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流年》 作者:金面佛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青山隐隐水迢迢(上) 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言胖子拿出棋盘呼朋引伴:“谁谁谁,跟我杀一局,定杀得他落花流水,弃甲曳兵而逃。” “小样,够猖狂的。哥哥教你一课,告诉你什么叫下棋!”阿达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见状立刻捋起袖子应战。二十几个男生团团围坐在两人边上观战,不时有人支招,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警告声“观棋不语真君子”。双方摆开架势,你来我往厮杀。 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无奈,只好抓着练习册投奔坐在教室另一边的叶子。叶子的同桌正在观战,叶子也好奇地引颈眺望,试图用她那双剪水秋瞳辨清战场上的局势。班上已经有男生开设盘口赌谁赢,正大声吆喝着招揽人下注。赢来的钱请全班同学吃雪糕。 “嗳,言胖子跟阿达到底谁比较厉害?”叶子跃跃欲试,她伸手攘我肩膀,好好的一个“o”愣是被拖成了“a”。 我叹气,从她笔袋里找出硬橡皮把错误的字迹擦净,意兴阑珊:“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两个人你不是都交过手吗?他们杀死你平均各自要花费多少时间?” “你皮痒呢你,怎么说话啊,小姑娘。”我翻翻白眼,老实作答,“不知道,正常状况下是我悔棋毁到他们把我踹到边上去为止。” “棋品就是人品,你人品指数太低,晚上都不宜出门。”她鄙夷,好看的杏仁眼将眼白部分面对我。 我叹气,你别说,今晚我家还真没人来接我下晚自习。我正犯愁能不能让阎锡山通融一回放我一条生路呢。 “你爸又出差了?”叶子的瞳孔总算印出了一个我,她关切地问,“你妈呢,阿姨风湿病犯了?” “是啊,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天气转了,我妈腿现在不怎么能动。嗳,阎锡山人呢,我上节课去办公室没见着他。”我略有些焦躁地看教室门口。没有班主任的特批,门卫大爷肯定不会放我独行。 “咦,撞鬼啊。没有阎锡山在边上虎视眈眈,阿达肯老老实实地呆在办公室写检讨?” “老实个鬼!我去的时候他老人家正在纸上画阎锡山的Q版卡通,还特不要脸地支使我去小店给他买了袋冰。对了,这家伙还没给我钱,赶紧去要,免得他间歇性失忆。”我收拾了桌上的的笔本,隔着三排桌椅就喊,“嗳嗳嗳,散场啦!马上要上课了,小心被老师逮到。” “不会的,阎锡山老婆临时加班,小阎王没人管,阎锡山回去发扬伟大的父爱去了。”阿达头也不抬,“筱雅,你少危言耸听,没见我这儿正忙着。” “这边,这边,吃了他的炮。”坐在我位子上的男生充当军师。 “屁!”他的同伴反驳,“这样一来大后方全都暴露了。你说是不是,阿达。” “锉,你们能不能有点君子风范,都啰嗦什么啊。”被拥护的主毫不领情。 我摇摇头,把练习册丢桌上。正思量着要不要收拾几本书先上叶子那避会儿难,抬头就看见恩师皮笑肉不笑的脸,我嗓子发干,颤颤巍巍地唤了声“阎老师”。阿达那厮闻言讥笑,筱雅,你还能换一招,狼来了的故事早过时了。 “真的过时了吗?”拎起不肖徒弟的耳朵,班主任笑容温和慈祥,“吴孟洐同学。” 阿达“嗷嗷”直叫,一个劲地哀求:“老师,老师,您老歇歇火,先松开手。” “吴孟洐啊,吴孟洐,检讨的墨迹尚未干涸,你又给我惹乱子了。身为初三的学生,你能不能有点自觉性呢?”阎锡山满脸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先杀而后快之。 “老师,我这没做什么,下棋呢,锻炼我的逻辑思维。”阿达的耳朵在老师的铁砂掌下扭曲不成形,古铜色的皮肤上泛起潮红。 “就你歪门八道的鬼理由多!”老班愤怒之余,拽着他的耳朵往教室外拖,一面还不忘数落,“你讲讲看,当初分班时,我用全年级第五的成绩换了你这个小子。到今天,你除了一天到晚给我闯祸,你还做过什么?啊!你就不能跟你同桌筱雅学学,你要有人家一半的自觉性我就谢天谢地了。”回头一声震天狮子吼,老师火眼金睛攫住意图趁乱作鸟兽散的众弟子,“言清,你也给我站出来。其他所有围观的,每人一篇两千字的检讨。你们语文老师讲上次考试语文分落就落在作文上,正好给我练练笔。” 教室门外已经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准备再一节课下接孩子回家的家长,见状有人笑有人痛心疾首。阿达的老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一路拎到走廊上罚站,上前替老师代劳,小小体罚了惹是生非的儿子,然后跟老师去办公室沟通孩子的教育问题去了。 我替老班收数学周周练试卷送往办公室,阿达正站在走廊上跟言胖子下空棋,各报棋路。我哭笑不得,清咳一声,低声警告,你俩收敛点啊,要被阎锡山逮到了够你们喝一壶的。 “你还讲!”阿达被勾起旧仇,搓着自己泛红的耳朵咬牙切齿,“筱雅啊筱雅,你还真够乌鸦的,坏事一说一个准。” “嗳,那明明是你不听老人言。还有,老班说了,你俩的周周练也得今天交,做不完就留下来写好再走。” “呀!这人想赶尽杀绝啊。他又不让我们回教室写。”言胖子立刻嚷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活还是能活的,只不过生活质量我不保证。”我塞了两张小纸条给他俩,“我的答案,错了别怪我。” 我在办公室跟阎锡山软磨硬兼了半天,恪忠职守的班主任还是不同意我自己回家。 “老师,我爸出差了,我妈生病了,我家真没人能来接我。这不还不到九点么,我一个人回家没问题的。” “不行,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女生走夜路。老师要是同意,就是对你,对你的家人不负责任。哪有这样的家长,竟然放心自己的女儿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班主任看着自己昏昏欲睡的周岁小儿,眉头蹙成一团。 我无奈,叹气低声道,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的。 “这样吧,”沉吟半晌,老师痛下决心,“老师送你回去。皓皓,我们先送姐姐回家,然后回去再睡好不好。”小男孩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看了看,又一头扎进父亲的怀抱闭上眼睛。 我连忙摆手,谢绝他的好意:“老师,不必麻烦了。你还是赶紧带你儿子回去睡觉。小孩子一误了睡点,再想睡就难了。我自己可以的。” “那哪行!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不也是我的孩子,不能有失偏颇。”班主任抱起蜷成一团的小男孩,起身欲行。我坚持不受。正拉锯战间,办公室门响起叩击声,阿达的父亲一脸歉意的笑容。 “老师,麻烦你了。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你多费心。吴孟洐啊吴孟洐,你怎么就没有人家筱雅一半懂事。” 阿达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显然对我这个引发其父负面情绪的对照物极为不满。他口气不悦,你怎么还不走啊,我看教室里都没人了,别是你爸没接到你自己先走了吧。 我苦笑,简单解释了一下事由。 “你们先走吧,再不走门卫都要锁门了。我送筱雅回家。没见过这样的父母,这个样子一个小丫头竟然放心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家。”班主任锁了抽屉,又拎起他儿子的若干用品。 “老师,还是我来送吧。你看你儿子都困成这样了,还是早点回去睡觉。”阿达爸爸转头笑容满面地看我,“筱雅,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赶紧点头,看来老班绝对不肯放我一个人回去。到了校门口,我低声讷讷,其实我自己回去也没关系的,叔叔,真的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行,要是吴孟洐我还放心,你一个小姑娘哪能独自走夜路。”吴叔叔帮我把自行车放到奥迪A6的后备箱里。 阿达闻言“扑哧”笑出声来,指着我道,就你们穷担心吧,正常人都不会把她当个女的看。 “吴孟洐,看来你妈对你的爱的教育不太实用,爸爸回去要好好教育教育你。”吴叔叔不愧是北大的中文系学士、清华的MBA,一句话立刻让阿达噤声。他偷偷对我比划了一个鄙夷的手势,我恶狠狠地瞪他,示意你小子给我记着,明天连本带利讨回头。 到了巷子口,吴叔叔看着狭窄漆黑的巷子有些犹疑不决。我连忙道,叔叔你别进去了,倒车不容易出来。 他沉吟了一下,点头道,那好,吴孟洐,你送筱雅进去,看人家进了家门再回来。 阿达怪叫着抗议,凭什么啊,反正也没几步路,你说是不是啊,筱雅。 “对啊,很近的,真的不用再麻烦了。叔叔,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忙不迭要下车。 “不行。路这么黑,哪能让女生一个人走,多不安全。吴孟洐,你怎么一点风度都没有呢。快下去,帮人家把自行车拿出来,送她回家。”吴叔叔坚持,只差直接把自己的儿子从车上丢下去。 阿达悻悻,嘟囔道,谁说我没风度的,只不过不是面对她。况且我觉得我一个人走回来会更加不安全。 我出了车门对他磨牙,吴孟洐,你给我适可而止!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早发飙了。 “啧啧,让我爸看看你这副嘴脸,看他还会不会浪费舐犊情深。” 我故作惊叹,不容易啊,阿达同学,你都会用四字成语了。 他毫无风范可言地踹了脚我的自行车,嫌恶地看四周,靠,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黑,连盏灯都没有。 “这里本来是肉联厂的家属区。现在肉联厂都没了,谁还管有没有路灯。”我看到前面小店昏黄的灯光,心陡然一松,笑道,“快到了。” 他奇怪地看我垮下的肩膀,语带揶揄,筱雅,不要告诉我你刚才在害怕。 “废话!”我抓紧车把,翻翻白眼,“你试试,走黑巷子能不紧张么。不过每次只要一看到这角灯光我就安心多了,快到家了。嗳,你回去吧,我家就在前面。” 他踟蹰了一下,摇头道,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我还是看你走进家门吧。 紧走几步,门口立了道身影印入我的眼帘,她欣喜地唤我的小名:“丫丫”。 “妈——你怎么出来了。”我惊诧,赶紧上前扶住她,不由得埋怨,“你的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站多久了,痛的厉害吗?” “没事,妈就是想看着你回家。妈没用,不能去学校接你,一个在家等着急得慌。路上没事吧。”我妈温和地微笑,拉我的手,“快点进去把电饭锅里的红枣鸡蛋吃掉。” “妈,我都说过了,我不喜欢吃。你自己吃吧。我要再吃下去,腰一定会这么粗。”我比划了一个水桶的手势。 “胡说八道,小丫头哪有真胖的道理。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多吃点。” 我把我妈扶到床上躺下才想起来,“坏了,都忘了跟阿达道个别了。” 第二天到了教室,他果然没有好脸色,气咻咻地点我的头,气急败坏道,我看你妈不仅是腰不好,眼神也不怎么样。 我翻白眼,我妈近视不近视关你什么事。 “呀,你妈眼睛真不好啊。”他奇怪地翻翻我的眼睑,“你戴了隐形眼镜还是做过激光啊。” “什么啊。”我把他的手拍到边上,“我妈的眼睛是哭坏的。我奶奶嫌弃我是女孩,那时候不肯带我,还一直给我妈气受。我妈坐月子的时候就被迫自己下水洗衣服,落了一身病,眼睛还哭花了。一受刺激就头疼。” “难怪你妈这么憔悴,肯定是被你这个不孝顺的女儿给气的。” 数学课代表正发周周练的卷子。阿达拿了一看,气愤异常,什么世道,凭什么我跟言胖子抄了同一份答案,给他九十五却给我九十。 我瞥了眼他的龙飞凤舞,摇头道,老师肯定学过狂草才肯给你九十分的。 吴叔叔当了一个星期的司机,去外地的分公司视察去了。老师看着我俩,叹气,算了,你俩搭伙回家就行了。吴孟洐,我可是把我最好的学生的安危交到你手里了,你小子给我认真负责。 出了办公室,我心怀愧疚,嗳,阿达,你没必要送我的,要你妈来接你就行了。 “嘁,你少自作多情。我妈的水平,她有胆开车我还没胆坐哩。” 果然是浪费我难得的感激之情。 第一章青山隐隐水迢迢(下) 我帮言胖子转交了他送叶子的情书跟巧克力。我鄙夷地皱皱眉,胖子,你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换点别的,哪个女的喜欢吃巧克力啊。该死的言胖子居然斜斜地睨过来,圆鼓鼓的胖脸上绿豆眼泛着不屑的光芒,故作高深:“你懂什么?” “死人,臭胖子!”我忿忿地拿着巧克力作状往窗户外面丢,“我顺便帮你喂一下我们学校的鸟。” “找死啊。”他怪叫着扑上来,“你想噎死鸟么。” “哪个找死啊※※※”我拉长音调,转着手里的书,阴恻恻地看他。 他连忙赔笑,小的找死,小的找死,大姐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切,小样!”我收了情书,把巧克力塞进书包。言胖子这个白痴,叶子连德芙都不吃,哪里会看得上这种不上档次的怡口莲。人家也偶尔惠顾巧克力,但前提是那是她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磅几十美金的高档货。 叶子一看我笑的不怀好意就对我作揖,姐姐,能放过我吗? “不行,我放过你,言胖子哀怨的眼神不会放过我。巧克力我替你收下了,怡口莲。”我把情书塞到她手里,叹气,“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肯换点别的,真是人头猪脑。” “晕,你没觉得他是猪头猪脑吗?”叶子犯愁地用手卡卡她的小蛮腰,皱起眉头,“我好像又胖了。” 我想到言清圆滚滚的脑袋圆圆的身体,不由得大笑,确实感觉蛮像猪头的。 “拜托,姑娘,你这叫胖的话,我干脆自杀以谢天下得了。我看你瘦的快能跳掌上舞了,风一吹,你的汉成帝就得命人把你拉住,以免你gonewiththewind。”我捏捏她的腰肢,真是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不行,我们老师说我们要是超过八十五斤就死定了。我得控制饮食。筱雅,你监督我,中午我吃满三勺饭你就把我的餐盘端走。” “我不要当逼死青春美少女的刽子手。”我惊悚,三勺饭,直接吊死我会比较快些。 美人翻白眼也来得比旁人妩媚,她横波流转,娇嗔道,什么吗?等人家过了省中的艺术特长生考试就该吃啥吃啥。 正说笑间,阿达跟言胖子走过来。见叶子歪在我身上,言胖子居然还可耻地脸红了,扭捏着去帮我们买零食,我趁机讹了他一袋达能。他忿忿然地转过笨重的身躯,对我瞪眼,照你这么吃下去,总有一天会跟我一样。 “筱雅,化学竞赛你还去不去?”阿达霸着言胖子的位子。他刚从篮球场上回来,额上滚动着亮晶晶的汗珠,头发上方冒着腾腾的白雾,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哀号一声。世道不好,化学竞赛复赛前一天得到教委的通知,从这届起,取消中考奥赛获奖加分。纵容着经过初赛残酷的杀戮硕果仅存的五名弟子在实验室无所欲为的化学老师差点没气昏过去。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浪费了一中瓶的硝酸银,然后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我们每人私自偷带一瓶硫酸铜粉末回家;一切的一切就寄希望我们能为学校捧回几张奖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老师哀叹数声,语重心长道,不要因为外界俗事的影响就放弃考试,拿奖终究是好事。 一句话提醒了我们,都不加分了,还考个鬼。大冬天的从被窝里钻出来,自己辛辛苦苦地赶到市中心的涵江中学,学校也不派辆车。几个人私下一商量,决定集体罢考。老师闻讯又把我们一个个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劝,竭力打消我们不求上进的懒惰念头。 “挣扎呢,不知道去了有什么好处。我压根就不知道涵江中学该怎么走。” “去吧,多个奖终究是有益无害。”言胖子回来了,阿达把叶子从他位子上赶走,自己坐下。拿了罐可乐,他勾勾我的脖子,“嗯?去吧。我去接你,咱俩刚好搭个伴。我要敢不去考,我妈会把我扫地出门的。” 我想想,点头,那也成。不过你记得早点过来,我可真不认识路。 阿达这厮来的还真是早,干脆连早饭都没吃。我妈过意不去,招呼他在我家吃,这种没皮没脸的人连虚与委蛇都没意思一下,老实不客气地大刀金马坐下,呼哧呼哧的,硬是糟蹋了我家一大碗稀粥和一小碟酸豇豆。看的我妈目瞪口呆又心疼不已,这孩子是不是没吃饱过。 阿达所谓的搭个伙就是在场上占据有利地形,彼此互通有无。大概大家都知道了取消加分的黑色消息,不少人缺考。涵江中学为我们准备的考场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百号人。我跟他居心叵测地坐到了教室的角落里,交头接耳商议接头暗号。 “到时候随机应变,能浑水摸鱼就绝对不要错过机会。”阿达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筱雅,填空题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实力和运气,随便填都能命中。” 我的运气?听着真够黑色幽默。我摇摇头,先小人后君子,错的一塌糊涂可别怨我。真是的,你当填空是选择?还有25%的概率。 “丫丫,你要相信你的实力。你就是传说中的幸运女神,待在你边上都沾光。”自从上次期末考,目睹了收卷前一瞬我随便在数学答题卡上涂了几个字母,结果意外悉数猜对之后,他就认定了我的运气比平常人要好很多。 我翻翻白眼,我要是幸运女神的话哪里会这么倒霉。 “瞧你这话说的,多伤我的心喔,居然认为坐在我旁边是件倒霉的事。”阿达夸张地抓起我的手覆在他的胸口上,怪声怪调,“我的心好痛啊,它在汩汩地流血,带着悲伤疲惫不堪和绝望。” “阿达,你确信这次月考语文差点不及格?”我变掌为拳,就势捶了他一记。 “啊!”他夸张地怪叫,“你居然在我流血的伤口上又重重划了一刀,尚未脱落的痂盖迸裂,血光漫天。” “OK,同学,我要强调一件事,还在流血的伤口意味着它没有结痂。”我把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拍到一边。他眼睛到处乱转,叹了口气道,初三没美女,果然。我哼哼,也没有帅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哗然,一堆人簇拥着一个男孩走进来。清俊白皙的面容,明亮清澈的眼眸,干净的白色套头衫,俊美如神祗的男孩从半敞开着的棕黄色的门走进来,仿佛澳大利亚女作家考琳·麦卡洛笔下《荆棘鸟》中戴恩。带着户外的清冷,呵气成雾,白茫茫的,氤氲着他好看的眉眼。 我心口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慌乱不成节拍。探到笔袋里拿黑色水笔的手莫名抖动,笔袋掉在了地上,水笔胶带橡皮直尺洒落了一地。他在滚动的橡皮下停下,俯腰帮我拾起。 “是你?”他略有些惊讶地挑高眉毛,干净清朗的笑容浮现在唇边。我局促地点头微笑,轻轻道了声谢。前面有同学伸手召唤,阮衡,这边,兄弟们全靠你了。他答应了一声,对我点点头,举步离去。 “不错,这妞够靓。”阿达恋恋不舍地盯着尾随阮衡离去的一个女生的背影,“脸盘生的好,身材也不错,有料。嗳,丫丫,我给她打九十分,你呢?” 我意兴阑珊地捡起地上的文具,没搭理他。 他吹了记口哨,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喃喃道,没想到阮衡也来了。 “什么?”我沉浸在半年之久后重逢的惊喜中,没有反应过来。 “阮衡啊,涵江的镇校之宝。他初一时就参加了奥赛,以差满分一分的成绩拿一等奖。当年可谓轰动一时。啧啧,可惜他不坐咱们旁边,否则咱们就有希望了。” 我笑笑,反诘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光想着旁门左道。 “嘁,要想考得好,全靠左右瞟。”他明眸善睐,得意地抛个媚眼。 “嗳,对了,你们以前就认识?我看见他刚才好像跟你打招呼的来着。”阿达终于将色迷迷的目光从纤细娇柔的背影上收回来。 “嗯。”我简单地解释,“初二有一段时间我妈生病。我爸忙着工作又忙着去医院照顾我妈。我就每天早上带饭,中午在学校旁边一个小区的值班室里吃。他是那个值班室的门卫的孙子。” “就这么简单?”阿达不怀好意地在我脸上来回扫描,试图满足他的八卦恶趣。 我冷笑,就这么简单,我倒想不简单呢。 初二第二学期,我每日中午准时去值班室报到,唤一声“爷爷奶奶”,然后安静地拿自己的饭盒打开慢慢吃。逢单周日期,过五分钟,窗户外会响起车铃声,伴随着清朗的嗓音“爷爷奶奶,我来了”,俊秀清爽如澳大利亚女作家考琳·麦卡洛笔下《荆棘鸟》中戴恩的男孩载着明媚的春光,踏着明亮的光影走进值班室。我们照例会对彼此微笑,然后各自用餐。我始终不习惯坐到那个桌子边,与他们一道吃午饭。他是个安静的男孩,除了饭前饭后的招呼,餐桌上他几乎寂然不语。我越过挡在面前高高的保温饭盒,可以看见他白皙俊秀的面容、漆黑如墨点的眼睛、淡然而温和的表情。他常穿白色,白色也是与他最相衬的颜色,美好的让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在边上张望。 有的时候,人执拗起来自己也无可奈何。比如说,我明明知道坐在那个餐桌上,与眼眸明亮如星辰的男孩一道吃饭我会满心雀跃;却一再拒绝老人善意的邀请,坚守着自己的固执,一个人寂寞地隐藏在角落。用他明亮的眼睛点燃我的青春,然后自己燃烧,自己绚烂,自己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飘散在空荡荡的山谷间。 我从未打听过他的名字,也从不询问关于他的任何事。除了知道他的小名叫“hnghng”,南方人不分前后鼻音,也许叫“hnhn”也说不定;我对他的一切皆一无所知。我只是安静地享受着只属于我一个人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我孤单又寂寞地成长。生命中曾经遇见过这样一个男孩,让我想到和风丽日,碧海蓝天,晴空一鹤排云上;我不敢奢求其他,惟有感激,感激命运之神对于我温柔的慈悲。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偷偷买了本带锁的日记本,拔出水笔套的瞬间,面对空白的纸页,我却仲怔了。有些事情记也记不住,有些事情忘也忘不掉。何必用特殊的仪式去纪念?我们此刻认为重要的无法取代的也许随着时间的流淌会渐渐沉没于岁月的长河中。挂在墙角许久的海报会被无趣的摘下,在日记本里暧昧不清的文字意义变得不明确,记忆中清晰的画面模糊,原本生动的那个人逐渐枯萎,成了一朵夹在字典里的变了颜色的玫瑰花瓣。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如果可以记得就不刻意去遗忘;如果忘记,那么我也不会下意识的在梦中一次次去描摹你的容颜,记忆你的每一个笑语音容。 没想到还会再见面。 卷子发下来之后,不知道是过于相信我们的自觉性还是这项竞赛的重要性大幅度降低,监考力度颇为衰弱。几个老师都在阶梯教室的前方围在一起低声交谈,或者偶尔在前方几排来回走动。把会做的题目写完,低低的咳嗽声在我左方响起。我侧头,阿达正对我挤眉弄眼。两个人你来我往,把所有的答案都对了个遍,只差头靠头共同商量那两道我们都不会做的题。直到我们都认定再也没有办法从试卷上捞到更多的分,阿达对我打个手势,先行交卷走人。随后我也上讲台交了试卷。经过阮衡的座位,我漫不经心地瞟了眼,他的卷子上密密麻麻,是行云流水般的小楷。出了考场,阿达正倚在大理石柱上懒洋洋地看庭前碧茵上不知名的白鸟。 尽管我们已经不遗余力,甚至不惜采取卑鄙的作弊手段。化学奥赛成绩依旧不尽如人意,全校只有我跟阿达拿了二等奖。他叹气,为什么取消加分了呢,不然十分不是到手了吗。我挑挑眉头,冷嘲热讽道,知足吧你,同学!要不取消加分,估计咱们连三等奖都拿不到。 “阮衡那小子真是牛人,他竟然拿了满分。”阿达咂嘴,“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竟然都考不过他。” 我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说不清的喜悦和满足盈满胸腔。原来他是如此的优秀。 每一个女孩儿都会在生命的前二十年中的某一刻,以一种只有她们才能理解的热情拥抱一个只有她们才懂得欣赏的画面,而后那个画面中闪耀着光芒的主人公成为她们第一次爱情的主角。这种爱情以令人着迷的形式在女孩的心中燃起生命的第一火光,它悸动着、奄奄一息着在女孩的心中燃烧,幻化为无数美好又不切实际的憧憬。 我在十四岁的春天遇见了踏着阳光而来的白衣少年,他有着干净清爽的容颜和明亮如星辰的眉眼。那一年繁花似锦,枝上柳绵,缠绕成绵延的红线。 第二章北斗阑干南斗斜(上) 初三年级组的老师抽调出各科精英,意图给他们心目中的重点中学苗子开小灶。每周一次四堂课,每节课十元。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因为我没有递交参加补习的申请表。我微笑着告诉老师,我习惯有自己的时间复习功课。 老师不断强调参与补习的益处。诚如他所言,这么便宜的价格还不到外面的一半,这般小班教学,又是省级名师亲自坐镇指导,真的是物美价廉。然而我始终沉默微笑,不再多说一言。 “筱雅,老师知道你是个很有分寸的学生。学习呢,也非常有自觉性,有自己的计划。但是但是必要的及时的指导可以让学习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一个人踽踽独行跟后面有无数双手推动,个中的差别不言而喻。牛顿也说,他之所以取得那些成就,是因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以,老师还是请你好好考虑考虑,希望你能给老师一个满意的答复。” 叶子听说我不补习了,立刻嚷嚷着她也不要去上。 “本来就很无聊,要不是学校里还有你陪着我玩,我都不想上学了。现在大好的周末,你还不在,我才不要去呢。”叶子头靠在我肩膀上,嘴巴嘟嘟,忽而笑容满面,“这样最好。筱雅,你去我家玩吧,你都好久没去了。我家美人老妈上次还问你呢。” “小姐!”我点点她的额头,“你有舞蹈特长我可没有,我得苦命哈哈地去挣分。” 阿达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晌,他沉声道,你要有不会做的题目来问我也是一样的。我随时候命。 “啧啧,脸皮厚的见过,像你这么厚的我还真第一次见。”叶子嘲笑他,“我怎么记得上次考试筱雅是全校第一,某些人仿佛总分比她少了几十分呢。”他俩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病房同一天出生,父母又是大学同学,家住在同一个别墅区里,可谓真正意义上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惜到今天这两个人都没配合我的想象力,真是暴殄天物。 “靠!我那叫大意失荆州。你怎么不说叶子一门英语就拉了我二十几分呢。”阿达气急败坏,转向我时却多了分郑重其事的味道,“说真的,筱雅,你要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咱们好哥儿们,一定两肋插刀,眉头都不皱一下。” 晚上送我穿过黑巷子时,阿达忽然开口,丫丫,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开口,也许我能帮忙。 我整整书包肩带,下意识地扫了巷口一眼。“没什么。”我随脚踢了颗小石子,圆溜溜的小石头滚到黑暗里,不知停留在什么地方。也许它会成为英雄雕像的一部分,接受世人的瞻仰;也许它会变成英雄雕像的奠基石,永远被踩在脚下。 “干嘛不参加补习呢。那几个老家伙虽然啰哩啰嗦的讨人嫌,不过上课确实有两把刷子。” “阿达,谢谢你。”我抬起头,对他微笑,“真的很感谢你和叶子,我真庆幸有你们这两个好朋友。” “还好朋友呢,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讲。”他悻悻,很是不甘的模样。 “又没有什么事,我说什么?”我笑了,今晚白雾弥漫,西天有淡淡的上弦月,影着圈朦胧的光晕。 “你不说就不说吧。真是的,跟叶子挖苦捉弄我时话多的塞都塞不住,现在却跟个闷葫芦一样。”他摆摆手,隐着怒气,大声嚷嚷,“走了走了。” “阿达——”我叫他的名字,他的背影怔在原地,缓缓转头。大概因为巷子幽黑,他的眼睛好像在发光一样。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保证,要是真有事,我肯定会找你们帮忙。” 他却莫名其妙地气恼了,嘟囔了一句,大步走出巷子。 妈妈在客厅里一面糊纸盒一面等我。她身体不好,做不来重力活,只能接些诸如糊纸盒制纸花的活计以补贴家用。糊一个纸盒才赚五分钱,忙活一整天,腰酸背痛,眼前发黑也不过十几块钱的进账,她却始终坚持。听到车轴声她抬起头,笑道,怎么不叫同学进来喝口水。 我含糊其辞,不早了,他还得赶回家。 “别忘了把电饭锅里的红枣鸡蛋吃了。” 我出来拿水喝时,妈妈还在糊纸盒。昏黄的灯光下,她蹙着额,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仿佛一夜间冒了出来,瘦小的身体竟似干瘪了一般。我心头一瑟,咬住下唇匆匆爬上阁楼。 月升中天,纤华如水照缁衣。我翻翻手中的参考书,久久不得眠。我把手伸出狭小的窗户,夜露凝结成霜,微微的沁凉。 最终还是参加了学校的补习,班主任帮我找其余几科老师说项,同意免掉我的补习费。英语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筱雅,咱们学校成立以来还没有学生中考英语拿过满分,老师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无言,只能对他们鞠躬,轻轻道一声,谢谢。 叶子愁眉苦脸,亲爱的,你补课了,我就没理由翘课了。 阿达很不高兴,一直死命地瞪我,一句话也不说。直隔了两个星期送我穿过巷子,他突然挟着怒气开口,你该不会直接念个中专拉倒吧。 “什么?”我略有些诧异,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搭理过我了。 “你,初中毕业以后不会打算早早读个中专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工作吧!”男孩子拳头捏的紧紧,额上的青筋隐隐暴出。 我失笑,摇摇头,不会,当然不会。 “现在中专又不包分配工作了,我干嘛念中专。” “那说定了,你一定要考省中。”他自说自话。 我啼笑皆非,挑挑眉毛,反诘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省中,所以你也得去。”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又惹恼了阿达。 他拽着我的衣袖将我拖到走廊边上,怒气冲天,头上仿佛有座火焰山。 “你干嘛不报自费?万一失手就要滑到二流高中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手腕被捏的生疼,龇牙咧嘴地直甩胳膊,嗳,你松手,阿达,你发什么神经。 “你什么意思啊你,筱雅,跟我们在一起特让你大小姐看不上眼是不是?你要是真迫不及待甩开我们,你明说!别这么兜圈,你不嫌累我替你累。” “我倒要问你什么意思,莫名其妙。什么看不上眼,你就是再高高在上,也犯不着这么讽刺我吧。” “那好,你给我说说看,你为什么选择自费否?万一失手呢,你就不能留个保底的。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省中的吗?”他忿忿地瞪我,“筱雅,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言而无信!” 我冷笑,我怎么言而无信了?我的第一志愿难道不是省中? “那你为什么不选自费,多一层保险不好吗?” “阿达,我不想做二等公民,你明白吗?”我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我从来不愿意低人一等。” 他大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跟我们在一起让你不自在了,我叫你看不顺眼了,还是嫌我不够格调了。 “你非得对号入座么。”我无力地叹了口气,“这是两回事,总之,我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随便你怎么以为,或许我真是个骄傲到连伪装都不屑的人。我不想读个高中还得额外交钱,这会让我无地自容。” 中考志愿填报前,外公七十岁大寿,一家人聚齐。听闻我要交志愿表,舅妈立刻习惯性哭穷,仿佛资产早已数百万的他家尚未脱离温饱线。这样的戏码,每当我妈生病住院时,我开学时都会上演一通。我跟爸妈已经从开始时的尴尬不已到后来的充耳不闻。实际上除了我十岁那年妈妈腰间盘退化住院跟我舅借过一万块钱,我家从来没有开过口。那笔钱也在一年后就还清了。舅妈却就此落下了每逢我家有点事就习惯性哭穷的病根。 “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靠,照你这话,我要考不上,还真没脸去念自费了。”阿达脸上浮了层浅浅的笑容,忽而隐去,一扫平日的吊儿郎当,“筱雅,我想告诉你,很多时候,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忍耐,是为了更好的得到。这个世界,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得学会妥协。” “我知道啊。”我淡淡地微笑,难得对他做了个鬼脸,“怎么?你看不起我,认为我考不上?” “哟,我的幸运女神要考不上那还有谁考得上。”他拍拍我的肩膀,“喂,量力而行。明天之前要改变主意的话就赶紧通知我,你多说两句好话,也许我可以帮你。” “好。”我点头,开玩笑道,“我赶紧回去打草稿怎么讨好你,以备不时只需。” 中考我没考好,将全校第一的宝座拱手让给了一个平常名不见经传的女生。阿达叹气,没大没小地敲我的头,恨铁不成钢,我都这么自我牺牲了,你怎么还不知道要抓紧机会。我也学他的样子叹气,哀切道,我也在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啊,你怎么可以这样没默契。 “唉,难怪咱们可以接着凑一块,都是善良的人。”他哀嚎,“估计进不了实验班了,只能当二等公民。” 我伸手把他靠在我肩上的头摁到一边,侧首拍叶子的头,小姑娘,干嘛呢,脸色好似鬼打墙。 叶子两眼发直,欲哭无泪,“哇”的一声怪叫,钻进我怀里。中考结束后奔到店里去烫的爆炸头在我眼前晃啊晃。 “悠然,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居然比自费差了两分。白白又多花了三万块,心痛啊!我可以用这钱盘家蛋糕店了。” “唉,我也心痛,以后没有免费的蛋糕吃了。”我抚慰地摸摸她的头发。 去学校拿分数条那天,班主任号召我们拿剩余的班费去学校附近的饭店吃散伙饭。一个包厢的人又叫又闹,老师竟然还撺掇男生喝啤酒。几杯茉莉花下肚,班主任大着舌头拍我的肩膀,筱雅啊筱雅,你怎么就把第一的位子给让给别人了了。同学的有爱精神完全可以在别的方面体现,不要这么仁慈。 我心虚,因为我的失手,害得满怀殷切希望的班主任到手的五千块钱的奖金飞了。 “吴孟洐,的确行!老师没看错你,关键时候能发飙。”班主任厚实的熊掌在阿达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大力拍打。我跟叶子都偷笑,觉得老师是在借机修理他一向看不顺眼的阿达。可怜阿达被拍的龇牙咧嘴却不得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一个劲附和地“嘿嘿嘿”。他中考时英语竟然诡异地及格了,直接导致他免花了两万块的自费。据他讲,他英语不好是遗传。当年他老爸就是以数理化皆为满分,英语二十七分的成绩进的北大。 “阿达啊,老师很欣慰,你终于还是迷途知返,好好学习了。”班主任的话说的阿达一头一脑的虚汗,因为跟著名的达叔吴孟达名字只有一字之差,他得此花名。不想班主任竟然也知道。 “好好干!男孩子就要有点出息,不然将来老婆都没的讨。”班主任正儿八经地对自己的男徒耳提面命。大家都哄笑起来。一片笑声中,言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叶子举杯,结结巴巴道,叶观晨,我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叶子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对他落落大方地一笑,颇为豪爽地碰杯,将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我也祝你一切顺利,万事如意。” “叶观晨,我很喜欢你。”言胖子借着酒劲开口告白。虽然他情书写了一摞,亲口说却是第一次。男生立刻起哄,阿达更是吹口哨,大力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有胆色。”我在桌子底下死命踹他,拼命给他使眼色,结果他越闹越凶,比当事人还high。 叶子面色尴尬,畏葸地攥我的手,最后终于勇敢地说了句“谢谢,但是很抱歉。”桌上的哄闹声哑了,众人皆是悻悻,相形之下,强颜欢笑的言清倒是最镇定的一个。他对叶子咧开嘴笑,没关系,虽然早知道多半是这个结果,可我还是想试试。否则,从今往后,我大概都没机会再开这个口了。 叶子神色恢复平静,她朝他点点头微笑,言清,你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我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班主任至始至终微笑着看餐桌上闹成一团的弟子。这时鼓起掌来,大声道:“很好。我很欣赏言清同学开口告白的勇气,虽然老师认为时机似乎嫌早了一点。”桌上的人几乎笑翻。 “老师觉得更值得欣赏的是叶观晨拒绝的勇气。尤其是对女孩子而言,一定要有魄力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切不可因为一时心软或者一时面子上过不去而草率点头。这样子是很不负责任的表现,会伤害到自己也伤害到别人。在座的各位,很快就要奔赴新的战场。老师身无长物,唯有送你们一句话,从今往后无论是求学还是立业,为人处事,在社会上安身立命,切记:用努力去改变你所能改变的,用宽容去对待你不能改变的,用智慧去甄别哪些能改变,哪些不能改变。最后,祝大家拥有锦绣前尘。这样老师说出去也有面子。” 我们的班主任是老狐狸,他适时的醉倒了。倒霉的生活委员满头黑线地掏出所有班费发觉还是不够,立刻可怜兮兮地把目光转向我。我警觉地捂紧荷包,正色道,看我没用,我是苗红根正的穷人。 阿达这个死不要脸的非常迅速地在我眼皮底下趴倒在桌上,一开先河,旁人纷纷效仿。清醒的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最后全将目光转向我。我咬咬牙,冷然道,搜身!把倒在桌上的人的钱包通通搜出来付账,咱们再每人点一碟五香酱牛肉回去当零食。 桌上的醉鬼纹丝不动。我对叶子使个眼色,她搜阿达,我搜班主任。正动手从恩师的钱包里掏钞票时,手被拉住了,恩师殷殷切切,眼角隐隐有泪花闪烁,筱雅,别拿,回家没办法跟你师母交代。 装醉的男生集体破功。大家纷纷掏出钱,你十块我五块凑足了付账。 老师咂嘴,对我频频点头,真人不露相,真狠! 阿达则痛心疾首,筱雅,我平常对你怎样?关键时刻竟然第一个就拿兄弟我开刀。 我笑容灿烂,朋友是拿来利用的,兄弟是用来出卖的。 第二章北斗阑干南斗斜(下) 暑假叶子跟阿达去大连玩。他们邀我一道,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非得逼他俩允诺带礼物回来给我才放行。我妈接了制纸花的工作,我先是给她打下手绞钢丝剪边角,后来看熟了也自己动手做。一个纸花一分钱。见我做的挺好,我妈笑道:“不错,照这样下去,我女儿能自己给自己挣学费了。” “妈,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跟爸爸买座宽敞的大房子,让你俩好好享享清福。”我看着我妈因为操劳和病痛过早苍老的面庞,心中一阵酸涩。她的年纪跟叶子妈妈相当,可是如果两个人同时走出去,人家大概会觉得我妈跟她是两代人。 “我女儿顶乖顶争气了。”妈妈摸摸我的头发,欣慰地笑。我喜欢我爸妈的笑容,每当我难过痛苦的时候,只要一想到我的努力会让他们欣慰,我就能咬牙坚持下去。 “昨天我在街上碰到你舅妈了。她问你有没有时间去辅导你表弟的功课。” “妈,你没答应她吧?” “都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看在你舅舅的面子。”我妈性情温和的近乎懦弱,所以老是被这个厉害的弟媳妇欺负。 我冷哼一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现在就说这话,我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丫丫,不能这么讲话,你小时候你舅舅还是很疼你的。你奶奶嫌弃你,不肯带你,还说一大堆难听的话。我那时候又要三班倒,服装厂忙的昏天暗地,没空照顾你。是你舅舅拿他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小车子。我每天把你放在院子里,你坐在小车子上对所有经过的大人笑,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来抱抱丫丫啊。’那时候你舅舅对我们家真的很不错。” “妈,那是他发达以前的事。经济地位决定上层结构。你没觉得他家有钱以后说话都是鼻孔向人。上次外公生病,他头都没伸一下。老头子想孙子,他孙子想他吗?宁愿在家玩游戏机都不肯回去看他一眼。老人到了他家,立刻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吵嫌脏。就好像天底下就他家最优雅最干净一样。暴发户的恶心嘴脸,鼻孔插大葱就当自己是非洲象了。他家不是有钱么,那去请名师辅导啊。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呢。他儿子考得好是他聪明,考砸了是我教导无方,耽搁了他宝贵的学习时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犯贱。” “丫丫,你舅妈不好是你舅妈的事,不能以偏概全,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妈妈喏喏的,试图为舅舅辩解。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妈,我话说在前头,这事我不愿管。你放心,他也不缺我这个蹩脚的老师。” “丫丫——” “妈,我说了,我不想去当这个免费家教。”我咬住下唇,低头接着制纸花。 “丫丫——” “筱雅,筱雅,你在家吗?”门外传来叶子的声音。我开门一看,她跟阿达站在门外,手里抓着遮阳伞,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嗐,你俩回来啦!”我连忙把他们迎进门,叫我妈拿凉好的绿豆汤招待他们。可是我妈似乎正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低着头制纸花没有动身。我不动声色,自己去厨房拿了用井水冰着的绿豆汤分盛在两个碗里端给他俩。 叶子兴高采烈地把一包东西倒在竹床上,喜滋滋地对我笑靥如花:“筱雅,这个,这个,这个,都是给你的。这是阿达选的,这是我选的。你说,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你肯定是喜欢我选的是不是,阿达能有什么眼光啊。” “嗳嗳嗳,搞小动作背后做,居然当着我的面就赤裸裸地拉选票了。丫丫,别理她,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这个比较可爱。”他拿着个线娃娃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叹气,阿达,我是十五,不是五岁。 叶子笑着倒在竹床上,原本摆放整齐的材料乱成一堆。我妈叫了一声,皱着眉回房间去了。叶子偷偷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用口型问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阿达没好气地白她,用点脑子想想好不好,这还需要用选择疑问句吗?答案是肯定的。叫你别跟来你偏不听,除了闯祸,你还干了什么? “没事,再数一下摆好就行了。”我默然地瞥了眼卧室,转头对他们微微一笑,“谢谢帅哥美女啊,良辰美景沙滩美人,乱花渐欲迷人眼,居然还没忘记小女子我。”看着散了一竹床的各色玩意儿,我的心头仿佛有清风吹过,狭仄闷热的客厅也凉爽起来。 “没有帅哥看啊。”叶子被我指挥着数材料,“是不是二十根一摞?” “嗯。”我扫了眼,叮嘱道,“码齐点啊,你别碰钢丝,小心划到手。” 阿达一面帮我剪钢丝一面苛责叶子,看看你,什么乌龟爬的速度,人家筱雅叠花都比你快。 “你给我闭嘴!要不咱俩换着来,绞个钢丝这样没技术含量的活你当然能这么嚣张。”叶子说着要抢阿达手里的钢丝钳,他不让,两个人又扭打成一团。 我无奈,小姐,少爷,可否告诉我你们的芳龄? “筱雅,你都不照着花样比划,怎么能确定做出来的花大小一样?”叶子拿着我做好的纸花翻来覆去的看,赞叹道,“亲爱的,你的手真巧。” “熟能生巧,不难的。”我示范给她看,阿达也要凑头过来学,被我们合力推到边上去。 “筱雅,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这次不走远,就去茅山拜道观。我表哥那只大海龟游回来了,刚好给咱们当司机。咱赶一回时髦,自驾游。”叶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我怀里钻,“好筱雅|Qī-shū-ωǎng|,这次不许说有事。炼狱生涯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了,省中那么大,咱俩分到一个班的概率微乎其微,你一定得好好陪我。” 我犯难地看着手里的纸花,心中默然,看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婉言谢绝的话怎么也出不了口。 吃晚饭时,我嗫嚅着跟妈妈提及此事。她皱起眉头,不耐烦道,怎么净想着出去玩,又得花不少钱。 “叶子的表哥开车带我们过去,花不了什么钱的。” “老受人家恩惠,别人会看不起的。” 我抓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含着米饭的嘴巴逸出的话语低不可闻,倘若我要这般敏感,我根本就没办法在学校里呆下去。 “你说这话呛我是什么意思?”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蜡黄的脸上涌出病态的红晕,“家里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能跟他们比?放着活计不做跑那么老远出去玩,浪费时间浪费钱。” “那我大热的天顶着太阳去给表弟补习功课你怎么没觉得是浪费时间浪费钱呢?”我隐忍的怒气也爆发出来,“你不就是我没答应去给他补课心里不痛快吗?我告诉你,我偏就不去!人家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人家。我不犯这个贱,有两分利用价值就颠巴候巴地凑过去,热脸贴冷屁股。” “你是在讲我犯贱?”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劈手一个巴掌打过来。我呆住了,长这么大,这还是我妈第一次动手甩我耳光。竟然根本就没为什么事。我后来再长大点才隐约明白她心中的苦楚,爸爸的工作不如意,她在娘家也没多高的地位可言。我的学习成绩是她的骄傲,舅妈开那个口,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妈妈是爱我的妈妈,可她也是普通人。 我抚着被打的面颊,很烫,烫的几乎灼伤了我的手掌。我的眼睛蒙起了一层水雾,我在白茫茫中看着妈妈呆愣的脸,模糊而恍惚。 “妈,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我道歉不是因为我认为你正确,而是因为你是我妈,妈妈永远是对的。我不去茅山了,我在家帮你制纸花。我也不要去帮表弟补课。你就是再打我十个耳光我都不会去。妈,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很懂事很努力了。你说,长这么大,我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吗?小时候你骗我说雪糕有毒不能吃,只能吃冰棒。我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撒谎吗?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口袋里的钱只够买冰棒所以才从来都不说破。人家要新衣服新鞋子,我说我不喜欢,从来不让你给我买。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认为我不喜欢。哪有人不爱光鲜漂亮呢。可是不行,你身体不好,爸爸他们厂效益又不好,你们供我读书缴费很辛苦,所以我从来不开那个口。妈,我已经很努力的去做一个懂事的女儿了。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满意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我非常讨厌你拿我跟其他人比较。我的压力一点也不比你小。” 我回到房间拨通电话,告诉叶子我明天不去了。她在电话里追问我为什么,我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挂了电话,一抹脸才发现脸上湿漉漉。我打了一脸盆水倒在大木盆里,简单地在卫生间清洗自己。话说出口我就开始后悔,我伤害了妈妈也伤害了自己。只是我抑制不住,我抑制不住自己心头的委屈。懂事是生活逼迫我学会的。我想如果现实允许,没有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愿意放弃撒娇任性为所欲为的权利。 卫生间里闷热不堪,我怕刚洗完又是一身汗,只能匆匆冲洗一下了事。端着脏衣服出来,正打算泡起来一会儿到门外有风的地方洗,外面响起拍门的声音。叶子跟阿达折而复返,满脸焦急地看我,筱雅,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簌簌落下。 “跟妈妈吵架啦?”阿达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妈在房里咳嗽了一声,他连忙拉我,“走,出去说。” 坐在冷饮店里,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叶子开始时劝我宽慰我,后来干脆叹气道,你要哭就哭吧。真是的,我就搞不懂,你这么懂事,成绩这么好,你妈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要是有我这样的女儿早就被气晕过去了。我妈说我要有你一半懂事她就含笑九泉了。 “你还知道你不咋样啊!”阿达抓紧每一个挖苦叶子的机会,忽儿皱眉,“不对吧,这含笑九泉是形容死人的。不至于吧,你妈虽然人啰嗦了点,爱多管闲事了点,总体上还算是个不错的女同志,犯不着下这个狠口去诅咒。” “你个锉人才诅咒呢。啊呸呸呸,乱讲话!” “干嘛,刚说过就不承认了?这天虽然黑了,可灯光还是很明亮的,不逊色于朗朗乾坤。” “吴孟洐!我看你是皮痒欠揍是不是?姐姐我不介意做一桩好人好事,当一回皮炎平。” “我怎么记得我要比你大三个小时啊。” “好啦,你们两个。”我用手抹眼泪,叶子见状赶紧奉上心相印。 “我没事了。”我擦干净眼泪,擤擤鼻涕,带着浓浓的鼻音努力微笑,“好了,我哭完了就没事了。你俩也别争了。” “筱雅,究竟怎么回事?你妈为什么骂你,你这么热的天还帮她做事,苍天,这样乖的孩子上哪儿找去。她也太不知足了。” “丫丫,你脸怎么肿了。”阿达惊讶地抬高眉毛,“你妈打你了?”他伸手拽我,“走,咱们找她评理去,好好的,她凭什么打你,还是一耳光!” 叶子也激动起来,跟着要拉我起身。 “嗳,别去。你们要是再去的话,我妈估计会被气倒下去的。我惹她生气了,她打我也是应该的。安啦,等她气消就没事了。不过明天我大概真不能去了,我得装乖女儿讨我妈欢心。|Qī-shū-ωǎng|叶子,你们自己去吧。”我连忙拦下义愤填膺的两个人。 “靠,打你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是你妈呢,搞得我想帮你报仇都不行。”阿达皱起眉头,“还痛不痛?看不出来你妈那么瘦弱,力气竟然这么大,脸都快成发面馒头了。” 我忍俊不禁,结果扯动脸颊,痛的我不住蹙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姨要这么生气。”叶子嘟起嘴巴,“我好歹也上了省中啊,虽然交了赞助费。你妈不至于因为这个就不准你跟我玩吧。” “你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我捏捏她的小翘鼻,嗔道,“别瞎说。我妈是因为别的事对我发火的。我妈哪敢看低你啊,大小姐。我还怕你妈会嫌我呢!” “我妈?她巴不得你是她女儿才好。”叶子悻悻,摆了个pose,皱起可爱的小鼻子,“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她怎么就不待见呢。” “叶观晨,你真是生不逢时。” “什么意思?我的美丽不合时宜吗?” “非也非也。”阿达竖起一根食指在她鼻尖前摇晃,一本正经道,“倘若你早生个一千年,秦始皇还修什么长城啊。” “我不爱哭啊,没打算去cosplay一把孟姜女。”她还是满脸懵懂。我一口冰水全喷了出来。果然,阿达一面跳着逃离冰水的波及,一面回头忿忿对她道:“有你铜墙铁壁的脸皮抵挡,他还修什么长城。” 过了两天,我帮妈妈把制好的纸花送到工厂去领回钱。她点点数目,忽然抽出一张粉红色的钞票放在桌上:“去吧,路上小心,看到什么好吃的就买点,别太省。”我楞住了,久久回不过神。她面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略有些焦躁的开口,你不是要跟同学去茅山吗?妈准你去了。记得给我们求个平安符回来。 我抓住钱,“嗯”了一声回房间放好。 第二天我跟叶子阿达在叶子家玩了一天。她教我玩泡泡堂,阿达则在那个跳舞毯上搔首弄姿地摆酷,结果摔了个大马哈,画虎不成反类犬。我在街上的小店里买了平安符回去交差。我没有告诉我妈,表哥不可能天天有空,他们也不会一直等我出发,是我就他们的时间而不是他们就我的时间。我只好假装我去过了,逛了道观求了平安符。我怕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会尴尬会难堪。母女没有隔夜仇。一直饱受病痛折磨和生活压力,她也同样不易。 第三章落花时节又逢君(上)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疏远?大概在所难免。升了省中,我们并没有依循约定亲密如初。学校太大,班级太多,我和叶子隔了三个班,我跟阿达隔着三层楼。一次次相约出去玩,一次次谁谁谁因为这样那样的事由不能聚齐。我有时候陪叶子逛街,有时候跟阿达一起出去打气枪。然后,时间久了,渐渐疏于联系。躁动不安的年纪,我们就像在山野中乱窜的小猴子,眼前总有新鲜的事物吸引走我们的注意,不知觉间忽视我们已经得到的。 圣诞节恰逢学校放月假,叶子跑到我们班教室欢天喜地地唤我出去。 “筱雅,上我家玩去吧。我表哥也过来,苍天,我真觉得他是一天比一天帅。太有型了!” 我哭笑不得,叶子迷恋他那个名校海龟表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她时不时就嚷嚷,他干嘛非得是我表哥呢,简直逼得我想乱伦。 “嗐,帮我去约阿达一起吧。我们都好久没聚了,全怪这破学校,没事长这么大干什么。” “干嘛叫我去?”我没好气的白她,“别想把我当长工使唤。” “好唻好唻。”叶子谄媚地笑,“一瓶娃哈哈AD钙奶?” “没人告诉你现在人力资源匮乏?”我斜斜地睨她。 “两瓶啦,好筱雅,去唻去唻。”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抓着我的胳膊摇来摇去。 “干嘛?不会告诉我你突然意识到阿达是个男的,你要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 “锉!他是个男的吗?我怎么没发现。上次不小心得罪那个小心眼的家伙了,我怕他记仇。嘁,我一点也不想请他,不过我表哥说找他有点事。”她无比纯真地眨着眼睛,“筱雅,看在我大帅哥老哥的面子上,你勉为其难跑一趟吧。” 我爬了三层楼一个个地数着班级铭牌找到高一十九班,算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教室的门口。因为十七到二十班是省招实验班,收录的都是经过特殊的省招班考试排名在前两百的考生。我记得我们那届有一千多人报名,他们来自省内各个城市,手里或捏着起码一张以上省奥赛一等奖的获奖证书,或身负市三好学生的美誉,或中考分数在六百二十分以上(总分六百五)。阿达本来不具备报考资格,但是他老爸公关了一通以后他准时坐进了考场。这家伙一到关键时刻考试运就好的惊人,竟然被他考了第一百四十三名。老天爷还真是被眼屎糊住了眼。 班上人很多,学生或埋头看书或凑在一起说话,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虽然目光已经锁定了坐在教室后方正在跟同学说笑的阿达,却不好开口大声唤他。犹豫不决间,教室里有人走出。我大喜,连忙叫住他:“同学,能否帮忙喊一下阿达,哦,不,是吴孟洐。” “啊?”白色套头衫少年注视到我的脸,嘴角噙了朵微笑,“是你?” 我惊讶地睁大眼,阮衡! 虽然早知道他出现在这个学校理所当然,可真正遇见又是另一回事。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我勉强收敛住失状的神色,微笑:“你好,你在十九班?” “噢,不是,我在十七班,我过来借书的。”他扬扬手里的《逻辑学》,“你在几班?” “七班。”我略有些不好意思。省招班的分班依旧考试成绩而来,一到二百名依次进入十七到二十班。我的胡乱揣测委实过于造次。 幸而他倒不以为忤。 我舍不得挪步走开,却苦于无法再找到新的话题,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恨自己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红色夹袄,整个人既老气又俗伧。我恨早上起床匆匆,半拉不长的头发只梳了个简单的马尾,扎的头绳还是最难看的酱牛肉色。过生日时阿达送我的水晶发卡也没有别上,人人都夸那样子既娴雅又俏丽。我昨晚睡得太迟,今天有大大的黑眼圈。最近作息不规律,鼻头附近冒出了红色的小疙瘩。我的裤子选的失败,让我的腿看起来又短又粗;鞋子的颜色还极其不相称。 “来十九班有事?”他试探地问。 “没有没有。”我慌乱地摇头,然后又胡乱点头。期期艾艾不知如何解释的关头,阿达看到我,高声喊我的名字,跑了出来。 “找我有事?”阿达手搭在我肩膀上。 “嗯,叶子喊你圣诞一起上她家玩。”我暗暗感激他的及时出现为我解了围。 阮衡对我点点头,我先走了。 我连忙微笑,点头致意。真失败,一遇见他,我就口拙舌笨。连话都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口。我本以为隔着一年的时光,他给我造成的震撼会淡化,可是再度回首,却惊然发现自己心动如初。时间的尘埃没有让他隐藏我心底深处的照片黯淡,反而随着岁月的磨砺,慢慢打磨出珍珠般的光芒。 阿达抓抓头,“嗯,行,到时候你等我一道。” “晕啊,我得先回家把书包放下好不好。” “有什么问题吗?”他模仿我说话的腔调,“有我这样的帅哥送你回家你应该深感荣幸才对。” “帅哥,我非常荣幸。只不过您老人家时间宝贵日理万机,小女子我不敢孟浪造次,耽搁了您的时间。” “锉,你非要我无地自容啊。”他拍拍我的头,“到时候在教室等我,不准放我鸽子。” “我观察过了,咱们学校里,勉强可以被称之为美女的全集中在一到三班,也就那里的几个艺术特长生还能看看。”阿达眉飞色舞地汇报他一学期的侦查成果,唾沫横飞。 我翻翻白眼,蹬着车骑到了前面。他紧赶上,一个劲地要征询我的意见,对这种无聊的家伙,我只能无语。 “嗳,我觉得三班的韩璃比我们学校的校花有味道。校花太俗了,不过身材正点。不知道韩璃怎么样。看发展趋势应该不错,腰够细。” 我沉默,继续蹬车。他伸手拉住我的车龙头,不悦道,干嘛干嘛,都不理人。 “我不正配合着你么。我又不是拉拉,哪知道哪个女生比较漂亮。” 他大笑,说你是gay会比较有说服力。 我一脚踹过去,他差点没骑着跑车一头栽进绿化带里。 学校组织我们看电影。什么片子?忘了。从头到尾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其上。因为我的斜后方坐着的人是阮衡。他们一大帮男生出去喝酒了,每个人身上都有醇类特有的气味,那香气沾在他白色的衬衫经纬间,分外醉人。阿达在我边上大刺刺地坐下,打了个酒嗝,发酵的气味混着猪头肉的荤腥气,我胃间一阵翻滚,差点没吐出来。叶子也是满脸嫌恶的表情。捂着鼻子,我们想把他打到临着的座椅上去。他不肯,硬赖着,推他都是哼哼。 “阿达,喝酒啦?”见驱逐无望,叶子开始不怀好意地逗他玩。 “嗯。”被点名的孩子憨憨地点头。 “喝醉了吧。” “没有。”横着走进来的阿达矢口否认,胸脯拍的震天响,“我怎么可能醉了呢。” 我跟叶子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转过头:“一般醉鬼是不会承认他喝醉了的。” “我真没喝醉,你不信,我站起来给你们走两步试试。”醉鬼最怕被人说醉。阿达嚷嚷着要从椅子上爬起来。我连忙一把摁住他的胳膊,拜托,一米八几的肌肉男,倒在地上我跟叶子可扶不起来。 “别别,你别走了。来,数一数,然后告诉姐姐这是几?”我伸出三根指头,粉有爱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靠,有你这么侮辱人的吗?”阿达一恼火,头立刻扭到边上去,不时偷偷地用眼睛瞥我俩。样子好像闯了祸又跟妈妈赌气的小孩。我和叶子皆乐不可支。 教导主任经过我们的座位,我跟叶子连忙点头叫“老师好”。主任对我们点点头,笑容威严。说了几句诸如“来看电影啊”之类的废话,他举步欲离去。 “老师好。”阿达不在位上好好闭目养神,竟然难得尊师重道地冲我们的主任大人傻笑。我跟叶子相对无言,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个白痴,没事讲什么话哩,一开口全露馅了。 “吴孟洐,你喝酒了?”主任皱眉,他带十九班的化学,认识苦主。 “没……没有。”阿达意识尚还清醒,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主任哼哼了几声,阿达一个劲地傻笑,模样暴无辜暴纯真,看的我跟叶子汗毛地震,立毛肌竖起。最终,主任大人赏了他一记响栗,引得他哀嚎连连。 主任前脚走人,我俩后脚笑瘫在位子上。阿达一个劲地嘟囔“靠”,然后迷迷糊糊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身后传来座椅落下的喧哗声,我下意识地往后面看。面色微酡的阮衡刚坐到我斜后方的座位上,见着我,他微微一笑,是你? 他的衬衫洁白,牙齿晶莹,微笑的时候嘴角略略上扬,唇色粉红温润,温柔又和气,不像平日看到的不好接近。他口鼻中呼出的酒气也熏醉了我,我听见我的声音大胆地询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嘁,怎么谁都以为我喝醉了。”他细长白皙的手指伸出,指着我,靠的极近,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我的后背沁出薄薄的凉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诡异地想到了《孔雀东南飞》上形容刘兰芝的句子:手如削葱根,口如含朱砂。 “我当然认识你。”他笑容明亮,因为醉酒,眼眸分外灿若辰星,“你是筱雅。” 我心头泛出风卷云涌的喜悦,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名字。我的心不可抑制地颤抖,它跳的是如此的厉害,仿佛要从我的胸口蹦跶出来。 “怎么样?我没喝醉吧。”阮衡嘻嘻地笑。醉酒卸下了平日周身笼罩的金色的光芒,他如我同龄的男孩般孩子气。白皙的面容上泛起醺然的酡红,明艳似樱,灿烂如霞。 “没有,你尚还保持清醒。”我急急收回失神的眼睛,开玩笑道,“真不容易。” “喂!”半躺在椅子上假寐的阿达忽然睁开眼嚷嚷,“我也认识你是谁,你怎么就不相信我没喝醉?” “先告诉我这是几根手指。” “靠,什么世道,不公平待遇。”言罢他又晕晕地耷拉着脑袋小憩。 “这是三根手指吧。”阮衡试探地问。我被他脸上包含着期待和惴惴不安的神色逗乐了,笑着点头予以肯定。 “哈,我就说我没喝醉。”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看样子喝的也不少。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我,并且还记得我。”我一时有些感慨,脱口而出。 “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初二的时候,我可是觊觎你的酸豇豆很久了。你就是死命不肯跟我们上桌吃饭,害得我想吃都找不到借口。哎哟喂,你可是太小气了,怎么就不能分我一勺呢。”阮衡说的哀怨,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我的喉咙发紧,好像有无数的小爪子在挠。电影院的屋顶好似穹庐,影片还没有开始,上面点缀的灯仿佛嵌在天空的群星,璀璨美丽的不可思议。他的面孔在漫天的星光下,唇角噙着微笑,眼睛比最明亮的星星更加炫目。我真怕自己会在这一瞬因为心悸而瘫倒。 我找不到话去回应,只能腼腆地低下头傻笑。我想开口问,你还想吃酸豇豆吗,下次我带来给你。我妈妈自己腌的,切碎了挤尽盐水,加点红辣椒和糖炒,很好吃。 终究没能开这个口,因为实在太过孟浪。 电影开映前人声鼎沸,我们几乎头挨着头才能听清彼此所说的话。我感激这喧闹的环境。 “我爷爷说你是青水亭的学生,对吧。那个时候你老一个人坐边上,跟你讲话都是点头摇头,害得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你了,都不敢多说话。” “有么?”我讶然,“是我不敢讲话才对。” “干嘛,你有什么好不敢讲话的,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大概是酒精的作用,阮衡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爱讲话。 “谁说我没做坏事的。”我半开玩笑不正经的口吻,“那个时候我偷偷爱慕着你,只要看见你的眼睛就心跳如雷,哪里敢跟你讲话。” 阮衡不相信一般,愣了一下,指着我大笑,真的吗,那岂不是太有面子了,我竟然不知道。 “不是蒸的,是炸的。”我语带双关,继续玩笑。 电影终于拉开帷幕,子弹横飞,美女如云,主角永远打不死,配角永远死不绝,典型的好莱坞大片。我心不在焉,他坐在我身后,也许我背略微往后仰,他鼻端呼出的气体就会直接喷到我脖子上。想到这里,我的呼吸都不顺畅。 叶子忽然拉拉我的衣角,轻声道,你跟他很熟? 我的胸口一滞,故作轻松,哪个他? “后面的那个。”她挤到我边上,身体几乎贴着我,神秘兮兮的,眼睛闪闪发亮,“阮衡。” “认识而已,谈不上很熟。”我侧头调笑,“怎么,有兴趣?” “有点。”她饶有兴致地回望,低声附在我耳边,“嗳,仔细观察一下,他的侧脸很像我表哥。” 我晕! “筱雅,我想认识他,你帮我们介绍好不好。”叶子满心期待地看我,不时偷偷瞥阮衡一眼,“天!我是白衬衫控啊。他怎么可以把白衬衫穿的这么好看,还有还有,他的鼻梁怎么这么挺直,眼睛还这么亮。”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勉强笑道,“真想认识?” “嗯嗯嗯。”叶子忙不迭地点头,眼睛里的星星呼之欲出。 “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我告诉自己,她若想认识他,就一定有办法认识他的。与其藏着捂着,不如落落大方。何况阮衡又不是你的谁,你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他的交游状况。 “阮衡——” 嘴巴被捂住,叶子可怜兮兮地哀求,别,你别说了,我紧张。 可怜我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气都喘不过来。叶子形象虽娇小,发起飚来气力一点都不容小觑。她死命拉我回头,对着闻声转头、满脸疑惑的阮衡虚与委蛇地笑。 “有什么事吗?”电影放了一半,身后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猝然受惊,本能地回头,灿若星子的眼眸恰恰印进我的瞳孔,直直探进了我的灵魂最深处。我的身体一阵痉挛,唯有死命掐住自己的掌心才不至于落荒而逃。阮衡浅浅微笑,晶莹洁白的牙齿间逸出的嗓音温文醇和,“筱雅,你叫我有事?” “不是她叫你有事,而是我找你有事。”叶子忽而又聚起了勇气,“阮衡,我想认识你。” “我想认识你,所以让筱雅把我介绍给你认识。可是刚才我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妈妈说女孩子应该矜持。所以我又不准她讲话。但我很害怕这次错过机会以后,我将没有更好的时机认识你,所以我又开口了。阮衡,我想认识你;你希望认识我吗?” 电影院里光线微弱,我应当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为什么我却没错过他面上的每一个表情,他白皙如冠玉面庞上爬上一丝红晕。对着叶子黑白分明宛如秋水的眸子,他略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随即点头微笑,很荣幸认识你,我是阮衡。 “我是叶观晨。”叶子笑吟吟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电影上坏人终于被杀死,英雄终于完成了救美的任务,曲终人散尽,故事有了结局。阿达忽然从椅子上爬起来,拉着我往外面走,一个劲的嚷嚷“饿死了,咱们去吃鸭血粉丝。”混在散场的人群中,我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地走。我看不见脚下的路,辨不清前面的方向,还好,阿达拖着我逃了出去。 夜市上,一碗鸭血粉丝下肚,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阿达抽气,丫丫,这辣油虽然免费,你也没必要占小便宜到这份上,三勺!你也不嫌辣的慌。 我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巴,更正道,是三小勺。 “还是这家的鸭血粉丝好吃,又便宜。”阿达把鸭肠鸭肝全挑出来放在我碗里,见我狠狠瞪他,他立刻嬉皮笑脸,“不要浪费。” 我没好气地翻翻白眼,还是把它们全吃下去了。没办法,从小受的教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见不得奢侈浪费。 “什么味道?呵,要不要再来五十串羊肉串,我给你买杯饮料陪我喝啤酒。” “不要。”我敬谢不敏,“我身上的钱只够付鸭血粉丝。” “你这女的怎么就这么奇怪呢,我又不是不肯请你。都说我请你了。”阿达掏出皮夹,准备叫摊主结账。 “不必。”我摁住他的手,微笑,“我只承受我承受得起的奢侈,我也坚持自己承受。” “你何必逞强?”他不悦地皱起眉毛。 我摇头,忽而吐了吐舌头,侧头对他眨眼:“喂,阿达,有点诚意好不好。如果你请我去吃海鲜,你看我会不会抢着付账。” “五月天我还不至于中暑!”阿达立刻收起皮夹,刻薄道,“请你吃鸭血粉丝已经是我大发慈悲了。你要是美女,我又打算泡你的话,海鲜大餐还差不多。” “你个垃圾!重色轻友的混蛋。”我笑骂,掏钱付了帐。 第三章落花时节又逢君(下) 叶子穿过三个班跑到我们教室找我陪她去找阮衡借书。 “他会不会看出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惴惴不安地拉着我的衣袖,怯生生地问。 我眼白向她,心中不是滋味,没好气道,你说呢? “我也知道很蹩脚啊。”叶子哭丧着脸,“隔着四层楼去借书,这种破理由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但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借口了。筱雅,你脑子比我好使,你帮我想想。” 我头痛得很,唯有草草点头,好了好了,还怕他看不出你别有深意呢。走吧,我陪你走一趟。 到了五楼楼梯口,十七班近在咫尺,她却怎么也不肯走了。我不耐烦起来,皱着眉头,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三度:“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筱雅,我紧张。”她抓着我衣袖的手神经质的瑟瑟发抖,雪纺纱的裙子底下纤细洁白的小腿直打哆嗦。 我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好言宽慰:“不就是个侧脸像你表哥的男生么。放心,你就是在心里想把他XX了,也不属于乱伦。”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紧张。筱雅,我们回去好不好?”叶子扯扯我的手。这时十七班有同学走出来,奇怪地朝我们的方向瞥了瞥,叶子立刻拉着我掉头就走。下了几步台阶,我拽住她,心一横奇Qisuu.сom书,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走一趟。 “借书是不是?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我咬咬牙,直接走进教室拍拍阮衡的肩膀。他正跟同学讲话,回头看我,一愣旋即一笑,跟我走出了教室。 “找我有事吗?”阮衡的个头颇高,跟我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他是个很体贴别人的人。 “筱雅,筱雅。”他有些困惑,稍稍提高了音调,笑容依旧温和。 “啊,那个,我想跟你借书。”我勉强想起叶子编的理由。心头羞愧,只恨自己刚才偷懒没想个更好的借口,现在只能草就。当真是蹩脚的很。 “借什么书?”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他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优雅好看,他的眼眸亮晶晶,他的态度温和又耐心。 “筱雅,筱雅。”他再度出声提醒,灿烂如星子的眼睛静静地落在我脸上。 “啊,那个,我要借,我要借物理书。” “你是要借笔记看?” “嗯,对。我想借你的物理笔记。”我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天知道我要他的物理笔记干什么。 “你等两天好不好?我正在整理,大概两天后才能做好。到时候我送你们班上去吧。” “啊?”我惊诧莫名,慌乱地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怎么,你急用?” “不是,我不急,不急。”我口中讷讷,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那好,等我做完了就送过去给你。”他笑笑,“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我也勉强笑笑,脑子里轰轰的,一片混沌。舍不得马上走,却又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我心头生出无力,在其他人面前我都能牙尖齿利,唯独在他跟前,舌头却像是少了一截,连话都说不清楚。 叶子在楼梯口跳着脚对我打手势,我见状慌乱道:“我同学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他点点头,循我的视线望去,对叶子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好,叶观晨。 叶子红着小脸对他腼腆地微笑,细声细气地打招呼,你好,阮衡。言罢立刻拖着我走,动作迅猛的让我简直脚不沾地。 “筱雅,他记得我的名字,他记得我的名字。”叶子开心地在原地转圈,欣喜若狂,“太好了,吔!筱雅,我要请你去吃刨冰。阿达说的没错,你就是传说中的幸运女神,谁在你身边都会沾光。” 我胀满的喜悦被迎头泼了一桶冷水,顿时兴趣缺缺。我勉强对她微笑,好啦,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谢你的冰雪聪明美艳如花。哪个男生见了不动心? 她闻言立刻得意洋洋地摆了个pose,精致的小下巴一扬,那当然,咱谁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被本姑娘看上,就乖乖拜倒在我的雪纺纱裙下吧。 我在心中恶毒地想,虽然你嘴巴比我小,可你的腿没我长,眼睛还一只单一只双。 忽然被自己的小鸡肚肠吓了一跳。叶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这么好,对我也这么好,我怎么能这样想? 被愧疚感驱使,我小鸡啄米般的点头附和,当然当然。 她不过是由于移情作用,暂时迷恋长的像她表哥,且同样优秀的阮衡罢了。 过了两天,同学跑到我面前挤眉弄眼:“筱雅,阮衡找你。哦——”笑得叫一个八卦兮兮的暧昧。 我顾不上解释,连忙跑到教室外面。阮衡风轻云淡地立在廊柱旁,手里抓着本硬面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对我微笑。碎金子般的阳光在他的头发上跳跃,一瞬间,晃花了我的眼。 “物理笔记。不好意思,做的潦草,还请你将就着看。”他把笔记递给我,“重点我用红笔勾出来了,有些地方附了例题。步骤比较简单,倘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来问我。学习物理,一定要把基础先打牢。如果开始就没弄清楚的话,后面容易越来越模糊。” 我翻着笔记,一行行刚健隽永的行楷,重点部分皆有标志,详略得当,条理分明。我抓着笔记,又惊又喜,不由得问,这个,可以借我多长时间? “这是给你的。”他浅浅微笑,好看的眉毛舒展开,仿佛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自己不用看吗?” “我复印了一份,这份就留给你吧。” 我慌忙摆手,期期艾艾道:“啊,那个,我还是复印了,然后把笔记还给你。” “还给我干什么?我又不能同时看两份笔记。”他好笑地挑挑眉毛,凑近扫了眼笔记,微微蹙额,故作正色,“我觉得我的字还勉强能认出来啊。不至于这么遭嫌弃吧。”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疼痛让我暂时从他笑容带来的眩晕中清醒过来一些。我笑着扬扬手里的笔记,朗声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你,阮衡。”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回到班上,原先那个叫我出去的女生立刻凑过来,贼兮兮地追问,什么事啊? “没什么,老师要找我,他带个话而已。”我轻描淡写,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掩饰砰砰乱跳的心脏。 “呀,就这样啊。真是的,难得看这样的神人出现在咱们班,还以为有什么故事呢。”她悻悻,旋即又八卦地几乎嘴巴贴着我的头,故作神秘,“你知道吗,这个阮衡真的很牛!听说他现在就已经把大学物理数学什么的全修完了。苍天,我就不明白,他既要应付日常学习,又得参加层出不穷的竞赛,哪来这么多时间。” “美女,你要是知道的话,牛人就变成你了。”我抑制不住欣喜的颤抖,口上调笑,背在身后的手却抖若筛糠。他的大学物理都自修完了,哪里还需再做高一物理整理笔记(奇*书*网.整*理*提*供)。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差点没把我冲击跨,我几乎要忍不住在教室里高呼三声“万岁!” “可惜帅哥名草有主,唉,为什么我初中没去涵江中学,否则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近水楼台一把呢。嘿,你知道吗,听说他家境不好,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学校免除了他的学杂费。啧啧,看不出来吧,感觉他就像王子一般,其实是贫穷贵公子。” 女生为什么总是这么聒噪。我厌恶地垂下眼睑,看她鲜红的一张嘴,上下两张嘴皮翻动,一张一翕,真是讨人嫌。我跟她很熟么,干嘛一副推心置腹的贼样。 “呵呵,别伤心,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虚伪地维持着脸上温和亲切的笑容,心里早已不耐烦的紧。我迫不及待地想回自己的位子上欣赏阮衡为我整理的笔记。如果你曾在这样一所竞争激烈的重点中学呆过,就明白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现实诠释是怎么回事。他本没有必要做笔记,然而他却为我做了。 我的心砰砰乱跳,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愁,隐隐的有些东西浮上心尖,随即又被理智迅速地克制下。那本笔记就像着了火一样,烫的我不敢伸手去翻。回到家里,看着房间桌子上小小的梳妆镜里印着滴滴的清水脸,小且白,下巴尖尖,平常弯成月牙儿的笑眼顿下来就是呆滞,仿佛没有生命力的瓷器。 我拿出那本笔记,反复摩娑着封皮,一颗心沉着浮着悬在半空中。妈妈悄无声息地捧着半个香瓜进来,见状奇怪地问,丫丫,你在干什么。 “啊?没,没什么。我在看物理笔记。”我局促不安地笑,“我看同学笔记整理的好,就借回来借鉴一下。” “来,把瓜给吃了。我去菜场的时候,小贩正急着收摊,挺大的一个香瓜,就是外面有块疤而已,才卖一块钱。”妈妈把香瓜放在我书桌上,笑吟吟道,“快吃吧,我用水冰过的。” “嗯,好的。”我立刻把笔记塞回一堆书里,一面吃瓜一面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学校里的事。隔着几十年的距离,妈妈不是很能理解我说的事情,却始终微笑着在一旁倾听。直到我吃完瓜,她打来盆凉水看我洗过,叮嘱我早点睡觉,不要熬夜。 我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僵硬的腿脚,心间默然。 帮英语老师送听写本去办公室,回头意外在走廊上碰到阮衡。我心又是一阵狂跳,吸气呼气,优雅得体的微笑。 “嗨,阮衡,好巧。” 他的唇角浅浅绽放一朵笑容,点头道,你好,筱雅。 “谢谢你的笔记。” 他呵呵笑出声来,调侃道,你要为一本笔记谢我几次?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面色微赧。 “你,你暑假又要去哪参加比赛吗?” “不去。最近没什么大比赛。我奶奶一早就叮嘱我放假就过去。” “呵呵,真是个乖孙子。”话一出口我就想打自己耳光,啊,呸!筱雅啊筱雅,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不对,他爷爷家,那岂不是离我的初中母校青水亭很近? “我暑假要回青水亭补电脑。欢迎你有空去青水亭逛逛。不是吹的,虽然名气不及你们涵江,但学校长的绝对好看。”我故意仰起头笑得爽朗,天知道我的心跳腾成什么样。 他也笑,那好啊,到时候得叨扰了。 我的心像小小鸟,欢腾雀跃,展翅欲飞。我跳起脚来跟他击掌,笑容满面,一言为定,我等你哦。 他猝不及防,看着自己被拍击的手掌发愣,笑着点点头,好。 六月的清风,校园水池里的睡莲迎风绽放。外面是粉色的羞绯,越往内,层层的淡去,中央化为牛奶的乳白。我看见一泓清涧里,印着张如青莲绽放的笑脸。我拍拍自己的脸颊,上面有滚烫的温度,蕴着兴奋蕴着忐忑不安的追逐。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脱掉鞋袜,把脚泡在清波里,让水的清凉安抚我燥热的心灵。 犯罪的念头一生根,人的行为举止就神差鬼使。我偷偷瞥瞥四周,午休时分,这里人迹罕至,偶尔远方传来蝉鸣。巨大的合欢树上洁白的花朵慵懒地倚在肥厚的绿叶。芭蕉叶大栀子肥,午阴嘉数清圆,山红涧碧烂漫,白云千载空悠悠。我吐吐舌头,刚脱了一只袜子,忽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吓得我立刻假装鞋子里进了石子,赶紧把脚又塞回去。 叶子听说我犯罪未遂的事迹大笑,筱雅啊筱雅,咱们校长要知道你拿脚丫子熏他的宝贝锦鲤,一准把你丢下去喂鱼。 我翻白眼,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没我熏着养着,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能那么优哉游哉吗? “筱雅,筱雅,我好孤单啊。”她靠在我肩上,寂寞的流年把时光拉的悠悠长长,光影间,她姣好的面容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四章朱粉闲花淡淡风(上) 我找了初中时的信息老师,他同意我免费蹭机子做练习。一票的师弟师妹正在忙着补习准备计算机统考。小孩子听说我是省中的,个个以崇拜的目光相向。老师干脆拉我上台,一二三四五,传授学习经验。我信口胡诌,说的我自己都感动的几欲泪水涟涟。小妹妹们围在我身边,好奇省中到底长什么样。我虚荣心极度膨胀,传道授业解惑,表现的俨然一副完美学姐样。 叶子和阿达暑假结伴去马尔代夫,一路给我传照片。碧海蓝天银沙,两个人肩并肩笑得很甜。叶子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阿达则干脆看不清他的脸。我从办公室污墨了一杯纯净水回电脑房,一面喝着解渴一面打开照片一张张观看。恰有个小妹妹坐在我身边,好奇地探过头来看,吹了记口哨,眉飞色舞:“我还以为省中全是青蛙呢,竟然还有帅哥。” 一口水全喷在了屏幕上,我手忙脚乱的找面纸擦。键盘也被波及,我在旁边呆了半天,确定它没短路才敢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验。完了,电脑动不了了。当发生这样的事情时,我的本能选择是强行关机,然后,换电脑。 “小姑娘嗳,你说笑话也选个合适的时机啊。学姐我正在喝水,喝水你知道不?倘若我的墓志铭上写着‘此姝死于一杯清水’,我下辈子投胎都难以释怀。再说这房间里空调温度打的也不低啊,你没必要辛辛苦苦说这么冷的笑话。”我叹气,偷偷回头看那台貌似报销了的机子。阿门,愿真主保佑我。这不是我的责任,怨只怨学校的电脑质量太破。 “没啊,他长的确实挺帅的,身材够劲。”小姑娘的脸快贴到屏幕上。我一头一脑的黑线,大概真的是我老了,现在的MM说话真挺生猛的。 “他听了这话一定会感动的稀里哗啦,还真第一次有人夸他帅。”我哀叹,算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我就不苦口婆心地纠正她的审美观了。 “真帅!越看越有型。学姐,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好不好?”长的很像樱桃小丸子的学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想干嘛?”我被她炽热的眼神吓了一跳,背上逐渐开始有冒冷汗的趋势。 “钓他啊。”学妹满脸“这有什么好疑惑”的表情。 我干笑,学妹啊,你多大? “我开学就初二了。我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我朋友都说我BT。”小姑娘摇着我的肩膀,甜甜的嗓音软软糯糯,“学姐,你一定有他的电话号码对不对,给我唻——” 我额上的汗珠细密地遍布开来。靠,初二没男友叫BT,那我高二没男友岂不是成ET了。 “小姑娘,看到没有,他旁边的那个姑娘。人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着哩,中间没你插一杠子的空隙。”我在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叶子。为了拯救一个祖国的未来,我不得不搭上你的清誉。吴孟洐你个锉人,蛤蟆看绿豆,居然还有小姑娘眼神不济看上你这个王八蛋。 “那又怎样?他旁边那个女的脸没我好看。”小姑娘不服气。 “可人家身材比你好。练舞蹈出身,舞低杨柳楼心月,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我腰肯定不比她粗。”MM兴致上来,小蛮腰一挺。 “人家胸比你大。” “那是因为我还没发育好!”小姑娘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差点一头栽倒。 “妹妹嗳,”我用心良苦,“你也知道自己还没发育好,急什么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看上一棵老草。” “学姐,你干嘛护的这么紧,难不成是你内定的。”loli有三好,身娇力软嘴巴爆。我只恨嘴里没含一口水喷出来配合我做造型。 “小姑娘,我要是跟他有事,人家肯定以为我俩是gay。”我叹气,拍拍姑娘的肩膀示意她可以把眼睛从我电脑屏幕上挪开了。 气场问题,不是说他长的像女的或者我长的像男的。关键是我俩走在一起就剩两个字,和谐。不是琴瑟和谐,而是哥俩好的和谐。真搞不懂,明明是叶子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怎么搞的到最后反倒是我成了他俩中间的那条纽带。 “这样的姐姐你都看不上,那你还要怎样的人才?”MM年龄虽小,八卦精神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小姑娘,貌似老师要进来了。” 老师的确走进了教室,身后还跟着个精致娇美如芭比娃娃的少女。坐在我身边的MM叹了口气,要是她跟我争,我立刻举白旗投降。 我好奇地抬头瞥了眼,不由得吞口水。没办法,我素一美人控,喜欢美女还甚于帅哥。我的相貌属于中上,跟她一比起来,就是歪瓜裂枣。瞧瞧人家,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添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比例匀称,骨架柔媚。活脱脱从古诗词中走出来的潇湘仙子。 美人对我颔首微笑,指指我旁边的电脑问,这台机子能用吗? “应该可以吧。”我的人品一般在碰到美人时会小爆发一下。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帮她开了机试验,一切正常。 “谢谢。”美人笑容矜持优雅,略有些腼腆的点点头。 “不客气。”我笑笑,继续照着指导书做模拟习题。旁边小丫头有不会做的部分就转过来问我,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你的电脑水平蛮厉害的嘛。”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美人在我背后忽然开口。 我笑着摇头,倘若你一个星期前看我就绝对不会说这话,不过是突击训练的结果。 “真厉害,我就差多了。家里也没有电脑供我练习,还得顶着大太阳出来。真倒霉,我家的电脑偏偏这个时候坏了。” “别着急,多练两天就好了。”我不以为意,笑着上下打量她,“看美人你如此蕙质兰心冰雪聪明,这些还不是小意思。” “希望如此。”她甜甜地笑,“如果以后我有不会做的题,还要多多向你请教。” “指教不敢当,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吧。” “你也是省中的学生?”我站起身,她看清我的校裙,微微的诧异很快被甜美的笑容掩盖,“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校友。” “对,我是七班的。我以前在这里念初中,暑假就来蹭免费电脑了。”我收拾好了东西,小MM挥手跟我道别,我笑着点头。 “哦,这样。我家电脑坏了,听说这里有补习班,就过来了。真是的,我前面一个星期都没上课,竟然费用还是照全额收。”她拿出湿巾擦擦汗,而后抓在手里扇风。 我笑笑,没有附和亦未辩驳。因为是旧日门徒,信息老师没有跟我提钱的事。 “韩璃,韩璃。”前方白衣飘飘的少年迎风而立,笑着朝我们的方向招手。听见朝思暮想的声音,看见在我记忆深处浮浮沉沉的面庞,我的心先是惊喜,而后被尖锐地刺了一下。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 我艰难地转动脖子,身旁的女孩笑靥如花,她甜甜地回应:“嗳,这里,阮衡,我马上就过来。” 高瘦清俊的男孩先行一步,出现在我们面前。 “是不是迟了?有没有等着急?”他的面上因为快步而微微泛红,鼻尖有晶莹的汗珠。 “还好啦,刚下课没多久。”韩璃帮他擦额上的汗。这一幕灼伤了我的眼睛。几乎是同时,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不是不曾耳闻,阮衡韩璃,涵江的金童玉女;即使升入了卧虎藏龙的省中,他们也是小有名气的校对。只是在没有目睹前,还可以无意或者故意假装对那一切充耳不闻。 我借着擦汗趁机擦干净眼泪。抬头,对阮衡笑得俏皮而调侃:“我正思量再没人来我就把公主拐带走了。不想这么快屠龙骑士就披荆斩棘赶来了。” 阮衡略有些羞涩,洁白晶莹的牙齿在亮的发白的阳光下分外夺目。他对我点点头,微笑,你好,筱雅。 “真抱歉,我得回家吃饭了,否则倒可以带你们在校园里逛一逛。”我的笑容无懈可击,我死命掐自己的手心,命令自己,微笑,微笑。 “不麻烦了。我们也要回去了。”他低头对韩璃清清浅浅地噙起一朵温柔的笑,“走吧,奶奶正等我们开饭呢。” “等一下。”那个弱智的女生是我吗?我为什么要开口,“阮衡,介不介意我前往叨扰。好久没有见爷爷奶奶了,我想跟他们打声招呼,顺便蹭饭吃。天太热,我怕回家。” 阮衡一愣,倒是韩璃先开口,落落大方的正室的风范。 “当然可以,我还想多和你亲近亲近呢。我都忘了告诉你,很高兴认识你,筱雅。”她伸出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我忽而畏葸,我知道我因为常年帮母亲干活劳作的手绝对不会如她一般温润酥软。只此一役,便溃不成军。 爷爷奶奶虽然有点惊讶,还是客客气气地招待了我。奶奶手艺很好,简单的菜式被烹制的有滋有味,可惜我如坐针毡,食同嚼蜡。短短的一餐饭,度日如年。嗡嗡作响的电风扇下,我看他们如一家人般其乐融融,奶奶忙着把鸡肉夹给一双璧人,爷爷不时询问他们学校里的事。我如一个尴尬的局外人坐在边上,难堪不已。 吃完晚饭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无比悔恨时光无法倒转,我不能抹掉这个丢人的时刻。我不是我,我怎么会作出那么不经过大脑思考的举动,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丢人丢到这份上。 身后忽然传来鸣笛声,阿达气急败坏的脸从车窗钻出来,筱雅,你中暑啊,这么热的天,居然站在太阳底下晒。 “晓不晓得外面的温度是多少?四十五度!你没必要当场示范烤乳猪的制作过程吧。”阿达把我的车丢进后备厢,将我推进车里坐下。叶子满脸关切地看我,筱雅,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我默然无语。 “我看一准是中暑了,眼睛都涣散了。嗳,要不要给她服两颗人丹。算了,我苦命的人。先停一下。”阿达跑到路边的书报亭买了瓶冰镇矿泉水塞给我,“囔,喝着,消暑。” 车里空调温度打的很低,我用矿泉水冰了冰额头,神智恢复清明,诧异地看他俩:“咦,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一个月才回来么。” “上帝,你不要跟我说这件事。”叶子痛苦地哀嚎一声,“我爸开始不是给我联系了一个所谓名师家教嘛,那人开始拿矜拿矜的死活不同意收我这个学生。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改主意了。结果好了,害得我好好的暑假旅游计划半途而废。王八蛋,他没事干嘛要答应。” “嗳嗳嗳,小盆友,尊师重道懂不懂。”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忽而开口训斥。我从后视镜里瞄了眼他的相貌,只觉得他眼睛幽深,下巴线条优雅而坚毅。 叶子吐吐舌头,附在我边上咬耳朵:“帅吧,我表哥,一路通杀的雌性杀手。” 我失笑,点头肯定。 可是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像阮衡啊。 想到这个名字,想到他身旁的如花娇颜,我胸中又是一涩。 “我决定了,我不暗恋表哥了。我要放弃我纯洁美好的初恋。表哥,你感动吗?你一把年纪还能获得我这样的青春美少女的初恋,想必你老到胡子白花花的时候也会觉得此生无憾。”叶子得意地摆了个倾国倾城的造型。 阿达极其不配合地“呕”了一声,对着表哥点头,沉痛道:“理解,你现在肯定是觉得生不如死。” 英俊多金的成年大海龟无奈地笑,摇摇头,无意与我们一帮小孩一般见识。 “筱雅,你没事站在路上发什么呆啊。大白天不至于梦游吧。”阿达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子来。看他那副猥琐的德性,哪点跟“帅”沾边了?小妹妹眼睛白长那么大了。 我翻翻白眼,没好气道,我赶回时髦,晒日光浴不行啊。 “补习呢,想念我们可爱的信息老师了,回来看望看望他。”我砸着嘴巴哀叹,“他现在比去年可胖了不止一圈。想当初我们班多少小姑娘暗恋他!一眨眼的工夫,美少年就沦为中年大叔了。” “不会吧!”叶子悲伤地眨巴眨巴眼睛,“遥想青葱岁月中,我的小心肝还因为他无意的一瞥而扑通扑通的直跳,他怎么可以长丑呢!” “胖是其次,最惨的是他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衣服跟洒了酱油似的,整个邋遢男。话说他老人家当年皮鞋哪天不是擦得油光瓦亮,头发打理的那是貌似漫不经心,实际向左偏一厘米还是向右偏一厘米都计算的分毫不差。回想起来真是痛心疾首,先天条件好的帅哥已经寥寥无几,他还自甘堕落。” 叶子跟在后面叹气,人生啊,了无生趣。 阿达拼命装模作样地干咳。叶子飞白眼瞥他,闲闲道,干嘛,喉咙发痒还是嗓子抽筋? 他贱巴兮兮地摆了个pose,满怀憧憬地抛媚眼,二位小姐难道没发现你们眼前就有个不自甘堕落的天生迷倒众生的帅哥吗? “我知道我表哥很帅,这点无需你提醒。”叶子笑容亲切明媚。 阿达悻悻地“靠”一声,我笑倒在座椅上。 第四章朱粉闲花淡淡风(下) 补习继续。 爱情之外,还有生活。我是穷人的孩子,没有权利不食人间烟火不关心民生疾苦只顾呼天抢地死去活来爱来爱去。失恋大过天,但绝对大不过红尘俗世饮食男女。何况我还没恋呢,撑死到底也就勉强算作暗恋。就如同买保险一般的暗恋,没中吧,茫然若失;中了吧,谁愿意买人生意外险中奖? 韩璃于我倒是越发相熟。美女想亲近人,总是来的比旁人容易些,一朵微笑,一声软软的“麻烦你了”,便诱的人乐于鞍前马后。她的电脑底子颇为薄弱,除了上网发邮件之类,什么Word、FrontPage一律云里雾里。我无奈,不想装大度都不行,只好手把手从头教起。我的破电脑水平都能为人师者,想想真是黑色幽默。碰到我也束手无策的题目,老师就亲自上阵,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解。漂亮的脸蛋长大米,这话果然没说错。看老师殷情的模样,我心有切切焉。 “真讨厌,他身上一股怪味,不晓得到底多久没洗澡了。”老师落拓的身影刚走远,她立刻拉着我的手抱怨,“这些男的为什么都这么脏。” 我勉强笑笑,调侃道,哪能都跟阮衡比?永远干净清爽的白衣少年,风度翩翩,陌上年少足风流。 她娇嗔道,说什么呢!他跟我可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对门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罢了。 我看着绯红如樱的双颊,淡淡微笑,不置可否。 今天上午老师似乎有事,给同学布置了半黑板的作业叮嘱我们练习以后就匆匆走了。我百无聊赖地一条条的做下去,心中盘算,考题类型已经练习了个遍,等到开学电脑课再强化一遍,应付十月份的考试应当不成问题。既然如此,这期暑期培训班我也没必要继续占着位子了。 “筱雅,这道题怎么做?”韩璃推推我。我握着鼠标的手抖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杯子倒了,水洒了满桌。她“啊”的惊叫了一声,捂着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小声辩解,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我意兴阑珊,赶紧拿起放在桌上的包,把书本倒出来用面纸吸水。 “咦,这本笔记看起来好眼熟。”她拿起一本硬面抄随手翻看。我阻止不及,唯有懊恼今天起晚了,手忙脚乱竟然把那本物理笔记也塞进了背包。 “果然是阮衡的笔记。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她笑容清甜可人,娇俏地吐吐丁香小舌,微微埋怨的模样,“我都说不必麻烦了,他还特地帮我整理笔记。可是我后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学文科去了,白白浪费了他一番心血。真害怕他做无用功,还好,在你手上总算还能发挥点用场。” 我心中打翻了调料盒,苦辣涩咸酸味味俱全,唯独少了甜。 “我说呢,阮衡大学物理都修完了,干嘛还整理高一物理笔记。”我的眼睫毛够长,垂下来眨一眨就全然漫不经心地调侃模样,“原来是奋不顾身拼却,但博红颜一笑。无奈红颜无意,白白便宜了我这个外人。” “说什么呢!筱雅,你可是我的好朋友,怎么可能是外人呢。”她拉起我的手,嘴巴撅起,笑语吟吟,“你要说这样的话,我可是要生气的。” “笔记你留着慢慢看吧,阮衡做事认真仔细,重点肯定是勾的好好的。嗯,跟后面课程联系紧密的部分他会用荧光笔划出来,因为我喜欢亮闪闪的颜色。”韩璃乌黑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笑容不减。 “哦,谢谢。” 空调的温度打的太高,电脑房里憋仄难忍。我拿起空杯子对她摇摇,笑道,我去倒水了。逃到走廊上,热浪扑面而来,我眼中的水汽愣是被蒸发出来了。我擦擦眼,对着信息楼前方的郁郁松柏微笑,今天的阳光真好,不是吗? “丫丫,丫丫,这边。”阿达站在回字型大楼的门厅里对我招手。我莫名其妙,大喊大叫不太好,只能匆匆跑下去。 “干嘛,找我有事?” “表哥今天过生日,在宴宾楼请客。我好吧,一听有大餐立刻带上你。”他得意洋洋地邀功。他穿着件前面印着南美英雄格瓦拉的白T恤,很不起眼,我却知道这一件限量版够我制半月的纸花。 “叶子呢?”我白眼看他,不为他的鬼蜮伎俩所惑。便宜好人就他会当。 “靠!我也有想到的好不好?”他悻悻地指指校门方向,“门卫死活不让车子开进来,她怕晒,叫我出来找你。” “你等等,我得上去收拾一下东西。”我看看时间,快下课了,算不得早退。 “哎呀,我跟你一块上去。你做什么都慢腾腾的,等得我急死了。” 我们回到电脑房。学弟学妹们多半都准备闪人,见了我俩居然有人叫“学姐,学姐夫拜拜”。我俩相互搀扶了一下,勉强没有横尸当场。韩璃正在关机,听到旁边声响,抬起头一笑,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把摊开晾的书本收回背包。阿达却是眼睛一亮,吹了记口哨,哟,大美人韩璃,幸会幸会。 韩璃看了他一眼,腼腆地低下头微笑,你好。 “走吧。”我收拾好书包,丢到阿达手里。 “靠!你这女的,什么不好学偏学叶子那个懒鬼。”他嘟囔了一句,认命地拎着书包跟我出了信息楼。一走到太阳底下,盛夏的威严便展露无疑。我连忙撑开伞。阿达要跟我挤,被我推一边,振振有词的教训,一大男人,矫情嘛啊,打什么伞。 经过学校小店,我眷恋地扫了门口显露出来的雪白的冰柜一眼。阿达翻翻白眼,掏钱买了两根和路雪,递给我一根,警告道,待会儿没肚子吃饭可别怨我。 快到校门口,他忽然掏出钱包数数,拿出其中的一张,愤然道,shit!什么世道,竟然敢找假币给我。 “真是假的?”我惊疑地拿起那张五块面值的人民币,怎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辨认真假。 “笑话,钱掸了我的手,哪有辨不出真假的道理。你等着,我去换。我的便宜也敢占!”他把雪糕往我手里一塞,挟着抢钱的气场,风风火火地跑回去了。我在后面只来得及“嗳”一声,哭笑不得看着自己一手一根雪糕,滑稽的要命。我叹气,他的那根是不能舔,唯有高高举起,等它融化往下滴时用嘴巴接住。 “筱雅,你怎么还没走。”自行车后座上,韩璃揽着白衣少年的腰,背景中大片红艳的月季沾水凝香,名花倾国两相欢。她如同一头轻盈的小鹿,笑吟吟地看我,“这么热?要同时吃两根雪糕。” 我尴尬地把雪糕丢进旁边的垃圾箱。千不巧万不巧,我竟然让阮衡看到我如此不堪的形象。虽然知道自己已然无望,身为女生,总是希望在所爱慕的男生眼中留下美好的印象。清俊的男孩对我微微一笑,略有些调侃的问,雪糕滋味如何。我越发无地自容。 “天这么热,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爷爷奶奶家吃饭?”韩璃笑着邀请。 “不必了,谢谢。”我指指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的四个圈,冲他们点头微笑,“我跟朋友约好了,就不去打扰。帮我向爷爷奶奶问一声好。” 阿达扬着五块钱得意洋洋地跑回来,大力拍了下我的肩膀,走吧。 我把目光从街角收回,挑挑眉毛问:“钱换到了?” “那是!想占我便宜,没门。” “嗳,阿达,我还是别去了。你又没早点说,我根本没准备礼物。”我想到了尚欠东风。 “怕什么!叶子的礼物上已经加了我的名字,再加一个你也无妨。” 我狂晕。 “我雪糕呢?”他手伸到我面前。 “呃,那个,我吃掉了。”我心虚地垂眼瞥了记垃圾桶。 “你找死啊你!我的雪糕也敢侵吞。”阿达暴怒,手环上我的脖子就掐,愤怒地咆哮,“吐出来,吐出来。” 我被扼的鼻歪口掀,白眼直翻,只差跟螃蟹一样口吐白沫。我死命地踹他的腿,气愤道,至于嘛,为着四块钱你要杀人。 一顿生日宴直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我心满意足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估计腰身大了不止一个尺码。出了包厢,叶子想起自己的包落在里面没拿,我站在大厅里等她。狭路相逢,韩璃吊着阮衡的胳膊走进来。金童玉女,果然般配。 韩璃见我,亦是一愣。我笑着解释,朋友包丢在包厢了,我等她回来。 她笑笑,指着阮衡离去的方向,阮衡有点事,我陪他过来。 “丫丫——”阿达跟表哥结了帐回头,勾着我的脖子道,“下午我们去太阳宫游泳,你要不要一起。”抬头瞥见韩璃,他吹了记口哨,笑逐颜开,“嗨,美女,一日数见,缘来是你。” 我手肘顶他,心中怒骂,贱人! “你好,我们认识吗?”韩璃娇娇怯怯地垂下粉颈,微微一笑。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你是我们省中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啊!”他夸张地笑。我踹他,警告,适可而止啊。 转头对尴尬不已的仙子MM干笑,我指着阿达道:“你别理他,这素一贱人。” “靠!不要在美女面前诋毁我形象好不好?”阿达不悦,浓密如蜡笔小新的眉毛微微蹙起。转向韩璃又是春风满面,“美女,天这么热,跟我们一起去游泳吧。” “这个,我不会。”美人有些犯难地支支吾吾。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小学时可是拿过市前三名的。”阿达把胸脯拍的震天响。我眼睛看着大厅那盏巨大的宫灯,心中叹气,白痴,人家是推辞你都听不出来。 我指指阿达的T恤上的头像,这是谁,你认识吗? 他摸摸头发,有点莫名其妙,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我摇摇头,难怪!就这智商听不出来也正常。 “那多不好意思,岂不是太麻烦你了。” 我惊讶地看向韩璃,难道她打算答应他的邀请? 阿达一听她松口,赶忙加大火力,一迭声道:“不麻烦,不麻烦,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何来麻烦之说。” 一位穿着杂役制服的中年妇女陪着阮衡走出来,不时侧头微笑叮嘱他什么。她与他有着相似的眉眼,面容憔悴而慈祥。在她身上可以看到我妈的影子,一样瘦弱憔悴,一样温和慈祥,唯独凝视子女的眼光中闪烁着自豪。她朝我们的方向点点头,又转头对阮衡说了两句,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阮衡走到我们跟前,对我俩点点头微笑。低头看向韩璃,他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阮衡,筱雅邀我一起去游泳,你要不要一起来?”韩璃笑着对我眨眼,“不介意多一个人吧。” 我尴尬莫名,下意识地抬头看阿达。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当然不介意,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谢谢,不必。我还有点事。”阮衡歉意地对我微微颔首。 我越发不是滋味。 “可是我想去玩,天太热,闷在家里好无聊。”韩璃嘟起嘴巴,满脸期待地看他。他为难地蹙起额,似乎在权衡。 “没关系,我们会帮你照顾韩璃的。”神差鬼使,我脱口而出。我不想看见他为难的样子。 “那实在太麻烦你了。”阮衡的笑容依然让我迷醉,我的心中却百般不是滋味。我挥挥手,跑到包厢去找叶子。她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寻了半天,达芙妮的粉色小包才完璧归赵。等我们回大厅,阿达这厮一张油嘴已把韩璃逗得娇笑连连。 表哥帮我们买了三小时的单,丢下一句“你们好好玩,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扬长而去。气得叶子在后面骂,言而无信!他本答应教叶子蝶泳。 我跟叶子水平相当,属于刚刚脱离救生圈年代尚不久远的阶层。阿达那个骚包,一进场就卖弄了一回,引得旁边的救生员吹口哨,小子,不赖嘛!阿达亮晶晶的眸子顿时黯下,对我抱怨,原先那个长腿MM呢?怎么换了个大老爷儿们。 “被你这头色狼吓跑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坦白说,筱雅,你身材是不是很烂?泳装都穿的这么保守。”阿达不怀好意地打量我连身短裤式泳装。 “要你管!无聊。”我没好气地在水下踢了他一脚,被他趁机拉下水,差点没淹死我。 “死阿达,有种你一辈子别上岸!上岸就有你好受。”我坐在池边,气得拿救生圈砸他。他哈哈大笑,一个猛子扎进去,半晌冒出头来,游回我身边,眯着眼盯我的腿瞧,直看得我毛骨悚然,寒寒地质问:“你想干什么,你!” “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啊,腿够直够长也够白。” 我毫不犹豫地一脚踹过去,阴恻恻地补充,踹人也够有力。 等到韩璃选好泳装走出来,阿达的眼睛彻底直了。她的个子比叶子高挑,皮肤比我柔嫩。她的胸比叶子大,腰比我细,腰臀间的曲线看的我都口干舌燥。两截式的紫色圆点泳装把她的身材优点勾勒的淋漓尽致。输在这样的尤物手下,我想不服都难。 美人怯怯地站在我们面前,咬着嘴唇嘟囔,我不会游泳,怎么办? 阿达立刻自告奋勇,来来来,我教你。 这小子的教法就是把美人抱在怀里,手把手地教。我跟叶子连连摇头,异口同声,这头色狼。 话说要是有帅哥当前,这样的豆腐我们也会不吃白不吃。食者,性也。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们对他翻翻白眼,也没再多言。 第五章玉人何处教吹箫(上) 第二天中午,阿达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劈头就是一句“筱雅,谁让你不去上电脑课的?” 我莫名其妙,我上不上课关你屁事? “今天老子辛辛苦苦跑过去,竟然叫我扑了个空。”阿达的声音颇为恼火。 我生出几分愧疚,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阿达,昨天我没跟你们讲。我电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大热的天[奇+书+网],我也懒得再顶着个大太阳来回奔波。” “筱雅啊筱雅,你怎么一点吃苦耐劳的精神都没有。就为这点小小的困难放弃学习?你实在是太叫我失望了。”阿达痛心疾首的样子与他的流氓形象极度不吻合。 “我怎么记得最初是你叫我别去补电脑的。”我心生警觉,“吴孟洐,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嘛?” “没,没什么。就是关心朋友学习,怕你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他支支吾吾,正经的反常。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要忙着折花赚钱呢,你少耽搁我的时间。”我不耐烦,威胁,“再不讲我马上挂电话。” “别别别。”他连忙告饶,“我说还不成吗?” 这贱胚藏头藏尾,伪装含蓄了半天,总算从字里行间给我透露出信息,他看上韩璃了,想追。 我大笑,叹气,你算了吧,谁不知道韩璃是阮衡的青梅竹马,你还是别浪费精力了。 “靠,青梅竹马算个毛啊。妾未嫁郎未娶,我怎么就没有希望了。”阿达忿忿然地怪叫,“我跟叶子还两小无猜呢。那又怎样!” “随便你,箴言我已尽,到时候碰的头破血流黯然神伤别找我出去喝酒啊。”我懒得再计较,准备挂电话。 “别啊,兄弟,重点还没说呢。这事成不成还得靠你出份力。”阿达谆谆善诱,“明天你去上电脑课吧。这样我才能借着找你的借口接近她。” 我冷笑,吴孟洐,你这没脸皮的家伙什么时候也讲究迂回了?奇了怪了,你是吴孟洐吗?这完全不符合你的风格。 “操!少讲风凉话。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有什么好处?”我凉凉地看着手里折了一半的纸花。 “你……你还确实没有任何好处。”他垂头丧气,旋即采取哀兵政策,“筱雅,咱们好兄弟,我幸福不就等于你幸福么。别这么生分见外啊。” 我用胳膊夹住电话机,一面把纸花剩余的步骤折完,一面嘲讽:“吴孟洐,你是韦小宝么?遍地好兄弟。” “哪能呢,我不就你跟叶子两个好兄弟么。哦不,你是比叶子更亲的兄弟。”他拼命地灌迷魂汤。 “我的个性想必你也了解。没有好处的事一律不做。我个人觉得你的幸福跟我关系不大,还没有重要到值得我顶着骄阳似火骑车二十分钟。咱的底子本来就一般,素穷人,没钱保养,还是平常惜护着点好。”我无意搅这趟浑水。辛辛苦苦忙一遭,为他人作嫁衣裳。成了没人感激我,两人要出点什么事吧,第一个埋怨的人就是我。再说韩璃跟阮衡与阿达跟叶子完全是两回事。我的眼睛虽然谈不上明察秋毫目光如炬,也还没盲目到那地步。 “兄弟,你就帮我一次吧。这样,一套组合化妆品怎么样?保准把你保养的白白嫩嫩。” “美白专家告诉我们,防晒的最好方法是不晒。反正我不去。咱穷人,用惯了高档化妆品,宝宝霜到时候不抵用怎么办。”纸花折好了,我拿在手里转着玩。 “我没拿驾照啊。”他哀嚎,“不然我倒可以柴可夫斯基。” “去吧你,就你的水平,你敢开我还不敢乘。” 最后讨价还价的结果是,他办了张公交卡给我刷。卡送过来时,我叹气,十七路很少有空调车啊。他咬牙切齿,那我每天中午给你买杯冰激淋,你拿着上公交当空调,吃不死你肥死你。我想了想,诚恳道,还是换冰镇的盐汽水吧,解暑还帮你省钱。他做昏厥状。 人家哭着喊着要上台,我没有不在一旁乖乖喝着饮料看戏的道理。信息老师阿达也认识,见着他就痛心疾首,你小子,当初上课不好好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好好练,老师我不能把你这样根本就没出师的徒弟推出门。 阿达嘀咕,靠,老子是冲着美女来的,谁要看你啊。 我翻翻白眼,懒得理这贱胚。 晚上阿达打电话叫我出去玩。我在家里闷热难当,匆匆冲了把澡跑出门。他拉我,走,为了奖励你的倾情合作,我决定当一个小时的ATM。你动作给我快点,过时无效。 我跟着他钻上双层巴士,跑到上面。这时公交车客流量已经锐减,把窗户打开,风满楼。我们坐在巴士后排的座位上,闲闲欣赏华灯初上的夜景。我踢踢他,懒懒地问,去哪?我可没打算便宜你,这些天挤公交车挤的我都快崩溃了。 “去湖南路怎么样?” “你想的倒美,我要去新街口。”我双手横抱胸前,阴恻恻地笑。 “残暴的女人。”他笑着摇摇头,忽而转头对我说,“她真的好可爱,我还没有看见过哪个女孩子像她那么容易脸红。” “哪个他?”我反应迟钝。 “废话!除了她还有哪个她。”阿达踢踢我,笑得一脸春情荡漾。 我搓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中哀叹,看来我们两个是真要栽在这双金童玉女手里了。可怜的阿达,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纯情的小男生,被甩就被甩吧,懒得同情。 在金鹰里,我拿起N件衣服在身上比划,故意把衣服标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的阿达一头一脑的冷汗,哀嚎连连,筱雅,原来你平常是扮猪吃老虎啊,居然下手这么残忍。我大笑,拉着他去逛化妆品专柜。 “嗳,你到底要什么啊。抓紧啊,过时就没有了。”他耀眼的雷达表在我眼前走了遭,提醒时间。 “你赶时间么?要赶的话就自己先走吧,我突然有兴致好好逛一逛了。”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各种眼霜,“不用担心我,一会儿我会自己坐车回去的。” 他翻翻白眼,指着我正在看的美白保湿霜问,想要吗?想要的话趁早说,你还有三分钟的考虑。 我摇摇头,失笑,那是30+用的,我还用不着。 “等我将来有钱了,我就给我妈买了用。”我看着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也许我们家一个月的收入都买不了小小的一个瓶罐。 “真乖,孝顺女孩。”他赞许地摸摸我的头,笑容颇为欣慰。我哭笑不得地瞪他,垃圾一枚,装什么有为青年。 逛了好几家,最后我在江南布衣看上了一条纯棉的布裙。试了的确喜欢,显得我腰身纤细,颇有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感觉。我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爱不释手。阿达难得对我吹了记口哨,夸道:“果然人靠衣装。这样看来,你有点像个女的了。” 店员笑,本来就是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点像个女的。 我笑笑,回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换掉干什么,把标签一剪,直接穿上吧。”阿达点我的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长了点天鹅的翅膀,一卸下就又变回丑小鸭了。” 我翻翻白眼,硬拉着他的头弯下,低声警告,靠,明明知道我没钱,你想害我丢人啊。 “呀!死人,你至于吗你,都讲好了今天我请你。拿着拿着,我去付账。”他把衣服硬塞回我手里,嗔道,“矫情。” “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啊,不要事后找我讨账。”亲兄弟明算账,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小心眼的家伙。”他笑,“好唻,我申请把时间向后推迟。”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得好好替我办事,知道不?”回去的路上阿达耳提面命,在我面前不停地念叨他花出的五百块钱。我听的耳膜疼,随手把袋子往他身上一丢,冷冷道,衣服你自己留着吧。 “别啊,丫丫,算我不对,说错话了成不?”他赶紧把衣袋又塞回我手里,谄媚地眨巴眼睛,“这可是好兄弟我送你的礼物,不带任何功利色彩。” 我摇摇头,没有说什么进了家门。我没告诉阿达,刚才我们逛街时,我看到了韩璃,她正跟阮衡在一起。甚至在江南布衣里,我们还试了同一条裙子。也许我穿了真不及她好看,但我确实喜欢这条裙子。 妈妈见了我,笑道,回来啦,阿达送你回来的吗? “嗯,”我点点头,“我们去街上逛了逛,在商场吹了半天免费空调。” “阿达是个不错的孩子。他跟叶子都是好孩子。妈妈以前还害怕你跟他们一起玩会被他们欺负。” 我大笑,他敢欺负我,我欺负他还差不多。 我妈对我的新裙子没有说什么,因为我骗她那是在地摊上淘来的,才花了十五块钱。我妈还夸我眼光不错,裙子挺漂亮,就是太素。我讲给阿达听,他眼睛抽筋,直嚷嚷,靠!花了老子五百块钱啊。 叶子则对着我的裙子怪叫,姐姐,够赞啊,你穿这个,真的超级称。 我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了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何苦单恋一枝花。再说,我还真没觉得阮衡跟你表哥有哪里像。包括侧脸,他生日那天,我特地仔仔细细地观察过了,真一点都不像。” 阮衡生日那天,叶子送他一个自己亲手制作的陶杯;他收下,却存放在男生宿舍从来不曾带回家过。后来叶子又交给他一本上锁的日记,附上钥匙和一张字条:我心已上锁。他回复,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至此,故事告一段落。 叶子摇头,泪洒在我的手上,沾满晶莹泪珠的小脸楚楚可怜。 “筱雅,我有事。我心里好难过,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他像不像表哥已经不重要。我也知道他跟表哥不一样,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啊,不把他当成任何人的影子的喜欢他。” 我大惊,怎么会这样,她不明明仅仅是一时的迷恋而已吗?叶子在我心中一直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妹妹,不谙世事不谙民生不谙苦楚。她即使遭受挫折,也很快就恢复快乐如初。 “筱雅,我好羡慕你。你永远都这么理智,永远都置身事外,永远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我不是我的境地。筱雅,你为什么可以这样理智呢。”她小小的脑袋在我的脖颈间磨蹭,喃喃问。 我苦笑,低头,下巴抵上她的额头,落寞地自嘲,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顾忌太多,我不够勇敢,我是个胆小鬼。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承认,我和你一样,都曾因为他而心生绮念。只是你说出了口,我却永远只能把它烂在心间。就算有一天我憋不住,我也只会寻找一个树洞,说完以后再把洞填上。 爱情是件奢侈品,我喜欢奢侈的生活。可惜我承受不起,无力追逐,所以只能远远地站在边上。看那莲落菊开,蝶冷花香。一切都是极好极好,但却与我无关。 周六下午选修课刚上完,阿达就到我们教室门口堵人。一见我,他兴奋的一个劲嚷要请我吃饭。我紧张地抱紧我的书包,目光炯炯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阿达沉浸在他莫名的躁动中,没觉察出我眼神中的狐疑警惕远胜于兴奋。 “请你吃饭啊!有福同享,走,哥哥今天请你吃好的,同喜同喜。”阿达估计今天被雷劈了,有点脑子抽筋,竟然带我去吃五十六块钱一客的牛排。我检查了他的钱包,确定他有钱付账,才敢动刀叉。 “小子我此番全胜,全仰仗兄弟你鼎力相助。所以略备酒席,还请兄弟笑纳。”阿达装模作样地对我作揖。 我叹气,阿达,不是四个字放在一起就叫成语,不懂就别乱用。 “你获得什么胜利了?上次咱们打牌我跟你搞小动作?那次不是被表哥逮到了嘛,还逼得我俩在额头上贴纸条拍照留念,惨的一塌糊涂。你不会有受虐倾向,觉得那样很海皮吧。”我紧张地盯着他,挺好的一娃,虽然人贱了一点,奇Qīsūu.сom书不至于有这种心里隐疾吧。 “什么跟什么啊,鸡同鸭讲。”阿达帮我切好牛排,盘子推回我面前。 “你找死啊,你想当鸭我可没打算当鸡。” “就你,站街的话一定会把门口的客人全吓走。” 我一把银光闪闪的餐刀逼到他颈旁,笑容狰狞,声音嗲的能汗毛地震:“先生,你要不要带我出去?” 他大笑,你还霸王硬上弓了你。 “韩璃同意当我女朋友了。” 我一口泡沫红茶咽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最后从鼻孔中叛逃。我抓起大手帕擦擦自己的狼狈,牛排是毁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接着吃。我惊诧万分:“你,你说什么?” “韩璃啊,我追到她了。”阿达得意洋洋,“一顿海鲜大餐外加九十九朵玫瑰搞定战斗。” “就这样?”我狐疑,“这么恶俗?她不是阮衡的女朋友么?” “你那只眼睛看到是啊!人家不过是一起长大而已。都说你了,没事不要看那么多小说,一天到晚就晓得意淫青梅竹马。折腾完我跟叶子还不够啊你。”阿达悻悻,“搞清楚,现在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嘴巴张了张,心中千万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最后只是意兴阑珊地道了句:“恭喜,你小子总算如愿以偿了。”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追到手的?来,免费让你取经。”他拍拍胸口,伪装慷慨激昂。 我叉了块牛排放进嘴巴,凉凉道,你那些下三滥的招数还是不说的好,搁着古代也是一淫棍采花贼的角色。 “天!你该不会在海鲜里下了药吧。”我把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左右开弓,把他逼在墙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到底有没有做这种事?” “你疯了你!快把刀叉给我拿开,都吃过东西了,还靠这么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爱情,没有阴谋;只有玫瑰,没有迷药。奶奶的,你当我是什么?追个女朋友还要三挫仑。”阿达嫌恶地把我的手挥到一边,“跟哥哥学着点,免得你以后要打光棍。” 我白了他一眼,男女有别。 “得,我倒忘了,你是个女的。”阿达这贱人一分钟不殴打就嘴巴发痒。 “我就说,除非我不出马,我一出马,那谁,还不是任我手到擒来。” “我怎么记得曾经有人央求我帮他写情书追人啊?”我凉薄地扫了他一眼,“追到了,得意了,嚣张了,可以吹牛了。坦白点讲,我还真没觉得你哪里比阮衡好。不过你也算如愿以偿,那么还是恭喜。我等着看你多久以后沦为下堂夫。” “锉!从来只有我甩别人,哪轮到她来甩我。” “我看好她,等着看你被甩。” 第五章玉人何处教吹箫(下) 我看好的人是阮衡。怎么有谁会舍弃那么一个丰姿神秀的男孩儿而看上阿达这样一个痞子。阿达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他的韩璃有多么多么好,整个人泡在蜜糖水里,滋润的不行。三贱客也变成了二人行,因为他要陪女友。 倒是意外与阮衡相熟起来。学校年级间排球比赛,体育老师不知道究竟哪只眼睛看到我弹跳力好,愣是逼着我去凑人数。我一米六八的个子搁女生中的确不算矮,但是充当排球女将似乎有袖珍版的嫌疑。露天的排球场上,男女各拉出一队训练。队友多摩拳擦掌,高二承前启后,是学校的中坚力量。剩下我等小猫三两只,天天在那混日子,只求老师早日发现自己看走眼,趁早把我扫地出门,免得糟蹋了高二的荣誉。 阮衡是男队的主力。他每天下午三点半跟我们一起训练。我本以为像他这样的白面书生是不会对这种全身大汗淋漓的运动感兴趣的。他在我的脑海中就是绿杨阴里白衣少年衣裾生风冰肌玉骨清凉无汗,此刻却仿佛水中捞出来一般。坐在我旁边,我的皮肤可以感受到他周身的热气,炙烤的我,衣裙里全是薄薄的一层汗。 “怎么一直坐在边上,不去练练?” “啊?”我有些仲怔,指指自己的鼻子,“你说我?” 他笑了起来,依然明眸皓齿,恰似夜空星星闪烁。我贪婪地盯着他俊美如昔的容颜,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愣了一下,淡淡地微笑着反诘,我有什么不好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笑笑,也不再言语。 #奇#“女生对于生日之类的特殊纪念日会比男生更加执着。也许在男生看来无关紧要,但对女生而言却非常重要。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书#“谢谢你,筱雅,你想太多了。” #网#“我……”我张张口,看着他用笑容拉远距离的面庞,讷讷不能言。 “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无忧无虑,所以才能把一切看的那么单纯美好。”他指着我的棉布裙微笑,“就好像这条裙子,之所以简单纯美,是因为它标签上的价码。” 我面上的血色悉数褪尽,我想我的嘴唇或许如雪般苍白。我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请相信你自己的眼睛,没有谁喜欢天天吃酸豇豆。你以为只有你吃厨房的剩饭菜吗?你起码还有烧好的现成饭菜,我妈还得拖着患风湿病的腿去菜场拣人家扔掉的菜叶回来自己腌制成小菜。所以说,有些事情,跟出身无关。 “阿达跟叶子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才有机会出入宴宾楼这样的地方。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我恨不得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还曾经用三块钱作出一桌子菜给我妈妈过生日。你所说的忧虑,我了解,因为我也在经历。” 阮衡深深看了我一眼,场上有人喊他练扣球,他起身离开。我拍拍裙子,站起来,跟队长比划了一个手势,先行离开。如果不是因为他也会来训练,我根本就不愿意浪费我的时间。除了繁重的课业,家里还有一大摊家务等我去做。体育老师已然认清我色厉内荏,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一个,把我丢到了替补的队伍。 第二天训练时,阮衡主动对我打招呼微笑。我心中的石头落地,回以点头微笑。昨天是个冒险,说出那些话,要么我们的关系近一层,要么我们之间划开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形同陌路。 “是不是女生比较喜欢新奇刺激的生活方式?” “什么?”我挑挑眉,百无聊赖的把排球顶在手指尖上玩。我们的主力大将因为训练过度,肌肉拉伤,我被赶鸭子上架。我们变态的老师为了提高我们女队的水平,竟然让我们跟男生打对抗。我第一天就被阮衡的一个大力扣球打飞到学校的医务室,享受起伤员的待遇。 “我是说,是不是女生都爱唯美浪漫?” “你是想问是不是女生都爱华衣美食,鲜花与情话齐飞,钻石与誓言同醉?当然,谁不喜欢奢侈美好的物质生活。只不过,我们想要的更多。比方说,关心陪伴,呵护照顾。女生要宠,没有哪个女的会不喜欢被宠爱的感觉。”我别过头盯着窗外,残阳胜血,落桐如旧。有风吹过,莫听穿林打叶声,纷纷坠叶飘香砌。我安静地看他的眼睛,淡淡微笑,“有情饮水饱,是女人的专利。” “筱雅,筱雅,你怎样?”门口冲进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打破了医务室的静谧。叶子紧张地摸我的头,“有没有脑震荡,有没有去做脑电图?” 我失笑,叶子,我是被球打到肩膀,不是脑袋。 “啊?不会吧。大家都传你被球砸昏过去了。哪个垃圾打的,眼睛长在屁股上了?都不晓得看一看人!”叶子皱着眉头看我,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痛不痛?” 阮衡站在一旁,尴尬不已,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你是存心的,对不……”叶子的咆哮在对上他的脸时转为尴尬。刚才她心系我的安危,阮衡或许入了他的视网膜,可惜视神经没有发挥功用。叶子的脸“刷”的通红,期期艾艾地垂下头,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声若蚊吟,“你怎么能这么用力,都把筱雅砸晕了。” “不是他的过错,是我注意力不集中。”我笑,“我这不好好的吗?都是些什么人,还好没有传我血洒球场,否则你一准以为我是诈尸。” “要不你把手伸过来让我摸摸,看看是不是尸冷?”叶子努力对着我微笑,竭力避免面对阮衡的尴尬。 “来,你过来让我咬一口。咱俩一块变僵尸,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啊!悟空,有妖怪!”她装模作样地大笑,笑声干涩的让我都心疼。 “走吧,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我对阮衡点点头,攥住叶子的手往外走。她一直在颤抖,直到出了医务室,她突然回头大叫,阮衡,再见! 我硬把她拖上表哥的车,她趴在我肩上泪如雨下。我受伤的肩膀被磕的隐隐生疼,却无心把她推开。 “筱雅,我好难过,我好难过。我忘不了他,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办的话,我也不会如此左右为难。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无声地转换了车子的方向。 “先去吃饭,然后再送你们回去。吴孟洐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表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阿达有事,他要陪女朋友,哪里还会想到我们。”我摸摸叶子的头,轻声劝慰,“别难过,忘不了拉倒,老来多健忘,总有一天什么都会过去的。” “阿达交小女朋友了?”表哥轻笑,“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学期,那个女孩你也见过,暑假跟我们一起去游泳的,你生日那天。美女一个啊,居然被阿达那厮追到了。” “筱雅,你说韩璃明明就跟他没关系,他为什么还不要我?倘若我输在韩璃手上我也就认了。可连个情敌都没有,我输得未免也太冤枉了点。我有什么不好啊,我不就是腿短了点,可穿上高跟鞋也能配他了啊。他凭什么看不上我。”叶子不住抽噎,眼睛红红的样子,像一只小兔。 “呃,大概是你太好了,他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你。”我支吾了片刻,终究是不忍心说出真相,怕给她更大的伤害。 表哥摇摇头,不知是嘲笑我的借口蹩脚,还是觉得我们幼稚可笑。 也许是我们幼稚可笑吧。十六七的年纪,所谓爱情,不过是过家家的游戏。两双青梅竹马分开,重新配对,叶子成了阮衡的女朋友。 事情的细节我已经模糊,因为每当回想那刻,我的心就抽搐般的疼痛。我只记得是学校九十周年校庆,叶子跟当时已经身为省电视台当家花旦的学姐搭档主持。都说两个女主持人是败笔,她俩却配合的分外默契。后来叶子去考中国传媒大学(当时还叫北广)也是因为学姐的鼓励。 节目表演出了点小问题,演员的衣服没穿好,在后台乱成一团。叶子灵机一动,即兴来了段串场舞蹈。我只知道叶子有舞蹈特长,却不清楚原来她真的这般身轻若燕,轻盈地舞动自如。台下的校友同学为她鼓掌叫好,坐在我身旁的阮衡流露出赞许欣赏的目光。我的笑容在瞬间僵滞,我知道一切都朝着我害怕的方向无可逆转。 第二天叶子春风满面地跑来告诉我,阮衡已是她的男友。我微笑着,说,恭喜。 我心已麻木,感觉不到痛。我早该知道,当一个男人觉得你幽默风趣善解人意可以对你推心置腹时,你已经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别无他路。我只害怕,叶子早已不把阮衡当成表哥的影子,阮衡却会把她当作韩璃的替身。她俩都是能歌善舞的妙人儿啊。 然而这终究是他和她的事,我只能在旁边默默地祝福。祝我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人永远幸福。我爱他们。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枇杷,绿了芭蕉。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我的笑值不得千金,只能浅浅地覆在脸上,在一旁安静地看别人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我开始找借口拒绝出席我们的聚会。阮衡跟韩璃都能平静如初的面对对方,我却始终做不到。看到那个男孩子的眼睛,我依然会心动;看见他对女友微笑,我的心止不住的痛。我笑着拍叶子跟阿达的肩膀,嗔道,做什么,鸳鸯成双对,专门刺激我这个老年人是不是?眼不见为净,我埋汰你们,不理你们。 叶子的脑袋在我的脖子上蹭啊蹭,软软地撒娇,不要啊,莜雅,你是我最爱的女人,等哪天我转变性取向了,我还要回来找你结婚呢。 阮衡刮她的鼻子,教训道,胡说八道。我想起《仙剑》上,月如帮李逍遥去救灵儿,目睹他们卿卿我我,那时候的她,是否也如我一般心痛。 我想老天爷之所以会安排诸多红尘俗事,是害怕我们过度沉浸在悲春伤秋中无力自拔。生活的粗粝会钝化我们敏感的心灵。这究竟是福祉还是无奈?舅舅的生日宴上我摔箸而去。我知道我应该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微笑,应该假装若无其事,这对我而言并不困难,只是我不愿意。 我的耐心已经告罄,我的愤怒已经出离。舅舅又怎样,妈妈的亲弟弟又怎样?寒门无至亲!他四十岁的生日大宴宾客,我们一家三口被安排在偏厅里。他过来打招呼时,妈妈偶然提到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考东南大学的自主招生。因为我最心仪的还是C大,可惜不够他们的自主招生考资格。 “丫丫啊,她能考上东南就不错了,不要好高骛远。”舅舅漫不经心地笑,“丫丫,听舅舅的话,能有这样的机会是你们筱家祖坟冒青烟,不要错过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饭桌上阒然无语,有人讪笑着附和,张总说的没错,小姑娘家,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啪!”饭桌上盛免费茶水的紫砂壶被我砸到地上,我冷笑一声,看着他跟水泡葫芦一般油晃晃的一张脸,朗声道,“舅舅,我还就在这儿撂这句话了。我要是考不上C大,当如此壶。赔茶壶的钱你就从我家的份子钱里扣吧,反正在这样的地方,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吃。我们筱家祖坟冒不冒青烟,你一个姓张的,管的未免也太宽了点。至于你——”我指向刚才忙不迭拍马屁的中年男子,一字一顿,“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本小姐指手画脚。我们舅甥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阿达知道我放弃东南的自主招生考以后,跑来问我怎么呢。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要交申请表了吗?”自主招生考要自己在网上下申请表,我家没有电脑,这些都是他帮我弄的。 我暴怒起来,指着他厉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绝对考不上C大啊! 他被我吓了一跳,起身拉我,小心翼翼地问,丫丫,你没事吧。干嘛这么激动,我没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的眼泪抑不住地夺眶而出。我拼命地抹,怎么也抹不干净。最后索性趴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好了,不哭了,是不是你妈妈又打你了。”他轻轻拍我的背,“没事了,我去跟阿姨说,你都这么大了,她怎么还能打你。” “不是的。”我死命地摇头,紧紧咬住嘴唇,直到下唇被咬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别哭了,你这样人家会以为我欺负你了。”他避开咖啡屋里旁人好奇的眼神,尴尬不已地哄劝。我恍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欠妥,赶紧从他的肩膀上挪开头。 “抱歉,我失态了。未经你允许,随便借用了你的肩膀。” “兄弟一场,说这种话多见外。”他递了张面纸过来,皱眉道,“快擦擦嘴巴吧,血迹都快要干涸了。” 我接过面纸,简单地整理一下仪容。即使泛红的眼睛骗不了人,我依然不希望自己形象全无。 “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妈要把你扫地出门。”他干巴巴地说着无趣的笑话,企图引我展颜。 我白了他一眼,嘟囔道,差不多吧。把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我叹气,冲动是魔鬼,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想后悔也难了。 “谁说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要我讲,你不过是太骄傲。”阿达不以为然,旋即笑道,“人就是这样。想我家‘文革’时期因为历史问题,千人踩万人踏。我爸八十年代初倒腾小生意,又有谁看得起。人人在他面前都趾高气昂的,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后来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肉麻话说的我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我忍不住笑了,点头,那肯定极其恶心,你这么厚的皮竟然都抵挡不住。 “你有什么打算吗?叶子计划去北广,你呢?南下还是北上?”我笑着问,“跟韩璃商量好了没?” “现在还不肯定,到时候看分数再说。争取不丢下兄弟你一个人孤伶伶的。”他嬉皮笑脸拍拍我的肩膀,“孩子,加油!让所有看扁你的人跌破眼镜。” 我想想,老老实实告诉他,我舅跟那个中年马屁精都没戴眼镜。 阮衡入选了奥赛的冬令营。我们送车站送行。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叶子居然大胆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老婆,我还没上车,估计就要先晕了。旁边的老师做有眼无珠状。唯有一个老教师笑吟吟地看着这双年轻人,拍拍阮衡的脑袋道,小朋友,好好加油,不要让小姑娘白亲你了。 阿达笑着吹口哨,调侃道,叶子,看不出来,你还挺勇敢。我笑着站在旁边观看,平静地道了句,一路顺风。 我不怨我不恨,我不后悔自己的胆怯。即使当初我勇敢,我不管不顾,他终究还是会爱上叶子。她才是真正纯净无暇天真明媚的女孩儿,而我的无忧无虑下却是满目苍夷。 第六章美人如花隔云端(上) 高考结束后,叶子随阮衡北上,阿达则跟韩璃留在了本地。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阿达的考试运,他高中有史以来的最高分都是在高考中完成的。那年,金融专业大热,他还是成功地考进了C大的商学院准备接他老爸的棒,继续当奸商。 快开学前他跑来找我,我刚做完家教回家急着找水喝。我妈招呼他一起喝冰镇好的绿豆汤。这家伙老实不客气地“咕嘟咕嘟”喝了一汽,半口都没给我留。我又惊又怒,卡着他的脖子逼他吐出来。他满屋子跑喊救命。 我妈笑着掰开我的手,劝道:“冰箱里还有一碗,去拿了喝。好好的同学,居然为了一碗绿豆汤喊打喊杀。 “就是,就是。筱雅,你实在太叫我寒心了。想想看,咱俩是什么交情,一碗绿豆汤算什么。来,再分我半碗。”阿达一贯是蹬鼻子上脸的祖宗。 “是啊,咱俩什么交情,我爱你爱到杀死你。”我忿忿地拿了绿豆汤一口气灌下去,心里郁着的暑热消退了不少。 “嗳,怎么样。嗯,那个,学费有没有问题。”趁我妈去厨房帮我们切西瓜,他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勺绿豆汤倒进嘴里。 “你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还是得还钱的,你以后就为我做牛做马抵债吧。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不收你利息。”他拍拍我的肩膀,语气诚恳,“说真的,别见外,咱们是好朋友。” “谢谢。”我的心里突然涌现出感动。天是闷热的,客厅是狭仄的,电风扇的风越扇越热;朋友的关心却是真切的。叶子临行前也试图偷偷把一张卡塞进我包里,被我婉拒。 “如果我需要,我肯定会开口的。阿达,真的很感谢你跟叶子。”我抿住嘴唇,忍不住微笑,“真开心有你们这两个好朋友。不过我暂时不需要。现在我上下午各做一份家教,教两个初中生,每人五十块钱一天。大概是觉得我考上C大读七年出来当医生似乎会比较有出息。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好些我从来都没见过面的亲戚都冒出来,让我给他们的小孩补课。呵,我还生平第一次这么红呢。” “这么热的天你出去当家教?看看你都晒成什么德性了。”阿达龇牙咧嘴,痛心疾首的模样,“丫丫啊,你能不能有点身为女性的自觉性?” 我瞪他,毫不留情地反驳,高一那年暑假,是谁软磨硬兼让我顶着七月酷暑去补电脑的? “嘁,此一时彼一时。嗳,如果有困难,记得跟我讲。叶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我要是没把她的女老公照顾好,她回来会找我拼命。这个疯女人,发起飚来没人敢惹她。”阿达提醒我,“三十号早上把东西收拾好啊,到时候我过来接你,咱们一起去报到。呵,我拿到驾照了,我爸总算言而有信,保时捷到手了。” “啊!不错啊,我还以为你爸会再写封信给你,亲爱的儿子,你已经长大。”阿达的老爹一早曾允诺会在儿子二十岁生日时送他一间公寓。结果等到兴奋莫名的阿达吹灭十八根蜡烛,满怀憧憬地希望从老爹的手里拿到公寓钥匙,一脸郑重的阿达爹却只交给他一封《致十八岁儿子的一封信》,阿达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面对长辈和朋友殷切的眼神,只能笑纳。 阿达怪叫,靠,你能不能不要再提那件锉事了哩。 “把东西收拾好了,我可没兴趣帮你装箱子。话说我自己也有点激动,平生第一次坐价值两百多万的车。我爸的奥迪A6也才四十几万。激动吧,感动吧,你可是除我老妈以外第一个坐上那辆车的女人。” 我警觉地问,阿达,你老实说,阿姨坐了以后有什么反应? “哈哈,我妈一直不停地说,儿子,开慢点,开慢点。” “算了吧,我还是挤公交车得了。”我畏葸地抱紧自己的胳膊,“我还想活。” “吓唬你的,怕死鬼!就路上那车堵的德性,我飚个鬼车。”他不怀好意的凑近我,“丫丫啊,你要好奇速度拉到一百八是什么感觉,下回我带你上高速。先把车牌摘了,然后开始狂飙。” “去,我才不陪你送死。要死找你家韩璃,刚好做一对亡命鸳鸯。嗳,她几号开学?你还是先送她吧。自己兄弟好商量,女朋友可千万要哄好。” “没事,她们艺院得九月五号才开学。到时候咱们估计军训,肯定没办法去接她。靠,到时候又得有的和我闹了。你们女生怎么就一点不明事理呢?什么事都得上升到爱不爱的高度上。”他苦恼地耙耙头发,颇为气闷。算来韩璃也是个极有手段的姑娘,阿达这色胚跟她交往以来竟然一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左瞄右瞟向外发展。看来是动了真情。原先我一直不看好这两位,可一路风风雨雨走下来,到了毕业,他们都还在一起。 “好好哄着。女生跟你闹,未必是真希望你一定妥协,而是想要你哄她宠她,享受被疼爱的感觉。跟她解释清楚,她应该可以理解的。” “你们女生就矫情吧,成天没事找事。” 到了学校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善心大发主动当司机。这个家伙真的是抄手在旁边当大爷。我爬上爬下忙里忙外,挂账子擦席子套被套抹桌子。看着宿舍脏,我又扫了拖了,忙得我一头汗,衣服都汗透了。领我们报到的师兄跟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喝水吹牛,这个人渣竟然把冰镇的矿泉水全喝光了,还懒得不肯下去买。 我把抹布一丢,双手叉腰,恶狠狠道,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不要吧,你看外面太阳这么大,我跑出去一趟就彻底晒干了。”阿达拿出钱包,开始金元外交,“我请客,你自己下去时顺便买瓶冰绿茶。” “吴孟洐,你说的。”我冷哼一声,迅速爬上床开始拆帐子。 “你干嘛啊你,停手停手。”阿达急了,扑上来护自己的铺盖。我已经开始抓着棉胎从被套里往外面拖。 “小子,我能给你搞得妥妥帖帖的,让你优哉游哉地在旁边当甩手掌柜,就同样能让你落花流水满室狼藉。”我一脚踹翻他刚坐的凳子,挑眉道,“你去还是不去。”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他心痛地看着他哀鸿遍野的床铺,摸摸鼻子,“行,我去!要哪个牌子的矿泉水?” “冰绿茶,牌子我不挑。” 师兄站在一旁看我重新挂蚊帐套被套,讪笑道,小学妹还蛮贤惠的。 我愣了一下,笑着自嘲,我这叫闲而不会。 “就是似乎有点凶,当着外人的面,这样吼男友他面子会挂不住的。” 我大笑,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我要有这样的男友,早一脚把他踹进大西洋了。敢对我喝来呼去,支使我做这做那。 阿达拎着一袋饮料上来,取出绿豆沙雪糕撕了包装递给我:“没有冰绿茶了,我给你买了冰红茶,凑合着喝。” 我叠好被子放床头,拍拍手,老神在在地接过来咬了口,含混不清道:“嗯,咱不挑。行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先回去了。天,你越来越小气,雪糕都换绿豆沙了。” “你个锉人,有种你给我别吃。” 师兄拿了红茶跟我一起下楼,一路给我介绍学校的布局。我一面听,一面迅速记下以后会频繁光顾的地方诸如食堂图书馆的具体方向。 “五食六食最物美价廉,不过离教学区跟你们宿舍楼都有点远。有时间去那块吃饭真不错。他家的鱼丸子分量足,才两块五一份。” 我看着有向鱼丸子发展趋势的师兄,极为肯定此言的可信度。 “你真不是学弟的女朋友?” “当然不是了。他人虽然锉了点,还不至于让我藏着掖着觉得没脸带出来见人。”我咬着雪糕眯眼,心中感叹,绿豆沙雪糕果然是物美价廉的典范;相形之下,随便、可爱多都太甜了。 “你们关系看上去似乎不错。” “那当然,我们是多年的兄弟,一个学校毕业的。”我有些奇怪师兄的求知欲,未免太炽盛了点。 行到林荫道,前面有个长发飘飘的美女正问路。我笑着对她挥挥手,转头对师兄道,看见没有,这位才是你学弟的女友。 “哟,美女,来给你老公一个惊喜啊!”我笑着看韩璃红扑扑的小脸蛋,“怎么不打把伞,阿达看了又得心疼了。” 她瞄了眼我旁边的师兄,眨眨好看的凤眼,低声道,不错嘛,动作挺快。 “去,哪凉快哪呆着去。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家老公的学长,顺道一起下楼而已。”我指指身后,“阿达在5号楼603宿舍,你过去找他吧。我宿舍还没收拾呢,就不陪你过去了。” 她连连摆手,不用麻烦。 直到韩璃婷婷袅袅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师兄才把眼睛收回眼眶。他紧赶几步追上我,气喘吁吁道,那个学妹,等等我。 我叹口气,堆起笑脸,好声好气道,学长,我自己可以回宿舍的,不必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带你在学校里四处逛逛,顺便一道吃午饭。”学长勾勾眼睛,凑过来,“我请你,嗯?” 我头皮一阵发麻,干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学长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不打扰了。 “怎么是打扰呢,跟这么漂亮的学妹一道用餐是我的荣幸。”师兄脸上的暗疮看起来极其诚恳地邀请。 “不,不必了,我跟朋友早就约好,我先走了。”我心中警铃大震,连忙预备“一二三”脚底抹油。真佩服他的脸皮,当着甲女的面色迷迷地盯完了乙女,转头还能对甲女献殷勤。 “那学妹你留个电话号码给我,万一遇到什么问题的话,我随时候命。”师兄适时表现出学长的丰富爱心。 “不好意思,我没有电话。” “那宿舍电话呢?” 我失笑,叹了口气,道,师兄,我怎么知道。 正纠缠不清间,我的小灵通响了。阿达在电话那头喊,丫丫,过来一起吃饭,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我赶紧应声说好。挂了电话,对师兄摆摆手,我一溜烟地跑了。 第六章美人如花隔云端(中) 我差点一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这都是什么世道?我好声好气地劝,你让粥铺送份红枣粥上去不就行了吗?那么大一公司,就你一人加班?我相信应该会有很多体贴的下属比方秘书小姐助理小姐乐于为经理大人您服务。 他立刻振振有词的强调:“粥铺的粥太甜了,我妈说外面的东西都不营养健康。我胃不好,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的对待。” “哪有那么多问题,照你这理论,多少人得饿死。”我冷笑,“真是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儿,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有这么多讲究。” 他“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了。我吓了一跳,脚本能地撑住地才没有连人带车摔倒。王八蛋!当上副总了,脾气也跟着见长啊。跟我耍个性,谁有闲情逸致理你!我把手机往包里一丢,继续骑车往学校赶。 给车上锁的时候,手机终于吵的我忍无可忍。我接了电话,劈头盖脑地骂,肖南,你找死啊你!烦不烦?! “丫丫,粥铺的粥也成,我给我送点过来吧。” 我听着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开始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紧张起来。这家伙现在的胃脆弱的很,饮食又不规律,自己还完全不当回事。 宿舍的大铁门已经关了,我不方便再出去。想了想跑回宿舍翻出粥铺打折卡,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要求送一份红枣粥。结果接电话的小姐告诉我他们晚上不送外卖。这时天色已晚,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帮忙。对着电话天人交战半天,忿忿然发狠,他要是敢不给我报销车费,我就把一保温桶的粥全倒他脸上。 老三洗漱完擦着头发狐疑地挑眉看我,老二,这都几点了,你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你忍心让我一人独守空闺嘛。 我换了件外套,拿出钱包手机塞进口袋,无奈道,没办法,他胃不行,还搞到现在都没吃晚饭,粥铺又不肯送外卖。 “你还真是二十四孝好朋友,这么晚了还要给他送吃的。饿死他拉倒得了。” “我也觉得饿死他没什么不好,反正他算不上是什么好人。可他爸妈对我不错,我得知恩图报不是。行了,我走了,乖姑娘,好好在家看门。”我恬不知耻地摸摸她的脸。 她笑着拍开我的手,死去吧你,记得明天中午以前回来,陪我去买衣服。我下周二晚上去相亲一个留美博士。嗯,做个海藻面膜,从现在起开始补救。 “都这时候了,你补救还来得及么。谁让你上次贪嘴的,吃羊肉串还撒胡椒粉,不长痘痘才怪。” “精神懂不懂?实力好坏是其次,关键是个态度问题。”她脸涂得跟个黑无常一样,一咧嘴,阴森森的白牙。 “你别出去吓着花花草草就行。” 我眯眼打量了一下铁门,有一晌没翻过了,希望宝刀未老。拍拍手,借着起跑的冲力,我三下五除二攀上了铁齿,踏在两米多高的铁门上小心翼翼地调整好位置,一鼓作气几步攀下了铁门。最后下去的时候外套还被勾了一下,越发觉得阿南罪不容诛。 粥铺正热闹,这家店店面虽然不大,名声却甚好。我排了十多分钟的队才点到单,而后又等了一会儿店员方把打包好的粥送到我手里。我惦记着他要早点吃上东西,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赶公交车。与其他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差点被我撞到的人忽然喊住我,丫丫,你也来喝粥? 我循声转头,忙转过身子,对表哥微笑,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打包带回去?”他微笑,扫了眼店面,点头道,“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 “我送你回去吧。” “呃,不用了吧。你不是还要喝粥吗?” “我已经喝完了。” 我有点疑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踌躇了一下,点头浅浅微笑,那就麻烦你了。 上了车以后我脑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从他的言行和前进的动作来看,刚才他应该是进店而不是出店才对。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看我?”车上的音乐开了,缓和柔美的轻歌中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我有一瞬的恍神,怔怔地对着他后视镜中的眼睛挪不开目光。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我接听了阿南的电话,他气若游丝地追问,丫丫,我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所以你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是见不着太阳。”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挂了电话。车子正好行到十字路口,我赶紧开口,请往左走。 “向左?我记得你们学校是往右边。” “我得先把这个送出去。”我扬扬手里的保温桶,笑道,“阿南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 “所以你这么晚还出去跑这么远买粥给他送过去?” “其他粥铺的红枣粥都太甜了,形式大于内容。他的胃上次还因为饮酒过度吐血了,再不养养,我真怕肖叔叔跟肖阿姨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叔叔阿姨的头发还很黑。” 我大笑,生出阿南这样的孽障,想必任何困难在他们眼中都不足以成为挑战。 “你跟阿南感情很好?” “我是跟叶子感情好,顺便捎上了她的竹马而已。我们初中时一直在同一个班里。叶子初一跟我同桌,那时候阿南个子还比我们矮,每天都回头跟我们讲话。我们老师都说他的脑袋长反了。他跟叶子都特别照顾我,不管什么事我们仨都是一起上。那时候我们还有个外号叫三剑客。我是阿托斯,他是波尔多思,叶子是阿拉米斯;还收了个弟子当达达尼昂。每次老师都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跟叶子,挺好的俩小姑娘,怎么净跟着肖南这小兔崽子混。有一次我和叶子放晚学后留下来出黑板报,他在后面指手画脚的瞎指挥。说用涂料涂画的效果会比较好,还屁颠屁颠地帮倒忙,画错了位置被我跟叶子骂。后来越想越火,我们用涂料笔追着他给他画花脸,结果洗不掉,脸皮都快被我们给搓破了。最后他回家以后,肖叔叔非得说他是打架把脸给打肿了,给他一顿好揍。理由是打架就打架呗,打输了不说,竟然还撒谎骗家长。”我忍不住笑出声。忽然意识到一直是我在说话,他根本就没有反应,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抱歉,我想你应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不是,你们以前还蛮好玩的。”他微笑着转过头,“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吧。” “是啊。所以叶子跟阮衡在一起后我有种老婆被抢走的感觉。”我笑着眨眼,“所以说,表哥,你不用担心我会抢走你妹夫,担心我抢走你妹妹会比较现实。” “那阿南交女朋友的时候你会不会有种老公被抢走的感觉?”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巴,忍俊不禁,“拜托,我优生优育意识深入骨髓,不提倡乱伦。” 越想越觉得好笑,我深吸一口气,抿住嘴唇,搓搓脸,正色道,中国现行法律呢,只允许一夫一妻制,我都有一个老婆了,还怎么要老公。 第六章美人如花隔云端(下) “怎样,怎样?”同样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的阿达一见我出门就晃我肩膀,关心他的生死存亡。 “瞎写的,过得了最好,过不了拉倒。”我皱眉拍开他的猪蹄,结果自己痛的“嘶”一声。摊开手掌一看,好家伙,刚才黏腻的感觉原来不是汗,而是血。掌心擦破了好大的一块皮,露出了里面红红白白的嫩肉。 “哎呀,怎么搞的。”他这时才注意到我满身狼藉,惊讶地挑高眉毛,“你出车祸了?” “时间太赶,我那家长又不好讲话,啰嗦半天才肯放人。”我答非所问,蹙额看自己的手。靠,破船还遇打头风,好端端地干嘛非得是右手受伤。 “筱雅,等同学考试呢?”英语老太端着个硕大的搪瓷茶杯笑眯眯地迎头走来。我吓得手脚冰凉,赶紧把手背到后面。唯唯诺诺地叫“老师好”。 “学校真不懂体恤老年人,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叫我来监考。”老师喝一口胖大海,摇头叹气。 我一股凉气从后脚跟直蹿上脊背,连附和敷衍的俏皮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 “哈哈——”阿达神色镇定自如,取笑道,“老师,等你走进考场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交卷走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出电脑房。老师叹气皱眉,现在的小孩怎么就一点也沉不住气,多在里面呆个半小时也是好的,起码可以瞻仰瞻仰老师我。 他趁机拉着我混在人群中逃出去。跑到大楼前我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这种事,下不为例;以后打死我我也不会做了,我玩不起。 “哎哟喂——”阿达心有余悸地拍胸口,“好险,幸亏你们老是来的迟,否则我大学英语二级肯定得重修。” 我手上的伤口被碰到了,疼得厉害,膝盖处也隐隐作痛,估计青了一块。我懒得搭理他,摔开他的胳膊,整整包,推车走人。 “干嘛干嘛,去哪呢?都这德行了,还不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他拉住我的车龙头,掰开我蜷缩的手掌,“起码手要包扎一下吧。” 我笑,摇摇头,别小题大做了,我回宿舍涂点碘酒就行。 最后还是被押到了医务室。医生清洗伤口的时候,我一直不停地抽气,痛的冷汗淋漓。他在旁边调笑,筱雅啊,拿出点未来医生的气概来,轻伤不下火线,重伤横尸沙场。我一脚踹过去,正给我涂药水的医生黑着脸训斥,别乱动。 “喂,好兄弟,够意思。”他拍拍我的肩膀,“大恩不言谢,尽在不言中。晚上请你吃大餐,好好补补你流的血汗。” “算了,不客气。”我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走了,晚上我还要做家教,你自己吃吧。” “你到底接了几份家教?”阿达拦到我面前,皱起眉头,“怎么什么时候找你你都在忙,不要告诉我你除了上课就是家教。” “怎么可能,要这样的话我哪来的时间看书。”我笑笑,“也就两份而已。一份是初二女生,周六周日上午,教数学。一份是六年级的小男孩,周一到周五晚上,教英语。” “丫丫,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还好啦,时间很容易就混过去了。反正从头到尾都坐着,只是张张嘴巴讲讲话而已,比在商场做促销轻松多了。” “倘若应付不过来,一定要记得开口。兄弟我就是你的大后方,跟我客气就见外了。”他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膀,“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是你们的。即使现在是我们的,到后来终究还是你们的。革命的道路是漫长的,前途是坎坷的,倘若现在就倒下,未来的征途我找谁搭伴去?” “去死!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头菜。”我笑着捶了他一拳,结果碰到了伤口,痛的我无心闲扯,骑上自行车就走。丢下阿达在后面跳着脚喊,“喂喂喂,你搞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晚饭盛情难却,韩璃坚持要请我吃饭以示感谢。我却之不恭,只好硬着头皮赴宴。早上从车上摔下来时不觉得,回宿舍摞起裤子一看,好家伙,青紫的一大块。真不想去,只愿躺在床上好好一觉直接出发去传道授业解惑。我看着镜子里略有些浮肿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盯着自己。仿佛在自省,又仿佛是越过自己在看遥远而茫然的未来。未来会怎样?我看不清楚也不敢看清楚。 妈妈打电话过来照例叮嘱我多吃点好的,不要太省。我照例回答我知道,我会的。然后叮嘱她一定要按时吃药,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不能一味忍着。 这些简单的话语是我们对彼此的关心,可惜真的仅仅是关心而已。住房、教育和就医被戏称为中国人民新的三座大山。妈妈没有医保,即使风湿犯了疼得受不了,也只是偷偷吃点止疼片。我做家教的收入勉强够生活费,大二的学费还不知道着落。爸爸的收入应付家里的开销和妈妈的医药费已然捉襟见肘,我又如何忍心看他早就夹杂花白的头发再添银丝。现在刚大一,就已经叫我此愁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以后的日子,真不知道要怎样熬下去。 我拍拍自己的面颊,告诉自己微笑微笑,一切都会好起来。人家说我无论什么时候都笑脸迎人,好像永远也不会痛苦忧愁。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一旦我卸下笑容,我眉宇间的忧伤会把自己压垮。我抚抚眉间,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皱眉了,否则皱纹起来了,你可没闲钱买去皱霜。 不知道下学期能不能申请到助学贷款,不自觉间,镜中的女子眉毛又纠结成一团。我仔细看看,原来双眉之间,早有道褶子,清浅而清晰,骗都骗不了自己。 到了学校附近较大的一处饭店,阿达跟韩璃已经订好位置。这就是兄弟跟女朋友的区别,阿达打发我一贯是一盘盖浇饭。他嘴里的大餐通常指盖浇饭上加只鸡腿或者一块大排。见了我,韩美人远远地招手,娇声道,筱雅,这边。搁着旁人有此举动,多半会有失礼没修养的嫌疑。但由美女做出来,举手投足,皆别是一番风情。就餐的男人纷纷侧目欣赏佳人曼姿,衬得阿达那张得意的笑脸分外嚣张。 “人美心就善。看咱家韩姑娘多厚道的人,请客就请咱吃大餐。”我笑嘻嘻地拿起点菜单,毫不犹豫地点了几道自己爱吃的菜,转头对韩璃做垂涎状,“既然美人相邀,我怎么也得卖这个面子不是?虽然已有秀色在前可餐,但我怕我要敢动此邪念的话,阿达会劈了我。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吃饭吧。二位倘若要眉目传情打情骂俏敬请自便。请直接忽略我的存在,我吃饭的时候正常情况都是目中无人。” 韩璃掩住樱桃小口浅笑,微微嗔怒地瞪我,讨厌! 我微笑着看她,高挑的身材,鹅蛋形的脸庞,吹弹可破的皮肤,好一个洁白无瑕的瓷娃娃。麻雀变凤凰是有可能的,前提是麻雀一定要够漂亮。张爱玲说的毒辣而一针见血,有几个女人是因为内在美被爱上的。 晚上去做家教,家长给我结了帐,示意我第二天不必再去。我微笑着说好,跟我的学生道别。小姑娘表现的极为不舍,跟她妈妈吵了一架,气呼呼地摔上门。我敲敲门,无关痛痒地劝说了几句,然后道别。即使这一刻她是真的恋恋不舍,她也会很快就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我。瞬间的悸动又算得了什么。 早春的夜晚真冷啊,我戴着手套围上围巾罩上口罩依旧冻得牙齿咯咯响。我一路骑啊骑啊,忍着刺骨的寒冷。我不害怕月冷如霜,只害怕这一路下去永远没有尽头。冲了个热水袋,抱着钻进冷冰冰的被窝中,我唯有庆幸,真好,明天不用起大早。 第七章杏花疏影到天明(上) 辅导员突然打电话通知我,筱雅,你去查查你的卡上有没有多出钱。我莫名其妙,应声后跑到学校的ATM里一查,果然多出了几十块钱。我更加迷惑,倘若是什么奖学金的话怎么也该是个整数啊。再打电话给辅导员,还在读研的他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说是学工处的人让他通知我的。事情没有答案,我也懒得再追究原因,几十块钱也是好的,聊胜于无。 我跟阿达提及这事,那厮贼眼一亮,直嚷嚷,飞来横财啊,请客请客。 贱人! 我愤愤然道,我这样的贫民你还好意思敲诈,老天爷怎么不长眼打雷劈死你。 周三接到他电话哭诉自己进医院时,我惊讶抬头看天,最近晴空万里,貌似很久都没有打雷了啊。 阿达这锉人爱现,代表他们院去打排球比赛。这种高中排球考颠球不过的人,水平有多烂不言而喻。据说他发球都是用脚踢过去的。因为对方队员中有一名专业排球运动员出身的体育生,这帮子不要脸家伙还直接把人家赶下场了。即便这样还是被杀的落花流水。阿达显摆一个扣球的时候,落下来脚踩在队友的脚上。被踩的人除了吃痛一阵外安然无恙,他的脚背却直接翻过去,粉碎性骨折。 我看着他脚上签满各色龙飞凤舞笔迹名字的石膏,叹气,天要亡你,命中注定你当遭此劫。韩璃坐在床头眼睛红红,炫金色加海洋蓝的眼影被泪水冲淡了不少。阿达正安慰她,哭什么,没事了,你看我不好好的。 “你还说,我都快被吓死了。”韩璃靠在他肩头,泪水涟涟,“吴孟洐,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我害怕。” “没事没事,不就是脚骨折了么,多大点事。别想那么多,乖乖的,再哭就不好看了。”阿达耐心地哄劝。我眯着眼在一旁歪头看,一个劲地对他吐舌头做鬼脸。够可以的,美人在怀,这家伙还挺体贴。 好容易帮他哄走梨花带雨一枝横的瓷美人,我拍打他没受伤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找出水果刀自己削苹果吃。 “嗳,怎样,你这只脚是不是就此废了。”我咬了口苹果,不错,正宗的红富士。最近穷,水果早已买不起,直接用胡萝卜代替。别人闯进我们宿舍目睹一排四人拉开一人嘴里叼根胡萝卜看书的盛况,总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兔妖洞。 “你这女人讲话怎么这么毒辣呢,我脚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愤怒地从果篮里翻出只橙子砸向我,“给我切好。” 我翻翻白眼接住金色的橙子,坦言,确实没什么好处,不过我心里不爽,看别人倒霉会心情愉悦些。起码说明这个世界上我还有很多难兄难弟。 隔了半个星期我偶然又想起这家伙。打个电话过去得知第二天他就已经回宿舍静养,我踌躇再三,还是放弃了手上的书,跑去表示关心。一进宿舍就闻到很大的一股泡面味,阿达正端着一碗面刺溜刺溜往嘴里塞。我皱眉,你一病号没必要这时候发扬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吧,泡面不营养。 “而且还忒难吃。”他龇牙咧嘴地放下饭盒,愁眉苦脸地看着木乃伊之腿,“可总胜过饿死我强。” “你就不能让你舍友帮你带饭啊?年轻人,别以为自己风华正茂就马虎了事,不拿身体当回事。等到年老体衰想要拿钱买健康都难。”我嫌恶地把他泡方便面的饭盒丢到桌上,颇为气恼。专业导向性,看见别人的生活方式不健康心里就不舒服。 “他们平常方便的时候也帮我带的。这不是课不凑巧么。”他觊觎着远在桌上的泡面,可怜巴巴地看我,“我还没吃饱呢,能不能让我吃完。” “不能再吃了。你骨头受伤了,要好好补充营养,哪能靠泡面过日子。”我认命地伸出手,“饭卡,我去给你买饭。” “哎呀,我就知道丫丫你是世界上最善良可爱的人。我想死三食堂的小鸡炖蘑菇了,你去给我买份,然后再来份古老肉。”他忙不迭地从枕头下拿出饭卡往我手里塞。 我冷哼,吴孟洐,我看你不仅是摔断了腿,脑子估计也残了。三食跟你们宿舍隔了一座山!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这种混蛋,饿死最好。 话虽说如此,想到他孤伶伶地呆在宿舍也挺可怜。我还是善良地步行了十分钟去三食堂买了小鸡炖蘑菇。古老肉没有了,随便给他打了份面筋烧肉。等我回到宿舍,呵,好生热闹。三四个大人围着阿达嘘寒问暖,叮嘱他好好保养身体。阿达他们宿舍的舍长回来了,端着杯开水坐在凳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幕。桌上堆了不少大袋子小袋子,来探病的人都是有备而来。 我放下饭盒,对舍长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坐在方凳上等。直到大人们走后,舍长终于忍不住问出我也想问的问题,他们是谁? 阿达一面狼吞虎咽地吃饭,一面含混不清地回答,我也不认识。 我俩面面相觑,不认识?看他们刚才交谈的那个热乎劲儿,我还以为是他的什么至亲。 “他们只是打了个电话说要来看我,然后人就到了。”他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砸吧着嘴巴回味,“不过那个秃顶的,我知道。他小舅子是上海市大富豪之一。” “上海十大富豪?”我立刻激动起来,“是不是周正毅啊,他跟杨恭如到底有没有一腿?” “锉!周正毅早被收监了好不好。你还能关心点正经事呢?专门看没营养的八卦周刊。”他把饭盒一丢,“去,洗了,回头我就给你免费上堂经济学原理课程。” 我冷笑,你经济学过了没有。 “靠!瞧不起我。我好歹也是我爸的销售部经理,公司的培训课程不晓得上过多少堂了。”他吹嘘,“那可是一堂课出场费两万的名师亲临讲授哦。你有机会聆听我的再传是何等荣幸。”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我鄙夷,“死不要脸的家伙。” “筱雅,你吃过饭没有?”老好人舍长关心道。 “没有。刚上完解剖课,今天轮到我主刀,开膛破肚观察内脏,一点胃口都没有。” “呕!”阿达惊惧地看我,瑟瑟发抖地指着我的手,颤音一拖老长,“也就是说你的手摸完了尸体再去买饭的?” “那当然了,难不成是我先买好饭再去停尸房溜达一圈回头。” “老大,老大,端个盆过来,我要吐了。”他装模作样地干呕,四下找盆。宿舍里能动的两个人皆懒得理他,都忙着翻检他收到的礼品。 “咦!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档补品呢。”我拎起親親八宝粥,失望道,“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躺在床上的人是我又不是我爸。你自己找找,要有什么想吃的就拎走吧。”阿达故作大方摆摆手。舍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立刻动手搬八宝粥。阿达毫不犹豫地把手里正翻着催眠的《社会心理学》丢过去,正中目标,砸得舍长吹着泛红的手“嗷嗷”怪叫。 “我跟筱雅讲话呢,有你什么事!乌墨我的三包泡面我还没找你算账。”阿达朝我招手,笑得阴险狡诈,“过来——丫丫,今天表现不错。咱也不点菜了,以后你就看着给我买点。注意营养搭配,具体情况你就自己斟酌,我可是重伤卧床的病人。” 我盯着手里的饭卡,哭笑不得,你还理所当然了你。 “我周二周四上午第二节课是三堂连上,十二点半才下课,你自己先吃点别的打个底。你骨头伤着了,要多吃点清淡滋补的东西,别指望我会给你打什么辣子鱼回锅肉。真是的,你老婆呢,都有家有口的人了,凭什么使唤我。” “等她的爱心料理过来时我早就饿死在床上了。” 我拿了几罐旺仔牛奶放在袋子里,临走前还不住对着目光炯炯盯着我手看的舍长感慨,为什么不是特仑苏?他闻言立刻强调,旺仔牛奶我也不嫌弃。 我微笑,轻声细语道,我可没说我嫌弃。毫不迟疑地拎自己手里走人。 阿达在后面喊,饭盒,饭盒,记得晚上给我带鲫鱼豆腐汤。 我摇摇头,挣扎了一下,还是回去拿了饭盒抱着回去。 下午第一节的课临时调换了,这陡然的空闲让我惴惴不安,茫然无措。我试图找出些事情给自己做,最后只能颓然地抱着本英语词汇靠在床头背。念小学的时候,我有个习惯,没事就爱随手翻成语字典看成语。每一个小小的词条都是一个趣味盎然的故事,默念在心间,总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思绪就会透过纸端,自由飞翔。时间空间的界线在这一瞬变得模糊不清。当你孤单的时候你会想起谁?我又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第七章杏花疏影到天明(中) 爸爸托了个熟人,让我在学校附近别墅区的门卫处吃饭。每天,妈妈早早起床帮我准备好午饭用保温桶装好。我早晨上学经过门卫的值班室,停车,叫一声“爷爷”,然后把装了饭菜的保温桶寄放到他面前。中午放学铃响了以后,再骑车过去,端个小板凳坐到边上慢慢吃饭。逢着门卫与妻子刚好吃饭的时候,慈祥的老人再三邀请我上桌一道吃。我沉默,笑着摇摇头。时日久了,老人也就随便我去。 每周一三五,阮衡会过来吃午饭,因为单周日门卫的儿媳妇要上白班。看见那个男孩的第一眼,我正在往嘴巴里塞午饭。雪白的米饭上覆着浅浅的一层酸橙色的酸豇豆,妈妈搁了鲜红的辣椒炒。倘若放在平时,我肯定觉得红绿相间,清新养眼,酸辣鲜甜,美味可口。可是它们落在了一双如黑色天鹅绒上缀着的钻石般的眼睛里,我登时局促不安起来,脆嫩的豇豆咬在嘴里味同嚼蜡。 “衡衡,赶紧洗手吃饭,今天奶奶蒸了你最爱吃的鳊鱼。”面容祥和的奶奶费力地摸比她高半个多头的孙子,心疼道,“瘦了,又瘦了。奶奶给你好好补补。” 男孩温柔地对满头银丝的老人微笑,轻声辩解,哪有,奶奶,我一点都没有瘦,我每天都吃的饱饱的。 “筱雅,小姑娘你也一起来吃吧。人多吃饭热闹。”门卫伸手招我过去。我迟疑着,没有动。 “一起吃饭吧。”豇豆上多了道瘦长的黑影,英俊的男孩子站在我面前,眼角含笑。我惊慌失措,身体本能往后面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不了。”我赶紧扒几口饭,挤出难看的笑容,“我吃好了。” 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我慌不择路,急急匆匆地夺门而逃。翻身上车的时候,我鞋带诡异的散了,长长的鞋带绞在脚踏里,我几乎从车上倒下。直到车子到了校门口被校警拦下,我的后背依然火辣辣的像被两束光芒灼伤了一般。 我哭丧着脸回的教室,只觉得啼笑皆非,说不出的荒唐可笑。我竟然那般失态,仿佛一个在超市行窃失手被抓到的扒手,慌乱不堪,唯有逃之夭夭。阿达正坐在位上跟同学说话,见了我,诧异地扬起额头,咦,筱雅,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没什么。”我掩饰的拿出练习册,装作若无其事,“我还以为钥匙掉了,原来是落在了教室。” 放晚学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骑车去门卫爷爷的值班室拿回饭盒。到了门口,我轻轻敲了敲门,爷爷正在跟工友下象棋,抬头见我乐呵呵的笑。我赶紧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拿了饭盒便往外面走。心中忍不住觉得好笑,自己实在是太奇怪了,哪有这么巧。 把饭盒绑好放进书包,我看着车筐摇头微笑。前面忽然响起“叮铃铃”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穿着白衬衫的清秀少年正在车上,一只脚点地。也许是嫌三月的阳光太炫目,他微微眯着黑的发亮的眼睛。天空纯净,蓝的近乎透明,宛若一块巨大的水晶。蓝天丽日下,清风轻轻吹动着白衬衫,他站在我面前,美好的仿佛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而我一直以为我不喜欢王子。 他看见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擦肩而过。我紧紧攥住车把手才抑制住回头追随他的背影的冲动。这感觉来得太快太猛烈,让我不知所措。我咬住下唇,推着车子走了几步,然后骑上车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家。回到家我匆匆跑回自己小小的房间,巴掌大小的梳妆镜上,目光呆滞的女孩脸上有些发红。我伸手摸摸双颊,指腹下的感觉粗粗的,那是皮肤遇水皴裂的痕迹。我哭了吗?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指下一片冰凉。眼泪滴在书页上,晕开浅浅的半透明的圆圈。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枕头中。有的时候,思念或许仅仅是一种习惯。即使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只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我爱他,与他无关。我记得《白马啸西风》中李文秀学武时在心里存着个小小的奢念,如果她练好了武功,就能把她所爱的少年苏普从美丽的阿曼手里抢过来。每当此念浮上心头,她会惊慌失措,暗暗斥责自己,却总也抑制不住偷偷作此念想。 亦舒说,任何让我们争取的男人都不值得我们争取。 三毛写过:“青桐青桐你莫哭,乔峰正好失阿朱”。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谁手里抢过谁。因为没必要,也因为抢不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旅程,谁是谁的过客,谁又是谁的归人。然而我始终相信,终究会有个人是自己的,就好像夏娃是亚当的肋骨,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她始终都在他心上。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爱情都不是想象中那样长,爱情最重要的,是能够慰藉自己;有时候记忆,会越晒越发霉。 我知道啊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可惜我也只能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人是自己一辈子的仇敌。 周三下午快一点半的时候我才赶到阿达宿舍。他靠在床头奄奄一息,见着我,可怜巴巴地哭诉,筱雅,你要再不来,晚上就等着给我收尸吧。我气喘吁吁地放下快餐盒,自己从他橱柜里翻出袋牛奶。没找到吸管,只能用牙咬开喝。 正端着把AK47打CS的舍长眼睛也舍不得从电脑屏幕上挪一下,边瞄准射击边念叨,收什么尸啊!男儿血洒沙场,马革裹尸,何处不是青冢。旁边一个男生大叫,老大,你注意力集中点,赶紧掩护我。靠!三,你别瞄准我射击啊。队友伤害没关。 “呀,哪个食堂开始卖鱼香肉丝了?啧啧,我们学校食堂怎么舍得用笋丝代替土豆丝。油还多的诡异,是不是劣质的回锅油?”阿达皱眉,“你怎么不用饭盒盛,用一次性餐盒多污染环境。” “你是嫌降解餐盒太软,端在手里吃不方便吧。”我鄙夷,“你要有环保意识的话,地球至于这么乌七八糟么。给钱啊,八块钱。也不看看现在几点钟了,食堂的泔水桶都运走了。我千辛万苦跑到外面餐馆给你买的。” “筱雅,你们周三上午最后一堂不是解剖么?”舍长已经被老三一枪崩了,一面修理凶手一面回头问,“早知道你在教学区出校方便就让你给我带斤西红柿了。我都断蔬果一个星期,便秘三天了。” “谁说在教学区的,当然是在解剖馆里。要把尸体搁教学区,我看你们还敢不敢去上课。哎呀,累死我了。站了我三个小时,福尔马林熏得我眼泪哗啦哗啦地淌。里面闷的要命,还得戴着个大口罩。我们都说倘若谁中暑了,就直接丢上手术台解剖得了。起码不会被福尔马林毒害。”我伸伸胳膊,舒展舒展四肢,回头瞪阿达,“快吃!我下午第一堂还有课呢。” “你特地跑到外面去买的盖浇饭?” “废话,不然我还能给你变出来。给钱啊,外面餐馆可不让刷饭卡。”我焦躁地抬手看表,来不及回宿舍拿书了,只好发短信让舍友帮我带。 “对了,我今天不是用饭盒给你打的饭。”我盯着雪白的降解餐盒,一拍脑袋,“那我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走了,走了。老大,晚上帮阿达带点吃的。我还有家教,赶时间。” “你回来时别忘了给我带两斤番茄。钱就当是我帮你给阿达带饭的劳务费吧。” 我摸摸鼻子,扫了眼躺在床上挺尸的阿达,摇头道,那你还是饿死他得了。一斤西红柿还两块钱呢。 跑到教室,舍友已经帮我占好位。书丢到我面前,她叹气,老二,你也该换个手机了。知道你本地人,用小灵通方便。可姐姐我每次给你回短信心都在滴血。我尴尬地笑,从笔袋里拿出水笔不做声。 “五一商场有促销,你要不要去兼几天职?”她放下小镜子,龇牙咧嘴,“以后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这张破嘴。几串羊肉串就让我全套的祛痘组合破功了。” “五一?”我踟蹰了一下,点头,“好,算我一个。” “那长假可就泡汤了。七天得做满,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关门。每天六十块,包一顿晚饭,领了饭票去员工食堂吃。我就是嫌站着太辛苦,而且枯燥无聊。又不缺钱花,真懒得接这单活。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咱俩刚好搭伴,那就一起去吧。”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追问了一句,是做完就结工资吗? “怎么可能。人家这么大一商场,月底要做账。五月份的工资大概七月初能到手。你不是本地人么,还担心时间协调不上?” “不是。”我虚虚地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五一上午得去给小学生补课,每天大约三十块的进账,加上做促销的钱,差不多能应付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费。至于下学期的学费,暑假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让我找到解决的法子的。 第七章杏花疏影到天明(下) 晚上骑半个小时的车去给小男孩补英语。人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一路净是红灯,我急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分钟。气也顾不得喘上一口,我连忙边道歉边拿出备课本准备讲课。学生家长给我倒了杯菊花茶,皱眉道,筱老师,以后时间要赶不及,迟一点也没关系。看看你,骑车骑的满头大汗。再叫风一吹,肯定得感冒。 “吃过饭没有?阿姨今晚做了春卷,一会儿给你们端几个进来尝尝。” 我赶紧摆手,阿姨,我吃过了。 “哦!妈妈做春卷咯。”六年级的小男孩模仿着蜡笔小新的声音瓮声瓮气道,“太好咯,昊昊要吃春卷咯。” 我忍不住捏捏小男孩白白胖胖的圆脸,嗔道,你还吃!上次谁告诉我他们班体育考试男生只有他一个人不及格。 “江宇昊,妈妈是拿春卷给老师吃,跟你没关系。还不快点把作业拿出来给老师检查。都是十二岁大的小帅哥了,怎么一点保持身材的概念都没有。”阿姨笑骂着拍拍自己儿子的脑袋,转头对我道,“|Qī-shū-ωǎng|这孩子太调皮了,幸亏筱老师你镇得住他。” “哪里。”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脸,笑着看小男生,“昊昊很聪明的,脑子特别灵活,题目一点就通,就是有点粗心而已。” 小男孩得意洋洋地对自己的妈妈强调,妈你听到没有,老师也说我聪明的。 “聪明聪明!我看你小升初进不了民校怎么办。”阿姨嗔怒地瞪了眼儿子,眸底却是掩不住的骄傲。江宇昊的其他两门成绩都不错,还获得华罗庚小学生数学竞赛全市第五的成绩。 我迅速检查完他的作业,找出几个拼写和语法错误让他订正。小男孩在家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到了学校却蔫头耷脑,平常嘴巴就像上了锁一样。每天憋了一肚子话专等我上完课以后说给我听。一开始我当他是乖乖仔,后来混熟了原形毕露,方觉其活宝。我出题给他做时,他老在边上捣蛋,我火起,骂道,滚边上去。他闻言竟然倒在书桌后面的床上,慢慢地滚到床那头,朗声道,小小老师,我已经滚到边上了。他妈妈让他叫我筱老师,结果他坚持说老师应当比我大,非得在前面加个“小”字,渐渐小筱老师就变成了小小老师。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没气晕过去。 见我不理他,没一会儿,他又扭来扭去,满脸期待地盯着我,老师,我变鼻涕虫给你看好不好。 我一头黑线浸在冷汗里,扑进去溺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阿姨送了自己做的春卷进来,还热气腾腾。我推辞不过,只得拿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巴。这么晚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不是长肉就是长痘。 “筱老师‘五一’有事吗?要没事的话跟我们一起去苏州玩好不好?”阿姨笑着给我的茶杯续了半杯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惊讶地抬起头,昊昊五一不补课吗? “不上了。为了奖励你们共同努力让昊昊期中考试进入全校前十的成绩,我跟他爸爸商量好了,决定带你们出去旅行。你只要带好自己的东西就行。你要是害怕他玩野了心,带上课本每天督促他学习一会儿也行。” 小男孩听到最后一句话大叫,妈妈,不是说好了你‘五一’不可以再逼我学习了吗? 我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衣角,轻声道,抱歉,我“五一”还有些别的事情,走不开。 “妈妈我就说嘛,老师肯定要陪男友,不会有空跟我们出去玩的啦。”江宇昊一副诸事了然于胸的模样,搞得我哭笑不得。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阿姨笑得满脸暧昧,“阿姨是过来人,理解。” 我啼笑皆非,只好沉默。哪来的风花雪月,有的不过是尘满面鬓如霜。 “老师,再见!”江宇昊坚持把我送下楼才回去。这幢楼的楼道灯因为有些住户拒绝交电费被掐断了,每次我做完家教后,小男孩都会打着手电筒送我下楼。我推辞说不用麻烦。他振振有词(奇*书*网.整*理*提*供),爸爸说过,男孩子要照顾女孩子,老师你是女生。 在这家做家教的时间最长,也是我家教史上最为宾主两欢的经历。不是说他家的条件有多好,给我开的工资有多高,或者说学生有多好交,时间有多好打发;而是他们尊重我,关心我,把我视为平等的一分子。 “五一”预期的收入锐减,我犯难地数着钱包里薄薄的几张纸币。嗳,这点钱大概连五月份都撑不过去。银行卡上倒还有几百块,只是那是我好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下学年的书费。暑假即使能找到兼职,撑死一天最多六七十块钱的收入。一年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差不多要七十张粉红色的人民币。真是越想越烦,辗转反侧,不得安眠。杜甫诗曰: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我下意识地摸着头发苦笑,只怕自己也一夜白头。 四月三十号晚上,宿舍楼里已经空空荡荡。承诺与我一道去兼职的舍友因为高中同学来访,也走了。我逼着自己睡觉,可是天才蒙蒙擦亮,生物钟就把我唤醒了,然后久久不得再入寐。近来越发害怕闲下来的时光。忙的时候还能自我麻痹,假装看不见前面的深渊。可是一闲下来,种种烦扰涌上心头,真叫人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 我买了只童子鸡回宿舍炖。我告诉自己,你有轻微的贫血,所以一定要给自己好好补充营养。人吃饱了脑子会比较好使。煮泡面的小锅刚好可以塞进小小的一只鸡。真好,今天超市特价,一只鸡才花了我八块钱。我看着腾腾的白雾从锅盖气孔中冒出来,带着暖暖的香气。小小的寝室芳香四溢,我却突然败了化身饕餮的兴致。腹中空空如也,从昨晚五点钟到现在都粒米未进。可是看着这只鸡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太奢侈的东西果非我能承受的起,比方说我饿的时候应该选择一块钱的面包而不是大费周章地烧钱炖鸡。 用饭盒盛好,我拎在袋子里去阿达宿舍。鸡好歹是我花八块钱买回来的,佐料人工就不算了,起码成本得捞回来。进了男生楼,管理员大爷抬头瞥了我一眼,有些诧异,却也不曾阻拦。这一个多月我进出的太频繁,算是混了个脸熟。我敲敲门,这里的房间静悄悄。用力踹一脚,还是没反应。呀!这家伙脚不是残废了吗,这当口死哪去了。 狠狠心,拨通他的电话,劈头开骂,吴孟洐,你死哪去了?赶紧给我开门,手里正端着一锅鸡汤呢。 “啊?”电话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拐杖着地,他疑惑,“门口没人啊。你怎么知道我在饭店?” “你没事跑饭店干嘛?嫌你脚断的还不够彻底么。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免费大赠送,再补踹一脚。” “我这不以为你回家了么。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留下来岂不是要活活饿死。你没回家啊,你不回去也不早说,害得我还打的过来住饭店。” “锉,不跟你啰嗦了,我还傻乎乎地站在你们宿舍门口。算了,既然你在饭店有吃有喝饿不出人命案,那你就好好呆着吧。”我挂了电话,拎着鸡汤往回走。经过值班室时,管理员大爷抿着茶笑,阿达一早就拄着拐杖出去了,说是不能躺在宿舍等死。 我没来得及寒暄,小灵通响了,阿达直嚷嚷:“鸡汤是吧,我在XX饭店,你快过来,我都要饿死了。” “你怎么不回家?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的。”听说这里一晚上要三百块后,我心里颇不是滋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爸去广州出差了,我妈去西班牙了,阿姨有事回老家了。家里连个鬼都没有,我回去干什么。”阿达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挑剔,“怎么不加点竹笋木耳,就光鸡一只。” “我能记得给你炖鸡你就偷笑吧,哪轮到你挑三拣四。” “你也就能炖炖鸡汤。吃骨头补骨头,你怎么不给我炖个冬瓜排骨汤送来。” “凭什么啊,吴孟洐。”知不知道现在猪肉多贵!我冷笑,“你要是坐月子的话,别说排骨汤,黄豆煲猪手我都给你弄出来。” “谢了,这种东西你还是留着给自己补吧。”他贱兮兮地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打量我,“丫丫,老实说,你到底穿什么罩杯。” “干嘛,打算送内衣给我?”我不以为忤,挑衅地抬高眉毛。 “你要敢穿我就敢送。” “你要敢送我就敢穿。” “靠!你是个女的吗?” 我站起身,收了饭盒放进袋子。 “好好养伤,我得走了。” “丫丫,你别走好不好,我快无聊疯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拍拍他抓住我拎着的装饭盒袋的手,叹气道,少爷,我还得去打工赚下个月的生活费。 “韩璃呢,她们‘五一’不放假?” “她们老师带她们去当群众演员了。”阿达颇为气恼地抓抓头,“什么破学校,烂事一大堆。” “拜托,帅哥,周星星同学也是从跑龙套开始的。”我调笑,“说不定你还能目睹参与一颗新星冉冉上升的过程,有成就感吧——不能再啰嗦了,我要迟到了,拜拜。” 来不及先回学校再转道商场,我把饭盒往阿达手里一丢,给我收好,我就这么个饭盒,要不见了惟你试问。 第八章枣花未落桐叶长(上) 电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鞋一踢,直接扑到床上。阿达电话打过来时,我连手指头都懒得动。我恹恹地按下通话键,没好气地低吼,吴孟洐,你最好给我有正经事,否则我劈了你。 “丫丫,《四世同堂》看完了。” “啊?”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 “我无聊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房间不有网线么,自己上网找电影看。”我看着挂在门背后绳子上的澡巾挣扎,是先起来洗澡,还是等明天一早再洗。 “不想看电影,就是想找人讲讲话。整天躺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依稀记得《临床医学导论》上说过,常年卧病在床的病人容易感到孤单寂寞,有被抛弃感。残存的书本知识记忆催发了我微薄的同情心,我叹口气,好吧,那你说说看,《四世同堂》都说了些什么。天,那么厚,我都没勇气看。 他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开讲。OK,我知道,老舍是中国当代最为伟大的作家。他在文学上的造诣绝非郭沫若矛盾之流能够望其项背。OK,我也知道,《四世同堂》是部伟大的作品,它在文学史上地位也是无可取代。但是,现在,我的手表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为什么话筒里的声音依旧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我试图提醒他时间,他话语的连贯性愣是没让我找到插嘴的机会。我眼睛累的早已睁不开,抓小灵通的手摇摇欲坠,只能不时敷衍地发出“嗯啊”以示我还在听。 “推荐你去看,绝对值得一读。”他盖棺定论。 我只差抱着他的腿痛哭,大哥啊,你终于讲完了。我终于可以睡觉了。 “好好,我有空一定会读。”即使清楚他不可能看见,我还是忍不住连连作揖,“晚安,再见。” 恨就恨自己的手不够快,在我挂机之前,阿达如鬼魅般的声音又幽幽传来,丫丫,我好孤单啊。 “你个混蛋,我砍死你下地狱与鬼为伴你就不孤单了!”我脆弱的涵养被他击垮,愤怒地咆哮,“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对不起,丫丫,我打扰你了。”声音平静,阿达既没胡搅也没蛮缠,居然轻轻挂断了电话。 这不是逼着我去当知心姐姐么。我招谁惹谁了,摊上这么个麻烦。 认命地拨回去。两人之中,说我的嗓音听上去像病人会比较有说服力。 “到底怎么了,阿达,你有事就直接说,我今天站了八个小时,明天还得接着站。你就可怜可怜兄弟我,让我囤积点精力好不好。” “没事。”小孩子在赌气。 “乖,阿达小盆友,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我谆谆善诱,当年不去报考幼师真是失策。 “丫丫,你明天能不能过来陪我。再一个人呆下去我会发疯。”他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丝落寞。 “真这么惨?” “等你去精神病院看我的时候就知道是不是这么惨了。”小盆友说话还真是呛。我不悦地皱皱眉,心里嘀咕,你要傻了再好不过,世界上又少了个算计人的祸害。 “那好,你明天给我退房回家。我每天上午去你家帮你准备好三餐,陪你讲话,按每小时十块收费。”给学前班的小孩做家教大概就是这个价码。 “好,一言为定。睡觉睡觉,你明天记得早点起来给我烧早饭。” 我望着被掐断的电话叹息,揉揉疲惫的眉心,还明天呢,现在已经是五月二号的凌晨三点半。烧好早饭端到他面前给他吃。他叽里咕噜跟我讲话的时候,我终于困的趴在床边的椅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奇Qisuu.сom书手表已经指向一点半,我尖叫一声,赶紧拎包闪人。死定了,从他家到商场得转两班车。 “你干嘛?”阿达被惊醒了,满脸懵懂地看我。 “上班,我要迟到了。” 阿弥陀佛,千万保佑我顺利赶上公交车。我急急忙忙地往外跑,跑到玄关换鞋子的时候,阿达在楼上喊我。我大叫,有事以后再说,我赶时间。一路上阿达一直打我电话,我没工夫接,干脆把小灵通给关了。幸亏没碰上组长,我前一班的女生看见我长吁一口气,苍天,我本以为你不来了呢。 “对不起,路上车堵的一塌糊涂。”我睁眼说瞎话,“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直接走过来得了。” 今天逛商场的人特别多。我们忙着派送礼券,一点空闲都得不到,连晚饭都没时间去吃。等到下班,我头昏眼花,扶住大理石圆柱不住地捶酸疼的腿。同伴法学院的女生叹气,穷人的生活真艰难。 “算好的了,我同学在街上发传单,昨天一天下来人都晒得认不出来了。”另一个同在等车的女生感慨,“我什么时候才能中五百万啊。” “哈哈,这种梦我天天做,可是到今天我都没有买彩票的习惯。”远远的,路灯昏暗,表的指针模糊不清。我随手掏出小灵通意欲查看时间,刚开机,阿达的电话就到了。 “可以啊,筱雅,都学会关机了。”阿达咬牙切齿。 我一听见他的声音,脑子一轰,坏了,我没帮他准备午晚饭。 “阿达你别愤怒了,我也午饭跟晚饭都没吃。”末班车来了,我朝她们挥挥手,跳上去。空空荡荡的车厢,灌着满满的风。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车外云烟漠漠,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玻璃是透明的,却隔着两个世界。 “筱雅,我在跟你讲话!” “啊,抱歉,刚刚上公交车的。”我回过神来,心生愧疚,“不好意思啊,上午睡过头了,都没帮你准备饭菜。你有没有自己叫外卖?” “我等你回来烧饭给我吃的。” “你白痴啊!”我哭笑不得,“我下班都十点钟了,怎么烧饭给你吃。你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吗?天,你要是被饿死了算不算谋杀。” “当然。” “靠!那我谋什么?谋财还是谋色。”我忍不住笑起来。他也笑,这我不知道,得问凶手,我是受害者啊。 “你还是想办法弄点东西吃吧,一天什么都不吃哪行。” “谁说我没吃的,我吃了一罐吉百利。” “晕啊,你是不是男人,居然喜欢吃巧克力。”我捂着肚子哀叹,“不要引诱我,今天太忙,我晚饭都还没吃呢。” “你把这份工作辞了吧,这么辛苦,看你上午靠在椅子上都能睡着。” “我那不是因为工作辛苦,而是由于某些人大半夜还给我讲《四世同堂》!”我揉揉疲惫的眼睛,淡淡道,“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得赚下个月的生活费。” “又不是让你不工作享清福。你过来,当看护,看护我这个病人外加当保姆照顾我饮食起居。我本来是打算住饭店的,既然有你照顾我,那么住饭店的钱就给你好了。” 我笑,谢了,哪个看护这么大牌,一天要价三百,正常价位是四十到五十。 “那不一样。大部分看护都是言之无味的中年妇女,你还负责陪聊陪吃陪玩。” “你找死啊你,当我是三陪!”我笑骂。他也大笑,怎么样,这样不觉得我开价高了吧。 “阿达,你给我五百吧,够我生活费就行。”我低声道,“谢谢你。” “你就是死犟,有事都往自己心里藏,累死你也是活该。”阿达记起前仇,“你今天可是害得我饿了一整天,你晚上回去也不许吃东西。” “没关系,我过了十二点再吃。那就是明天,不是今天。” 我挂了电话,小灵通显示只剩下一格电了。我赶紧打电话给我前一班的女生。她跟男友在外面租房同居,开销特别大,一门心思的想兼职多赚点钱。听了我的代班请求,她连连称好。|Qī-shū-ωǎng|这样的话,她就需要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晚上十点。这般辛苦,我不知道到底是否值得。 阿达的笔记本从宿舍带到饭店再从饭店搬回家。他非要跟我组队打CS,我没办法,只好扶他去书房用他老爸的台式机。选武器时,他坚持认为我直觉准,能感觉到墙背后是否隐藏了敌人,给我配了把穿透性强的AK-47。可惜这枪打起来子弹乱飘,一不小心,我把阿达给崩了。 “你啥眼神啊,敌我不分。”阿达训斥,“看清楚点,再打我我打你。” 我理亏在先,唯唯诺诺应允。第二场开始,我紧跟在阿达后面提防敌人偷袭,可惜一激动按错键,又一枪崩了他。 第八章枣花未落桐叶长(中) “这次你在前面打冲锋。”他脸色铁青,恨不得拿游戏里的重机枪抵着我的后脑勺。我尴尬地笑,点头称好。当炮灰就当炮灰吧,早死早超生。 结果我枪还没端稳,“砰”一声,我倒下了。身后是阿达那个人渣举着重机枪。 “喂!你搞什么鬼你。”我愤怒地拍案而起。 “攘外必先安内,我这是在安固后方的大本营呢。”他也不睬我,继续端着机枪冲锋陷阵。 赢完这局之后,我气呼呼地退出游戏界面。 “既然是你的个人秀,你硬拉着我干嘛,你一人单挑千军万马得了。”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旁边寂寞么,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呢。嗳,有没有看上我们的老大啊,盐城市的文科状元,你最爱的才子型。我看你俩挺有共同语言的。” 我翻翻白眼,叹气道,阿达,你虽然已非青葱少年,还不至于老到去客串月老的地步吧。你那只眼睛看到我爱才子,姑娘我就一俗人,最爱的是财子。 “呀!我还以为你是这世界上硕果仅存的不嫌贫爱富的好姑娘呢。你你你,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阿达,周星驰的电影国语配音没找你去实在是相关工作人员的失策。” 我扒拉出一部林志颖早期的搞笑片《旋风小子》看。真是惊讶,他那张娃娃脸居然十载不变。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还在念小学,笑到肚子痛。最喜欢模仿那句郝邵文的台词“哥哥自杀了~”。最垂涎弟弟肥嘟嘟的脸颊。最心疼那个短发的帅气女子,帮着自己爱慕的林志颖想办法去追求徐若瑄扮演的校花。 “呵,看什么呢。”阿达一个人玩腻了游戏,极力伸长脖子要探过来看。我把笔记本一合,警告道,你最好别乱动。搞清楚你的身份,一重伤在床的病人,万一磕着碰着哪里,那可就不是一百天就能解决的战斗。 “嗳,你诅咒我有什么好处。我在床上躺多久,你就得给我送多久的饭。” “我不介意啊。”我凉凉地拿碟片扇风,“反正天气越来越热,我估计到时候会有很多健美先生可以看。你们楼不是住了不少体育生么,身材应当不错。” “囧,我替你观察过了,除了我们隔壁宿舍练田径的那位,其余的都不怎么样。你以为体育生就一定是高手?傻妞,光水平高有个P用,能进C大的体育生哪个没有坚挺的后台。不是从商就是从政的,我们斜对角宿舍的体育生是咱母校省中校长的公子。排场最大的是我们对门宿舍的那位,他根本就不是体育生,却以体育生的资格进来了。想想看,这要花多大的人力和财力。” “啊?真的?这也可以。苍天,这世道,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谈及公平。”我叹气,好奇道,“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体育生的。” “嗐,他们体育生要训练。第一天下来,其他人发觉他水平不行,皆好奇,你以前是打替补的吧?他点头称是。再接下来几场,大家更狐疑,他也坦然,我确实不是体育生。说起来也真是这家伙运气好人脉广。我们学校招了三十个体育生。结果其中有个人高考发挥神勇,竟然考了五百多分,学校就将他以本科生的资格招了进来。这样多出了一个体育生名额被那小子抢到手了。这家伙去年十一放假,直接从校门口打的去禄口机场,然后飞往海南。” 我长长地吁口气,感慨万千,天煞的奢侈啊!这对我们平民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傻姑娘,这个社会是这样的现实。公平,从来都是相对而言。别想太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真的。”阿达拍拍我的头,“真的,看到你一直很努力的样子,我就觉得生活终将会是美好的,未来还有希望。” 我听得毛孔收缩,骨骼肌不由自主地战栗。我搓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正色道,阿达,你能不能正常点讲话。 “靠!,我这么认认真真地跟你讲话哪里不正常了。” 我老实作答,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才显得反常。 生活的本身就是一出你永远也猜不到发展方向的戏剧。辅导员通知我去签约的时候,我分外强烈地体会到什么叫“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省内最大的一家报业集团为了响应建设和谐社会的号召,决定资助五名大学生,直至完成学业。我数月前银行卡上多出的钱有了解释,我是这五名幸运儿中的一位。真的很幸运,尽管助学贷款在数年前已经启动,但众所周知,依然有不少学生因为经济原因而不得不中断学业。我很害怕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对于我这样不聪明亦不漂亮的女子来说,读书大概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辅导员让我去学工处,那里的工作人员会领我去报业集团签订接受资助的合约。我开始以为是在本校区的学工处,跑过去方知他所指的学工处在老校区。没办法,只能赶紧坐车去鼓楼。这时不知是黄梅雨还是春雨开始潇潇洒洒,细细密密的如牛毛如针尖。头发很快沾了层水雾,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好雨知时节,兆示金钱来。来不及回宿舍拿伞,我直接跑到旁边小店去买伞。一把破伞还好意思要我十块钱,我看看手表,咬咬牙,一跺脚,买了。要不是时间赶,我肯定能砍到八块钱拿下。 老校区我只在大一刚开学没多久上青共校时匆匆参观过一次。连大体的方位都稀里糊涂,唯有凭借一张嘴逢人就问。雨下大了一些,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面纸擦脸。意外扒拉出小灵通,天,竟然有未接电话。我赶紧查看,生怕辅导员有什么新指示被我漏接。结果一连几通未接电话都是阿达。正准备回拨过去,小灵通又响了。 “阿达,你中午自己让舍友帮你带点吃的吧。我现在在老校区,一会儿大概还要去XX报业集团,可能赶不回去了。” “你去那里干什么?好不容易逢到你上午没课,三缺一,还想找你过来打牌呢。韩璃中午过来说要请你吃饭。你别回来了啊,正好帮我省四十五块钱。” “没空,奔钱程呢。”我低声简单解释了一下缘由,末了又加了句,“你可别跟其他人讲。这年头,小人遍地,狐狸满天,我得低调做人。那顿饭你别想省,记下,晚上我再过去吃自助餐。你可以拄着拐杖跟美女去风花雪月,记得先交钱就成。” 报业集团举行了小型的新闻发布会。等一系列仪式完毕,在合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看鲜红的公章落下,我心中陡然一轻。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我学生江宇昊小升初摇号摇进了外校。全家欢欣鼓舞,为了庆祝,叔叔阿姨带我们去法式餐厅用餐。餐桌上,家长夸完儿子夸家教老师我,落尽繁花的残枝都盛开了第二春。我笑着拍拍江宇昊的肩膀,低声道,考试加油啊,老师等你收到外校录取通知书就功成身退了。 “小小老师,你成语用的不正确。”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愣了一下,抿抿嘴,轻轻道,江宇昊,教老师用餐礼仪好不好。 中途去洗手间,出来时远远的见着楼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阿达正拄着拐杖艰难地爬楼。我走过去,叹气:“阿达,你不至于吧。为了会佳人,都这德行了,还架着拐杖出门。” “少废话,过来,帮忙搭把手。要是奔美女来我也就认了。我爸公司的客户,老子不在儿子上,应酬。”他手搭在我肩上,借力慢腾腾地往楼上包厢走。转弯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他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几乎全压到我身上。 我低声怒吼,吴孟洐,你给我站好,都不晓得自己多重。 “靠,我要能站好就不找你搭手了。一暴发户,矫情个什么劲,非得吃法国菜,折腾死人了。”阿达叹气,“我多不容易哦,都到这份上,还得出门应酬。小姑娘,好好学习,以后不要跟哥哥一样陪吃陪喝陪玩,整一个男公关。” “吴孟洐,你要再趁机占我便宜,我马上松手再补上一脚。” 送到包厢门口,他骚包地回头瞭我一眼,媚眼如丝,我帅吗? 我呕吐,拍他一掌,告诫道:“少喝点酒!你要倒了,被拖着走,估计脚就彻底废了。” “行,我有数。你吃完饭就早点回去,一个女孩子别在外面太晚。” 回到楼梯下,江宇昊正拉着出洗手间的女子询问:“阿姨,你有没有在里面看见一个姐姐。大约二十岁不到,头发长长,很漂亮。” 我捂住嘴巴,咽下笑声。果然那个画着浓妆的大概跟我一般年纪的女生脸色难看的连粉底和腮红都遮不住。我跑过去拉走江宇昊,笑着弹他的脑门,教训道,小盆友,那个姐姐跟我差不多大,你还叫人家阿姨。 “可我觉得老师你要比她年轻很多啊。” “小滑头,等老师我过了二十五岁你再这么夸我我会更高兴。”我牵着他的手,笑眯眯地往外面走。 “老师你怎么跑到楼上去了。” “在里面碰到了个同学,跟他多说了几句话。”我忍不住又捏捏他鼓鼓的脸颊,“江宇昊,你晚饭吃太多了你。” 第八章枣花未落桐叶长(下) 用完餐,家长本来打算用车送我回学校。因为方向不同,加上附近有直达的公车,我连忙推辞,自己去了公交站台。 喝了杯红酒,六月的晚风一吹,不免有些醺醺然。我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公交车,不由觉得奇怪。等仔细看完站牌,顿时满头黑线。原来这班车晚上8:00就停开了,而此刻,手表的分针已经赫然多走了三十格。 恨死自己的矫情,早知如此,让家长送我多好。从这里坐公交车回校大约要花费半个小时,打的回去的话,我会心痛的睡不着觉,外加严重影响我备考期间的生活质量。盯着手表发半天呆,我猛然想到阿达,立刻计上心头。 我发条短信给他,有没有结束了?怕他短信震动听不见,又拨个电话立刻掐断。 隔了几秒钟,短信过来:还没有,大概要再过一个多小时转战下一拨。 我眼前一黑,摸摸自己的荷包,想奢侈一把都没能力,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发:你少喝点,我在下面等你。 不知道现在再进去服务员会不会赶人。我叹口气,无辜地看天上模糊不清的星星,难道要我傻乎乎地一直站在这边等。 小灵通响了,阿达打电话给我。 “丫丫,听话,自己先回去。我不赶下一拨的场就是。” “吴孟洐,你喝高了吧。”我听着话音不对,冷汗流的更厉害。 “呵呵,还好啦,没有喝很多,才三瓶而已。靠,我怎么头有点晕。”他顿了一下,“好了,没事,我十点就回去。” “你昏头啊你。能喝白酒的人未必能喝红酒。我等你,万一你倒在这里没人管被丢到大街上怎么办,我哪能丢下你不管。”我别无他法,只好指望蹭他的车。话矫情的让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丫丫——”他的声音低沉而迟缓,像是呢喃的絮语。 我心头陡然逸一丝异样的感受,很快又倏忽不见。我不耐烦地朝电话喊:“你给我快点下来,我等的会很无聊。” 硬着头皮重新走进餐厅,自己找个不起眼的空位坐下。我低着头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英俊的服务生你千万别来烦我。世界上没有隐身草,硬挺帅气的服务生还是带着温文儒雅的笑容站到了我面前。 “呃,那个,我在等我朋友。”我编谎话的水平一向不太高明。 服务生诧异地扬扬眉毛。我这时才认出来,刚才我跟学生一家吃饭时也是他为我们服务的。登时很想从这家餐厅的地面找出道缝来供我钻进去。大概是此刻已过用餐的高峰期,服务生哥哥没多言,自己退下了。我擦擦自己脑门上的冷汗,心里恨死阿达怎么还不下来。 平生第一次百无聊赖到开始钻研小灵通上的游戏,玩了一会儿俄罗斯方块又改玩贪吃蛇。我玩着玩着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我见到了十四岁的阮衡,美丽的男孩子站在明媚的春光下对我伸出手,一起上桌吃饭吧。 同宿舍有个姐妹烧了一手好菜。闲谈时,她叹气,我就是想找个我心甘情愿做饭给他吃,吃完以后,他会心甘情愿帮我洗碗的人。我没什么要求啊,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呢。 小灵通在我手上跳跃,终于不甘寂寞地掉到了地上。我猛地惊醒,赶紧低下头寻找。老天爷保佑,可别这一下就给我摔坏了。 “丫丫,你在吗?我怎么找不到你啊。” “我在呢,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我挂了电话,揉揉睡觉时压在胳膊上的脸,跑到楼梯口。阿达醉眼迷蒙,手死死抓着拐杖,半边身体都靠在陪同的人身上。见着我,他嘿嘿傻笑,一个劲地对旁边的人强调,我说有人来接我吧,看我兄弟不来了么。边上的人尴尬地笑。 我冷汗下淌成河,匆匆冲他们点点头,低声道:“劳驾,帮我扶他上车。” “吴经理酒量不错,虎父无犬子,有吴董的风范。”后面伸出只粗短肥厚的手大力拍着阿达的肩膀,一张红光满面的脸从暗处显出来,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子笑容满面,“长江后浪推前浪,小子前途无量。” 四目相对,我面无表情地挪开眼睛,扶着阿达往外面走。一进车阿达就抓着我的手连连道歉,丫丫,对不起,我不该喝这么多酒。我心烦意乱,狠狠踢了他一脚,金刚怒目,你喝死拉倒!我才懒得理你。 “丫丫,丫丫,你不要不理我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丫丫,你不生气好不好。” 不生气才怪!话音刚落,这个混蛋就吐在了我身上。我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进大西洋。小便宜不能贪,这是从古至今的铮铮真理,我怎么就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呢。吐成这样,有寝室是归不得,只好让司机把他往最近的旅店送。还被迫留下五十块钱的清洗费,我千求万求才求得旅馆的工作人员帮我把这个醉酒的跛脚鸭搬到床上。 我打来热水帮他换衣服擦洗,累的晚上那么多东西全白吃了。等清理完脏污之后,我怒气丝毫没有落下。看着他睡的香,更加火冒三丈。王八蛋,老娘不就是想搭班你的顺风车,你丫至于把我折腾成这样么。 看他的脸,不顺眼,可惜也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拍两下。他嘟囔了一声,动了动头继续睡。空调开了,我怕他着凉,摊开被子给他盖上。碰到他胳膊时候,忍不住愤怒的情绪,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声音低沉,丫丫,别闹。 我搓搓脸,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也不好意思再从他钱包里拿钱打的回学校。不得不好人做到底,蜷在沙发上凑合一夜。人可以锉,但绝对不能穷,谁让我没钱再开一间房呢。沙发太小,是单人式的。我睡的极其不舒服,等到五点钟天蒙蒙亮我惊醒过来,真是腰酸脖子疼,连站起身都痛的我抽冷气。 “丫丫,我想抱你上床,可是我的脚不能动。”大概是刚睡醒,阿达的声音暗哑低沉。 “没事,凑合着不也是一夜。” 他拍拍身边的空位,微微笑,上来躺一会吧。 “算了,天都亮了。我还得赶回学校呢。” “今天周六,又不用上课。”他掀开被子,笑道,“上来躺会儿吧。” 我摇摇头,是不用上课,不过我得回去看书,周一要考试了。 “你总不至于现在就回去吧,估计这时候连的都打不到。”他烦躁起来,少爷的醉宿起床气有爆发的趋势。 我笑笑,走到他床前,问:“渴不渴?” 他点点头,有点。 我倒了杯水给他。把板凳拉近坐到他边上,看他有些憔悴的眉宇,再看看他尚未拆掉的石膏,心里挺不是滋味。 “头还难受吗?不是叫你少喝点么?” “我也不想,那个张总一直死命灌。咱们知识分子最怕那种自命大老粗的人,一帮子膀大腰圆的爷们,不把你灌倒誓不罢休。咦——你衣服上是什么味。”他抽抽鼻子,狐疑地问。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脸立刻拉下,阴恻恻地死瞪他:“你说是什么味?你个混蛋昨天吐了我一身。” 他捂着脸呵呵地笑,从指缝里偷偷看我,狡猾地反问:“有么?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把帮他洗净挂在空调风口吹的衣服丢到他身上,忿忿然道:“你倒可以光着膀子睡觉。我惨了,洗完澡只能继续穿脏衣服。” “你洗澡啦?”他做痛心疾首状,“你怎么不把我打醒,我好去偷窥啊。” “神经病!”我哭笑不得,“我又没有C罩杯,有什么好看的。” 我站起身,低头闻闻上衣,虽然昨晚已经极力擦拭,上面的味道依然难闻的很。我抬头瞭他,喂,穿衣服啊,我得回去把这身衣服给换了。 “不回去行么。”都说红酒后劲大,果不其然,这小子貌似到现在都没完全清醒。 “我衣服的味道令人作呕。”我嫌恶地在鼻子前挥挥,跑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他在外面拍门,我给你买套新的不成么。 “晕死!知道你有钱,没必要这么烧吧。”我洗干净脸,草草把头发扎成马尾。他不说我自己还不觉得,一提我就觉得衣服上的味道无法忍受。 “随便你!”门口安静了,“咚咚”的拐杖落地声渐行渐远。直到我走人,他都没给我好脸。出去走了没两步,喷鼻的早饭香气伴着晨风迎面而来。我狠狠心,走到豆浆铺旁,掏钱准备买。想了想,估计醉酒的人喝不下,又转到旁边的粥铺里换成一碗白粥配小菜。 丢下早饭,我大刺刺地对一脸仲怔的阿达伸出手,付钱噢,连粥带菜三块。 第九章墙里秋千墙外道(上) 看书看到头昏眼花,我跑到书架前翻出本八卦杂志。正津津有味地意淫明星与富豪的暧昧关系,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转头,阿达他们宿舍的舍长对我微笑,又在好好学习啦? 我哈哈扬起手里的杂志,点头道,嗯,正在学习怎样钓个金龟婿。 他大笑,道:“要想学习的话上我们宿舍楼去,刚好有对象供你练习。光纸上谈兵可难成大器。” “非也,非也,理论联系实际,我先把理论知识学扎实再说。” 他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来翻看,笑曰,我们宿舍打牌,三缺一,要不要算你一个。 “那你呢?”我扬眉,蠢蠢欲动。在阅览室呆了一天,实在憋闷的慌。 “我不喜欢打牌,你们玩吧。” “那你等我一下。”我跑去还了杂志,然后迅速收拾好东西跟在他后面。管理员大爷照例对我视而不见。我一进楼立刻缩在他身后,垂下头,低声道:“要是碰上裸体秀,请提醒我一声。我不怕长针眼,只怕各位男性同胞会留下心理阴影。” 舍长哈哈笑出声,转头道,筱雅,我发现你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啊?”我扬扬嘴角,笑言,“然后呢?” “然后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他伸出手。 我垂下头,再抬起,言笑晏晏,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 到了宿舍门口,舍长大喊,丫丫来了,穿裤衩的给我套长裤。 我补充,不必,只要不露点就行。 “丫丫又给阿达送夜宵啦,丫丫真是个好孩子。”老三跳过来张望,“什么好吃的,来,尝尝。” 我“啊”一声,装模作样地低呼,长针眼了长针眼了,露点了。 老三悻悻地退回头,边走边高声宣布,今天没吃的。阿达坐在床上,老四靠在桌旁百无聊赖地抓着副牌,三个人都只穿了条裤衩。四台电风扇齐开,呼呼地吹。我诧异地看了眼舍长桌上的电扇,疑惑地问他,你都不在,电扇怎么还开着? “噢,开就开着吧,反正用电少电费也不会少交一分的。” 我无声地摇摇头,走进去吆喝,搭桌子啊,不是说要打牌么,怎么转性不打CS了。 “偶尔我们也要回归传统打打八十分。”老四把两张凳子拼到一起,在阿达旁边搭成一张桌子,开始洗牌。 “谁跟谁联邦?丫丫,你水平怎样。”老三满怀期待地看我,“看你一脸聪明相,跟我一边好吗?” 我羞赧地垂首,轻声细语道:“小女子刚学会没一个月,在宿舍打牌通常会被当成皮球。”我们医学院貌似比他们商院穷多了,起码我们女生宿舍鲜少有人有笔记本。 老四闻言立刻拉老三,咱俩联邦。 “去,哪轮到你嫌弃我家丫丫。谁准你叫丫丫的,叫二姐!没大没小的家伙。”阿达拍拍身旁的空位,“丫丫,上来,咱俩联邦。” 相视一笑,我们目光交流,阴恻恻地看着端坐在凳上的俩孩子。小盆友,论及搭档作弊,这活我们从初中起就常干。 玩了二十分钟,我们已经打到J,他俩还辛辛苦苦地挣扎在小3上。老四猛吸冷气,丫丫,你扮猪吃老虎啊。 “没大没小的东西。”我随手从阿达的枕头边拿了本《战争与和平》砸过去,笑骂,“叫二姐。” “狐假虎威。”老四耍帅地试图单手接住书,结果硬板封面的书太重,他接住以后,手被一并打的下落,忙不迭地松手。 门被敲了两下,没人肯开门去。老大在外面拿凳子砸门,怒吼,你们这帮王八蛋开还是不开。 “猜拳!”懒鬼凑一堆了,老三提议。 我往床里一缩,强调,来者是客,我有豁免权。 “靠,划什么拳啊。我一残障人士,动不了身。”阿达假惺惺地摸摸自己已经拆了石膏的脚,“你俩石头剪刀布解决战斗。” 最后被三人淫威所逼,靠门最近的老三摸着鼻子去开门,边走边唱,为什么最爱的我的人却伤我最深,走调走到老四拾起掉在地上的《战争与和平》意欲砸过去。门开了,舍长见状紧张地拿老三当盾牌,连声道,四啊,你想开点,想吃免费饭,可以去收容所,不必一定要执着地吃牢饭。 阿达瞄了眼站在舍长旁边的男生,出了张牌,道,蔡智勋,你怎么来了,我们宿舍现在可没地方给你坐。 “我凳子都被你们耿老大给端来了,我不上你们窝混上哪去。”大概有过数面之缘的男生笑着进来靠在桌旁,见我们打牌,他略有些惊异,“哟,我都好久没打过八十分了。” “小赌怡情。”阿达对我挤挤眼,我心领神会,出了张红桃K。 “耿直,你开电脑做什么?我是要你帮我写首词。”蔡智勋不置信地看舍长,“你不至于到了离开电脑连字都不会写的地步吧。” “你让他帮你写词?”阿达失笑,“你没找错人吧,耿老大连诗词都不会背几首。” “他不是盐城的文科状元吗?” “呃,这个,我语文一般,高考超常发挥才考了123,分数全是靠地理给拉上去的。”舍长满脸委屈,“谁规定学文科的一定要满腹经纶。” “你个人渣,把凳子还我,这种水平居然还敢骗我的凳子坐。”他闻言作势要从舍长屁股底下抢回自己的座椅,舍长不肯,两人扭打成一团。 “你们古代文学史的老师连你们体育生也不放过?靠!这年头,就是中文系的也没几个人能拿出首像样的诗词。”阿达把老四捡起来的书砸过去阻止混战继续,骂道,“要打出去打,别在我桌子旁边打。” “偏偏这门课是我们系主任开的,我还不敢不交。他一早放话,你们看着办,反正我开课以来,没有学生不交诗词作业后还能过的。”蔡智勋叹气,泫然欲泣,“这老头是个学究派,这年头大学里面居然还有学究派!逼着我们听了半个月的《牡丹亭》《西厢记》,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啊啊啊,原来是你们啊!”我激动起来,“我们去上课的时候,经过一个教室,里面突然传来一句‘姐姐——’,吓得我手里抓着的书都掉地上了。当时我们还奇怪,我们学校有戏曲专业么,怎么都没听说过。” “完了,这人算是丢尽了。喊那一声的人是柳梦梅。我那会儿睡得正好,被那一声硬生生地给吓醒了。” “哈哈,随着社会进展,伟大的昆曲也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就好像大熊猫,即使我们竭尽全力去保护,这种不符合进化论要求的生物最终还是会灭绝。有机会接受文化熏陶就千万别错过。” “你要不要也去熏陶熏陶?” “谢谢,咱还是不要玷污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我拱拱手,敬谢不敏。 “上网发帖求助嗳,说不定还能因此结识蕙质兰心的古典美女,来一段现实版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老四热情地给他支招。结果蔡智勋手一挥,所谓才女全是见光死,你别害我看了吃不下饭。 阿达大笑,拍我的肩膀道,丫丫,哪天蔡智勋想减肥了,你就到他面前多晃荡几圈去。 我一掌把他猪蹄拍老远,骂道,哪凉快哪呆着去,赶紧出牌。 “丫丫会写词?哈哈,刚才是我失言,从古至今,才貌双修的女子比比皆是,比如薛涛,比如鱼道机。”口上没德的人打着哈哈极力补救。 “Stop,OK?”我比划了个手势,笑道,“容我提醒你一句,我们不是太熟,还没有到你可以随便叫我小名的地步。” 他面色尴尬,对阿达苦笑,你老婆还真是厉害。 “搞清楚,不要乱讲话。”我翻出阿达的钱包,拿夹在里面的照片展示,“这才是阿达的老婆!东西不可以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第九章墙里秋千墙外道(中) 蔡智勋拿了看,叹气,阿达你好福气啊,老婆真是绝色。 阿达笑笑,没说什么。 “那么,阿达的兄弟,看在阿达同学的面子上,你能否帮我写首词?”蔡智勋能屈能伸,低眉顺眼地站在我面前。 我忍俊不禁,侧头问阿达,你要不要我卖你个面子? “去吧,”他拍拍我的脑袋,“随便绉一首就行,不必太耗心神。” 我转转眼珠,笑着问蔡智勋,会打八十分不?替我一会儿,要是敢输的话,我写好了也给你撕了。 拿起笔,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蔡智勋,价钱怎么算?想当初我帮阿达写情书追他老婆时可是明码标价,一封五十噢。” “这你也要收钱?小姐,你不愧是商学院的。”蔡智勋认命地从口袋里掏钱包,“你开价吧,多少钱?” “你错了,我是学医的。没钱没动力,经济社会,讲究的是效益。你也别给我钱了,提钱多伤感情,让老大跑趟腿,给我们每人带份夜宵上来。”我威胁的目光逼向直嚷“凭什么是我”的舍长,“耿直同学,你似乎很有意见的样子嘛。不要忘了,你现在是坐在谁的凳子上。” “就是,赶紧去。连我一共六份,五十块拿去,多退少不补。” 舍长被踢出宿舍,我坐在热乎乎的凳子上感慨,总算有个地方能让我坐着写字了。 过了十分钟,我叹气:“完了完了,一年大学读傻了,诗词基本上都还书本了。这个——”把纸塞给蔡智勋,我颇为不好意思,“你说的没错,才貌双修的女子都存在史书中,现代多的是我等无才亦无貌的人。” “什么?”阿达拿过去看,皱眉,“丫丫,你多久没练书法了,写字水平有所退步哦。” 其余几个人全凑上去看纸上刚刚草就的诗词。 采桑子 千杯万觞心痛忧,醒也无奈,醉也无奈,梦闻夜曲何时休。 人生短短几个秋,聚也茫然,散也茫然,韶华去断无人留。 舍长总算拎着六份盖浇饭上来了,我连忙跑上前,特殷勤地接过来挑出我的鱼香茄子盖浇饭,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吃。晚上急着给阿达送饭,我自己饭就用一个面包打发的,现在已经饥肠辘辘。 “丫丫,你这样的叫诗词全还给书本了,我这样的岂不是从来就没学过诗?”舍长从纸上收回眼睛叹气。 “反正你连四大名著都没读过一本,没学过诗也正常。”老四毫不留情地揭他的老底,笑着问我,“练过几年庞中华?” 我摇摇头,乱写的,没专门练过。 伸手拍拍蔡智勋的肩,我下逐客令:“词写完了,你可以到边上呆着去了,我要继续打牌。” 他微怔,笑笑,把牌重新塞给我,俏皮地来了句,幸不辱使命,已经打到K了。 舍长边吃饭边在网上看新闻,不时发表评论。 “二十五岁硕士网上征婚欲嫁富婆,称此举可令其直接发展事业。”舍长一面念新闻一面感慨,“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明儿我也找个有钱人把自己卖了。起码少奋斗二十年。” 我大笑,难怪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其他人则嘲笑,就你,卖的出去才怪! “丫丫,你是女的,你说说看,是不是赞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当然。”我笑着挑挑眉,“嫁得好的可比干得好难多了。” 在场的男生集体叹气,不约而同道,这年头好男人多的是,只不过你没仔细看,比方我,就是个很不错的人。 我笑的倒在床上,骂道,难怪人家说,自恋是男人的通病。 “阿达,把你笔记本借我,我跟耿老大玩会儿CS。靠,你们宿舍的规矩,‘坚决不关闭队友伤害’的规矩有没有破啊。”蔡智勋百无聊赖,开始不准舍长再看新闻。 “你借三儿的吧,我的可能染毒了,开机速度叫人崩溃。” 我安静地出牌,没有挑破他电脑开机用不了十秒钟的事实。 “丫丫,你们几号考完?回来记得给我带点土特产。”老三出了牌,怪叫,“靠,你俩是不是作弊啊,怎么老是我们打不过去。” “别乱讲话,我们可是清白的。”我得意洋洋地手点着小凳,“你那只眼睛看到我们作弊的?我还没放假呢,你就惦记着特产。鬼个特产啊,你一走出去在哪条街上买的不是特产。你呢,要不要给我带点山西的老陈醋回来,回头我们宿舍煮饺子蘸着吃。” “行,要不要再叫我背一袋煤给你?” 我笑着摆手,算了算了,小煤炉一烧,舍管会以为我们违规用电引发火灾了。 “我给你们带榴莲要不要?”蔡智勋笑着推舍长,“至于你呢,耿老大。我要求也不高,随便牵两只丹顶鹤麋鹿什么的回来就行。” 舍长冷哼一声,凉凉道:“行嗳,我带一只丹顶鹤来,咱们楼友变牢友;我牵一头麋鹿走,咱们黄泉路上结伴走。” 过了两天,有个陌生号码打电话给我。蔡智勋自报家门后约稿,能否帮他同学再写一篇诗词?我背书背的心烦气躁,没好气回道,太忙,考试,大脑空空如也,写不出来。 “请你吃饭,会不会激发一点灵感?”他倒并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表现出不满。 “灵感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另寻出路吧。” “那我请你吃饭,以感谢你的倾力相助。” “谢啦,心领了。”我盯着手里写名词解释的小卡片默背,“不必破费,你已经请我吃过盖浇饭了。” “那不同,那是见者有份,我想特别感谢一下你,一盘盖浇饭哪能表达我内心的感激。” 我翻了一页继续默念,淡淡道,一分货一分价,我的水平,也就值一盘盖浇饭而已。 老三上学期寒假回家特意给他妈妈带了特产桂花鸭,可惜三娘打开一闻,眉头皱成川字,叹息,儿子,你怎么带了只臭鸭子。我们听闻哈哈大笑,众口一词,人品问题,臭味相投。老三吸取了前次的教训,决定暑假回山西就带臭干子。 我疑惑地问阿达,臭干子有包装好的吗,我怎么印象中全是现炸现吃的。阿达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老三倒是笃定的很,说他们天文爱好者学会的会长说的,肯定有。言罢就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二姐,我不认识路嗳,你是本地人,得当向导。我郁闷,我社会形象好到这份上了?看上去这么乐于助人!磨不过这执着的孩子,我只好答应大热的天陪着他上夫子庙找散装卖的臭干子去。 临死也找个垫背的。我拍拍阿达,喂,你脚不是能走了嘛,年轻人,多动动,骨头也是需要锻炼的。 阿达翻白眼,没好气地嘟囔,好事你就从来想不到我。 我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你哪次倒霉的事也没落下过我。 夫子庙的各式小吃琳琅满目,老三看的眼花缭乱,愣是没找到他要的臭干子。我看着小孩沮丧的样子,不好意思再往他伤口上撒盐。阿达跟我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算了,没有最好,你想啊,你要带着臭干子上火车,列车员没准就把你从车厢丢出去。 “明明会长说有的啊,他干嘛骗我。” “呃,这个,也许是你们对于臭干子的概念理解有出入。”我于心不忍。 “走吧,我请你去吃鸭血粉丝。夫子庙的鸭血粉丝味道倒不错,可惜粉丝会糊,不能让你带回去。”阿达带我们穿街过巷,走进一家偏僻的小店。老三偷偷撇嘴。我笑着拍了记他的肩膀,轻声道,别看不起,吃过这么多家,就数这家鸭血粉丝正宗。 店堂不大,装修的可谓极其简陋,然而桌椅却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没有到饭点,店里客人不太多,等了没多久,三碗鸭血粉丝就端了出来。南京人是出了名的爱吃鸭,鸭血粉丝汤算的上其中独具代表性的小吃。鸭血要新鲜,粉嫩粉嫩的那种,细滑不烂、煮的近乎透明的粉丝;加上鸭肝鸭肠香菜和榨菜末,用鸭汤煮出来,又香又嫩。汤水鲜美,鸭肝鸭肠鲜咸入味,滋味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加了勺辣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一块。 我视而不见,继续吃粉丝。 两块。 我熟视无睹,夹了块鸭肝放进嘴里嚼,介于酥和不酥之间,味道好极了。 三块……我碗里的鸭血堆成小山。 我把筷子从碗里收回来搁在碗沿上,斜挑着眼瞪阿达:“你要不吃鸭血的话刚才可以先跟老板打招呼。” 他坦然的把最后一小块鸭血放到我碗里,我不吃你不还吃么。 我气结,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吃鸭血的! “可你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那是因为我不愿意浪费。鸭血就不是花钱买来的吗?”我忿忿地把一块块鸭血塞进嘴里。命苦,每次跟阿达一块出去吃鸭血粉丝汤都是这下场,明明我是个女的,偏偏我吃一碗半的分量。 “嘿嘿,就是因为不加鸭血也不少收钱,所以一定得加,不然岂不是亏了。”他很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懒得再理这号人!转头对老三微笑,略有些自豪,怎么样,这家的鸭血粉丝好吃吧。 老三腼腆地盯着我俩,声若蚊吟,扭扭捏捏像姑娘上轿,其实,那个,我觉得鸭血挺好吃的。 我眼白看看低矮的屋顶,无语。 老三一路走一路感慨,这么好吃的鸭血粉丝汤,怎么生意也就一般呢。 “产品要讲究包装。这家店位置偏,装修也简单,看上去其貌不扬,很难吸引客人的眼球。又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老字号,没有众口皆备的声誉。即使吃过的人赞不绝口,夫子庙这样的旅游景点又有多少回头客呢。”我笑,“酒香也怕巷子深,没有外在美,谁来的兴趣去发掘内在美。” 第九章墙里秋千墙外道(下) 七月一日考完试我赶着回家吃午饭。饭卡上只剩下0。05元钱,我得留着开学回来打开水。因为忙,虽然人就在本地读书,我也好几个月没有着家门。妈妈见我回家高兴坏了。原以为我晚上才到家,她中午本打算跟我爸就着咸菜吃点早上剩下的稀饭。她连忙叫我爸到巷口的卤菜店斩半斤烤鸭回来,又赶紧起锅给我做了碗鸡蛋面。我回房间放下书包,打了盆水洗脸。我妈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让我坐在电风扇底下吃。 大概是贪凉吃多了西瓜,又或者卤菜不卫生,我下午起肚子开始不太平。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厕所,上吐下泻,直拉的我腿脚发软,镜子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都是绿莹莹的。我一边喝盐开水一边自我安慰,权当喝了9块9,还省九块九的人民币呢。晚饭没敢再吃,只喝了碗白粥清养。我对我妈哀叹,难得回家,想囤点养分再走都不成。 第二天也不得闲。放假前辅导员就通知我二号去学校拿收据去报业集团履行相关手续。我问了一下我爸公交车的乘坐班次,吃完午饭顶着烈日出门。到了他所说的站台我傻眼了。因为老校区有好几个门,这个门我从未走过,最后还是一路问人慢慢找过去的。我头昏眼花,坐在学工处等了半天才恢复一点力气。工作人员太忙,慈眉善目的老师和蔼地问我,自己跑一趟报业集团成吗?我连忙道谢告辞。 出了学校我赶紧买了瓶冰镇矿泉水,结果喝了一口就吐出来。越吐越厉害,连早上吃的酸西瓜皮都吐得干干净净,肠胃舒服了一点,头却晕的更加厉害。我往小毛巾上倒了点冰水擦擦脸,见公交车到了,连自怨自艾都顾不上,赶紧往上面挤。这个城市的公交车拥挤程度堪称城市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我舍友刚来上学的时候曾经面对三辆呼啸而过的公交畏葸不前,她无法相信这样的车上还能再塞进人。可是她每次都发现车子走后站台空空如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傻愣愣地呆在原地。 车到了目的地,我被挤下车,扶着路旁的梧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我把剩下的矿泉水全倒在小毛巾上洗脸,然后擦干,从小背包里拿出小梳子和小镜子草草整理一下仪容。感谢酷暑,太阳把我脸晒得红扑扑,貌似健康宝宝。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是不是跟事实真相往往有着天壤之别?我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地背着背包走进了报业集团的大厦。 交了收据,跟接待我的办公室主任闲谈了半个多小时,我走出门时背后的冷汗已经让我觉察不到夏日的炎热。我跑到洗手间,再度大吐特吐,刚喝进肚子的菊花茶又吐了个干净。我跌跌撞撞地往站台走,从报业集团到我家中途还得转车,我只想早点回家。我难受死了,我想回家。难得这班车让我抢到了空位,我跑上去就开始闭目养神,头昏的连睁眼都发花,胸口腹中皆搅得难受。幸而空调的风口正对着我,我在习习凉风下惬意地昏昏欲睡。 虽然没有睡着,但还是无情地坐过了站台。我发觉站台名不对头时,亦已晚矣。下了车,面对陌生的街道,我想哭,可惜体液早就被吐得一干二净,哪有多余的分泌。我靠着被晒的滚烫的站牌打电话给阿达,兄弟,你还知道我从大明路该怎样坐车回家啊? “啊?你没事跑到那干嘛去。” “废话,我肯定是有事才去的。”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站牌上才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有气无力道,“喂,你方便么?要方便的话过来接我行吗。” “我晕倒,我现在人在香港,你告诉我我方便还是不方便。你找个交警叔叔问路吧。不说了,韩璃还在等我。” “喂!” 传到我耳朵里的只有嘟嘟声,我郁闷地把小灵通塞进兜里。靠!古人诚不欺我也,关键时刻,是个男人就靠不住。 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我扶着站牌干呕。虽然知道喝完水免不了还得吐,贪得那一丝凉意,我还是又买了瓶冰镇矿泉水。小灵通响了,阿达追问,有没有找到公交车?算了,要不你打个的,回头我给你报销。这时刚好有公交车来了,17路车,我只觉得这班车看上去极为眼熟,本能促使我跑过去,边投币边对电话讲:“不说了,我上17路车了,走了。” 车子没有空调,夏日炎炎,公交车仿佛置身火炉上的大铁箱。我坐在靠窗的位上依然觉得空气是凝滞的。我把矿泉水瓶贴在额头上当冰袋,唯有庆幸胃里已经吐无可吐,否则一定会在车上翻江倒海。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我拼命地揉太阳穴掐人中,只盼车子快快地开,我能早点回家。 站名在我耳边越来越模糊,我努力想辨认出那一个个字音意味的含义,徒劳无功。直到最后一站,司机提醒,我才下车。一看眼前,顿时汗脱,我竟然坐到火车站来了。巨大的沮丧和无力感侵袭而来,我真的很想瘫倒在地上,动也不要动。我站在梧桐树荫下,抬头看满头的郁郁葱葱,心头充斥着茫然和痛苦,一时间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头痛、肚子痛还是胸口处隐隐作痛。强烈的孤立无援的感觉让我面对小灵通有股潸然泪下的冲动。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孤单,很孤单。 “筱雅,是你吗?”阮衡的声音宛如天籁在身后响起,略带一点迟疑。 我眼中努力希望它蒸发在空气中的液体终于凝结成滴,泪水绵延而下。我哭着说,阮衡,我肚子痛,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好难受。 “怎么了?”他有些惊讶,旋即体贴地拿出纸巾给我擦汗,“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不要,没关系。我吃点黄连片就行了。”我抬起头,哀切地看他,“阮衡,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该怎么办?” “傻姑娘,病昏头了吧。”他微微笑着拍我的头,轻声道,“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带我过马路乘公交车,有车辆驶过的时候,他扯住了我的衣袖。神差鬼使间,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子,触着我的手很舒服。他的手微凉,带着晨风的沁然。 “你的手很冰,真的不要去看医生吗?”他的手在最初的轻微地退缩后就安静地任由我抓着,直到过了马路也没有松开。原谅我的自私和贪婪,在这一瞬间,我忘了叶子,忘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男友。我只知道,他是我爱的男子,我想让他牵着我一直往下走。 “没事,吃完药就好了。” 上了公交车,人很挤,他还是努力用手为我撑出了小小的一片天地。我感激这沙丁鱼罐头般的的公交,让我得以靠他这么近。他额上有亮晶晶的汗珠,他是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他的嘴唇还是那般粉红润泽,他混杂了汗水的体味钻进我鼻子,好闻的让我仿佛驰骋在浩瀚无边的草原上。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努力用鼻子记忆属于他的气息。不管他是谁的谁,不管他将会走向何方,不管从今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究竟是谁;起码在这一刻他是属于我的,他在为我阻隔汹涌的人群。 “走吧,你要吃的是什么药?”他领我进了药店。 我连忙摆手,我家有药,我回去再吃。 “黄连片是不是?”他从架子上拿下一盒,回头看我,微笑,“我得亲眼看见你吃下才放心。”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给遮住,我眼睁睁地看他结账,出了药店又为我买了瓶矿泉水。我没有跟他抢着付账,我的心头开着朵阴暗妖娆的曼陀罗,明明知道有毒,却还是沉溺其中,莫名的喜悦甜蜜。 “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先带你回去休息一会儿,等到太阳小了,你的身体也好点了,我再送你回家。”看着我喝完药,他终于满意地笑了。 “好。” 阮衡的家在老式的小区里,楼房刷着的绿色外衣因为时间的侵蚀已经显出灰黄的色调。他家面积跟我家差不多,同样小小的客厅,小小的房间。阮妈妈上班去了,他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想想又倒了杯水给我,笑道,你是病人,还是喝开水保险些。 那些男主领女主参观自己的房间,让她了解他的生活的桥段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因为过了没多久,阮妈妈就回来了。后来想起这件事唯有感慨因为我不是他的女主角,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情节上演。可是当时,心头却满是遗憾,为什么阮妈妈要特地提前下班。阮妈妈是个慈祥的女子,与所有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大孩子的单亲妈妈一样,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是儿子。她对我很客气,坚持要阮衡把我送到家才可以回去。 我舍不得推辞,能够与他独处的每一秒都是如此宝贵,我怕即便是客套的推辞也会让天赐良机转瞬即逝。到了家,我邀请他进去坐了一会儿,他才告辞离去。 晚上洗好澡,我跟妈妈在门口纳凉。小灵通响了,阿达的声音压的低低,丫丫,我想起来了,十七路车到不了你家。 “我知道。”我声音平静无波,“我已经回家了。还有,电话可以在房间里讲,没必要偷偷摸摸地躲在阳台,风声很大。” 再好的兄弟也始终是兄弟,永远比不得女朋友重要。我需要的是及时雨,而不是他的马后炮。 第十章更消他几度飞花(上) 没事开开同学会,联络感情凑成对。高中同学还兵马未动,初中兄弟姐妹们已粮草先行。定下场子,于七月二十号相聚初中附近的龙门客栈小腐败一把。对,我没写错,我们初中旁边的那家店就叫这个名字。可惜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爷们,不是风情万种的金镶玉姐姐。组织聚会的言胖子在电话里叫嚣,可带家属,我很好奇是哪位兄弟舍生取义。我大笑,家属要不要出份子钱,不要的话我就把我妈带上。他冷哼,想的倒美,家属得出双份,真当我们青水亭中学初三五班的帅哥美女们好拐啊! 带家属的人还真不少,其中还有几个女生已经有了货真价实的家属,由家属同志开着小车鞍前马后地伺候。看的我跟其余一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求学派姑娘眼馋的不行。年轻就是资本啊,瞧瞧人家四个轮子司机跟班一应俱全,可怜我们只得自己身兼数职。言胖子也带了女友过来,是他高中同学,非常小鸟依人的女孩子。班上还在打光棍的男生见了全都痛心疾首,感慨明珠投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生生上演了现实版的美女与野兽。 阮衡跟叶子肩并肩站在包厢门口,阿达则搂着韩璃立在他们旁边。言胖子吹了记口哨,嚷嚷道,还是咱们青水亭的老少爷们厉害,涵江的校花校草被一并拿下。叶子扑上来给我大熊抱,脸对脸kiss。我的双颊在微笑,我的双手在颤抖,我的双腿在僵硬。我勾住她的脖子,在她嘴唇上轻舔一下,意犹未尽地复舔自己的双唇,笑道,美人,你依然是如此地令我心神摇曳,甩了那小子吧,咱们一起生活。 阮衡铁青着脸把女友从我身上拉走。我笑靥如花,斜斜地对原本影在叶子身后此刻显出来的一双璧人打招呼,嗨,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达面色有些尴尬,虚虚地扯了扯脸皮。韩璃春风拂面,幽香袅袅直往我鼻子里钻,是叶子最爱的LANCOME。她在我旁边的位子上软下,碧绿的貔貅玉坠从it橘色连衣裙的宽大领口里荡漾下来,通灵剔透,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我不动声色,光这两件行头标签上的价码就超过四位数。春风满面的韩璃笑语吟吟,手如柔胰,轻托粉腮,柔声细语,昨天刚到的。 “在迪士尼玩的海皮吧,有没有纪念品带给我啊?”我笑眯眯地对阿达伸出手,“倘若没有的话,赶紧回去买一份,没有就别到我面前见我。” 阿达脸色缓和下来,笑容满面,怎么会没有,第一份就是给你的,回头上我家拿去。 “不是吧,我很怀疑其实你根本没买,打算回去随便拿个什么忽悠我。”我帮韩璃拿了饮料。阿达立刻殷勤地帮她插上习惯,抬头对我笑,眼睛眯成半弯月牙:“这都被你给猜出来了?放心吧,你的那份绝对少不了。” “我的有没有?不能厚此薄彼。”叶子坐在对面,隔着七个菜八个盘盈盈地笑。 “你要什么啊,自己跟阮衡去不就行了。”阿达笑骂,“就这时候你耳朵最尖。” 叶子笑笑,阮衡安静地坐着没多话。班主任领着一干当年的任课教师走进来,叶子拼命朝我打手势,想让我过去跟她咬耳朵。我笑着指指周围已经坐定的同学,摆摆手,示意有话以后再说。 不抬眼就看不见,坐在他的旁边,我怎么可以控制自己全身的感官。隔着一个叶子,强烈的负罪感会把我逼疯。饭桌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喝高的男生在猜拳。我闷头吃菜,专门挑鸡鸭鱼肉下箸。前两天拉肚子闹的,可把我给寡坏了。肩上多了只手,叶子跑到我身边揽我的脖子,双颊生绯,舌头有点卷,筱雅,你怎么光吃菜,陪我喝酒啊。 我拍拍她的脸,拉她坐我怀里,揉着她的太阳穴低声问,叶子,怎么了? “没事,想你了,想得要命。筱雅,我真不该离开你,我要也留下来多好。”她的小脸埋在我的胳膊下,声音像泡在水里一样。 “傻姑娘,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我笑着揉揉她乱糟糟的狮子头,“女儿都是为人家养的,老婆也是。到最后,终究是要走的。” “少喝点酒,看看你,大中午的脸都喝成这样了。”我夺下她手里的杯子,夹了筷子凉拌黄瓜塞到她口边,“来,张嘴。” 她睁开迷蒙的眼睛,张张嘴,吃了黄瓜。 “黄瓜蒜搁的有点多。”叶子坐正身子,一本正经道。 “那你尝尝皮蛋豆腐,味道还不错。”我也没接着问,直接舀了勺。她不多言,低头一口吃掉。我抬头寻觅阮衡,他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对着手里的玻璃杯发呆。旁边的人把酒言欢,谈笑间,餐盘渐渐见底。唯独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清朗神俊,仿佛一池碧水中那朵孑然的莲花,美丽而寂寞。 突然想起那天在车站相遇,叶子也不在他的身畔。他一个人拖着大大的箱子,孤孤单单地走出来。我转过脸迟疑地看叶子,她耸耸肩膀,眼睛氤氲,唇角似笑非笑。我摇摇头,拿起果汁喝了口,浓缩的廉价饮料,甜的近乎腻。 包厢的另一桌响起喝彩声,一帮男生兴奋地架秧子撺掇我们娇小玲珑的语文老师喝酒。 “女人真不禁老。”叶子淡淡地朝他们的方向投去一瞥,“看她,才几年的工夫,眼角的鱼尾纹连SK-II都遮不住了。” 我轻笑,坏意轻咂下唇,低低逸出一句,内分泌不好。 叶子一愣,过来扯我的脸颊,笑骂,你个恶心的女人。然后附在我耳边不怀好意地笑,女人是要滋润的,一百瓶SK-II都比不上。谁让我们亲爱的MsZhang的老公是常年不归家的海员呢。 “瞧那位,那皮肤,那眼睛,水波横流,滋润的倍儿好。”她瞭了眼腻在阿达身上的韩璃,梨涡浅浅,“关键是土壤好。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不是吧,说反了,应当是水质好。”我舀了碗野山菌炖小鸡汤递到她手里,语笑嫣然,“汤水好,才滋补的好。” “这学期的事儿吧,寒假见她还没这般风韵。” “阿达生日那天的事儿,就是咱们放假前没两天。话说我那天还差点无端惊醒鸳鸯梦,幸好咱闪得快,没当那个罪人。”刚才相互敬酒的过程中阿达跟韩璃这俩连体婴儿坐到了离我较远的位置,周围的同学也跑到包厢的那边给老师们敬酒去了,才由得我这般肆无忌惮地八卦。我压低嗓门,标准的八婆造型,神秘兮兮道,“那天我们不是帮阿达在他刚从他老爸手里领了钥匙的公寓里过生日,顺便庆祝他能脚踏实地自己走路么。末了我帮忙打扫完战场闪人,走到站台等公交车的时候突然想起礼物还没有送出去,赶紧折回头。呵呵,叫我免费欣赏了一出火辣辣的现场真人秀。平常看不出来吧,韩姑娘衣裾飘飘下的身材还是很正点的,看的我差点当堂流鼻血。” “阿达身材怎么样,哈哈,我怎么当时就不在场呢。”叶子亢奋地摇我的手,“有没有视屏啊?” “视个鬼屏啊!我哪来的工具拍。至于阿达的身材,不好意思,他身下的美女太过光彩夺目,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即使看了也没印象。”我喝了口汤,把里面的菌类全挑出来吃掉,感慨,“我真佩服阿达的意志,如此如花美色在眼前,他居然能忍到那时候!搁我,早就唔嗷一声扑过去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噢,然后我就轻手蹑脚地退到门口掩上门,走了。”我摊摊手,叹了口气,“真后悔没有看完全场。” “知足吧,我还没看过呢。嗳,要不今天你去我家,咱俩一起下A片看,总不能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跑吧。”她怂恿,推推我的胳膊,大眼睛闪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醒醒吧,小姑娘,这种私密的东西要么自己一个人对着屏幕YY,要么就和最亲密的人一起分享。两个女人一道看,会很恶心。”我挑挑眉毛,瞥了眼阮衡,淡笑,“要不你去找正主儿。” 她耸耸肩膀,讳忌莫深。朋友是用来相互吐槽而不是彼此刺探秘密的,她不想说,我就保持沉默。 酒过三巡,众人皆醉我独醒。醺醺然的老班建议在场的男生发挥绅士风度,替女生出份子钱。当场有男生搞笑地依偎在另一个男生的怀里,娇滴滴地眨巴眼睛,奴家是十八岁的花姑娘。被吃豆腐的男生一脚把他踹边上去了。大家笑成一团,映得韩璃如出谷黄莺的娇柔嗓音分外清晰。 “何必呢,男女平等,在场的女生都有钱。倘若没钱的话就让你们的筱雅出吧,人家可是每年都有几大千的助学金的。”她闲闲地拿着小帕扇风,芙蓉如面柳如眉,感慨万千的模样,“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好运气,静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 包厢里一片静谧的尴尬,叶子担忧地捏了捏我的手。 我看也不看阿达,径直走到韩璃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笑得枯木逢春,淡淡道:“那点小钱算什么,女人想要有钱最好的法子谁不知道。可惜咱没有那样的资本。身上喷的是LANCOME的Tresor吧,哎呀,真是温香软玉,这一瓶就得抵我一年的学费了。不过坦白讲,我觉得你更加适合Poison。”我食指在她下巴上游走一圈,斜睨阿达,媚然一笑,轻启朱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别太小气哦。” 班主任突然开口,助学金顶个毛啊!话说我们当年读大学的时候除了一分钱不要交以外,另外每个月可是还有补助拿的。读书就是为家里创收。 “靠!我们这叫投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立刻有同学起声辩驳,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一下子,话题又引向了别的方面。说说笑笑间,各人掏出了钱,又在大的通联表上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言胖子懊恼,应该开始时就写的,这下通联表做好了都不知道该怎样送到每个同学的手里。 第十章更消他几度飞花(下) 下午我在家帮我妈制纸花,天太热,我懒得再接一份家教。妈妈连声说好,看我在外面奔波,她一直都很心疼。如果不是有心无力,她又怎么舍得我顶着太阳为生活费殚精竭虑。贫贱夫妻百事哀,贫贱家庭何尝不是如此。不要跟我说什么富豪阶层多半生活不幸福,等我衣食无虞生活优渥以后再关心那些高级烦恼也不迟。我安静制着我的纸花,我的心情太乱,需要这样的简单重复动作来安抚自己的灵魂。 电风扇在我头顶嘎嘎作响,我一只接着一只折好纸花。看着箩筐里纸花的数目渐渐多起来,我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人只要不闲下来,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工作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镇静剂,还没有副作用。妈妈自己煮了一壶水果茶,我跟爸爸评价“真难喝”,害得她一直在心疼浪费的材料和燃料,尽管那水果都是超市打折处理的两块钱一袋子的烂苹果。我真后悔自己实话实说,因为事情的真相往往很伤人。 叶子跟阮衡,大约是出问题了。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多半以劳燕分飞琴瑟和谐收场,比如布拉德·皮特和安妮斯顿,比如秦汉和林青霞,比如刘烨和谢娜。我们以为的美往往脆弱,水晶的璀璨,烟火的绚烂,谁和谁敌得过时间。世纪童话的婚礼也挽救不了查尔斯和戴安娜的婚姻。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是啊是啊,青山不能厌倦不过是因为青山不能动。 我快乐吗?我应该快乐啊,爱情的本质是自私。可是我感觉不到。大概我本身就是个贫瘠的人,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没有多充沛的情绪供我挥霍。 风扇越扇越热,我心浮气躁,干脆丢下纸花跑到冰箱旁把那壶水果茶咕噜咕噜一汽全喝掉。我妈见了大惊,赶紧跑过来劈手夺下,怒骂,肚子才好几天,你又要糟蹋自己。我笑笑,放下茶壶,摇着扇子歪到门边。夏日的午后,庭前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把烈日筛漏成绿色的光影。因为没风,光影是定着的,墨绿墨绿的色泽,就像一个巨大的沼泽。表面上看上去山清水秀,芳草碧连天,谁知道一踩下去,就是没顶,越挣扎越下陷的快。即使侥幸有人把你给拉出来了,身上头上也是满满的黑臭的污泥。 一颗心也跟着莫名地沉下去,背后的汗敛起来,毛孔都收缩了一般。妈妈看看我,摇摇头,自己又埋首制纸花。我不想动,只愿意懒懒地腻在竹椅上。微微移一移,竹椅便嘎吱嘎吱作响,在这静谧闷热的午后,每一个音调都清晰响亮。那一声声把时间拉的无比绵长。我想到三年前同样的盛夏,那个身着白衬衫的男孩对着我的方向挥手,叫的却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声音明明清朗的不像话,可为什么这般尖锐,尖锐的像要把我的鼓膜给穿破。 “不要叫她!不要叫她!叫我的名字,我是筱雅,不是韩璃。不是!不是!”我扯着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大叫。 “丫丫,丫丫,你怎么了,不要吓唬妈妈啊。”手被抓住了,妈妈惊慌失措的脸映在我的瞳孔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没什么,刚刚有点打盹,做了个噩梦。”我笑着摆摆手,起身去卫生间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脸。 外面妈妈喊,丫丫,阿达来了。 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了出去。阿达手里拿着张纸,对我笑得有些尴尬,讷讷道,咱班的通联表。 我淡淡地瞥了眼,道:“搁桌上吧,谢谢,麻烦你了。” “言胖子的动作挺快的,一会儿就给弄好了。看不出来,胖子平常慢条斯理的,做起事来利索的很。”阿达被我的冷淡弄得有点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妈切了西瓜送出来,招呼我们吃瓜。我自己拿了一块坐边上去,也不帮他拿。还是我妈递了块给他,笑道,大热的天,又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干嘛辛辛苦苦特地跑一趟。他讪讪地笑,接了西瓜坐在小凳上闷声不吭地吃。 妈妈没有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古怪,她跟阿达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邻居阿姨喊她一道去买东西,她应声,起身出了门。家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两个人。 “丫丫,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红色的瓜瓤已经咬的干干净净,阿达的声音闷闷不乐。 我看看他,接手我妈的活计,没有讲话。 “说话嗳,最烦你这点,一生气就不理人。有话你说出来好不好,你要不高兴,骂我也好啊。”他作势要抢我手里制了一半的纸花,我冷冷地看他,直到他手讪讪地缩回头。 “靠!这叫怎么了。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跑去迪士尼,我不该挂你电话,我不该给你指错路,我不该连你生病到那份上都听不出来,我不该在你喊我帮你的时候推诿,即使我人不在这里也该给你找个人帮忙。丫丫——”他可怜兮兮地扯我的袖子,“你别不理我啊,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成不?” “你凭什么泄露我的隐私?!”我愤怒地瞪他,“我把助学金的事情告诉你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讲的。既然你根本就做不到,那你当初干嘛还说的那么信誓旦旦。我告诉你,吴孟洐,我最恨被人欺骗背叛。说到了就一定要做到,承诺太容易说出口就会廉价。做人必须得言而有信。” “丫丫,我——” “阿达,我很难过。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跟叶子一样好的朋友。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比父母更加了解我的家人。可是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真倒霉,我这人总是容易一厢情愿。别人对我微笑我就以为那是友善;却忘了,他笑或是不笑,有着千万种理由,也许其中的任何一条都跟我没关系。” “你说什么傻话了!怎么叫没关系?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比叶子都亲的那种。你要不高兴了,我心里也不会痛快。你当我是家里人,我当你是外人了?喊你去,你也不会去。我哪次喊你你肯跟我一起出去玩的。” “大少爷,请你稍微搞清楚一下现实,我去玩一趟得多少钱。”我叹气,“阿达,我是穷人的孩子,即使穿上水晶鞋也是仙度瑞拉,何况我还没有水晶鞋呢。” “废话!跟我出去玩当然是我负责花销了。搞笑,难不成这趟出去我还让韩璃出钱?” “阿达,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是我女朋友,你是我兄弟,不都跟我的家人一样嘛。论起来咱俩还应该更亲一点呢。”他捅捅我的肩膀,笑的跟朵太阳花似的,“你说是不是?” “是你个头!我跟你一点也不熟。”我没好气地把他叭儿狗般的脑袋往边上推。他不肯动,我毫不犹豫地动脚踹。 “我靠!你是不是个女的啊。下脚这么凶残!我告诉你,我脚可没好利索,要是旧伤复发,你就等着给我送一辈子饭吧。”他悻悻地揉刚才被我踢中的胫骨,龇牙咧嘴。 “给你送饭?美不死你!像你这种垃圾少一个好一个,净化地球环境。嗳,不是我讲你。你能不能长点脑子?石膏拆了才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跟美人同赴温柔乡玩转迪士尼去了。你的腿现在要少浸冷水你知道不?你当你的骨头是小baby的,青枝骨折,折而不断。也不看看自己一把年纪了,长点骨头有多不容易。万一再磕着碰着哪里,你就等着当铁拐李吧。不过也不错,发展发展或许还能有机会成为21世纪男版张海迪。” “筱雅,你嘴上能不能留点德,说话这么阴损,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你放心。”我冷哼,“就算本姑娘时运不济嫁不出去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缠上你。关你屁事啊,管好你老婆才是真的。韩寒的《三重门》看过没?上面有句话特经典,情侣之间就是没关系——有关系——没关系。别以为你们水到渠成就尘埃落定了!这年头,变数多的是,结婚了还可以离婚呢。” “呀,你想的未免太远了点。咳咳,那个,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啊。”他面上浮了层尴尬的红晕,貌似还有点羞涩,“靠!你们女生不会在一起也讨论这些吧。” “讨论什么?”我不坏好意地观赏他脸上可疑的红云,语气好似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阿达小盆友,跟姐姐说说看你的切身体验。” “滚滚滚,边上去,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这也问!”他嘟囔着把我的嘴巴攘到一边。过了半晌,他忽然笑得极为纯情,“感觉我是个男人了,以后肩上就担了份责任,得对她负责。” 我笑翻在沙发上,死命用手捶靠背。他恼羞成怒,急急地吼,筱雅,你笑什么笑,你什么意思啊你。 我笑的气喘不过来,一面拍胸口一面道:“天上下红雨,世道变了,你居然也知道负责任了,不愧是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人。尽管我不是很高兴韩璃跟你在一起,但我还是很佩服她舍生取义的精神。那个啥,收服一个祸害也是造福人类了。不过,我也挺佩服你的,整一勇士的级别,竟然能忍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嘿咻咻了。” “我一开始也想,她不肯。后来上大学以后隔的远,见面少,念头反而渐渐淡了,再后来……”他突然顿了下来,欲言又止。我奇怪地抬起头,见他正神色古怪地看我,不由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应该没沾西瓜子吧。隔了一会儿,他笑了笑,笼统应道,“反正有些事情,非得经过一些特定的程序,才算是定下来。看不清楚的东西也变清晰了。这样也好,也算是对我们彼此都有了个交代。情侣之间,终究是要有点什么作为维系关系的纽带。” “明白了,难怪每个家庭都得有个孩子。免得夫妻俩大眼瞪小眼,相看两厌。” “看你看你,什么事情被你一讲都变得索然无味。你也不大啊,就不能有点小女生的梦想,玩玩粉红色的心跳泡泡什么的。” “我老了,留着这样的话去骗低年级的学妹吧。”我想了想,跑回房间拿出串钥匙放到他手上,“这个,我拿着不合适,你还是收回去比较好。”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手一翻,钥匙又回到我掌心,“在你这放一串备用的,万一我钥匙掉了,不还有办法回公寓住么。” “干嘛要放我这儿?” “你靠得住呗。除了你,我还敢把钥匙放在谁那儿。”他笑嘻嘻地拍我的肩膀,“好兄弟,你办事,我放心。” “那……好吧。”我老大不乐意地收回钥匙,闷声叹气,“我替你收着就是。——你是不是应该付我保管费?银行的保险柜是怎么收费的来着。——行啊,吴孟洐,你小子会转移话题啊。韩璃那事叫怎么说?我连叶子都没讲,你凭什么就告诉她了去。你小子未免也太重色轻友了点。我告诉你,这事儿还没完!你管着点你女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甩这个脸子是什么意思。别以为长的漂亮就了不起,老娘我不是拉拉,就是拉拉也不好她那口。一次两次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装傻充愣,逼急了兔子都会张口咬人。” “嗐嗐嗐,别气了好不好,我替她给你道歉。”他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叶子不对盘,明争暗斗的很。” “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一下下的戳他的脑门,怒火中烧,“凭什么非得我被串成鱼干放在火上烤?你给我去跟她说清楚,玩什么弯弯绕的小心思。一样去考北广,她考不上怨谁。就算叶子有背景,有人脉,那也是人家有的。她要心理不平衡,那就去怪自己投胎不好,别迁怒给其他人。真是的,她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倘若她若我一般,是不是干脆连活都不要活了。” 阿达大笑,能够如你一般有勇气的人真的不多。 “你找死啊,欠殴打的东西。”我扑上去,死命地掐他的胳膊。 他怪叫着躲来躲去,被我掐的青一块紫一块后忽然抓住我的手,认真道:“丫丫,咱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我仲怔,旋即给他一拳,嬉笑道,废话!当然。 第十一章星河欲转千帆舞(上) “阿达忘了把给我带的纪念品一并拿过来。我向我妈说了声,跟他一块回去查收我的礼物。出了巷子,我一愣,疑惑地转头,咦,你的保时捷呢? “处理掉了。我爸请的那个风水先生说那车不吉利,太招摇,容易引火上身。”阿达颇有风度地替我开了银色宝马的车门。 我坐到副驾驶座上,扣上安全带,点点头,正色道,我也觉得保时捷挺邪门的。你看厦门远华案最著名的除了红楼就是那辆红色保时捷。 他斜斜地睨我一眼,似笑非笑,我看你是上次我拉你上高速给吓怕了吧。 “你个混蛋还好意思提,别逼我在车里掐死你啊。”想到这件事我就双膝抑不住地颤抖。这个王八蛋真把车开上了高速,摘了牌,一拉杠,速度飙升到180。下了高速,我扶着车门吐得连隔夜的面条都出来了。从此以后他再跟我提出去兜兜风,我的肾上腺素就立马上升,赶紧逃之夭夭。 他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这车我才刚上手没两天,哪天带着你出去转转,让你也过过瘾。 我敬谢不敏,凉凉道,谢了,大侠,你还是带你老婆奔向爱的怀抱吧。兄弟我尚未娶亲,这么英年早逝了,我们老筱家岂不是要绝后。 “别怕!”他拍拍我的肩膀,“老弟,倘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就把我孩子过继给你家。” “不用。”我笑笑,头靠着软软的椅背,淡淡地看车顶,“我爸妈养我一个已经殚精竭虑,他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养的活一个小宝宝。” “就说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开玩笑都听不出来。”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好了,你跟我赌气呢!专门说这样丧气的话。”他脸色铁青,恶狠狠道,“我帮你照顾你们一家老小总行了吧。” 我撩撩眼皮,很是无辜的看他,干嘛啊你,好好的说话,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要托孤一样。 “你!”他气得捶了下方向盘。 我大叫,你小心点,前面是红灯。 叶子心里不痛快,回家后又开了两瓶红酒。我们敲开门的时候,她醉醺醺地坐在地板上,身体靠着沙发垫子,双颊酡红,手里抓着酒瓶。家里的阿姨一脸为难,担忧地看她,低声告诉我们,叶子跟阮衡回家以后大吵一场,两人都情绪激动恶言相向,最后阮衡更摔门离去。阮衡人一走,叶子一声不吭拿出酒就喝。叶爸叶妈昨天就出去开会了,最早也得后天才能回来,阿姨一个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叶子——”我心中不是滋味,俯下身半跪在地上抱住她的头,话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筱雅,你来了。呵呵,正好,一个人喝酒好无聊,你陪我一起喝。这可是从我老爸酒柜里偷出来的Martell,你陪我喝,我爸妈就不会骂我了。”她一直不停地笑,直到眼里流出泪水,“我妈说的没错,我就是一傻瓜。筱雅,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你一样聪明理智。” 我胸腔被塞进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涨得难受。叶子虽然瘦的小脸只有巴掌大,喝了酒身子却沉得很。我示意阿达过来帮忙,先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地板太凉。 “叶子,有事就说出来,不痛快的事情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点。”我抚抚她的头发,轻轻帮她按摩头。 阿达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以后有些为难地表示,韩璃要他马上过去。 叶子一听“韩璃”两个字立刻暴怒,拿起靠垫狠狠地砸过去,声嘶力竭地骂,滚!你们都给我滚!滚回那个女人身边去,我才不稀罕。 阿达很是尴尬,叮嘱我留下来好好照顾叶子。我点点头,转身打了个电话回家。我妈听说叶子在同学聚会上喝醉了酒,立刻让我给她泡茶醒酒,对我留宿亦无异言。 叶子喝多了不想吃饭,我心事重重,也没什么胃口。偌大的餐桌,两个人挨着坐,越发显得孤单冷清。草草扒拉了半碗饭,胃里便堵的难受。从小我爸妈给我灌输的观念,无论有什么事,都不可以以此为借口不吃饭。我们已经身无长物,所以一定要身体健康。 “我已经够围绕着他转了,他为什么还是吹毛求疵?跟他出门,知道他不会同意我付账,我从来都只敢提议去吃路边摊。那些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不知道有多少细菌,我看了就倒胃口。每次吃完回去都得吃抗生素,我真怕这样下去我有天真生病了,所有的抗生素都对我失效。我出门打个的怎么了,我又没有花他一分钱。非得等公交挤地铁?我是吃不惯食堂的大锅菜,所以我宁愿吃小炒。你不知道多恐怖,西红柿炒鸡蛋他们居然放糖,这还能吃吗。我爸妈给我的生活费,我高兴怎么花是我的事。我不管他,他能不能也不要对我管头管脚,我买一件衣服他都要说三道四。就算我穿那件衣服没有模特好看,但起码我还有买的权利吧!我做的事情在他眼中就没有一件是对的。他永远都在挑我的毛病,永远都在找我的不是。动不动就阴阳怪调说什么我是千金大小姐。你说这话怄人不怄人?我有表示过任何不满吗?我有要求他跟任何人攀比吗?我帮他买衣服是因为我爱他,他为什么非得曲解我的意思呢?以前我总认为是我幼稚不懂事,所以才引得他生气不讲话。真奇怪,高中两年时间朝夕相对都没有任何矛盾。上了大学,反而摩擦百生。”叶子放下筷子,烦闷地扯了张抽纸,却并不擦嘴,而是绞在手里扭来扭去。 我拨弄着碗里剩余的饭粒,字斟句酌,微微笑道,相爱容易相处难。 “高中里虽说你们是朝夕相对,但毕竟生活的重心毕竟是学习。决定我们在学校里地位的绝大部分因素是学习成绩。有了校园那道院墙,穿着相同的校服,我们每个人都看起来青春靓丽朝气蓬勃。可是等到上了大学,很多事情浮上水面。一件白衬衫大概也遮掩不了多少背后的单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就拉远,或者说本来距离就存在,但是原先由于空间小,以为那仅仅是咫尺,等到所处的环境放大,距离也就相应地拉大。方枘圆凿,岂能相安?要么你去改变适应他,要么他来改变适应你。又或者相互适应,相互改造。”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他根本就是幼稚可笑,自私狭隘,心理不健康!愤世嫉俗的莫名其妙。我有的时候实在是觉得根本没办法跟他沟通。因为自卑,所以自大。我妈说的没错,跟他这种阶层的人生活在一起完全是自找麻烦。你的一言一行在他眼里都会被扭曲成不堪入目的样子。”她拿起装了半杯水的玻璃杯,眯着眼透过它看前面的景物。我隔着水杯看她,印在我眼中的面孔亦是模糊不清。 “也许你们俩并不合适。” “你说什么?”她恹恹的眼睛忽然瞪大。 “既然你说的这么痛苦,那么真的不如分手算了。你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彼此之间差距太大,沟通都成问题,更别说以后要一起生活了。” “可是筱雅我跟你就相处的很好啊。你就不会跟他一样阴阳怪气,让人无所适从。”叶子忽然抓起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正儿八经道,“丫丫,你为什么不是男的呢,不然咱们一起该多好啊。我爸妈还这么喜欢你,我们要是生活在一起肯定其乐融融。” 我失笑,叹气道,我要是男的,咱们也不可能这样亲密无间了。这个社会对男女的要求有别。一等男人配二等女人,二等男人配三等女人。一等女人嘛,就得有孤芳自赏的勇气和魄力了。女人倘若比男人出色,那么这个男人承受的压力要远比同等状况下女人承受的压力大。男人有男人的敏感和自尊,他们接受不了别人的施舍。 “我还特别受不了他妈妈。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还能理解她对我冷淡是怕我影响她儿子学习,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她根本就是讨厌我。她还嫌我基因不好,生出的孙子会不够聪明。拜托!不是我打击这位阿姨,她知道基因的概念是什么吗?还这般自以为是!我看她根本就是有恋子情结,跟《孔雀东南飞》上焦仲卿的母亲一样。” 我不禁莞尔,叹气道,叶子,你想的未免也太多了点。 “真的不是我想太多。寡母多半会有点移情,对儿子独占欲强的变态!我爸有个同事,老公早年外遇出车祸,含辛茹苦拉扯大儿子,事业也颇为成功。现在儿子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正式女朋友都没有。人家给他介绍女友,他跟女友出去约会时,当妈的还在旁边监视。是个女的都会崩溃,一拨拨女友全被吓跑了。” “我的苍天啊。等到她儿子洞房花烛夜的那天,她是不是要端个小凳坐在床边看现场直播?”我摇头,“你这么一说,寡母的儿子还真是不能嫁。” 晚上睡觉的时候,叶子突然冒出一句,可我还是喜欢他,我该怎么办。 我假装已经睡着,我假装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倘若知道,我又怎么会这般两难。 半夜我从噩梦中惊醒,一摸脑袋,涔涔的冷汗。我嗓子仿佛冒烟一般,烧的难受。我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叶子动也不动,睡得正沉。我轻手蹑脚出了房间,下楼去厨房找水喝。一杯凉水下肚,睡意已然全无。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拉开厚厚的幔帘,窗外繁星满天。 不知多久都没有见过这般璀璨的星子,大且亮;满眼都是冰凉的水钻,缀在天鹅绒一样漆黑的夜幕上,熠熠生辉。这块别墅区的绿化都极好,家家带着个花园,美好的奢侈。庭前不知开着什么花,晚风拂过,奇Qīsūu.сom书摇曳生姿。亭亭的,如在掌中起舞的汉宫飞燕。 “啪”,玄关鞋柜上方的壁灯亮了。我愕然地回头,然后肩膀放松,微笑点头,你好,表哥。 他倒被我吓了一惊,怔了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旋即也点头微笑,嗓音温和醇厚,是你,丫丫。 “姑父姑母出差了,叶子一个人呆家里他们不放心,叫我过来看看。你在,我就放心了。”他穿过玄关,走到客厅的中央。没有开灯,他的面孔影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我略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虽是处在暗影里,但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面对异性终究有点不自在。 “叶子喝酒了?” “喝了点,还好,没有醉。”我斟酌着词句。 “你多陪陪她,她心情不好。倘若方便的话,我安排你们出去走走可好?”高大的身影逼近了一些。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脊背靠到了冰冷的玻璃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我狠狠掐了下背在身后的掌心,笑着摇头,轻声道,抱歉,我还有别的事。 “你就把它当成打工,我付你工资。” 我轻轻地摇头,咬住下唇,忽而抬起头,无奈地微笑,你这样说,即使没有任何恶意,也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不代表别人也知道。”我别过脸,看着窗外黝黝的树影,淡声道,“我会尽量多陪伴她,她是我的朋友。” 表哥无声地笑了,走到我身边,像是抚慰一般对着灿烂的星空点头,转头看我,肯定道,星星很漂亮。 我笑笑,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睡不着吗,怎么这个时候还站在外面看星星。” “没有。”我摇摇头,晃晃手里的水杯,“只是有些渴了,起床倒了杯水喝。” 阒然无语,唯有不知名的虫鸣,衬得夏夜越发宁静。我点点头,对他略一欠身,轻声道,那我先去睡了,表哥。 他静默了片刻,点头道,去吧,既然你在,那我也回去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我点头应允,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后半夜睡得分外安稳,寂然无梦。 “筱雅,你跟阮衡比较熟,你去帮我跟他谈谈,看看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早饭时,阿姨端上一碟子小菜,叶子忽然开口。 我抓筷子的手滞了一下,点头道,好,有机会我帮你跟他好好谈谈。 第十一章星河欲转千帆舞(下) 据传当年刘嘉玲去帮好友曾华倩与梁朝伟说项,说到后来梁朝伟成了她的男友。时过境迁,曾华倩在一档电视访谈节目中曾幽幽地对着昔日闺密刘嘉玲感慨,当年我真的靓过你很多。 想起来都是讽刺。 我喝了碗白米粥,起身告辞。叶子邀我一道去九华山玩,我只能微笑推辞。 虽然答应帮她去打探军情,但直到八月中旬在同做促销的商场意外碰见,我从未去主动找过阮衡。一则是忙,真忙。助学金只能解决学费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什么的都得靠我自己挣钱解决;况且暑假时间长,倘若能多攒点,寒假就不必惴惴不安担心身无隔宿粮。二则……吁,我理直气壮不起来。我口是心非,包藏祸心,动机不纯,心怀叵测;叫我如何去开这个口。开口了,问什么?那种尴尬和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又如何能从他口中获得叶子殷切期待的答案。 也许她也并不若她说的那般爱他。她习惯想要的都能得到,碰上棘手的,反倒生出了别样的兴趣也说不定。否则也不会怡然自得地游山玩水去了。 阮衡对我点头微笑。介绍我们过来的是同一个高中同学,没正式开工前,三人站在一起说笑了半天,约定结束后一起去吃螺蛳。同学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介绍的这份工作除了踩着足有八厘米的高跟凉鞋站上八个小时腿受不了以外,工作的环境、劳动强度以及薪酬都颇为令我满意。我跟伙伴穿着统一的粉色旗袍,婷婷袅袅地站在大厅里微笑,再微笑。说是促销,话却是事先录好的,由喇叭自行播放,我们的任务不过动用表情肌,勾勒出微笑的弧度。我们会在主管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走动,来缓解腿脚的酸麻。我看着玻璃窗上印出的窈窕身影微笑,真好,有一天我也能当花瓶了。 “工作的时候发呆。你说,你们主管是不是应该扣你工资?” 我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发话的人是阿达,顿时没好气地踹他,你怎么死到这里来了。 “废话,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他赶紧回防,警告道,“嗳嗳嗳,你注意点,你今天穿的可是旗袍,旗袍,会走光的。” 我悻悻收回出了一小半的脚。 “你忘了顾客是上帝这条最基本的服务准则,我要去投诉你,把你的钱全扣光。”阿达这个小人口出威胁。我迅速扫视周围,确定主管不在我们附近,毫不客气地用高跟鞋狠狠踩了他一下,言笑晏晏,眨巴眼睛:“你说谁是上帝?” 阿达倒吸一口凉气,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揉他穿着褐色麂皮夹指CAT凉拖的脚。他指着我声音发颤,好啊你,丫丫,当着你们领导的面殴打顾客。 “我就殴打你了怎么着?我告诉你,我现在除了怕我的衣食父母以外还真没什么可怕的。”我转转脚踝,低声道,“喂,掩护着点。我动动腿,站的都快僵了。” “你活该吧你,非得接这份活。到时候你腿肿了,看你还怎么穿裙子出门。”阿达尽责地挡在我前面,外人看上去,就好像他正在向我询问产品的情况。 “谁让这家变态,我做过这么多份,还是第一次要求必须穿红色高跟鞋的。苍天!土的吐血,累的腿抽筋。不晓得是哪个脑残的想出来的鬼主意,哪个囟门没长合的作出的这项规定。”高跟鞋不是没穿过,可是没有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八小时过。 “穿着高跟鞋可以体现立体美,尤其是你这样平直的人。”他不怀好意地瞄瞄我。我冷笑,屁个立体美,我的脚都磨破了,这算不算血染的风采。 “真破了?”他皱皱眉头,试探道,“要不,咱换个工作。你给我当秘书得了。” “秘个鬼书啊!我什么事都不会做,只能卖卖苦力。”我笑着捶他的肩膀,“安啦,没事。我脚后跟上贴了创口贴了,不会磨破的。您老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阿达兄弟。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影响我工作。” “我……”他龇牙咧嘴,“这都什么人嘛,翻脸翻得比那什么还快。” 我翻翻白眼,视他为空气。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酒吧玩?算是犒赏你辛勤的工作。”他殷勤地邀请。 “阿达,你可以走了。我的顶头上司已经看了我足有三分钟,你要是敢害我挨训,我就剥了你的皮。”我笑容依旧,声音阴恻恻的好似地狱追魂使者,“刚好蛮久没动过刀,很想练一练手。” 他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知道是误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阿达一直坚信我们医学院的人都能够在瞬间以专业手法肢解了他,然后切成几十份邮件分寄到各处。 我看看自己的手,虽不是柔若无骨,可我真不相信我能有这实力。摇摇头,放下手,无意抬头,看见表哥正站在二楼面朝我的方向,他身后的身后跟着的是我们的主管。阿达站在他旁边对我挤眉弄眼,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一头骄傲的公鸡,还没长大成人的那种。我连忙垂首,装模作样认真工作。 晚上下班,我换下衣服就赶紧找地方坐下捶腿。我恨高跟鞋,尤其是红色的。眼前大理石地砖上出现一双黑色皮鞋。我哀嚎,组长,我已经下班了,而且也换了衣服,你就让我坐一会儿吧。 “走吧,我送你回去。”表哥居高临下,淡声道,“叶子这两天心情一直不太好,你若是有空,多去陪陪她。” 我笑着摇头,不麻烦了,我跟朋友约好了一起走。 “至于叶子的事,你知道,解决的关键另有其人。我也只能尽人事,劝劝她而已。而且——”我叹口气,无奈地微笑,“我也不知道是该劝和还是劝分。” “如果是你呢?” “我?”我指指自己,失笑,想了想,沉吟道,“如果是我,大概会选择放弃吧。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只能彼此挥手说再见。” “这个给你,垫在高跟鞋里,免得脚磨破。” 我看着他手里的高跟鞋隐形舒缓垫,微微垂了下眼睑,淡淡地笑了,轻声道谢。 介绍我们来工作的同学跑来找我说有事先走。 “嗳,你过会儿见了阮衡劝劝他,别太在意。什么样胡搅蛮缠的顾客都有,反正又不是所有的人都足以被称之为人。” “怎么呢?”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简单解释了几句,大意是阮衡碰到了个不讲理的顾客,弄得极为狼狈,后来是时总出面帮他解的围。她手机一直在响,匆匆跟我道别。我挥挥手,示意她路上小心。 阮衡一定很难堪吧,他那么骄傲又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正想着,洁白的衬衫从眼前飘过。我出声唤住他,他转头微笑致意,然后继续往外走。 “喂!阮衡——” “你有事吗?”他诧异地看着一路小跑跟着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微笑,我们还要去吃螺蛳。 街头的小摊,老板煮着一锅茶叶蛋一锅旺鸡蛋一锅螺蛳,招呼过往的客人在简陋的桌椅上吃。其实我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吃螺蛳的经历,因为我妈说外面小摊上卖的螺蛳都没吐过脏,邋遢的很。螺蛳一块钱一小碟,我们每人要了一碟,坐在桌旁聚精会神地吃。 想不到滋味竟是分外鲜美。我吃的不停地伸舌头,因为太咸太辣。阮衡大笑,买了瓶水递给我。我喝了以后还是喊辣,我平常还是蛮能吃辣的一人,可当时却觉得嘴巴辣的要起火。他无奈地看我,叹气,那你说怎样才不辣。 我蓦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已经忘记,只记得影片里钟丽缇扮演的美人鱼为了从郑伊健肚子里吸回她的避水珠而意图吻他。两人一起去夜市吃辣椒炒海瓜子时,她一直说辣,诱使郑伊健去吻她。 脸“刷”的红起来,我期期艾艾,好多了。 “不辣了吗?要不要再喝瓶饮料?”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摆手,局促地笑,赶紧低头往前面走。 夜市正热闹,八月的夜晚,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我们身旁的多半是与我们一般年纪或者略小一些的少男少女,嬉笑着,追逐着,肆意挥洒着美丽的青春。人群让我们靠的很近,我心中微微的欢喜又涩涩的难过。这样的快乐只属于这一个黑夜,见不得阳光,也没有未来。我像偶然被误认为抽中大奖的幸运儿,窃享受着本不应由我享受的快乐时光。我偷偷掐自己的手心,疼痛告诉我我眼前的男子是真的存在,而不是我奢侈见不得人的幻想。 我们闲闲地交谈,没有内容,没有界限,多半是他在说,我在听。倘若这一幕看在认识我们的人眼中一定非常不可思议。我应该是高谈契阔滔滔不绝的那个啊。 也许是相似的生活背景,又在同一所高中里读过书,我放松下来竟惊讶地发现我与阮衡拥有许多共同的回忆。也是,当年我们是校友的时候就极为相熟。是我太贪心,想要的更多,所以才会觉得离他遥远。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么轻松自在,平常不愿意对别人说的话也不知不觉就说出口。”他转头微微笑,“真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是么?”我也笑,长长吁出一口气,“阮衡,我很开心我认识你。” 他的笑容舒展开来,氤氲了眼角眉梢,轻柔的,像夏夜的风,在我的心头缓缓浮动。他的眉眼清俊如昔,他的牙齿晶莹洁白,恰似夜空星星闪烁。 “阮衡,你还喜欢韩璃吗?”我的声音很轻,我的心很沉。我知道让自己快乐的方式是什么都不去想,然而总是忍不住。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抬眉看我,浅浅地微笑,怎么这样说? “如果你还喜欢韩璃的话,那么只能说,我很失望。”我看着烟光紫暮色中他明亮清澈的眼睛,“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更好的事物,但一定要忠实于自己。倘若连自己都背叛自己抛弃自己,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信任。” “韩璃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长的漂亮,成绩不错,人又能歌善舞乖巧可爱,大人们跟老师都喜欢她;有几个女生嫉妒她,就联合一帮女生孤立她,骂她是没妈的野孩子。她爸爸是三班倒的车床工,平常不怎么能顾到她。我妈看了觉得心疼,经常叫她到家里一起吃饭。我们从小学起就一直起就一直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大人们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她,而我也已经习惯。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下去。”他忽而转过头,看着苍茫窅冥淡淡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韩璃喜欢幽默风趣的人,阿达很好,我祝福她。” 幽默风趣的人?仅仅是这样吗,我们都清楚,所以不必说出口。事情的真相往往伤人。有钱真好,尤其是对于贫穷的我们。 “阮衡,曾经有个朋友跟我说,很多时候,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忍耐,是为了更好的得到。这个世界,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得学会妥协。”穿过巷子,我转身安静地看阮衡的眼睛,“上天本来就没有给我们多少,我们只能尽力去抓住我们希望得到的东西。我希望你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生活。我常常会觉得,你是世界上另外一个我,所以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好像不需要特别思考,我都能理解你。” “筱雅,有你这样的知己,感觉真好。把你手机号码告诉我吧,这样我们可以经常联络。” 我在这一年的八月底用刚拿的工资买了手机。很廉价的那种,连彩信都无法接收,可是看上去漂亮。浅浅的粉色底子上缀着些许星星,光芒柔和而温暖。阿达拍我的头,赞许,不错,终于知道要对自己好一点了。 “其实你没必要花钱买,我正准备换手机,我的送你得了。”叶子抓着我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点头叹气,“丫丫,你总是能够用最少的价钱买到最别致的东西。我怎么觉得你的手机要比我的好看很多。” 我笑,要不咱俩换? “换就换!”她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 “逗你的,还当真。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摸摸她的头发,将手机放回她的包里。 她嘟起嘴巴,撒娇道,为什么要分的这么清楚,你我之间什么不可以共享。 不可以共享的东西实在太多,比方说爱情,比方说爱人。 然而我只是浅浅地笑,不置可否。 第十二章明月如霜风如水(上) 吴宗宪曾说过,你不需要爱男人,只需了解他们就够,因为男人都是畜生;你不需要了解女人,只需要爱她们就行,因为女人都是神经病。 暑假的最后一天,阿达带着韩璃闯进我家。不请自来是他的风格,连我妈都早已见怪不怪,招呼了一句就继续给小小的布娃娃塞棉花。一进门他就大呼小叫,扑过来抢我手里的半个西瓜。我抢不过他,徒劳地留了把勺子敲他的指骨关节,愤愤然道,我看你怎么吃! 结果这个肮脏的家伙竟然连勺子都懒得冲一下,夺过去直接挖了勺瓜瓤笑眯眯地吃。瓜肉太大,他嘴巴堵的严严实实,半晌才吐出含混不清的一句叫嚣,就这么吃! 我见收回失地无望,唯有郁闷地低头叠纸花。不一会儿,他凑过来帮我绞铁丝。我抬头一看,好家伙,会借花献佛,瓜已经过渡到韩璃手里。韩美人捧着瓜,并不吃,只是一个劲地拿绢制的小手帕蹙着眉头扇风。 “热吗?坐到电风扇底下来吧。”我妈见状连忙要让出自己的位置。 我赶紧喊:“妈,你坐下,韩璃,你坐这边来。”抬脚踹阿达,“挪一挪,给你老婆留点位子。” 韩璃没有推辞,坐到了我让开的凳子上。阿达叫她帮忙数材料,她拿手帕擦擦汗,一个劲的抱怨热。 “你又没做任何事,哪来多热。听我的,心静自然凉,帮忙数,二十根一扎,保准你一会儿就不热了。” 阿达把绞好的铁丝递给我固定纸花,征询我的意见是不是太长了点。 “嗯,是有点嫌长,你绞短点吧。”我转头扫了眼韩璃,微笑道,“你要是觉得热的话就吃点西瓜吧,正好消暑。” 她抬抬眼皮,没动。我不置可否,不吃拉倒,西瓜也是花钱买的。 “热都热死了,怎么这种天还不开空调。”韩璃烦躁地丢下手帕,“电风扇只会越扇越热。” 妈妈有些尴尬,无声地扯扯脸笑笑。我折纸花的手僵了一下,深吸气,挑眉看她,淡声道,不好意思,我家没有空调。 “不会吧,都什么年代了,一户人家居然连空调都不装,不怕中暑吗?”她惊讶地眨着那双宛若漫画美少女的眼睛,嘟起樱桃小嘴,一脸单纯无邪的模样。 客厅里橱柜上摆放的电视播放的《娱乐现场》正播到采访一对走甜美可爱路线的新晋少女二人组。画外音调侃,表现甜美天真最好策略,一。不停地眨巴眼睛,眼睛要点眼药水,以示水汪汪;二。嘟嘴,时刻都表现出或者准备表现出要撒娇的样子;三。侧脸,手撑的笔直,这样手臂看上去会比较纤细,脸看上去会比较小,上镜好看。 韩璃把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笔直笔直。 我跟阿达同时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到她身上,忍笑,直到对上彼此的目光,憋笑不住,一起倒在竹床上。 “你找死啊,压坏纸花了。”我伸手推阿达,结果他没找好着力点,摔倒在地上。 他龇牙咧嘴地揉屁股,直嚷他的尾椎断了,要我赔。我也吓到了,赶紧爬下竹床扶他站起来。看他揉的部位,顿时哭笑不得:“吴孟洐,你当你尾椎有多长,而且还是天生歪着长的。” “你自己不也压到纸花了吗,干嘛只推我。”阿达非常不满如此不公平待遇,非得要我再躺在竹床上由他推我下来。我尖叫着踢他,笑骂,神经病。竹床上的纸花被压得乱七八糟,好在这种纸花是扁平的,压的变形后整整就行。 我勒令阿达跟着我学习给花整形。他看着扭曲不成形的纸花大笑,呀呀呀,成残花败柳了。 “屁,早就是癫狂柳絮的人,还嫌乎来嫌乎去。” 我妈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出去玩吧,别在这添乱了。 我跟阿达闻言立刻互踹对方,异口同声地指责,全怪你,害我被嫌弃。 “冰箱有没有什么喝的,我太热了。”韩璃突然起身往冰箱走,开门找了半天,恼怒起来,重重关门,烦躁地指责,“怎么什么都没有。” “小姐,你有没有常识,喝的东西当然是放在保鲜里。不知道水结成冰以后体积会膨胀么?”阿达见我面色不豫,连忙讪笑着出声打破冷场。 “麻烦你关上冰箱门后把帘子放下来,挺漂亮的一姑娘,这点环保的意识都没有吗。又或者是天太热,你细致毛孔的洁面乳用太多导致毛孔过小出不了汗中暑了。”我面上微笑不减,[奇+书+网]淡漠地看着她昂的像只骄傲的小母鸡的脸。 “丫丫,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吧。”阿达央求地看我,对我连连作揖。我冷然以对,似笑非笑地乜他,轻声细语,你要喝水? “对啊,你看我这么辛勤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他推推我,用口型说情“别生气,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没做声,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开水出来。 “劳驾,别挡道。” 韩璃紫水晶耳钉炫目的刺眼,她眼皮一撩,冷笑,话说反了吧,我挡着你什么道了。 “我家冰箱不需要门神。”我懒得搭理她,直接越过她,开冰箱,冰箱门碰着她的腿,逼她往后退。我拿了几块自己冰的糖水冰砖放进水杯。屋子里静极了,冷冰浸入开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在耳朵,分外清晰。 “还要不要喝水!”玻璃杯递到阿达面前。 韩璃掉头离开。阿达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沉着脸继续绞铁丝。隔了没两分钟,他手机响了,韩璃气急败坏地喊,吴孟洐,你要再不出来的话以后都别来找我。 “你不来找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静默不语,没有一如既往地劝他出去追。让我难堪,我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一笑而过;让我妈尴尬难过,她当她是谁,什么东西! 开学后过了一星期,阿达打电话给我,我接了以后说话的人却是韩璃。 “筱雅,上次对不起啊。是我不懂事,乱讲话。你知道的,我这人嘴巴特别笨,什么都说不好,老是害人家误解我的意思。” “然后呢。”我忙着写生理实验报告,耐着性子把手机换到左耳接。真讨厌,一只手不方便画图。 “吴孟洐已经说过我了,我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好不好。筱雅,咱们不是好朋友嘛,你就原谅我一次吧。其实我心里特别佩服崇拜你,只是我一直不好意思说。” 佩服我是不是让你觉得特丢面子,好像是承认你不如我一样侮辱自己。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不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密切到这份上,充其量他不过是我朋友的女友而已。 “承蒙错爱,愧不敢当。”我无所谓地把做好的实验报告丢到四妹的桌上,这姑娘又忙着跟四妹夫你侬我侬去了。 “我就说筱雅这么大度善良的好人怎么会跟我等无知的小女子一般见识呢。”她娇笑,“筱雅原谅我了——你以为筱雅跟你一样小气啊,我们可是好朋友。筱雅你说是不是,我爱你可是远胜于爱他。” 我没讲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忙着翻出笔记本整理笔记。 “韩璃你要没有别的事我就挂了,我还有事情要忙。” “筱雅你别急着挂。”她急急道,“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你,算是赔罪。” 我沉吟片刻,淡声道,抱歉,我晚上还有事。 叶子问我,阮衡还爱韩璃吗? 还爱吗,应该不爱了吧。男子爱新妇,女子念前夫;古往今来,只听说望夫石,不曾耳闻望妻石。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立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以悼念亡妻韦从的元稹不也于元和十年春续娶了裴氏。 即使没有斩草除根,剩余的感情也只是心有不甘了。毕竟是初恋,毕竟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毕竟他是骄傲而敏感的阮衡,我了解的阮衡。我也是个骄傲敏感的人啊,只是我更早学会了向生活妥协。 短信是个好东西,通过它,我不动声色地知晓他的点点滴滴。我知道他每天有三节大课,下午要去西餐厅打工直到晚上十点下班。我知道他中午饭后喜欢一个人坐在湖边冥想半个小时。我知道他闲暇常常跟朋友一起打桥牌。我知道他拿了最好的奖学金,允诺寒假回家请我吃饭。 我费尽心思的搜罗各种各样好玩的短信,然后转发给他。只求他疲惫的时候可博君一笑。 一男大脚趾变青,神医确诊:癌!遂切除。再数日,二脚趾也青,再切除!三天后脚板全变青,只好转诊大医院。最后诊断结果为:袜子掉色。 他回复我皮皮的笑脸,神医不会是你吧。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心里窝窝的窃喜。 他很忙,常常是上午发的短信到晚上才有回复。害怕打扰他正常的作息,我只能节制着,隔几天才发些无关痛痒的或搞笑或祝福的短信。他的每一条回复我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收件箱里,闲暇时拿出来翻一翻,微笑总会不由自主地泛上嘴角。有的时候我们会互相抱怨生活的艰辛不公以及不美好,发完牢骚以后再鼓励对方为彼此打气。生活开始不孤单,所有的艰难无奈都染了层晕黄的甜,我的笑容明媚中增添了妩媚。 我忙着学习忙着打工忙着家教事宜。即使累到无力想放弃的时候,想到一千公里外有个人跟我一起努力,我就充满了勇气坚持下去。生活就像陀螺,苦难是条鞭子,越抽打越有前进的动力。我喜欢柳树,柳枝柔软却不有韧性,折而不断。 阿达因为韩璃的事觉得很是对我不住,一有空就跑来骚扰我,企图说明他不是见色忘友的人。我被他烦的头皮发麻,只好答应跟他们出去吃了顿意大利菜,以示冰释前嫌。从来没见阿达买单时也这般兴高采烈。我苦笑,我几时成了不明事理专门为难媳妇害得儿子作夹心馅饼的恶婆婆。两人一路陪着小心,尤其是阿达,颇有些千金散尽还复来,肯君顾盼一笑的味道。我拍拍他的肩膀,叹气道,日子是你自己过,我懒得关心也不会管。 “丫丫,你哪能不管呢,兄弟我的终生幸福可全靠你把关呢。”他嬉皮笑脸,“不生气了好不好。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她这种胸大无脑的女人一般见识。” 我冷笑,当着她的面,我就不信你还敢说她胸大无脑。 “废话,推心置腹是对自家兄弟,甜言蜜语全是睁着眼说瞎话。” 我翻白眼,就知道对这样的人不能抱有任何幻想。他会是好朋友,好兄弟,会是在关键时刻无怨无悔不动声色帮助你的人,却绝对不会是好情人好丈夫。 中秋节那天我一早收到阮衡的短信。 好消息:中国移动迎中秋,砸警车送大奖活动火爆进行中!砸一辆可获当日看守所七日游,包食宿。砸五辆,可获劳改所三年游,除食宿外,另赠精美小手镯一对。砸十辆,可获省内最大监狱漫长游,脚链相赠,警车开道,武警接送,食宿终生免费。砸的多礼更多,获得砸警车先进称号,在公判大会上,由最高人民法院办法荣誉证书,更可获纯铜枪子一枚,免费穿颅,还可获驾鹤西游单程套票,游西天看阎王见佛祖,更多大奖等你拿,放下手机拿起砖头赶快行动吧,详情可咨询各大派出所,还可拨打免费声讯电话110……祝你中秋节快乐! 我对着手机不停地笑。舍友见了疑惑,筱雅,你买彩票中奖了? “不是,我收到一条特逗的短信。”我读给她们听,她们也笑成一团,纷纷要求转发。我的快乐像轻飘飘的羽毛,肆意而嚣张地飞扬。我对每个遇见的人微笑,打招呼“中秋节快乐!”我眼中的天空分外蓝,桂花的香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的发甜。我跑到外面,坐了好几站公交去买月饼和石榴,我的中秋夜就坐在阳台上边吃东西边赏月。 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我忍不住又笑出声来。舍长看了叹气,至于嘛你,老二,你也太笑口常开了,一条短信你就笑了一整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笑神经出了问题呢。 我打哈哈,咱对生活要求一向不高,倘若有快乐的事一定抓紧时间笑,免得过期了就笑不出来。 第十二章明月如霜风如水(下) 她们不知道,这是阮衡第一次主动发短信给我,以前都是我先联系他。我曾经尝试过连续一星期不发短信,他也没有来联络我。想想不是不心酸。我告诉我告诫自己,这样已经很好,起码他没有不理睬你。暗恋是心底最深处的殇,不敢示人,路是我选的,悲伤快乐苦涩甜蜜只有自己一个人品尝。有时候以为我能够微笑去面对,有时候心酸的让自己都忍不住落泪。 周末我发了条短信过去,在干嘛呢? 照例没有立即收到回复。等到中午,手机震动提示有新消息,我赶紧查看,看了发件人的姓名,顿时泄气,是阿达。 给你做个心理测试:有一棵椰树长的非常高,四只动物,猩猩、人猿、猴子、金刚刚好经过,他们比赛爬上去采香蕉,你猜谁先采到?看看你是哪种性格。 我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试着回答,金刚?它不也是一头猩猩么。 阿达回复的倒很快,那个笑脸嚣张的极度欠扁。他凉凉地回应,你是哪种性格测不出来,不过可以肯定你的智商绝对不高,你看过椰树上长香蕉?! 我狡辩,嫁接你懂不懂?椰树上长香蕉算什么,我还没说一棵树发展为百果园呢。 用此短信骗过宿舍所有的姐妹,证明不是我一个人智商偏低以后,我心中一动,将它转发给了阮衡。 他又没有回复。隔了几个小时,我实在沉不住气了,拨通了他的号码。没有关机也没有停机,电话通了却一直没人接。我每过十分钟打一次过去,始终只有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在不知疲惫地吟唱《TheSoundOfSilence》。我开始慌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全是血光满天的镜头。如果他手机关了倒好,最惨不过是被偷了。可是这样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心里七上八下,抓着手机神经质地在宿舍晃来晃去。习惯在宿舍看书的大姐被我绕晕了,提醒道,老二,你怎么还不去超市做促销。 天大地大,生存最大。我立刻拎着包骑车去超市。今天促销的饼干,我事先尝过一块,立即在心中发誓,此后绝对不买这个牌子的饼干,就是它折扣低到等于白送我也不会买。我扎着头巾跟围裙,打扮的跟个厨娘一样,心不在焉地对来来往往的顾客微笑。他们买的多与少,我的酬劳还是那点钱,真的没什么动力让我费尽心思。我的心里还惦记着阮衡的事,忐忑不安,一会儿忧心忡忡,一会儿又自我安慰不会有事,抬头暖春,俯首即秋。 趁着去厕所的机会,我发出一条短信:阮衡,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倘若收到的话请立刻回复我好不好?感觉人和人之间联系真的很脆弱。我一下子就找不到你了,就好像你消失了一样,我很害怕。 出去的时候,同组的女孩子低声道,你惨了,刚才主管来视察了。 要是搁在平时,我一定会紧张,可是今天有阮衡的事牵着我,我只是无所谓的笑笑。随手将试尝品重新摆放好,我频频看表,只等早点下班赶紧回去。 “这个饼干可不可以尝尝?”门庭冷落的摊位终于有人光顾了。 我维持着笑脸抬头,柔声道,当然可以。 起码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谁让我还拿着这份工钱呢。我拿了一小袋饼干拆开,递给他,请您品尝。 “这种饼干味道怎样?” 我微笑早已形成习惯,笑这么久也一点不嫌累。我保持轻快的语调,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您自己的感觉才是最准确的。” “那你觉得好吃吗?”这人还真是闲的够可以,拿着饼干不吃,只站在摊前唧唧歪歪。 “我的味觉不敏感,我觉得还不错,蛮特别的。”我笑的如阿达所形容的一般虚伪。特别这个词最微妙,好吃是特别,难吃也是特别。 “那我尝尝。”他拿了片放进嘴巴,咀嚼几下,点头道,“确实蛮特别的。” 我耸耸肩,恪守职业道德,笑容加深,明媚的印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能反射出光芒。抓紧时间推销,那您要不要买一些回去慢慢品尝。 “筱雅,虽然你是在工作,但一直‘您’啊‘您’的是不是太怪了些。你不会到了学校也这样叫我吧。”他嗤笑,双手横抱胸前,微微低下头打量我,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物。 我心里莫名其妙,面上却还是不置可否的微笑。我垂下首,摆弄着商品,催促道,要不要买一些。 他买了一大盒这种难吃的饼干离开。 又一次拿出手机查看有没有新短信,我顺便看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脱下难看的头巾和围裙,我随便在食品柜买了两个馒头当晚饭。阮衡还是没有消息,我看着手机,连开自行车锁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直到晚上九点钟,阮衡的电话才姗姗来迟:不好意思,去隔壁宿舍玩了,手机丢在床上没带。 “哦,这样啊,你没事就好。”我讷讷,尽量把声音放淡。 他的笑声从话筒传来,温和醇厚的嗓音,你怎么变得这么伤春感秋,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个,哦,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最近有个女生出去做家教的时候被人劫杀,尸体抛到了湖里。大家都人心惶惶,我也有点,那个,你知道的。”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平常出门小心一点,晚上记得找人结伴同行,别去偏僻的地方。” “好的,我会的。”我抿抿嘴唇,“阮衡——把你宿舍的电话给我好吗?这样就算联系不到你,我也可以知道你的安危。” 他笑了,嗯,好,我把号码发给你,别担心我,记得照顾自己就好。 我挂了电话,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大姐正在用从男友处拎回来的笔记本跟那个据说是斯坦福博士后的老男人聊天,她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蹈,头也不回,轻飘飘地抛出一句,魂找回来了? “什么?” “我是说,你要等的人终于等到了是不是。”她关了聊天记录,笑吟吟地转头看我。 我倒了杯水,没有回答,而是笑着问她:“怎么不聊了。” 她耸耸肩膀,懒懒地靠在桌子上,冷漠地扫了眼电脑屏幕,淡然道,所有要求视屏的人对我而言都意味着gameover。网友就是网友,干嘛要求视屏,居心叵测。 我笑笑,没有予以评价。 老三推门进来,哟,老二你回来啦,今晚怎么没去蛋糕店打工。 “蛋糕店生意太差,老板把它盘出去了。”我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腩,叹气,“那位善良的大叔要是再不把店转让出去,我估计再过两个月我会认不出我自己。” “那你们明天都有空吧,正好!”她凑上来,神秘兮兮地眨眼睛,“想不想赚五十块钱的手机充值卡和一顿免费的大餐。” “干什么?你不会打算让我们去移动或者联通打工吧。”大姐摇头,打了个呵欠,拿起洗漱杯要去水房刷牙,“睡觉还来不及,我可没兴趣。” “当然不是!是我们主席的朋友要参加《超级NO。1》的选秀,他老爹想找些学生去充当后援团。反正没有什么难度,不辛苦的。”老三连连作揖,“拜托,亲爱的姐姐妹妹,我想竞选学生会副主席啊,所以得讨好我们老大。” “我无所谓的,反正没有什么事,去电视台见识见识也好。”我笑道,“要是人手不够的话,算我一个吧。” 大姐看了我一眼,无奈道,好吧,也算我一个,说不定咱还能被星探发掘,成为一代巨星呢。 “太好了,亲爱的,你们记得明天六点钟一定要起床,六点半我们得集合,然后一起出发。” “什么!”大姐尖叫,“你让我星期天六点钟起床,你当我是老二啊,你杀了我吧。打死我我都不要去。” 半个小时后她又垂头丧气地答应去,因为她收到10086的短讯提示,她手机的余额已经不满十元^_^。 第二天一早,老四是无论老三喊打喊杀威逼利诱软磨硬兼都不肯起床。奔着前程钱程作战的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洗漱一通后下去集中。天,来的人还真不少,除了我们院还有不少其他学院的学生。望子成龙,爱子心切,这位父亲大人的手笔还真不小。 大家骑着自行车出门,十月的早晨的空气清新,秋到江南草未衰,西风独自凉,菊花淡淡香,沁人心脾。行到一处洗浴中心,骑在前面的学姐停下车,招呼我们进去。我们仨面面相觑,电视台的后门还通往洗浴中心? 走到里面,带领我们的人笑容满面,把鞋子换了。大姐紧张地抓住我的手,低声道,电视台又不是手术室,还换什么鞋。我也有些不安,看着眼前一排排鞋柜,唯有银牙一咬,低声附到她耳边,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吧。老三也一脸愕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拍拍手,把我们班的几个同来的学生招到一起,轻声安排:“一会儿不管有什么事,咱们都别分开,什么事都一起,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同样心里发毛的几个人连连点头。 我跑到门口看清洗浴中心招牌,发短信给老四:倘若我一个小时内没有再发短信给你,你就报警,地点是海霸洗浴中心,切记切记。 大家紧挨着上楼梯进了包间。刚在躺椅上坐稳,一伙人簇拥着一个面相富态的中年男子进来。他声如洪钟,大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各位同学都来了,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大家多包涵。待会儿要辛苦诸位。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发手机卡给大家,大家换上新卡以后就发送数字3到799※※※,我儿子就是三号选手周旭。” 我们包厢里有人喊,老板,我们一早赶来连早饭还没吃呢。 “是是是,辛苦各位了。只要大家尽心尽力地发短信,所有的后勤工作我都会做好!”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保证。 大姐内急,我赶紧拉着老三一起跟出去。到走廊上询问了洗手间方向,我们结伴而行。 “噢,上帝,幸亏没什么事。”伪基督徒老三在胸口画十字,心有余悸。 “到目前为止,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过还是万事小心,不要单独行动。”我悬着的心只敢松下一半。太诡异了,居然在洗浴中心穿着拖鞋做托儿,万一有事,跑都跑不快。 回到包厢,刚才的给我们安排任务的中年人叫人送来了刚从永和豆浆买回的锅贴和甜豆浆。大家拿起早点开吃,都是双眼迷蒙一早爬起床赶来的,所有人都饥肠辘辘。 “饿的话吃锅贴,最好别喝豆浆。万一他们要做手脚的话,豆浆比较方便下手。”我也拿了份早点,挑了锅贴塞进嘴巴,“小心驶得万年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道理,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大姐点头,说罢她坏笑着看我,“嘿嘿,倘若真那个XXOO的话,俺家二姑娘就危险咯。” 我冷笑,未必吧,咱家大姐也是灵气逼人的美女。 这时有人把包厢里的电视打开,切到本地电视台,屏幕上正在播放《超级NO。1》选手拉票的场面。中年人兴奋地指着其中一个相貌还算干净的男孩,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得意地宣称,我儿子肯定是最棒的,要人才有人才,要才华有才华。 大姐靠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才华,或许他有;人才,我还真没看出来。 手机卡一一发到我们手里,每张都面值五十,一张卡只能发送五十次,我们每人都拿了两张卡。我在换卡之前发了条短信给估计还在宿舍床上与周公十八相送的老四:没事了,我们这边状况还算安全。 选手号码下的短信数字在飞速增长。我长久以来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我一直都好奇这种本地电视台举办的选秀比赛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所谓的粉丝发一块钱一条的短信支持,原来如此。有钱的是祖宗,好身材好相貌好歌喉好才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有个好爸爸。其中那个我们全包厢一致认为台风相貌皆是佼佼的选手场外的短信支持率反倒是最低的。大家皆唏嘘,没钱玩什么艺术,徒增笑耳。 老板途中几次进来给我们打气,鼓励我们好好发短信,到时候肯定有奖励。大姐嫌不停地按确定键太伤手机,谎称自己手机没电了。结果老板二话没说,叫一个随从拿自己的手机换上新卡递给她,搞得大姐唯有低头认命发短信。我见状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在豆浆能喝了吧,吃了锅贴,渴都渴我死了。”老三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又把我们的递过来。我跟大姐耸耸肩膀,相视一笑,然后喝豆浆。 因为中午安排的所谓大餐简直就是全素宴,(这位老板还开了家酒楼在洗浴中心旁边。中午全场都包下来招待我们这些辛勤的托儿。)我们仨商量了一下,觉得所谓奖励估计也不过尔尔,干脆一门心思地多骗两张手机卡。装模作样地在手机上忙碌,实际上我们一直在忙着玩游戏。大姐还趁机破了自己玩“贪吃蛇”的最高纪录。等到下午靠四点钟,大姐想起来自己前一天换下的衣服还没洗,我们寻了个机会每人揣着两张污墨来的手机卡偷偷闪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三个不厚道的家伙一路走一路数落老板太小气,中午竟敢连碗红烧肉都没给我们吃。 晃晃悠悠地骑到宿舍楼门口,忽然冲出一个身影拦到我面前,我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阿达,你找死啊你!想死的话出去撞法拉利,别撞自行车。” “你死哪去了你!”犯下罪行的人不仅毫无悔过之意,反而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一天手机都关着,宿舍电话也没人接,你搞什么飞机啊!” 我被他青面獠牙的样子吓的不轻,期期艾艾,我没没干什么啊。 =奇=“那你手机为什么关了!没事到处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别人会担心,你这么大一人怎么一点事都不懂。”他喘着粗气,看我的眼神嗖嗖发着寒芒,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书=我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缘由,虽然觉得他未免小题大做的太莫名其妙了点,冲着他的关心我还是低头说对不起。 =网=“你怎么什么事都自作主张,不晓得要跟我商量一下吗?一声不吭玩一整天失踪。跟我讲一下会死啊!”他火气还不小,冲着我大声嚷嚷。我气得七窍生烟,双手叉腰要开骂。舍管听到声音从值班室走出来,见状赶紧劝我,小姑娘,小伙子也是关心你,他都在这里等了一天了。 “是啊,筱雅,我们在这等了一天,图书馆也跑了三趟。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急坏了。”韩璃也跟出来,笑着抓阿达的胳膊,亲昵地依偎在他身上甜甜地笑,半娇半嗔,“我都说筱雅很厉害的,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识过,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他不说话,脸色阴沉的难看。怎么讲都是我有错在先,我无奈,只好出血,摸着鼻子,那个,今天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不敢有劳!”吴大爷架子端的十足,掉头就走。韩璃在后面一路追赶,不停地喊,吴孟洐,你等等我。 大姐跟老三都疑惑地看我。我吁出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神经。 晚上阿达突然发短信喊我一起吃夜宵。我一听有吃的,赶紧换了鞋子冲出去。饭桌上他异常沉默,无论我如何插科打诨他都庄严肃穆的像在开党支部大会。我说的口干舌燥,把他盖浇饭附赠的那份紫菜蛋汤也喝了个干净。 回到学校,在宿舍楼前道别,他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丫丫,你以后别这样了行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害怕,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吓得要命。 “丫丫,不管今后有什么事你都记得要跟我讲一声。这样就算有什么不测,我还能想办法去解决。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我就跟无头苍蝇一样。” “阿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窝窝的,说不清的滋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知道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早点休息,别让自己太辛苦,有事记得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笑,现在说阿达对女主是纯友情,会有人相信吗? 明天回校,有的忙了,倘若没有更新,请见谅。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三章心似双丝网中结(上)ˇ 我换回自己的手机卡,收件箱里一连十几条短信都是阿达发来的,其中没有一条发件人署名“阮衡”。莫名的,觉得很委屈,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即使知道自己的委屈幽怨全无道理,还是忍不住悲伤莫名。暗恋就是如此无奈,连受了伤害都没有撒娇抱怨的权利,感觉真的好凄凉。阿达频频约我一起吃饭。他坚信我聪明脑袋笨肚肠,貌似机警睿智,实际上属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一定得让他看着他才放心。他言之凿凿,你是我旗下的人,哪能在我眼皮底下出事,传出去我也别混了。我生平最怕别人烦我,只好无奈地唯其马首是瞻。 星期天他突然跑到阅览室,强行拉我上街买衣服。我连书都没来得及收,惟有拜托在我边上看书的大姐帮忙带回去。一到市区,他立刻情绪高涨,带着我往各大精品店里穿梭。试衣服试裙子试靴子,忙的不亦乐乎。我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摆布来摆布去,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累得我头昏眼花。“阿达,虽说为兄弟两肋插刀,可是你要为韩璃生日送礼物也不能这样折腾无辜的我啊!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很忙!再说我跟韩璃身高虽然差不多,但是她身材比我辣,万一买的衣服胸部嫌小腰部嫌紧可别怪我。”我事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屁,拉你出来当然是给你买衣服了。”他刷了卡把装衣服的袋子全塞到我手里,“拿着。”“你想干什么?”我紧张,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对阿达这样的商人而言,不利己的事情绝对不会做。 “啧,瞧你这倒霉孩子。大哥我人品爆发,送你衣服还不好。真是不识时务,不晓得要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这一副提防的嘴脸。” 我警惕不减,狐疑道,我怎么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 “那是你着凉塞了鼻子。”他拉我奔赴下一拨战场,“走走走,这裙子还得再配条紫罗兰的丝巾,不然脖子光秃秃的不仅冷,而且难看。” “阿达,你给我说清楚,你想干嘛啊你——喂!你别拽我,喂喂喂,我自己能走。”等到晚上一起吃饭,阿达之心,路人皆知。他笑容可掬地指着衣冠楚楚的男子道,蔡智勋。然后又指着我,韩璃。 “虽然你们早已认识,但是我还要尽忠职守,重新介绍彼此。” 我没好气地垂下脸,暗暗咒骂,多事! “你好,我是蔡智勋,重新向你介绍我自己。”蔡智勋微笑着坐到我对面,举止颇为潇洒。我勉强笑着点头,你好。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他倒也没尴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是浅浅的一笑。他换了发型,衣服也穿的颇为正式。若不是阿达介绍,我恐怕真的认不出来。 “好巧啊,你也来这家吃饭。”阿达故作惊喜地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在心里吐血,P个缘分,你当我是白痴,白天大出血替我包装就是为了“好巧”? “是啊,这家的T骨牛排味道不错。筱雅,我推荐你尝尝,味道绝对比你上次卖给我的饼干特别。” 我兴趣缺缺,什么饼干,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真的吗?真可惜,我点了法式烤羊排嗳。吴孟洐,一会儿你要分点给我。”韩璃娇笑,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涂着雅姿睫毛膏的浓密睫毛仿佛蝴蝶的翅膀。 “不好意思,我要去趟洗手间。”我仓促起身,恶狠狠地瞪阿达,无声警告,王八蛋你要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赶紧过来。阿达感受到我身上发出的死亡威胁,讪笑着跟在我后面。“你搞什么你!”我烦躁郁闷。他奶奶的,就知道这混蛋没好事,敢情把我打扮光鲜了想卖个好价钱。 “没搞什么,这不给我找妹夫嘛。你也一把年纪了,再不找个人,等到人老珠黄,想找都难了。”他勾勾我的脖子,语气亲热的不行,“咱们兄弟一场,眼看着我跟叶子都有着落了,哪能把你一个人你孤伶伶地丢下不管。韩璃说的没错,我就是再有心,也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找个人专心致志地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 我没好气地白他,谢谢啦,我亲爱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我不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不让我做牛做马使唤来使唤去我就谢天谢地了,只要你不折腾我我就能过的很好,哪里轮到别人照顾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的朋友,不是不事生产的二世祖就是纵情声色的花花公子,小女子一呆二傻三穷,惹不起躲得起。 “别价啊,哪有你说的这么难听。蔡智勋条件真不错,绝对有能力照顾好你跟你家里。你放心,要不是好货,我能介绍给你吗?我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考虑考虑,别一下把话说死了。”他大力拍我的肩膀,“女人是花,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都大二的人了,也该打算一下自己的终生大事,别整天一门心思地看书学习,人生要及时行乐。” “乐极生悲。”我语气凉薄,“到此为止,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没兴趣,你自便。”不知是阿达传话没到位还是蔡智勋觉得我富有挑战性,至此以后,他跟我算是卯上了。我们总能在各处“不期而遇”,食堂、图书馆、教室还有我打工的地方。我唯有感慨此君真悠闲,悠闲到任何时刻都能有空出来堵人。我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往哪走岂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没有进入角色的自觉性,始终跟别人一样,无所谓地看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他执意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也无能为力。除了他在我面前转来转去绕的我有点头晕外,我的生活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蔡智勋虽然人跟的紧,倒也颇为识眉眼高低,没有胡搅蛮缠让彼此难堪。 舍友们整天催着问什么时候请她们吃饭。大学里的恋情,价值不过是一餐酒席。我无奈地叹气,怎么大家都急着把我推销出去,我还没有漂亮到成为单身公害的份上吧。“非也非也,亲爱的,爱情是生活的调味剂,你要是一直不谈恋爱,很容易内分泌失调,影响正常的生活质量。”大姐出言恐吓。 我哀嚎,我错了,以后你们熄灯后在宿舍跟男友讲电话我绝对一句废话都不说。“不是这回事,亲爱的二姐。你没听说,大一的女生是樱桃,好看不好吃;大二女生是苹果,好看又好吃;大三女生是黄瓜,好吃不好看;大四的女生是西红柿,你以为你还是水果呢!我们得趁着自己还是苹果的时候赶紧把自己卖出去。当季的产品价码最高。你看那些名牌服饰,再大牌再精致再出类拔萃卓尔不群,只要一过季,立刻打着削价处理。有钱人都送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是不好好把握,就是暴殄天物,会遭天打五雷轰的。” 我懒懒地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家教,冷笑道,这世上有钱人多的去了,我还把握不过来呢。“有钱人是多,不过看上你的好像只有他一个。”老三不愧是打入学起就视《用MBA策略嫁个有钱人》为圭臬的专业人士,话说的叫精准毒辣。 我默不作声,嫁个有钱人又怎样,钱照样是有钱人的,与我无关。做人,还是脚踏实地靠自己来的稳妥些。 家教的小孩明天要考英语口语。她的英文一直够呛,紧张的要命。我给她辅导完已经十点多钟。楼梯口的灯坏了,我借着手机光才开的自行车锁。天色太晚,小区里静悄悄的,阒然无影。开始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突然想到今天中午在阅览室看的报纸上有大幅的分尸案侦破报道,心里顿时发毛。我哼着颤抖的小曲给自己壮胆,孤单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空里听得我越发瘆得慌。又不敢停下来,只怕陡然的寂静会叫我更加受不了。 越怕越慌,我上车的时候居然踩空了脚踏,直直地跟车一起摔倒。好痛,痛的我脑子木了半天才积攒起力气爬起来。我的脚插进了钢圈里,崴到了,手也似乎擦破了,一阵一阵地疼。我咬咬牙,艰难地骑上车往前走,步行的话,脚会更疼。车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摔得变形了。我得快点骑到路上就着路灯稍微整一下。 “筱雅,你总算出来了。”小区门口路灯下抽烟的男人掐灭烟头,笑着朝我跑来,头上沾着雾水,似乎已经等了蛮长一段时间的样子。 我惊讶地挑起眉,疑惑,蔡智勋,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接你下班的。”他倒没有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要出去做家教,我不放心,所以过来接你。” 我浅浅地微笑,不动声色地拉远因他上前而靠近的距离。 “谢谢你,不过真的不必。我已经这样走了好几个月,没关系的。” “筱雅,你没必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他低下头看我的眼睛,“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我没有说不相信你啊,只是真的没有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嗯,时候不早了,我明天第一节还有课,那么,再见,我先走了。”我点点头,重新骑上车。 “等一下。”他拉住我的车龙头,将我的手掰开,“你的手受伤了。” “不过破了点皮而已。”我缩回手,再次告别。 他不由分说把我拉下车,整了整车龙头,笑着看了眼我一瘸一拐的脚,自己骑上去,转头道,上来吧,就你的脚这样,我保证,你要是强行骑车回去的话,明天早上肯定没办法下床走路。我踌躇了片刻,反问,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哈哈,怎么说我也是体育生。——你以为我这个体育生是冒牌的对不对?其实我确实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只不过当年没有参加C大的体育生考试,所以才不得不曲线救国。”他对自己的另辟蹊径却也毫不遮遮掩掩。怎么说呢,能够违规操作不正是能耐的一种体现? 我思前想后,这里虽然不算偏僻,但老式小区也谈不上繁华。想在短时间内拦一辆的士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点点头,腼腆地笑笑,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能有机会被你麻烦是我的荣幸。”他的牙齿极为洁白,笑容灿烂而明朗,略有些调皮地眨眨眼,“这样说你不会误以为我希望你麻烦不断吧。” 我摇头浅笑,怎么会。 深秋的夜晚清冷而萧索,空荡荡的街头陪伴我们的只有孤独的路灯。 “你应该找一份地点更好的工作,这里这么偏僻,很容易出事的。” “还好啦,今天情况比较特殊,学生明天要考试才拖延了一会儿。平常九点多钟时,这边的夜市还是挺热闹的。”我淡淡地微笑。不当家哪知柴米贵,是工作挑我,不是我挑工作。他载我去医院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医生又帮我冰敷了脚踝,叮嘱我近期不要做剧烈运动。我虽然觉得他有小题大做之嫌,但还是感激他的体贴。我并非悲观的人,但事实上这个世界对我好的人真的不多,每一份好我都会感激,也愿意努力去珍惜。 这件事以后,他坚持每天接我回学校,我推辞再三未果。免不了尴尬异常,两人却也渐渐熟悉起来。他不咄咄逼人穷追猛打,只是温温淡淡地陪在边上,隔三差五约我一起吃饭逛街,偶尔说说冷笑话,让人为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发笑。我喜欢努力的人,所以对于蔡智勋,我虽然没什么心动的感觉,却也并不讨厌。他约我出去,十次我也应答一两次,只是坐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天。他为我描绘南国风情,讲述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他知道的东西极多,走过的地方也不少,加上形容生动,让我颇长见识。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交往着,有一点暧昧又有一点疏离。生性使然,我没有太强烈的情感需要,心里又记挂着一个人,所以倒也不急着马上交男友。老三骂我矫情,然后叹气,趁着能矫情的时候赶紧矫情,等到人老珠黄嫩韭黄变成老韭菜花时,想矫情都没人理你。大姐则眯着眼,疑惑,友情至上,恋人未满? 我冷笑,你还真抬举我,说到底不过是我们最近比较熟,我想实质上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有阿达这个奸细内应,蔡智勋对我的点点滴滴几乎了如指掌。我渐渐觉得招架不住,他这招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来的委实太高超了点。等我惊觉过来,似乎前方阵地都已经失守。惹不起,我惟有推脱躲闪,整天惊惶不安好似被警方通缉在逃的罪犯。大姐一语惊醒梦中人,你干嘛搞得跟帝后武工队似的,这多大点事,不就是谈个恋爱交个朋友而已,又不是结婚生子过一辈子。谈恋爱,谈恋爱,先谈后恋爱。要是先恋爱后谈,就会被所谓爱情的真相吓跑,你会清楚以前的所有理解全是YY的扯淡! 我做顶礼膜拜状,不五体投地不足以体现我的崇拜敬佩之情。 老三说的更一针溅血,一转眼看着就沦为大龄滞销女青年了,连《红》《蓝》《黑》都没看过,还伪装什么文艺女青年,学人家玩心灵花园。 我苦笑,我不是伪装高贵另类,只是我真的找不到谈这场恋爱的理由。招收一个逛街时的拎夫?我哪来那么多空闲时间;给自己找一个ATM?就算我们在一起,他也只是我男友,又不是老公,我凭什么花他的钱。我觉得自己现在上学打工有空给家里打打电话给妈妈撒撒娇的日子就挺充实的,真没必要因为大家都谈恋爱了所以我也要谈恋爱。我不知道除了相爱以及寂寞需要人陪伴以外,谈恋爱还有别的理由。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三章心似双丝网中结(下)ˇ 发给阮衡的短信渐渐越来越难得到回应。我一个人徒然做着无用功,只觉得身上心里都无比的疲惫。我开始频繁联络叶子,闲闲地鬼扯,只想她无意中能透露出只言片语。她絮絮叨叨地跟我描述她的新发型,讲述她淘到的好东西,然后神秘兮兮地追问,你跟那个男孩子进展如何。我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咒骂阿达的八婆。这个多事的家伙简直把我的事宣传的沸沸扬扬。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南一北的距离都阻挡不了八卦绯闻的传播。 叶子知道了,那阮衡自然也瞒不过。池鱼蔡智勋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下降到跌停板。我强压下心头的愤怒,若无其事地反诘,那么你呢,你跟阮衡可好。 她发来一个甜蜜的笑脸,还好啦。 我心中“咯噔”一下,双手颤抖地在手机键盘上按下,此话怎讲?还好是个怎样的好法。过了片刻,手机提示有新短信,叶子回复了长长的一段话。我一行行地往下摁,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在我血管里凝固。我扯扯嘴角,就算清楚她不可能看到,却仍然努力挤出一朵微笑,用的是漫不经心调侃的语气,哦!怎么女生都这么流行在男友生日的时候献身。 身体是一个筹码,还是爱与性从来都无法分开。我说不清楚,眷眷浮生,年华若伤,答案是丰富多彩的。 我只觉得愤怒,有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阮衡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此事,我们的交谈中他甚至从未提及过叶子。我真觉得既恶心又难受,心里窝着团火却无从发泄。你算他什么人,他有必要凡事都向你报备吗?别傻了,筱雅,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兼白痴。吴孟洐说的没错,你就是一被人卖了还感恩涕零地帮人数钱的脑残。 再一想立刻涔涔的一头冷汗。我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筱雅,你个恬不知耻的弱智,看看这么久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不靠谱的事。阮衡是谁?他是你最好的姐妹叶子的男友。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你竟然把觊觎的目光投向他。别说什么你爱他,与他无关的蠢话。你明明知道你心里住了个魔鬼。我跑进厕所吐到嘴里发苦,心中涌现出凄楚。我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坐在地上,泪水簌簌地往下落。小三下场凄凉只会赢来鼓掌叫好,我鄙视我自己,我活该被唾弃。 手机响了很久我才无奈地接起,喂。 阿达兴高采烈,丫丫,出来,咱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又迟疑地改口,丫丫,你怎么了,感冒了吗?鼻音怎么这么重。 我顺水推舟,应声道,是啊,有点伤风,晚饭我让舍友带粥,你们自己去吧。“那你记得要按时吃药,晚上跟你家长请个假,别去做家教了。别跟我打哈哈,晚上我过去查房,你要敢不在有你好看。” “你别来,我们新任的舍管阿姨很厉害的,卡的特严。我没事的,小感冒而已。”晚上我披着我妈给我做的小棉袄在宿舍看书,有人敲宿舍门。我以为是舍友,边走去开门边抱怨“谁以后敢再不带钥匙就自己去操场上跑三圈回来敲门”。门开了,蔡智勋站在舍管阿姨身旁微笑,手里拎着的袋子印有“百姓缘大药房”的行楷。 “你怎么来了。”我疑惑,旋即了然,心中暗暗骂阿达多事。意识到自己头发松松垮垮,衣冠不整,形容潦倒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尴尬。堵在门口,门合上大半,堪堪露出头和小半个上身,我扯扯脸皮,虚笑,“古往今来,女子闺房都是红楼重地,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他的手突兀地伸过来覆上我的额头,笑着点头,还好,体温正常。 “我买了点感冒药,你记得要吃药。不早了,吃完药早点休息,别看书太晚。”我抓着他放到我手中的药袋,看他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有种被关心被疼爱的感觉。也许是今天阮衡的事给我打击太大,这种感觉被悲伤的对比放大,让我觉得很温暖。塑料袋里放着好几种感冒药,中式的西式的,有胶囊也有冲剂。 我摆弄这些药品的时候大姐刚好推门进来,见状大惊,老二,这卖药品可是得有营业执照的,想发财也不能这样知法犯法。 我哭笑不得,斜斜地睨她,想什么呢,他买来的感冒药而已。 “他?哪个他?蔡智勋还是小二哥?”她笑眯眯的眼睛凑近我,啧啧感叹,“瞧瞧这小脸红的,好似阳山水蜜桃,白里透红,上面还长满了小毛。” 我翻白眼,索性把脸送过去,恶心吧唧地发嗲,亲爱的,你要不要咬一口。“谢谢,最难消受美人恩。”她敬谢不敏,凉凉地把我脑袋别到一边,“别把感冒传染给我。我不吃病桃。” “我没生病,只不过不想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而已。” 大姐拍拍我的肩膀,叹气,知足吧,现在的男生多拽,他有这条件还能有这份心思真的很难得。我没说话,泡了杯板蓝根当饮料喝。微微的苦涩中蕴着淡淡的甜,我头向后仰,靠在床梯上,心中慢慢浮起茫茫的雾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天中午我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莫名其妙地跳出个女生,恶狠狠地对我放话,离卢晋远点,别一天到晚卖弄风骚。 我被她推得差点摔倒,又惊又怒,心口堵着气,直到她人走到十米开外,才发出一声无力地愤慨:“都什么人啊,神经病!” 老三跟老四从图书馆方向来,碰上那个女生赶紧避开,跑过来小声而急切地问我,二姐,你跟霸王花起冲突了? “什么,什么啊?”我疑惑,“霸王花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女生啊,体院的,特彪悍。别看人家长的不是虎背熊腰,臂力足有一百九呢,拎起你就跟拎小鸡一样。我们刚才在那边看她推你,你是不是的罪过她啊。你干嘛推你?”“你们问我我问谁去?”我满腔怒火无从发泄,愤然道,“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蹿出来,然后让我离那个卢晋远点。卢晋是谁啊,我认识他吗?她认错人了吧。”“呀!筱雅,看不出来,你这小妮子还挺招人疼。怎么又跟卢晋搅和上了,什么时候的事,都不给我们透露一点风声。” “哪跟哪啊!卢晋到底是谁?我印象中认识的人里没有连姓卢的都没有。”“就是那个法学院的,长的特酷,一张脸就等于法律条文,在咱们这届人气奇高,自己组了支摇滚乐队,很受广大妇女同胞欢迎的酷哥。”老三笑道,“不至于吧,你都不认识他?”我无奈地双手一摊,泫然欲泣,妹妹哟,你看姐姐我多辛劳,哪有精力去认识别的学院的帅哥。“啧,要这样,你下回见到霸王花就说清楚吧。别被人黑了尸骨无存。”老四笑得贼贼,“这卢晋还蛮有市场的嘛,霸王花也看上他了。” “噷,他受不受欢迎我懒得关心,别害我惹祸上身就好。”我兴趣缺缺。看看时间,晚饭前还能再上一个小时的自习,我们仨又往图书馆的方向去。快到馆门口的时候,迎头走来一个男生。老三掐我的胳膊,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样,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还说你不认识卢晋?那座南极冰山为什么要对你笑?!你在对你笑嗳!”“谁啊,谁对我笑了。”我龇牙咧嘴拍她的手,“松手嗳你,我今天没穿厚毛衣。”“刚才,那个走过去的男生,你敢说他不是对着你笑?!老二,你太狠了吧你。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卢晋多酷的一人,竟然对你笑的跟朵花似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个小妖精,到底施的什么妖法。”老三跟老四一左一右把我逼到梧桐,阴险地挠我的痒痒,“你说还是不说!”“啊!”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别闹了成不,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形象。呵呵呵,别挠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确实不认识他。我发誓,真的,刚才我都没注意看他。呵呵呵,放手啊你们,咱们回宿舍再闹成吗?这儿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正惨遭这俩魔女蹂躏当口,阿达拿着足球走过来。看我们这样,他直叹气,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我逃离一劫,气喘吁吁地指责,你们俩疯子,我都说我不认识了。他对不对我笑关我什么事。兴许是人家脸刚好抽筋了也说不定。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笑不笑的。”阿达摸不着头脑,笑着追问。 老三不怀好意地看他,添油加醋描述一番,最后总结点评,咱二姐也是一红角儿,多受欢迎啊。“哎哟喂,丫丫,看来哥哥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蛮上季的。”阿达笑得没个正行,忽而又严肃道,“党和人民告诉我们,玩摇滚的都是神经病,又不是八十年代,别搭理这号人。”“我搭理谁啦,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倒霉着呢,正郁闷,你别火上浇油啊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也没心思再去看书,“我发誓,我真不认识那个什么卢晋。我哪知道他为什么对我笑。”阿达突然盯住我的脸,皱着眉头研究半天,直看得我心里发毛想动手打人,他却得到了研究结论一般满意地微笑。 “嗯,我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是出在咱家丫丫的这张脸上。”他戳戳我的脸颊,笃定地点头,“你们处久了大概容易忽视,丫丫是张笑脸。她无论什么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微笑,而且她还能让你觉得你是对他微笑。我当年就是被她的笑脸蛊惑的,主动跟她打招呼。后来才知道她笑的时候压根目中无人。我估计那个卢晋也是这样,每次见到你都笑容满面,时间久了被感染了情绪,所以也对你笑。哈哈哈,这个可怜的家伙,白白自作多情了一回。” 我吁出一口气,无奈地吹额上垂下的留海,唉声叹气,我不笑难道还哭?这能怪我嘛!“别担心了,来,没事没事。”他拍拍我的肩膀,允诺,“这事就交给我解决。你啊,该干嘛干嘛。” 我搓搓脸,挤出疲惫的笑脸,麻烦你了,大恩不言谢。靠,以后是个男的我都横眉冷对!阿达找了蔡智勋牵线搭桥,让我作陪,请霸王花吃了顿火锅,解释清缘由。霸王花将信将疑,默不作声。我脸都快笑僵,心里烦闷的不行。我又没做错任何事,就因为看走眼的别人来的比我强势,我就得低三下四地委曲求全!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我几欲拍案走人。手突然被握住,蔡智勋抓着我的手抬上桌面,笑容可掬:“看到了没有?筱雅是我的人,跟你的那个卢晋没关系。”我又惊又怒,手被他握着这时候又不好缩回去。阿达惊讶地瞪大眼睛,迟缓地点点头,讷讷道,动作挺快。我尴尬不已,连连喝果汁,心里气愤难当。 霸王花大笑,点头道,我说呢,蔡智勋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别人的事了,原来如此。“筱雅是吧,上次是我失礼了。”她端起酒杯,碰过来,“我干杯,你随意。在这儿姐姐跟你赔罪了。” 我气闷,只好低声应答,没关系,误会一场。 送走霸王花,我立刻抽回手,咬着下唇道了声谢,匆匆离开。委屈的情绪溢满胸腔,眼泪不由自主地爬满脸庞。从小到大我受过的不公平待遇不计其数,唯独这次给我的屈辱感最强。我觉得孤立无援,心头凄惶。神差鬼使间,我发了条短信给阮衡,现在心情特别差,能陪我说说话吗?过了一晌,他的短信姗姗来迟,对不起,我正在打工,不方便。 我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发短信给叶子:在干嘛呢? 叶子短信回的特别快,透着甜蜜的气息,跟阮衡一起吃烛光晚餐呢。 我冷笑,删除了阮衡的手机号码。王菲姐姐说的没错,既然男人都差不多,为什么不找个又帅又有钱的。我靠着公交站牌,胃里一阵阵抽搐着疼。我恨我自己,我根本就不应该给他发短信。他算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他如此伤心。 “筱雅,你还好吗,为什么要哭?”蔡智勋垂下头看我,伸手要拭我脸上的泪水。我别开脸,对上他的手,心中一阵恼怒,他是谁?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不知道,他凭什么牵我的手。蔡智勋浅浅地笑了,拿出面纸递给我,轻声道,先擦擦眼泪吧。 我没理他,掉头就走。他突然拽住我,把我压在站台上,声音轻柔而不容置喙,筱雅,做我女朋友吧。 我的背贴着冰冷的橱窗,从来没有过靠着除阿达以外任何异性如此近的经历。我的脸本能地发烧,胸口像燃着团火。我想躲,后无退路,前面压着的这个人也推不开,急得我恨不得踹人。眼看他的头越压越低,我只能尽量撇开头,眼泪哗哗的往下淌。 “你干什么你!”阿达冲过来,把蔡智勋攘到边上,急急抓着我的肩膀,“丫丫,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他欺负你了?!” 我摇头,眼泪簌簌往下落,拽着他的衣袖,扬起头哀求,阿达,我难受,你带我走好吗。“乖,乖,没事的,不哭了,哭丑了就嫁不出去了。”他在身上摸摸没找到面纸,干脆用袖子给我擦眼泪。天很干,我的脸被糙糙的衣料擦得生疼。阿达瞪了蔡智勋一眼,拉我离开。一路上,他沉默我也沉默。 “别难过了,是我不对,识人不淑,引狼入室。这家伙平常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是个衣冠禽兽。王八蛋!”他越说越愤怒,狠狠踹了脚路旁的梧桐树。我整个晚上心里都难受的要命,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丫丫,不哭,不哭了。”他轻轻揽我的头靠在他胸口,声音沉闷落寞,“看你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要不你就哭一会儿吧,哭出来就好受点了。丫丫,别怄在心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不你打我一顿消消火也行。” 我哭的连连抽噎,要……要是打你一顿我……我就能好受点的话,我真想打你。他闻言抓起我的手打他的右手,笑容满面,这样气是不是会消一点? 我看着他,怔怔的,半晌没说话。他的笑容越来越虚,最后叹了口气,紧紧抱住我,声音从我身体的后面传过来:“总之,这次是我不对,对不起你。我是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我鬼迷心窍。丫丫——”他忽然捧起我的脸,正色道,“我发誓,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吴叔叔意图去海南投资。蔡智勋家在海南有广泛的人脉关系,阿达见他有意追我,加上韩璃一直吹枕头风,于是顺水推舟,权且做这个人情。如果当时我就知道这事,年轻气盛的我十之八九会气到跟阿达断交,但是隔了几年后我知晓此事,却也只是有些黯然而已。生活总有很多无奈,很多事情即使看上去是我们自己的抉择,实际上却是命运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被欲望驱使的我们总免不了可悲可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四章流水无情草自春(上)ˇ 回宿舍以后,老三一脸郑重地拉着我的手,神情肃穆,二姐,你跟那个蔡智勋还没什么吧。我疲倦的要命,摇头道,没什么。 “还好,还好。”她拍着胸口,庆幸,“幸亏你还没吃亏。我跟你讲,那个蔡智勋实际上是个花花公子。装的跟个情圣似的,暗地里不晓得跟多少女生有一腿。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们讲过,据说有一次聚会,有个女体育生端着酒杯过去碰杯,说,听人家讲你很劲。他当即回答,要不要试试?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就出去开房了。那个男生就是蔡智勋!男人真没几个好东西,你那个兄弟阿达不是跟他很熟吗?怎么把你介绍给这号衣冠禽兽。仗着自己条件好就肆意玩弄异性,还真当自己是楚留香,风流不下流。我呸!明明是克林顿就别伪装梁山伯。”大概是课业繁忙,我们学院是学校里的异类,平常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老三在学生会混,还算消息灵通以外,其他人都是与世隔绝一般。 我双手横抱胸前,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我怎么记得有个小姑娘曾经积极游说我接受她口中的衣冠禽兽。 “靠,我不是刚意识到骑着白马的未必是王子嘛。光从表面条件上看,那个王八蛋真的非常符合小说男主角的所有特质。可惜小说始终是小说,爱情只存在于小说里。现实残酷的让我只愿意沉浸在虚幻的文字世界中。” 正忙着玩手机游戏的老四闻言眼睛闪闪发亮,惊呼,呀,高手啊!跟高手过招很容易提高自己的段位的。 老三丢了个史努比过去,冷笑,那个王八蛋一看就是上床不带套的,压根就是一传染源。我失笑,靠!妹妹,你说话还能文雅点。 因为我们宿舍一致认定是阿达这个月老当的太乌龙,他被迫请我们四个吃饭赔罪。他答应的非常爽快,呵,那个时候我还不清楚事情的始末,所以才会笑的那般没心没肺吧。是不是这样给了后来的他以错误的信息,以为隐瞒欺骗皆是善意? 话说我们医学院的女生出去吃饭,那绝对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彪悍。想当初我家老四过生日,请了我们宿舍以及隔壁宿舍外加她两个文学院的高中同学。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要把盘底朝天的菜碟收下去,上一盘光一盘。桌面上阒然无声,惟闻咀嚼声与杯盘碰撞声。大家的嘴巴都忙着吃,连客套话都没时间说出口。一盘仔鸡转了半圈到我面前,连毛豆米都没剩下,只余几个孤单单的干辣椒。我们一面忙着往嘴巴里塞菜,一面还虚伪地招呼俩秀气的小丫头“吃啊,别客气。”中文系的姑娘被我们凶残的吃相吓的,筷子都没动两下。 开动之前,我宅心仁厚地提醒阿达,要不要先吃碗盖浇饭打底。他怪叫一声,言之凿凿,我们宿舍号称五号楼狼窝,体育生跟我们一起出门吃饭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们几个,撑死就是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摸摸鼻子,既然人家这么信心十足,咱也不好太打击他的积极性不是。于是没再吱声。等到菜上桌,阿达假模假衿地招呼我们,多吃点。话音刚落,一盘回锅肉转瞬就在他眼皮底下被消灭殆尽。|Qī-shū-ωǎng|他挟着连菜汁都没沾到的筷子,愕然地瞪大眼。残酷的事实无情地告诉他,同样是女人,差别依然会很大的。韩璃吃饭数米粒的形象在他心目中过于根深蒂固,以至于蒙蔽了他的心智,低估了我们的实力。 一顿饭下来,他放下风度死抢活抢筷子也没塞进嘴巴几次。餐桌上竹筷齐飞,如万箭齐发,目标直指鸡鸭鱼肉。风卷残云,日月无光。等到盘盘菜见光,我们心满意足地擦着小嘴道谢的时候,他只能惨笑连连地摸自己几乎仍旧空空如也的肚皮。因为晚上吃大餐,他如我们一般,把午饭钱给省了下来。我见状叹息,让服务员上了一碗米饭,把盘子里剩下的番茄炒蛋 的汤汁往上一浇,“呲”的一声推到他面前,吃吧,盖浇饭。 此役元气大伤,隔了两个星期他才敢再来叫板,拉我们去吃火锅。时逢寒冬腊月,我们腹中无粮,囊中无钞。闻说有人请客,立刻眉开眼笑,齐齐道好。五点钟开饭,四点钟就跃跃欲试,每隔三分钟看一次表。收拾行头,整装待发,誓把一个星期的膘都且先囤积上。 走在路上,阿达咬牙切齿地跟我咬耳朵,奶奶的,我就不信吃火锅你们还能只剩汤给我。原本确实不至于如此,但后来他却沦到连火锅汤都没的喝的悲惨境地。这事真的不怨我们,我们再彪悍也没法子如此雄霸天下。关键是这小子没事犯贱,伪装勇敢。因为我们是医学院的,他为了表明自己的大无畏,主动跟我们攀谈解剖事宜。我们仨面面相觑,点头,好啊,小样,跟我们玩假大胆,姐姐我们不玩死你就别混了。于是我们极其变态地微笑,谈论猪大肠究竟是像人的结肠多一点还是回肠多一点。猪腰子跟人肾是何其相似。想想看,面对一盘盘鸡爪牛肉羊肉小黄鱼鸭血鸭肠鸭肝鸡肉,几个食客围坐在热气腾腾地火锅前,讨论人的心脏肠胃肝胆胰,是怎样一个震撼的画面。阿达小盆友的笑脸越来越僵硬,最后无论我们如何热情洋溢地劝说他多吃一点,他都没敢再动筷。至此,他终于清楚跟我们在餐桌上较劲是多么的不明智。我们仨抹着嘴巴下结论,这小孩就是欠管教,好好调教调教还是满不错的一孩子。 蔡智勋又跑来约过我两次碰了钉子以后,转而追走了我们的级花。有些事情真的是说不清楚,那位学古典文学的美女是我们学校多少男教师男学生心目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无数老少爷儿们只敢梦里意淫白天不敢半点造次的仙子,平常走路都是如天鹅般高高扬起优雅颀长晶莹如玉的脖颈,对男生根本不理不睬,号称冰山美人。结果蔡智勋用了一顿饭就把她XXOO了。此话一传出,多少男生捶胸顿足,义愤填膺,甚至有人跑去叫嚣着要跟他决斗。据说场子都拉开了,蔡智勋请他去酒吧玩了一次,此事不了了之。也许在男人心中,感情只是很小的事情。天涯何处无芳草,感情随时随地都会有的。 我听了这些八卦绯闻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大概生活的艰辛还没有磨灭我的天真,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当日那个站在寒风里等待数小时,然后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学校的男生竟然是这样奇Qisuu.сom书。他曾经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为我挡过寒风,让我觉得温暖。 人的好坏真的不会简单明了地写在脸上。陈冠希“艳照门”事件被披露之前,多少人把他捧为白马王子的典范。俊秀的相貌,良好的家世,再加上甜言蜜语、费尽心思,可以让西门庆所向无敌。女人总会天真地误以为男人只要费心思接近自己就是爱自己,却忘了对男人而言,爱和性可以截然地分开。所以古往今来,烟花胜地禁无可禁,牛郎店却始终只能小打小闹。这不仅仅是男女是否平等的问题。几千年来,女性被规定生活在家庭中,生命的空间就那么一点儿。所以生活习惯的遗传心理,女性对于感情更加执着。女人会鄙视红杏出墙的同性,男人对于同性的士贰其德却宽容且羡慕。我记得有个专栏作家曾在她的专栏里写,男人的温柔体贴种种好处,终极目标就是把女人拐上床,性是他们的原动力。好男人有没有?有,可惜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只存在女人写作的小说和观众群主要是女人的电视剧里。要一个自身条件非常优秀的男人专心致志真的很难,为什么社会需要法律?因为我们都无法单纯地用道德去遏制我们内心的种种欲望。 平安夜,阿达旁敲侧击地讨要礼物,不住地提醒,做人要讲诚信啊。数日前,他发了条短信给我:做一条诚信测试,圣诞节即将到来,你将会送我什么作为圣诞礼物?1。围巾,2。手套,3。巧克力,4。衣服,5。其他。请坦诚地回答,以此来测试你的诚信指数。 我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想了想,问,毛线袜子要不要? 他大喜过望,短信很快回过来,你说的,我等你的袜子当圣诞礼物,这可是关系你的人品问题。我怔怔的,反应了一会儿,哑然失笑,一手翻书,一手回复短信:我本来就打算送你双毛线袜子的,你的脚踝不是着凉就隐隐作痛嘛。我给我爸织围巾呢,剩下的线正好给你织双袜子。既然你圣诞节就要,那我抓紧点吧。 在他们宿舍楼下,我笑着把装了袜子的白色袋子递给他,心有戚戚焉,幸亏我没说送你手套,我可没耐心织一根根手指。自己好好保暖,脚踝太脆弱了。 他拿出袜子抓在手里摩娑,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话,丫丫,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以后,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我仲怔片刻,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凑近,一直想看到最深处,他却不自然地避开。我失笑,我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我伸出手,微笑:“走吧,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刚才下来没来得及拿。” 我拍了下他的手,塞回羽绒服的口袋,缩着脑袋眯起眼睛警告,要是礼物不合我心意,我会拒收。我走上台阶好几步,回头,诧异地看见他还在怔怔地盯着自己举在空气中的手发呆。“吴孟洐,你干嘛?没诚心给我礼物就直说,我又不象某些人一样恬不知耻死命追在后面讨要。”我鄙夷地咂咂嘴,举步下台阶。经过他身畔的时候,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上面走。“嗳嗳嗳,你干什么,我会走路。”被人拖着倒行上楼梯就是我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去拿我给你的礼物。”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上了五楼,恨得牙痒痒,这家伙就不能好好讲话。知道的人晓得他是要送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绑架呢。 等到门一打开,看见他床上大大的玩偶,我胸中陡然汪洋一片,心脏都在不可思议地颤抖。也许谁也不会想到,我这样未老先衰毫无生活情趣可言的人竟然喜欢公仔玩偶。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我隐藏在心间的小秘密,亲近者如父母叶子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没有向父母讨要过一个绒毛玩具;即使后来我自己也能负担起一个玩偶的价钱时,我依然对橱窗里娃娃视而不见,因为它们太美好,美好的近乎奢侈。 不管我们后来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回首往事,我始终都不得不承认,阿达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一如我了解他。 他抱起憨态可掬的绒毛玩具捧到我怀里,惊讶地摸我的脸,你怎么哭了?我摇摇头,随手抹了把眼泪,吸溜一下鼻子,把公仔抱在怀里微笑,谢谢你,阿达。他点点头,丫丫,你要的真的很少,很简单的事情都可以叫你满足。 我把头埋在公仔肩窝,没有说话。其实不是我容易满足,而是我想要的注定得不到,所以只能知足常乐。 阿达送我下楼,行到楼下,他帮我把垂到眼睛的额发顺到边上。蔡智勋揽着新女友从我们身边走过,面上笑容依旧温柔中带着丝玩世不恭的魅惑,眼睛落在我们身上时却冰冷如霜。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因为在我心中一直认定,太美好的事物,突如其来,总是不可能长久。或许我不应该苛责,心,没有真和假这回事,只有情绪和情感,而情如水,在本质上,感情就是变化的、流动的水,不是磐石无转移的山。永恒就是瞬间,没有什么不可被取代。 这一年寒假,阮衡跟叶子言笑晏晏夫唱妇随。他现在可以无比娴熟地将牛排切成小块,也知道该如何搭配衣服和领带。如我想象的一样,人往高处走,他终究会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举止优雅的绅士。这样最好,方枘圆凿岂能相安,三角锥总会有一天会被磨成圆润的球。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只要我们自己觉得OK,那么就没什么不可以。面对我曾经深爱,现在依旧无法释怀的男子,我并不怨恨。很多事情无所谓好坏与对错,不过看待的角度不同,我们得出的结论也就不一样。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给了她一个她想要的男人和她期待的一份感情,这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求仁得仁?什么是爱呢,谁说爱人就该爱他的灵魂,否则听了让人觉得不诚恳。金钱美貌就一定来的比贤惠善解人意浅薄?那么照此理论,一见钟情又算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过是这世间最平凡不过的一个男子。只因为我爱他,所以他的一言一行才被我无限夸大。单相思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自作多情。对他而言,我仅仅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他女友的好友,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更多。我想不管怎样,我会等到那一天,他的电话号码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在我心中慢慢褪色,直到我忘却,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一年开春,我把头发剪断,换了个帅气的发型。我不想承认自己是矫情,只是我觉得一个人的心境会随着形象而改变。这一年,梁咏琪在唱“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我的牵挂”。我希望我也能够一样。 因为大一时拿到了奖学金,我大二的下学期课程又比较轻松,我便趁机给自己奢侈地放起长假。一直绷着根弦,我怕自己也会撑不住。除了一直做的那份家教没有辞掉以解决生活费,周末看书累了,我也开始跟着舍友出去逛街玩耍。 阿达对我的“开窍”非常满意,直夸我:“不容易,总算念书没念到把脑子念残的地步。”我早已习惯他语出不恭,只是翻翻白眼,懒得再搭理。 “年轻人,就是要多见识见识,别整天老气横秋的了无生趣。”他眨眨眼睛,笑容诡异,“今天哥哥就带你出去开开眼界。” “开什么眼界?”我狐疑,直觉的他笑的太贼,没什么好事。 “小丫头片子嗳。姐姐有好事哪能落下你。”霸王花不怀好意地冲阿达眨眼。那场莫名其妙的乌龙事件以后,她跟我倒是意外熟悉起来。她认定我合乎眼缘,说我这样有点叛逆有点倔强的女孩才好,那些表面上看起来特乖特温婉特清纯的姑娘没准就爱在家里跟男人玩制服诱惑。当时她请我吃饭赔罪,我一口酸汤鱼的鱼汤含在嘴里,差点被呛死。这姐姐说话也太生猛了点。“你们想干什么,咱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心里毛毛。霸王花碰上阿达,来的杀伤力绝对比叶子跟他在一起恐怖。一个推着,一个拉着,差别可太大了。 “不去哪儿,上古平岗,去第一鸭店。”霸王花笑眯眯地拍拍我的脸,“小姑娘,姐姐请客。”“第一鸭店?你想吃桂花鸭啊。要吃鸭子去水西门,那里的鸭子正宗。”我热心地建议。原谅我说这么脑残甲醇的话。我不是不知道鸭子的另一层含义,只是当时我确实没想到那一层,谁让南京的盐水鸭太有名了,每回舍友回家都带它当土特产。== 霸王花闻言大笑,对阿达比划一个晕倒的手势:“要是你老婆说这话我一定鄙视死,没事装的跟个处女似的。可这妹妹实在太逗了,真是个青苹果。” 她转向我,笑容可掬,浓密的假睫毛随着涂满亮晶片的眼皮一闪一闪,语重心长:“小姑娘,这鸭子呢,水西门没的卖。不过也说不准,指不定也有,但姐姐不知道地儿。古平岗就不一样了,那地儿,我熟。” “靠,阿花,你是不是个女的,说的还特自豪的样子。”阿达笑骂。 我迟疑地问,古平岗的鸭子好吃吗? 他俩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之后,阿达大笑,哥哥还没尝过,不知道。霸王花则大叫,起码卖相不错。 我心里疑惑更甚,霸王花是东北姑娘,怎么比阿达这个本地人还清楚地头。等我站到他们口中的第一鸭店门前,脑子只“嗡”的一声。他俩竟然把我带到牛郎店来了。霸王花看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推我进去。站在门口迎宾的孔武先生彬彬有礼地拦住他,不卑不亢,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招待男宾。 阿达郁闷地靠了一句,嘀咕道,按摩院也没拒绝接待女顾客。 迎宾先生大概难缠的客人见多了,也不解释,就是一味微笑着拦在前面。阿达转转眼珠,对霸王花耳语几句,两人就拉着我离开。我趁机打退堂鼓,既然这样,我们就回去吧。“丫丫,从学校到古平岗距离不远啊。千里迢迢赶来,怎么能无功而返。”阿达拍拍我的脸,笑容阴险狡诈,“来,我亲爱的小盆友,看哥哥我如何变身。” 我大惊,阿达,你不必这样,就为了进一次牛郎店就挥刀自宫?你对得起你爹妈吗?他做昏厥状,倒抽冷气,丫丫,我看你是做实验做傻了,怎么有事没事就想动刀子。“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懂不懂?”他点点我的脑袋,穿着刚从商店买来的紧身衣风骚地摆了个pose,涂脂抹粉,媚眼如丝,“你瞧我现在怎样?” 我连忙捂住嘴巴,才没被他这恶心劲儿害得呕吐。 阿达走在前面,霸王花拉我跟在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假装不是一拨人。行到牛郎店门口,迎宾先生再次拦住他。这时阿达扭腰跨臀,妖娆地娇声嗲气:“你们干什么啊,为什么不放我进去。两位哥哥的身材真好。”说着还伸手去摸人家的胸肌。我跟霸王花在后面憋笑憋到内伤,这个家伙装gay还蛮有天赋的。 被白白吃了豆腐的迎宾赶紧挥手放行。我们等他进去以后,努力作出满脸严肃的模样,昂首挺胸跟上。我突然想到一个短语形容我们此刻的造型,一本正经的猥琐。 “对不起,我们不招待男宾。”迎宾哥哥笑容亲切地双手一拦。我被迫向后退几步,莫名其妙,阿达不是已经顺利混进去了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嘀咕,搞什么飞机啊!迎宾哥哥笑容愈发灿烂,拦在前面的手好似保护小鸡的母鸡。我气结,拜托,大哥,我看上去有那么色,会吃的你们的鸭子连骨头渣也不剩?“真的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招待男宾,请您原谅。”迎宾的素质还真是高,不遗余力地试图劝说走好奇的客人。 我不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颤抖,你是说我?! “对,先生,真的非常抱歉。”大哥的态度谦卑有礼得叫人有火也发不出来。霸王花先反应过来,狠狠揉了把我的胸,害得我的心还没来得及拔凉就痛的颤抖。她高声道:“看清楚点,什么眼神,我妹妹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闺女,如假包换!” 我听了立刻撞门,想死的心都有了。 阿达在里面看满全场,笑得浑身颤抖,跟触电似的。我恼羞成怒,一脚踹过去,王八蛋,我叫你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四章流水无情草自春(下)ˇ 鸭店的格局跟一般的娱乐场所,呃,不好意思,长这么大我连酒吧都没进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有没有什么细节上的差别。大致就跟我平常在电视上看过的夜总会差不多。不过里面的男子基本都在三十岁以下,相貌各异,但身材都相当不错。女人则大半年过半百,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皱纹和松弛的眼袋。其中也有不少年轻貌美的,霸王花偷偷告诉我,这些基本上都是独守空闺的二奶三奶,老头子不行,自己出来寻食吃。我吐吐舌头,没有说话。 他俩还算顾忌我,没闹得太凶。不过原定绕场一周后再带我去包厢点些吃的喝的坐下说说话就回去的计划却因为阿达在行进途中遭遇女客的骚扰而被迫流产。阿达几乎是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包厢。他郁闷地擦干净嘴上的口红,嘟囔道,靠!老子看上去就这么像出来做的? 没等我们开口安慰他,他又贱巴兮兮地自鸣得意:“啧啧,这起码说明我看上去就很有能力。”我差点没摔倒,男人跟女人,真是一个来自火星,一个来自水星。要是一女的被人家说有当鸡的潜质,肯定会翻脸。男人却会毫不掩饰对于自己性能力的骄傲。 霸王花则感慨,做鸭也不容易啊。当鸡就是没感觉还能伪装性高潮,当鸭的要是挺不起来就麻烦了。 阿达闻言立刻要跟她握手,做热泪盈眶状,阿花啊,要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像你一样体恤男人的不易,夫妻也不会有这么多争吵了。 霸王花恶狠狠地骂:“屁!谁让你们男人不行。男人要是能在床上哄好女人,肯定家庭和睦。”阿达拼命地咳嗽,一个劲对她使眼色,撇嘴向我。 她立刻双手放在膝盖上假装温婉贤淑,朝我“嘿嘿”干笑,尴尬地吸鼻子,对不起啊,妹妹,我忘了你还是个处女。 我一头碰在桌上,哀嚎,姐姐—— “呃,还有什么问题吗?你们要不要什么吃的。说好我请客的。”霸王花的手机响了,她做了个手势,当着我们的面接了电话,“喂,是我,李海花……哈哈^_^,不会吧,你俩白痴啊,出去开房竟然一个人都不带身份证。……对,我在市区怎样?……我去给你们送身份证?!你丫凭什么使唤我啊。……行了,行了,你俩这样干脆买套公寓得了。每次出去开房也不嫌累!……好了,我去给你们送。奶奶的,我招谁惹谁了,居然要管你们这遭破事。” 挂了电话她对我们诡异地笑,XXX那个白痴,跟她男人出去开房没带身份证,人家死命不让他们住。大龄青年不容易,咱理解他们的性急。 阿达鬼笑,你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啊。 “滚!死边上去。”霸王花笑骂,拍拍我的手,“小姑娘,你俩自己玩,姐姐有事先走了。”临走前她给我们叫了不少吃的喝的,然后买完单才走人。阿达要跟她争着付账,被她跟赵薇一般大的眼睛一瞪,立刻识相地缩回手噤声。有一首歌叫《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我认识的几个东北朋友给我的印象都不错,豪爽不扭捏,率直且言而有信。 我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笑着摇头。阿达贼贼地笑,丫丫,你要不要找个少爷陪着喝酒?大哥我请客! 我翻白眼,没好气地问,这里最贵的少爷是谁啊,看我不榨干你。 他大笑,摸摸我的头,点头道,你啊,还是乖乖地呆在这儿喝果汁吧。 “瞧不起我是不?你敢找少爷过来我就敢喝酒。”我激他。结果他跟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不为所动,只是看着我笑。我气闷,唯有不停地喝猕猴桃汁。阿达觉得就这样坐着挺无聊,提出出去逛逛,说好不容易进来总不能光呆在包厢里,总得见识见识。我兴趣缺缺,对于他亢奋高昂的兴致哭笑不得。无论他怎样威逼利诱我都不肯出去,最后我急了,冲他吼,要去你自己去就是了,干嘛非拉着我。 “瞧你那没良心的劲儿,我好心好意帮你开拓眼界还不好。那你在里面好好呆着别乱跑,免得被招揽顾客的少爷给拐跑了。”阿达叮嘱了我一通之后就自己跑到外面大厅玩去了。我看他兴致盎然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阿达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小孩,虽然他非常热衷讲大道理教育我。我喝了一会儿果汁,肚子有点胀。想想没等阿达回来的必要,于是问了服务员路径,跑出去上洗手间。这里走廊的灯光颇为暗淡,有种纸醉金迷的糜烂颓废的华丽。包厢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一拉开门闹哄哄的,可是门一合上就什么都听不见,这种若隐若现的情色反而叫人越发耳热心跳。我上完洗手间,赶紧加快脚步往包厢赶。咱就是个没见识的傻妞,也没什么胆子去见识。因为灯光暗,加上过道两旁的包厢格局基本一致,我走着走着有点辨不清方向,只能努力一个个地看包厢的号码名称。经过一个包厢时,门忽然拉开。强烈的灯光陡然泄出,刺的我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里面踉跄出个醉醺醺的男人,伸手就揽我,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小宝贝,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厚厚的嘴唇往我脖子上贴。我吓傻了,这不是牛郎店吗,他把我当什么了。等不到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被他强行拖到了门边上。我本能地尖叫“救命”,一面死死赖着身体。跟在他后面的一个爸爸桑模样的人劈手一个巴掌打过来,23你耍什么脾气,跟成公子还端这么大架子,出来做就别装!我被这巴掌打的头昏眼花,眼前一黑就摔倒在地上。先前拉我的那个男人则做和事老,大卫你干什么,别把我的小宝贝给打坏了。说着又要伸手拖我,我急的大喊大叫,眼看着就被拽进门去。后面响起一句惊吼,你们干什么你! 阿达慌忙跑过来把我护到他身后。先前抓我的人身边的跟班二话没说就拳头招呼上去,他的同伴则叫嚷,小子,敢跟我们公子争人,你活的不耐烦了你!阿达堪堪闪避,脸还是被拳头擦了一下。走廊上的大灯不知被谁何时打开了,我看见他的脸立刻红肿了一块。爸爸桑陪着小心劝那个被称为“成公子”的男人,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客人。我徒劳地尖叫着喊“你们别打了”,眼看着阿达渐渐不敌那个专业打手,嘴角都流出了血。 “都吵什么呢?”包厢里又走出一人,微笑着看外面的混乱,忽然失声迟疑地喊,“丫丫——”我闻声转头,看见他立刻喜出望外,表哥!你快让他住手。 他也认出了阿达,拍拍那个成公子的肩膀,笑道,三公子,这都怎么回事啊,我弟弟妹妹怎么惹您生气了。 打阿达的那人停了手,我赶紧扑过去扶起他,眼泪簌簌往底下掉。他的脸青紫了好大的一块,嘴角流着血,看得我心惊胆战。 “弟弟妹妹?”成公子的酒似乎醒了一点,眯眼打量我,然后打着哈哈,“误会一场,误会一场。你妹妹身量有点像刚才那个小鸭子,我一时看走了眼。小姑娘长的还挺帅。|Qī-shū-ωǎng|时总,得罪了。”“小孩子不懂事乱跑,让您见笑了。”表哥点点头,挥手招了个人出来,侧头吩咐了两句。然后示意我们先走,转身他又陪那个成公子进了包厢。 “阿达,你怎么样?要不要紧?”我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哆哆嗦嗦地碰碰他的脸。“没事,咱们先回去吧。”他轻描淡写。表哥的那个手下伸手过来要帮忙,被他怒气冲冲地推到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我扶着他走到车上,他打了三次火才发动车子。我心里七上八下,迟疑着问,咱们要不要先去医院? “没事,我也就点皮肉伤。”他声音瓮里瓮气,把车速拉的很高。夜并不深,路上行人车辆还很多。车子笨拙地在车水马龙里试图游刃有余,然而却只能僵持在看不见尽头的车河里,用乌龟爬的速度踽踽前行。 “靠!”他愤愤地捶了下方向盘,烦躁地拭自己的额头。车子忽然熄了火,后面的车子按着喇叭催促,他又连打了几次才再次发动车子。今天遭遇的事情给我震撼太大,我心里乱糟糟的,一门心思盘算着要赶紧回去给他伤口上药。 用毛巾敷着他的脸,我迟疑地问,你有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我没事。”阿达的心情低荡在谷底,伸手碰碰我的脸,疼得我“呲”了一声。“他们打你了?”他的脸阴沉下来,额上青筋隐隐乍现。 我脸向后缩了一下,动没肿的那边脸挤出个古怪的笑容,还好啦,爸爸桑把我当成他的鸭子了。“王八蛋!”他重重地捶了下沙发扶手,火大的吓人。 “嗐,别气了。”可怜我这个真正的受害人还得好言劝他,“反正不也没什么事。还好你来了,他拖我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吓木了。话说这都什么世道啊,我活这么大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调戏。结果是被当成男人调戏!他都什么眼神啊,咱该有的不都有嘛,就算不是前凸后翘的葫芦身材,也不至于叫人雌雄莫辨到那份上。……喂!” 身体忽然被他抱住,阿达声音压抑着痛苦,丫丫,你就哭出声来,我知道你害怕,你哭出来就好点了。 “你都说什么呢,我又没事哭什么哭。你干嘛呢你!再占我便宜我活体解剖了你。讨厌,这哪来的水啊。今天有下雨吗?你的公寓找谁装修的,怎么还漏雨啊。是楼上的水管坏了吗?讨厌,这雨还停不下了。”我不停地擦自己手背上的水,心头满是疑惑。 “丫丫,丫丫,你回回神。没事了,没事了,你别害怕啊,我在这儿呢。”他拍我的脸。我龇牙咧嘴地踢他,怒骂,王八蛋,不知道我脸上刚挨了一下,疼得要命。你才魂飞魄散了呢,我好好的回个鬼神啊。 “对,你没事,你挺好的。听话,好好去睡一觉,这是在做噩梦呢,醒了就好。”“做你个头梦!我看你是梦游未醒才对。”我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把药品箱给收好,自己跑到卧室占了床。脸还是火辣辣的疼,那个爸爸桑还真是不晓得尊重顾客,我以后再也不上那儿玩了。睡得不好,夜里被噩梦惊醒。起身一摸头,涔涔的冷汗。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爬下床想去客厅接杯水喝。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人在争执。 表哥怒火中烧,骂阿达,你乱搞什么?怎么把丫丫带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你玩的也太不靠谱了点。去了以后还不知道在边上盯着,放她一个人愣头愣脑地乱闯。你当她是平常跟你鬼混的那些女的?要是真出了事情你怎么向人家交代。 阿达的声音又急又怒,我也不想她有事。我让她在包厢里好好呆着,谁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她人就不在了。她平常挺懂事的,我哪知道她会不听话。你声音小点,她受了惊吓,好不容易才睡安稳的。 “你还知道她受了惊吓?!好好的没事你上那里去干什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你知道那个成公子是谁么?出了名的混世魔王。XX的私生子,他娘好不容易扶正了,正嚣张的不行。他并非专好龙阳,而是男女通吃。就算知道丫丫不是那里的鸭子,他强上了,你又能怎样?” 我藏在门背后的身体瑟瑟发抖,腿一软,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阿达听到声响跑进来扶起我,焦急地问,丫丫,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茫然地摇头,示意没事。挣扎着想自己站稳,然而头却晕的太厉害,只能靠着门板,停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没事的话就好好睡一觉,明天你不还有课嘛。”他努力作出轻松的模样。我依言又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明天一整天除了下午有次实验外就再没有任何课。我不是一个胆子特别大的人,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太多放肆的资本。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只能谨小慎微,委曲求全。就连我被打了,被欺负了,还差点被人强暴了都无可奈何,还要装作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只能感激上天的慈悲,没有让这一切酿为事实。 如果对方是如我一般无权无势没背景的平头老百姓,如果今天受辱的人是叶子或者韩璃,那么一切还会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我就连说委屈说愤怒说不甘的权利都没有,还要庆幸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最不可收拾的那步。 想想这些,如我一般早就学会麻木的人都要忍不住讽刺地笑。人微言轻,做人也只能打折削价处理。千错万错全是我自己的错,没事跑到那种地方去自取其辱,也不看看自己是谁,招妓也得有资本不是。 我辗转反侧,久久不得眠。心头的委屈难过像加了小苏打一般发酵膨胀,想着想着我又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并不是个爱哭的人,初中时班上女生看《泰坦尼克号》哭到声嘶力竭我却始终进入不了状态。可是现在我却抑不住自己的眼泪,我的愤怒大于恐慌,我的无奈多于不甘。即使气愤难当,我又能怎样。我从来都清楚眼泪是多余,于事无补;但哭出来心里就会好过一点。现在的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抚慰自己。 阿达听到我的哭声跑进来,头发凌乱,眼睛猩红,他也没睡好。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我的肩膀,嘴里念念有词,丫丫不怕,丫丫不怕,回家了,没事了,丫丫不怕。到了后来,他干脆跪坐在地上,一直拍着我。后来我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五章书被催成墨未浓(上)ˇ 早上起来以后,两个人心情都特别不好。我脸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退,看见镜子里那张不堪入目的面孔,我的心情更是低到谷底。烦躁间,我索性任性地把梳子砸到了镜子上。阿达闻声进来见状,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揽着我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我没说话,漠然地看着卫生间的门。 “别气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口。” 我沉默了片刻,黯然地强笑,我真恨自己不是武侠小说里飞檐走壁的女侠。“民不与官争。”他拍拍我的肩膀,笑容同样勉强,“像这样的色情场所,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背后肯定人。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教训那个爸爸桑一顿。”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苦笑,算了,他也是给别人打工,出来混,都不容易。阿达故作惊讶,哎呀,丫丫啊,看不出来你还是菩萨心肠。 我翻白眼,冷笑,我要是国家主席的孙女,你看我还有没有这菩萨心肠!善良从来都是个极其卑微的词。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只能伪装大度。 “表哥昨晚怎么也在那儿,苍天啊大地,这样气宇轩昂天之骄子的帅哥要是也玩耽美去了,我就不活了。话说他看上去就是一攻的角色,照咱们医学上的观点,这种gay是伪gay,赶紧给他找一天仙MM,还是有希望拉上正道的。” 阿达地白眼在眼眶里转了三圈,阴恻恻道,人家是投其所好,那个成三公子赶时髦,玩女人嫌不过瘾,要玩男的,表哥就请他去那里消费。你当做生意容易?白的黑的都得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我讪笑,“该不会是您老房劳过度,伤了元气吧。年轻人,别怪姐姐没提醒过你,当心肾亏。” “滚!你个女的狗嘴里就没吐出过象牙。”他气愤地推我坐沙发上,抢了我的蛋挞。我尖叫,你个王八蛋,把我早饭还我。 “不是房劳过度?难道是欲求不满?”我干脆把蛋挞盒子都抱自己怀里,笑道极其猥琐暧昧。“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这还没嫁人的一小姑娘,怎么净关心这档子事呢。”“怂!我这不正关心你的生活质量么。霸王花不说了,性生活和谐的夫妻生活就幸福。”“我倒!李海花你家伙的话你也听。” “怎么就不能听了。生活就是一本书,事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把最后一块蛋挞也消灭干净,拍拍手道,“说起来,韩璃最近是不是特忙,都很少看你们在一起。她被星探发掘要当明星了吗?” “当明星?每年全国有多少表演系的学生出来,有几个人成名?”他冷笑,“这种艺术学校不读也罢,也不知道都培养了些什么人。整个就是女伴培训站。她旁边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无所事事,哗众取宠,争奇斗艳,简直就是古代妓院花魁争夺战。” “嗐嗐嗐,厚道点儿。这么大一人儿,怎么说话呢。有话好好说,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踹他,小小年纪,嘴上一定要留德。 “怎么回事?我跟你说,有这样的人么。跟我上床简直就是明标价码,一步步地谈好条件。她犯得着这么把自己弄得跟个妓女似的么?要真想要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不给她买。搞到最后我兴致全无,越想越窝囊。还欲求不满呢,我看再这样下去,我没准就ED了。” 我大笑,点头称赞,英文学的不错,都知道阳痿的英文缩写了。 “你要ED了也不错,世界上就少了个辣手摧花的祸害。” 他怪叫,靠!我要真阳痿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至于这么急着给医院创收吧。“是没什么好处,不过不也没坏处嘛。”我闲闲地把空蛋挞盒抛进垃圾筐,无所谓地笑,“况且男人没几个是好东西,谁倒霉我都开心。” “啧啧,看你这姑娘,恋爱都没谈一场,还伪装过尽千帆。”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说你的事儿呢。然后呢,你俩还有别的矛盾吗?”我把他的咸猪手扫到边上去,双腿盘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优哉游哉地套八卦。 他刚露出的笑脸又黯淡下去,没什么好脸色地回答问题:“然后就是她花钱特别厉害。我给她的副卡基本上每月都会被刷爆。交在她手里的工资卡也是一分钱不剩。” “停停停!”我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连忙吐出瓜子壳,一脸兴奋,“哎哟喂,你还有工资卡,什么时候上班的?” “高考完以后我一直在上班!”他气闷,“你这叫什么表情!你以为我每次出去都是玩儿啊,我是在给我爸打工。亲兄弟明算账,上阵父子兵;我爸给我发工资有什么不对的。”我“嘿嘿嘿”地虚笑,伸手示意他,继续。 “我也不是缺那点钱,可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你说她这样把我当成什么啊,自动提款机!还是没有上限额的那种。我说她一句她就跟我大吵大闹,说人家的男友怎样怎样。拜托,那些人真是男友,全是有老婆的男友。说难听点她们全是被包养的不知道是几奶。她有我这个正牌的男友反而不满意了,动不动就无理取闹。就好像我每天都没事做,专门等她召见风花雪月一样。以前她还算懂事,怎么现在越来越甚,我简直就是忍无可忍。” 我看他气恼愤怒的样子,眼前浮现出叶子的脸,曾经她也是这般无奈,现在不也是甜蜜蜜。劝和不劝分,我能说什么呢,无非是无关痛痒的安慰劝解。 “这个,万变不离其宗。我想还是你们之间的沟通出了问题。想开点,兄弟。有一句至理名言,男人娶女人,是因为希望她会不变(差),可惜她变了;女人嫁给男人,是以为他会变(好),可惜他不会变。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老公养老婆,天经地义。” “可要是换了你,就肯定不会这样没有分寸。”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我斜斜地睨他,似笑非笑,“我这是伪装呢,我要有了男朋友,说不定会更加肆无忌惮,无理取闹。懂事从来都是没办法。” 他沉默,静静盯着我,半晌冒出一句,你要哪天不懂事倒好了,你太辛苦了。“不懂事就得饿死!”我抱住靠枕,叹气,“说真的,她们艺校不比咱们普通本科,章子怡当年还得拼命接人家都不愿接的小广告来补贴生活费。你想想,一套组合化妆品得多少钱,一套名牌的衣服又得多少钱。花销大也在所难免。再说,女生是天生喜欢比较的主,她们的圈子也免不了爱慕虚荣。太快得到名利的地方,浮躁自然如影随形。” “我怎么没见你喜欢比来比去?” “拜托!你能不能老拿我说事。本姑娘骄傲,不屑于和任何人比较成了吧。再说,有比较的空间么?人和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长处跟短处。她是比我漂亮精明,可我比她勤奋努力有气质。你笑什么笑,本小姐的气质就是清新自然随和不造作。你自己不也承认当年就是被我的笑脸蛊惑的才找我搭讪的么。是你浅薄无知,才发现不了我的光芒万丈。”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双手叉腰,阴险地逼问,“你说,我到底有没有气质?”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正色道,有没有气质我不知道,不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轻松舒服却是真的。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嚎,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你起码也应该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跳。他大笑,倘若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有心脏病。 “呃,你现在还喜欢她对不对?既然这样,那么就去解决问题。我分析啊,问题的关键是你们聚少离多。咱们俩学校隔着太远,你们平常没有多少时间见面。隔着日子久了,没问题也会演变为有问题。”我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别担心,你们下学期不是要搬到北校区去了嘛,离得近了,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们?你们难道不搬吗?”他疑惑,“不是说只留一个本三在这边么。”我失笑,摇摇头,我们当然不搬。理科专业的都不搬,实验器材动起来成本太高,而且容易损坏。别的不说,你看,光我们医学院搬个解剖馆就是多么浩瀚的一项工程,^_^只要想到那么多具尸体在路上运输的场景就够崩溃的了。 “那咱们不是要分开了吗?”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丫丫,你要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会很不习惯。” “干嘛呢啊,都是快讨老婆生孩子的人了,矫情个什么劲。那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就是这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淡笑,这句话适用于所有的感情,唯独除了爱情。一天一封emaile,也敌不过一个怀抱的温度。 “丫丫,你要是能一块过去该多好。” 我揉揉太阳穴,无奈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韩璃不喜欢我,我也没多待见她。理由我不说,因为我没在在人背后说坏话的习惯。我也不是要劝你什么,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有人觉得臭豆腐特别香。还是那句话,日子是您老人家自己过,你觉得好就万事好商量。话说回来,我还觉得卡米拉比不上戴安娜呢,可人家查尔斯偏偏就好这一口。 距离是感情的最大敌人。阿达搬到北校区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过两人闹分手了。夫妻吵架,床头闹,床尾合,不就是那么回事。人一忙起来,以前纠结的矛盾就会忽视淡化转移,渐渐就不成矛盾。我们都忙,各有各的一片天。有的时候阿达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在电话那头睡着了。我不会因为顾忌韩璃的关系而拒绝阿达找我,因为阿达是我的朋友,而她不是。可我也不会主动有事没事就去找阿达,关系再铁,人家也毕竟是名草有主的人,我不会蠢到没事去惹一身腥。诚如那天表哥问阿达“你们算是什么关系?”时他给出的答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人世间的感情有很多种,不是所有的感情转化为爱情才算完美。有的时候,当朋友比当恋人要轻松惬意很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从此天涯两隔,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二十一岁生日即将到来的时候,阮衡跟叶子订婚了。 阮衡最后一学年要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当交换生。叶子爸妈觉得应该用盛大的订婚仪式确定一下两个小辈的关系。订婚典礼极其隆重,感觉更加像结婚。我跟表哥分别应邀充当伴娘伴郎。表哥笑着对阮衡伸出手,恭喜你,欢迎你成为我半个学弟兼妹夫。我对他微微鞠躬,微笑,阮衡,恭喜。 这一年我跟叶子以及他恢复了正常的联系。我还是喜欢发各种有趣的短信给他,只不过同时我也会把相同的短信发给叶子。他们偶尔发生争执,第一个就会找我评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委屈的不行。每次我都笑着劝慰他们好好谈,不要意气用事。不是说我有多圣母,而是我不想再无谓地伤害自己也伤害我最爱的人。我没有撒谎,我依然爱着他们,而且会一直延续下去,只是我想无论爱情友情,最后终究会有一天将升华为亲情。我希望他们是我一辈子的同伴。订婚典礼上非常隆重。叶爸叶妈对于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出手很是阔绰,对阮衡的妈妈也是礼敬有加。因为阮衡偶然提及他妈妈非常喜欢歌唱家蒋大为,他们竟不惜重金花了二十万邀请蒋大为在订婚仪式上演唱三首歌曲。我笑着对韩璃说,以后你一定要演而优则唱,多来钱啊。她冷哼一声,端起香槟,踩着小高跟,没有搭话就走了。阿达神色尴尬,皱起眉头,没有跟过去。我耸耸肩膀,亦不多言。本来一双准新人是邀请阿达当伴郎的,但由于韩璃坚决反对,叫嚣除非她当伴娘,否则阿达绝对不可以给阮衡当伴郎。 叶子一个劲地向我抱怨,还没见过这么不知进退的女人呢,她跟我很熟么,也好意思提出来当伴娘。别的不说,糟蹋了我这件特意请老裁缝手工制作的伴娘礼服人家老师傅都要以头抢地。我嗤笑,行了吧,小姑娘,快嫁人的人了,要嘴下留德。来,口红有点花了,我给你再补补。嗯,不错,姑娘长大了,要出嫁了。 “囧!我是订婚又不是结婚,咱还是自由身。帅哥照看,美男照瞄。”叶子兀自嘴上硬,深深的笑靥却说不出的甜蜜。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湖水绿的中西结合式纱裙礼服,腰间花朵图案的丝绸带子松松垮垮。我无法欺骗自己,我在知道他们要订婚以后就一直消瘦。叶子先前叫人量好的尺寸已经嫌大。好在礼服是丝绸的连衣裙而不是一开始考虑的宝石蓝改良旗袍,所以看着并不显。印在镜子里的一张小小的清水脸,双颊打着腮红,天生的一双笑眼微微弯成上弦月,看着,也是喜庆。我深吸一口气,把胸前挂着的滴水型金色项链调整好位置。右手压上左手碧玉的镯子,透骨的沁凉,压下了我心中微微的酸楚。“宝贝,祝福你,祝你永远幸福。”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这样我才不会后悔没有参加竞争就已经微笑着退出。我曾经差一点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幸亏没有给你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感激上苍的慈悲,叶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用我的幸福去换取她的幸福。不是我高尚,而是因为她值得。如果她和阮衡只能选择一个,我的答案是她。 蒋大为向一对新人送上祝福。我妈也挺喜欢他,我趁机在边上要了他的签名。我记得那时候他正深陷与一个女子的财务纠纷官司中,报纸上的报道很不堪。然而他给我的印象却是个儒雅有礼风度翩翩的艺术家。他询问了我妈妈的名字,然后才写下“祝:张澜女士,身体健康,合家欢乐。蒋大为”。 主持人在台上煽情,谁能说出蒋老师最耳熟能详的三首歌曲的名字,这个红包就是她的。我赶紧举起手,接过话筒回答,《牡丹之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敢问路在何方》。阿达推我,行啊,姑娘,什么年代的歌你都能知道。 我笑的阴险狡诈,眯着眼睨他,想知道为什么?谁让你这个傻瓜不当伴郎的,这是叶子变相的给我发红包呢。 见他神色尴尬,我意识到玩笑有点过头,赶紧笑道:“都什么人啊,逗你的!没有旁门左道,我妈整天哼哼,我想不知道都难。” 阿达没说话,我也没多言。一双准新人要四下敬酒,我赶紧过去。笑容灿烂的比新娘还高兴。我的脚行走在刀尖,淋漓的鲜血显影着笑靥如花。我替叶子挡酒,不遗余力。我笑着给被坏笑刁难搞得进退维谷的新人解围,妙语连珠。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此去经年,纵使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葡萄美酒夜光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冷如琼洌如浆,清凉似露烈胜鸿。酒一杯杯入喉,我眸子越发清亮。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酒,酒杯一空,就有人立刻满上。我二话没说,端起来一饮而尽。 高脚杯被人按住,表哥微微笑,这杯我来喝。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五章书被催成墨未浓(下)ˇ 我略有些仲怔,点点头,轻声道,劳驾。然后撇过脸,继续跟在一双璧人的身后言笑晏晏,表现的像个完美的尽忠职守的伴娘。也许是这场宴会的格局和仪式,在我眼中,他们已然结为连理。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从今往后,尘归尘,路归路。他就是我姐夫了。我亦笑亦痴,我的脸已经无需胭脂都已绯红若霞,然而我的神智始终清醒。我清醒地看着他们琴瑟和谐,鸳鸯成双对,蝴蝶翩翩飞。我清醒地看着她和他的眼中印着唯一的彼此,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甜蜜的滋味。所以我只能祝福,祝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人永远幸福。 我真的特清醒,整个订婚宴完了以后,我还踩着高高的CELINE细跟编制感凉鞋稳稳当当下长长的台阶帮忙送宾客。笑容得体地跟所有人挥手再见,说俏皮话。初夏微凉,夜晚的清风拂面,紫薇花的淡淡香气氤氲着静谧的空气,迷惑了我的神经。我想起那个在大片碧影中对我微笑的少年,他的笑脸渐渐淹没在记忆的深海。人难免会用记忆对现实敷衍,因为生活对我们总是残忍了一些。再见,再见,永远不再见面的再见。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阿达站在我身后,笑道,“不错啊,丫丫,酒量见长,喝这么多酒都面不改色。” 我也笑,改不改色你哪看得出来,没瞧我脸上打着粉底腮红呢。 表哥送完最后一个客人走过来,提出送我回去。我连忙对阿达点头,那我先走了。“不行,你喝酒了,我得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回去。”阿达笑着眨眼,“我可是答应过你妈妈要完璧归赵的。” “什么跟什么嘛!”眼看韩璃面色不豫,我赶紧推开他,低声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这哪行!表哥你喝酒了吧,酒后驾驶可不好。”阿达不动声色地拦到了我前面,似笑非笑。表哥不以为忤,淡声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自己开车,我打车送她回去。 我见状有些古怪,干笑两声,算了,你们谁也不用送。我又不是醉的人事不知,自己打的回去就可以了。 阿达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径直拉我上了他的车。我怀疑他也喝了酒,有点人来疯。韩璃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抱怨,她喝了那么多要是吐在车上怎么办?你也就这辆宝马能出去见人了。要是开着高尔夫,我都没脸坐。 “没脸坐就别坐!要吐也是吐我的车。”阿达火气颇大,“你要觉得掉价儿,现在就给我下去。” “吴孟洐,你什么意思啊你。别真当我好欺负,你以为我不敢下去。”韩璃作势要开车门,阿达一踩油门,车子飞飚出去。我这时酒劲渐渐上来,虽然被他们吵得头晕眼花,却也懒得搭理。原本理智是清醒的,可是车子开了没十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天热,喝多了酒,胃里只胡乱塞了点菜,靠在后椅上一颠簸,立刻翻江倒海。我连忙想开窗,可惜意识尚存,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我在车上就吐了出来。韩璃尖叫了一声,立刻捂住鼻子。阿达赶紧把车停靠在路旁,扶我下去。我的身体发软,到后来他根本都扶不住我,我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吐得惨不忍睹。街上不少行人都过来围观,我神智越来越不清楚。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还是不断地呕清水。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呕吐物,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阿达见势不妙,拍打我的脸我也没办法给予反应。我知道有好多人看着我不堪的模样,我也知道自己应该赶紧站起来,可是我就是身体不受大脑控制。他急了,双手打横把我抱回车上开了导航系统往最近的医院送。后面的片段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破碎而模糊不清,我隐约记得医生嫌弃我脏,非得让阿达给我处理干净才肯给我挂水。护士送了毛巾过来,阿达喊韩璃去卫生间帮我擦洗,可是她也嫌脏,怎么都不肯动手。 “你他妈的有什么好嫌弃的!高三毕业那年你吐成那样,她给你换洗照顾了你一整夜有说过一句怨言?”阿达气得要动手打人。韩璃尖叫,吴孟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尖利的嗓音穿刺我的鼓膜,我痛苦的呻吟出声。阿达塞给护士几张钞票,央求对方帮忙。护士小姐看在钱的面子上终于点头。我那时真的醉惨了,居然都没想到要威胁投诉他们。当医生护士是吃干饭的?帮呕吐的病人清洗算什么,带我们上临床课的老师都已经省人医的主任,还不照样亲自动手帮一个年老便秘的病人把粪便给抠出来。这帮子家伙实在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护士小姐在里面帮我清洗,外面只听见他俩还在争吵。韩璃怒骂,吴孟洐,你当我是瞎子还是死人。你蒙谁呢你?是我是你女朋友还是她是你女朋友。她不过关了一天的手机你就急的跟个疯子似的到处找。玩一趟迪士尼什么没想,第一桩就是要给她买礼物。蔡智勋怎么对她了,不就是想亲她而已,你冲上去跟个疯子似的大吼大叫算怎么回事?就为了护她,连你爸的合作案也不管不顾!我跟她发生争执,你哪次不是帮她,还逼着我去道歉。陪我就没空,怎么见她时间就那么充裕。她是你什么人?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无理取闹。丫丫看我面子已经够委曲求全的,你不要一直都这么咄咄逼人。你看看你这样子,跟街头的泼妇有什么区别。你除了花钱买一堆没用的垃圾,你还帮我做过什么事?有你这样的女友还不如没有!”他冷笑,“谁当谁是瞎子呢?你看那个阮衡的眼神都不对。我听你跟他没什么的鬼话,不过是给彼此留个面子而已,你最好适可而止。” “吴孟洐,你血口喷人!”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也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我要没现在的身价,你会看上我?”“吴孟洐,这话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护士小姐还没帮我擦干净身体我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等到我理智渐渐恢复清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胳膊上还打着点滴。阿达陪在我床边,神色颓然。我脑海中的记忆慢慢浮现,只觉得非常抱歉。无论谁对谁错,我又一次充当了导火索的角色。 我挪动身体的声音惊动了他。他疲惫地搓搓脸,挤出一朵笑容,你醒了?头还痛不痛,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我摇摇头,正色道,阿达,你回去吧。 “回去哄哄她就好。气头上的话,说出口都伤人。你们就算有矛盾,还是心平气和地好好谈。别被愤怒蒙蔽了眼睛,到了后来自己后悔就来不及了。” “你渴不渴?”阿达没回我的话,而是径自倒了杯水送到我手边。 我接过水,又放到床边的桌上,没有放弃自己的话题。 “阿达,听我的,回去吧。别干傻事,你俩这么久真的也挺不容易,别因为无谓的人而闹得不欢而散。她说的没错,她才是你女朋友。” “丫丫,你不是无谓的人。” “都一样。”我无所谓地笑笑,“你把我包拿来。” 我拿出包内层里的钥匙递到他手上,微笑,别给我找什么钥匙没带之类的借口。现在,这个,给你。它放在我这儿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咱们以后还是少联系吧。男女有别,别落人话柄。“丫丫,我——” “别我啊你的。我当然知道咱们之间比清水还清,可是……算了,有些事情我们也不对。只不过因为我们早已习惯如此相处模式,所以忽略了别人的看法。我老是忘记你跟叶子不一样这点,虽然时不时告诫自己,却免不了还是犯错误。阿达,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受无谓的侮辱,我从来都不是第三者。我是没她漂亮伶俐,可我人格绝对不比她低下,她没有资格侮辱我。你的朋友喜欢我而不喜欢她,是她做人失败,与我无关。我从来没搞过小动作,我从来不耍小聪明。我尊重我自己,所以请她也尊重我。你俩的事,我不想再搅合。” “丫丫——” “走吧,回去。那儿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我挺会照顾自己的,你别替我担心。”我笑着搓搓自己的额头,轻轻道,“走吧,你回去吧。” 我发了短信给叶子:睡了没有?倘若方便的话请送一套干净的衣服到XX医院来。我吐了一身。躺在病床上,盖了被子只穿病号服倒没什么,可是天亮了出院这样哪行。窗帘没有拉好,从我的床上可以看见外面的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那么悲伤那么凉。 门响了,进来的人却是表哥。我有些惊讶,他提高手上的衣袋,微笑,叶子开车我们没人敢放她上马路。 “衣服都是叶子挑好的。她说你们尺寸差不多。”表哥把袋子放到我枕头边,微微垂下头,“要不要我叫一下护士帮你换衣服?” “不用了,我酒已经醒了。麻烦你了,表哥,害你还特地跑一趟。” “我叫时玮。” “啊,呵呵,我知道的。” “我是说,你可以叫我名字,我的名字不叫表哥。我又不是车仁表。” 我笑了,趁机拍马屁,你比车仁表帅,时玮表哥。 凌晨四点,我挂完最后一瓶水,去卫生间换上干净衣服。昨晚的剧烈呕吐让我脸色极为难看,甚至隐隐显出小小的色斑。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叶子非常细心,还给我准备了全套的洗漱用具,甚至还有一瓶洗面奶。等我收拾完,表哥也办好了出院手术。我过意不去,要自己付钱。他笑道,别跟我争,钱是阿达垫的。 我收好病历和出院记录。暗暗决定,回去以后就把钱打到阿达卡上去。我不想再牵入别人的事。刚走到护士服务台旁边,斜刺里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没等我意识到怎么回事,韩璃已经跟疯了似的扑到我身上,筱雅你个不要脸的婊子,你抢不了阮衡现在又跟我抢吴孟洐。丑人多作怪,你个丑女搔首弄姿够了没。 我被她拽住了头发,疼得眼泪都溢满了眼眶。我拼命地扑打,怎么也甩不开她。还是反应过来的表哥出手才把我从她手下拉回去。 “筱雅,你不是喜欢阮衡么。有种你去跟叶观晨抢啊,反正是丑女一双。你干嘛跑来跟我争吴孟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和我争。” 阿达刚从玻璃门外跑进来,闻声愣在了原地。 我脑子嗡嗡的,我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原来还是被别人看出来了。我惟有紧张地抓住表哥的胳膊,凄楚地哀求,请不要告诉叶子。我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做过,阮衡也不知道这件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叶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 韩璃在昨晚离开以后被妒火冲昏了脑袋,做了件弱智而残忍的事。她在酒吧邂逅了蔡智勋,出于报复心理,跟后者滚上了床。阿达凌晨回到公寓,本想跟她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结果却捉奸在床。暴怒之下,他跟蔡智勋扭打成一团,然后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赶出了屋子。韩璃迁怒于我,这才上演了医院里的一幕。 我看着公寓里满室狼藉,阿达把电视电脑锅碗瓢盆什么的都砸了,地板上全是碎屑,连块站的地方都没有。我看着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昨天晚上,你一定很难过。” “你也很难过吧,还要充当伴娘看他订婚。我以前就一直隐约觉着你心里有个人,只是没想到会是他。”他捶了一下沙发前的茶几,笑得比哭的还难看,“丫丫,你竟然也喜欢他。”我苦笑,昨天,真的不是什么好日子。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六章恁时花开携素手(上)ˇ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打扫好公寓。等到所有的垃圾都处理掉,近一百平方米的公寓就像空了一样。所有的碗都被他摔碎了,我看着空荡荡的橱柜跟冰箱耸耸肩膀,准备打电话叫外卖。“走吧,咱们出去吃。顺便再买些家电。还好IBM耐摔,不然里面东西没了,我要被我爸给骂死了。”他神色恢复平静,拿起车钥匙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叹气,你也太奢侈了,发火摔摔遥控器就行,犯得着把家给砸了嘛,什么都得回头重买。你怎么没干脆把这房子给拆了? “你白痴啊!不知道现在家电降价房产增值?她还没那么值钱。”阿达翻翻白眼,看我仿佛是在看弱智儿童。 我气结,这都什么人,到底谁看上去比较没头脑。敢说是我的人我拍死他。阿达买完单以后留下地址等送货上门。刷卡的时候他龇牙咧嘴地对我做痛心疾首状,早知道这么贵,我就少砸两件了。转眼他又沾沾自喜,幸亏我没给过她钥匙,不然给门重新换锁又得花钱。我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如果难过的话就说出来,没必要强颜欢笑。自家兄弟面前,装模作样个什么劲儿。”我知道悲伤的时候还假装快乐,真的很难,因为我也体验过。“没事,过了就好。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只脚的女人遍地跑。” 我随手拿起手里的广告册子就刷他。阿达怪叫,干嘛呢你,我不就是抢了你的台词么。我恨恨道,男女有别你知道不?这话是我用来劝我女朋友的。 人的感情真的复杂而莫名其妙。有的时候喜欢仅仅是一种习惯,比如阿达之于韩璃,比如我之于阮衡。阿达跟韩璃早就支离破碎。因为阿达不同意投资一部电视剧,夸下海口的韩璃被换下了女主角的位置。此事以后,两个人经常争吵,终于到了把彼此都伤的千疮百孔的地步。我想韩璃对于阿达也不是全无感情。尽管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舍弃阮衡的原因。可是谁说爱人就该爱他的灵魂,这话听了真虚伪。生活在红尘俗世的我们,哪里会这么单纯明媚。王尔德说,女儿是穷人的原始股。当贝隆夫人还是那个名为艾薇塔的小镇穷裁缝的私生女时,她选择用自己的身体换取前往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会。从15岁的舞女到高级交际花,再到总统夫人,成为“阿根廷的玫瑰”,永载史册。你能说这个不择手段,一次次利用所谓“爱情”,周旋于各种权势男人之间以换取平步青云的女孩儿就一定比安守贫困卑微的乡村姑娘不可取吗。谁又敢说她不是真正爱贝隆上校。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红玫瑰无需嘲笑白玫瑰。只是有人好风凭借力,扶我上青云;有人却沦为分母,充当众星拱月的星子。我对生活从来没有多少野心,不过是因为我谨小慎微,不喜欢做白日梦。 好的开端不意味着好的进程以及结局。即使到现在,心平气和地想,蔡智勋给我的最初印象并不差。如果大二那年冬天我有交男友的欲望,说不定就是由他完成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笑,如果偶尔做梦不违法的话,也许他真的喜欢过我。说不定我还能自我催眠自诩挽救了一个失足的有为青年呢。只是喜欢太轻易,爱却太难。喜欢只是一种心中的感觉,而爱,则意味着付出以及责任。人家讲什么事情都有端倪,从开头就能猜到结果。可是不知道是我太笨还是心不在焉,我那时真没发现他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我没接受他的追求,仅仅是因为我不爱他。 我以前教过的家教学生江宇昊的妈妈打电话找我。因为那次家教做的愉快,所以我一直还跟他们保持联系,无非是逢年过节时转发些祝福短信。虽然不费心思,但始终是份心意。我今年暑假在资助我念书的报业集团举办的夏令营工作的时候还见过江宇昊一面。是他先跟我打的招呼。不是我贵人多忘事,而是,好家伙,当年那个连我肩膀都够不到的小胖墩,转眼就长成了高我足有半个头的小帅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吾家有儿初长成。残酷无情的事实逼得我正视伤流景。寒暄了一通之后,我出于惯性和关心,问了句江小帅哥的学习情况。他已经上初三了,正是苦哈哈的时候。 “唉,我正是因为江宇昊的事才打扰筱老师的。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上次月考,成绩都掉出百名外了。问他也不讲话,简直要把我跟他爸急死。我们寻思来寻思去,这孩子以前就听你的话。所以想请你来跟他好好谈谈,看问题究竟出哪儿了。我们也好对症下药。这孩子以前挺懂事的,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阿姨,你先别着急。这个年纪的小孩有点叛逆是正常的。这样吧,这个周末江宇昊上不上课?我下午去你家一趟,想办法跟他谈谈。阿姨,你家没有搬吧。” “没搬,还是老地方。阿姨周末不上班,去小区门口接你。筱老师,又得麻烦你。”“阿姨你千万别这么说。江宇昊是个挺好的学生,我也特希望他好。不过阿姨,我得事先给你提个醒。他毕竟已经不是六年级的小孩,我也不敢保证他能把心里话真的告诉我。我只能试试。”江宇昊周六上午补课,我下午两点钟到的时候都还没回来。他妈妈打电话给他没说两句就被不耐烦地掐断了。气得江阿姨直喊“反了反了,他还没长大成人就这么呛人了。”我劝慰了她两句,试着拨通江宇昊的手机,手机居然关了。我皱起眉头,江宇昊未免太不懂事了点。直到快开晚饭的时候,江宇昊才一只手顶着篮球开门。 见了我,他吃了一惊,还夸张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小小老师? 我双手横抱胸前,冷笑,江宇昊,够可以的你,还挺大牌。 江阿姨一看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解下围裙,人家筱老师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啊!小小老师,你不要生昊昊的气哦。昊昊不知道你来了。”江宇昊就跟三年前一样对我撒娇。 我哭笑不得,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对着你撒娇是什么感觉。我笑着摇头,正色道,江宇昊,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要随便关机,你妈妈联系不到你会很着急。 “那小小老师会不会着急啊?”他嬉皮笑脸,手也没洗就上桌吃饭。我用筷子敲他的手,江宇昊,饭前洗手是幼儿园老师教的吧,给我把手洗干净了再吃饭。他做了鬼脸,吐舌头道,医生果然都有洁癖。还是乖乖去水台洗手。 江阿姨摇头,低声道,这孩子也就只有你才能镇住他,要是我说,他一准呛我。江宇昊不满地嘟囔,妈,你怎么又向小小老师告我的状。 “也不看看你都做得怎样,你爸出差去广州还天天打电话回来担心你的事。……”“又来了!不吃了!”江宇昊重重掼下筷子,踢开椅子就要走。 我按住他的手,笑道,江宇昊,懂不懂尊师重道,有什么话,先陪老师我吃完这顿饭再说。转头又对江阿姨微笑,阿姨,我们先吃饭吧。 江阿姨脸色难看,忍了半天才低声道,筱老师,我去给你盛碗排骨汤。 一顿饭母子俩都沉闷异常,餐桌上只听我在讲述手术室冷笑话,害得整个气氛更加冷场。草草吃完饭以后,江宇昊借口写作业回房间,我也跟了进去。 “小小老师,你要喝什么,我给你去冰箱拿。” “不必了,老师刚喝过汤。”我笑着拍拍床。他房间的格局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唯独墙上多了张格瓦拉的海报。桌上摆着很多书,有教参也有玄幻小说。 见我在打量房间,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嘟囔着解释,因为他最讨厌他妈碰他的东西,所以房间有点乱。 我失笑,这算好的了,要是搁我们那儿男生宿舍,简直可以当样板房。 “江宇昊,知道老师今天为什么来吗?”我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他。他泄了口气,垂头丧气道,肯定是我妈让你来的。你都三年没上过我们家门了。“其实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编出个更温情脉脉的理由。只是我不想骗你,因为你跟我是平等的,所以无所谓善意的谎言。你妈找我来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我印象中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记忆力都不错,底子也不薄,怎么一下子成绩掉得这么快。如果你愿意,不妨直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哎呦,又来了。我不就考砸一次而已,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么。”他作出苦恼不堪的表情,郁闷的不行的样子。我颇有兴致地欣赏完他的整套倾情巨献,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盯着他。小样儿,你就给我装,我看谁先扛不住! “真没什么原因,就是我妈太烦,整天管手管脚。我烦都烦死了,哪来心思上学。”他故意加大嗓门,“没准儿,我妈现在耳朵还正贴着门板呢。” “江宇昊,不要这样呛你妈妈。你这样做只会伤了她也伤了你自己。就算对妈妈有什么不满,也可以好好说。再说,做人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妈妈为什么要说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方面做得不对,让妈妈生气了。妈妈骂你也是因为她爱你。她事无巨细地照顾你的生活,询问你在学校里的事,她是想更加了解你。她没有你想象中的窥私欲,她只是在关心你。也许方法有所欠妥,但是你要相信她的出发点还是爱你。你想想看,你成绩一下子落下这么多,她能不焦急么。她希望你成绩好,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什么为了将来享儿子的清福那都是虚词。就算你功成名就,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你爸妈还能活几年?再说现在房价这么高,以后你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了,即使贷款买房准备成家,首付款还不是你爸妈想方设法地替你凑。你自己考虑清楚,现在的求职压力有多大,供大于求的现象有多严重。你以为生存下去容易呢?套用我们初中时老师的一句话,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连老婆都娶不上。” 江宇昊默不作声,半晌突然问,老师,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唉,老师你这么认真努力,肯定不会想这些事的。 我失笑,淡然道:“有,怎么没有。喜欢一个人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跟所谓的认真努力没有必然的联系。老师上初二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孩,看见他就耳热心跳。每天都想着要怎样跟他打招呼,见到真人却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敢偷偷地在背后注意他,忙着欢喜,忙着偷笑,还假装一切都不在意。——为什么问这些,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侧头微笑着看他。上初三的时从候不觉得自己小;但现在看江宇昊,尽管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却还是没办法把他跟长大成人联系在一起。“嗯,我们班新来的一个女生。是中法混血儿,长的特别漂亮,而且笑容很灿烂。我想她就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儿。可是她好像只热衷跟我们的学生会主席转。我怎么努力她都待我跟其他同学一样。老师,你们女生喜欢男生都喜欢什么?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男生?”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女生的范畴太大,我可说不好。但学校里受欢迎的,无外乎长得好成绩好体育好之类。当然,现在家世也很重要。至于我,我喜欢他什么呢?呵呵,我也说不好。爱情通常看起来全无道理,可是当你置身事外来看,凡事都有迹可循。大多数人在人群中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灵魂,而也有一部分人则会爱上拥有自己渴望却缺失的那部分特质的人。我想或许我属于后者。大概是因为他优秀吧,优秀的人身上有一种光芒,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还有就是——”我笑出声来,“因为他长的帅,我一眼就惊艳了,然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江宇昊很是不以为意,嘁了一声,拽拽地要求PK,他有多帅,有我帅吗?我大笑,江宇昊,你要不要脸。 “比他帅的人当然有,只是我再也不曾见过那样澄澈干净的眼睛。非常蛊惑人心,我没有办法控制住我自己。” “嗷嗷,呵呵,原来小小老师是自己主动追的他当男友。”他怪笑着看我,盯了半晌才评论,“小小老师为了终生幸福还是挺勇敢的。” “不是。我从来没有追过他,他也从来都不是我的男朋友。”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的人一直不是我。” “呀,小小老师你这都喜欢的什么人啊。眼光居然这么差!老师你这么好,他凭什么不喜欢你啊。被老师这样的人喜欢他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居然敢不喜欢你。老师你千万别自卑,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 我耸耸肩膀,无辜道,我没有自卑啊,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好。只不过还没有好到让他倾心爱上我而已。 “那么后来呢,老师你有没有很难过?” “难过,不难过就怪了。后来我们成了普通朋友,可以说话聊天的那种朋友。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那时候年纪太小,喜欢了就喜欢上了。其实我自己也模糊,我喜欢的究竟是真正的他还是被我视网膜过滤后的他。或许我喜欢的不过是心中虚幻的影像而已。那个时候觉得失去爱情我一定会难过的死掉。后来慢慢缓过来才发现,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矢志不渝。花开有时,花落无声,时间可以洗刷一切。我终将有一天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还是会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只是不会再有别的想法。”看到他幸福快乐,也提醒了我自己我想要的甜蜜再也不会得到,我只能放手。“老师,你还真挺惨的。别难过,以后我给你介绍男朋友。”江宇昊颇有气势地拍胸口。我哭笑不得,你还是好好关心你的学习吧,术业有专攻,该干嘛干嘛。 “就算你现在喜欢那个女孩,你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应该放在学习上。没有物质保障的爱情脆弱不堪。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学说,我们在满足了物质生活以后才会追求更高境界的精神需要。我们都喜欢优秀的人,方方面面的出色。” 手机响了,我做了个手势,起身去阳台上接。是阿达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丫丫,我饿死了。你吃饭了没,要没吃的话顺便给我带一份吧。 我冷笑,吴孟洐,你梦游了还是脑残了?现在几点钟!你说我吃没吃过饭?“太不公平了,你都吃过饭了我还饿着肚子。不行,你得给我送夜宵过来。我等你的夜宵啊。”说着他就要挂电话。 “凭什么!你想的倒美。活该你饿死,谁让你到现在都不吃饭的。” “嗳嗳嗳,小姐,你讲点道理,是我不想吃吗?明明是我辛辛苦苦地一直忙到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看了一整天的报表,脑子都快炸了。又累又饿,开会的时候腿都是颤抖的。”我不为所动,你知足吧你,你光看报表都已经要崩溃了,那些做报表的人岂不是要吐血而终。脑子残了总胜过丢掉小命。 “我现在也快饿死了。唉,不等他们累死,我先饿死在办公室。” “你自己不会去外面吃饭啊。挺大的一人儿,饿了就要吃饭的道理还不懂。”“我不能走,手里还有一摊子事情没处理,看样子今晚不知道要加班到几点了。”我想了想,那你吃点饼干充饥吧,聊胜于无。 “我这儿不是没有嘛。丫丫你赶紧过来啊,怎么说我也是国家栋梁,哪能说倒下就倒下。”我气急,吴孟洐,我说过你多少次,你胃不好就得自己小心养着点。上回喝酒喝到胃出血的事儿你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哎呀,说到那个胃。你上次给我熬的那个据说养胃的海米鲫鱼汤倒不错,你马上照样给我送一份过来。我都饿死了。” “吴孟洐,我看你不是要养胃,而是要炖猪脑给你补脑!” 回到房间,江宇昊好奇地问,小小老师,那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我咬牙切齿,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不是人,是垃圾;第二。我怎么会喜欢他那样的垃圾,简直是找死。 什么叫人至贱则无敌?我不理他,他就不停的打骚扰电话。我才刚教育过学生“无论如何不能随便关机”,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丫丫,咱不挑,你要炖猪脑来也行。”阿达的声音委曲求全的不行。 我差点一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这都是什么世道?我好声好气地劝,你让粥铺送份红枣粥上去不就行了吗?那么大一公司,就你一人加班?我相信应该会有很多体贴的下属比方秘书小姐助理小姐乐于为经理大人您服务。 他立刻振振有词的强调:“粥铺的粥太甜了,我妈说外面的东西都不营养健康。我胃不好,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的对待。” “哪有那么多问题,照你这理论,多少人得饿死。”我冷笑,“真是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儿,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有这么多讲究。” 他“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了。我吓了一跳,脚本能地撑住地才没有连人带车摔倒。王八蛋!当上副总了,脾气也跟着见长啊。跟我耍个性,谁有闲情逸致理你!我把手机往包里一丢,继续骑车往学校赶。 给车上锁的时候,手机终于吵的我忍无可忍。我接了电话,劈头盖脑地骂,吴孟洐,你找死啊你!烦不烦?! “丫丫,粥铺的粥也成,我给我送点过来吧。” 我听着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开始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紧张起来。这家伙现在的胃脆弱的很,饮食又不规律,自己还完全不当回事。 宿舍的大铁门已经关了,我不方便再出去。想了想跑回宿舍翻出粥铺打折卡,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要求送一份红枣粥。结果接电话的小姐告诉我他们晚上不送外卖。这时天色已晚,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帮忙。对着电话天人交战半天,忿忿然发狠,他要是敢不给我报销车费,我就把一保温桶的粥全倒他脸上。 老三洗漱完擦着头发狐疑地挑眉看我,老二,这都几点了,你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你忍心让我一人独守空闺嘛。 我换了件外套,拿出钱包手机塞进口袋,无奈道,没办法,他胃不行,还搞到现在都没吃晚饭,粥铺又不肯送外卖。 “你还真是二十四孝好朋友,这么晚了还要给他送吃的。饿死他拉倒得了。”“我也觉得饿死他没什么不好,反正他算不上是什么好人。可他爸妈对我不错,我得知恩图报不是。行了,我走了,乖姑娘,好好在家看门。”我恬不知耻地摸摸她的脸。 她笑着拍开我的手,死去吧你,记得明天中午以前回来,陪我去买衣服。我下周二晚上去相亲一个留美博士。嗯,做个海藻面膜,从现在起开始补救。 “都这时候了,你补救还来得及么。谁让你上次贪嘴的,吃羊肉串还撒胡椒粉,不长痘痘才怪。” “精神懂不懂?实力好坏是其次,关键是个态度问题。”她脸涂得跟个黑无常一样,一咧嘴,阴森森的白牙。 “你别出去吓着花花草草就行。” 我眯眼打量了一下铁门,有一晌没翻过了,希望宝刀未老。拍拍手,借着起跑的冲力,我三下五除二攀上了铁齿,踏在两米多高的铁门上小心翼翼地调整好位置,一鼓作气几步攀下了铁门。最后下去的时候外套还被勾了一下,越发觉得阿达罪不容诛。 粥铺正热闹,这家店店面虽然不大,名声却甚好。我排了十多分钟的队才点到单,而后又等了一会儿店员方把打包好的粥送到我手里。我惦记着他要早点吃上东西,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赶公交车。与其他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差点被我撞到的人忽然喊住我,丫丫,你也来喝粥?我循声转头,忙转过身子,对表哥微笑,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打包带回去?”他微笑,扫了眼店面,点头道,“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我送你回去吧。” “呃,不用了吧。你不是还要喝粥吗?” “我已经喝完了。” 我有点疑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踌躇了一下,点头浅浅微笑,那就麻烦你了。上了车以后我脑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从他的言行和前进的动作来看,刚才他应该是进店而不是出店才对。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看我?”车上的音乐开了,缓和柔美的轻歌中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我有一瞬的恍神,怔怔地对着他后视镜中的眼睛挪不开目光。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我接听了阿达的电话,他气若游丝地追问,丫丫,我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所以你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是见不着太阳。”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六章恁时花开携素手(下)ˇ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挂了电话。车子正好行到十字路口,我赶紧开口,请往左走。“向左?我记得你们学校是往右边。” “我得先把这个送出去。”我扬扬手里的保温桶,笑道,“阿达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所以你这么晚还出去跑这么远买粥给他送过去?” “其他粥铺的红枣粥都太甜了,形式大于内容。他的胃上次还因为饮酒过度吐血了,再不养养,我真怕吴叔叔跟吴阿姨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叔叔阿姨的头发还很黑。” 我大笑,生出阿达这样的孽障,想必任何困难在他们眼中都不足以成为挑战。“你跟阿达感情很好?” “我是跟叶子感情好,顺便捎上了她的竹马而已。我们初中时一直在同一个班里。叶子初一跟我同桌,那时候阿达个子还比我们矮,每天都回头跟我们讲话。我们老师都说他的脑袋长反了。他跟叶子都特别照顾我,不管什么事我们仨都是一起上。那时候我们还有个外号叫三剑客。我是阿托斯,他是波尔多思,叶子是阿拉米斯;还收了个弟子当达达尼昂。每次老师都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跟叶子,挺好的俩小姑娘,怎么净跟着吴孟洐这小兔崽子混。有一次我和叶子放晚学后留下来出黑板报,他在后面指手画脚的瞎指挥。说用涂料涂画的效果会比较好,还屁颠屁颠地帮倒忙,画错了位置被我跟叶子骂。后来越想越火,我们用涂料笔追着他给他画花脸,结果洗不掉,脸皮都快被我们给搓破了。最后他回家以后,吴叔叔非得说他是打架把脸给打肿了,给他一顿好揍。理由是打架就打架呗,打输了不说,竟然还撒谎骗家长。”我忍不住笑出声。忽然意识到一直是我在说话,他根本就没有反应,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抱歉,我想你应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不是,你们以前还蛮好玩的。”他微笑着转过头,“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吧。”“是啊。所以叶子跟阮衡在一起后我有种老婆被抢走的感觉。”我笑着眨眼,“所以说,表哥,你不用担心我会抢走你妹夫,担心我抢走你妹妹会比较现实。” “那阿达交女朋友的时候你会不会有种老公被抢走的感觉?”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巴,忍俊不禁,“拜托,我优生优育意识深入骨髓,不提倡乱伦。” 越想越觉得好笑,我深吸一口气,抿住嘴唇,搓搓脸,正色道,中国现行法律呢,只允许一夫一妻制,我都有一个老婆了,还怎么要老公。 车子驶到楼下,我道谢下车。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早点下来,我送你回去。“不要了吧,已经很晚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就是因为很晚了,所以我一定得送你回去。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很不安全。”表哥略一欠身,也出了车,“走吧,我送你上去。” 我被动地跟在他后面,也许是年龄的差距,我在表哥面前一直都不太敢放开手脚。“电梯到了。”他拉住我。 “啊?”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止住向前倾的身体。电梯一格格的按键依次亮起,停在了十一的位置上,门开了。我看按键看的过于出神,直到表哥走出去,回头疑惑的看我,我才意识到应该出去了。我真的很想拿保温桶挡住自己的脸。就算我对表哥没起过任何觊觎之心,但他毕竟是优雅睿智型帅哥一枚,在帅哥面前接二连三地出糗,人生真是了无希望。 进去以后,秘书小姐正在座位上打盹。我推推她,她立刻跟触电了般刷的站起来,声音清亮饱满有活力:“副总你有什么吩咐?”一气呵成的吓的我连连后退。等她定睛看清楚我的脸,马上又重新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是你啊。秘书小姐是我大学社团的学姐,以前我跟阿达都在她手下混过素质发展分。 我笑道,要不是我,你就等着被骂吧。阿达在不在? “噢,张经理刚进去。”她揉揉眼睛,万分羡慕地对我感慨,“还是上学好啊,瞧你学姐我累的,形销骨蚀。” “多好啊,现在流行骨感颓废美,你一举两得。”我调笑着把保温桶往她桌上一放,“一会儿帮我拿进去,他要的红枣粥。告诉他,连车费带粥钱一共是六块。” 表哥去把车开出来,我站在写字楼前的安静地等。阿达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气急败坏道,丫丫,你什么意思啊你? 我连忙撇清,喂!粥可是从粥铺买回来的,我绝对没在里面添加任何成分。他面部扭曲,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有些无奈的样子,我不是说这个。 “你干嘛不进去就一个人走,这么晚我起码得送送你吧。” “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你这里这么多人,就单单少一个给你买粥的?”表哥一步步地踏上台阶,面容平静,“阿达,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自私。” “他们没人知道我要什么样的粥。” “不知道的话你就给他们讲清楚,直到他们买到你满意的粥为止。” “只有丫丫才明白我的意思。” “吴孟洐,”表哥冷笑,“你实在是有够可笑。” 这算什么场景?两位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为我剑拔弩张。我翻白眼向天空,抬手看看表,叹了口气,有没有人能让我搭班顺风车? “我们走。”阿达拖着我往楼里走。我“啊”了一声,慌忙问,你干什么?“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把事情做完,而且我下来太急,钥匙没带。” “丫丫有她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配合你的时间。”表哥拉过我,冷笑,“阿达,你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先处理好再说。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她只是你的朋友。” 阿达怔怔地站在原地,表哥则带着我往外面走。我下意识地转过头,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出淡淡的伤感夹杂着莫名的惆怅。就好像我一步步走开,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丫丫,你不走好吗,你不可以走。” “为什么,你还有什么事吗?”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因为你保温桶还没有拿走啊。你不是只有这一个保温桶么。你不带走你以后要用的时候该怎么办,而且我还没有把粥钱给你啊。” “那你把保温桶拿下来,粥我请你喝吧。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别吃刺激性的东西。牛奶也不要多喝。过酸过辣的东西都要尽量避免。平常吃点清淡滋补的。我给你的那张注意事项还在吗?照着上面做就好,我问过带我们的主任。”我转头对表哥点点头,“不好意思,请你稍微等一会儿。” “可是,可是我粥还没有开始喝啊。”他偷偷地看我的眼睛,又急急加上一句,“而且,而且粥很烫,我喝起来会很慢。” “那你有空再把保温桶还我吧,我要走了。”我垂下头,低低道了句,“再见。”“丫丫,我以后都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给你送保温桶。”他冲我们离开的背影大喊大叫。我眼泪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就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带着哭腔对表哥点了下头,抱歉,谢谢你,但是我想我现在恐怕还不能走。“丫丫,你别哭啊。你别哭好不好,对不起,我不是要无理取闹,我就是想见见你。你把粥往桌上一放就走,我真怕追不上你了。” 我已经擦干眼泪,狠狠地瞪他,合着你耍我呢!劈手要夺他的手里的粥,既然根本不饿,那就别吃。 “谁说我不饿的,我真没吃晚饭。”阿达连忙护他的食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末了又挑三拣四,“这粥也就徒有其名,还没有你熬的好喝。” “不好喝你还喝?我是翻了宿舍大铁门才出来买的粥,你要再敢跟我唧唧歪歪,我用保温桶砸死你。” “好好好,我不多说话了行不。一女的怎么这么凶,不就是让你给我买了个粥么。”他嘀嘀咕咕,小小声地抱怨。 我冷下脸,夺过保温桶抱在胸前就往外走。他拉住我扳过我的身体,却迟疑地松了手,丫丫,你怎么又哭了。 “你别管我。”我推开他,空着的左手捂住脸,低声哀求,“一下就好,我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别理我。” 等到情绪稍稍恢复平静,我放下手,自己翻出面纸擦脸。 “去洗个脸吧,你的样子很难看。” 我没有说话,等擦干净脸,又拆了头发重新扎紧马尾,平静道,走吧,再不回去我舍友被我吵醒了会灭了我。 “已经很晚了,你现在回去方便吗?”他迟疑地问。 “这是最方便的。呵,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晚还折腾我了。表哥说的没错,我也会有自己的事。”我顿了一会儿,又加了句,“你好好照顾自己吧。别光顾着工作,毕业论文也该着手准备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毕业论文你得自己好好准备,不能再指望我帮忙CtrlC+CtrlV。”“我知道,我会好好写的。” 回到宿舍我钻进老三的被窝,紧紧抱着她,三儿,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被惊醒的老三迷迷糊糊地伸手把我揽进她怀里,嘟囔道,嗷,你抱吧,等我嫁出去以后就没得抱了。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七章只是当时已惘然(上)ˇ 近很倒霉,好像生命节律到了低谷期一般:走路被人踩,逛街崴到脚,就连到医院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也一把拽住我恶狠狠地威胁。医疗大环境不好,有关部门的责任转嫁,加上媒体的大肆渲染,医患关系紧张的一触即发。带我们的教授也感慨,人人都说大学费用高,怎么就没人责骂大学老师;个个都道看病难,罪过全往医生头上摊。说到底,都是打工的。 好在那次家属尚算温和,又或者是看我一小丫头片子不屑于动手,这才有惊无险。饶是如此,在我们宿舍老大绘声绘色的描述下,阿达也吓了一头冷汗。他满脸肃穆地抓着我上车,叮嘱了一路。第二天还拿了张从网上搜索来的“医务人员安全防范措施”塞过来。我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这些东西我们上课有讲。 “书到用时方很少,你给我带在身上没事就多看看。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不会照顾自己。”我觉得气闷,被这种不事生产的生活白痴嘲笑,这世界真是没天理可言。晚上下班,给阿达买桂花糖藕时我碰到了生平第一遭抢劫案,我就知道,凡事只要一沾上他的边,就准没好的。南京的治安尚可,街头公然的抢劫不多见,这都能叫我给碰上。劫匪抢走卖桂花糖藕中年妇女的钱罐,我正好站在一旁准备接摊主递过来的糖藕,黑影一闪,我彻底吓傻了。手机响了,阿达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接。声音低的不像我的嗓子,反倒跟蚊吟似的:“阿达,我碰到抢劫了。” 据阿达事后陈诉,当时我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电话那头的他骇的不轻,以为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立刻保存好文件关机,冷静地询问了地点。然后一面迅速套上西装,一面通知秘书,取消晚上的商务宴会。 阿达开着车到达街口时,我正在安慰那个破口大骂的摊主。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痛骂抢匪丧尽天良。旁边的路人也纷纷打抱不平,指责强盗无道,要抢就去抢贪官抢有钱人,抢人家做小本生意赚辛苦血汗钱的算什么东西。 “那个人还拿了把这么长的刀,明晃晃的,我的眼睛一下子就花了。本来是要给你买糖藕的,不过现在老板的摊子都砸了,东西滚了一地,什么也没了。”我镇定下来竟然有心仔细描述当时的场景,轻轻浅浅地笑,“上次我还跟陈岚说自己没碰到过抢劫,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不过真的好乌龙,那个人竟然连街头的小摊贩也抢,人家赚点钱多不容易。” 阿达失笑,调侃道,丫丫,那你说抢谁比较合适。 我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抢你这样的资本家最合适,劫富济贫。” 前面的交通信号灯转红,他似笑非笑地转过脸来,单眼皮小眼睛盯着我的眼:“我遭抢的话,你就不心疼?” 我陡然地恶寒起来,用力搓搓自己的胳膊,对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苦脸,眨巴眼睛:“吴孟洐,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还不成吗,你至于这么酸我么。” 阿达沉默了,挺宽敞的,捷豹,一瞬间竟有种逼仄的错觉。我无端觉得心慌,下意识地舔嘴唇想寻找话题。算起来,我的嘴皮子功夫也称了得,跟阿达这样的人混久了,久病成医,不能说也会说。到了这关键的当口,我却口拙舌讷,怎么也找不出话题。真郁闷,总是这样,在该巧舌如簧的时候我的舌头老会莫名其妙地短了一截。 幸而红灯转绿,车子缓缓驶出,我暗暗松了口气。阿达注意到我垮下来的肩膀,面色一下子阴的能拧出水。他猛的踩刹车,也不顾后面的司机破口大骂,扳过我的脸只死命瞪眼看。我吓的呆若木鸡,只愣愣地盯着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挣脱。 交警过来敲车窗。阿达恢复平日人前的斯文有礼,解释车子出了点故障。交警接了他递过去的烟,也没多啰嗦,只叫他赶紧把车开走。我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害怕,跟阿达相熟已有十多年,他从来不是这个样子。我觉得委屈,被他捏到的下颚还隐隐作痛,不由自主的,眼泪簌簌往底下落。阿达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隔了半晌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你哭什么?我又没怎么着你。”他开始掏口袋里的烟盒,这是他烦躁时的下意识动作。我也是中了邪,一看见那个海天蓝的马口铁烟盒反射出的幽暗的光芒,登时火冒三丈:“不准抽!” 阿达被我突然的这一嗓子吓的一抖,转头古怪地看我,皱眉:“你的破习惯也太多了点,不让我喝酒也就算了,现在连烟都逼我戒?” 疲倦蓦的袭来,我这是怎么了?怒气慢慢垮下,我无力的摆摆手,淡淡道:“算了,随便你。放我下去,我想回家。” 阿达充耳不闻,猛踩油门。我不敢跟他抢方向盘,也不敢多言,由着他发疯。过了半晌,车子缓缓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 “碰到抢匪的时候,你害怕不害怕?” 坦白讲,有的时候我也佩服我自己。比如,在这种风驰电掣的惊恐下,还有心思开玩笑:“抢匪跟你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末了看他眼睛直直,一语不发,意识到这个笑话不好笑,我叹了口气,“确实挺怕的,刀光在眼前一晃,我脑子就懵了。然后糖藕的大锅倒了,里面的藕散了一地。摊主开始哭骂,我傻眼了,你电话打过来了。本来挺害怕的,不过跟你讲话的时候突然又镇定下来了。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咬咬牙就能挺过去。其实哪有多承受不起的事,撑过去也就真过去了。于是,我居然诡异地镇定下来,还安慰起摊主来。” 阿达半天不置可否,末了冒出一句,你胆子倒大。 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好在我早习惯他的阴阳怪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那时候就想到咱们以前去河南少林寺玩,老和尚摸着我的头说我有佛缘,我想菩萨会保佑我的。” 阿达懊恼:“你别跟我提那个少林啊,满身铜臭,说什么我是最有缘的,一个小金佛讹了我五百块。可怜我当日年幼无知,还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我笑道,你一满脑肥肠的奸商还有脸嫌弃人家武林圣地铜臭? “你怎么知道我满脑肥肠?”阿达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他肌肉纠结的小腹传来的热量炙烤的我掌心发烫。阿达要笑不笑,“我自认身材还不错。”我见他耍流氓,冷哼一声,你身材怎样我还不清楚?连你肝胆心胰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最后还因为我坚持要自己付账而闹得不欢而散。别问我究竟怎么了,古怪别扭的不像一贯凡事好商量的筱雅,我给不出答案,只好假装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古怪。 隔着好几个月才再次见到阿达,在医院的病房里。我们跟在老师后面查病房,赫然见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当着老师的面,我不好询问,大姐认出他,惊讶地“咦”了一声,阿达,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跟我们一道的师兄寻声看过去,笑道:“噢,你们认识?胆石症,腹腔镜,不是大手术。”阿达也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扭头脸朝着墙壁。大姐推推我,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跟着老师出病房。里面师兄还在叮嘱他,晚上八点钟以后就要停止进食。他闷声不吭,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有。 临下班前,我犹豫再三,还是到病房看了他一次。他正在睡觉,病房里另一个病人正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哈哈大笑。那端的热闹,衬得这端分外冷清寂寞。他睫毛微微的扇动,面色不是很好看,有点病态的蜡黄。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多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邻床一直盯着穿着泳装的小妹妹目不转睛的大叔忽然转头喊我,医生,您亲自过来量体温?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白大褂还没脱下来,连忙堆起笑脸摇头:“不是,到点儿会有护士过来给你量的。”末了指指床上的那一位,我又解释性的加了一句,“同学要动手术了,我过来看看。”那厢没有回应,我转过头看,大叔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扒在电视上呢!我气闷,敢情人家根本就没想问问题,不过是《超级模特》的广告时间他没事做,才冒出的这一嗓子。没准儿这位大叔现在都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我偷偷地看了眼天花板,眼睛落回原位时,阿达正安安静静地瞅着我看。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打扰他休息了,忙说,没什么事儿,我就是顺便过来看看你。主任说了,你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他老人家亲自主刀。别担心,腹腔镜就是在你肚子上打四个小孔而已,创伤性很小的。“我还以为你给我手术呢?你那时候不是一直嚷嚷要在我身上动刀子吗。”半晌他都没吭声,就在我以为他不打算搭理我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不好笑的笑话。 尽管不好笑,我还是非常配合地扯扯嘴皮:“这也就是说说而已,我现在哪有资格主刀啊,撑死了就是一助手,帮忙递器械的那种。行了,你吃饭了没有?怎么旁边也不见个人,叔叔阿姨呢?”“我妈明天才过来,她有事儿。没人给我买饭。” 我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还没动手术嘛,一穿上病号服就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了?“我不敢走,我想说不定什么时候丫丫会过来看我呢。要是她来看我的时候我却不在,那可怎么办?” 我一下子就跟被雷劈了一样,真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用感动或者悸动或者其他什么词汇就可以形容,我只能说我当时有点发懵。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味蕾早已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我暗暗攥了下掌心,垂下眼睛笑了笑:“我现在已经来过了,你去吃饭吧,过了点儿你就是想吃也不能吃了。” 他嘻嘻地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你请我吃?吃什么?烧鸡公还是小龙虾?”我没好气地白他,冷然道,你自己去吃,我凭什么请你。 “瞧你,一点感情都没有!我都要流血了上战场了,你都一点表示也没有。我请你总成了吧,你想吃什么?咱们去素菜馆吧,你不是要我吃清淡点么。”他兴匆匆地脱了病号服,拉着我出去。我被动地跟在他后面,被拽的步履都踉跄。这一瞬的感觉说不清楚,好像我们之间永远这样,在我完全游离于状况之外时,就被一时兴起的他拖着满路走。高中时出去吃夜宵,大学时帮他整条街寻找送给韩璃的水晶项链,再然后给他送晚饭,想着想着,一颗心慢慢地冷却下来,到了医院门口,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吃过饭了,我回去了。” “嗳,你怎么回事儿啊,犯什么轴呢。我到底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了?法院判人死刑还得给个说法呢!有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吗。别闹啊,我跟你说别跟我闹。这来来往往的医院门口,进来的出去的没准儿就有你师傅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出笑话了也是你的笑话。” 简直是被连拖带拽的硬压上了车。旁边有病人家属见了,指指戳戳的,也不知道臆度成什么样的八卦版本。手腕被捏的泛红,疼是真的,彻骨的疼。我有些自嘲地想,还不错,皮包骨头,起码说明我瘦了,以后买衣服挑选的尺度都大点。 我不明白阿达为什么要这样,本来还算默契温和的气氛,被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蒸,彼此都有点雾里看花的意味。素菜馆讲究的是素菜荤吃,我只觉得油太多,加上肚子本来就不饿,这一闹腾,无论他怎么软磨硬兼我都没动几下筷子。 他兴致不错,一直追问我手术的事情。我照本宣科,简直是在做考卷。后来两人都察觉到彼此互动方式诡异的像考场里的考官跟学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分手时心情还是蛮好,可等到洗脸刷牙,听着哗哗的水流声,我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词,若有所失。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已经不一样,我却宁愿埋头沙子里当鸵鸟。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摊开了都意味着美好。 早上我又不放心地溜到了阿达所在的六病区。病房门口就听见他正跟护士美女胡搅蛮缠。“护士小姐,我不喝水,只把水含在嘴巴里,马上就吐出来,真的渴死了。”长得很像《一吻定情》里琴子的护士神色肃穆的摇头,斩钉截铁,不可以。阿达眨巴眨巴眼睛,试图使用美男计。可是,这活儿对DNA的要求太高,不是他这种只会自恋的人能搞得定的。护士小姐依然满脸严肃,丝毫不为所动。 “那,那我不吃东西,让我抽根烟总可以吧。你看,烟进去了立刻就出来了,又不停在我体内。” 护士小姐囧了,估计这位小姑娘还没见过像他这么难搞的病人。她跟同样年轻的同伴嘀咕了一阵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表示要去请示医生。我看不下去,摇头走进去,轻声道:“别去了,不准抽。” 阿达见了我,眉开眼笑,丫丫你来啦。 护士小姐如蒙大赦,立刻去给邻床的大叔量体温。我皱起眉头,低声训斥,你就不能安分点?非得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又不是没人在手术台上因为胃肠道排空不彻底而导致呼吸衰竭。他脸色变了,半天,忽然挺认真地对我开口:“丫丫,我要真下不了手术台,你记得有空时去看看我爸妈就行。你将来要是结婚有了孩子,叫他们一声外公外婆,成吗?我叫我妈把律师带过来吧,进去前抓紧立个遗嘱。” 我的眼睛也许红了,啐了一口,骂他神经病。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七章只是当时已惘然(中)ˇ 转身要出病房,吴阿姨刚好赶过来。见我这样,她立刻关心地问:“丫丫怎么呢?吴孟洐这小兔崽子又惹你生气了。来,快别哭,阿姨替你教训他出气。这小子没一点好,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抹抹眼睛,摇头道,阿姨,我没事,他没惹我,我得回去实习了。 本来还有机会进手术室当二助,结果九点多钟时被老师拎进了另一个手术室。我甚至来不及跟阿达说一声就匆匆去消毒换手术服。这些已经是轻车熟路,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腹腔镜只是个小手术,90年代迅速发展,现在已经广泛应用于普外疾病。大量临床实践证实,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已被证明是最少发生并发症和治疗良性胆囊疾病最合适的手术方法。你看昨晚又搬出来看的外科书上不说的清清楚楚嘛。你看你现在盯着的这个手术台上,师兄的操作多漂亮,老师还是师兄的师傅呢,有什么好担心。 阿达从手术室推回病房时,我刚好下班。没顾上吃午饭,我换下衣服就跑去他那儿。因为吴叔叔还在外地没回来,是几个男医生帮忙把他抬回病床。主任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手术完成的很顺利。吴阿姨则悄悄告诉我,他的胆囊里有七颗玉米粒大小的金灿灿的结石。 阿达的意识很清醒,见了我还微笑打招呼,丫丫,你总算来了。我上了台通了气就睡着了,都没认出来哪双眼睛是你。 “来,抓我的手指试试,看能不能握住?”主任吩咐阿达。他“哦”了一声,抓住了我放在床边的手。我有些尴尬,连忙对主任说:“抓的蛮紧的。” 一面偷偷示意阿达,可以松开了。他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手动也不动。 因为六个小时内他都不可以睡觉。主任反复强调家属要陪他说话,防止他睡着。阿达不停地对我痛惜他的结石被丢掉了,否则七颗可以串成手链送给我。 “丫丫你听到了,我不可以睡觉,所以你得陪我说话。一直不停地说,不能不理我。”我有些为难,轻声解释,我只能陪你说两个小时,我还在实习呢,两点钟得上班。“丫丫你听到了,我不可以睡觉,所以你得陪我说话。一直不停地说,不能不理我。”其实很容易发现他的脑子还没有从麻醉中恢复过来,因为他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话。不过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睡着。 “丫丫,你就陪陪他吧。主任,我替这孩子向你请个假行吗?”吴阿姨突然开腔,目光诚恳地盯着我。我忐忑不安地看了眼主任,他点点头,像是给我找台阶下一般:“为患者服务是医生的职责所在。” 阿达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事,他只是一个劲儿的惋惜他的胆结石。 “那是我身体里长出来的啊,是舍利子。居然丢掉了,不然可以串成手链送给你。就算我死了,还有个我身上的东西留给丫丫。怎么就丢掉了,有七颗呢。” 我心里难受的跟猫抓了似的,只能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落泪。我别过头,吸溜了一下鼻子,沉下心若无其事地安慰:“不就是几颗破石头嘛,那叫医疗垃圾,你懂不?亏你还当它是宝贝。”“那不一样,是我身体里长出来的。现在我胆囊没有了,准确点讲就是个残疾人,身体重要器官都少了一部分。好容易孕育出来的石头居然也丢掉了,七颗呢,不然可以串成手链送给你的。”“阿达,你嘴皮都要起泡了。别老是说了,一说就是这么一大段。你说几个字就行,只要不睡着就好。”我用蜂蜜调了水给他搽嘴唇。他快二十个小时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很想喝,老去舔那个甜甜的棉花棒。 我看他的样子感觉很像小狗,忍不住笑道,不准舔,舔了下次就不给你搽。他就笑,很无辜的眼神看我。这个时候我又觉得他神智清醒如常,只是等到说话他却又颠三倒四。我每隔五分钟就给他搽一回嘴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以前的事儿。相识十几年,共同经历的乌龙事件不胜枚举,连吴阿姨在边上都听的津津有味,不时颇为惊讶地插上一句:“你们还干过这种事?”六个小时过了,他反而不肯睡觉了。房间里打着空调,干的很。因为搽的勤快,他依然唇红齿白,嘴巴一点儿没起泡。反倒是我,一直不停的讲话,自己没顾上喝水,嘴巴都脱皮了。由于麻药麻痹了膀胱,加上不习惯卧床排尿,他怎么尿不出来,憋得都想插导尿管了。好不容易有了尿意,结果只要一拿尿壶给他用,他就又偃旗息鼓。当着我的面,臊的跟什么似的。连他亲妈吴阿姨都忍不住调侃,吴孟洐,你是做胆石手术又不是做削皮手术,怎么一下子脸皮也变薄了。最后我俩一商量,干脆多铺张无菌单,让他直接尿在床上。一开始这家伙还死要面子,拒不从命。最后憋得实在没办法才乖乖尿了。完了以后,老脸红红地吁了口气。阿姨正忙着电话遥控公司,床单还是我给他换的。 阿姨买了饭菜回来,怕香气勾起他的馋虫,我们特地跑到了医生休息室去吃。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让阿姨坐下。 “丫丫,你是个好孩子,很好的孩子。吴孟洐从小就被我跟他爸惯坏了,到今天还有点不懂事。但本质上讲,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偏袒,他也是个心眼不坏的孩子。你俩一起也十多年了,这点想必也能看出来。这孩子孝顺,虽然爱耍小聪明,但对人真诚。他小时候有一次我病倒了,他给我熬稀饭,把盐当成糖放进去,差点没把我咸死。” “阿姨,你别说了。他是我好朋友,跟叶子一样好的朋友。”我笑笑,低下头安静地扒着快餐盒里的米饭。 吴阿姨叹了口气,笑道,不管怎么样,丫丫,你都跟我女儿一样,阿姨跟叔叔一直都很喜欢你。不管怎样,叔叔阿姨都会拿你当自家人待。 清风吻上我的脸,我站在床前看外面的天空。今天夜空出奇的清朗,天黑了,星星上来了,银河清晰可见,那条银河,比记忆中看到的任何一次,要亮一百倍。到底是今夜的银河分外明亮,还是疲于生计的我从来都没有精力去仔细观察过?直到九点钟左右,月亮才缓缓升起来,那么近那么亮,从对面的小树林升起,然后高过了屋顶,最后升到了头顶,而星星们都不见了,除开最亮的那几颗,在眨眼睛。原来古人所说的“月明星稀”是这么回事。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曹孟德也没有给出答案。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一部很老的片子,王家卫的《阿飞正传》。张国荣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飞得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才下地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于是莫名地很想流泪。 阿姨真没当我是外人。阿达在医院呆了五天,她老人家结账拿了出院证明丢给儿子,就施施然地飞到广州去参加某个展览会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阿达还在边上拿看木乃伊的表情看我,颇为不齿的模样:“你发什么呆啊,赶紧去拦辆车,我这样,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开不了车的。”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给我闭嘴。某些人躺在床上尿湿床单时,是谁给他换的?” 他脸腾的红了,气急败坏地辩解,那是你们硬不给我尿壶接着。 我懒得跟一病号一般见识,我从来不跟档次低的人斤斤计较! 等到了他家门口,他在口袋里翻来翻去,最后告诉我钥匙不知道丢哪了。我冷下脸,面无表情地看他。他立刻表示,大概放在公寓忘记带了。 “师傅,麻烦你调个头,去XX小区。” 扶他小心翼翼地上了楼,生怕牵拉到伤口。进了门他就赖到床上,嘟嘟囔囔地表示,他是病人,不能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我没说话,拿出手机打他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他大刺刺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表示,他家没人,爹妈都不在,以前的那个阿姨今年去年年底就告老还乡了。“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把我一病号丢下不管,这是违反希波克拉底精神的。” 我哑然失笑,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淡漠地看他,吴孟洐,没有几个医生能够完整的背出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也做不到。 “自己去找个钟点工,或者想别的办法。我不是你家保姆,没义务照顾你的吃喝拉撒睡。你要死要活是你自己的事,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把自己弄得跟个小孩一样。” 阿达脸色立刻变了,指着门铁青着脸:“你走!我不求你!我是死是活是我自己的事!”结果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扯到了伤口,疼得整个人要弓下去。我急了,一面扶他靠好,一面骂:“谁让你乱动的?!你这么折腾下去,就是小伤口都被弄成大伤口。” 都这样了,他脾气也没见收敛,冷着张脸,声音阴恻恻的,原来你还管我死活。我气得七窍生烟,给他熬黑鱼汤时恨不得在里面下老鼠药毒死他。他大爷好,整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看外面的风景,耳边是BOSE音响传出的莫扎特的小夜曲。我冷笑,这家伙也听莫扎特?莫扎特是哪国人他都未必搞得清楚。 “丫丫,这鱼汤怎么这么淡啊,你在里面放点葱花看着也顺眼点。” “你如果希望伤口痒的话,大葱我也可以帮你加。别废话,赶紧喝掉。不准吵我,没看我正忙着。”我一面快速地翻书,一面对照笔记,口里暗暗默诵。 “你们书怎么这么厚啊,带来带去得多麻烦。” “吴孟洐,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看见我的书,麻烦你干你自己的事,不要打扰我。”“丫丫,咱俩能不能别赌气了。”他的手覆在我正在看的书页上,烦躁道,“你说咱俩这样有意思吗?” “我也觉得特没意思,所以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折腾我了成不?你当我每天真闲着没事做等着被你吆来呵去。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吴孟洐,我告诉你,我早翻脸了我。你现在最好给我闭上嘴,我要是考试考砸了,第一个死的人肯定是你。” 半晌没有声音,我安静地过了一遍书,心满意足地捶了捶后颈。抬头见他正落寞地盯着墙上的油画看。那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小艾琳》。我疑惑地瘪瘪嘴,起身准备告辞。“丫丫,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啊。” 我皱起眉头,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磨磨蹭蹭地走到他床边。“坐下来。” “吴孟洐,你搞什么鬼?我可没打算跟你秉烛夜谈。”我犹疑地沾了点床边,结果被他拽了过去。 “要过来一点才看的出效果。你看——”他指着墙上的那幅油画,下巴支在我肩膀上,说话的热气都吹到了我耳朵里,“像不像你?那次你在街上遇到抢劫。我去接你,远远的,素白的一张清水脸,下巴尖尖;乌黑的头发散开了,映衬的面孔尤其小。你蹲在摊主旁边,轻声细语地安慰,面容柔和而宁静。呵!就在这电闪雷鸣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幅油画都会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她真的很像你。我当时觉得高兴极了,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突然间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觉得这种姿势有些别扭,抑或者他说话的气浪冲到我耳道里让我不适。我看了眼那幅著名的人物画,淡淡地“哦”了一声,坦白讲,我不觉得像。她精致而柔美,像个纯净无暇的水晶娃娃;我要说自己像水晶娃娃,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会笑翻。 “都这么晚了,你别回去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从后面抱着我,怕压到伤口,没有太用力,像个小孩撒娇一般,“留下来吧,柜子里有给你准备的干净衣服,一应俱全。” 三儿砸下重金包装一新后踌躇满志去相亲,回来后却怒气冲冲,双手叉腰,在宿舍里晃来晃去的直骂娘。我洗了根她做面膜没来得及的用完的黄瓜递过去,顺便掰了一半给自己,盘腿来了个莲花坐赖在床上,开始盘问她的所见所闻。 “别提了!”她狠狠地咬了口黄瓜,嚼的蹦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都什么恶心的男人。拽不拉叽的,迟到半个多小时都不知道道歉,这么多年书全念到屁眼儿里去了。骄矜骄矜的跟个什么似的,开口就是,你这样的女孩儿我见多了,平常没机会认识我这种档次的男人吧。肛门里喷出来的有时候还是屁呢,妈的,他呢,嘴里出来的全是屎!老娘当时就火了,冷笑一声,回敬,你这样的男人我还真很难碰上。没什么实力还自以为是的莫名其妙的男人确实不多见。妈的,他优秀他的优秀,在我面前自鸣得意个什么劲儿?搞笑,博士了不起了?老娘念完以后不照样是货真价实的doctor。(注:我们学校七年制临床医学到后来的阶段大部分都自动转为八年,毕业以后拿博士文凭。)再说他哪优秀了?除了个斯坦福的博士帽子吓人。房子是贷款的,车子是公司配的,家里是不知道哪个旮旯的。拽吧个什么劲儿。我呸!”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七章只是当时已惘然(下)ˇ “喂!黄瓜也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别为着个垃圾男人糟蹋了你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我那吐的是黄瓜蒂儿。” 大姐叹气,恨铁不成钢,你丫怎么就不开窍呢,跟你说过多少次,那种在学校里呆了多年的高知青最容易变态。你又不是没念过书,干嘛有这种知识分子崇拜情结。你自己不就是一高级知识分子么,等工作后再熬个十年八年,人介绍你的时候,你就是专家了。 “照我说啊,三姐,你干脆钓个大款得了。反正结婚也就是找张长期饭票。”老四想从我手里再分食一杯羹,可惜黄瓜太短不好掰。我正庆幸自己的零食得以保全,她竟然明晃晃地抓了把水果刀过来,硬生生地切了一半过去。 “你以为我不想一蹴而就吗?我做梦都想发财呢。这不是因为有钱人更变态。你没看那些富豪征婚,自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要找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本科以上学历,不上网,不逛街,还得要求处女。他也不想想等到女人三四十如狼似虎的时候他还行吗!再说了,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必须是处女。” 老四大笑,在床上翻滚,三姐,你不正符合要求两件硬件指标。至于上网逛街,他结婚以后还能天天监视你,你用手机上就是了。逛街不就为了买衣服,到时候名店衣服送花上门,多爽啊。“滚!除非他是处男,否则没有资格要求我是处女。老娘有没有那层膜关他屁事!”我跟大姐也笑翻了,揶揄道,说不定人家还真是硕果仅存的处男呢。 “那更加不能嫁了。你想想看,这么一把年纪都没有正常的性生活,激素分泌肯定不正常,时间长了估计心理也不正常。我可不希望自己成为蓝胡子的尸体收藏品。”她恶寒恶寒地搓搓自己的胳膊,像是想到鲜血淋漓的场景,又赶紧摇摇头。 “这世道哦,老娘要是亿万富婆,就去征集处男当老公。”老四壮志雄心。大姐立刻怒骂,没志气的东西,你应当要求新鲜美男天天换!一点出息都没有。反正去征婚的都是冲着钱,狗屁爱情,连面都没见到,哪来的心潮澎湃。咱要求高是应该的,反正都已经物化了,商品自然应该挑选没有瑕疵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N个挤破头想上。哈哈,其实我最奇怪的是,这年头处女膜值几个钱啊。电视广告上天天播的不是无痛人流就是处女膜修补,想精益求精还有阴道紧缩术。为了钱途,这点小投资谁不愿意付出。 “说到底都是有钱人骚包闹的,哗众取宠,无事生非。征婚也是炒作的方式啊,没准这位大爷还能步入杨子后尘,进军娱乐圈呢。” “所以说我的策略大方向还是对的,不打富豪的主意。中国没贵族,有的都是暴发户。”老三眯起眼,点头沉吟,“咱得做些小调整,主攻方向瞄准高级白领,小富即安。过日子,不是坐过山车,还是安稳点的好。哎呀,女人不禁老,咱得抓紧,要真等毕业了就二十六了,贬值。” 渐渐整个人基本上都泡在医院里。以前在课堂上听老师照本宣科,觉得诸病皆了如指掌,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病是诊断不出来的。可上了临床,见到活生生的病例才发现什么狗屁生理病理解剖,根本就是样板图,关键时刻根本就不能相信。一切都从头学起,引得我们哀怨不已,这些年辛苦黯淡的青春岁月就白白浪费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会。枉费大一时就有高中同学当我们是医生,啥毛病都过来咨询。内外妇儿,从感冒发烧是用止咳糖浆还是用感冒胶囊好到姐姐的小宝宝拉稀该怎么办云云,不一而足。 忙,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我褪下塑胶手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摘口罩。同在一个手术台上做助手的舍友大姐一面把头发重新绑好,一面痛苦地朝她哭诉:“我的胳膊。” 今天我们都排到了任务拉钩;左右开弓,三个小时下来,主刀的教授清凉无汗,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害得一旁的护士没干旁的事,只顾不停地给她擦汗。她算是好,戴着眼镜的大姐更惨,汗水冲的眼镜一个劲儿下滑,她偷偷自己扶了一下,被教授勒令回去写检讨。年过半百的教授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爱徒,都快要毕业的人了,犯这种低级错误(注:手术室里医生手不可以触碰到任何未消毒的地方,衣饰整理应当由护士代劳。),七年的医科全白念了! 大姐唯唯诺诺,在恩师面前,惟有乖乖领命受教。教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对我做鬼脸,全然无身为寝室老大的自觉性。我觉得有趣,好像从小到大她结交的好友都是这般快乐的近乎没肝没肺,比方宿舍里的姐妹,比方叶子。 阿达过来接她吃晚饭,见大姐抓着黑色水笔愁眉苦脸,笑着邀约一起,并信誓旦旦,吃完饭就肯定有灵感。我在一旁打包票般的连连点头:“听他的,错不了,写检讨这事他最有经验。”他拉了拉她的马尾,懒洋洋地笑:“我怎么记得这事你经验也不少,写检讨就跟写八股文似的,下笔千言,洋洋洒洒,有板有眼。” “啧,没我这等功力,你能滋滋润润地混完你的青春年华嘛。”我把眼白对向他,“怎么这么白眼狼?” 大姐眯起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皱眉,言简意赅:“贤内助。” 我正弯着腰在抽屉里翻找东西,闻声头一点就磕到了自己的下巴,疼得她登时就龇牙咧嘴。阿达探下身要给她揉揉,皱眉道:“多大的人了,还一惊一乍,像个小孩。”我被噎得瞠目结舌,心里直抽冷气,暗叹,世道变了,阿达这个不靠谱的居然也好意思在自己面前充大头菜。被瞪的人毫无自觉,斜眼看她,一脸笑意。 他打电话给我时,她一面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面比划着眉飞色舞地描摹舍友的愁云惨淡。隔着电话线,阿达也感受到了那份鲜活。他在秘书呈上来的文件上签名,突然叫住转身欲离开的秘书小姐,示意她帮他推掉晚上的应酬。然后对着话筒,漫不经心般邀请:“多可怜的包身工哦,我请你们吃饭吧。”怕她推辞,画蛇添足地加了句,“请你俩,你跟大姐。” “阿达,你想干什么?”我陡然警觉起来,资本家的本性是唯利是图,没有无端对劳动人民产生同情的道理。 阿达哭笑不得:“请你吃饭又不是要拐卖你,你至于反应这么剧烈?” 被指责大惊小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嗤之以鼻:“阿达,旁的我不清楚,你的前科纪录就不良好。你自己想想,从咱们认识起,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好过?小学初中请我吃雪糕肯定是为了让我帮你写检讨。大二时说要帮我改变形象,结果差点把我卖给白眼狼。”阿达语塞,苦笑连连,小姐,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仇。 “我要不记仇的话,估计你在我脑中早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大姐对他的突然示好倒是很欢欣鼓舞,还没有完全脱离食堂的人总是受不得美食的诱惑。精神振奋了三分钟后,她的理性思维开始回归,疑惑地问我,咦,阿达怎么有胆子跟我们同桌了。我大笑,小盆友长大了,大约胆子也跟着见长。 阿达拉我们去吃淮扬菜,清淡平和,略带鲜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厥鱼皆是细致精美,盛在花纹考究的餐碟中,即使无味,亦是动人。大姐笑眯眯地道了句“破费了”,而后一门心思地对付三套鸭。我挑了点干丝,并不十分动筷。阿达见状笑道:“怎么突然有意识要节食了?”我挑挑眼,没好气道,谁说我节食的? 难得阿达没有跟我抬杠,只是一味的笑赞,那便好,节食不是好习惯,你的好习惯已经一只手指都数的过来了。 我刚诧异这小子何时改邪归正,口上留德了;听完后半句立时有冲动想拿筷子塞住他的嗓子眼。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叫服务员上了一小碗米饭,就着厥鱼慢慢地吃。(奇*书*网.整*理*提*供)两人不时说些彼此身边发生的趣事。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懂自己的手术室笑话,反正自己肯定是不明白风投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对我而言,经济最实惠的莫过于手上数的钞票和银行卡上多出的数字。看他兴致颇好的样子,我突然想到科室里医生护士近来常议论的话题“股票”,立刻勤学好问:“最近股市是不是特火爆,傻子进去都稳赚不赔?” 阿达夹了只狮子头放进我碗里,我她微皱的眉头视而不见,单眼皮眯成半弯月牙,不怀好意地笑:“怎么,你有兴趣投资?” “嘁,穷人就不带关心一下国计民生?问问而已,谁叫我没钱买股票呢。”我扼腕,有钱的越来越有钱,没钱的越来越没钱。像自己这般的赤贫百姓,眼睁睁地看着天上掉钞票都没有能力去买个口袋捡钱。 阿达闻言点头,下定决心:“本来我还挺犹豫手上几只散股要不要抛,毕竟那些所谓的经济泰斗言之凿凿奥运会之前股市不会下跌。现在你这么一说,看来我是非抛不可了。”我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傻愣愣地狐疑:“什么意思?” 阿达大笑,抿着铁观音的模样好似一只奸诈的狐狸。 “股市上有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当所有人都知道股票大涨时,就意味着股市会大跌。”我知道这个道理,依稀还记得那位大亨的原话大概是“士卒走贩投资股市,股市必熊”。当年阿达还没从商学院毕业时,我被他软磨硬兼着,捉刀写了不少论文。可怜我一个市场经济跟计划经济究竟有什么区别都搞不清楚的医学生,翻了基本经济学专著后竟然煞有介事地议论起企业的要素。那时是二零零七年三月,股市全面飘红。我记得还个颇有名望的经济学家壮志雄心,一口咬定会突破一万点。隔着一年多的时光,成了笑话。当日阿达的调侃,竟是一语成谶。我气得牙痒痒,腿一扬,脚就踹上他的胫骨。阿达疼得忍不住后缩,咬牙切齿地控诉:“筱雅,你个女人怎么这样心狠手辣。” 大姐“扑哧”笑出声来,见我们都疑惑地看过去,连忙摆手:“你们请便。”而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吃她的鸭腿。阿达不理她,没放弃用哀怨的眼神控诉我的暴行。我对他的贱样儿早已免疫,自顾自地吃饭。 “我说——”大姐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难得正经的神色,“你俩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这么跟小孩子似的得个什么劲儿。” 我闻声马上表明自己的受害者身份,头也不抬,指着阿达向法官申诉:“是他先惹我的。”“我那是实话实说,忠言逆耳利于行,你懂不懂。啧啧,念书把脑子都给念傻了。”阿达也没打算服罪,逮着机会就反唇相讥。 “脑子本身就不灵光的人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啰嗦。我怎么记得某个人的IQ只有101。”“我怎么也记得某些人初中时做智力测试题得到的答案是‘您的体育成绩一定不错’。”大姐苦笑,摇头叹气,多少年了,怎么就一点儿长劲也没有。 我跟阿达同时冷笑,异口同声地指桑骂槐,这只能说明某些人胶泥瑟柱,宁古不化。“扑哧”,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姐抹着呛出来地口水对他俩连连作揖:“二位大哥大姐,小妹我错了还不成,你俩犯得着这么杀人于无形么。” 我没打算这般轻易放过她,夹着筷子眯眼:“大姐,我怎么记得你比我大两个月。”阿达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别乱叫,我还勉强可称为清秀美少年,被你这么一喊直接升格为中年大叔了。 我立刻对大姐道:“你看见没有,这家伙就是这么恬不知耻的。” 阿达哇哇大叫,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表情:“筱雅,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筱雅,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这话听着耳熟,大概阿达对我说过很多次。谁又真知道好歹,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有的时候理智清楚地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感却往往背道而驰。 我忽然觉得感慨万千,当着大姐的面不好意思说出口,自己都嫌矫情的慌。舀了碗排骨汤,撇干净上面的油,轻轻吹着,却并不喝。桌上有一瞬,静谧的微妙。阿达看着我,淡淡的笑意印在眼底;大姐一会儿看我,一会儿又看他,全然是看好戏的期待。 这种安静让我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我咳嗽了一声,干笑着想寻找话题。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阿达皱了皱眉头,训斥,你就不能换一首歌,六年不变的《想起》!我没理睬他,狠狠剜了他一眼,自己接了电话。 叶子在那头“咯咯”的笑,伴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筱雅,你个骨灰宅,赶紧给我出来。“切!姐姐我现在就在外面呢!吃饭呢。”我怕她那边环境吵听不清楚,稍微提高了嗓音。好在我们是在包厢里面,也不怕有旁人侧目。 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当你处在的环境嘈杂时,因为听不见对方打电话的声音,也会惯性心理地认为对方会听不到自己讲话,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门。我碰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叶子振聋发聩的声音整个包厢的人都听见了。 “又是跟你舍友?靠,你哪天才能带个男人出门啊。” 我囧得恨不得在装饰高档的包厢地板上找出条裂缝来钻进去。尴尬地拿手遮着手机,站起身想要出去接。阿达伸手拉住我,笑道,出去接就是免费表演,还不如在里面;反正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这句话说的大有歧义,尤其是传到大姐这种元老级别的腐女耳中,输入大脑整合出来的信息就是另一层含义。我气急,随手拿手机敲他的头,倒把阿达吓得一愣。 就这一瞬的走神,抓着的手就从自己的掌心溜走。遗留下微些医院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很淡很淡,不性感不迷离,干净清爽的不像话。好像青春年少时校园梧桐树筛漏下的阳光,轻轻地在人身上摇晃。 叶子在“1912”里听摇滚。阿达把我放在门口,笑道:“要不要我跟你进去,证明你不是没男人陪?” 我一掌他伸出来的脑袋拍回去,笑骂:“有你这样的,还不如没有。” 阿达不乐意了,伸手要开车门,梗着脖子似笑非笑,我这样的是怎样的?“小庙请不起的大佛,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转头笑笑,淡淡地撩了下垂到眼睛的头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八章物是人非事事休(上)ˇ 跟在老师背后查房时,碰到了高中同学。当年那个坐我前面的娃娃脸的女孩已经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的母亲。我看着两个小宝贝,不由得羡慕,太幸福了,居然有两个小天使。她一听,登时垮下脸,痛心疾首道,你是没有经历,这哪是小天使,标准的小恶魔。这个刚哄好,那个就开始闹。我自己到现在也去分不出来他俩,只好穿不同的衣服。你说我家那帮亲戚存心给我添乱不是,送的所有衣服都是一式两套。我只得央求我妈在衣服上绣上大宝小宝,就这样,洗澡的时候皮一扒,我又一个头两个大,往往是给老大洗了两次澡,老二都没进过水。 我哈哈大笑,找着袖子上的名字,抱起二宝亲了口,小宝贝,你妈妈欺负你了。“抱错了,今天出门太急,衣服穿颠倒了。”同学叹息。我看着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的二宝,觉得真是超级抱歉。 今天是宝宝打预防针的日子,医院里接种中心忙的很。我们几个实习生都过来帮忙。同学说宝宝喜欢漂亮的人,看见漂亮的人就笑。于是我们一帮子垂涎小帅哥美色的女人依次抱起宝宝。小宝宝真的非常卖我们面子,全程微笑服务,趴在我怀里的时候还兴奋的扑腾起来。把我给乐的,十八斤的宝宝抱在怀里都没觉得半点累。 看见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小宝宝,心情会豁然开朗。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开心心地准备换衣服去吃饭。四月的阳光明媚异常,天空蓝的不像话。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看见外面有花红柳绿,草坪上还停着几只悠闲的白鸽。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草薰风暖,平芜尽处是春山。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阮衡映在鸟语花香中,缓缓走进大厅,带着明媚的春光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一瞬以为是幻觉,因为光和影的比例太完美,完美的不像真实。有的时候我回想往事,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原谅自己所有的迷惘,因为他的每一次出场都是这般清朗神俊,所以怨不得我意乱情迷。 “好久不见。”他轻轻点了点头,笑容如我记忆中的模样宛若莲花般绽放。“你好,好久不见。”我微微颔首,微笑,“今天是什么日子,真巧,刚才还碰到高中同学,她生了双胞胎,非常可爱。你来迟了一步,不然还可以看到两个小宝宝,他们粉嫩粉嫩的,特别好玩。” “你漂亮了很多,气色很清朗。”他突兀地打断我的话。 “是吗?谢谢,我知道。”我哈哈笑出来,得意洋洋,“那两个宝宝喜欢漂亮的人,我抱他们的时候,他们特别兴奋。” “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是啊,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的人。你看婴儿的眼睛,纯粹清澈,不含一点点杂质。他们不受这个世界上阴暗面的影响,对于所有的事情都好奇,都想去探索接近。就算以后他们长大成人不得不为社会种种所改变,但起码这个时候他们是纯洁美好的。——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到医院来了。” “不是,我们主任生病了,我来探病的。在外面看到身影,感觉是你,所以就进来了。”他微笑,“你穿白大褂挺精神的,在这里上班么,蛮好的。” 我笑笑,没有说话。 他看看手表,笑道:“一起吃饭吧。” 这时大姐换好了衣服出来,一路小跑招呼我,嘿,老二,赶紧去吃饭吧,老三说北街有家小馆子鸡块盖浇饭才七块钱。 说完她看清了阮衡,推了我一把,诡异地笑。我有些尴尬,讷讷的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嗯,阮衡,我的高中校友;这是我们宿舍的舍长陈岚。” 大姐对阮衡点点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今天我自己去吃,要好吃你下次再陪我一块儿去。”她拍拍我,一脸“小妮子,好啊你”,然后翩然离去。 “走吧,我们去吃饭。” 阮衡开了辆高尔夫,白色的车身一尘不染。他回国以后没有如我所预期的从事科研,而是进了家会计事务所。我坐到副驾驶座上,系了安全带。 “想吃什么?” “随便,我没有特别的喜恶。你照你自己的喜好就行。” 阮衡带我去了家湘菜馆。祁阳笔鱼软嫩油滑,颜色酱红,汁抱油亮,味香扑鼻;爆炒斯螺香辣鲜咸,红山椒里的螺肉又干又辣;藜蒿炒腊肉,底汁红亮,蒿根洁白,咸香而辣,吃口脆嫩;口蘑汤泡肚白绿相间,口蘑软嫩,肚尖脆嫩,汤清醇香,味道爽口。我要了碗米饭,舀了汤泡着吃。看着这些热气腾腾的菜肴,却忽然没有任何胃口。 “我们分开了。” 我愣了一下,努力将喉咙口的饭粒咽下,低声道,我知道,叶子跟我说了。两个人天涯两隔时没有分开,却在阮衡回国以后,事业初见起色的时候选择挥手再见。叶子从电视台请假出来,约我一起喝咖啡,笑着告诉我他们的决定。我的心像有一阵风轻轻吹过,忽然觉得很难过。然后我们一起去PUB玩了一整夜,她喝的酩酊大醉。我也想一醉方休,看她喝得那么凶,端起的酒杯也只能放下。我打电话给表哥过来救驾,两个人合力好容易才把她搬回家安置在床上。我在给她擦脸清洗,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筱雅,那个时候,你也爱着他对不对。 我们真的是心心相印的好姐妹,没有让彼此难堪。她适时地睡着了,我适时地把它当成酒后的胡言乱语。帮她盖好被子,嘱咐阿姨等她起床后给她熬点粥喝,表哥送我回学校。“别在意她的话,她只是喝多了而已。他们分手,与你无关。”表哥拍拍我的肩膀,微笑,“不要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叶子的优点是爱就爱的轰轰烈烈,分手也不会拖泥带水。忙过这一阵,她就会好起来。” 我苦笑,谢谢你,表哥。 “我说过,我的名字不叫表哥。请称呼我的名字,时玮。” “这样吗,会不会太失礼了,感觉像是犯上一样。我觉得还是叫表哥比较自然。”“你这样叫我的话,我会觉得自己是在诱拐小女孩,很有犯罪感。而且还会感觉自己非常老。”“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失笑,“叶子跟阿达不都这么叫你嘛,况且他们叫的次数要比我多的多。倘若你真有这种感觉的话,罪魁祸首也该是他们,我最多只能算是帮凶。”他也笑了,忽然抬手点点我的头,正色道,你不是帮凶,而是催化剂,比反应物的作用更甚。夜色酽酽,春风沉醉的晚上,长空澄碧,冷月似水,浮云如纱。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星河波动。我愣愣地看他,额头被他点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然后星火燎原,整张脸都被烤焦了一般。 “你怎么都不吃,是不是菜太辣了。”阮衡突然开口建议,“你要喝什么饮料?”“啊?什么——”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然后抽出张纸巾擦擦嘴巴,笑道,“还好,汤里并没有辣椒。” “噢,是吗。你不喜欢吃辣?抱歉,我不知道。”他歉疚地笑笑。 “没关系,我有点慢性鼻炎,所以不太能吃辣,以前还是蛮喜欢吃辣的。”我放下筷子,正色道,“其实是我不对,我不能吃辣就应该事先说清楚,而不是一味地迁就。我总是很容易就迁就别人,[奇+书+网]这个习惯很不好。” “不会啊,你很善解人意,而且温和善良。”他微笑,“筱雅,这是你的优点。”“哦,是吗。”我看看时间,点头致谢,“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吧。”“别客气,跟你一起,一直都感觉非常愉快。” 我没所谓地笑笑。 送我回医院以后,我道谢下车。他忽然喊住我,“筱雅。” “嗯。”我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你,喜欢我,对不对?” 大姐说,你别老是心不在焉的啊,再这样下去,老师的脸可有点不好看。我安静地抄着病历,叹了口气,丢下笔,忽然问:“你说,要是你的梦中情人忽然开口跟你告白,你会怎么办?” “啊?梁朝伟终于跟刘嘉玲分手了!我就说吗,我一直觉得他跟张曼玉最配。”她漫不经心地八卦,然后猛吸一口气呛到自己,咳嗽连连,“你,你说什么?你梦中情人谁啊,好男儿还是快男。哎哟喂,开口告白,我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 我冷笑,我的梦中情人是潘岳,死了两千年了。 “啧啧,那么帅那么有才华还那么痴情的男人,不死才怪。” 我哭笑不得:“这都什么理论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瞧你没见识了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人要是太完美了,阎王爷会早早拉他下去陪他老人家喝茶下棋填补打牌三缺一。”她撞撞我的肩膀,眨巴眼睛,“嗳,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是那天中午那个帅哥吧。他向你告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难道我有说梦话的习惯。 “废话,我左右眼视力都是2。0,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你看的眼神儿就不对,有点依恋有点心酸又有点惆怅,明摆着就是无望地暗恋了很多年。老二啊,你这种人其实是非常不擅长撒谎的,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其实眼睛却骗不了任何人。嗳,以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这件事。你很不厚道嗳,筱雅小盆友,姐姐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明恋暗恋包括小学时迷恋我们那个教务处主任的事,吖,他真是帅,我都统统跟你说过。你这个死丫头,玩真心话大冒险都不肯承认。你找死啊你!”我掰开她卡在我脖子的手,无奈地笑,黯然道,就好像你说的那样,我无望地爱了很多年。而且永远都不敢说出口,连想一想都是在犯罪,他是我最好的姐妹叶子的男友。他不爱我,所以我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我爱他。这样我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我也同样爱着他。我不想承认,我不值得他爱,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受到伤害。 “我从初二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动心了,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却连开口说出的机会都没有。很可悲吧,所以我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靠!你有什么好自卑的。我亲爱的小姑娘,你是特好的一姑娘,我要是男人一准立刻把你娶回家。多好啊,出的厅堂,入得厨房,会精打细算勤俭持家还会赚钱。他现在不是开口跟你告白了吗,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他是叶子喜欢的人。” “靠!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已经分了吗。我原本还以为自己会为前男友守身如玉呢,现在连他的脸长什么样我都要记不清了。感情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的幸福难免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这绝对不是这个女人的过错。我问你,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怨恨过叶子?没有吧,因为那时他选择她也不是她的过错啊。既然这样,那么就把握幸福吧。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想什么纯美的水晶之恋。别跟我说你不会,你丫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还单相思了这么多年,把事情想的过于美好也不奇怪。嗐,又不是十几岁玩粉红泡泡了,想开点就OK了。谁都不可能完美。你要是真打算跟他在一起,就不要纠结于过去。你想想看啊,咱也不是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哪能看得上咱们。”她忽然语重心长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好好谈场恋爱。老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耸耸肩膀,低头继续抄病历。 “嗳,八一八,他对你告白时有什么感觉。我的暗恋对象已经胡子拉碴,啤酒肚这么大,看得我悔不当初;倘若跟我开口告白,估计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啧啧,你多有眼光啊,暗恋也是帅哥一枚。我萌帅哥啊,他比阿达帅,我先挺他。” “是谁三个月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脸蛋靠不住,人民币最坚挺的?” “靠!这不是三个月前物价还没涨到这份上么。现在我觉得人民币也不怎么坚挺了。”她翻翻白眼,“再说了,这是在谈恋爱又不是结婚,当然率先考虑娱乐身心。” 我无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女人跟男人一样善变。 于是联络渐渐频繁起来,一起相约出去喝过几次咖啡。梦中情人的邀约,谁又敌得过这种诱惑,于是我轻易地原谅了自己。妾未嫁,郎未娶;凭什么我要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闲闲聊些往事,始终淡淡,谈不上多欢天喜地,但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我想也许真正的恋爱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有点只是细水长流。他的工作很忙,我也没多少空闲时间,我不知道我跟他现在算什么关系,恋爱准备时?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我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周末去我家玩吧,妈妈想见见你。”从电影院出来,他突然开口邀请。“什么?去你家?”我有些惊愕。 “不方便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微笑,“没关系的。” 我下意识的咬住下唇,笑道,好,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周末一大早我就起床梳妆打扮。头发昨天晚上刚洗过,衣服也是事先搭配好的,很快就收拾停当。然后坐在床头,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可笑。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却似乎并非百分百满意。镜子里印着的脸显出无奈的神色,我朝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大姐躺在床上作出鄙视的手势,很是看不上我伪装可爱。 “丑媳妇终要见公婆,去吧,去吧。嗳,你这身衣服配这鞋的颜色不对,换我上星期新买的那双,那样搭。” “你鞋放哪儿了,还在鞋盒里?” “嗯,我等这双穿腻了再换那双。哦,不行了,我要接着睡。你晚上回来时记得帮我带一小笼鸡汁汤包。”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八章物是人非事事休(中)ˇ 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阮衡说路上塞车,可能还要再耽搁一会儿。 “不必了,我自己坐车过去就行。你记得在小区门口接我。”挂了电话,我想到公交车上人山人海,狠狠心硬着头皮拦下一辆的士。正值上班上学的高峰期,路上堵的一塌糊涂。司机大叔都无奈地看我,试探地建议,要不我在前面地铁站口放下你吧。你看这样还不知道要塞到什么时候。我想了想,一直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只得点头答应。进了地铁站才知道自己判断失误,地铁拥挤的更加厉害。我挣扎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挤进去,心里后悔的不行。本来就是怕挤的乱七八糟狼狈不堪才狠心打的车,结果现在好了,重复花钱不说,整个人还是跟从战场上逃生下来了一样。因为人太多,加上南京地铁站建成也没有几年,我平常甚少使用它作为出行工具,一不小心还坐过了站。我出站以后,看见玻璃窗里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的侧边马尾已经乱如飞蓬,心情顿时跌入低谷。阮衡电话打过来,语气有些抱怨,不是说好十点钟碰头么,你迟到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过来。妈妈等了你很久了。 “不好意思,路上实在是塞得太厉害了。我会尽快赶到,替我向阿姨说声抱歉。”我连连道歉,心里窝囊的不行。出门前忘了看黄历,今日明显不宜出行。公交车照死等不到,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倒是不少,就是没一辆空车。我咬咬牙,拿出伞撑在头顶,早晨出门前才从大姐那儿打劫来的面膜不能白用。 身后忽然响起喇叭声,叶子头半探出车窗,大声唤我的名字:“筱雅,你要上哪儿啊,我今天刚好没事。你要有空咱俩来一次自驾游,去金山寺玩吧。” 我愣了一下,虚虚地笑,下次吧,今天我有事。 “去哪儿,我顺便送送你。你别听我表哥胡说八道,我路考成绩好着呢,就是笔试找人替考的而已。”她努努嘴巴,笑靥如花,“上车吧。” 我怕再推脱反而引起她的狐疑,只好上车,干巴巴地调笑:“哟,我们的名主持怎么今天有空放假。” “你别寒碜我了,我那档节目要不是我表哥投钱,哪轮到我这个小字辈上啊。前面一帮子女主持,早压都压死我了。” 我摇头,毛主席教导我们过分谦虚就等于骄傲!那收视率总不是你哥用钱给你买来的了吧。你绝对是21世纪最缺乏的人才,只要给你一方舞台,就能给世人一片精彩。 “呀,你怎么把我参加主持人大赛的台词给背下来了。囧。”她指指已经开封的杨梅罐子,“自己吃啊,你最爱的杨梅。你带着这么些东西是买给你妈?” “噢,不是,是去我舅舅家。” “哦,我说呢,你家应该不是这方向。你家的经济适用房拿到了吧。” “嗯,都忘了跟你道谢。要不是你帮忙,也没那么顺利。” “客气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就跟我表哥提了一句。嗳,你说,我表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怎么对你的事都特上心。” 我呛了一下,杨梅直接滚进食管了。我结结巴巴道,叶子,你别乱说,不然见面了会很尴尬。“有什么好尴尬的,呵呵,我表哥人不错。青年才俊,名校海龟,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而且性格又好,风度翩翩。最难得的是他不乱搞男女关系,多稀奇啊!” 我叹息,就是因为他太好了,高山仰止你懂不,跟这样子的人在一起会自卑到自杀以谢天下。“嗳,本来还想蹭顿饭吃,看来是没指望了。替我向你爸妈问好,等我哪天名扬四海了。我就给他们签一百张签名照让他们卖钱去。” 我听的一头冷汗,唯有庆幸自己没撒谎说回家,否则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我随便指了一个小区下,挥手跟她说再见。她笑容灿烂,叫我有空去找她玩。我虚虚应着,越发底气不足。穿过两条街,再过了个十字路口,我才赶到阮衡家所在的小区。因为怕叶子心生狐疑,我根本就没敢让她就近停,掩耳盗铃,做贼心虚,还没怎样就已经如此狼狈不堪。 阮衡妈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第一次登门迟到不说,整个人还这般形容失色。她要是满意就怪了。一餐饭吃的我胃口全无,基本上是她问一句,我答一句,餐桌上气氛沉闷的要命。阮衡吃了一半,手机就响了,老板喊他回去加班。阮妈妈立刻催他快走,工作要紧。我赶紧拿出昨天特意从超市买的饼干塞到他手里,让他在路上吃。 吃完饭不好意思马上走,否则有蹭饭的嫌疑,尽管我不是空手上门。我不知道说什么,又怕干坐着难堪,只好假装勤快主动把碗给洗了。 在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之后,阮妈妈的面上开始露出笑容,满意地点头,嗯,这才是会当家过日子的好女孩,衡衡以前挑的都是些什么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戏子,一点事情都做不好,脑子笨奇Qīsūu.сom书,手还拙,人又懒,根本不知道帮我做家务。 不是叶子不知道帮你做家务,而是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会挑三拣四,从来都不会肯定她任何事。“筱雅是医生吧。医生好,听说你念书时成绩不错。”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一般般,比起阮衡,差远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比起那个已经好多了。你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笨。医生收入也不错,以后跟衡衡一起还房贷,这样他压力也不会太大。” 我听了越发不是滋味,有种被人评头论足了还不算,又被称斤论两估价的感觉。我不知道别的女生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是什么感觉,我只觉得特别难受。 “听阮衡说,你在家一直帮忙料理家务,照顾你妈妈。现在这么孝顺懂事又能干的女孩子真的不多见了。” 为什么她一句句都在夸奖我,我却没有一点儿觉得高兴。我讨得了我喜欢的人的母亲的欢心,我应该很快乐才对。我不由自主地频频看表,脑子乱哄哄地一门心思的想,要怎样才能不失礼地顺利早早离去。 “筱雅还要上班吧,瞧我糊涂的,你们医生肯定很忙。不过以后成家了,要记得以家庭为中心,不要顾此失彼。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帮你们料理家务的,但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我含混地应了两句,匆匆告辞。 晚上阮衡约我出去吃饭。我想了想,还是抓着包出了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很喜欢你,一直催我要早点娶你进门。”牛排刚刚端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 我慢条斯理地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没有抬头,淡淡道,可是今天我过的非常不愉快。“怎么会呢,我妈说跟她谈的很好,还一直夸你。她说她很喜欢你。”阮衡诧异地挑起眉。“那只是她的感觉而已。”我喝了口红茶,正色道,“而且我想纠正她一个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错误,她是喜欢我的任劳任怨和学历以及从事的职业,而不是我这个人。” “这有什么区别,我们喜欢别人难道不是喜欢他的优点反而是缺点么。”阮衡有些生气,却还是压住了怒火。 我突然笑了,轻声道,阮衡,你刚才说娶我进门,是不是变相地向我求婚?你从头到尾甚至从来没说过喜欢我,而仅仅是向我确认我喜欢你。 “OK,如果你觉得这个重要的话,那么我可以说出来。其实真的没有必要,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带你回家,我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你只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难怪你能拿那么多数学竞赛冠军。阮衡,你知道我的生日吗?我知道你的生日是九月十七号;你能立刻说出我的电话号码吗?你的号码是132;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我知道你喜欢酸辣,最讨厌甜食。可以说,你对我的了解,除了我告诉你的那些(你还几乎没有记住什么),根本一无所知。我在今年之前,跟你单独只吃过一次东西,是螺蛳,当时我被辣的不行。可是你并没有因此而记得我不能吃辣。我的医学要念八年,现在我是在实习而不是正式工作。这一点从工作服上就很容易看出来,你也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因为你并不关心我。也许你会说我是吹毛求疵苛求完美,但是阮衡,这样子很不公平你知道吗?你选择我,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觉得我最合适你心目中的标准,虽然我不够漂亮,不够有钱,但折中下来我反倒是最好的人选。” “筱雅,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你又不喜欢我,我不是白痴,为什么还要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十四岁的阮衡,而不是现在的你。”我忽而涌现出一种无力的伤悲,“阮衡,我曾经对你说,有情饮水饱,是女人的专利。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可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改变。你不应该来找我的,你要的幸福我给不了你,我要的幸福你也不愿意给。从你选择叶子而不是我时候,你就清楚了这一点不是吗?你来找我,只能把我最后的回忆都破坏的支离破碎。你敢说,当初选择跟叶子在一起与她的家世就没有一点儿关系吗?你敢说,如果你清楚我现在只是在省人医实习而不是工作的话,你还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向我求婚吗?回头想想,如果真的说爱,你爱过的人大概是韩璃吧。我不是你,所以无从知道当年韩璃的转身离开给你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女人是男人的学校,是她教会了你金钱权势对一个人尤其是男人而言有多重要。你很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对不对?你这么聪明敏锐怎么会感觉不到。在叶子面前,你有种莫名的自卑,所以你需要我的爱慕来满足你的虚荣心。阮衡,你真的是个自私而现实的人。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也同样现实而自私,所以我要去追寻我自己的幸福。我是很擅长照顾别人,但是现在我想要的是被人照顾。”我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抱歉,你妈妈的喜欢跟你的选择都太沉重,我承受不起。其实,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也没有优秀到让你妈膨胀到那份上的地步。也许你听了会不高兴,感觉你跟你妈就像贾宝玉跟王夫人,你是她的骄傲的成分大于你是她的儿子。并且,你错过叶子是你的损失,女孩子犯傻也就是前面二十年的事,等过了,我们就如你一般现实。”我是这样一个善于保护自己的女人,谨小慎微,现实而自私,却也会做这样的蠢事,执着地喜欢了他这些年。女人一生中总要傻过这一回,然后心才会慢慢变得坚硬,她是这样,我也一样。 我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很难,诚实真的不容易,这些话伤了他的时候也伤到了我自己。可是我还是得说,就好像有一块烂肉,不狠心剜掉它的话,新肉就难以长好。我们都是红尘俗世中最普通不过的男女,伤心了受打击了,一觉睡到天亮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泪会不停地流下,撕开记忆的伤疤,他在绿荫里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眼前。他曾经对我说过,跟我在一起很快乐,他很庆幸能够认识我。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来到了阿达的公寓门外。我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只想把自己抛进沙发里蜷缩成一团,静静地什么都不去想。我竟然拒绝了阮衡,这个我从十四岁起就一直暗恋的男孩。多么不可思议,可是我还是做了,并且没有拖泥带水。我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换上,忽然发现柜子里多出了一双女式凉鞋。这时房间里传出声响,我神差鬼使地走到虚掩的门前,透过缝隙看见阿达光着上身躺在床上,他身旁的面孔赫然是韩璃。 靠,我怎么老是做这种事,无端惊得鸳鸯梦醒。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钥匙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最后一次走出公寓的门。我双手横抱胸前,一路行走,一路微笑。知道简爱为什么能在小说中那般幸福吗,因为夏洛蒂·勃朗特是女人。女人啊,你投胎时一定要睁大眼睛,如果不能投身为富家小姐一定要记得努力把自己长漂亮一点。男人爱你的才华就肯定不是真爱你,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你。多可悲啊,你不是被怜惜被呵护的那个,反而是怜惜呵护别人的那个。 从这里到宿舍,有多远?我可不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地走回去?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呢,真有冲动想试一次。我给自己做了个韩剧女主角最爱的“加油”手势,认真地迈开了第一步,然后一步步地往回去的路走。我一路走一路把自己所有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从《花仙子》到《姐姐妹妹站起来》,鬼哭狼嚎,走调走到九霄云外。 “…… 难道我比别人差 ……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 还有一个人人爱 姐妹们,跳出来 把他骗过来 好好爱不让他离开” 讨厌,我明明没有唱悲伤情歌,可为什么眼泪还是这般如雨下。我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只好听之任之哭之笑之。 “你走了这么久,难道不觉得累吗?”表哥忽然在身后出声。我陡然被惊醒,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他注意到我惊恐的神色,轻声笑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到你。只是看你的样子有点古怪,所以忍不住上来问一句,你还好吗? 我最初的悸动过去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蛮好的,没事,谢谢你。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还失魂落魄一个人走夜路。这样会很危险知道吗?阿达又支使你给他送夜宵了?”他皱起眉,“这家伙怎么这样不懂事。” “不是。”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忽而微笑,“我失恋了,我甩了别人。一个我喜欢了多年的人,呵呵,不说的这么隐晦啦,你也能猜到,是阮衡没错。” 他点点头,到路旁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可乐递给我。我接过来,老实不客气地拉开环,一气灌了一大口。 “我曾经以为,如果阮衡有一天开口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我一定会幸福的死掉。现在才发现,我根本就不是圣母,爱情是双向的,仅仅我爱他根本不够。就算他也爱我,只要爱的比我少,我也会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我就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所以我拒绝他了。多不可思议,有一天我也能对他说出两个字‘抱歉’,感觉,真的是非常诡异。原来走出记忆的迷宫一点也不难,只是我生性被动,不肯自己主动迈出第一脚。今天我碰到了叶子,那种负罪感都快要把我逼疯。我还撒谎骗她,说要回舅舅家,压根不敢提是去见阮衡的妈妈。好悲哀。表哥,我很失败对不对,这么多年才看开,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一员,不值得我一直这样下去。” “不,你很勇敢,也很执着。还是很高兴您能够走出来,因为谁都不值得你这般。”他把车停好,陪我坐在广场的石凳上。 “其实我也清楚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好,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一直羡慕叶子可以在他身边,现在才知道她过的有多不容易,跟我一样不容易,为了爱情,委曲求全。他妈妈说话真的特别难听,那口气好像是以她儿子经天纬地之才,看上我等无才无德的小女子是何等荣幸,我应该感恩涕零。她都号称喜欢我了还这样说话,可想而知,叶子受到的是怎样的羞辱。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哪是在挑儿媳妇,根本就是在挑不仅免费而且还能拿钱回去的保姆。我凭什么这么作践自己,何况他根本不爱我。男人跟女人一样不切实际,总做梦有个田螺姑娘为他做牛做马还变出金银财宝。我呸,要真有这样的人,凭什么看上你啊。”我气闷地抓抓头发,“他干嘛吃回头草,一念之差,一生之隔,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任何一段感情会永垂不朽。这人现在怎么这么眉眼可憎,亏得我跟叶子还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真是瞎了眼睛。” “你喜欢他,他必然有他的优点。”表哥拍拍我的头,微笑,“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缺点就轻易否定自己的眼光。就单纯的,我们男人看男人的角度来讲,我还是蛮欣赏他的,有毅力,且善于把握机会。” 我翻翻白眼,男人来自水星,女人来自火星,你们眼中的天使就是我们眼中的魔鬼。表哥大笑,这么夸张,那我岂不是你眼中的天使? “何来此说?” “我的同行都爱诅咒我下地狱。” 我很是不齿,天使全是未成年,你还真是幼齿。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些了?” “好多了,找个人说出来就感觉舒服多了。”我笑着歪头做若有所思状,一本正经道,“没想到表哥你还是兼职的心理导师,真是能者多劳。” 他调皮地眨眨眼,学我的口吻,能够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我失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八章物是人非事事休(下)ˇ “表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一个男人会不会同他曾经红杏出墙的前女友上床,他们恋爱了很多年,而且他的女友非常漂亮。” “这个,不好说,因人而异。就我而言,我恐怕无法接受。我可以不介意她的过去,但是我拒绝背叛。这样会在我心里留下阴影。但是其他人我也不好说,男人对于性的观念跟女人不同。通俗点讲,就是比女人更加没有负罪感,觉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就是会了。我吁出一口气,暗地里咒骂,王八蛋,最好染上HIV,地球上少一个你这样没节操的王八蛋有利于地球的可持续发展。 “表哥,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娇柔需要人保护的美女?” “呵,这个也是要分情况而定的。我第一次喜欢的女生就是你所说的娇柔需要人保护的美女。我不能说我不曾喜欢过她,但是那种喜欢跟你是不一样的,喜欢她的时候我才二十岁,那时候喜欢她是因为她的外貌、她柔弱的样子,就像你说的那种毛头小子,对她升起的是保护欲……但这种喜欢是没办法长久的,人跟人能不能相处,最主要还是个性跟价值观,等到我退后一步看着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发现我自己的爱很肤浅,我只是被表面的东西迷惑了。我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一个能跟我一起说话谈心,一个能让我开怀大笑,全心全意关注的人。”靠!果然还是喜欢娇滴滴的大美人。算了,我也喜欢帅哥,美丽的东西总是赏心悦目的。我意兴阑珊,打不起精神,自嘲地扯扯嘴角:“女人,果然是长的漂亮占优势。” “呵呵,你能够明白自己的优点不是坏事。”表哥笑了起来,“丫丫,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特别轻松愉快。” 我垮下脸,哀嚎,表哥,为什么每个男生都这么说,我真的有这么中性吗?得得得,我干脆变性去当叶子的老公算了。 他大笑,丫丫,叶子快订婚了,你早就被三振出局。 “嘁!”我鄙夷,“那个什么什么未婚夫算什么,惹毛了我,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叶子从教堂逃出去私奔。” 表哥笑倒在石椅上,双手捂住脸,然后拿开,丫丫,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很想永远这样下去;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大姐正在练每日例行的睡前瑜伽。一见我就问,怎么样啊,有没有顺利地搞定你梦中情人的老妈? “小姐,我记得练习瑜伽时应当静声屏息,不应该讲话。” “靠,我不练了总行了吧。怎么,你这个中老年妇女杀手竟然没通过她的测试?这都是哪家的老太太啊,这么大牌。” “拜托,有没有搞错,是我甩了她儿子。她倒说挺喜欢我的,可惜本姑娘年龄大了,对生活的追求高了,本姑娘要豪宅,要名车,他有吗?她的喜欢,我不稀罕。”我耸耸肩膀,拿工具准备洗漱,“我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我干嘛这么急着打折推销自己。打折商品即使品质优良,购买的人还是会心存芥蒂,谁也不会感激自己的幸运,只会挑三拣四,吹毛求疵。我看见他的眼睛确实还有心动的感觉,可是这又怎样呢。我喜欢他,他就了不起了。搞笑!世界上确实会存在这样一个人,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委曲求全,变得很傻,但我想,现在这个人不是他。” “恭喜恭喜,我家二妹总算长大成人了。女人,在摆脱对一个男人的迷恋之后,就会迅速地成长。” “希望吧,哦,成长就意味着衰老。——你怎么把西瓜皮给丢了,敷在脸上可以美白控油的。”“屁,老娘都敷了这么久也没见任何效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大姐,你睡了没有?“拜托,你翻了半天烧饼,我睡得着才怪。说吧,到底什么事?” “如果有一个白马王子般的人翩然而至,突然开口对你告白,你会怎么办?”“哦,这样啊。第一,身份证工作证嘛嘛证统统地拿出来,查清楚到底是白马王子还是白眼狼;第二,是王子就赶紧上,王子难得看走眼。哎哟喂,老二,你桃花朵朵开啊,阿达终于认识你的美,开口告白了?我早说,这小子也该开窍了。” “关他屁事!再说,他这样的,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整个就是王八蛋。说他是白马王子,满大街就没有猥琐男了。” 猥琐的男人打了我一上午手机,我嫌麻烦,直接关了。这人怎么这样,干嘛有事没事都爱麻烦我,真当我是属绵羊的。 脸色很不好看,带我的老师委婉地提醒我,查房时不要板着张脸,会给病人造成误会。我无奈,只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天生这样,我这张脸,只要不笑,就会呆滞。 中午下班后大姐跑过来找我,老二,你怎么不开手机,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赶紧开机,别闹了。 我气得七窍生烟,忿忿地开了机。刚开机,手机就响了,我按下通话键,劈头开骂:“吴孟洐,你没品!王八蛋,我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你要怎样是你的事,不要再来烦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告诉你,我受够你了,你不要太过分,我忍你已经很久了。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混蛋,你无耻,你王八蛋!”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哭,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心口很痛,痛的我恨不得这颗心不是我自己的。我躲进厕所的小间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到声嘶力竭。医院里最不乏的就是生死离别,每天都有人离开,每天都有人哭泣。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伤悲。我哭到嗓子哑了,手脚的力气也散了。我站在里面发了一会儿呆,深吸一口气,慢慢缓过来,搓搓脸走出去又洗了把冷水脸。对镜子里呆头呆脑的女人做了个鬼脸。好了,没事了,不就是个乌龟王八蛋又惹到你了,以后不理他就得了。手机又响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阿达来电,是否接听?”,真的是火冒三丈。忽而又涌现出一股无言的哀愁,我轻轻地笑了,眼睛蒙上一层氤氲。我按下了红色的拒听键,然后从电话簿里删除了第一个号码。再见,我不喜欢被欺骗。 我走出医院的门诊大楼,外面已是彩霞满天。扑棱棱地不知名的飞鸟在空中划下看不见的痕迹,流年偷换,岁月如磋。 表哥摇下车窗,微笑,一起吃饭好吗? 我咬住下唇,垂下头,抬首已是浅笑吟吟,我朗声道,好啊。 “呃,如果表哥不介意破费的话,就请我吃顿大餐吧。” “有什么事情要庆祝么。”他笑着点点头,下车为我开了车门。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微笑:“当然!今天我骂了一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感觉真爽。我忍他已经很久了,他真当我好欺负?本姑娘一直是好女不跟恶男斗。” 表哥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阿达的头影一晃而过。我别开视线,静静看着前方。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很好,这样就已经很好。车水马龙,红尘十丈,浮生若梦,夕阳西下几时回。“要不要停下车说清楚,他在后面一直追到现在。” “没事,也许他只是顺路。”我对他笑笑,“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去试试泰国菜?” “不要,上次阿达骗我喝冬阴功汤,那叫难喝啊,比中药更加不堪。他知道我的习惯,决不浪费,所以故意给我盛了一大碗,喝的我几乎想吐血。还有鱼露,那味道实在是叫人无法忍受,他还硬逼着我吃。” “你,似乎很听他的话。”一直安静的表哥忽然开口截断我的话语。 “是啊,人至贱则无敌,他向来都是这么无耻的理所当然。打CS跟我组队还一枪崩了我,因为嫌我碍手碍脚,也不知道是谁每天辛苦地跑去给他送饭。深更半夜还死不要脸地骚扰我说些无聊的废话,害我觉也睡不好。大晚上逼我去送夜宵给他,说看我忙的气喘吁吁他觉得很开心。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赖,这么混蛋。完全不知道感激,无耻的出生以后就没长过牙齿。” “他对你不好,让你觉得很难过是吗?” “是啊,怎么说也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他怎么能这样对我。都跟前女友滚到床上去了,干嘛还打电话烦我,他这人怎么这样无耻。以前也是这样,跟那个韩璃出去玩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公交车坐过站找不到回家的路,人还在生病,孤伶伶地丢在大街上要多凄惨有多凄惨。真的不能再说了,他就没有对我好过。坏事倒是一次没落下过,考场上拉我一起作弊,自己不及格了还好意思让我去帮他补考。我为了早点赶回去差点被车撞到,他却只关心他能不能过,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我受伤。我打工累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还老是支使我做这做那,明明课程比我少那么多,却把论文强行塞给我死皮赖脸地让我帮他查资料写。有没有搞错,我是学医的,还要写什么《论资本的原始积累方式》,这都什么人!” “你可以拒绝的。” “怎么拒绝?你不知道他有多不要脸,死缠烂打,直缠到你不得不答应为止。”我吸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喃喃道,“怎么会有人这样,糟糕的不行。” 赶上下班高峰期,车子堵在交通灯前。忽然有人大力拍车窗,阿达气急败坏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他嘴巴嚷嚷着急切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然后将眼睛转向前方,微微垂下眼睑。 表哥看了我一眼,摇下车窗。阿达急急地冲我喊,丫丫,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淡声道,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说吧,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这里怎么讲,你下车啊。”他伸出手扳我的肩膀,连声催促,“快下车,我带你去吃饭,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我被你搞得,中午饭都没有吃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吴孟洐,你真的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你要么现在,就在这里说;要么就不要说。其实我也并不想听你的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丫丫,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完全是一场误会。” “哦,我知道了。你说完了吧,说完了就请走吧,前面车子已经开始动了。你要再不回车上恐怕不太好。阿达,再见,既然又在一起了,就好好相处吧。反正你也不是多纯洁的人,大家彼此彼此。” 车窗慢慢摇起,前方的车河缓缓流动,他的面孔终于渐渐游离出我的瞳孔。再见,陪伴我度过青春年华的男孩子。我们曾经一起欢笑玩乐,比情侣更亲密,紧紧地贴近彼此的灵魂。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九章偷换流光又一年(上)ˇ “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都很少看你动刀叉,这家的意大利面味道不错。”表哥开口向我推荐。 “啊?”我笑笑,用叉子把面条搅得乱七八糟,“其实,我不怎么吃面食。”“为什么?” “因为我吃面食比较容易发胖,最近做的事情很少,消耗的能量也少,所以更加不敢吃了。”我笑着把面里的蔬菜挑出来,“这个味道也不错。” “这样吃不饱,要不要再要份牛扒。” “不用,我晚上不吃太油腻的东西。呵呵,还是因为怕发胖,而且容易长痘痘。我的骨架本来就比较大,一胖起来穿上绿颜色的衣服感觉就好像邮筒,可我还偏偏喜欢绿色。虽然阿达的这个形容比较刻薄,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还是蛮有道理的。这人最无耻,什么时候都爱伪装专家。我记得我们初一时学校兴趣小组有调酒课,我跟叶子都报了名参加,最后交一篇文章作为考核成绩。他又不懂,还在旁边指手画脚地吹毛求疵,说什么中国人就是崇洋媚外,自家的资料上度量单位干嘛还要用盎司,应该用克的。当时把我们都笑翻了,现在只要一提起来这件事,他就会跟我和叶子急。”“你们在一起很快乐。” “谈不上快乐啦,不过非常放肆倒是真的。反正对方的什么糗事都见识过,所以没必要相互伪装。主要是伪装了也白伪装,我们都不会相信。太清楚彼此的劣根性,所以非常轻松,不用担心对方听了会不高兴,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没有恶意。”我笑笑,摇摇手里的红酒,“抱歉,不知不觉又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我想你应该对这些不会感兴趣。” “偶尔说一点,调节气氛也好。不过今晚你提及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今天惹到我了,以后我都不会再提。” “为什么不提呢,你们不还是朋友吗?”他放下刀叉,抿了口红酒,面容平静而温和。“因为……因为他这个人超级让人倒胃口,提到他都会心情不好。吁——好像一直都是我啰哩啰嗦,你要不要说遇见过的好玩的事。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长的好看吗?呵呵,这是我的形容方式,所有的风景建筑人物都是这样形容。很古怪吧,阿达说只有我这样的怪胎才会这样乱形容,都不知道我语文分数为什么能够高出他那么多。——对不起,我好像又提到他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呵呵,请你原谅我。” “没关系,毕竟这么多年下来,改变也需要时间。慢慢来吧。”表哥端起红酒,又喝了一口。我见状连忙提醒,表哥,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开车吗? “叫我的名字不行吗,我的名字没有那么拗口吧。”他笑着放下酒杯,忽而起身站到我身边,靠我极近,嘴巴带着红酒的醇香,“叫我时玮。” 我本能地身体往侧边靠,虚虚地扯了下脸皮,挤出一朵笑容,那个,时玮,你不能再喝酒了。趁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做了个苦脸,这都叫怎么回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天晚上,你难过不是因为拒绝了阮衡,而是因为阿达做了让你伤心的事吧。中午我给你打电话,结果没来得及打招呼,你劈头劈脑地把我当成他来骂,说你恨他。” 下车前,表哥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我双手横抱胸前,夏日的夜晚,曲阑干外天如水,清风徐来,月儿弯弯照九州。我咬住嘴唇,一步步地往宿舍方向走。重重的关车门声,斜刺里冲出一个人,阿达怒气冲天地冲我吼,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吃个饭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我被吓了一跳,怒火熊熊燃烧。我狠狠推了他一把,冷漠地回应,吴孟洐,你这人真可笑,我吃饭花多少时间关你什么事?我几点钟回来更加与你无关吧。你管好韩璃的事就已经足够了,爪子不要伸太长,不要让我更加鄙视你。 “我说了,昨天晚上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其实……” “阿达,你们相处的种种细节我已经知道了太多,我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见。”我淡淡地笑笑,摆摆手,举步欲走。“够了!你今天发什么脾气。”他猛然发力,死死扣住我的身体。我吓得低叫一声,他干脆把我硬拖上车。 “你放我下去,你个神经病。”我手打脚踢,挣扎着要去开车门。 他的回答是打火踩油门。 “吴孟洐,你混蛋!你放我下去,跟你在一起一分钟我都会崩溃。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皮没脸,我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 “我说完话自然会放你下去。” “我说了你的事一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想听!”我歇斯底里地怒吼,暴怒之下,把车顶垂着的他生日时我送他的小猪挂饰也给扯了下来。车子急急地煞住,我连忙想开门,却被他拽住。因为重心不稳,我整个人都跌到了他怀里,耳朵刮到了方向盘,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不想听也得听!”他的惊吼差点没穿破我的鼓膜,手死命按在我肩上,我没办法发力,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而难受的姿势。 “我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骗过你。昨天晚上你到过公寓是不是?还刚好看到我们躺在床上。” “你别跟我说你们俩跟许广美一样热衷于在棉被里聊天,这种叙旧方法倒真是蛮特别的。OK,说完了吧,说完了的话请你把手挪开。” “筱雅,你别太过分!” “到底是谁过分?!”我忽然泪流满面,哽咽道,“吴孟洐,我讨厌你,我没见过比你更加无耻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太不要脸了吧你。我受够你了,一次又一次这样。我都说过了,我不想管你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为我哭?” “我要怎样关你屁事!我不要你管我。”我的眼泪越来越止不住,泪水顺着颧骨流到了耳朵里。“你这人怎么就这臭脾气,要你听完就给我听完。”他头向下压,恶狠狠地瞪我,“我说你看到的并不是事实。昨天晚上我确实是把韩璃带回去了,不过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旧情重燃还是偷情什么的。蔡智勋这两年接手他家在这边的生意,我们家正在进行一项并购案。前一晌我不是没来找你出去溜达么,就是在忙这事。今年钢材原材料涨得太厉害,这单对我们很重要。这小子玩阴的,想使美人计加苦肉计,于是我将计就计,让韩璃以为我动了恻隐之心。果然没被我猜错,什么偶遇重逢,狗屁,那女人就是冲着我电脑里的资料来的。靠,她的脑子怎么到现在都不好使,真当她是天仙,男人碰了她就没警觉性。她也不想想,我的电脑能这么久都不换密码?那些资料都是我做过手脚的。蔡智勋不是想要吗?我给他就是,这样他高兴我更开心。” “你当然开心,顺便还占了便宜,多划算啊。”我垂在身畔的胳膊艰难地爬上来掰他的手,唇角勾起,“阿达,恭喜你,一举三得。” “好了,我知道了,你为事业牺牲,还真不容易。”我掰不动他的手,只好别过头,泪水又一次涌出眼眶。 他的手忽然松开,用一种说不出的萧索眼神看我,丫丫,你当我是什么?我只是将计就计,我怎么可能跟她上床?我在你心中就不堪到这份上,是个女的就往床上带。我就是叫鸡也不会带进公寓啊!你讨厌我也好,觉得我龌龊也行,你就是不能不相信我。你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敢做就一定敢当。我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你的,你要知道什么我不给你知道?我没有就是没有!我愣在那里,眨眨眼睛,艰难道,你能让我坐好吗,我脖子都快断了。 “你活该,你要是肯好好听我说话我至于这样?”他悻悻,扶着我的身体坐好,而后又皱起眉头,“你喝酒了吧,你脑残啊,跟个男人出去喝酒。” “你才脑残呢,我喝不喝酒关你屁事!你拉我去酒吧时怎么没说过半点不好。”“这能一样吗?我是我,别人是别人。别人能跟我一样吗?我告诉你,男人都是大野狼,碰上你这种呆头呆脑的傻妞,不灌醉你XXOO了才怪。” “吴孟洐,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耻。算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你赶紧送我回去。”“送你回去?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说,你上午为什么关机?中午开会的时候我还忍不住看手机,被我爸好一顿臭骂。好容易散了会打通了电话你却不接,你干嘛了你。挺好的一姑娘,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还有这个,钥匙随便乱丢,锁门外了你要找开锁匠啊。”他摊开我的掌心,把钥匙塞进我手心,嘻嘻地笑,“听话啊,下次别乱丢了。”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没有收下,也没有放下。 “走啦,先陪我去吃饭。你是吃饱喝足了,可怜我饿得都快死在车里了。不对,估计你也没吃饱,表哥肯定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只有我最了解你。”他勾勾我的脖子,卸下了重担一般轻松愉快,“好在跟你讲清楚了,不然我今天晚上都没有办法睡着。嗳,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帮我打扫一下公寓吧。你最近都没去过,里面快成米奇和小强的天下了。” 我默不作声,陪他去吃了鸡汁小笼与煲仔云吞。还是那种店面不大的老字号,里面人倒不少,空调打着,一个个还吃的汗流浃背。他给我叫了碗豆腐脑,看我搁辣椒的时候皱眉,嗳嗳嗳,多大的人,不长记性,回头鼻炎犯了鼻子呼啦呼啦的恶心不说,还得头疼难受。 我没反驳,依言放下了舀辣油的小勺。倒是把他唬的一愣,旋即眉开眼笑地摸我的头,真乖,要一直这么乖下去我就此生无憾了。 我安静地吃着豆腐脑,小小的虾米,碎碎的香菜,没有加辣椒滋味却依然不错。阿达夹了个馄饨放进我碗里,笑容满面:“你尝尝,放心,只一个是吃不胖的。” 我看了他一眼。吃豆腐脑的小勺不好舀,他索性用自己舀了塞进我嘴里。我机械地咬着馄饨,汤汁鲜美而不会太腻。 出了小店,凉凉的夏风扑面而来。 “走,我带你去玩。最近也把我给累惨了,简直就是公司似家家似客。等过了这一阵,咱们出去旅行好不好,哈哈,就去玉龙雪山,多消暑。” 我拉住他的衣袖,阿达,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去玩了。 他垂头丧气,好吧,那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过了两天,他打电话给我,丫丫,你这都是什么记性,怎么把钥匙又丢我车里了?你这样能当医生吗?手术器械一准留病人肚子里。 “阿达,钥匙不是我忘记带走,而是特意留下。我拿着你公寓的钥匙,终究不方便。”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九章偷换流光又一年(下)ˇ “嗳,你说我这眼影的颜色是不是选的有点不对?怎么都觉得别扭。”叶子穿着定制的水钻纺纱婚纱皱眉看镜子中的影像,还搞笑地摆了个pose,“魔镜魔镜告诉我,我是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 “还姑娘呢,马上就是拖家带口的家庭妇女了。来,我给你看看。啧,我觉得还是换桃红的好点,你瞧这绿的,跟个妖精似的。你是结婚,不是去当派对公主。化妆师呢,快点过来帮新娘再修一修。” 她用十年的时间去爱一个人,用十个月的时间把终生托付给另一个人。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把原本炽热的感情拉的稀薄,也可以让微弱的感情累积成让人敬畏的厚度。 我想起那天她约我出去喝茶,把鲜红的喜帖推到我面前,轻描淡写,她要结婚了。我沉默了半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爱他吗? 叶子笑了,转头看窗外大片大片绿色的芭蕉,淡声回答:“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最美满的婚姻,是互相相爱,相互理解沟通的婚姻;但是世事往往无奈,有人穷其一生也碰不到这么好的事情,关于爱情,一命二运三风水。既然我没有在最美丽的年华嫁给自己最爱的人,那么最好在恰当的时候嫁给最适合的人。我未必爱他,但是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有安全感,他让我觉得自己在被宠爱,像公主一般矜贵。” 我检查完她的妆容之后调笑,“这到底是要结婚的人不一样啊,以前看你上直播节目,面对那么多观众也没这般精益求精。哎哟喂,你这一结婚,你的那帮子男粉丝还不得集体用彼此上吊啊。”“屁,我都过二十六了,再装清纯玉女就恶心了。趁着结婚改走熟女路线,说不定跟小S一样,还能更上一层楼。”她耸耸肩膀,笑容甜美如蜜糖,“就算就此触礁我也无所谓。呵呵,我本来就不是女强人,贪玩没出息,只想过过小日子。这样很好啊,男主外女主内,我还想多生几个宝宝,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了。怎么样,我可以优先考虑让你当干妈。” 我翻白眼,什么叫优先考虑,你敢不替我留着位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小妮子。——不对啊,你要生几个,不是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吗。 “哈哈,我老公拿的是美国国籍,所以……呵呵。” “你就嚣张吧你,嘁!不深明大义。”我捏了捏她的胳膊,笑道,“亲爱的,祝福你。我这个女老公得把你亲手送到男老公手里了。看到你这样幸福快乐,真的特别欣慰。上次校庆,我真害怕你会难过。”学校周年庆,阮衡携温婉贤淑的新女友前来。此姝是会计事务所最大合伙人的千金。听说合伙人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因为他的女儿没考上大学,勉强去国外一野鸡大学混了张家政专业的文凭回来,所以父女俩都喜欢青年才俊。他还是以前清俊儒雅的样子,这样一个温和如旭日春风的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呀,真奇怪他妈妈怎么不怕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了。”不是所有的人和事我们都必须得去原谅,上帝会宽容我们的刻薄。 我耸耸肩膀,淡然道,人总要学着向现实妥协,他大概意识到他还没有牛到钦点宫妃的程度。表哥说,他是一个目标性强,且极其现实的人。 “那年夏天我们对着流星许愿,星星骗了我们,我们却因此上了成长必修的学分。”叶子哼起孙燕姿的歌,吁出一口气,“哈哈,人不轻狂枉少年,老房子着火才可怕。倒是我,还欠着你一句对不起,那个时候我老爱拉着你说他的事,你心里其实很不好受吧。” “还好啦。”我感激地拍拍她的胳膊,她轻描淡写地把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肩上,只怕我难堪。我笑道,“我没有太强烈的情感。其实对于感情,我始终是被动的那个,所以那个时候我虽然有点心酸,但是也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想想阮衡也不容易,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春风得意,无论过程是怎样,都足以证明他的优秀。跟高手过招,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我对不起你跟阿达才是真的,我明明知道阮衡跟韩璃曾经是情侣,却从来都没有提及。” “嗐,你真当我们不知道,我们又不是白痴。只是——爱情来了的时候,我们会心甘情愿地忽视一些东西。别光说我,你跟阿达,这么些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吧。回头我去跟他敲敲边鼓,这叫怎么回事啊。就是这祸害给闹得,白白耽搁了你这么多年的青春。还有我表哥,又算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前一段日子他对你特有意思,怎么一下子又偃旗息鼓了。靠,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我说啊,你也老大不小了,青春年华全浪费在念书上了。待会儿抛鲜花的时候,你给我警醒着点,趁早把自己给嫁出去。不就是凑合着过日子么,反正你跟阿达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 我苦笑,没那么简单。问题出就出在像一家人一样身上。我跟他,或许有爱情,但是亲情友情的成分更甚,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像家人。夫妻与血亲必定有本质上的差别。“傻瓜,感情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不过,关键还是以你自己的感觉为准了。其实婚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唯美浪漫。如果两个人合适,对彼此也有感觉,那么就OK啦。虽然我一直认为阿达那个家伙连给我表哥提鞋都不配。要不你别理那个家伙了,掉头去追我表哥。我表哥不仅长的比他帅,而且也比他有钱,学历高,性格好。你想想看啊,嫁给我表哥该多好啊。以后我就能时常上你们家蹭饭去了。” 其实我们都清楚不是?表哥这样的人,感情不可能再是生活的重心,我也不可能是那个以他为生活重心的田螺姑娘。 我笑着叹气,姐姐,你到底希望我怎样。 这次婚礼的伴郎不是表哥也不是阿达,而是新郎的好友。叶子也是第一次见伴郎的庐山真面目,非常不贤淑地对我咬耳朵:“苍天,实在是太帅了,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希腊雕塑。丫丫,你去追他吧,到手以后我还能找借口上你家看美男。” 我顿时有种栽倒在地的冲动,上帝,我无幸身为摩梭族的女人,她到底希望我有几个老公。中途打听到伴郎已经有个未婚妻,她又跟我咬耳朵,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千万不能要,他爱你永远比你爱他要少。 我点头,微笑,我知道。这是她的痛,因为是姐妹,所以才笑着拿出来跟我分享教训。“最近过的怎么样?要毕业了吧,留在实习医院工作?”阿达过来跟我碰了碰高脚杯,叮嘱道,“今天少喝点酒,挡酒还有新郎跟伴郎呢。” “嗯。”我笑,“我是我们班第一个定下来的。真的很幸运,本来从今年开始,人医连博士也不收了,因为人员饱和。但是我以前家教学生的家长跟我们科的主任交情匪浅,他帮我打点了关系,所以我才得以进去。呵,人的际遇真的很难讲,有的时候一个自己觉得无关紧要的决定就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你的际遇一定会好,因为你一直都很好,很善良。”他微笑着点点头,忽而又换上吊儿郎当的口气,“那么,好好干。我以后去看病不准给我开高价药。” 我阴险地笑,要宰也是宰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渣的万恶资本家。 回头他就把机会送到我鼻子底下。他们公司一年一度的体检在我们医院进行。结果出来的那天正轮到我值夜班。因为没有病人就诊,我睡了一觉起来,便帮护士整理一份份体检报告。值夜班就是这样,要么一夜安然,要么一夜黯然。大家凑在一起说着八卦绯闻,聊得不亦乐乎。“哎呀,这人可真够不幸的,我看看,才二十七岁,怎么就得了胃癌。”其中一个护士感慨。其他人嗤笑,你还有心思看内容,赶紧分类装袋才是真。 我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胃癌,二十七岁,胃,不祥的预感让我忍不住浑身颤抖。“谁,是谁得了胃癌。” “啊?我没注意看名字。”先前的那个护士疑惑地看我,“筱医生,有什么问题吗?”“到底在哪儿。”我焦急地翻着袋子,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东西又开始混乱。“小舞,你跟在筱医生后面,她拆完一袋,你就立刻把这袋再装回去。”年长一些的护士吩咐同伴,转头关切地问,“筱医生,你为什么这么急,是不是那个人你认识?” “我不敢肯定,可是他的胃很脆弱,曾经胃出血住过院。然后他外公还是因为胃癌去世的。”我越来越急,老天爷,你不要开玩笑,不应该是他的,他还这样年轻,他才完成了重组,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他爸爸妈妈不能没有他,我们不能没有他。 “别着急,慢慢来。对了,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直接看他的那份不就可以确定了吗?”“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吴孟洐,他叫吴孟洐。” 大家帮忙,找出了阿达的体检报告递给我。我抓着袋子,手都是颤抖的。有个护士试探着建议,要不,我替你看,看完了再告诉你结果。 “不必了,我自己来。麻烦大家了,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净添麻烦。”我深吸一口气,开了袋子,咬咬牙取出体检报告,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眼睛迫不及待地贪婪地盯着结果。而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摇头,幸好不是他。 “丫丫,你们在忙吗?”阿达走进来,微笑着提起手里的保温桶,“我给你送宵夜来了。”我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死死抱着他。冲劲太大,又猝不及防,保温桶从他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出老远,汤水淋漓狼藉地泼了一地。 “幸好不是你,幸好不是你。”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抱着他,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过不了鬼门关。 “这是怎么了,什么不是我。丫丫,你好好的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嗐,这还有谁欺负她,不就是你嘛。”护士调笑,“我们正整理体检报告呢,有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得了胃癌,筱医生以为是你,整个人都吓木了。” 阿达也抱住我,笑道:“傻丫头,别怕,我没事,你不老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我好着呢,健康着呢。别怕,我一定不会再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丢边上了。没事了,我不会有事。看看你,满脸都是泪。”他抬起手臂,用袖子给我擦眼泪,他还是不记得在手边放一袋面纸。西装的布料有点粗糙,他小心地没有使太大的力气。他的唇角始终保持弯翘的弧度,眉眼温柔而清朗。惊慌不安的心情随着眼泪被一并释放。我双手撑在阿达胸前,支起自己的身体。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我微微一笑,好了,我没事,只是这几天看多了死亡,心情有点受刺激。“本来是想给你送宵夜的,不过,现在好像吃不起来了。”他惋惜地扫了眼地上的保温桶,哀嚎,“这可是我第一次熬八宝粥。” “你煮的?”我挑挑眉,点头庆幸,“好在摔了,否则我吃了一定会食物中毒。”阿达气得威胁要揍我。我凉薄地看他,吴孟洐,你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你动我一根手指头,咱姐妹们一起上,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结果在场的所有护士都声称,她们中立。气得我。直到天亮交接班,阿达笑着跟护士挥手再见,揽着我出了门。这家伙,多会儿的工夫,就跟护士混的刺溜熟。 “走吧,咱们先去吃早饭,然后我再回公司。”他皱皱眉,“现在大多数店还没有开门,要不,我们回家煮粥喝。我昨天买的八宝米还没有用完。” 我默不作声,由着他安排。我安安静静地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天空似乎票起了雪花儿,细细密密的,若有若无;但的的确确是雪花儿。这就好,不管是什么,雨还是雪,生离还是死别,总算有了个清楚的结局。 到了地儿,我蹙额,疑惑地抬头:“怎么换窝了?” 他笑笑,没有说话,拿了拖鞋让我换上。他昨晚八宝米泡多了,于是我直接拿去煮粥。煮好的八宝粥糯软香甜,他尝了口,挑剔的很:“也就跟我水平差不多。嗳,中午我们去吃酸汤鱼吧,那个味道不怎么辣,正好适合你。” “阿达,你的胃不好,不要吃过酸的东西。还有,虽然你没有胃癌,但是胆囊都切了,饮食要注意。你平常老是不注意这些,总要我提醒。以后你得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外面的东西尽量少吃,小心点知道吗。还有就是,定期到医院去检查……” “你够了没有?!”他重重掼下筷子,冷笑,“筱雅,你什么意思?” 我无声地笑了,轻轻吹热气,我能有什么意思,关心一下好朋友。 “筱雅!你别太过分。我就是你好朋友?啊!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定位。筱雅,我告诉你,我不想再跟你做什么狗屁好朋友。你装什么傻,是个人都要被你给气死。你敢说,你对我没感觉?你敢说,上次韩璃的事你情绪失控不是因为吃醋?你敢说,你没有接受表哥不是因为你心里的人是我。筱雅,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你就给我装是了,我陪你耗,看你能跟我装多久。”他发狠,眼球猩红,布满血丝,“筱雅,我就是喜欢缠你烦你,我还就打算这么一辈子下去了。”“那一次,我握着你的手;咱俩之间,本来我一直是占据主动位置的人,突然间却有些不知道进退的尺度。我从来没有这样心里发虚过,恍然意识到我的丫丫也捉摸不定。他一直自作主张地唤你的小名,如家人一般亲昵,好像这样我和你就亲密无间。我以为你是最清楚明了的人,自己一眼就可以把你看到底。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从我身边消失会怎样。真的,你别骂我自私,我就是这样想的,只觉得理所当然,丫丫你肯定在我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一个电话就能奔过来皱着眉头照顾乱七八糟的我的地方。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咱们今后都会成家立业,我娶妻生子意味着我们中间隔了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不是自私虚伪,想坐享齐人之福,只是我真的没想到。那天,你碰上劫匪,手冰凉。我那时就觉得自己混蛋,没有照顾好你。你对我笑,一如我熟悉的模样,浅浅淡淡,温和好商量,懒得跟我一般见识。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我怕自己一松手,你就会从我指间消失,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也许你会恨,这不是纯粹的爱情,而是因为我需要你。可是我觉得这种感情一点也不比那种电闪雷鸣的爱情差,或者说它就是爱情的一种。既然我们在一起都觉得轻松惬意,幸福快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我以前没意识到这点,错过了很多美好,所以我们现在得抓紧时间。筱雅,我爱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掌心,微笑,“你问我为什么换公寓。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因为我不想勾起你任何不好的回忆,以后这里的所有记忆都只属于我和你。我以前承诺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很对不起我做的不好,但我以后会努力做到。你说我们感觉更加像家人而不是恋人,你很不甘心就这样被我套住;没关系,我会重新追求你。现在,丫丫,你能否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收下这串钥匙。” 我看着钥匙静静地落泪,忽然间心就清澄如镜。我看着这个男子,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十四年的光阴足以让面孔熟悉到模糊。 阿达,现在我说出的这些话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矫情,而是我想了很久以后才得出的结论。叶子奇怪我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那时也迷惑,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们真的做朋友比做恋人更加合适,在你心中,我永远不会排在第一位。也许你会说,因为你把我当成自己人,所以才会习惯性地忽略我。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喜欢你忙完了别的事情才偶尔想起有个我,然后再说声抱歉。你答应我的事情经常做不到,你说会照顾我却从来不曾让我体会正被照顾。你好像也觉得我特别行,死了都能自己爬进棺材下葬,不需要你的关心。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别处,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旁,慢慢的我也就不再需要你。你说你喜欢我为你忙碌,这样就能证明你在我心中很重要。但是你可曾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你难道不知道我忙了一天还深更半夜给你送夜宵走在路上会有危险。你想不到这些吧,因为你总是这般随心所欲。你身边有了别人,还强行扣着我不放手,如果这就是你的喜欢,很抱歉,我想那不是我想要的。 “丫丫,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好,但我真的会改。你看,昨天夜里我不是自己熬八宝粥给你送去了吗,你给我机会,我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阿达——”我咬住嘴唇,微笑,“其实我们彼此都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用碗粥就能解决的。你说,你跟韩璃那天没有真正发生什么,你只是在利用她打击蔡智勋。虽然你欺骗了我,可是我并不是因此才怨恨你,因为我知道,你这样做,不过是不想伤害我。在你眼中,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根本就一点也不重要。——不要再狡辩,别忘了,我的手虽然笨,眼睛却不近视。真的,别逼我,逼我说出更难堪的话。” “阿达,那次是韩璃,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有张璃王璃孙璃。你说你很早就喜欢我了,可是你待我也不过如此。你问我,愿不愿意收下收下这串钥匙,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愿意。我们之间已经存在太多的罅隙,你之于韩璃,我之于阮衡。做朋友的话,还可以一笑而过,如果是当恋人,只会埋下龃龉。那天晚上,阮衡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他。我很难过,我希望获得你的安慰和鼓励。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有多想你抱住我告诉我没关系,你会陪着我走下去。可是当我跑去找你,你的床上却躺着别人。 那件事就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重要,却不是关键,问题早晚都会发生。诚如你所言,你需要我远胜过你爱我,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你。阿达,不要跟我说什么宽宏大量,我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无法大度到,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不要说什么改变,如果你能改变,我们也不会拖着这么多年,你也就不再是吴孟洐。别说我小看你,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就好像你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 我是曾经爱过你,但这份感情掺杂了太多的杂质,已经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被磨砺殆尽。即使是二十年以后,你倘若出事,我依然会关心会难过。因为在我心中,你始终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这种重要不是唯一,你明白吗?你说这个世界上我们最了解彼此,所以,还是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阿达,再见。” 《换流年》金面佛ˇ尾声雪却输梅一段香ˇ 早春的空气清冷甘冽。走出门,凉嗖嗖的风扑了个满怀。我裹紧身上的短大衣,抱着胳膊穿过大街,朝医院走去。我的书还丢在值班室,后天还有三基考试。无论我们有没有爱情,都要保证自己有一份足以支撑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工作。 我拼尽全身力气斩断我们最后的关联。我始终是自私现实最爱自己的筱雅,我知道那个时候直接提出一刀两断,我会难受到承受不了。我们在彼此的生命中烙下了太深的印痕,动一动都会痛彻心扉。所以自私的我选择了给自己缓冲带,让自己可以慢慢积聚起勇气和理智,迈出离开的脚步。 没错,我承认我是挑剔。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不想因为别人的准绳而放低我的要求。因为我觉得即便那样过的似乎是世人眼中“正常”的生活,但却不是我要的生活。我知道那样我不会开心——如果不会比我一个人过更开心,我干嘛要勉强自己跟别人绑在一起呢?我一不图人家钱来养我,二不图别人家背景庇佑,我只想生活过得开心快乐,只想有个人能够跟我琴瑟相合鰜鰈情深,我干嘛要放弃? 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个在等你,属于你的人。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我也一直相信,美好的爱情是存在的,只不过我暂时还没遇到。 忽然,一股清香飘来,直接袭入我的肺部。真是香啊,香到让人精神一振,有种浴火重生的感觉。我想起林逋的句子“暗香浮动”,唯有这样梅妻鹤子的人才能有此敏锐的直觉,描述的这般真切。是腊梅的香气。 一个老妇人,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握着几丫梅花,穿过斑马线。香甜清冽的气息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她从这条街走过,怒放的花朵染黄了一条街,熏香了一条街。 梅花开了,缕缕幽芳,朵朵冷艳。这小小的花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亮出她蓬勃的生命。无论世间怎样糟糕,她都会准时来临,带着她清香无比的呼吸,告诉我们,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我们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瞬间,时光的某个角落,脚步曾经如此接近,却没有重叠。 我们相伴着走过最美丽的年华,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时光散落一地,世事注定了不完美。 脑海中停留的画面,有我们青春张扬的笑脸。 那些云淡风轻的青涩少年时,操场边开了又落的白色栀子花,夕阳斜下,和小伙伴一起踢着石子回家,清风过阵,扬起女生的裙裾,和男生羞赧的面孔。孤单晃悠着的秋千和篮球架,单杠和沙坑,曾经留过谁的体温? 这一切,便已足够。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