脚上云纹羊皮靴、神情愣怔的叶其安,站在高楼大厦环伺的道路中间,看着街上人潮和街边照着她影子的橱窗。 骤然一声高昂的鸣笛和刺耳的刹车声,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男人自刚刚停下的庞然大物的窗口探出头来,满面的怒火—— “有病啊!?不想活啦……” 第八十七章唯一的星空 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叶其安木然而惶惶。 商店橱窗玻璃上的海报,当下走红的明星,保持着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的完美笑容看着她;橱窗旁,几个五颜六色的爆炸头、黑眼圈、脸上满是金属饰品的少男少女夹杂在路人中,嘻嘻哈哈地走过去,有个女孩似乎朝她指了指,随即与同伴爆发出更加欢愉的嘲笑声。 “那个人好老土,拍电影吗?哈哈哈——” 嘲弄轻蔑的语气…… 老土么?她全身上下,即便不说价值如何,件件都是皇帝所赐、天下找不出第二件,在六百年后的今天,或许都是国宝级的东西……老土么? 耳旁骤然响起两声震耳欲聋的汽笛,火车司机不耐烦的挥舞着拳头:“有病啊?走开啊!” 那样的挥拳,毫无劲道,若是对手换做韦谏,恐怕—— ……韦谏…… 目中一片赤红,胸骨中空气快要把整个胸腔压爆了…… 手臂上突然有大力握住,整个人被强行拉开,因为重心失衡,叶其安就这样倒下去,跌坐在路边人行道基上,长袖刺啦一声,被旁边的桂树刮了好长一个口子,露出里头雪白的棉层。 “其安?其安?你没事吧?”耳畔有人在喊,哭声哭气的,手揪住她手臂,扶住她身体,“你没事吧?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叶其安茫茫然抬头去看。 “……夏……萌萌?”她看着自己的好朋友,看着她大滴滚落的泪水,和她看着她一头白发而伤痛的眼神。 “是我啊。”夏萌萌点头,带着泪水,唇边绽开笑容,“你这模样,可真是狼狈到极点,不过,回来就好啦!”她看看周围渐渐增加的围观人群,用力想要将她扶起,“回家去说。” 家? 叶其安一阵晕眩,竟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靠着好友的搀扶,慢慢站起,拨开人群,招停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对她一身古怪的行头,报以收敛的惊讶和好奇,踩下油门之后,还不时地透过倒车镜看过来。 “小姑娘这是参加什么节目吧,”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身衣服还做得挺精致的……” 夏萌萌搂住好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让她闭目休息。 “嘘——休息一下,”她轻声哄着,“一会儿就到家了……” 一会儿就到家了……叶其安闭上眼,鼻腔里混杂着夏萌萌身上的香味和车里的汽油味,耳边是马达的轰鸣声,和不时地,或远或近响起的汽笛,还有道路两边交替着、时大时小的各种音乐…… 明明相隔了一年,这些曾经伴随她十九年的东西,在短暂的陌生感之后,便排山倒海地朝她扑过来,充斥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和每一处神经,就仿佛,从来不曾在她的生命中消失过。 只是—— 为什么,她整个人好像分出了一半去? 分出去的那一半,深入骨髓地想念着,那纤尘不然的青山绿水,那涤荡如初生的晨风,那飘然当风的长袍广袖,那飞扬洒脱的长发,那策马奔驰的身影……想念得,她的身体,恍若凌迟般地生痛起来;想念得,她的思绪慢慢地散乱开去,渐渐剩下了一片白雾茫茫…… 夏萌萌用手轻轻拍抚着好友的肩,听着好友清浅呼吸声中夹杂的隐约呻吟。她望着车窗外,泪水就如同走珠似的不停落了下来。 …… …… 好似一个漫长而沉迷的梦。梦中,有温暖的手,在她额上抚弄,有人极尽温柔在她耳边说着抚慰的话,最重要的,是那一缕缕的香味,萦绕在鼻间,令她安心,恬静得,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 那时,没有痛苦,不懂哀愁,未试过离别…… 如今,却只能说着,天凉好个秋…… 叶其安慢慢睁开双眼,一缕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沿,反射到脸上,暖暖的。电脑、书柜、她的史努比毛绒玩具,还有桌上她花了十五块钱买来的观音莲……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就好似她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然后,一个声音,不曾有一刻忘记、温暖安宁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醒了呀?” 她侧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看那唇边慈爱的笑,看那眼中晶莹的光…… “妈——”她唤。 “哎。”母亲轻轻应着,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坐在床边。 叶其安伸手抱住了母亲,闭上双眼:“妈……” “在呢。”母亲在她头上轻抚,就好像幼年时每一次女儿来撒娇,嘴里应着,泪水就滚落下来,一滴滴地,落入女儿雪白的发间。“……可苦了你了,回来就好……”母亲喃喃低语。 吸进一口母亲身上的熟悉味道,叶其安搂紧母亲,硬生生压下去了胸口涌上来的腥甜,又一次沉沉睡去。 …… …… 手捧着父亲在她睡着时熬好的鸡汤一口口抿,叶其安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 从来不知道,原来新闻联播这么好看。 父母坐在一起,紧挨着她,又是疼惜又是安心地看着她,不时地递上纸巾或是再去盛一碗汤。 这样的日子对于她来说,已隔了一年,父母的关怀,更加细微而周密,可是,此刻感觉,却仍是自然,或许因为早已深入骨髓的缘故,或许大家故意忽略了其间微妙差别的根源。 敲门声响起,叶爸起身去开了门。 “叶叔叔,”夏萌萌一脸笑地走进来,递上一袋水果和零食,“都是叶其安爱吃的。”说着,径直走到叶其安身边坐下,“呀,鸡汤?” “你坐着,我去给你盛一碗。”叶爸笑着将手中东西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 “噢,谢谢叔叔!”夏萌萌清亮地答应,回头看叶其安,“你可真能睡,我可来了好几次了。” 叶其安看着笑吟吟的好友,也笑:“不用上课?” 真是意外,她离开家一年,可是,家,却只离开她一个月。不过还好,这样的话,“失去”女儿的父母,并不曾经历更长时间的煎熬。 “期末考而已,今天最后一科了——谢谢叔叔。”夏萌萌接过叶爸递来的汤碗,往嘴里送了一口,眯眼,“嗯,真香!好喝……对了,”她放下碗,从自己挎包中拿出一份贺卡和几件小礼物,“班上同学让我带来的,本来他们都要来,不过怕吵到你休息,所以托我带口信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叶其安咽下一口汤,挑眉看她。她嘻嘻一笑:“都以为你生病了,去了别的城市住院,刚回来。” “是我去学校请假时这么说的。”叶爸这样说的时候,叶妈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黯然。叶其安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以为母亲不过是想起过去一月而哀伤。 时间慢慢过去,大家说说笑笑,或是讨论着电视节目,或是听夏萌萌叙述学校里的趣闻,谁也不说关于叶其安经历了什么的话题,谁也不问她那一头银丝背后的故事,每个人,包括叶其安,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回避。 九点半,夏萌萌告辞离开,叶其安穿了鞋送她下楼。 晚风轻拂,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阵的夜花香气,沁人心脾。两人漫步沿着院中小道走着,不时会心一笑。 “我爸妈……”快要到院门时,叶其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并没有太苦吧?” 夏萌萌看她一眼:“还好,因为始终相信你还会回来——头几天比较厉害一点。”她又看她一眼,表情凝重起来,“安,我知道你一定经历了非常的事情,我们都觉得,在你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之前,什么都不要问,但是——” “我明白。”叶其安淡淡一笑,“不过事情太多,一时说不完,慢慢来吧。我听我爸妈说,这段时间你经常来陪他们,谢谢你了。” “干嘛这么说,咱们不是好朋友嘛。”夏萌萌在她肩上轻拍,眼底的担忧恍过,换做朗朗的笑容,“况且,万一我们两换个位置,你也会同样为我做呀。” “恩。”叶其安点头,“对了,楚维季呢,他没事吧?” 夏萌萌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笑道:“他很好啊,怎么了?” “没有。”叶其安看向路边树丛,“之前他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我——后来没有机会问。不过没事就好。” “噢,恩,那我先回家了。”夏萌萌拉拉她的手,“明早还要去学校开会,散了会我来找你。” “好。”叶其安点点头,“正好我想上街去逛逛,好久没有逛,挺想念。”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叶其安微笑着,目送好友离开。当夏萌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后,她敛去了笑容,浓浓的暮色顷刻间填满眼底。仰首向天,她呆呆看着浩瀚无际的星空,那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天上,六百年前,六百年后,月光仍旧如水般倾泻。 明明是同样的一片星空,为什么却是两个相隔何止万里的世界? 胸口一抽,之前压下去的那口腥甜突然涌上来,叶其安用尽全力克制着,同时将裤袋里的药囊拿出——里面有一种药丸,是封青特意为她准备,只为应对诸如此刻的问题。那身古装和首饰,都由得母亲拿走了,这药囊却被她坚持要回来,只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东西,不愿丢弃,真正的原因……或许是她其实很清楚,封青的药丸,也许对于这时的她来讲,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重要了。 药丸在手心,她眼睛却看着药囊中的锦囊。那是——感觉就像是十多分钟前——韦谏替她亲手装好,仿佛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 腥甜终于破口而出,叶其安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身旁的树木恰好遮住了路灯,阴影中,她坐下地去,抱住身体,小声地,哽咽地,藏住了自己,也藏住了痛哭…… 十分钟后,她回到家,用手掩住在楼道里灯光下看到的衣襟上一点红斑,笑着面对同样掩饰着担忧和不安的父母。 “我先回房间,跟夏萌萌约好明天上街。”她轻松地说,“睡之前,再上上网,好久没玩电脑,都已经犯瘾了。” 叶爸叶妈点头应允,却也在房门关闭在叶其安身后时,黯然相偎。 第八十八章离人泪 打开电脑,叶其安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查邮件、下载喜欢的电视剧,或是同朋友聊天,第一件事,便是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的关键字词是:建文帝、明成祖、靖难之役、明史…… …… ……建文元年春正月癸酉,受朝……诏诸王毋得节制文武吏士,更定内外大小官制……秋七月癸酉,燕王棣举兵反,杀布政使张昺、都司谢贵……四年六月乙丑,燕兵犯金川门,左都督徐增寿谋内应,伏诛……谷王橞及李景隆叛,纳燕兵,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或云帝由地道出亡…… …… 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 伏在桌上,叶其安紧紧闭上双眼,手中紧握着贴身藏着的皇帝所赐金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 …… 隔日清晨,叶爸叶妈陪着叶其安去医院里做了次检查,因为不放心她的消瘦和失去了的伴随十九年的红润肤色,自然,还有那一头并非染出来的白发。 两个小时之后,医生带着检查结果前来结束这次检查。 “身体各项机能都在正常水平。”医生最后说,“甚至比多数人都还要健康。不过只是目前来说,”医生望着叶其安,“我简单一点说吧,中医有种说法,叫做心病还须心药治。你既然一直在服药,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叶爸叶妈惊讶地看向女儿:“什么?” “老叶,嫂子,先别急。”医生温和一笑,“我已经将小安抽血化验的结果拿给我们院里一位很权威的老中医看过了,她所服的药,对她现在的身体很有助益,甚至,以目前国内的中医水平来说,给她配药的人,说不定是什么宗师级的人物呢。”医生话题一转,“老叶啊,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们家认识这么一位中医呢?你可不知道,我刚说的那位老中医,正使劲琢磨小安的药方子,估计要好几个月寝食难安了,哈哈。” “小赵,既然这药这么好,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说小安的健康只是目前来说?”叶妈始终将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 “妈,”叶其安先开了口,“赵叔叔的话,我懂了。我没有必要另外做治疗,但是需要尽快调整一下心情,心情愉快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对吧赵叔叔?” 赵医生含笑答应。 “有爸妈陪着,我还有什么难过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没事的拉。”叶其安晃一晃母亲的手,“你们放心好了。” 叶妈宠溺一笑,与丈夫相视一眼,也就不再说什么。 临别时,赵医生唤住了叶其安:“老中医托我问你,能不能把你的药送他一份,用做研究?” “没有了。”叶其安一笑,然后告别。 ——或许会改变未来的事情,如论如何,她再也不能做。 …… …… 短袖T恤、牛仔裤、人字拖鞋…… “恩——舒服——”叶其安拍拍头上遮住白发的棒球帽,眯眼看着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就是空气不太好。” “不要抱怨了,要过现代化的生活,免不了就得付出些代价。”夏萌萌喝干手里的汽水,“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吗?我想想啊。公园去了……商店人太多,逛得累……电影也看了……还有什么呢?啊,咱们去学校看看?” “哎?”夏萌萌立刻苦了脸,“拜托了,我今早才从学校里出来的,又要我回去?” 叶其安哈哈一笑:“舍命陪君子吧,我可是一年没上学了。” 话音未落,夏萌萌突然愣了愣,半响,掩饰地笑笑点头:“好啊好啊,走吧。”说着折身迈步。叶其安却没有漏掉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杂声,有女人在凄厉地呼救。叶其安回头看去,一个人朝着这边快速跑过来,再往后,有妇女一边呼叫,一边追,路上行人或惊慌,或不明所以,纷纷闪避,并没有人及时伸出援手,眼看着,后面的妇女就要被远远抛开了。 呼叫的,是“抓住他”。 小偷么? 叶其安看着那个朝自己方向跑过来的人,稍稍挪开几步,却在他经过的时候,伸脚绊了一下。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就这样重重摔在地上,一个女式包从他手中甩出来,落在叶其安身后。他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叶其安,嘴里发狠地说着:“你不想活了?敢管闲事!!”说话间,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尖锐的刀尖正对着叶其安。 如果是一年——或者一月——之前,她会像此刻周围的路人一样,被那匕首吓得逃得远远,可惜—— 叶其安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淡淡道:“不想活的,也许是你呢。” 夏萌萌煞白了脸,轻轻揪了揪叶其安的胳臂。安全常识课上,有辅导员教过,任何时刻,生命是最重要的,选择和判断,都应该以确保生命为前提,所以,并非时时刻刻都是逞英雄的最佳时机。 叶其安低头看着夏萌萌揪住自己的手,心里突然间冒出来非常荒谬的感觉。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过隔了一年的时间,她却已经不能再与这个世界相容?为什么十九年养成的认知,却会在一年之后,随手抛弃? 不过才六百年而已,有些东西的变化,真是大得不可想象。 而现在,对于身边的这个世界来说,她已经是个异类。 叶其安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的情绪,而这个,却被对面的小偷认作了妥协。他挥了挥匕首,朝着周围的人示威,那位被抢的妇女这时已经跑了过来,竟因此瑟缩着,连地上自己的包也没敢捡,这显然助长了小偷的气焰,他抬步上前,似乎要继续恐吓叶其安这个敢于作对的人。 心中骤然戾气横生,叶其安抬眼一笑:“你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么?” 那人一愣,随即凶险毕露:“你找死!” 叶其安看看他手中朝自己逼过来的匕首:“……也许有人觉得,偷盗罪不至此。”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袭向他腕脉,转眼间,匕首已到了她手里,接着她反手一刀,插进那人小臂,那人惨呼声刚起,她又翻转手腕将匕首插向他上臂。那人惊吓中本能躲开,她欺身过去,在那人回过神之前,冰凉的匕首尖已经带着溢满的杀气贴在了他喉间皮肤之上。 那人连惊叫的欲望也没了,像个泥塑的木偶,在死亡逼迫过来的极度恐惧中试图看清自己颈间的匕首,因而五官变得扭曲而丑陋。 叶其安目光冰冷,腕上稍稍用力,匕首尖刺破那人皮肤。不过就是一点血痕,那人却几乎吓得晕了过去。叶其安随手丢开匕首,冷冷看着那人软倒在脚边。 “可惜——”她轻轻一叹,胸口的那抹暴戾如同江河翻腾难平。 可惜,这个时代,还有法律这个存在,而这个存在,并非每一次,都是站在弱者那一边。 远远地,警笛声传来,将路边众人从呆滞中惊醒,纷纷带着或多或少的惊诧和惧怕,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女性,甚至已经掩盖了之前对偷盗暴力的恐惧。 现在变成罪犯的,已经是她了吗? 叶其安冷冷看着包括夏萌萌在内的围观者,心中突然清凌凌地一透—— 或许并非是她不适应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再跟得上她。 六百年前,没有民主、没有现代化,但至少,那个时代,还有气节、还有嫉恶如仇的侠士。 现在,有了法律,有了民主,人们的心,却变得越发软弱。 警笛已经近在咫尺,地上躺着的那人,竟然没有试图逃跑,只是将呻吟声提高,成功地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叶其安看着他,抬步上前,那人一惊,呻吟声小了点,同时身体往后挪动,突然间大吼起来。 “杀人了!救命啊!!……” 四五个警察下车围了过来,按部就班地盘问了一下事情经过。在这些穿着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制服的人出现后,那个被抢的妇女,终于恢复了一些胆气,指认地上的人是小偷。 “匕首是谁的?……”警察的注意力开始放在了那柄匕首和小偷手臂的伤口上,看向叶其安的眼神,便带上了不寻常的意味,“你,一起回局里,配合调查。” “叶……”夏萌萌一把揪住了叶其安的手臂,叫了一声又赶紧将后面的字吞了回去,脸上满是担心。 回望着她,叶其安的心软下来,刚才心中的那股暴戾也慢慢消逝了。 “没事,”她一笑,“正好你也不想去学校。” 夏萌萌看着她,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还有几分顾虑,终于没说什么,等她与警察一同上车后,便找了出租跟在后头。 …… 警察局里,被拷在椅子上的小偷,始终用怨毒的眼神斜斜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叶其安。直到进了警察局,直到被警察蔑视地训斥,他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不过只是如同寻常不小心擦破了皮,而喉间那么强烈的痛,也居然像是被猫抓过了一样,可是那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为什么竟会被那样一个小姑娘吓成那样…… 对这人的眼光,叶其安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只是看着一位从自己身边经过的警察,开口问:“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那警察看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某种轻视,因为离开了棒球帽暴露在视野中的那一头白发。 “再等会儿。”中年警察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等你家长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不学好……” 看着与夏萌萌一同进门朝自己走来的父母,叶其安忽然感到一阵懊恼,尤其是在父母并未露出责骂的意思之后。 办完相关手续走出警局大门时,叶其安低头轻轻说了声:“爸妈,对不起。” 叶妈回身看她,将棒球帽替她戴上,爱怜地一笑。 “以后做事,不要这么冲动。”叶爸说,“那歹徒手上有刀,万一意外伤了自己怎么办?” 看着自己的父母,和低头走在身后的夏萌萌,叶其安心头涌上一阵阵疲累之感。 “……你们有事瞒着我,”她闭闭眼,之前伪装出来的轻松愉悦全都丢弃,“为什么不问我究竟经历了什么?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够轻易伤人——刚才那人,我若是想,现在不会活着……” “叶其安!”叶爸眼中有了怒火,隐忍了一下,最后仍是和声说,“有什么事,回家去说。”说着,拉了目有泪意的叶妈朝前走。 叶其安怔怔站在原地。 “……你变了好多。”夏萌萌走到她身边,小声说。 怎么可能没变?叶其安扯动唇角。她却不能告诉身边这个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如今她看她,只觉得好羡慕,羡慕她仍旧单纯幼稚得一如她十九岁的花样年纪,而她,白发童颜,躯壳之内的心,已然苍老。 “五天,”夏萌萌揪住她手,“你再陪叔叔阿姨好好过完五天时间,然后,我们会把那件事情告诉你。” 叶其安猛然回头看着夏萌萌,后者却在她眼光之下瑟缩。 “我,我答应了人,直到那时不能跟你说。”夏萌萌有些哽咽,“而且,而且我舍不得——” 她没有再说下去,叶其安却用另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口。 为什么,仍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明明已经决定要好好陪着父母生活下去,却连一天也没能坚持…… 五天么?即便是五年,又有何不同? 如果不能回去—— 是了,回去。 揪住心脏的,碾压着身体的,原来不过就是这两个字而已…… 原来,她想回去。 第八十九章那个雨夜 将进未进时,叶其安扶住自己卧室的门,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 “爸,妈……有些事,并非我不想说,而是觉得说出来,或许平添大家烦恼,不过,如果你们问的话,我不会隐瞒,只是请你们相信我,我……” “小安,”叶爸打断了她,“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们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 叶其安垂了头,无声地笑,眼眶却一阵阵酸胀:“……谢谢爸妈。” 接下来的日子,叶其安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每天呆在家里,看电视,或者上网,吃过晚饭,陪着父母去散散步,逗弄院子里的狗……仿佛,[奇+书+网]又回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时候。 其实,只要尽量不去想的话,有父母在身边,能令她觉得安全,让她可以偶尔以为,那过去的一年,也许只是不经意的一个梦而已。她可以不必再去忧虑那对违背自己意愿而兵戈相向的叔侄;可以不必再去介怀四年“靖难”似乎因她而起;不必再去思念那些曾在她生命中刻划下不可磨灭痕迹的人们……即便明知道这些不必,只是自欺欺人的幻想。 然后—— 第六天,夏萌萌苍白着脸敲响了叶家的大门。 “走吧,”叶爸拉住了同样苍白着脸的叶妈,将叶其安唤起,“该来的,总得去面对。” …… …… 昭禔寺。 叶其安仰头看着眼前虽不能说焕然一新,但至少不再破落的寺庙大门。寺庙上空青烟袅袅,偶尔传来一阵阵悠扬而意境深远的钟鸣。 若是真的相隔了一年,这样的变化,并非惊人,但明明不过一月,原本破败无人的寺庙,却如同从未断过香火,一座深藏于城市之中的不名古寺,就这样,飘然跃入人们的神思,竟似已静静伫立了千年。 一月之前,同样但破败更甚的寺门之前,三个少年男女,嬉笑而至,在这破落的寺院深处,找到了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就在那里,就从那时,“天命”一语,惊醒了懵懂而快乐的少年梦…… 叶其安不由自主伸手按住了颈间,那里,系着竹林深处那古怪老者给的玉珏。曾经以为,这块玉珏,也许是某件事情的关键,可一直将它戴在颈项,却是因为亲手替她系好绳扣的人,是那个说着“你要我罢手,我便罢手”的青年。 她曾许诺,要一生陪他共度,却又背信,将他一个人仍下。这一次,他一定会厌倦了等候,这一次,他一定不肯相信她那番在同一片星空下,所以要好好活下去的冠冕堂皇的口号…… “小安?”母亲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哀伤和浓浓的怜惜。 叶其安回过神,掩饰了内心的真实,应声迈步踏进寺门,却在行动间,瞥见身侧的夏萌萌闪避的眼神,那局促的神色,有些胆怯的举动,令她知道,其实自己早已失去了,那个与自己自在嬉笑打闹的好朋友,因为,她也早已不是十九岁那时的叶其安。 寺庙里头,多了几位带发修行的居士,身着俭朴的僧衣,缄默在寺中走动,在袅袅青烟中,一片宁静致远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神平和宁息起来。 叶爸叶妈携手前行,似乎已经来过多次,叶其安忍不住,疑问看向身边夏萌萌,后者这时却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突然间苍白一片,抿着唇,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前空寂无人,只余下屋角有蓝色袍角一晃而过,刹那间,叶其安有些恍惚,古朴的屋檐房角,飘飞的长袍衣袂……是错觉么…… 不是。 仍旧是现实—— 一阵月亮之上的铃音中,叶其安看着身后不远处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接听的一位居士,心底失望冰冷。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 沿着上次楚维季引领的方向,走过绿草漫膝的小径,穿过郁郁森森的竹林,一座古屋依傍着参天老树,模糊了时空的概念。 叶爸叶妈的脚步有些凝滞。叶妈在丈夫的挽扶下,仿佛一下子没了力气,虚弱地唤:“小安……” “妈,我在这里。”叶其安上前一步,扶在母亲另一边,心里突然慌乱起来,竟然连一眼也不敢去看那座小屋,“……爸妈,我们回家吧!”她越发地慌,“我们回去!快回家去!” 叶妈抚着女儿的脸,泪雨滂沱:“小安……” 一向坚毅的叶爸,也渐渐露出凄楚,但最终是男性的坚韧占了上风,他猛一闭眼:“拖延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走吧。”拉了妻子,大步朝前走去。 =奇=叶其安站在原地,惶然胆怯,双腿像是黏在了地面上,隐隐觉得,若是迈出脚步,生命中某些极为重要的东西,又将舍她而去。这时,小屋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个苍老、脚步不稳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身穿对襟布衣,发须稀疏,脚下一双僧鞋,站在小屋门口,四周便浓浓地染了久远厚重的气息。 =书=“叶家丫头,”老者谁也没看,只是将眼光投注在落于最后的叶其安身上,开口唤道,“众生皆苦,你我皆不得独善其身,既已来了,便进屋吧。” =网=众生皆苦……叶其安环视身边的人……不能独善其身…… 她又何曾想过能够独善其身? 从一脚踏进六百年前的原始森林,便如同掉进了永不停息的漩涡,不能逃脱,却也落不到底,兜兜转转,悬悬浮浮,然后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拖了进来,无终无止…… 她闭上眼,长出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小屋里,陈设简陋,目光所及,皆是几乎堆到了天花板的书册、案卷,鼻间满是纸张的霉味和浓浓的墨香。靠窗书案上,同样高耸的书册之间,一方残砚,墨迹未干,书案边地上,一支毛笔浸泡在小小瓷钵中,浓黑的墨汁循着水波,一丝一丝地蔓延出来。 “各位请坐。”老者这样说着,去找了简朴的草垫来给几人坐下的,却是夏萌萌。她熟门熟路,仿佛已是半个主人。各人坐下后,老者凝目望着叶其安,半响一叹,徐徐道:“敝姓赵,如果以先祖推算,这时,我该给你下跪行礼才对,郡主殿下……” “哐啷”一声响,叶其安呆呆看着她起身太猛撞翻的瓷钵,水、墨混在一起将地面弄得狼藉不堪。 “果然是真的吗……”继而长叹的,是叶爸,他眼中,没有震惊,有的只是确认答案后的颓丧。 叶其安被那一声叹息惊醒,木然抬头,却看见叶妈哀戚的泪光。 “孩子……” 那一声凄苦无力的低唤声中,叶其安力气散尽,怔怔落座,眼光笔直朝向前方如山般高的书册堆。父母的表现,伤痛多过震惊,而这位赵姓老者,口中明明白白,吐出的“郡主殿下”,却在一瞬间,将六百年的鸿沟消弭一空。 究竟还有什么事?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赵家先祖,”赵老先生眯眼回忆,慢慢说道,“自明朝永乐年间,便受命守护此庙,其间历尽千辛万苦,如今已没有必要细细叙说,何况,沧海桑田,过去如此久远的年代,许多细节已然不可考,到了我这一代,这座小小寺庙中所藏的秘密,更加像是传说,并不真实,直到一月之前,维季将你带到这里——不曾想,竟是要由我来做此事,躲来躲去,终于还是躲不过……” 所以那时,赵先生才会在看到她之后,那样失魂般地念叨着“天命”…… “那时……您就知道是我么?”叶其安喃喃道。 赵先生注视着她,良久,转身自抽屉中,拿出一卷画轴,在她面前徐徐展开。画中一人负手而立,身着锦袍,白发、浅笑,颈间有玉…… “如果没有这幅画像,”叶妈轻声说着,“我又怎么会相信我的女儿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平安无事?” 不错,换了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会指着这幅画,说出画中人的名字——叶其安。 这就是你们的秘密吗? “你早就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叶其安抬眼看向赵先生,威严渐生。站在一旁的夏萌萌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眼神陌生地悄悄看着自己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友。对好友的瑟缩,叶其安了然于心,却无力去管。 而看着女儿的叶爸叶妈,眼底更是哀伤。如果没有真的曾居于人上,曾经孩子气十足的女儿,又怎么会突然间有了那样凛然而威的气质…… 赵先生将画卷收起,轻轻放回抽屉:“这幅画,不过是摹本,如果是原画,能够留传至今,那就是万金难求的宝物了。为了将这人像存世,祖上数辈人历尽艰难,今日,总算能够告一段落。小姑娘,你问是不是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错,我隐约知道一些,不过多数是自己长年钻研,推断出来,不过,在座的几人,除去你是亲身经历,别的人,也在你失踪半月之后,知晓了其间详情,然而将这些事告知各位的,却不是我。” 都知道? 忽然间,叶其安感到一阵虚脱。父母和夏萌萌的表情证实了赵先生的话,原来他们早已知道了她在六百年前的经历,大概也知道了她这一头白发的来历,难怪他们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常常表露出的,是哀怜、悲伤,却少了震惊和不解。 可是,为什么他们竟会知道? “这一切,都写在一本书册中,自然,能看到这本书内容的人,就是告诉我们你经历了什么事的人。”赵先生仿佛没有看见叶其安的催促的眼神,遥望着屋外天空,缓缓道,“不过,要看到这本册子,却有个条件。一月之前,你来到寺中,取走玉珏,从那时起,我族人中须有一子削发遁入空门,继承这座昭褆寺,因为只有他,才有资格继承先祖遗训和我族人守护了数百年的秘密。这,就是我祖祖辈辈留传至今的家训,也是我家人世代秉承的职责——小姑娘,有一件事,也许你是错了:这天下,这历史,并非只有你一人牺牲诸多去保护的……”他的视线凝聚在屋外某一处,苍老的脸上露出极为哀恸的表情。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同样望着屋外某处的夏萌萌,像是块僵化了的岩石,一动不动,只有眼中的泪水滴滴答答不停落下来。 似有所感,叶其安慢慢起身,转向屋门方向,沿着赵先生和夏萌萌的视线看过去,霎时间,像是被谁伸手穿透皮肉,狠狠揪住了心脏,她呆呆站在原地,几乎不能呼吸—— 屋外,晴空之下,青竹为幕,绿草成毡,一个身穿蓝布僧袍的年轻僧人一步步缓缓朝这边走来,风乍起,袍角飘飞,施施然,如同不在凡尘。 “叶其安,你回来了……” 渐渐近了,他的唇边渐渐带了淡淡的笑。 第九十章画一个圆 那个雨后的晚上,他的衣服上有雨水的味道,他的怀抱传导着他的伤痛,他曾经在她耳边低喃着:“我不想放弃……天命……什么是天命……为什么要我放弃……为什么要放弃……” 不用解释,无须理由,叶其安就这样知道了,他的痛楚究竟是为的什么;知道了,会是什么,才让那样骄傲的年轻人,失意委屈得,如同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日。 此刻,他身着僧袍,施然而来,眉清目朗,唇边浅浅笑意,刹那间,便让人躁动的心绪渐趋宁定,竟好似,万亿年前就已如此。 这样祥和的气息,却让叶其安仿佛又回到六百年前,眼看着建文皇帝屈从于一步一步逼近的命运之轮,听着燕王屹立在山崖一字一字地说着:便做那个黩武嗜杀,好大喜功的朱棣!便做那个篡夺君位,大逆不道的朱棣…… 身后夏萌萌小声的啜泣钻进耳中,叶其安慢慢回头,看着身侧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哀伤,想起她的掩饰、她的不安,突然明白,自己的好友原来早已心有所系,只是一直掩藏着,不曾让她察觉,现在回想来,昭昭在目,可那时的叶其安,竟是那样的愚蠢,居然什么都不曾看到——或者,是她粗心大意到,从未曾用心去看去关怀。 叶其安闭闭眼,疲累得,连抱歉也没有力气。 “……你们曾是同学,”赵先生不知何时走到身边,沉声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去问他吧。” “叶其安,”屋外的人止住脚步,“出去走走吧。” “楚……”夏萌萌往前疾走数步,却在一声佛号中戛然而止。 “阿弥陀佛,”年轻的僧人合十一礼,“贫僧戒痴,施主记得别再叫错。” 夏萌萌抽泣着,垂了头不再抬起。叶其安木然而立,连一眼也不敢看向自己的好友。 “去吧,小安。”叶爸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我和你妈就在这儿等你。” 回头看看叶爸叶妈,尤其是叶妈满是爱怜的眼神,叶其安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最终点点头,迈步出门。 “知道了。” …… …… 并肩而行的两人,静静地,沿着竹林间的小径慢慢走着。风掠过枝梢,沙沙作响,卷来一阵又一阵清香,并不很长的小径,此刻却仿佛没有了尽头,延伸着,延伸着,消失在层层错落的竹林深处。 他身上,仍旧有好闻的香皂味道,他的眉目之间,仍旧是冷冷淡淡,而这曾让她觉得疏离的冷淡,这时配着一身僧袍,却是那样的协调,像一缕和熙的春日晨风,不知不觉地,吹拂着,带走了尘嚣,让天地之间,也恍若随之慢慢宁和。 “我也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突然轻轻道,侧头看她时,唇角又带上了浅浅的笑,只是那笑,却让她阵阵心酸,令她狼狈挪开视线,看向绿林深处,听他仿佛自语般地说着,“我可是花了些时间,才习惯了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而不会吃惊,可是作出决定,却远远比接受更加的艰难。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痛苦、彷徨、委屈、愤怒、自我毁灭……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也不过如此,尤其是,在崩溃的边缘,有一个人对我说了一些话,让我得到平静,令我最终能做出抉择。”不知何时脚步停止下来,耳边林间的声音,像是带着淡淡忧伤的吟唱,悠远的,细微的;头顶,几片落叶盘旋而下、轻轻的,无声无息坠落无踪。他仰头看着林梢片片蓝天,唇边笑意早已隐去,侧影带着若有若无的惆怅。“叶其安……”他叫她名字的时候,那样的哀伤,就仿佛他在呼唤的人,分明站在万水千山之外,“你这一年,怎么度过的,能说给我听吗?” 不是已经知道?叶其安呆呆站着。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迟疑和不解,却像那个雨后的晚上一样,视线穿透她的身体,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给我听。”他迈步走到一株竹下盘膝而坐,挥动衣袖,扫开了旁边地上的枯叶。 “……好。”叶其安走了过去。 一年的故事么? 这一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有的时候,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曾细细回想过。 “那一天,等我睁开眼睛,已是在六百年前的森林……”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过去的一幕幕,开始逐格地回放,时而开心,时而伤感。叶其安带着敬慕,压抑着伤痛,好似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将自己的一年慢慢地、一点点地展现在着竹林深处的小小空间里—— 那个叫做宁常的朝廷官员,纵马执刀,忧虑重重,高声呼喊着:不可伤了百姓…… 满面伤痕却咧嘴傻笑的少年双福……跪在冰冷的皇宫中,悄悄流泪的双福……在她怀里,微笑着,慢慢停止呼吸的双福…… 那样卑微懦弱,却也勇敢异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成长独立的小宫女…… 失去了父亲、聪颖而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还有…… 那些手握天下、心系社稷、精励图治的君王们—— 他说:我就是这天命。这天下、这万里江山,若是已经染上了污尘,便由我的手将它涤净! 他说:只为我后世能生出,可思之所愿,行之所好,求之所欲之人!只为我后世能求得老幼有所养、病残有所依的治世、盛世! 还有…… 还有………… ……风拂过林梢的枝叶,轻轻的,悠然的,恍如天空的叹息…… “……当我意识到时,眼前站着的,是夏萌萌——我回到了这个世界。”叶其安闭闭眼,视线里,一株野花夹在繁草间,鲜艳夺目异常。 许久的沉寂之后,叫做戒痴的年轻僧人轻轻叹息着。 “原来,用心去看时,那些被我们篆刻下来的事情,却并非他原来的面目。”他将飘落在衣摆上的竹叶拈起,轻轻放在草地上,“……那个人……那个叫做韦谏的人……你的心里,不能再放得下别的人吧?” 心口像是突然缺了一块,叶其安喉间一哽,垂落在腿边的手死命抓住了手掌下的青草,才终于有力气点了点头。 “是。” “……是么?”他站起身,背向她,走出几步,遥望着远处。 叶其安松开手,看着掌心断落的草叶,怔怔地,恍惚不已,视线边缘,僧袍翻动,他转回了身来。 “叶其安。” “……什么?”她抬头,站起来,迎向他深邃无底的目光。 好一会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终于迈动脚步朝她走过来,在下一阵微风拂来之前将她拥入了怀里。 “我一直等待着……”他在她耳边低语,“等待着你回来……那样的话,我才能真正地与你告别……与你、与那个叫做楚维季的人告别,从此之后,世界上,就只有叫做戒痴的和尚……”他臂上用力,就好像那个雨后的晚上,紧紧地拥抱着她,“……所以,再见了……” 叶其安猛然抬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将自己奔涌着泪水的眼深深埋进了他衣襟里。 “嘘,别哭,”他这样劝慰着,声音里却带着隐隐哀伤,“哭泣的,不该是你啊,因为正是你,那样坚强地,勇敢地面对着命运;因为正是你,告诉我,不要逃避,不要极端,当它来的时候,就去面对它,接受它,然后,努力地,学会承受,学会将责任扛在肩头……是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让我有了站起来的力量,所以,我才有了勇气,在这里,这样笑着,跟你道别……事情,并非真的糟糕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不是吗……” 叶其安在他怀里无声地哭泣,不曾试图停止或是掩饰,只是尽情地,任由泪水染湿他的衣服,直到哭得累了,直到情绪慢慢平定下来。 “你有时候,是个很粗心的人,”他看着飘拂在手臂上,她一缕白色的发丝,“自己的事,却喜欢憋在心里,以为有能力去解决自己的问题,以为这样就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其实,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需要帮助,那就去寻求帮助,不必什么事情,都自己去扛着,那样的话,你也好,身边的人也好,或许会得到另一种解脱。” “……我知道,”轻轻靠在他肩头,叶其安闭着眼睛,“我也想,可是——” 他将她推开一些,看着她泪痕犹在的脸,唇边慢慢又浮现出那样浅浅的笑意:“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即使很痛苦很无奈,你也好,我也好,都是到了该长大的时候了——来,跟我去个地方。”他执起她的手,迈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竹林,绕过一座小小的钟楼,前方是个看起来打理出来时间不长的禅房,戒痴径直走到房门外,推门而入。 “先生已跟你说过,我们在你回返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的去向和经历,也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会出现在哪里。夏萌萌去接你,当然也不是偶然。”他打开房中柜门,取出一个匣子,转身将它放在桌上,打开,“这本书册,将很多事叙述得很详细。”他拿出匣子中一本书,翻开几页,递了过来。 迎面一股檀香扑面,叶其安迟疑着,将目光落在书页上,不过看了几行,便吃惊地抬起了头。书中所记述的东西,或许会有微妙的差异,但大体上,与她的经历几乎一致。 “为什么……”她看着容色平淡的戒痴。 “甚至,”他却看着书册,眼光流露着些许复杂,“就连我的名字戒痴,也是书里记录的内容之一。”他抬眼看她,“如果是别的什么人看见这本书,一定会惊讶于它神奇的预见性,而奉若至宝,实际上,对于现在的人,这本书却没有什么预见未来的参考价值,因为它预示的事情,也不过到这几天为止。不过相对于历史学家,它或许会颠覆约定俗成的某些关于明朝几位人物和一些事件的看法。可惜,这本书在家族内传承至今,真正看完它的人,却只有我一个而已。那么漫长的年月,这个家族竟然能将这个秘密守护的这样好,每次想起来,我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他伸手,阻止了她继续翻动书页的动作,“后面的内容,你不能再看了。” 叶其安怔怔看着他将书册收回。她刚刚翻到了自己回到现代的部分。 “对于你来说,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还是不要提前知道的好。”他将书重新锁回木匣中放进柜子里,“——其实,这也是着书的人提出的要求。” “着书人……是谁能告诉我吗?这本书……”叶其安看着锁闭的柜门,思绪有些混乱。 戒痴回身看着她:“……你还不明白吗?书里头,记载着你在过去和现在的经历,你说,又是什么人,会知道得这样详细,会同时知道你在六百年前后的种种?” 叶其安回望着他,皱紧眉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偏偏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错,”他终于点点头,“写这本书的人,”他上前一步,“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你在六百年前将自己的经历留下来,让你的父母不至于在失去你之后慌乱失措,让你自己不至于孤军奋战,也让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找到了救赎的方法,而重新站了起来……” 紧绷的身体突然间的松弛,随即又更加紧绷起来,心脏狂乱的跳动中,叶其安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她有些茫然地摇头,“我没有——” 猝地,好像被当头狠狠挥了一棒,她猛然住了口,瞪大了眼,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临到嘴边,却仿佛被千钧之力决然拖曳着不能开口。 “你现在还没有。”戒痴仿佛看到了她心里的答案,淡淡一笑,笑中夹杂着隐约的寂寞,“叶其安,你已经想到了对吧?你,其实还会回去的,毕竟,已经开了头,就必须要有个结尾啊……” 第九十一章轮回 叶其安惶然站着,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四分之一的魂魄,脑中混乱不堪,许多的声音在耳边冲撞、交融,无数的人在眼前来来往往,不止不休…… “我……”她舔舔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千度高温在灼烧着,“是我……你出家……是因为……”她虚弱地后退,扶着木桌颓然坐下,“是我,是我害得你……是我在书里写下了你出家,所以才……对不对?”她用双手捂住了脸,“是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她喃喃重复着,身体开始颤抖,就好像,突然之间,站在了严冬的凛冽寒风中。 “叶其安,”戒痴走过来,顿了顿,抬手轻轻放在了她肩头,“这样怪责自己,对你而言实在不公平,又何必这样苛责自己?” “难道不是吗?”叶其安微微摇头,哽咽着,“是我,让六百年前的叔侄相残、天下大乱,让六百年后的亲人朋友……” “你又怎么知道,”戒痴手上用劲,清晰的疼痛感,一瞬间抑止了她的低语不休,“你又怎么知道,”他再重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着,“你不是这局中的另一枚棋子?六百年前,六百年后,你的来去,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这历史的一部分?” 叶其安张张嘴,茫然地,任由他的话,一点点地钻进脑中,一点点地,牵引着她前行。 “万物皆规律。”他放开了手,“谁也逃不开,谁也无法掌控,你又怎么能因此而怪责自己?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 “那我应该怎么办?”叶其安仰着头,惶惑开口,“那我应该怎么想?” “你其实只是在自责,叶其安,”他微微一笑,笑容虽然苦涩,却也明晰,“你只是因为负罪感,你只是觉得歉疚,因而将自己放在了罪人的位置上。今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那些六百年前或是六百年后人们的命运,并非是因为你才变好或是变糟,你跟我们一样,都只不过是这天地万物中的一份子,都只是,在看不见的那双手操控之下,惶惑而敬畏地蹒跚前行着。每一个人,都该承担起自己在这路上的重担,可无论这重担是会将他们压垮,还是会让他们获得更大的收获,那都不是你的问题。叶其安,”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望进她眼底,“这些,你只是不愿去想,或许是想到了,不过不愿意承认,可是,并不会因为你的痛苦,就会改变你不想看到的别人的命运,这也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众生芸芸,都要面临选择,有时选择会带来幸福,有时选择会带来痛苦,有人生,有人死,那些,不是你需要去负责的。你做好自己,就行了。” “可我怎么知道,如何做好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 “对与错,”他慢慢站起身,“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剧本是谁编的,又何必去管,用心扮演自己的角色不就好了——也许你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你对我说的。”他退开两步,垂眸不语。 就像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很长时间里,叶其安怔怔坐着,像尊泥偶,胸口清浅地起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生息的证明。许久之后,终于,她闭上眼,两行泪滑落脸庞,泪水苦涩,却似乎已不再冰冷刺骨。 看着她的泪水,他递上来柔软的手帕,望着她将手帕接过,摊在掌心,将整个脸都捂了起来。 “一直在自怨自艾,表面上似乎勇敢,其实害怕得不得了。”他轻轻道,“一个人,在陌生的时空里,失去了父母的扶助,失去了友好亲和的环境,只能不断地、想尽办法地伪装着、掩饰着内心的恐惧和懦弱。痛恨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挣脱,还要将因此累积的痛苦,装点成悲天悯人的大爱。厌弃这样的自己!心很痛,常常在痛,却不知道,捆缚着自己的重重锁链其实就是它,捆缚住我的,不是别人,也不是老天,是自己的心!”顿了顿,他更加放慢了语速,轻轻地,柔和地重复着,“捆缚住我们的,只有我们的心。”他看着她,表情柔和,“所以,能释放它的,也只有我们自己而已——这些话,也是你跟我说的。” 很长时间以后,叶其安放下手,眼眶泛红,脸上泪痕已逝。她呆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屋外一株年代已久的柏树,怔怔不语。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有怜惜,有伤感,也有信任和坚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点点的,屋门旁的背影似乎有了些变化,就好像,因为肩头的重担已经放下,而挺直了起来,那一直向四周延伸着的忧郁也仿佛一点点地淡漠了。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之后,随着一声沉稳的钟声响起,她缓缓转回了身,看着他,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澄净而坦然。 “不,”她轻声开口,“那些话,是你对我说的。” 慢慢地,笑意在他脸上浮现:“你说我说,又有什么关系。” 沉默片刻,她点头,与他相视一笑:“是,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他回身打开柜门,将木匣取出,拿起那本书册,“要做的事情,现在还有一件。”他将书放进铜盆,用烛火点燃了书页,书册很快燃烧起来,化作阵阵青烟袅袅而上。 叶其安疑惑地看着他淡定的眉眼在烟雾中朦胧。 “这,是你要我做的另一件事,”他没抬眼,平静地说着,“就写在了书的最后一页。” “但我——”她开口,却又停住,因为他明净的眼神,她已经了悟。 她会怎样去写那书中的内容,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又何必再去看去问? 不一会儿,书册已经化作一堆灰烬。她低头看着那还保持着书册形状的灰烬,渐渐地,在不曾察觉的时候,有了重生之后的轻松。 “你的父母还在等你。”他突然说。 她点头,抬步迈出房门。 “叶施主,”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身,看着站在已经半合的屋门边的年轻僧人。 眉目恬淡,身形俊逸,僧袍翻飞,古老而朴实的禅房——这一幕,在以后的岁月里,将鲜明地刻在她的记忆深处,永不消逝。 “关于离去的事,不妨去问问先生……叶施主,今后的路还很长,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善待自己,这也是一个姓楚的朋友的心愿,他虽然不能陪伴在你身边,却会时时刻刻为你祈福。施主一路好走,贫僧,就在这里送别了。”他垂眸合十,“阿弥陀佛——” 清扬的佛号中,屋门缓缓关闭,也遮住了那清逸出尘的僧衣。 遮住了,那个叫做戒痴的和尚。 怔怔站了许久,叶其安仰头看向天空,闭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去。 …… …… “小安?”叶妈在看到叶其安第一眼时,站起身迎上来。 看着母亲犹然湿润的眼睛,叶其安上前拥住了母亲:“妈,放心,我已经没事了。”她看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爸,妈,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以后,请不用再为我担心,无论前路如何,我也一定会好好走下去的。” “看样子,”叶爸半响点点头,“你是已经想通了。” 叶其安喉间一哽,点头:“是。爸爸说过,拖延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要来的,总得去面对。” “嗯,这就好。这才是我的女儿。”叶爸侧身将妻子拉到了身边,“我们也不能输给后辈,安茹。” 叶妈抽泣无声,抓住了女儿的手,紧紧不放:“可是——” “爸,妈,”叶其安回握着母亲的手,倾身靠在母亲肩上,“你们早就知道,我还会离开你们,对不对?对不起……” 此前父母的种种异常,现在都有了答案。 一直站在一旁的夏萌萌走上前来,哽咽着:“其安,你放心吧,叔叔阿姨还有我呢。” 叶其安一震,心里感动,望着夏萌萌微笑,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彼此已在对方眼底找到想要的语言。 即便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彼此,那一段纯真的友谊,却并未因此而消减。 空气中的压抑的气息终于渐渐消散,始终坚毅的叶爸却在这时红了眼眶,一手将女儿拉过,拥在怀里,低头在女儿额角亲吻。 “好孩子……” “——那么,”赵先生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现在该是说说离开的事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气氛已经僵了几分。叶爸苦涩闭眼,轻轻放开了女儿。 “先生,”叶其安转身,“这件事,改时我再来找先生吧,我——”她的话,中断在身旁几人如出一辙的怪异表情里。她僵立着,张口无语。 赵先生一叹:“戒痴未同你说吗?改时——恐怕便会错过了。” 叶其安楞着,半响,看向远方:“……先生说吧,我听着。” “为何偏要你今日前来,为何戒痴这时叫你回到这里?只因为你离去的时候,已经不远……” 叶妈低泣着,靠在丈夫身上,不敢再将视线放在女儿身上。 “……你已在六百年前,指明了地点和时间。”赵先生苍老的面容带着几许让人无法明了的怅然,“我将毕生精力付诸于此,却仍旧无法成功解释,究竟为何你来去于古今之间,不过,无论如何,此事将随着你的归去而落幕,世上他人,不能令其知晓曾经发生过何事,否则,我担心,不知还会生出多少风波。你们可都明白?”他虽然混浊,但仍旧睿智的眼在几人身上环视。 叶爸叶妈和夏萌萌显然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嘱咐,自然而然地点头应允。叶其安却怔怔看着远方,仿佛不曾听到。 赵先生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丫头。” 叶其安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和夏萌萌,终是转头迎向赵先生目光:“我……是不是不能再回来?” 众人都是一震,随即黯然神伤。 不需要再有回答,叶其安扯动嘴角,难看地一笑,随即转身朝着父母郑重拜倒。 “爸爸,妈妈,”她一字一字道,“女儿拜别二老,从此不能膝下尽孝了。” 叶妈捂了脸,低低哭泣出声,叶爸满面哀恸,将妻子紧紧抱住,闭眼不再看过来,只是颤抖着声音说着:“你也放心,我和你妈,也会好好走下去。” 叶其安手握成拳,紧紧贴在地面上,好久,喉咙里低低吐出一字:“好。”她慢慢起身,低垂了目光,朝向赵先生。 “先生。” 赵先生点点头,遥指东北边:“方才戒痴领你去过那里,你那套衣物,已经替你准备好。你走过去,等着就是了。” 叶其安往他所指方向看了看,迈出两步,然后回头,目光在身后几人身上一点点移动,每一次挪开视线,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最后,决然回头,迈步朝前走去。 “小安……”母亲凄苦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阿姨……”夏萌萌在哭。 还有父亲压抑的哽咽。 不过,这些都掩盖在赵先生一声喊中。 “那块玉珏,莫要忘记传与我赵氏先祖为凭!先祖名讳,赵哲——” 第九十二章四年 燥热难耐中,叶其安睁开眼坐起身来。 目光所及,尽是绿油油的过膝高的小麦,在灿烂的阳光下,吐露着饱满而耀眼的光泽。一阵热风袭来,卷起阵阵麦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叶其安怔怔坐着,微微抬起手,任由麦叶随着风在指间穿过,任由阳光肆意洒在身上,任由热热的轻风拂过耳际,带起一缕缕银丝……心里的惬意,也随着那粗糙的触感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她仰起头,闭上双眼,静静享受着着可遇难求的短暂一刻。 解开厚厚的棉袍,任它铺在地上,身上只剩下薄薄的单衣,凉意瞬间袭来,她摊开手,重又躺下去,眯着眼,透过指缝望着明媚的晴空。一片薄云飘在天边,轻轻淡淡地,人的心也好像随它一样,豁朗无边。 是回来了吗……或者,又来到了不一样的时空…… ——是这,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哭过,痛过,伤过,死过,也活过,如今,无论前路如何,终将是要继续朝前走下去。 风起,麦叶舞动,沙沙声响恍如波涛一般层层叠进,无休无止。 她屏住呼吸,静静聆听着天地间万物的欢唱,人在其中,显得那样渺小而微不足道,就如同此刻,她如果就这样死去,阳光不会因此而暗淡,风儿也不会因此而休止,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小麦,仍旧会在阳光下,在风中,吟诵着生命的赞歌。 顿悟,来得那样无声无息,就像,在你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一个笑容,或是,清晨起床站在窗前,遥望远方吸进的一口气,悄悄地,自然而然地,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原来,只是这样简单…… 躺得累了,她起身,站立在麦地中环顾四方,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长袍,缓步朝着太阳下方的树林走去。 天空田间,常常有鸟儿飞过,伴随着声声悦耳鸣叫,可是,远处树林上空,似乎有惊鸟骤起,乌压压一群,争相四散而去。 叶其安仰头看看天空,脚下不停,仍旧一步步沿着地间泥埂朝前走着。在她与那片树林之间,横亘着一条足够车马行进的小路。小路一头穿过树林东边边缘,一直延伸下去,另一头,则沿着麦地在老远老远的地方拐弯消失在一座小山之后。 空气里,突然间有了一丝的波动,她直觉地侧头看向树林那边的小路尽头,目光所及,不见任何异常,可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小路的尽头,一片巨大的阴影慢慢进入眼帘,好似一条黑龙,蜿蜒地,伴随着地面的雷动和夹在风中的轰鸣,缓缓地推进。 她放慢脚步,在相隔小路七八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静静看着从面前经过的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铠甲、武器、战马、战车……队伍甚至没有队形,士兵们神情倦怠,许多人铠甲不全,身上带了伤。一些人,在经过的时候,木然地侧头,用空洞的目光看着路边地里与周围环境显得突兀的白发少年,另一些人,却仿佛连好奇的力气也不想提起,只是靠着身体的本能,机械地走了过去…… 明明天地依旧,叶其安却在阵阵沉重的脚步声中,闻到了硝烟,听到了撕杀,看到了恐惧、绝望和死亡。 所以,地里成熟的麦子只有阳光和阵阵暖风相伴,却无人前来收获;所以,远处山丘座座小屋,却不见炊烟袅袅;所以只闻鸟语阵阵,却不曾有犬吠鸡鸣…… 战火,原来已经点燃了。 叶其安怔怔站在路旁,手上一松,长袍落在脚边。 她离开时,京城上空飘着大片的雪;回来时,艳阳高照,麦香袭人,而战争,已经开始。 究竟,又错过了多少变故? 或者,并非是“回来”? 这里,是哪里? 这时,是何时…… “这位公子,”有人在面前停驻,“可是与从人失散?” 叶其安慢慢抬头,看着勒马止步的骑士,从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俯看着她,带着无法忽视的气势——就从那时起,一切就无法逆转地开始了。 “公子?”那位骑士又唤了一声,例行公事的语气。 叶其安闭闭眼,摇头,随即又点头:“是,我是在找人。” “公子要往何方去?” 何方?应该回去都城吧? “公子若暂无主意,”骑士看出她的踌躇,扬鞭一指,“前方不远便是扬州,我军正要前往,公子不妨同行,或者能在城中寻到失散亲从。” 扬州? 叶其安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半响,点点头:“这样也好。” 听她答应,马上骑士回首高喊一声,很快便有人牵马过来。 “公子请上马。” 叶其安看着眼前的骏马,看着牵马的士兵疲惫的神色,摇摇头:“不必了,我走得动。”说着,回身拾起地上长袍,越过地边浅浅的沟渠,|Qī-shū-ωǎng|等候着,加入队伍末梢。 那位骑士朝牵马者低声吩咐了几句,纵马离去。牵马者随后追过来,牵着马默默跟在叶其安身旁,似乎准备着在任何时刻为她递上缰绳。 空荡的马背,步履蹒跚的伤兵,鲜明而刺目的景象。 身旁有几个重伤员,在同伴的搀扶下,艰难地走着,每走一步,都像是一次极难忍受的折磨,即便是这样,马背上也并不曾因为她的拒绝而负担了某个几乎无法行走的伤兵。 “这位军爷,”叶其安开口尝试,“不如让将马让给伤员骑乘?我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再换过来。” 出乎意料,牵马的士兵并没有一刻的犹豫,垂首恭敬道:“是。”随后在周围找了个实在行走困难的士兵,招招手,“你来。”更加出乎意料的,那名被点到的伤兵却是一脸惶恐,垂首道:“小人不敢。”牵马的士兵随即又点了几名伤兵,最后仍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反而人人惶恐敬畏,反让他们这一群人更加散乱,且愈发落在队伍末梢。 她不过是路边偶遇的一个陌生人,先不论或许这支军队并未考虑她是否是间谍,即便只是个寻常百姓,士兵们为何会有这样的态度,就好似,她是什么高官一般? 叶其安满心疑惑,却在目光移动间,瞥见自己挽在手臂中的长袍襟口、袖口的纹饰和腰带里露出半截的金牌,顿时有了些明了。 这长袍,是京城慕月轩奉旨为她定做,这金牌,是建文皇帝所赐,而她手腕上,还带着太祖皇帝的佛珠……即便是军队中一名普通的士兵,也该认得那面刻着一个“御”字的令牌若非假造,便应当来自宫中。 难怪…… 叶其安放弃了尝试。她不奢望几分钟之内,便改变周围这些人的等级观念。 “现在,”她看向那名牵马随行的士兵,“是什么时候?” 士兵看看天色:“大约申时三刻。” “几年几月?” 似乎有些吃惊叶其安补上的问题,士兵呆了呆,才回答:“四年五月癸未。” “四年?”叶其安顿了顿,又问,“建文四年?” 士兵点头:“正是。” “是吗?”叶其安看向远方,微微眯起了眼。 建文四年……她回到父母身边,不过几天,再回到这里,却已是将近四年后。四年,这样漫长的时间,许多人许多事,自然已经面目全非。 胸口突然一紧,忆起离开那天,皇后凑在她耳边的轻语,惶然起来,四年,会不会已经发生了一些她不愿意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她用力甩甩头,挥去脑中纷杂的念头。 现在是五月,那么离战火平息,便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而战火平息,便意味着,皇位的易手。很快,那位年轻的建文皇帝,便要失去他心心念念的天下…… “盛……”叶其安平抑着心里的波涛,联系起之前看到的写着一个盛字的大旗,“你们是盛庸的军队?” 盛庸两字一出,四周的空气立刻紧绷起来,士兵们瞪眼看着身边这个白发少年不经意地将他们主帅的名讳挂在嘴边。 叶其安却恍若不觉,犹自皱眉自语着:“果然是吗……扬州……我要快些回去京城才行……” 黄昏时,大军选了一处高地扎营。叶其安坐在一处冷清地,望着远处夕阳落下。在她身周,有几个士兵或近或远地站着,为了保护,也为了监视——自从她说出了军队主帅的名字,而且是用那样没有敬畏的语气。 远远地,有几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公子,”说话的,正是开始时邀她同下扬州的骑士,途中曾听士兵们称他为李千户。他示意身后的人将手中端着的铜盆送到叶其安身前,“路途劳累,公子不妨洗洗头去疲消燥。” 洗头发? “……好。”她去接铜盆,对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就由下人服侍公子吧。”李千户说。 看着他眼中的肃然,叶其安没有坚持,点头:“好,多谢。”说完,将头上束发的锦带解下,任一头白发垂落。手拿皂角那人舀了些清水淋在她头上,就着皂角替她清洗头发。清水温温的,与头皮接触还有些凉意,果真带来几分清爽,不过,她却知道,李千户要她洗头的目的并不在此,尤其洗完头发,又有一块洁白无比的布包住她的头发,那揉搓的力度,不像是吸干发上的水分,更像是要从头发上擦下什么来。好一会儿,她的头发终于获得自由,那块仍旧洁白的布也重新展开在众人面前。 李千户的目光从只是多了些草屑的水盆移到那块白布上,表情似乎轻松了许多。 这时,不远处突然有哭叫声响起,循声看去,几个兵士强行拖着一个年轻人往营外走去。那年轻人哭叫得凄厉,却没有人为此手下留情。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叶其安仍然看清了,那年轻人白白黑黑的头发,不由得抬手抚上自己的发。 “公子,得罪了。”李千户抱拳一礼,也不多说,领着众人告辞离去,但仍旧留下了士兵守卫。 洗头是为了确认她的发色,而确认了发色,却又是为的什么?叶其安擦拭着头发,眯了眼,听着先前被拖出去的年轻人恐慌的哭号渐渐远去。 ……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仍是有人牵了马来与叶其安同行。士兵们对她还是礼敬有加,叶其安却知道自己实际上被软禁了。没有人来追问她的身份,盘查那块令牌的真假,仿佛就在那头白发被确认后,这些就已经显得不重要。 她心存疑惑,却也没有试图去弄清楚,只是急切地,想要回到京城,想要找到那些熟悉的人,然后将这三年多的空白填补起来。这种急切,在长长的路途中,渐渐变成煎熬,而在这样的煎熬中,她随同这支在灵璧战败的军队来到了扬州。 就在这个时候,士兵们之间也开始流传着一些消息,说盛庸大军没能守住淮水,燕军渡江,已经朝着扬州来了。一进入扬州城,众人便知道,这些消息不管怎样传出来的,但的的确确是真实的了。 无数年月里,扬州,是都城之外首屈一指的大都会,繁华、富足……然而,站在城中,叶其安却体会不到“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意境。 这个城市,在战争的威胁下,也在迅速地凋零,锦绣不再。 军队入城后,便去了指定的地方安营,李千户则带了一队人,将叶其安和另一人——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军中,还收容了一个同样白发的年轻人——带往扬州府衙。 距离府衙大门不远,正巧,府衙里正有官员在随从簇拥下离开,看那袍色,似是位二品大员。李千户早已下令屈膝行礼,而叶其安却因乍然间看到了一个相识的面孔而呆呆站在了跪地行礼的众人之间。身旁的士兵惊慌中伸手来扯她,这时,那位二品大员也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朝这边看来。只一眼,那位官员面上的嗔怒在片刻呆滞之后化作了惊怔。他不顾身旁人仍在说话,大手一挥,摆脱众人大步奔行过来,在一片惊呼声中,跪倒在叶其安身前。身后众人不明所以,见他跪下,也纷纷屈膝,一时间,偌大的府衙门前空地里,跪满一地的人。 那官员抬起头来,满面激动之色,语声也有了些微不稳:“下官见过郡主殿下,殿下可算回来了……” 叶其安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展颜微笑,伸手去扶—— “宁大人,许久不见了。” 第九十三章万里风尘 在扬州知府书房里,宁常陪着叶其安就了一杯清茶吃着厨房匆忙做出的饭食,一边将目前南军北军的战况简略说给她听,话语中深藏的,是对燕王背叛行为的控诉和对百姓疾苦的不安,然而,似乎就连他,也隐隐明白燕王拿下京城,只是时间问题,于是,那种深刻的悲哀,就这样不露声色地蔓延开来。 一位封建官员,那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也不会是轻易能改变的。 然而,若是不改,城破之日,他们这样的人,恐怕会选择玉石俱焚。 那样的话,怎不可惜? “宁大人,”叶其安咽下一口饭,仍旧垂了目光,浅浅地笑,“百姓,其实并不会在乎谁是皇帝,有饭吃,有衣穿,一生平安,儿孙满堂,就已经足够。大人是位心存百姓的好官,要留着自己一腔肝胆,为百姓造福。” 宁常微微变了脸色:“殿下?” “大人,”叶其安想了想,仍是开口,“……燕王,会是位极好的皇帝。在他治下,大明能够昌盛一时——” “殿下!”宁常猛然起身,怒容满面地喝止。 叶其安放下碗筷,慢慢擦干净嘴,平静回望。 宁常似有所悟地收敛怒色,颔首轻声道:“殿下,此处虽然僻静无人,但难免隔墙有耳,有些话,即便玩笑,也不能随口而出。” 叶其安却是心里一暖,宁常声色俱厉,其实是害怕她祸从口出——这样的话语,在这样的地方说出来,原本就是大逆不道。 “大人,”她安然笑着,和声道,“这些,皇上和燕王都已经知道,先皇也知道。其安信得过大人,所以不想隐瞒。无论如何,总想在这数年动乱之后,大明朝能留下多一些真正为百姓办事的好官,那些忠义、君臣之纲,不是想让大人抛诸身后,只是想要用忍辱负重四个字,与大人共勉——皇上若是在这里,一定也会这样说。” 宁常眉峰紧蹙,神色复杂,不赞成,也不反驳。 叶其安站起身,在宁常面前一揖到底:“这天下,其实是百姓的天下。宁大人,当日开封城,大人不顾生死,心系百姓,其安一直牢记于心。百姓辛苦,能得一位好官不容易。我先替百姓谢过大人了。” 宁常吃惊不敢受礼,忙让在一边,急道:“殿下折杀下官了。” “宁大人说什么话?叶其安虽然挂着郡主名号,可仍然是当日开封城的叶其安。大人,方才的话,在大人听来,也许逆耳无道,但句句出自其安肺腑,只求大人在取舍前,能够想上一想而已,并无他求。”叶其安起身看着宁常,目光朗朗,“大人可知,这四年,我去了哪里?” 宁常神情一滞,回道:“只知殿下在宫中突然失踪,却无人知晓去了何处。” “过去了那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人怀疑我已经死了?” “皇上说你活着,便无人胆敢言死。” “大人呢?” “下官……”宁常显得有些犹豫。 “大人其实并非全然不知不晓吧?”叶其安索性直言,“我并非本朝人,只因为不明的原因意外来到这里。我的父母家人,都生活在六百年后,那时,大明朝,早已结束了好几百年,所以我知道,盛庸军必败,扬州必破、京城必破……这些,早在建文元年,皇上和燕王便已知晓。这近四年时间,我不过是又莫名其妙地回去了六百年后。”她伸出左手,露出手腕,“这是手表,用来指示时间,原来那块,放在京城我其它物品一起,这一块,是这次回去朋友买了送给我的……” 宁常脸上惊疑不定,但显然原本固有的坚持,在一点点地瓦解。叶其安也不催促,静静等着。终于,宁常僵直的肩背松弛下来,长声一叹。 “果然……也唯有如此,方能解答诸多疑问,不过此事,当真匪夷所思,实难令人信服。”他摇摇头,“实在难以置信。” “我不曾刻意隐瞒过,”叶其安笑笑,“如今回想起来,并未因此而被人当做了怪物,真是侥幸。”说到这里“乱世之妖”四字,骤然挤进脑海,面上笑容不由一僵。 宁常不曾留意,犹自说道:“不过,殿下方才的一番君臣之论,恕下官不敢苟同,但民能载舟,亦能覆舟,事关百姓存亡,下官自当不逞一时血勇,以大局为重,也不负殿下一片苦心。此诚,日月可鉴!” “我自然相信大人。”叶其安拱手一礼,微笑回身,取茶盏,“今日以茶代酒,一来恭喜大人高升,二来,也替天下百姓,先行谢过大人。” “不敢,”宁常举杯同饮,“惭愧。” “对了,”叶其安放下茶杯,“我随军来时,曾被检查发色,那位李千户除了我,还带了一个白发年轻人——是在找我吗?” “不错。”宁常道,“五军、道府皆有圣旨,已寻了殿下近四年,为免宵小有机可趁,所发榜文只说寻白发少年人。民间不明就里,年长日久,便有了许多人染发以求庇护。因而,常有白发少年人被带到各府州衙门,由十三道监察御史亲往辨认。” “我见他们只是查证发色,并不问身份来历,真的白发怎样,假冒的又会怎样?” “若是果真少年白发,便由州府衙门发给粮钱,好生安顿,若是假冒,也不过责打一顿放行罢了。”宁常一笑,“各处道府的大人,自是担心下面的人未曾见过郡主,胡乱出错,惹出大祸,因而约束极严,如此一来,假冒之人却无法禁绝。唉,战火一起,人人只求自保,也难怪明知假冒不易,仍是心存侥幸。” “这样劳师动众么……”叶其安笑得勉强。 宁常遂道:“殿下不必如此,道府不过也是协查,并不曾妨碍政务。此事,还是锦衣卫在办。这几年,锦衣卫分南北两路逐州逐县搜寻,几乎将大江南北的土地翻了个身,想来此时,殿下身在扬州的消息,已在去京城的路上,无需多时便会有人前来接应,不过,依照目前形势,扬州不宜久留,下官这就点拨人马,护送殿下上路罢。” 叶其安有些走神,听到这里,讶然回头:“现在?” “那殿下之意?” “哦,没什么,就按大人说的办吧。”叶其安摇头一笑,舒缓了面色,“我——的确急着回京,只是不知为何离得近了,反而有些害怕起来,大人莫要笑话。” “下官不敢。”宁常微微欠身,“殿下稍作歇息,下官这便去安排。”临要出门,好似想起什么,他又回转身来,“殿下,江北锦衣卫,便是由殿下义兄韦谏亲率,只是不知行往何处,下官已遣人查问。” 宁常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令叶其安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本能扶住椅背,眼前霎时间白茫茫一片,连思考也不能,直到宁常唤了数声,才回过神来。 “无事,路上太累。”她强撑着,挤出微笑,“歇歇就好。” 宁常眼中透着了悟,却不道明,顺着应道:“殿下便在这里歇息着。下官告辞。” “好。”叶其安等待着宁常的身影消失在房门之后,才脱力坐倒在椅中。 她知道,她一直在拖延、回避着一个问题:她不在的几年里,韦谏怎么样?封青怎么样?小包?雨珠儿……那些占据着她生命一部分的人们,在她失去的这四年时间里,是否安然无恙,是否有了新的生活…… 而皇后,是否真的将南平公主嫁给了韦谏…… 叶其安用力甩头,明知也许不过是胡思乱想,还是常常被这样的念头搅得心烦意乱。明明话语就在唇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四周有看不到的,巨大的力,将她想说的话,硬生生地阻挡在双唇之后。自从回到明朝的土地上,所装备起来的平静和泰然的外壳,在这几分钟之内,已经开始崩溃,露出从未痊愈的,仍旧鲜活的伤痕。疼痛,还那样清晰地留在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每一寸皮肤。 他离开她,只是几天的时间,她却已离开他四年,这样的鸿沟,又该拿什么来填补? 时间所带走的一切,她还有没有力气承受那样的失去? 恍惚中回过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一股淡淡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她慌乱举袖掩饰,却在袖口浅浅血色挤进视野时,颓然放弃。 不管经历了多少,有些事,于她而言,就好像习武之人的命门所在,轻轻一触,就让她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可是—— 她将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一片明媚,渐渐就呆了。 要来的,终归是要去面对的。 …… …… 都察院右都御使宁常的车驾,行进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此时距离南京城,大概还有百里路程。 一辆朴素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并不起眼,寻常的人人,恐怕极难看出,这辆马车周围的防护,甚至远远超过了都御使自己的车驾。叶其安坐在车中,透过车窗,看着车外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心绪已不知飞至何处。 前方响起开道的锣声,端肃而充满警示意味。这一路行来,时常会碰到躲避战火而南下的人,富人、穷人,携家带口。开道的锣声往往将他们阻隔在远处,然而,即便无法看见,叶其安也能从遗留在路边的一些人为的痕迹上,看到经过的人们究竟带着怎样惶恐而不安的心情。 幸好,再有一个月,这场战事便要接近尾声——也许上天这一次,终于手软,没有试图让她分分秒秒地,经历三年的战争。一个月,她只需要,看完这一个月的战争…… 前方有传令兵策马疾驰过来,报说,天变了,队伍要赶往最近一处驿站休息。宁大人已派了先锋前去大点,不过行进速度要加快,马车必然愈加颠簸。 看着天际沉厚的乌云,叶其安拉回自己的神智。 雨么?会不会也下在战场,会不会也让以死拼杀的人们得到片刻的安宁…… 还未到达驿站,大雨已经倾盆而下。密集的雨柱,夹杂着阵阵惊雷,数米之外便几乎不能见物。宁常遂下令折往就近一处民居暂避。这个农家小院只剩了一对老年夫妇,突然一群官家人气势汹汹闯进门来,一时吓得语不成句,抖作一团。 …… 宁常所带的,大概有一两百人,要全挤在小小的屋中避雨,自然不可能。叶其安站在门边,看着院里院外仍旧暴露在雨中的人们,瞧天上云层,这场雨,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停歇,却要辛苦这些卫士们了。 “这位公子,”惊魂初定的老妇人站在她身后,迟疑地唤她,“站进来些,看雨打湿衣裳。” “谢谢大娘。”叶其安回身接过老妇手中的水,看见老妇目光落在她一头白发上,眼底尽是怜悯,不由一笑,搭话道,“大娘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有个孙儿,年纪与公子一般大——”老妇刚说到这儿,那边一名护卫沉声一咳,老妇吓了一跳,就不敢再说。叶其安忙道:“大娘不必害怕,只管说便是。”说着,眼朝那名护卫暗示了一下,那护卫颔首退开。听她这样说了,老妇才犹豫着,重又开口:“孙儿爹娘早死,原本祖孙三人,靠着几亩闲田勉强度日,开春时,官家的征兵,将我那孙儿招了去,已是三月不曾相见,也不知死活……”说着说着,老妇泪水纵横,心酸难已。 叶其安心里黯然,放下碗,扶住老妇轻声劝慰,眼角瞥见一旁原本看公文入神的宁常,此刻也是一脸沉重,视线早已不再手中公文之上。 “公子,”老妇突然往地上跪去,哭道,“我瞧公子不似常人,定是官家的贵人,求求公子发发善心,公子若能将我家孙儿找回,刘家世世代代为公子烧香祈福,永不忘公子大恩大德!” “大娘!大娘使不得——”叶其安急忙要扶,旁边护卫已上前,将老妇扶起。宁常摆手示意,护卫便将仍旧悲泣的老妇慢慢扶去了隔间。叶其安怔怔站在原地,半天不动。 “殿下,”宁常上前来,压低声音,“这老妇孙儿之事,下官回京之后,着人去问一问。” 叶其安回过神,点点头:“多谢大人。救了一个,救不得所有人,这道理,我是明白的,只是一时难过,大人不必挂心。” 宁常颔首:“下官明白。”转而道,“眼看雨季将至,只望战事能于此前平息,使朝廷倾力江河治理,否则,水患犹胜人祸。” “一个月,大人再耐心等上一个月,”叶其安望着门外倾盆大雨,“那时,也许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示警声,顷刻之间,打斗的嘶喊呼叫,隔着雨幕,愈来愈近地传了过来。宁常面色愈发凝重,好似外面天空,乌压压罩了一层黑云。 “下官所带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沉声道,“能闹出如此动静,对方实力惊人。” 院中护卫已经成扇形围在屋前,警戒着。 “若是当真情势危急,”宁常又道,“还请殿下依下官号令而行。” 叶其安微微一笑:“大人放心,你叫我逃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硬撑留下。” 一名护卫冒雨前来,奔至宁常身前单膝跪下,刚要开口,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清啸,啸声如吟,穿透巨大的雨声,清晰地进入了众人耳中。宁常贴身护卫脸色骤变,低低叫了声:“大人!” 宁常点头,不顾礼制,一把将叶其安拉过塞给那名护卫:“护送郡主离开!”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雨幕骤然扭曲,就好似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生生将空气折断一般,下一秒,不等人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道灰影在眼前一闪,待众人定睛看去,小院墙头上,已站了一个人,静静无声地,隔了重重雨幕看过来。冷冽的气息将最后一丝盘徊在屋内外的热度驱散一空。 “什么人!!擅入者死——”护卫们将小屋防护得没有一点可乘之机。 猝地,一声短促的低呼,防护圈中,叶其安猛然扑了出来,令身周护卫猝不及防,眼看着她就这样冲进雨中。几乎同时,墙头上的入侵者忽然间好似断线的风筝,直直地便朝地上落了下来。 “呀!”叶其安又是一声低呼,脚下步法狼狈,几乎是整个人都扑了过去,将落地的人揽住,紧紧抱在了臂中。 臂中人喘息着,反手抓住她,仰首在她颈间狠狠咬下一口,用力之大,令她不禁轻轻一哼—— “啊……” 夹着满身的雨水味道,冰冷的唇稍稍离开,一字一字地在她颈间低语—— “果真是你……” 第九十四章暮然回首 叶其安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沉睡的韦谏,目光依依不舍地,在他脸孔上流连。 他就那样从墙上一头栽倒下来,在她颈间留下深深地咬痕,便什么也不再理会地合上了双眼,连雨过天晴后将他移上马车从那户农家转到驿站,也不曾苏醒过来。 他的眼下泛着隐隐的青黑,精致的容颜也有了风霜之色,发丝散乱在枕上,可看上去,仍旧俊逸无匹,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也紧蹙的眉头,才吐露着明白的惆怅,让她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扶平那道深纹,却又担心惊扰了他的安眠。 自从认得他开始,从未见过他这样毫无防备地,像个孩子般沉睡,甚至,就连困倦的样子,也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往往给人一种错觉:他是不会疲惫的,永远都会保持着必要的清醒。可是现在,他这样一直熟睡,就好像要将一辈子的睡眠都在这时候用掉了。 若不是宁常身边武功最好的人替他把过脉后一再说无事,叶其安真要怀疑眼前的人永不会再醒来。 力竭。 那名护卫面色古怪地吐出这个词时,叶其安就明白了,他为何竟会那样毫无预警地从墙头落下来。 然而,要怎么样,才能够让一个有着好似没有底线内力的武人,几乎到了力竭的地步? 叶其安不敢去想,害怕一旦揭开表层的疑问,会带出更加揪心的答案。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叶其安没有唤人来点亮灯火,就这样坐在逐渐黑暗的房中,有些倦意,闭上眼却无法睡着,于是手撑着下巴,静静听着床上人的呼吸,心底一片安宁,终于还是渐渐睡去。 再睁眼时,晨光透入窗棂,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叶其安轻巧地站起身,隔了床一段距离,才咬牙忍着一身的酸麻活动四肢,待身体恢复一些后,走到窗边,轻慢地推开了窗。一瞬间,晨光与清新的空气猛然扑面而来。深深吸入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她微微仰头,唇边浮起了淡淡的笑。 这一天,会是个好天。 好一会儿,她回过身走到床边,弯腰想要将被子重新整一整,却突然望进一双眸子里去。刚才仍旧熟睡的韦谏,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在柔和的光线里,隔了流转的空气静静望过来,眼底平静,却好似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浅浅萦绕。 叶其安唇边没有消散的笑意和伸出的手,一同僵住,脑中心中,只剩下那双思念了无数日夜的眼。 时间仿佛被定格,静谧的室中,有两人的呼吸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韦谏慢慢抬起一手,抚在叶其安颈中被他咬出的伤痕上,微茧指尖摩挲着皮肤,惹得浅浅麻痒。 “今年初雪之时,”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若再不回来,我便娶妻生子,从此将你忘记。” 她曾对他说过,四年期满,若是都还活着,若是他还愿意,便嫁他厮守一生。 叶其安笑,泪却落下来:“多一天也不等么?” “不等!”他欠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多一日也不能等!” 四年的思念而求不得,该有多痛? 叶其安低泣出声:“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所以你也不用再去娶别人。” 抱住她的双臂再紧了一紧,他始终埋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可是,她肩头的一片湿热,已经将他出卖。 “不会再走了——”叶其安死死抓住他的背心,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不会再走了——” …… …… “宁大人,”叶其安有些歉意,“他需要些时日调理内息,不如大人你们先行回京,以免耽误了行程,不能复命。” 宁常沉吟片刻,方才点头:“如此也好,不过,殿下需答应下官将护卫留下以策万全。” “留下十人足够,”叶其安没有拒绝,明白自己的拒绝反而令他难做,“大人身为朝廷重臣,身边也不能少了人。大人放心,韦谏在我身边,一般宵小近不了身,何况锦衣卫也正赶来。” 宁常竟也没有执着,想了想便点头答应。 “那就京城再见了。”叶其安笑着辞别,临离开时,补了一句,“对了,还不曾谢过大人赠马之恩。” 宁常一愣,随即面上浅露赫色:“殿下言重了,那是开封商贾相赠,下官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开封?”叶其安点点头,“日后有机会,一定回去看看。大人告辞。” 出门来,叶其安又折身往厨房,亲自动手盛好之前吩咐熬好的参粥,这才回房。 暮色初临。房中,韦谏仍旧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看上去,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他身上已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是她的,虽然有些小,但幸好她一向都穿男装,才不至于令他显出怪异——即使,他穿上女装也许仍旧无匹。她有些不甘心地想着,将粥放在桌上。 今日之前,不敢相信他和她,还能这样如同平凡男女一般,共处一室,静待日升日落。 四年.四年的时光,究竟带走了一些什么,此刻,还没有残酷地显现出来…… 静静站着,叶其安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韦谏的声音突兀响起—— “叶其安。” “唔?”叶其安醒过神,回身看去。韦谏收功垂手,一派安然地望过来。她愣了愣,突然想起,垂头舀出一碗粥,走过去,“刚好,趁热吃。” 韦谏接过碗,也不问是什么,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喝着。 叶其安呆呆看着他。 他腕上有一处淡淡的疤痕,那是初遇时滚下深谷时弄伤的,他的额角下巴其实也有些浅疤,与她的疤痕一样,是两人共同经历生死的见证。这些疤痕,丝毫没有夺走他的俊逸,反而添了些别样的意味。如今,他眉宇间的风霜,消除了最后一丝青涩,把个成熟男子的气息挥洒的淋漓尽致…… “看够了?”他突然道,冷冷抬眼看她。 她一惊,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直至看到他递来的空碗,才醒过神,连忙接过又盛了一碗递过去。这一次,他却没有接碗,而是拉住她手腕将她带向自己。她惊呼一声,害怕热粥洒在两人衣上,拼命保持平衡,忙乱间抬头,却被他深不见底的眼攥住心神。 他拉她坐在身前,唇微启:“你来喂。” 她一愣,轻轻蹙眉。四年后的他,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淡然矜持,多了几分霸道强硬,更加像那个高坐正位,谈笑间翻云覆雨的无生门门主。 可是,他得了她的消息,便不管不顾,凭着血肉身躯,日夜奔行千里,几乎耗尽力气来寻她,这样的地方,却仍旧跟以前一样。 她的心里,软软的,无底无边,像是掉进了看不到头的云堆里。 暗自叹息着,她抬手将粥碗凑近他唇边。他却没有张口,只是将目光落在她唇上。 心脏,好似被人狠狠重重敲击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蒸腾起来,她屏住呼吸,压制着几乎要从喉咙间跳出来的心,因为他的注视,突然觉得无比闷热难耐,尤其他放在她后腰的手,热得好似烧灼起来。 他的眼慢慢上移,目光与她的相遇,眼底流光溢彩。 她叹息,一点点地,将粥碗送到自己唇边,喝下一口,慢慢地俯下。 唇与唇相触,他开启双唇,接纳她的。清甜的粥液在两人舌尖流转交换,消失在不知谁的喉间。他不依不饶,卷住她的唇舌,反反复复,好似要这样将她的人一同吞下去…… 一口粥喝完,她早已全身酥麻,脑子晕眩,呼吸凌乱,眼神迷离……手里的粥碗早端不住被他接住,又凑到她唇边,她愣愣张嘴,喝下一口粥。他的眸色幽暗,迎上来,将开始甜得腻人的粥连带着她的唇舌卷了过去……一口,又一口……不知何时,空空的粥碗被扔在一边,凌乱的衣衫纠缠在一起,目光交织,气息相融,他紧紧拥着她,好似天崩地裂也不愿再放开。 “不再走了?”他模糊低语。 “是……”她声音里带了哭意,又好似幸福到了极致,“与他们告了别……说过了再见……” “……若是再将我丢下……”他在她颈间烙下一个个滚烫的印,“……断不会有下个四年……” 他的痛和恨,由着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一丝不留地展露出来。她哭泣着,却弓起身体,包容着、接纳着他。 “……我找得好苦……”他叹息着,吻住她,封缄那一声因为他的进入而痛楚的叫喊,等待着,那喊声化作细碎的呻吟。“……一次次看见希望,”他咬住她的颈,“一次次绝望……我找得好苦……叶其安,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她想要大声地告诉他,想要抚慰他的伤痛,神思却在他越来越灼热的怀抱里,被击得片片粉碎,再也不能拼凑…… …… 灯火摇曳,一缕轻风送来窗外夜来花香,惹得一室清新。 叶其安动也不动地趴在床头,似睡非睡,唇角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一头发铺散在枕上,与浓黑如墨的发丝纠葛不清。黑发的主人躺在她身边,一手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时不时地,凑过来,在她颈背上落下轻吻。 “待燕王入宫,大局已定,”他沉稳而略微沙哑的声音顺着皮肤传导过来,“便去寻一处清净之地,我陪着你,安心写那传给后世的长信,可好?” 她舒服地舒展一下身体,像只晒着太阳的餍足的猫。 “真希望能让你见见我的父母。”她轻轻道。 他微微欠身,下巴搁在她背脊上:“见了,或许并不中意。” “怎么会?”她浅浅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我挑的,怎会不好?” 闻言,他唇边扯出一抹笑,柔光下,脸庞柔润温泽,眼睛恍若海底的宝石,映得满室生辉。 “你变了许多。” 她手撑了头,转去看他:“……你也变了许多。” 他眉宇间一黯,仰面躺下,目光穿透屋顶:“怎能不变?四年……我已老了……” “老么?”她撇撇嘴,“老了也好,省得担心被别人看了去——呀!”背上一痛,已被他咬了一口,咬过之后,却是轻浅的吻。“叶其安,”他喃喃地唤着,“明日便启程回京罢,也让他看看你。” 她全身一僵,一些故意忽视的事,在他一句话间,又一齐回到了心上。 他恍作不知,伸臂将她拥住,慢慢用力,直到没有一丝隔阂。 “我且能四方寻你,他却只能坐在朝堂之上,枯等着回信。”他缓缓说着,将她的头压在心口,“我且有你,他却眼睁睁看着江山易主、看着心心念念的女子陪伴他人——这四年,他也不曾好过。” 她静静听着,不发一语。 “那时我曾羡慕他贵为储君、万人之上,”他又说,“他或许更羡慕我快意恩仇、随性而为。叶其安,我得你相伴,此生无憾。你曾说要陪他四年,那时我虽口中应允,心下却是怨妒的,如今却不同了,我已然想得明白。他若不肯放手,你我或许早已阴阳两隔,这个恩情,我定然要还他。不论是何结局,我同你,一齐陪着他走下去便是。” “好,”她点头,再点头,“等到他有了好的归宿,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天涯海角,寻一个清净的所在,同看日升日落……” 第九十五章不变的皇都 房门缓缓打开,门内是残留的甜蜜,门外是灰白的现实,叶其安站在门口,就这样发起呆来。 “怎么?”韦谏自身后,轻轻挽住她的腰,附耳低语,“还痛么?” 心里一跳,脑海里不期然地闪现出一些画面,叶其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将他推开:“没有。”推开之后,却又迎上去,带着笑的唇角印在他同样浅浅笑意的唇上,“你等着,我去找宁大人说了上路的事就回来。”再吻一下,“好了,我走了……”又一下,“真的走了……”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一步步退向房门,目光与他的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能分开…… “殿下——”身后远远传来声音,惊扰了门中的两人。叶其安转回身,看着晨间的阳光下,宁常一脸阴云朝自己匆匆走来。 “大人,”叶其安有些窘迫地故作平静,没来得及去思考宁常阴郁神情背后的含义,因而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有些愣怔,“大人,你说什么?” “殿下,”宁常拱手,重复一遍,“燕军已渡淮水,兵至扬州,恕下官不能将殿下留在此处,请殿下收拾细软,这就随下官启程回京!” “到了么?”叶其安眉眼间的愉悦渐渐消失,呆呆站在原地,视线里明明阳光灿烂,却不知为何渐渐惨白一片。 “叶其安。”韦谏的手带着舒服的温度,握住了她的手。 叶其安慢慢抬头,在他的注视下,安宁一点点驱散阴霾回到她的眼中。 “……好,”她点点头,看向宁常,“有劳大人安排。” …… …… 道路仿佛一夜之间变窄了,路上满是神情迷惘无助的逃难人群。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哭声也没有笑声,然而,就是这样的安静,才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叶其安始终坐在车帘紧闭的车内,将自己与车厢之外的世界借着一层薄薄的车壁隔绝开来,可惜,虽然目不能视,听觉却不能关闭,这让她的躲避,变得有些自欺欺人。 幸好,车中还有韦谏。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存在,令难熬的旅途,能够在她丧失所有刚刚萌发的勇气和坚强之前结束。 京都城门巍峨挺立,冷漠注视着脚下众生。 此刻,身后的扬州将破,燕王的军队,正在朝着生育他的城市,朝着皇宫中至亲的朱氏一族,如江水,滚滚而来。 …… …… 临江阁仍旧伫立在秦淮河边,门庭若市。 慕月轩的织品,仍旧令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安阳郡主府门外的石阶,仍旧纤尘不染…… 只是不知道,一个月后的此时,还有几个“仍旧”能够留得下来。 在郡主府中,叶其安看到了已经嫁作人妇的香儿;美丽聪慧,已有了几分少女风姿的雨珠儿;眉目恍若远山,亲和知礼的小和尚智真;稳重成熟的郡主府总管孙善,还有刚刚赶到的,几天前被韦谏落下的无尘四人以及一队锦衣卫侍卫…… 稍作梳洗,叶其安在韦谏陪伴下,由锦衣卫护送,行往夕阳下,愈发金碧辉煌的皇家宫殿。 那里,有御医封青、御前侍卫赵哲和次郎、白虎小包,还有——25岁,史书上说他天资仁厚、亲贤好学、性至孝的建文皇帝…… 才入宫门,远远地,已有太监疾步奔来,伏地道:“奴才奉皇上口谕,安阳郡主与韦公子,即刻往御花园觐见。” 本来要往干清宫去的人们,便折向前往御花园。 夕阳渐落,留在大地的光芒鲜红如血。就在这样的光芒中,皇帝静静站在一棵檀树下,仰望天边,瘦削的身影,被夕阳染上血色的皇袍,掩不去那一身的落寞和清冷。仿佛感知到什么,还隔着十多步远时,他突然动了动始终静止的身体,然后,极缓极缓地转过身,望向石径上的来人,一抹温柔的笑,就这样在他的唇边绽放开来。 “其安,”他的声音温和地,随着晚风传了过来,“你回来了。” 叶其安怔怔站住,心底酸涩翻腾,为他的笑,为他语气里过尽千帆的清朗和柔和。 “小民韦谏,拜见皇上。”身旁的韦谏屈膝拜下,诚挚坦然,右手轻拉叶其安,将她自呆怔中醒转。 压制着心中的起伏,叶其安缓缓跪下,低下了头:“皇上。” “都起来吧,此处并无旁人,不必拘礼。”皇帝的声音仍旧和熙如风,眼底有波纹流转,上前一些,看着站起来的人,“封青在御药房,朕已派人去传,稍后便能见到。你府里的人,都已见着了?” “见到了。”叶其安看着皇帝深邃的眼,不知为何,心里满是愧疚,“皇上,我……” “嗷呜——” 一声虎啸,将要出口的话语截断,她猛然转身,看着树后阴影里慢慢走出的庞然大物。 “……小包?”她听见自己吐出带着迟疑的字眼。 身形巨大的白虎,每每走出一步,都令人心生敬畏,那幽深的碧蓝双眼,映着夕阳,璀璨生辉,如同星辰,轻易便将人心魂索夺。 它的眼神,她已经看不懂,它隔着老远就散播出来的敌意,令她僵立不动。 “小包……”她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好像带了苦辛。 白虎转开了视线,折转脚步,在皇帝膝边慢慢绕了一圈,抬步走开,来到韦谏身旁,仰头与他对视,喉咙里轻吼一声,上前在他身上靠了一靠,然后,那一双蓝眼慢慢看向了叶其安。 仿佛有根线牵引着,叶其安慢慢蹲下,抬起了手。 白虎略微恼怒地低吼了一声,退后一步,避开她的触摸。 心里一凉,叶其安颓然垂下手臂,黯黯低头。果然四年还是太久了吗?久到它已经将她忘记…… 白虎微微低了头,锋利的牙从唇边露了出来,泛着令人心惊胆寒的冷光,突然纵身一跃,将叶其安扑倒在地,森森利牙离着她颈间皮肤不过一指,中间隔着韦谏的手。它低低地吼着,威胁地看着她,可是,渐渐地,幽蓝眼中的敌意和漠然渐渐消逝,换上了浓浓的哀伤,喉咙里的低吼也变成了轻轻的哼叫。它低了头,慢慢地退了开去。 韦谏抽回手,将叶其安扶起:“它不过恼你弃它四年。” 叶其安眼中早已模糊一片,泪水奔涌出来时,视线终于清晰,看着小包哀伤而可怜的眼神,心里揪作一团。许久,小包突然轻声一哼,凑上前,在她脸上舔了舔,然后躺倒在地,头枕在她腿上,微微眯起了眼。 手心里,是小包头顶的月牙儿,腿上,有它热热的体温,叶其安笑出来,泪水却掉得更凶,一滴滴落在小包头上,染湿了白毛。 四下里,沉寂下来,只剩了叶其安一下一下的抽泣,和晚风卷过树梢的轻响。谁也没有试图去打断这一刻的平静,或微笑,或感伤,静静注视着靠在一起的人和虎,任由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何时,落日余晖中,一人沿着石径走来,挟着一股淡淡药香,走到皇帝身旁,将手中的汤药递给皇帝,看他喝下,接回碗,递给身后的太监,然后才转身看了过来。 “小叶,你那眼中,便只看到那只白虎么?”语气中义愤填膺,“我却是丝毫不觉吃惊。” 叶其安却已破涕为笑:“香儿竟然嫁给你,我却是吃惊得很呢。” …… …… 书房内,叶其安搂着小包,坐在软软地毯上,望着墙上的巨大地图。这时再看这墙上的大明版图,心境已变得不再相同,竟是平静安然,既非逃避也非无奈。 书桌前,皇帝与韦谏一左一右,对着桌上几分文书,专心讨论着什么,不时地,传来诸如“燕王、扬州、李景隆、南直隶”之类的字眼。两人皆是一副坦然自若,偶尔各执己见,也能坦率相待,没有了君臣之别,却更加像是相知已久的挚友。 这一幕初时带来的震惊已经消逝,叶其安此刻只觉得庆幸,庆幸四年的时光,他们两个人,没有在相互仇恨和对立中度过。毕竟,这样的结局,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四年的距离,被隔开的,却是她了。 手腕被拉走,她侧头看着封青蹙眉替自己检查:“我没事啊。” 封青冷冷一哼,不理她,片刻抽手抬头:“药囊。” “咦?哦。”叶其安醒过神,将药囊取出递给他,“我一直乖乖吃药来着。” “今后,或许不用这样吃法了。”封青查看着囊中药丸。 “唉?”叶其安抬眉,“你是说……” “你这次回来,”封青抬眼看她,“似乎有些不同了。心结若是能解,又何须药物?” 叶其安怔了怔,然后笑开:“吃得习惯,突然叫我不吃,或许又不好受了。” 封青看着她自顾自地笑,眉头拢得更紧,一脸不爽:“小叶,人人都老了,却只你与四年之前一样。你若是再不见一次,回来时,我恐怕已经老得不成样。” 叶其安呵呵笑着:“不会再走啦,我这次回去,有人告诉我的——我回去不过几天时间,回来你们却已经过了四年,我才是很郁闷的那个人啊。” “哦?”封青挑眉看她,“那人又怎会知晓你来是不来?” “我告诉他的,不过应该是以后吧。”看着封青露出一脸的怀疑,叶其安便将自己回家后数日间的是梗要说了,“我也查了许多资料,想搞清楚究竟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我这样来来去去,结果到现在为止,仍旧一无所知。不光是我,就是那位给我玉珏的学者,也没有找到其中的缘由。” “不清便不清了,”封青摆摆手,“若是换了别人来,或者我还不乐意。” 叶其安听他这样说,笑得眼睛眯在一起:“封青,你真好啊。” “好么?”封青刚刚展开的笑意慢慢收敛,“你不过去了数日,这里许多人,却生生熬过四年。等得长了,渐渐失望,心中想着,或许你不会再见。唯有皇上与韦兄,怎样也不愿放弃。你可知皇上初遇你的凤县密林,这四年来,日日时时有人巡守,只怕你回来时与你错过。只是不料,你再回来,却又在扬州现身。幸而终究还是将你等到,否则——”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即便不死,恐怕有人却要疯了。”说得沉重,脸上表情却在作怪,令人郁悒的心情减了半。 “你——”叶其安看了看他唇上蓄留的胡须,“你娶香儿,如果只是随便哪个都好的心态,我一定鼓动那丫头将你休了。” “男女之事,”封青瞥她一眼,“你是外人,少来搅合。我是怎样的人,你仍不知晓么。” 叶其安笑着:“总要问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药囊,又忍不住再问,“可是,雪儿呢?莫不是还想齐人之福?” “胡说,”封青起身,坦然道,“我既娶了香儿,便一生一世待她好。师妹她……终究与我无缘。” 叶其安微微低头,笑着,叹了口气,眼角却瞥见皇帝和韦谏不知何时停止了讨论,皆是目光低垂,听着她与封青说话,神色间若有所思。察觉这边谈话停止,皇帝的注意力回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书上,手指轻点,稍作思考后,抬起头,看着韦谏:“便按你说的去办罢。齐泰和黄子澄,恐怕也该回来了。” “是。”韦谏颔首,“小民这就去安排。”转身退回,走到叶其安身旁,“我出宫去,稍时便回。” 叶其安一愣:“什么事?” “朕有书信要送给王叔,”说话的却是皇帝,“此事,便只能由韦谏门中人去做,方才妥当。他不过去安排人手,你不必担心朕会害他。” 皇帝的语气里,并不曾带有深意,叶其安却听得又是一愣,不能言语。 “你放心。”韦谏拉她前行几步,微笑看她,低声道,“至多一刻便回,你在宫里等我便是。”说完,转身出去。 “小叶,”封青唤道,“这边来。” 叶其安回过头,却见封青站在皇帝身边,正在替他解下头上金冠。她走过去,封青已将金冠放在桌上,转身展开自己所带的医具皮囊。 “可还记得我授你的认穴和按压指法?”他一边准备,一边问道。 叶其安点点头:“记得。” “替皇上揉揉头颈,我要行针。”看她发呆,封青又催了一遍,“快些,你闲来也无事,打打下手又何妨?” 叶其安低头,看看安坐椅中,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得入神的皇帝,终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双手放在了他脑后,轻柔按摩。 皇帝的身体初时一僵,随后渐渐放松,手中的文书也放了下来。 “虽不及封大夫本领,”他语气轻松地开口,“却也还将就。” 封青嗤笑一声:“她又哪里及得贱内?若非今日香儿不在,怎会轮到她?” 叶其安气闷,装作没有听见,努力回忆此前封青所教的东西,手下越来越熟练。大概十来分钟,封青将她叫开,开始给皇帝头部针灸。 望着纤细明亮的银针一根根插入皇帝头部皮肤,叶其安站在一旁,想起不久前皇帝曾经从封青手里接下的一碗汤药,心底一点点惶然起来。 “……封青,皇上……是怎么了?”她仿佛自语般地嗫嚅。 不等封青开口,皇帝抬眼看着她,淡淡一笑:“其安,你用那般眼神看着朕,好似朕已是将死之人了。” 书房明亮的灯火中,叶其安的脸刷地一下惨白,难看得倒叫说话的人呆住了。 僵硬的空气中,封青已经抽针停手,收拾了医具,然后将金冠拿起递给叶其安。 “我的话皇上听不进去,小叶的话,皇上便听听罢。”他几句话说完,行礼退了出去。 叶其安手中拿着冰凉的金冠,呆愣了半天,迈步上前替皇帝拢发束冠。皇帝静静坐着,温顺地由她摆布。她却惶惑到手指颤抖,因为鼻子里闻到的淡淡馨香中,夹杂着隐隐的药味,因为他润滑的发中,掺杂着的缕缕浅色。 “不过是偶尔头风发作,”他突然开口,柔和平淡,“你不必如此。等王叔入京,我便是不想休息,也不可了。何况,封大夫医术神通,你还放不下心么?”顿了顿,他语气里带上了星点的笑意,“你如此在意我的生死,倒叫我欣喜。” 叶其安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有些凝滞。他感觉到了,却不催促,仍旧看着前方。 “……其安,”他慢慢道,“过几日,随我去围猎吧。” 第九十六章毒入肠 傍晚的空气还带着些午间的热度,刚好,不热也不觉得凉。叶其安坐在石桌边,手撑着腮骨,望着院中开阔地上,雨珠儿和智真神情专注地与韦谏交手。封青站在一旁,不时地出声指点,纠正两人的身法招式。其他的人,或远或近站着,关注着这次令旁观者也获益匪浅的“教学”。 按韦谏和封青的话,雨珠儿和智真似乎都是习武的好材料。尤其智真,自幼有少林方丈亲自传授正宗心法,虽然还是稚儿,但一招一式间,已隐隐有了不凡的气势。 而雨珠儿,身形轻盈飘逸,灵秀出尘,好似坠入凡间的仙子,令人挪不开眼。叶其安看着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叫做韩迁淮的如兰君子,明明手握凶器,偏偏如拈花临风、翩若浮云…… 一双细腻如玉的纤手进入视线里,将一碟剥好的栗子放在了面前。 “好香儿。”叶其安抬头一笑,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好吃。” 温婉如水的女子面上浮出柔美的笑,揽了揽裙摆在她身边坐下。那时的少女,如今正是鲜花开放般的年纪,看起来,倒比本来大她几岁的叶其安更加沉稳内敛。 “好香儿,封青若是欺负你,”叶其安咽下嘴里的东西,“一定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小人。”封青头也不回,远远抛来一句。 香儿掩嘴微笑,面若桃花。 叶其安看着她,赞叹不已:“封青好福气。” “是香儿有福气。”温婉的女子盈盈一笑,那样的满足,即便旁观者,也不由得仿佛闻到空气里的甜蜜。 这样的幸福么…… 叶其安笑着,望一眼天空。天际万里霞披,炫目而蛊惑人心。 这样的幸福,无论如何,也要拼了命去保护吧…… 这一刻,真是不愿想起,节节逼近京城的燕军和迫在眉睫的战火。 宫里传来了消息——叶其安脸上的笑容遮蔽了心里的惘然——扬州城破了,燕王的军队,已经来到京都六合。 …… …… 清晨,阳光明媚,皇城南北,各有一支队伍离城而去。 北门,是领皇命出使燕军帐中的庆城郡主,她带去的,是割地议和的建议。 南门,皇帝领着一队人,前往皇家猎场围猎,留下一城不解君主为何此时此景仍有心游玩的霜髯儒臣。 …… 马蹄翻飞,鼓擂阵阵,犬吠声声,疾风鼓动袍袖,猎猎作响。天空中,猎鹰清啸,盘旋往复,直要将阳光的耀眼也夺走……当胸腔快要被空气涨破,当心里的烦闷在急速的奔驰中渐渐抛离,叶其安勒缰驻马,喘息着,平复激荡奔涌的血液。身下的墨麒仍旧躁动不安,似乎远远不曾尽兴,她索性翻身下马,放纵它恣意奔驰远去,只是,没有去多久,它又折了回来,又是兴奋又是亲昵地,挨在她身边,不再跑远。 几步开外,原本还兴致盎然的小包,这时懒洋洋地四处闲逛,对林中不时被人马骚动惊起逃窜的动物无动于衷,反倒常常一口一口啃着擦过身体的草叶,打着呵欠,晃着脑袋,惬意无比。 头顶上的阳光被突如其来的阴影遮蔽,叶其安抬头,看到一身猎装的皇帝高居马背,俯视着她。熟悉的一幕,顷刻间勾起了并不久远的回忆…… “……便是这眼神,”他的声音,飘渺而沧桑,“好似装进了满满天地……” 叶其安回神,微微低头:“皇上。” 皇帝翻身下马。那匹同样绝伦的白色骏马,与墨麒轻声打着招呼,蹄下轻点,一黑一白的两道影子便如离弦之箭般远去,阵阵欢快嘶鸣不断。 禁卫森严的皇家猎场,里三层外三层地防护,皇帝的贴身侍卫们,却不敢因此有丝毫的松懈,前后护卫着慢步前行的皇帝。 远处,两匹骏马畅快地奔驰着,追逐着,自由自在。 皇帝遥望着天际,幽然叹息。 叶其安微侧头,看他神色萧索、目光渺然,心口才费力卸去的大石便又重重压了回来。 “还有一月……”皇帝突然淡淡开口。 “……皇上?”叶其安收回了视线,控制着声音里的波动。 “……我已明诏天下勤王,又遣了庆城郡主前往燕军帐中议和。”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与王叔这一役,虽然早已知晓结局,但年长日久,与王叔交手,不免激起真正好胜之心,不过我虽用尽全力,只可惜,用兵一道,王叔胜我百倍,我到底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此次议和,不过是做给朝堂之上百官看,王叔与我,皆心知肚明,至多一月,干清宫便将易主……一月,还须再等一月……其安,我从未与旁人说过,我,实在已经累了……”微风拂过,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下来,他鬓边发丝舞动,脸色在明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只是,即便他唇边带着浅笑,即便他语气寻常,那眉宇间的暗淡,那样浓浓的苦涩,却是怎样也驱散不开。 “朕……累了。”他又一次重复着这个字眼,眼望着远方,因为身边并无旁人,而渐渐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双手无助地垂落体侧,全然没有了伫立朝堂之上时的威仪不可侵犯。 叶其安怔怔望着他的侧影,因为他的哀伤,而哀伤起来,哀伤到突然间觉得,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竟然是冰冷的。 皇帝回过头来,看到她的神情,眼底恍过什么,继而微笑:“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你不必介怀。许多事,我已想通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何况,如今势如骑虎,无论如何,也不可更改了。”他抬手,轻轻拭在她脸上,才令她惊觉自己竟在流泪。“其安,待王叔入京登基,你与韦谏,便去罢,寻一处桃源美境,从此相依相守,莫要再分开。”他倾身,将她拥入臂中,抱着她,不带一丝情欲,却更像是离别的仪式。“……最后一次,”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让我抱抱你……” 叶其安没有动,静静靠在他肩头,被他身后明媚的景致刺痛双眼,而微微侧头,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若我不是我,那有多好?”他轻轻说,然后,毫无预警地,整个身体下滑,落在了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的叶其安脚边。 …… …… “皇上怎样?”叶其安揪住封青,脑海中仍旧是皇帝靠在自己臂中的惨白的脸,“他到底是什么病?” 封青挑眉看她一眼。 叶其安一怔,揪住他的手失了力气,慢慢垂落。 “如果是病痛,”她的目光移向皇帝所在的暖阁,“你一直在他身边,又怎会任由他变成这副模样……不是病……那是什么……” “是毒。”封青轻道。 叶其安全身一震:“毒!谁对他下毒?” 封青一叹,抬手在她肩头拍拍:“你不妨自己问他罢。”折身走开。 叶其安愣愣站着,脚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直到韦谏拉住她的手,将她送到暖阁门边。 “我在外头等你。”韦谏轻道,回头走去与封青站在一起。 呆了半天,叶其安终于踏进暖阁内,一步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榻上皇帝。 毒么? 是谁,敢于行此大逆不道,毒害皇帝? 看着皇帝闭着眼的没有血色的脸,一个答案一直往脑子里头钻,叶其安越来越恐慌,恐慌到,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 “李公公,”她用残存的力量,克制了声音里的颤抖,“你先出去罢。” 一旁伺候的李鸿稍微迟疑后,点头退出。 “公公,”在他出门之前,叶其安又开口,“皇后和诸位娘娘若是来探望,便说皇上谁也不见。” “是。”这次,李鸿没有迟疑,答应着,身影消失在门外。 叶其安脱力似的跌坐榻边,静静看着皇帝,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搁在被外的手,将那骨节分明、微凉的手握在了双手掌心—— “……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了?”皇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静静的室内,隐隐回响。 叶其安抬头,看着睁开双眼望着她的皇帝,那幽深的眼底,藏着几许悲哀,几许漠然。 “……皇上说我知道了什么?”她开口,声音里带了冷淡。 “我……”皇帝挪开视线,望着上方,扯动唇角笑了一笑,“我原不想这时便被人发觉——许是心不在焉,药量大了些。” 叶其安闭闭眼:“……皇上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皇帝又是一笑,眼睛却湿润了:“其安,我,是个伪君子,是懦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叔大军来到身前,然后将这天下拱手让出,到得那时,我该如何自处?何况——我,已累极了……” “所以就给自己下毒,以求解脱?”叶其安看着他,“却不管众人如何,不管我如何?若是你真的死了——”喉间一滞,她再闭闭眼,“我,那我又该如何自处?” “其安……”皇帝叹息着,一滴泪自眼角滑入鬓间。 叶其安猛然起身,走开几步,面对着前方灯烛,怔仲不语。 “朕若是一直活着,”皇帝还在幽幽说着,改了自称,“王叔入京之后,也会为杀与不杀为难,与其那样,不如朕替这天下做个了断——江山社稷,天子,只能有一人。上天选了燕王,便不能再留着另一个。其安,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你不曾在史册中读到过?即便燕王念惜叔侄之情,朝中百官、封疆吏员,社稷安危,也断不会允许……” “离开吧。”叶其安突然打断,三个字出口之后,灵台一片清明,“离开吧。”她再一次重复,转身看进皇帝诧异的眼底。 “你……”皇帝想要笑,却岔气,抚胸低咳不已。 叶其安回到榻边坐下,伸手扶住了他。 咳喘渐歇,他抬头看她。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淡淡道,“之所以选了毒性较慢的……” “不用再管!”叶其安握紧他的手,“其他的事,交给我吧,你不要再管!”她低头,将额头放在他手上,感觉他皮肤上微凉的触感,“你已做了该做的,其他的事,便交给我吧!你不用再一个人坚持……”她喃喃地,挪动头,在他手背上烙下轻吻,“你为我做了许多事,我能为你做的,或许只是这个了。” 皇帝僵直了身体,想要抽回手,最后却放弃,闭目长叹一声。 “即便答应你,我,又能去哪里?” 第九十七章君远行 “我要送他离开这里。”叶其安抱着小包,坐在榻上,目光直视前方地面,“他的话提醒了我,他的确不能留等燕王入京。一个王朝,不能有两个皇帝,燕王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件事,所以我不想冒险,我要送他离开,不能让他这样毫无声息地死去。回家去时,我认真查过,史书上说,燕王入宫之时,宫中火起,皇帝不知所踪,我在想,这也许,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害他几乎失去一切,现在,至少,我要保住他的命,还有,也许未来几十年的平静生活。这件事,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做,只是,我需要帮助,我一个人做不到。” “小叶,此事干系太大,”封青负手看她,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可想过,若有行差踏错,绝非一人性命相抵便能纠转,你这府中上下,或许牵连更广,你可想过?你说过,至燕王入京还有一月,这一月里,宫中无主,如何能瞒得住?” 叶其安动也不动,只是抚在小包颈中的手紧握成拳,眼底涌上浓浓凄凉神色。 “小叶……” “封兄。”窗前韦谏回过身来,开口打断,一双眼平静地看着叶其安,“你如何打算?” 封青闻言皱眉,继而一叹,退开了。 叶其安慢慢抬头,迎向韦谏目光,许久,低头动手解下小包颈中史努比,取过短刀,将史努比的肚子剖开,从软棉中找出一颗蜡丸,捏在指间。 “我已经想好他的去处,”她轻轻道,“只是如何去做,却没法设想的周全,所以——” “那是——?”封青看着她指间蜡丸。 “那个海盗首领,”叶其安看着蜡丸,面色柔和,“那个叫宛玉的女人,她的海岛——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能用得上,所以,给了小包——以后,连我,也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抬头,看着韦谏和封青,“帮我。” “好。”韦谏应承,伸手将蜡丸接过,“许我几日谋划,一旦诸事齐备,便送他离京。” 叶其安松弛了紧张的肩背,闭闭眼:“好。” …… …… “娘娘。”叶其安垂首,给站在面前的贵妇行礼。 “郡主。”平淡疏离的声音。四年之久,皇后却一如往昔的精致无匹,愈发尊贵典雅,只是见到叶其安,却一改那时的隐约恨意,换上些许恐惧,避让离去的意图昭然若揭。 叶其安保持着恭谨的姿势,等到皇后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才站直了身体。她曾在她眼前那样突兀地消失,似乎已从一个极有威胁的对手,变成了不该存在的阴影——或许已被妖魔化了吧。 “殿下。”李鸿躬身侍立一旁。 叶其安甩甩头,转身:“都好了?” “好了。” “恩,好。”叶其安抬步,又停住,“公公,若是现在反悔,我会当你全不知情,且尽我所能,保你后半生平安。” 李鸿更加弯了腰:“奴才的命早已是皇上的。” 叶其安不语看他,直到他起身坦然直视,良久,她点头:“好。”转身入了暖阁。 暖阁内榻上,皇帝已被换上寻常衣袍,黑色的,衬得他容颜胜雪,安逸的睡容,没了痛苦纠缠。叶其安站在榻边,静静看着他,不觉时间流逝。 “封青,”她看了许久,终是轻语,“让他醒来,我要与他道别。” 封青望她一眼,走上前来,在皇帝唇间滴了一滴什么,又在他身上轻拂两下。他退开的同时,皇帝缓缓睁眼,环视阁内情形后,紧紧看着叶其安的眼底显出几分怒意,却无法开口说话。 叶其安握住他没有反应的手:“皇上怪我也罢,恼我也罢,这件事,不会更改。”她将他的手握紧,放在心口,“允炆,”她第一次唤他名字,竟是那样自然,“我不能伴你终生,却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放弃生命。许久以前,我便已经将你当做自己亲人。你本是天之骄子,若是没有我,也许不会有今日——我知道,你要说,此事如何能怪到我的头上,可是,可是,即便如此,我又怎么能让你去死?你若是死了,我又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你曾说,要替燕王,替天下做个了断,这个了断,还是由我来做吧,我开的头,我来结束。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所以,离开这里之后,你要好好活下去,不为我,不为别人,不为天下,只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皇帝目中的怒意渐渐消散,眼底一抹悲凉,一抹柔情,千丝万缕,缠眷不休。 叶其安抬手,指尖在他眉眼滑过:“没有了天下压在肩头,你会活得快乐许多的。只是,我没办法让你妻儿与你同行,不要怪我。我本就是个普通人,许多事,已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幸好我总是遇见你们这样出色的人,才不至于束手无策。”她微微倾身,在他额间落下轻吻,“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莫要让我一生不得安宁。”她站起身,仿佛不曾看见他眼中央求,侧头轻拉封青衣袖。封青上前,片刻之后,榻上人合起双目,重又陷入沉睡。 “封青,”叶其安这才将视线移到那沉睡的人身上,“好好照顾他。” “放心,”封青拍拍她肩头,“我既答应你,自然尽心,他定能平安出海,却是你,留在京城,可要当心。” 叶其安浅浅一笑,点头:“我知道。” 角落地面下传来声响,不一会儿,地面石砖松动抬起,次郎跃出来:“好了。” “恩。”叶其安长出一口气,回身环视室内精挑细选的忠诚护卫们,下一刻,一揽衣袍,行下大礼,“眼看燕军便要入城,危机当头,叶其安今日,便将皇上交给诸位,千万要保他平安。” 众人不敢受礼,纷纷跪下。 “殿下,”李鸿道,“殿下为保全我皇血脉不惜行此大险,当是我等拜谢殿下大恩。” “不必多说,”封青看看时辰,“走罢。” 护卫们将皇帝抬起,沿着次郎挖出的地道离开。封青走在最后,临去时,回头看叶其安。 “保重。” “知道。”叶其安重重点头,看着地砖在人影消失之后慢慢合闭,李鸿将掀开的毯子重新盖好,屋内再无一丝异常的痕迹。一阵疲软,她跌坐在榻上,褥被中,还残留皇帝的体温,但也随着时间,在她指缝中渐渐消逝。 从今以后,怕是不能再相见了吧…… 呆坐了许久,她低头,暗暗吐出胸口闷气,平复了心虚,抬起视线,看见一旁守候的李鸿神色惘然,也是凝重难解。 “公公,”她站起身来,“今后一月之间,皇后和娘娘们那里,就要靠你周旋了。” 李鸿回神,躬身:“奴才知道。” “此刻——”叶其安看看阁门,“皇上的替身也应该准备好了,只希望尽快些,若是皇后返回时——” 话音未落,门口白影晃动,小包几步跃进,扑到叶其安怀里,令她踉跄退后了几步。不等她站稳,一个人在赵哲、孙善拥簇下,施然走了进来,停在几步之外,朝她微笑。 叶其安回看来人,有些恍惚。 金丝蟒袍,面若冠玉,一双眼深沉如古潭,乌发上金冠生辉,身材俊挺,威仪天成…… “皇……”李鸿下意识就要行礼,突然止住,瞠目结舌。 若这个是皇帝,那刚才送入地道的,又是谁? ——好精妙的易容术。 叶其安放开小包,走近来人身前,仔细端详许久,叹息着,笑开来。 “一月时间,一定瞒得过去。公公你说呢?” 李鸿点头称是,抬手抹了抹额头虚汗。 叶其安又是一笑,侧头看着赵哲、孙善:“韦谏呢?没有和你们一起吗?”不等两人有所回应,她却已吃惊抬头,再次看着眼前皇帝的替身,看进他眼底深处,半响,伸手握住他的手,“原来是你。”鼻间熟悉的清新味道还不曾被皇袍上的馨香掩盖,那清新的味道,是韦谏的。 “是我。”韦谏的声音,“我与皇上身材相仿,且熟悉他神态动作,我做自然合适。” “可是,你——” “放心。”韦谏说着,刻意变了嗓音,听上去仿若重病伤了嗓子,的确再难分辨得出,“不过一月时间,应当无碍。何况如今情势,人人自危,怎么还有心管这皇帝真假?” 叶其安眼神一黯,终于点点头:“幸好有你们,否则,靠我一人,不知道该如何。”抬头看着面前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面容,“……希望他一路平安。” “放心罢,”韦谏用皇帝的脸微笑,“以无生门一门之力,借着乱世,将他送走,并非难如登天,何况封青、次郎陪伴,胜算更大。却是你那郡主府,府中女眷幼儿,届时大军入城,混乱之中,恐生事端,千万细心周详安置才好。” “嗯。”叶其安点头,复又叹气,“……现在,就只需等着燕王入城了……” 第九十八章六月戊午 燕王拒绝了庆城郡主带去的割地求和旨意,六月初三,燕军自瓜洲渡江,镇江守将降城,朱棣率军直趋金陵。 …… …… “妖佞!……巧言媚主!……” 奉天殿前,须发银白的老臣狰狞了面容,抛开了礼法尊卑,一直一直地扑上前,那样的仇恨,好似要将眼前人抓住撕成碎片,一口一口吃下肚去也不能解脱。 隔着微有怒意来回走动的小包和早已剑拔弩张的侍卫们,叶其安望着被牢牢抓住却还奋力试图挣脱的老臣,心中阵阵悲凉。围观的几位大臣,虽不似那老臣一般张扬,但目中的鄙夷怨恨,离了老远仍旧朝她侵袭过来。 如今,城破在即,她也成了众人眼中的红祸,尤其,众人内心的恐惧无法找寻排遣的出口时。 明明知道,迟早一天,这样的场景定会出现,可当真发生时,才晓得,无论怎样准备,都是不够,正如这一刻,面对老臣尖刻的指责、杀人不见血的犀利语言,她却只能一退再退,反驳的话一句也不能出口。 此时朝散不久,奉天殿前仍有许多官员未曾离去,见朝中颇有威望的老臣将路过的安阳郡主截在道中,且节节进逼,不由各怀心思驻足观看。有大臣忍不住上前劝阻,其中有宁常和几个与他交好的人,试图将老臣劝开,可惜,劝阻的话没说几句,反被老臣不讲情面地骂了回去,于是纷纷脸色难看地甩手不理,任由老臣喧闹惹得众人瞩目。闻声赶到的巡卫们,也因为在场人员的位高权重,不敢擅动,围在四周警戒。 原本肃穆威严的殿前空地中,渐渐如同闹市,在压抑阴沉的天空下,凸显出诡异的一面。 叶其安突然有了几分怒气,冷冷看着那老臣,一字字道:“方大人,安阳敬您是一代名儒……”话说一半,却泄了气,因为对方狂怒背后眼看着信仰趋临崩溃的剧痛,因为这人将来拒绝接受燕王登基而遭遇的“诛十族”,那么此刻,被他骂上一骂,其实本就算不了什么,何况,他的指责,本也并非全无来源,这么想着,她看向对方的眼光,刹时间没有了对抗的意图。 “……不必拦阻,”她转而对着赵哲说,“放开方大人罢。” 赵哲随即下令,侍卫们依令退开,只是将方大人与叶其安隔开。方大人年迈羸弱,挣了这些时候,显得有些体力不支,抚胸连连喘息,脸上怒意不减,仍不忘指着叶其安,骂声不断。叶其安只是低头不语。赵哲等人虽然面有怒意,却不敢违令。 骂着骂着,方大人情绪越发激昂,口中一通圣人、古道,从仪态骂到衣着,从修养训至节操,长篇大论,全无重复,终于又上前,挥掌朝着叶其安打来,不等侍卫们动手,早已不耐烦的小包低啸一声,疾风般跃上,阻在路中央,呲牙示威。方大人措不及防,惊叫一声往后退,失衡坐倒在地,随即又是一声痛呼,脸上顷刻灰败惨淡,似乎跌倒时伤到了腰骨。 这白虎在宫中年长日久,众人早已见惯,此刻看这通晓人性的白虎发威,才好似乍然记起它原来是只人力不可及的猛兽,于是纷纷惊叫退后老远以求自保,而看向叶其安的眼光反倒更加鄙夷。 叶其安只做不知,唤着小包。小包鼻中喷气,极不耐烦地冷冷扫视众人一眼,才迈步慢悠悠踱回她身后。她欲上前搀扶方大人,却被方大人唾了一口。孙善、赵哲顿时变了脸色几欲发作,被她眼色制止。 正好这时,李鸿总算匆匆赶到,看了看周围情形,脸色不好地唤过两个小太监将方大人扶了起来。 “皇上命奴才来瞧瞧,究竟何事喧哗。”李鸿给叶其安和几位大员见过礼,这才开口,姿态虽卑微,语气却不善,“皇上说了,若奴才眼瞎瞧不明白,便亲自前来——方大人,郡主殿下量大,不予计较,可奉天殿前,大人们这般胡闹,不是要做奴才的们往死路上奔么……” 李鸿身份虽是尴尬,但地位不容小觑,朝中大臣多少忌惮,见他出面,又将皇上抬出,何况以地位尊卑,方大人的确是逾越了,众官员久经官场,知道分寸,闻言顺水推舟,纷纷散去。方大人虽是一脸痛色、愤恨不平,却没了力气再嘶闹无休,身后几个门生忙上前将他从小太监手中接去,赔礼告退。 “郡主,”等到叶其安与宁常等人告了别之后,李鸿才上前,“皇上在干清宫。” “好,公公近来辛苦了。”叶其安点头,压低了声音,“苏州的田产已经安置好了。” 李鸿闻言,露出几分喜色:“奴才谢过殿下。” 两人低声说着话,叶其安也不乘轿,步行前去干清宫。 “……方孝孺那老头,脾性刚直,年纪越大,越是倚老卖老,”李鸿渐渐将话题引回,明为责难,实为开脱,“殿下——” “公公不必多说,”叶其安淡淡笑着,“我并未记在心里。方大人才高绝顶,正直不阿,我可是对他敬佩得很呢,只可惜……” 到得干清宫,小包早已自顾自地溜达往殿中另一处。李鸿等人没有跟进,而是侍候殿外,在叶其安踏进殿门后,用背影,在殿门外做了一道遮幕,将殿内殿外,格成两个世界。 在眼睛适应了殿中光线之后,叶其安开始迈步,朝着殿内深处走去。 …… 幽深大殿里,朱红色的门框嵌着菱花格纹,六根巨大的梁柱上飞龙面目狰狞,厚重的帷幔腰束粗粗的金黄绳带,一尘不染的地面隐隐泛着金光,上方天花板形若伞盖,正中蟠卧巨龙,龙头下探,口衔宝珠,下方龙椅前案几之上炉中香烟袅袅,染得梁柱帷幔间影影幢幢。 一抹明黄,垂手静立在一根梁柱旁,背对着殿门,负光的脊背看上去有些暗淡模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看着殿中孤寂的身影,叶其安的脚步有些凝滞,方才被方孝孺那般责骂也没有阴郁渐渐陇上心头。 “韦——” 刚刚开口,眼中的身影却好似被谁猛然推了一把,晃动未息,又骤然转身,一闪之间,人已在她身前,展臂将她用力抱在怀中,深深埋着头,发上皇冠碰得她生疼。 她有些惊慌,许多时日来,不曾见过他这样,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封住双唇,辗转索求,久久不放,待到唇舌分离,喘息中,才看见他眼底几许慌乱几许忧伤。她不敢再问,只是静静偎在他怀中,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抚摸慰藉,许久,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在额际响起—— “叶其安,”他紧了紧双臂,“我方才见到你了。” 她奇怪,想要抬头看他,他却拥得更紧。 “见到你了,”他又说,心有余悸,“便在这殿中,便在你入殿之前。你一头短短黑发、身着你说的那T恤长裤,手中端了器皿,一脸惶惑……竟不认得我……不认得……” 呆怔片刻之后,叶其安吃惊地离开一些,这次他没有阻止,松开手臂任她拉开与自己的距离。 “你说……”她看着他,迟疑着,喃喃低语,“是我么……” 他回望她,用皇帝的脸微微一笑,却隐隐苦涩:“我只当又有变故,直到见你并不认得我,才想,或许并不是‘你’,幸而不是‘你’。只是,眼睁睁看你那般消失,我仍是几乎——” 在许久许久以前,那个夏日的午后,那个逗弄着萨摩耶狗的片刻,她曾在辉煌的殿堂之中,带着满心惶惑,遇见来自时空另一端的人。那人,曾经那样忧伤无奈地,说着,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 鲜明的影像重叠,叶其安望着眼前纤尘不染的金丝蟒袍、温润如玉的脸庞、浓黑如墨的眉、轻轻上扬的唇角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闭闭眼,叹息出声—— “原来是你……”她重又偎进他怀里,“原来那时我便遇见了你……” “我方才,吓得不轻,”韦谏的语气,终于放松,“看你眨眼间不见,虽然知道,不过——”他叹气,“莫要再来,否则——” 叶其安轻轻笑,泪光隐隐。难怪他会失了方寸,这之前,他从不曾用皇帝的模样,与她亲热如此。 “不会再走了……”她低喃,一遍一遍,直到他的唇角重又放开了绷紧的肌肉,直到他眼中余悸慢慢消退。 不远处传来声响,循声望去,小包不知何时,大咧咧跃上了龙椅,顾前不顾后,长尾将案上笔架扫落下来。 笑着看了一会儿,韦谏隐去笑意,用皇帝的脸,带着几许惆怅,望着那金碧辉煌的龙椅。 “世人多艳羡,却又有几人知晓,真正身处其中,是千般无奈,万般痛苦。”他清声道,“可惜,人人执迷太深。” 叶其安收回视线,停在他身上龙袍。那金龙盘绕、迫人心魂,好似要自那千缕万线中脱身而出。 “是啊……”她轻轻一叹。 他低头看她:“……可是出了何事?” 叶其安一愣,随即点点头,并不打算隐瞒:“是,刚才在奉天殿前遇见方大人……”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韦谏也是无语,只是用力握握她的手。她心里一酸,才知道,其实自己心底对方才那一番遭遇,还是极为在意的。 “……我没事。”她微笑抬头,“放心。” 他看她一眼,握住她手,慢慢往殿外走去。 殿外高台,视野开阔,远方天际,乌沉黑云渐渐逼近,风中夹杂了雨的气息,用力卷子台上众人衣袍,劈啪作响。 叶其安抬手,将被风卷起的一缕发丝揽在指间。 “至多十日,”韦谏压抑着声音说道,“燕王大军,便能登堂入室,取建文而代之。” 恍惚中,风里卷来的声音里,隐隐夹杂了金戈铁马。 第九十九章茧 六月十三,燕军行至京城西北金川门,守卫此地的谷王朱橞与大将军李景隆开门迎接,燕军长驱直入,自此,都城陷落。在百官拜迎的大道上,燕王朱棣,踏着有力而坚毅的步伐,一点一点,逼近沉寂恍若死去的皇宫。 …… …… 倚着小包,叶其安站在高高的洪武门楼之上,望着西北远方。身后,是不知第几个被侍卫们拖下去的,要与她这个奸佞拼命的忠直臣子。从初时的自责怜悯,到如今的无动于衷,叶其安甚至有些蔑视这些看似舍生取义,实则软弱不堪的儒生。平日间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大敌当前,却只会迁怒于人,不知转圜,只能是安于治世,却不能存于乱世,这样一触既碎的瓷器,存着也无用。倒不如,学那徐辉祖,领军坚守,死死拦阻燕军的进逼,或是学那李景隆,明哲保身,降了燕王…… 远处天幕之下,这个富贵繁华的城市,此刻,数处硝烟笼罩,有隐隐的,听不清,但忽视不去的喧闹在四面八方起落,那其中,不知有多少平凡百姓惊惶中的哭喊悲泣,不知有多少兵士在刀剑下的嘶吼呼叫……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或许该将压在心头的重石推开,或许该是学着松下一口气……毕竟,这一天,是开始,也是结局了…… “叶其安,”一双手将披风披在她肩头,“楼上风大。” 叶其安顺从裹紧披风,侧头看着回复了原来面貌、一身寻常衣袍的韦谏,心中一顿。他不用再伪装皇帝,意味着,不管是真是假,皇帝这个身份,已经变得无用,也意味着,从此刻起,建文帝朱允炆,便真正地,自这世上“消失”了。这么想着,浓浓的伤感便涌了上来,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人哀伤地说着,为何我,偏偏是我…… 好像绕口令般的低喃,却是万般的沉重,那样的无力无奈,叫人无法遣怀…… 如今,那人—— “或许已经出海了吧……”叶其安低低道,眯眼望着天际。 韦谏望着她,目光了然,上前一步,挡在风口处。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感觉到他的回握,心里安宁下来,倾身靠在了他肩头上,不再说话,偎着他,一齐静静注视远方,等待着,等待了许久的那一刻。 时间流逝,风中的喧嚣渐渐落定,城中局势已经明朗。 太阳从头顶开始西落,为巍峨皇宫拉出斑驳光影时,燕王的亲卫来到了洪武门前。 整齐的、一下一下落在人心头的脚步声中,兵器铠甲撞击的清脆鸣响中,还有,在那些各有深意的心跳和呼吸声里,燕王,那个说着,便做那个黩武嗜杀,好大喜功的朱棣,便做那个篡夺君位,大逆不道朱棣的燕王,众星捧月一般,在人们拥簇之下,缓缓登上城楼。铠甲上染的风尘、眉目间隐约的疲惫,紧抿着的唇角边分明的薄怒,都已经遮不住、掩不去,那浑然四溢、直直逼进到人心魂深处、压得人无法喘息的睥睨四海的帝王威仪。 他稳稳地,一步步地迈进,每出一步,都好似踏在了人的心口上,即便还有一分一丝的轻疑,也在这一步步踏去的距离中消失殆尽。 暗自叹息着,叶其安松开了揪着披风的手,朝着燕王款款拜落—— “王爷。” 片刻的沉默,燕王站定的身体朝前迈了一步,立在两米之外。 “叶其安。”燕王的声音,有力而威严,没有半分迟疑不决,目光如剑,迅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留在叶其安身上,“起来吧,本王有话要问。” 叶其安依言站直身体,眼角瞥见,燕王身边,除了谷王、李景隆之外,便是几个熟人面孔:管离、马和、费恒,还有那个叫做道衍的和尚。他们,都在她目光移动之间,端肃回礼。 四年时间,物是人非,但至少,大家还能在重逢时,笑容以对。 说有话问,燕王却沉默着,走到城楼边缘,微微低了头,俯视着楼下,良久不动。顺着他的目光,叶其安望着尘嚣初定的京城,心里,竟是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之前的那几分哀伤,都已经化开无影。 夕阳西下,霞光中,这城市,美得惊人,看不见曾经的伤害和纷乱,只像是,每一个宁静的清晨醒来,看到的,那个稳重而磨砺出风华绝代的家园。 恍惚中,仿佛听见燕王幽然一叹。 不知为何,叶其安就这样听懂了燕王这一叹,仰头看去,燕王身影映在霞辉中,那样的沉稳,那样的,如山一般伟岸。那稍微带着疲意的肩头,仍旧令人心安,令人觉得,即便就这样将生命交予,也不会有一丝半点的犹豫。 眼角余光中,燕王的从人们,用那样谦谨、尊崇的,还有几分自豪的目光,含蓄地,追寻着主公的身影,即便是阵前倒戈投降的谷王、李景隆诸人,神色间那点羞愧之外,望着燕王的眼,也是几分释然笃定。 ——这样的人,的确是值得追随的吧。 也许,将天下交付在他的手中,是应该的吧…… 叶其安怵然惊醒,心中顿时纷乱如涛涌。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潜意识里,仍旧想要找一个替自己开脱的借口么? 有突兀的存在感,转动视线,却瞧见道衍和尚,明镜一般的目光,看着她,透着了悟和安抚,她慌乱转回了头,仿佛这样,便能将心底的软弱隐藏无踪。 楼下突然喧哗,片刻之后停顿,训练有素的将官上得城楼,在燕王面前跪礼禀告,说燕王妻弟,魏国公徐辉祖,守在本家祠堂,不肯归降。 燕王闻言,眉宇间神色更添凝重,沉吟片刻,命谷王前往徐氏祠堂,要徐辉祖屈服。谷王虽有难色,但不敢拒绝,领命而去。此后,陆续有各处将领前来,禀告安置情况,过不了多久,燕军各路已经围聚在宫城四周,于是,燕王的目光调转了方向,投往洪武门之后的巍峨皇宫。 暮色渐起,两拨人登上了门楼。一拨是前往徐氏祠堂的谷王等人,带来消息,说徐辉祖怎样也不肯书写降书,却只是写了我父开国功臣,子孙免死的语句。燕王闻听奏报,许久不语,最终挥手,罢了此事。 另一拨人,来自宫中,恭敬簇拥着几位宫装女子和一个男童。燕王见到来人,敛了目中逼人凛然,行大礼参拜:“臣棣,参见皇后陛下。” 往日间风华绝艳的皇后,此刻惊魂不定,面色惨白,见到燕王,目中神色愈加凄凉绝望,也不回礼,只是愣愣站在那里。 燕王起身,目光落在那二岁男童身上,也是万分悲凉,伸手将男童自宫女手中抱过。皇后见到此景,登时几乎崩溃,又是悲苦又是决绝地望着燕王怀中男童,仿佛这便是生死离别。燕王看见她神色,目中才泛起的温情迅速消散,拧了眉,将男童递了回去,侧身吩咐道:“送皇后娘娘和二皇子前去安息,无我命令,不得打扰。” 人们复又领命,簇拥着皇后等人往城楼下而去。临去时,皇后的目光在叶其安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整个人便由呆滞变得有了生气,眼底怨恨至极,叫人心寒。 叶其安垂了目光,假装不见。自从将建文送离京城,她更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妻儿,便只能冷漠以对,也知如此一来,对方怨恨愈深,只是实在理会不了这么多。 待得皇后一行离开,燕王收回目光,森冷无情重回眼底,转向叶其安,口中却说: “你等先行退下。” 随他上楼的诸人依令退开,只留下管离、马和等人守在数米之外。 一瞬间空旷了许多,但仍旧固若金汤的城门楼上,燕王迈步,一点点逼近,于是,无形的压力便这样当头朝着叶其安笼罩下来。 片刻,稳住身形,燕王便是冷冷一句,斩钉截铁:“他去了何处?” 叶其安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躲开燕王如剑视线,低低道:“王爷何必再问?” 怒火泄闸般涌动,燕王面色如霜,逼近一步,恍若不见韦谏的防范,怒视着退缩的叶其安:“你等疑我!?” 叶其安一震,抬头看去,看见燕王眼中怒火之下的剧痛,怯懦霎时换做了酸涩,哀恸站在原地,不能言语。 “王爷,”韦谏将她护在身后,迎向燕王,“当日既然信了叶其安六百年后言论,今日便不该兴师问罪。” “哼!”燕王气势不减,“倒是本王枉做小人么?” “草民不敢。”韦谏低头。 燕王又是一哼,转身望向城楼之下,怒意仍盛,却不再呵斥。 这时,叶其安仿佛才有了力气,一手揪住韦谏衣袖,抬眼看向燕王,愣怔着,慢慢开口:“……王爷此后便不再是王爷了,许多事,也许明知不能为而为;许多人,也许明知不能杀而杀。到了那时,恐怕王爷如今想要保全的人,再也不能保全,既如此,不如不知。若真要说我在防备什么,那我防的,并非王爷,是帝王的身份,是这整个天下。” 燕王望着远方,恍若未闻。 叶其安却也并未期待回应,仍压抑了声音,似诉说似自语:“他……原本便没有了力气等到今日,我只想令他安度余生——王爷岂非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去了头上光环,做个乡野村夫,或许更加快活,他若能这样,难道不好么?” 燕王身影凝伫,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远方的目光,渐渐迷离,最终缓缓合闭。那一瞬间,仿佛有万钧重担突如其来压在他肩头,一直挺直的腰背也好似绷得过紧的弦,再加诸一丝半点的力气,便要生生折断。 叶其安呆呆看着燕王负于身后、因为用力相握而筋骨毕露的双手,胸中憋闷得,几乎要崩裂开来。 许久之后,燕王重又睁眼,伴着隐约一声长叹,语中再无波动:“那孩子已然七岁,留不得了。” 叶其安大惊抬头,却见燕王满目悲恸,与平静语气天壤之别,不由得心中混乱不休,想要转身奔走,双腿却如同钉在地上,一步不能挪动。 竟会如此?竟会如此! 燕王口中七岁的孩子,若不是太子文奎,又会是谁?难怪皇后身边只剩下次子文圭,难怪皇后如同魂魄不全…… “此时此刻,”燕王慢慢回身,“我可还是你所知的那个朱棣?” 叶其安浑身一凝,继而四肢发冷,几乎站立不住,连连深吸数次,勉力维持站姿,抬眼望向一脸漠然的燕王:“……我不知道。” 燕王静静看她,忽而侧身,口中淡淡道:“既已不能留,又何必犹豫不决。你已在宫中各处备齐柴木?” 叶其安闭闭眼,轻道:“是。” “那便动手罢。”燕王负手于身后,“余下之事,本王自去理会。” 叶其安闻听此话,垂头不能言语,身旁韦谏自袖中拿出一只木哨,弹指击向天空,清亮哨音之后,远处宫墙之内某处,有羽箭带火,毫无预警袭向富丽堂皇的宫殿。 燕王随属见到此景,皆是满目满面沉痛。 暮色渐浓,遮去了城楼上众人各异的神色,却又在不久之后,退让于渐渐明亮逼眼的熊熊火光。空气中,弥漫着尘烟,伴着浓烈悲哀的气息一阵阵向人袭来,天际之下,火舌无情,蚕食着无数心血和财物累积而成的建筑群落…… ……宫中火起,帝不知所踪…… 叶其安愣愣看着渐渐淹没在火海之中的巍峨皇宫,一阵惶惑,一阵痛心,却也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燕王说,既已不能留,何必犹豫不决? 是,何必犹豫不决? 既然没有勇气去改变,便不必再患得患失。 许是被烟火刺激,一直安静趴在一旁的小包不耐烦地站起身来,迎着宫城方向,仰头吼叫。声声虎啸中,终于有人感怀伤痛而难抑低泣,更显凄苦悲凉。 无人过问是谁在哭泣,也无人试图劝解,那样浓重哀伤的气息,在城楼上回转,无奈至极。 没来由的,叶其安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之上,久久不动,仿佛那一双本来寻常的手,现在突然长出了什么古怪的东西,又好似乍然间残缺了某个部分,令她几乎认不出来。 “叶其安。”韦谏轻唤,修长的指覆在她的手上。她抬起头,望进他眼眸深处。映着火光,他的眼,璀璨如星,却又深沉如夜,恍若渊海。覆在她手上的手,温和干燥,轻柔而不失力度。 最后的一抹迟疑惶惑,也在这一覆之下消散。 回报以淡淡一笑,叶其安微微摇了头:“我没事了。”侧头看向皇宫。大火起势汹涌,却也在转瞬之间消减了势头,慢慢平息。 结束了…… 她看得呆住。 一路走到今日,终于到了终点…… 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没有了底,回头看看凛然自威的燕王,自此,这位明朝一代帝王,便将开始他新的征程,然而,此刻的四王爷,微眯着的眼中,竟也是哀色难掩,她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城楼上,早有人点起灯火,虽然时间过了许久,却无人觉晓饥饿疲惫。火势渐弱,人们激荡的心神慢慢平静,只是仍旧不愿将目光调离火光点点的宫殿。 一队兵士上得楼来,向燕王回禀宫中情形。燕王一边听,一边授意马和将一些军官召集到了身边,开起了会,且并未刻意避开叶其安等人。 叶其安却不敢去听,走开了几步,还未站稳,眼却瞥见随同那些军官一同上城楼的,竟然还有两人,一人是燕王长女雪儿,另一人竟是建文的亲妹,南平公主。雪儿几乎在看见她的同时,便几步走到了她身边,而南平公主,冷漠了脸,在雪儿加快脚步时,便停在了原地,只是视线,并不引人瞩目地,不时移向站在小包身边,神色淡然的韦谏,那目光里,即便是不经意间,也能看见难掩的柔情和怨慲。 即便旁人,也能明白,这样的眼神,意味着,公主对韦谏用情至深。 叶其安一面同雪儿说着话,一面不着痕迹看看韦谏,不及防恰恰撞进韦谏投来的浅笑中,顿时因为那颠倒众生的笑意而心脏乱跳,脸上发烧地忘记了自己探究的意图,却不知,这一幕,望在南平公主眼中,却愈发掀起她眼底的怨恨。 “……姐姐?”雪儿的声音好似天边飞来。 叶其安总算惊醒,转眼便看见雪儿一脸的不满,连忙说:“我听着呢。” 雪儿一双大眼中全是埋怨,不过几句话哄过,便也展颜,俨然是四年前率性可爱的女孩。燕王的会议仍在继续,雪儿大眼偷偷往父亲那边扫了扫,压低了声音:“他……可好?” 自一见面,叶其安便等着她问这一句,真正听见,心里仍是不由感慨,封青那里,终究还是不能回报这位美丽率真的郡主娘娘的一片深情。 “很好。”她忍不住握了握雪儿的手,两个字出口,反而不知该如何劝慰,幸而雪儿也不曾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浓浓的惆怅,自清浅的呼吸中散发出来。她心底生起怜意,又不知如何开解,几次尝试,最终放弃,有些无奈地侧头,将目光移向一旁的韦谏,想着能从他那里得些启发。 仿佛得了感应,韦谏抬眼朝她看来,而就在这一眼之下,他的眼底突生波澜,脸色骤变地呼了一声,喘息之间,整个人已向着这边跃起袭来。 叶其安有些愣怔,还不曾明白韦谏为何一副惊吓至极的模样,腰上却是微微刺痛,木木低头,只看见雪儿莹白胜雪的手刚刚自她腰间离去,灯火中,恍惚指间有银芒闪过。 “……雪儿?”她愣愣道,人却软软往地上落去,被韦谏赶至接在臂中。她抬头,只看见韦谏铁青了脸,一双眼凌厉如刀般盯着雪儿,森然道:“你好大的胆子。”顺着他的视线,她又侧头看去,才发现,雪儿不知何时已被燕王带来的人护在中间,一手捂着胸口,唇角有血色刺目。 “你做什么!”燕王在吼,对着自己的女儿,然而保护的坚决却没有松动。 叶其安晃晃脑袋,觉得好像灌了铅的头有些些清醒,手揪住韦谏襟口,说:“别,不能打。” 韦谏看她一眼,冷哼一声,抱起她迈步离开,却说:“你若无事,她自然无事……”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晃了晃,继而直直朝着地面栽下去,落地之前,他硬是生生将叶其安转了位置,不曾让她撞伤。 叶其安坐在地上,捂着有些痛的腰,神智却全然清明,看着韦谏痛苦闭着眼,受着极度折磨般呻吟出声。 如果要让韦谏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呻吟,该是多大的痛苦? 叶其安呆呆坐着,只觉得一丝半点力气也没有,却又在他下一声呻吟前,扑了过去,想要扶起他察看,不料她的靠近,却令他呻吟更甚。她惶惑缩手,嘴唇抖个不停,心脏也在他一声声呻吟下碎裂。小包凑过来,靠在她身后,给她力量。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抬起了头,看着被人护着的雪儿,“你为什么这么做……” 是,她明白了,雪儿在她身上下毒,毒的对象却是韦谏。 雪儿似乎吓得不轻,脸色在灯火下难看至极:“他……武功太高,我……” 武功太高,所以直接下毒的话,不会成功,然而若是关系到她,他便会乱了心神……叶其安竟然一笑。 雪儿却已经哭泣起来,边哭边说,“我只能这样……纵然师哥娶了别人,我仍是忘不了……若是能与师哥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燕王在女儿一声声哭泣中暴怒,扬手朝着女儿挥去一掌:“孽障!将毒解了!” 雪儿捂了脸,恐惧地躲避着,连连说:“父王,我……我……” “雪儿,”叶其安突然冷静下来,尽量柔和了声音,“你先将毒解了,我明白你的心思,封青的事,咱们好好再说。” “姐姐,”雪儿哭着,“我不想害你们,我只是,我只是……” “雪儿,我明白,”叶其安始终不肯将视线自韦谏身上调开,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愈发惶急,却仍是只能慢慢劝慰,“你的感受,我最明白,但是你这样做,封青只会恨你,你想要封青恨你吗?” 雪儿一惊,连连摇头。 “快来将毒解了,我和韦谏一定帮你。”叶其安尽量放柔了语气。 雪儿听着,眼神似有松动,就在这时,原本一直站在远处的南平公主不知何时走到了韦谏身边,弯腰扶住他。韦谏想要挣脱,却连这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南平嘴角扬起了柔美至极的笑容,恬静淡定地喃喃道:“原来只有这般,我才能抱着你了……”她仿佛不曾看见周围各异的目光,将韦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底流光溢彩,这一刻,即便是叶其安,也震惊在她的美丽之中。 “雪儿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事,这时可不能反悔。”南平轻声说着,抬头看叶其安,“郡主,他眼里心里,便只看着你一人,这四年,他始终不曾对我展颜欢笑,无论我如何做,始终不能——皇帝哥哥对你那般深情,你为何还不知足?为何不肯将他让给我?”她顿了顿,又低头看着韦谏,眼底复又深情如海,“我对你也是一般情深,你为何不肯看看……皇帝哥哥走了,家也毁了,我什么都没了……你陪着我,你陪着我吧……” 韦谏突然挣了挣,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终于挣脱她本就无力的手臂,往另一边栽倒。叶其安伸手,扶住他,他立刻蹙眉呻吟,痛苦难当。叶其安连忙松手,却被他反手抓住再不肯放。 “你若不放开她,便会生生痛死!”南平恨恨嘶吼。 韦谏充耳不闻,将头埋进叶其安怀里,再不看谁。 短暂沉默后,南平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不可遏止,直到岔了呼吸,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咳喘平定,她抬头扫视周围,神色有些竭斯底里,眼底多了几分癫狂,突然起身直直朝着叶其安扑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 几声短促惊呼中,有人上前保护叶其安,有人上前阻止南平,而众人都没有料到,原本看着刺向叶其安的短剑,突然间转了方向,深深插入了韦谏胸腹。几乎同时,小包的利齿也深深嵌入南平腿中,仰头之际,南平的身体轻飘飘飞开。 变故之下,人们多是愣怔,就这么一转眼间,南平突然挣扎起身,好似不曾感觉腿上伤痛,转身奔向城楼边缘,纵身跃下。燕王随属惊呼着奔过去,不多时颓然反转。 旁人这一番忙乱,叶其安都恍若不知,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怀里浴血的韦谏。这时的他,总算不再呻吟,眉头也没有紧紧蹙在一起,也不再用力抓住她的手臂,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很平静,很宁和…… 昨天他还在与她说,燕王入京之后,他们俩便悄悄离开,从此远离是非,好好去写那本留传六百年的“遗书”。 难怪楚维季不曾让她阅读那部书的后半部,原来故事的结局会是这个样子。 他的身体仍旧温热,就仿佛那些个清晨,在她肩头沉睡的模样,若不是那鲜血,若不是一旁雪儿凄厉的哀哭,此刻,便如同每一个他依偎着她沉睡的清晨…… 叶其安心里头平静至极,居然连一丝丝伤痛的感觉都没有。韦谏的从人们完成了任务,此刻赶回他身边,将他的身体从她怀里带走的时候,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任由怀里最后的一点温暖在夜风中消散。 抱着小包,用裙摆擦去它嘴角染上的血迹,她仰起头,望着夜空。 今天天气不好,一点星光也没有,天空黑沉沉地压在人们头上,闷闷的,重重的。 老天爷织就了厚厚的茧,将虫儿般的人类牢牢地锁在里面,加诸上千重万重的锁链。虫儿能够破茧成蝶,人却永远挣不脱、甩不开,一生一世,被它束缚,永无天日…… 第一百章终章风过无痕 建文四年,七月,已称帝的朱棣,大祀天地于南郊,诏明年为永乐元年,废建文年号,建文年间更改成法,一应回复洪武旧制,建文朝罢斥官员,纷纷复任,自此,仅仅四年的建文朝,正式宣告终结,而一个伟大的王朝、一个铭刻史册的王朝,刚刚开启新的篇章。 …… …… 皇权交替,朝政动荡,贵族、士人皆惶惶难安,操劳于一步登天,或是万劫不复的可能,相较于此,平凡百姓似乎反而容易安定,度过头几天的动荡后,民间的生活一天一天趋于平常,逃避战祸的人们也慢慢回归。 秦淮河畔,重新开门做生意的店越来越多,名河上下,渐渐回复往日迤逦风光。只是,有心的人,却会记得,就在燕军入城那日,硝烟四起,众人疲于奔命,处处一片狼藉时,河岸之上,那并不张扬的临江阁大门,却始终静静敞开,不曾受到战火喧嚣的影响,仿佛与这尘世的动荡隔离成另外一个世界,即便此后燕军士兵挨门逐户搜查逃离的人犯时,也没有踏进过这座饭庄的大门半步,即便明知有人躲藏进了饭庄内,也不曾见官府追究,而当经历动荡,河畔许多店铺纷纷换了主人重新开门迎客时,临江阁门外,每日清晨扫去第一帚尘土的人,却仍是那眼神精明、笑容可掬的冯氏掌柜。 于是,人人都明白了,临江阁有着不容小觑的背景,但也看到,这座以药膳闻名的饭庄,并未因此有所改变,仍旧淡然,仍旧笑迎着八方来客。 这一天,一个平常的日子,在生意相对淡些的午后,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在几名衣着普通,气势却不凡的骑士簇拥下径直由侧门驶入了临江阁,随后,三楼那个几乎不见开启的雅间的窗户打开了,而临江阁的厨房里差不多在同时忙碌起来,不多时便飘出香味,引了不少食客循香而至,偏偏姓冯的掌柜不若往常来者不拒,一连谢绝了好多位身份不俗的熟客,只说要歇业一日。 放眼天下,宾客上门却放着生意不做的店家,这天下能有几个? 被婉言相拒的客人反而更起了艳羡心理,停留在附近茶楼饭庄,期盼着,冯掌柜改了主意开门迎客,可惜,至此之后,直至黄昏将近时,才有两个孩子开门出来,在门外空地上放起了风筝。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十来岁,面容俏丽、衣着精致,十足的美人胚子,男孩年岁小一些,一袭僧袍,亮亮的脑袋,配着清秀的五官,也颇不俗。这时天气,并不宜于放风筝,两个孩子却显然并不在意,依旧玩得兴高采烈,欢声笑语不断。邻家的孩童心痒围拢观看,两个孩子也不厌嫌,邀约着,很快,一堆孩子便玩在了一起,玩得肆意,因此谁也未曾留意到街角风驰电掣而来的一辆马车,待到发觉,马车近在面前,早已无暇闪避。 眼看惨祸就要发生,大人小孩惊喊声中,只见那女孩轻盈跃起,将距离马蹄最近的一个小男孩揪开,而那小和尚折身站在马车侧前方,马步下压,推掌迎向马腹,马儿嘶鸣声中,马车的方向生生改变,只是去势不消,小和尚反掌抓住缰绳,顿时憋红了一张小脸。女孩随即跃至小和尚身边,抓住缰绳,合力欲令马车停下,可惜毕竟人小力弱,马车去势太急,反而扯动两个孩子拖曳而起。危急中,几声轻喝,两道人影自临江阁三楼窗口跃下,倏忽而至,只是瞬息之间,便将马车制住,车厢在惯性下往一侧横移,几乎翻倒。那两人一人紧握缰绳在手,马儿虽然受惊躁动,却寸步不能移动,另一人护住两个孩子,避至安全距离。两大两小一齐将目光投注在了那马车厢上。 车厢门帘掀起,一个看来养尊处优的年轻男人满脸惊怒探出头来,张口就骂:“什么人!好大的胆,敢阻了小爷的车?伤了小爷,不想活了?” “你为何不讲道理?”那小女孩板了脸,正气凛然地,声音脆生生,煞是好听,“明明是你先有错,闹市街头,纵车疾驰,几乎伤了我们伙伴,你先道歉!” 年轻人闻言大怒:“你等可知小爷是谁?要小爷道歉,吃了熊心豹胆了?” 护着孩子的男子这时微笑着朝年轻人抱拳,道:“这位公子,孩子年幼,说话无礼,还请见谅。”说着,朝早已让出的道路示意,随后领了两个孩子就要离开。那小女孩撇撇嘴,朝那年轻人扔去轻蔑一眼,跟着男子转身。 不料,那年轻人更不依饶,怒道:“站住!惊了小爷车驾,这便想走么?……” 小女孩止住脚步,眉头紧蹙,扭头往着年轻人,正要说什么,身旁男子牵了她手,轻声道:“雨珠儿,莫惹事,当心主子罚你抄写经书。” 雨珠儿一愣,吐吐舌头,朝一旁捂嘴偷笑的智真踢了一脚。 他们这么轻言细语,表情自在,显然全不把那年轻人放在眼中,年轻人愈发恼怒,遣了随后而来的家仆气势汹汹地围上来,存心要将事态闹大。 有围观的人好心,凑上前,向雨珠儿身旁的男子轻声说明那年轻人是新任太子少傅的侄儿,因有一向骄纵横行,劝说不要惹他,赔几句软话,退让开去,免得吃亏之后还无处声讨。 听完这话,那男子却是微微一笑,坦然道:“无妨的,多谢好意。” 话音未落,伴着几声清浅的笑,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不知何时走过来,笑吟吟地望着那个据说是太子少傅侄儿的年轻人和家仆们,接口道:“自然是无妨的。若我是你,却需想想,你要打的人,可是惹得起的?若是打了,你这太子少傅的侄儿还做不做得成?”说着,手抚着下巴,惬意地笑起来,仿佛已看见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 那年轻人正要发作,紫袍男子漫不经心地又接道:“这女娃是临江阁老板的心头肉,小和尚是少林方丈的关门弟子,我可是不敢惹的。”一句话未完,已经令那年轻人变了脸色。 年轻人虽然骄横,显然并不愚蠢,扭头看了看临江阁的大门,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咬咬牙,召唤了从人便要离去。偏巧这时,临江阁出来一个人,挥着一张银票跑过来。 “公子慢走!”冯掌柜朝年轻人递上银票,“东家说了,伤了您的马,弄坏了您的马车,这是赔偿。” 年轻人惊疑不定,迟疑着不敢伸手。 冯掌柜又说:“还有位客人要小人带句话,公子只管拿了银票,明日他自会向太子少傅要回。” 年轻人惨白了脸,朝着临江阁看了又看。 紫袍男子笑嘻嘻地拍拍他肩膀:“小子,快快回去找爹爹娘亲救命的好。” 年轻人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正好这时,临江阁门口悠悠哉晃出一只巨大的白虎来。白虎朝这边望了望,打个呵欠又晃了回去。小和尚智真已经快乐无比地追随着白虎的身影而去。 在小和尚一声声“小包”的呼唤中,那年轻人颤抖着,伸手接过好似烫手的银票,如丧考妣地领着从人,车也不敢再坐,朝着来时方向仓皇离去。 “啧啧,”紫袍男人摇摇头,“不经吓。” “总教头,”冯掌柜赔笑,“快请进,小人备了一锅好汤给总教头尝鲜。” “什么总教头,胡乱喊一通,小心害我丢了性命。”察尔斤骂着,望了望临江阁,“贵客还在?” “是,都在。”冯掌柜点头。 “那我在此玩玩再去。”说着,察尔斤拾起落在地上的风筝,内力灌注在线上,不多时,风筝拔地而起,惹得一众孩童霎时忘记了方才的变故,开心玩乐起来。 冯掌柜笑看了一会儿,便独自返身回去临江阁。上了楼,三楼雅间外,早有人掀起门帘,冯掌柜低头而入,行了礼,道:“回禀太子殿下,那人已领了银票离去了。” “恩,没伤了孩子便好。”雅间里,手捧了茶杯的太子朱高炽点头说道。相较四年前,太子的身材更加白胖,但眉目间又添了不凡的气势。 软榻上,窝成一团的锦袍年轻人,头也不抬,懒洋洋说道:“太子仁厚,天下人的福气。”说着这样的话,语气中却毫无恭敬,而太子竟也不在意,笑着说道:“郡主的意思,高炽明白,”站起身,“今日时辰不早,我便回宫去了,郡主一路顺风。” “嗯。”叶其安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病态的潮红,衬着一头白发,令人心惊。 太子看着她,暗自无奈。自入城那日,洪武门楼上一事之后,这位汇集天下荣宠一身的安阳郡主,便始终是这副样子,没有怒,也没有怨,平淡的,冷清的,即便对着皇帝,也没了该有的恭敬,而父皇对此竟也不以为意,反而纵容,对她的恩宠,甚至超越他们这些亲生儿女许多。 “今日是奉父皇之命,前来给郡主送行。”太子又道,“父皇要我临走再问一次,郡主当真不愿再留下么?”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叶其安抬了抬眼,“皇上若是不放心,只管杀了我就是。” 太子一叹,道:“郡主说这样的话,可是会让父皇伤心的。” 叶其安侧了头,看着窗外:“皇上和太子不用再留,我不会改主意,就只当从没有过我这个人吧。” “是。”太子应了,又道,“雪妹——” “你不用再说,我不会原谅。”叶其安语气冷漠,面色无波地吐出一句。 太子无奈叹气,点头:“知道了。那我便回宫了,郡主保重身体。” 叶其安点头,也不起身,甚至眼也不看,直至太子出门离去。 不多时,一阵欢声笑语中,察尔斤领着雨珠儿和小和尚智真走进雅间。 “雨珠儿、智真,你们过来。”叶其安招招手,待两个孩子有些紧张地收起笑意走到面前,又说,“你们今天做的事,该奖,也该罚,奖的是你们勇敢无畏,罚的是你们将自己置于险地。明白我的意思吗?” 智真低头,认真点点头。雨珠儿虽然嘟了嘴,可还是应了声:“知道。” “那好,奖去找香姑姑领,罚的找谁,不用我说了吧?” “是。”两个孩子同声应道,转身出了门。 一直静静看着的察尔斤,此刻挑了挑眉,笑道:“不曾想到,郡主教训起小孩来,还真有些夫子的味道。” 叶其安看他一眼:“怎样?” 察尔斤在一旁坐下,伸了伸四肢,懒洋洋道:“二老已动身了。” 话音刚落,叶其安立刻站起身来,挑帘往外走去:“那走吧。” 察尔斤望着她离去身影,无奈叹气:“这女人,真真不讨喜……” …… …… 皇宫深处,永乐帝身着常服,站在未曾被大火波及的南书房内,负手仰首,望着墙上巨大的明朝地图,神色平静,然而交握成拳的双手,青筋毕露,暴露了此刻主人并不平静的情绪。 在永乐帝身后,静静站着恭敬垂首的太子,即便已经有了疲意,却不敢松懈身体和精神,直到新皇仿佛终于想起儿子身体笨重,难以久立,侧身朝他摆了摆手。 “坐罢。”新皇和声道。 有太监上前来,为太子备好了座椅。太子谢过恩,坐下来,取出袖中帕子,轻抹了抹额头虚汗,正好听见新皇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她去了?” 太子忙道:“是。儿臣无能,不能留住郡主。” 新皇竟是一笑:“罢了,朕也并未指望能留住她。况且,若她当真留下,未必是件好事。” 太子听了这话,突然回想起临江阁中,那人曾说,皇上若是不放心,只管杀了我便是,心中不由感悟到什么,不过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微微低了头。 新皇似乎不察,回过身,仍旧仰头望着墙上地图,背后交握的双手渐渐放松至寻常,许久之后,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想起:“通令各地,安阳郡主出入一应放行,不得擅扰。”顿了顿,又说,“绾雪若始终不愿回宫,也随她去罢。”他折身走向书桌,“宣三保来见朕。她屡次提及三保下南洋一事,朕觉着,这事若真能成行,却也不错,此外,迁都一事,也需议议……” …… …… 京师城外的官道上,不紧不慢走着一队车马,而一只白虎,独自霸占了队伍中央的一个车厢,脑袋搁在车厢外的横木上,长尾在车厢壁上,极有节奏地拍打着。 车厢旁边,小姑娘雨珠儿垂头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动作起伏,看上去萎靡不振,而一臂之外的墨麒背上,身着男装、简单束着白发的叶其安,马鞭在鞍上轻轻敲击,安然淡定,仿佛不曾看见小姑娘几乎拧得下水来的脸色。 终于,雨珠儿憋不住,扭头瞪着叶其安,极为不满地开口:“你为何答应那老和尚让智真随他离开?” 叶其安神色不变,望着前方,语气淡淡:“雨珠儿没礼貌,若是有问题,更要谦逊相询。” 雨珠儿嘴一嘟,脸色更是难看,却不敢回嘴。 叶其安又说:“要留下智真也行,不过可就失去了学真功夫的好机会,能得少林方丈亲授武功,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愿意智真武功从此不再进益,变得和你平日所见那些小孩一样寻常,一样遇事无法自保么?” 雨珠儿瘪了瘪嘴,不甘愿地轻轻道:“不愿。” “那不就行了,”叶其安终于回头看了看她,目光柔和下来,“别苦着一张脸,你若是想念智真,过些日子,咱们一起去少林看他就是。” “真的?”雨珠儿顿时明亮了双眼,笑容在唇边绽开来,连连点头,方才堆积在脸上的阴霾一点痕迹都不见了,朝着叶其安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叶其安伸手与她击掌后,目送着小女孩儿欢乐地策马往前,追上马车,跳进车厢,与睡得朦胧的小包滚在一起。 “郡主。”赵哲自车队前方折回头来,“有人路边相候,要见郡主。” 叶其安微微蹙眉,望向赵哲所指远处。果然,前方路边,有三五人站在路边,翘首以盼,近一些,能看清,为首一人竟是身着便服的宁常。 叶其安策马过去时,察尔斤自一辆车中探出头来:“你这一路,遇见熟人无数,何时才走到药王谷?” 叶其安只做没听见,径直到了宁常面前,下马见礼:“宁大人,怎么在这里?” 宁常一笑:“宁某已经辞官,郡主莫要再叫大人。” “辞官?”叶其安一愣,随即神色一黯,“大人仍是介怀么?” 宁常点头,神情添了几分苦涩:“当日郡主所言,宁某明白,只是——呵呵,辜负郡主一片苦心,辜负天下百姓,宁某实在惭愧。” 叶其安摇摇头:“大人不必如此,大人的心情,其安明白。不知大人此后如何打算?” “在外为官多年,家中父母年迈,无暇关顾,宁某打算回返故乡,奉养父母天年。郡主这又是要往何处?” “我们去药王谷看望故人,”叶其安往西边指指,“大人以后若是得空,不妨携家人前来,叫封青给二老配些养生的药剂。” 宁常呵呵一笑:“宁某记下了。” 此后,两人又说了些话,才告别离开。离去时,叶其安在墨麒背上回头望着在路边招手告别的宁常,心里头,却没有如同往日那样憋闷,反而报以释然一笑。 …… …… 药王谷的初夏,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远处群峰环绕、近处百花似锦,树上鸟雀欢鸣、水中鱼儿忽隐忽现,人居其中,恍若仙境。 风尘仆仆的旅人,站在谷口,望着满目美景,只觉得一路辛苦顿时烟消云散,心旷神怡起来。 小包早已不用招呼,一溜烟朝着谷中跑得不见了。 “这地方真漂亮,和咱们冀山一样!”雨珠儿雀跃着,左看右看,嘴都合不拢了。 一阵清亮悠远的笛声传来,不远处,一个少年骑了黄牛,慢慢往这边走,行至近旁,停了笛声,扬手喊道:“几位客人,方才过去那只白虎是你们带来的吗?” 赵哲上前,抱拳道:“不错。这位小哥,可是谷中住民?” “是。”少年咧嘴笑,“我家便住在谷中,封谷主说,若是遇见带了白虎来的人,那便是药王谷贵客,请往里走。谷主在谷中等待多时了。” “小哥,”叶其安欠欠身,“有两位长者也来了药王谷,不知到了没有?” “公子说的是逍遥二老么?”少年嗓门清亮,极为悦耳,“七日前便到了——啊,对了,”少年朝着车队里头看了看,“有位叫察尔斤的一起来了么?” 察尔斤自车厢里探出头,懒懒道:“来了,怎么?” 少年笑容更大:“二老吩咐了,若是在谷口见到你,就传句话,叫你沿着山谷跑上一圈再进谷。” 察尔斤神色一僵,从车上下来,动动四肢,直硬地回道:“一圈么?” 少年笑着点头:“药王谷可大了。” 察尔斤冷哼一声,朝着叶其安嘻嘻一笑:“两老头,折腾我越发起劲了。郡主,暂行别过。”说着,便要动身,不料少年又补了一句,道:“二老说了,若是用了内力,你以后就不用再回来。” 察尔斤几乎被自己绊倒,最终仍是无奈抬步,朝着山谷外小路跑了出去。 看他身影消失在茂密林中,叶其安终究忍不住,唇边露出浅笑。 “几位客人,谷中机关重重,谷主特地要我来迎接各位。”那少年仍旧笑着道,“快随我入谷吧。我娘熬了锅野菌炖鸡汤,你们可真有口福了……” 沿着谷中小路,一路看,一路叹,渐渐朝着山谷深处进发。约莫一个小时之后,转过一处山脚,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好大的一个坝子,其间房屋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全然桃源般的所在。随风而来,一阵说不出的花香,更是令人惊叹。 少年指着不远处一处房屋,挥挥手:“客人们自己过去便是,我先回家拴牛。”说着,骑着牛,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再走得近些,少年所指的屋子院门打开,有人迎了出来。 “小叶!怎么才来?”封青笑容满满,迎过来时,与叶其安打着招呼,人却径直走到叶其安身边的香儿面前,满眼关怀宠溺,“这一路可辛苦?” 叶其安看着他们夫妻相聚,回想起初次见到封青的样子,不由得感叹万分。 而自一见面,香儿便不断暗示封青,甚至在他手臂上掐了数下,封青终于道:“她都不问,你却急什么?走,娘子,咱们去瞧瞧逍遥那两个老儿是不是又在折腾我的草药园。”一边说,一边扯了香儿,便朝着房屋旁的小径走去,又对着赵哲招招手,“这院子给你们备好了,自己收拾吧。”然后便不再理会。 自从封青那句“她都不问,你急什么”出口,叶其安便怔在原地,不能动弹。不知何时,一阵鸡飞狗跳的响动中,小包衔了什么东西急冲冲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大婶,手中握着扫帚,一边追,一边挥,一边骂着:“谁家的调皮东西,老娘给客人准备的晚饭,你也敢来偷嘴……” 叶其安终于被这场景惹得一笑,而笑容未歇,视线却被大婶身后施然而来的身影牢牢锁住,再也不能离开。 那个一袭旧白衣袍、云淡风轻走来的身影;那看着她,慢慢绽开在唇角的浅笑;那行走时,没有一点凝滞的自若…… 膝盖发软,叶其安身体晃了晃,努力站直,他已经站在眼前。 大婶追着小包跑远了,孙善领着雨珠儿去找自己的房间,赵哲指挥着护卫们搬卸马车上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注意这边,仿佛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原本稀疏平常。 可是,怎么会稀疏平常? 几乎,她便要永远不能再见到他…… “叶其安,你来了。”他仍旧是淡定的语气,清冷的神情,只是看着她的眼,映着夕阳,光波流转,如同某个已经记不清日期的午后,他看着她,说着“从此之后,你我远避塞外,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处所安家落户,再不理会此间杂事……” 意识到之前,她的手已经挥了过去,击在他面颊上,清脆的一声。 “别再有下次,否则——” “否则怎样?”他握住她的手,目中面上满是笑意,“我若不死,那公主怎会死心?燕王又怎会任由别人轻易将我带离京城?” 叶其安胸口一闷:“那公主可是因此死了。” 他淡淡一笑:“我早已说过,别人的死活,我从来并不在意。” “小叶!他的伤可是真的。”封青的声音远远传来,“若是打坏了,我可不再帮你治了!” 叶其安心里软下来,闷闷道:“是,我原本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次了……我们扯平了。” “扯得平么?”他冷冷一哼,握着她的手,转身往着封青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谢过二老,若非二老,此刻我恐怕还不能出来见你……” …… …… 药王谷南面的清水湖,藏在密林深处,静幽清凉,湖边有处凉亭,供人观湖。 午后,叶其安在行李中找出蓝色的背包,揪着韦谏来到湖边。 小包自然跟了来,一到湖边便游进水中,久久不肯上岸。 蓝色的背包,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依旧如新。叶其安跪坐水边,将包中物品一一拿出来。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她站起身,将包中物品一件一件递给韦谏:“替我扔了吧。” 韦谏看她一眼,也不追问,接过她递来的东西,稍稍带了内力扔入水潭中央。 那些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物品依次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入水中,击出水花,泛起涟漪。水中的小包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落入水中的东西,只是一到深水区,便狼狈回头,样子逗人好笑。 笑一阵,渐渐沉默,叶其安望着慢慢恢复平静的湖中央,许久,喃喃一句:“再见了。”转头看着地上最后剩下的背包,“这个拿去给胖大婶垫锅底吧,用不了多久,没人会认得出这东西原本从别处而来,没有人再记得它的与众不同。” 韦谏垂眼看她,目光深邃:“叶其安……” “你一直都叫我的名字,”叶其安突然抬起了头,“老是这样直呼其名的,听上去真是疏离,你换种叫法看看?” 他挑了眉,不语看她。 “叫一次看看啊,”叶其安晃晃他的身体,“叫安,或者小安,叫一次嘛。”她双眼一亮,“对了,那一次,你不是叫我其安了吗?再叫一次看看?……” 他神色有些别扭,在她催促下,终于脑羞成怒,弯腰拾起背包朝着来路大步离开,留下她一人站在湖边开心而笑。 笑声渐歇,叶其安走到凉亭中,看了一会离开水躺在前面草地上舔着毛的小包,然后转身坐在亭中石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毛笔,沾墨,在铺开的白纸上慢慢写下一排不是很好看的字: 维季,你好,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也许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一切,都是真的…… 终结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