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山妞和光棍》

作者：孙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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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几案三年寂，今生不了情。红钢加热泪，锻得剁金锋。

开宗明义敬告诸位，这部书是写给庄稼人看的。书里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平淡无奇的琐事，字里行间找不到半点升官发财的学问。各位拼搏于官场商海的朋友，除非是为了消磨时光，否则，您大可不必盯着这些黑字发呆。

中国北方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拐把子河，河南岸有一座二甲山，伸出五条山腿，形成一字排开的五道山梁。两山夹一沟，每条沟里自然形成一个村落，由东向西依次称作头道沟、二道沟、三道沟、四道沟。村落与村落之间相距一两里地，鸡鸣犬吠相闻。沟里住着一千多口人，都是清朝末年从山东逃荒过来的穷光蛋们的后代。一百多年来，他们祖祖辈辈在这个山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夏锄，秋收冬藏，繁衍生息，过着一种靠天吃饭与世无争的农耕生活。每条沟里住的人组成一个生产队，各生产队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大队。队以村名，叫头道沟大队。

这里是真正的山旮旯，穷山恶水，十年九不收。解放前，不少穷人全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买不起炕席睡土炕。人畜被冻死饿死是司空见惯的事。有三十亩地一头牛就算很富啦。解放后倒是好多了，但也是好一阵坏一阵。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亘古以来莫不如此。可是，没钱娶不起老婆，男孩长大了也成不了婚；家里等钱用，等不到女孩长大，就得找婆家换钱花。所以，在这个山旮旯里，三十多岁娶不上媳妇的男人多了；十岁刚出头的女娃娃找婆家的也多了。家中有女娃，刚到十二三岁就找婆家，一般是托媒人往大川找，为的是跳出穷山沟。外地的女孩子不愿意嫁到这里来。以致形成恶性循环，就像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光棍越聚越多。一茬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已经干巴尾巴梢子，没有搞对象▲（注释，列在文尾，下同）的希望了；接着是一茬三十多岁的大光棍，为讨媳妇急得浑身出火冒油；后面还有一大群小光棍正在茁壮成长。

眼看着儿子打光棍，做父母的哪能不着急呐。急中生智，穷人也就憋出了笨办法。这里的老少爷们发明了多种为孩子讨老婆的办法，比如换亲、转亲、倒插门、拉帮套、娃娃亲、指腹为婚，真是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只要能给光棍讨上媳妇，啥法都使。

沟里人把这种状况编成一段歌儿哼哼：

山路儿弯弯，一脚深来一脚浅。上梁下坡无平道，十里总有九里喘。

干沟儿弯弯，十年总有九年旱。编炕席的铺土炕，种庄稼的肚皮扁。

扁担儿弯弯，压得穷汉脊梁断。种了几坡薄拉地，手里端着空饭碗。

月牙儿弯弯，看着山妞奔大川。剩下一群光棍汉，何时能有月亮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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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结秦晋只因一句话 定终身全凭三击掌

讲故事和编箩筐相仿。农村老太太编箩筐，都是先编筐底，再编筐帮，最后拧筐沿和筐系。讲故事，也得从根上说起。

时间是一九五七年。故事发生在头道沟自然村，这个小山沟里住着四十多户人家，依山傍沟筑屋而居，东傍头道沟，西靠二道岭，南望二甲山，北通拐把子河。村子北半截住的是杂姓人家，南半截住的以金姓为主。

头道沟村正中，长着一棵枝繁叶茂三人合围的老榆树，一群喜鹊在枝头上吱吱喳喳地欢叫着。

树南面是一口吃水井，西面是一所小学校，北面是头道沟高级生产合作社的社部，东面是个土戏台。土戏台是民国时修建的，那时用来唱影演戏，如今综合利用了，可以演戏，也是开大会的主席台。土戏台再往东是一个大场院，收了庄稼，用来打场，粮食进了囤，这里就是一个大广场。

时至大暑时节，骄阳似火。老榆树下聚集了很多乘凉的人。

五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每人搀着一个带着双身子的女人，挪蹭到树荫下。这几个女人的年龄般上般下，二十四五岁，都挺着滚瓜溜圆的大肚子，看样子都到了大月份了。她们喘着粗气，并膀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五个老爷们都像保膘的，一字排开，站在大肚子女人身后。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

五个齐刷刷地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不时发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

现在出来亮相的这五对夫妻，自南向北，依次是郑有儒、钱进、金有、杨憨、柳彪和他们的媳妇。

这几个爷们，只有郑有儒结婚早，其他四位都是去年才结婚成家的。

塞北农村正处于高级社时代。

我国农民的日子从来都是和国家的政策分不开的，政策好，农民富，政策孬，农民穷。从互助组，初级社，一直到高级社，这段时期政策挺好，农民过了几年舒心日子。他们不但在政治上得到了解放，在经济上也翻了身。

农民的日子更是和土地联系在一起的。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俗话说有银有金，不如有好地一亩三分。解放后，分到土地的庄稼汉，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都抖起了精神。他们种田的热情高涨，没黑没白地在田里忙乎，庄稼侍弄得非常细致。人不糊弄地，地就不糊弄人，再加上有几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家家户户都是大囤子满，小囤子流。庄稼人的臭汗落到垄沟里，就变成了粮食。粮食进了囤子，就有了一切。

光棍的家里有了余粮，就会引来媒人。拉走几口袋谷子，就能换回一个相当不错的媳妇。解放前积累下来的一大批光棍，除了哑巴、瘸子、懒汉、赌棍、精神病、大烟鬼以外，都成了家。丧妻的钱进和金有、杨憨、柳彪这三个大光棍，脚前脚后地结了婚。

这五个媳妇中，除了有儒媳妇外，其他四人在一个高级社里劳动，朝夕相处，交情渐深。农村妇女之间的交情要是好到一定程度，就有人张罗着拜把子。这四个娘们都觉得不拜把子不足以表示亲近，就学着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样子，把头磕到地上。姐妹之间按年龄排行，钱进媳妇老大，金有媳妇老二，杨憨媳妇老三，柳彪媳妇老四，人称“沟里四姐妹”。她们出村成帮，下地结伙，处得很和睦。

过上舒心日子的庄稼人，就开始琢磨传宗接代的大事情了。村子里是家家添丁，户户增口。“沟里四姐妹”也不甘落后，她们虽然没商量过，却都齐刷刷地挺起了大肚子。有儒媳妇结婚四年没怀孕，这时候也跟着凑热闹，和“沟里四姐妹”同时怀了孕。

好地好种好水好肥再加上好好侍弄，保准有好的收成。

壮如公牛精力充沛的汉子，配上花枝招展情窦初开的妙龄女人，再有一个劳逸适度的环境，新媳妇的肚皮不鼓包才怪呐。

眼下，庄稼地里的活计都干完了，苞米窜缨了，谷子袖穗了，擎等着▲收成了。挂锄以后，农民有了一小段闲暇时光。无所事事的庄稼人，一有空闲就凑到一起侃大山，扯闲篇。

每天午后，睡足午觉的头道沟人，一个个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出家门，聚拢到老榆树下乘凉唠嗑。揣上孩子的女人像皇后，除了养膘，没啥事可干。这阵子，“沟里四姐妹”和有儒媳妇成了这里的常驻代表。

这时，一个女人打村南头扭扭搭搭地向大场院这边走过来。

村北头有一个男人，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地向这里颠过来。

两人碰面，男人騗腿下驴，女人先打招呼：“嗨，易八卦，闲来无事，是不是听说大肚子娘们凉肚皮，你来开眼啊？”

这个叫易八卦的男人说道：“一枝花，你竟满嘴跑舌头，顺嘴胡喇喇。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啥大肚子啊。”易八卦说到这，用手指了指五个大肚子女人，接着说：“我倒要问问你，八成是看见人家姐几个的肚子大了，你眼馋了吧？不过，我跟你说，养孩子的事可急不得。地里要是不长庄稼，备不住是种子有毛病呢。我告诉你，我这可有好种子啊，免费供应。一枝花，你等着，我倒出工夫以后，给你送种子去啊。你就撑开口袋嘴，等着装吧。我的种子，保证有百分之百的发芽率。”

“易八卦，不用你替老娘我操心啊。我的肚子大不大，倒是真的不着急。养孩子怪费劲的，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还怕没人给我养老送终吗？我还费那劲干嘛？咱娘俩，你还不了解我吗？老娘我没啥嗜好，就是嘴谗，过门多年不开怀▲，捞不着吃鸡蛋蘸芝麻盐。好孩子，听话，你现在就回家给老娘我煮鸡蛋研芝麻盐去吧。”

“不用回家去整，你姐夫我有鸡也有蛋，随身带着，想吃现在就有，现成的。”

“老娘现在不饿。我看你八成是饿了吧？要是饿了，老娘我可有办法喂饱你。”一枝花用手指了指五个大肚子女人说“儿子，你就等着吃接奶吧。这里有你的五个小娘，十只大奶子，还不得把你活活撑死啊。”

一枝花走过来，伸手抻住易八卦的一只耳朵，把他拽到五个大肚子女人面前，说：“易八卦，快给你的四个小娘施礼，要不然，她们不让你吃奶。”

大肚子女人们齐声说道：“快磕头啊，不磕头不给你奶吃。”

各位一定会问，开玩笑的这对男女何许人也？

这俩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在这沟里沟外，他们可是名人。在以后发生的故事里，他们都是重要角色。所以，必须多交代几句。

这个一枝花，姓金名枝。灵牙利齿，能说会道。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别看年龄不过三十岁，却在后脑勺上挽一个疙瘩咎子。因为耳边经常插着一朵粉红色的绢花，所以人送外号“一枝花”。她，一双贼亮的“母狗子”小眼睛在很深的眼窝子里滴溜溜地转，左眼下面有一颗非常显眼的黑色的滴泪痦子，黄白净子脸，两个脸蛋儿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十来颗蚕白麻子。她，上身穿大襟红褂子，下身穿黑色缅裆裤子，两条小细腿腕子上系着青色的腿带子，向外撇的大脚上穿着一双实衲帮葱心绿色的家做鞋。她的手里常年攥着一只一尺来长乌米杆玉石嘴錾花锅的旱烟袋，烟袋杆上栓着一个带着五色飘带的烟荷包。她的嘴没有闲着的时候，除了整天叽里乍啦不停地说话外，就是一锅子接一锅子地抽烟，使劲地嘬烟袋吧嗒吧嗒地作响。结婚五年多了，肚皮没鼓过包。她一不种地，二不经商。打小没下过庄稼地，地里的活计一窍不通，玉米高粱分不清。她依啥为生呢？她精通两样绝活，一是会巫术，可以顶香下仙跳大神，有时还露一手空手取药的绝活。这么多年没听说给谁看好过病，但也没听说她给谁治坏过。家里供奉着十几位黄仙狐仙蛇仙兔子仙什么的，满屋里整日烟雾缭绕，登门请神的络绎不绝。二会保媒拉纤，整日里走村串户，到处招摇撞骗，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混饭吃。手里不缺钱花，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这个易八卦，三十挂零，中等身材，小眼小鼻子小嘴小手，鼻子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秃顶。此人聪明过人，满肚子三国志。提起他的大名，方圆百里尽人皆知。解放前念过几年私塾，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道德经、妇女家训、中庸、大学张口就来，之乎者也子曰诗云常挂在嘴边。他爹是个风水先生，易八卦自小耳濡目染学会了堪舆之术。他一年四季游荡于乡间，为乡亲们料理婚丧嫁娶之事。他粗通百味中药药性，经常为缺医少药的乡亲们开个偏方配几味草药。他的肩上常搭着一个马褡子，里面装着皇历、罗盘、刀具和一些草药，查黄道黑道、看命算卦、阳宅定位、阴宅定向、劁猪阉驴，随时办理，服务热情。但也不能白尽义务，有钱的赏钱，无钱的赏粮，无钱无粮的给只老母鸡。他以此为业，虽未能发财，但也活得有滋有味。干这行当，平时让人瞧不起，但农村居家过日子，大事小情谁家也离不开这种人。乡亲们在用着他的时候，尊称他易先生。在办理红白喜事的时候，他总是被人们请着敬着。

落后的山沟就是这样怪，那些整日起早摸黑苦干的人吃不饱肚皮，而那些三吹六哨装神弄鬼的人却活得逍遥自在。

易八卦是个外乡人，在头道沟搞了媳妇，倒插门做了养老女婿。因此，瓜扯蔓，蔓扯瓜地论着，眼前这几位妇女都管他叫姐夫。在这个村子里，他是大家公认的“官姐夫”。既然叫姐夫，就可以开玩笑，逗戏喽。

易八卦见她们人多势重，自知今天斗不过这群老娘们，赶口说好听的：“各位，别闹了。我的手脚重，要是把你们肚子里的小崽子整掉了，我可赔不起。你们饶了我吧，我认输。老易我恭喜各位早生贵子，预祝你们母子平安。”

这时候，人堆里的钱进搭上了一句话：“易先生，你说她们早生贵子，难道你能断定这几个娘们都揣着小子吗？人们都说你是半神之体，能掐会算，你现在就给她们掐算掐算吧，看她们到底能生个啥崽子？”

“钱进老兄，别看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但是，你让我隔着老娘们的肚皮看孩子，那我可是外行。我刚才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吉利话，各位可千万别当真。这方面，我听说金有老兄有一些研究，你们就向他请教请教吧。”易八卦为了给自己找到下台阶，把金有推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金有身上，催着金有看老娘们的肚皮。尤其是钱进，一个劲地催促金有看一看他老婆的肚子里到底揣个啥。

金有也是个好开玩笑的人，他围着钱进媳妇转了几圈，仔细地看了看钱进媳妇的肚皮，转过头对钱进说：“大姐夫，我看你家大姐的肚子发尖，准得养个丫头片子。你看人家有儒媳妇，那肚子，平疙瘩▲的，那里边准是揣着小子。”

在这个地方，连襟之间有开玩笑的习俗。

有儒说：“你竟瞎掰，肚子尖不尖，和生小子有关系吗？我不信。”

钱进也说：“我也不信。金有，要是这么说，我看你家妹子的肚子也有尖，也得生个丫头片子。”

金有说：“大姐夫，我可不是瞎说。我媳妇的肚皮我天天摸，是平的，准生小子。我可不是跟你吹，要说看别的，我可能看走眼，要是看老娘们的大肚皮，我可是真有经验，这就像是裤兜子里薅鸡子，十拿九准。老母猪要是肚子大了，能下几个崽，我一看一个准。你们俩谁敢和我打赌，要是我看走了眼，我趴在生产队的大场院里，让你们骑三圈。要是我看准了，你们两家嘎亲家，敢不？”金有和钱进、有儒两人叫板。

有儒说：“指不定会生个啥呢，我可不拿孩子的一生开玩笑。”

金有指着钱进的脑瓜门子叫板：“有儒是个熊种。钱进，你有没有小子种，敢不敢打这个赌？”

金有这几句话把钱进给激起火来了，他说：“打赌就打赌，谁怕谁？我和你打赌。”

金友说：“要是日后反悔，我可要骑着你，在这里跑三圈。”

钱进点头说：“行！”

金有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要是你老婆生丫头，我老婆生小子，你的丫头就是我的儿媳妇，反过来也是一样。要是两家生的是一个品种，那就让他们拜把子。拉了屎可不能坐回去啊。咱同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准了。”金有又转过头说：“有儒、老三、老四，你们都在这，可要做证，我和钱进可是打赌了。”

在场的人都答应为此事作证。

这时候，有儒媳妇喊腰疼，有儒扶着媳妇回家了。

这里捎带着说一句，如果有儒肯打这个赌，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了，本书里几个主人公一生的命运也会改写。这是后话。

杨憨说：“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当证人。不管你看的准不准，逗个乐子呗。二姐夫，请你也给我媳妇和柳彪媳妇看看。”

柳彪也拉着金有看老婆的肚皮。

金有盯着两个大肚子又端详了一会，把杨、柳二位拉到老榆树后边，十分神秘地说：“她姐俩的衣服太厚，我看不透。你们回家自己摸摸吧。要是不会摸，就打上一壶酒，把我请到你们家，我好好给你们摸摸，行不？”

杨憨骂道：“你满嘴喷粪！”

柳彪骂道：“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金有嘻嘻一笑，说：“我是逗你们玩呢，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就是不想告诉你们。”

杨、柳两人抓住金有的胳膊，揪住他的头发，问道：“你说不说？要是不说，我们就把你的脑袋瓜子揪下来当球踢。”

金有说：“别，别，别，我说，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杨憨问：“什么条件，快说！”

金有说：“你们两家也要像我和钱进两家一样，结成亲家。这上一辈，下一辈，两代相传，也是一件好事。”

“行行行。咱哥几个这辈子是干亲，下辈子接班，也挺好的。”“说准了，就这么定了。”柳彪、杨憨都表示同意。

金友说了自己的判断。

他们来到女人跟前，说了指腹为婚的想法，四个女人都十分赞成。

钱进说：“这可不能反悔啊，谁反悔谁是这个。”钱进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拇指，大拇指朝下晃了晃，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反悔就当王八的意思，然后进一步强调说“刚才金有说了，谁反悔都要到大场院这里来，趴到地上当马，让人骑三圈。”

大家都说：“行！”

这时候，易八卦插上话了：“你们几家打赌结亲，是个喜事，值得庆贺。我老易也要讨一杯喜酒喝。不过呢，男婚女嫁是个大事，马虎不得，必须掐算掐算，绝不能犯相犯克。”

在场的人都觉得易八卦说得有理，撺腾易八卦给课上一卦。

易八卦满口答应说：“这个容易，今天，我老易破例白送一卦。先算一算属相，看合不合。”说算就算，现场办公。易八卦伸出右手，拇指弹动四指，口中念念有辞，不一会就算妥了。他说：“今年是丁酉年，是鸡年，太岁星君，康杰。明年戊戌年，是狗年，也是太岁星君，姜武。孩子们如果生在今年，属鸡，如果生在明年，属狗。白马犯青牛，羊鼠一段休，蛇虎如刀错，鸡猴不到头，金猪怕玉犬，龙见兔子愁。属狗的和属鸡的相配，不犯碍，不犯碍，他们的属相相合。不过呢，还得看一看命相。”

大家都说，“帮人帮到底，还请易先生费心。”

易八卦又掐算了一遍，说：“孩子要是生在今年，是山下火命。要是生在明年，是平地木命。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按着卦里的说法，木能生火，命运相济，不犯克。我老易可保你们四水相合，啥毛病都不会有的。恭喜，恭喜。不过，你们可欠我一顿喜酒啊。”

四家人皆大欢喜，满口答应请易八卦喝酒。

易八卦又接着说道：“各位，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都说：“当讲。”

易八卦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儿女结亲，要有三媒六证，文书为凭。像你们这样，就凭一句海话定乾坤，恐怕不妥。”

大家又问，“依易先生咋办？”

易八卦说：“我总是改不了这个爱管闲事的臭毛病。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婚。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易八卦，我毛遂自荐当这个媒人。现在孩子们还没落地，不知道是男是女，操办订婚还为时尚早。我看这么办，趁今天有空闲，我起草一纸文书，把你们四家约定的事情写好，你们签字画押，记录在案。我和一枝花做证人，也恐日后争议。等到孩子们生下来，再举行一个正式的订婚仪式，签定婚书。你们看怎么样？”

大家都齐声说：“还是八卦先生高明，办事稳妥，就按先生说的办。”

大场院离易八卦家挺近，过了场院北墙，不远就是易家。易八卦回家找了几张毛头纸，草拟了两份结亲文书，一份是金、钱两家的，另一份是杨、柳两家的，拿到老榆树下，念给四家人听，众人并无异议。易八卦又回家稍作修改，抄写四份，交与四家人。四个男人签字画押，一搭勾三击掌，约下秦晋之好。易八卦和一枝花做为证人，也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叹之曰：

媳妇不怕小，

咋也长大了。

定下肚皮婚，

击掌秦晋好。

若知金有的预言能否应验，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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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结亲家预言巧应验 过家家玩童寓今生

书接上回。金有的预言果真应验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前后不差一个月，五个怀孕的媳妇都相继生产了，顺利地生下了娃娃。钱进媳妇果真生个丫头片子，取名茉莉。金有媳妇高产，一胎生俩，还是龙凤胎。先下生的是丫头，生下来就黑，取名黑丫，大号玉叶。后下生的是小子，取名玉柱。杨憨媳妇生个小子，取名伟男。柳彪媳妇生个女孩，取名柳叶。有儒媳妇生了个小子，取名惠民。

四个指腹为婚的孩子满月以后，得了儿子的家庭，主动张罗，分别摆下酒席，把易八卦和一枝花请到炕头上，重新用毛头纸写了订婚文书，约定在孩子到了法定年龄时完婚。从此，茉莉成了玉柱的未婚妻，柳叶成了伟男的未婚妻。

金、杨两家当然高兴，结下这门子娃娃亲，以后就不愁儿子讨不到媳妇了。金有两口子望着钱进媳妇怀里抱着的又白又胖的丫头，乐得合不拢嘴。杨憨两口子也是三天一趟，两天一回，去柳彪家看儿媳妇，几天见不到，就坐卧不宁。

钱、柳两家当然高兴不起来，“生了赔钱的货，养大了给人家”，那心里咋也不是滋味。

又叹之曰：

一张毛头纸，

八个糊涂虫。

爹娘几句话，

儿女一生情。

写书之人，笔走龙蛇，提笔行万里，落墨过千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弹指间过了八年。这期间，经历了人民公社、大跃进、反右倾、三年困难。虽说庄稼人的日子折腾得一年不如一年，但张跟头打把式的总算过来了。

四个结了娃娃亲的孩子都八虚岁了。他们不知道娃娃亲是怎么一档子事，只知道他们之间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的娘是姐妹，他们的爹是连襟，他们之间是亲戚，相互之间来往密切，比其他人近。

金、钱、杨三家，日子虽说困难，还算太平。只有柳家倒霉，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柳彪在修大渠的时候被塌方闷死了。柳叶娘觉得自己还年轻，身边没有男人，守不住，过不了日子，要向前走一步，已经托一个远方的亲戚，在百里以外找了一个主，最近就要改嫁他乡。柳叶的后老不同意柳叶娘带犊子过门，杨憨一家也不同意柳叶去当带犊子，非要把柳叶接过来团圆着不可。

刚过八岁的柳叶，还不懂事，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也没挡住她到孩子堆里玩。

时值农历七月小农闲。头道沟村中间那棵老榆树，依旧枝繁叶茂，遮挡着如火的骄阳，树阴下依旧凉爽宜人。枝头上的那群喜鹊依旧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一群破衣烂衫的丫头小子，像挣断缰绳的驴驹子似的在这里欢蹦乱跳。小孩子们玩耍，总是鲶鱼找鲶鱼，尕鱼找尕鱼，仨一堆，俩一伙，年龄相仿趣味相投的凑到一块。打尜的，打行头的，跳房子的，跳绳子的，踢毽子的，扇片子的，玩噶拉查的，藏猫猫的，过家家的，玩什么的都有。只见他们一个个玩得汗流满面，尘土飞扬，昏天黑地，汗水和着尘土，在他们的小脸上和了泥。

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子指挥着几个同龄的小伙伴玩耍，他对跟前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丫头说：“茉莉，你把玉柱、黑丫、柳叶、伟男他们统统叫过来，排成队，都听我的命令。”

“是，惠民哥。”茉莉按着惠民的吩咐，对周围的孩子们喊“玉柱、黑丫、柳叶、伟男你们几个快过来，惠民命令你们排队。”

几个被喊到名字的孩子围拢到茉莉周围。

惠民下达了口令：“立正！向右看齐！”

五个孩子在惠民对面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地排成一列横队，茉莉打头。看来这几个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耍，不然不会这样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不知道是先天遗传因子的作用，还是后天培养教育使然，这六个几乎同时降生的孩子差别非常悬殊。惠民、茉莉、柳叶这仨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精精神神，招人喜爱。另外三个却相差甚远。黑丫别看长相不丑，但是皮肤黑。玉柱皮肤倒是不黑，可是面目丑陋，眼睛、鼻子、嘴的位置过于紧凑，就好像没长开似的，眼神也不好使，还挺邋遢。伟男个头倒是挺魁伟，可是说话结巴，鼻子过河，眵目糊郎当，窝囊不揣▲。这就应了那句话，一片林子里的果子，也有甜的有酸的。

惠民对排成一列的伙伴们发号施令：“你们都听我的。今天咱们过家家玩，男的当小女婿，女的当新媳妇。谁和谁是一家子，由男的挑。”

男孩子都拥护惠民的提议，女孩子们却表示反对。她们的理由很充分“新社会，女人翻身了。”

男的也有自己的理由，玉柱大声嚷嚷：“大人们过日子都是男人当家主事，我爹说过，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是当不了家的。”

双方相持不下，惠民又提议说：“那么就自己找，愿意跟谁，就找谁。”

这下更乱了套，三个小丫头都争着给惠民当媳妇，伟男和玉柱都争着给茉莉当女婿，互不相让。

惠民只好说：“别争了，那就‘将军锤’，男的女的各选一个代表，赢的先挑。”

经过协商，决定由惠民和茉莉两人为代表“将军锤”。结果是男方取胜，女孩子只好同意由男孩子挑媳妇。

三个男孩子内部又起了争议，都要由自己先挑媳妇。

茉莉说：“你们三个男人别争了，摔交吧，赢的先挑媳妇。”

三个“男子汉”都同意茉莉的建议，大家当裁判，进行摔跤比赛。比赛的结果是惠民第一，伟男第二，玉柱第三。

惠民有了选媳妇的优先权，他理所当然地选茉莉做自己的新媳妇。

听惠民说挑茉莉做媳妇，玉柱极力反对。他指着惠民的鼻子嚷嚷：“不行，不行，惠民只能在柳叶和黑丫两个中间选媳妇，不能选茉莉。”

惠民也不示弱，对玉柱说：“我为什么不能选茉莉！”

玉柱晃着粘满尘土的脑袋说：“你就是不能选茉莉，茉莉是我的媳妇。我娘说了，茉莉在她娘的肚子里就定给我了。她要是给你当了媳妇，我就成了长脖子王八了，说啥我也不当王八。”

惠民和玉柱你推我，我搡你，互不相让。

茉莉和柳叶为他俩拉架。

茉莉给了玉柱一杵子，耷拉着脸子抢白玉柱：“你照着镜子端详端详自各，看你那一头圪猱样吧，还和人家惠民争呢？我嫌你脏，不要你，指定不要你。”茉莉说玉柱一头圪猱，意思是说他脏。在头道沟这个地方，人们都管碎柴烂草叫“圪猱”。

柳叶也对玉柱说：“你别争了，人家茉莉相不中你。再说了，这是过家家，又不是真让你当王八。”

茉莉说：“玉柱，你要是不同意就拉倒。你走吧，我们几个不带你玩了。”

其他孩子也七言八语地吓唬玉柱，玉柱无可奈何，只好同意茉莉给惠民做新媳妇。

茉莉和惠民结成了一对。还剩下玉柱、伟男、柳叶、黑丫四个结对子。

按着摔交排的名次，接下来该伟男挑媳妇了。

伟男口吃，他对玉柱说：“我、我选柳、啊柳啊叶，她本来就、就、啊就是我的媳妇。我、啊我和柳叶也是娃娃亲。我、我娘也、啊也说过，柳叶在、在、在娘肚子里就许、啊许啊许给我了，我、啊我家那、啊那张毛头啊纸上写着呢。我、啊我娘前几天还、还说了，过、啊过几天就、啊就把柳叶接啊接过来，到、啊到我家团圆着。”伟男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就结巴。

柳叶听说伟男选自己当媳妇，非常不愿意，指着伟男的鼻子抢白说：“你想的美，看你那大鼻子汰▲吧，我才不去你家团圆呢。我要找惠民这样的女婿，我不要你。”。

玉柱也急赤白脸地和伟男争柳叶，他对伟男说：“你不能选柳叶，你必须把柳叶让给我。难道说我还能选黑丫吗？黑丫是我姐，她能给我当媳妇吗？她要是给我当了媳妇，那不是窝配吗？我只能选柳叶当我的媳妇了。”

伟男说：“玉、啊玉、啊柱，你、你怕当王、啊王啊八，我、我、啊我就不怕当、啊当王八吗？我、啊我不让给你。”

大家都指责伟男，“这是过家家，又不是真让你当王八。”“人家玉柱都让了。你也让吧。”

柳叶一把把伟男拉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伟男，你可不要争了，你要是再争，这家家就过不成了，快开始玩吧，再争一会就黑了天了，就这么办吧。伟男，你别怕当王八，这只是过家家，我又不是真的给玉柱当媳妇。再说了，玉柱家里有的是钱，我可以趁着给玉柱当媳妇的机会把他家里的钱都捣鼓到咱们家里来啊。”

伟男对柳叶说：“好、啊好，听、听你的，不、不争了。不过，我、我娘过几天就去接、接你，你可不、不要跟着你娘到你、你后爹家去呃。可、可要给我当、当团圆媳妇啊。”

柳叶对伟男说：“我不去后爹家，也不去你家，惠民对我好，我要去惠民家。”。

“柳叶，我不许你去惠民家，惠民是我的女婿。”茉莉对柳叶说。

“现在是过家家，你给惠民当媳妇是不算数的。反正我要去惠民家。”柳叶抢白茉莉。

惠民看大家都配好了对子，命令说：“都不要争了，过家家开始喽。”

六个孩子组成三对，过起了家家。扮新郎，接新娘，抬花轿，入洞房。大场院里的孩子们也都加入到游戏的队伍中来，有的扮轿夫，有的装吹鼓手，有的当落忙人。吹吹打打，像模像样，一直玩到了傍黑天。大人们喊他们回家吃晚饭，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手回家。

过了十天，苦命的柳叶哭得两眼通红，送走了娘，到伟男家当上了团圆媳妇。对柳叶来说，白天还算好过，有一帮小伙伴玩耍，每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冲淡了爹死娘嫁的痛苦。夜晚，形单影只，孤苦伶仃，每日以泪洗面。虽和伟男同住一窠，却因伟男过于愚囊，柳叶很少和他一起玩。伟男这孩子，天生愚钝，要是没有人问话，他一天也不出一声。用柳叶的话说，他是一焖棍也打不出一个屁来。柳叶打心里看不起伟男，平日里总是和他分道扬镳，各行其是。

叹小柳叶如此命苦：

几句玩笑话，

一张毛头纸。

爹死娘嫁人，

成了童养媳。

若知这些孩子的命运如何，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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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实话实说好人获罪 上纲上线无赖有功

惠民等几个同龄孩子的青少年时代，是在政治动荡，经济衰退的文革期间度过的。

一九六八年冬，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向纵深发展。

头道沟村老榆树上挂着的道轨敲响了，男女老少都集合到大场院里。

这根当钟打的道轨，是伪满洲国时日本人挂到树上的。那时候，日本人催缴烟干子，在树上吊打过老百姓，往村民的嘴里灌过辣椒水，日本鬼子在这里给村民训过话，逼着村民念过“保乡武式”。只要钟一敲响，男女老少立即集合，有晚到者，就得挨打。有一次，日本鬼子突然敲钟，一个正在家里捞干饭的孕妇，听到钟声，慌里慌张地提着笊篱跑到树下。小鬼子认为这个女人故意捣乱，不由分说，打了一顿大马棒，把这个孕妇打流产了。这根钢轨，在大跃进时也发挥了很大作用。无论是出工收工，还是召集开会，都以钟声为号。只要道轨一敲响，全体社员召之即来。那时候，敲钟后三分钟不到者，扣掉三分工，张榜批评。打那时起，这个规矩就约定俗成，至今不变。历任公社干部都说，头道沟的老百姓组织纪律观念最强，并将此作风命名为“头道沟作风”。孰不知，这种作风是日本人的马棒打出来的，也是干部们罚出来的。从培养头道沟作风上说，这根钢轨功不可没。

老榆树东面的土戏台两边的立柱上用红漆涂上了新的对联。

上联是：留社会主义的草拔资本主义的苗革命无罪

下联是：革封建主义的命造修正主义的反造反有理

横批是：破旧立新

这里涂的对联，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内容。看对联，就可以知道头道沟人不同时期的心态。

解放前，这个戏台主要是用来演戏。那时候，这里贴的两副对联的内容和演戏有关。其中一副是：

五六人演化千军万马

七八步展现中外古今

横批是：人生如戏

另一幅对联是：

做戏何如看戏乐

下场更比上场难

横批是：逢场做戏

解放时涂的对联是：

斗地主分田地穷人翻身

除恶霸挖浮财富人倒霉

横批是：扭转乾坤

大跃进时涂的对联是：

燃火箭放卫星敢上九天揽月

抓右派打老虎能下五洋捉鳖

横批是：突飞猛进

要是往年，数九寒冬的季节，无所事事的庄稼人，都在家里猫冬。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社员们都被召集到大场院里参加批斗会。

刚下过一场大雪，老榆树苍劲的枝条在寒风里颤抖。枝头上的那群喜鹊搬走了，只留下几个抬筐大小的空巢，在风中摇晃。身穿破衣烂衫的男女老少在老树下打着哆嗦。

大场院里的雪地里站满了人。寒冷的天，在雪地里开批斗会，绝对是对革命群众的严峻考验。

主席台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字报。

主席台正中坐着大队革委会主任魏子利，两边坐的是革委会委员和红卫兵代表，还有公社派来的宣传队队员。

魏子利左手举着红色语录本子，右手握着一个用洋铁片子打成的广播筒子，大声喊话：“红卫兵小将们，革命同志们，根据公社革委会的指示和红卫兵造反派的建议，召开这次批斗大会，批斗四个反动分子。他们是：大队党支部原书记、走资派李秉公，老右倾郑有儒，牛鬼蛇神易八卦和一枝花金枝。对他们的反革命罪行，广大革命群众已经写了很多大字报揭发过了，今天我们还要进一步深入揭发，上纲上线，彻底批判，批他个体无完肤。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天气冷，是对我们革命意志的严峻考验，我们要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把他们押上来！”

台上台下喊起革命口号。

在革命群众的口号声中，李秉公、郑有儒、易八卦和一枝花被四个手持三八大盖枪的红卫兵押到主席台正中央。

被押上台的四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用报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黑色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白字。李秉公的牌子上写的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郑有儒的牌子上写的是“右派分子”。易八卦和一枝花的牌子上写的都是“牛鬼蛇神”。一枝花和其他三个人不同，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双红色的破鞋，耳朵上挂着几个红辣椒。四个挨批斗的被押到台前，猫腰撅腚向革命群众请罪。

郑有儒感到很冷，牙巴骨磕得嘎嘎响。尽管他的老婆给他的棉袄的外面又套了一件破皮袄，还让他喝了一碗辣椒汤，可他还是觉得很冷，浑身哆嗦腿打颤。

这样的批斗会已经不知开过多少次了，人们对会议的固定程序都很熟悉了。喊过震天动地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后，就是批斗发言，接着就是反革命分子认罪，再喊一阵“就是有理”的口号，最后散会。

上台揭发的很踊跃。

有几个红卫兵揭发了李秉公在当大队书记时主张分自留地，允许开边展沿种庄稼的罪行。

会场内响起革命口号：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一定要割掉资本主义的尾巴！”。

李秉公听着揭发，心里骂，“哼，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爹。要不是我给你们分了自留地，允许你们开边展沿种庄稼，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还不都得饿死。”

有几个红卫兵揭发了一枝花顶香下仙，招野汉子的罪行。

一枝花心里想，“哼，老娘那也是为了活命，这害着你们啥啦。”

有人揭发了易八卦大搞封建迷信活动，欺骗群众的罪行。

易八卦心里想，“我要是不骗，你们能给我钱花吗。在这个世界上，都骗了好几千年啦，我又不是第一个骗的。这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钱进也跳上台发言揭发。他指着郑有儒说：“我还要揭发郑有儒一条新的罪行。在大跃进的时候，他编了一首顺口溜，说‘烟筒不冒烟，猫狗上西天，土地要深翻，干活倒找钱’。这不是污蔑吗？”

郑有儒侧着脸看了钱进一眼，心里想，“钱进啊，你这是借机会报复啊。”

郑有儒心里非常清楚，头道沟的人也都心知肚明，钱进是在报复。在钱进和郑有儒年轻的时候，他俩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就是郑有儒现在的老婆。因为郑有儒家里出的钱多，所以钱进没争过郑有儒。由此，钱进的心里结下个大疙瘩，始终没解开。

至于钱进揭发的事，倒是却有其事，这几句顺口溜确实是郑有儒编的。

“烟筒不冒烟”。说的是大跃进的时候，生产队的粮食不往各户分，下了场的粮食都入了生产队的大库。生产队成立了大食堂，社员都到大食堂打饭吃，也可以打回家吃。因为社员家里不起火，所以家家户户的烟筒都不冒烟。极个别的社员家里有一点藏起来的陈粮，也不敢明目张胆做饭吃。有时候饿极了，就在夜间偷着做饭吃。那时候夜间有民兵巡逻，一旦被发现了，不但没收粮食，还要在社员大会上做检讨。

“猫狗上西天”。说的是家家没粮食，户户不揭锅，连猫儿狗儿都饿死了，上西天了。

“土地要深翻”。说的是秋天挖地半米深。也不知是哪里刮起的风，一到割完地的季节，大半个中国几亿农民都到田里挖地，挑灯夜战，互相比着干，看谁挖得深挖得多。领导给挖得又深又多的社员的地里插红旗，给挖得又浅又少的社员的地里插黑旗。第二年，凡是深翻的地都减了产。挖得越深，打粮越少。望着地里的庄稼，人们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脚下的土地是不能挖得太深的，挖得太深，就把熟土腐脂层破坏了，熟土埋得太深，庄稼的根系够不到了，供不上营养，庄稼就减产了。愚啊！现在的农民懂了，再不会干那样的傻事了。

“干活倒找钱”。说的是社员出工不出力，“混大帮”，地亩不产粮食。劳作一年，秋后算帐，不但分不到钱，还倒找钱。

郑有儒的脑海里过着电影。这时候，只听得“扑通”一声响， 原来是猫腰请罪的易八卦，由于撅得时间过长，挺不住，栽倒了。

红卫兵把易八卦拽起来，喝令他重新撅着。

易八卦体格弱，实在挺不住了，哆哆嗦嗦地哀求说：“大会主席，我有一个请求，能答应我吗？”

魏子利问：“你有什么请求，说！”

“我也要揭发别人的罪行，立功赎罪，可以吗？”

“你想以毒攻毒，可以啊。”魏子利说。

台上的红卫兵代表带头喊起了口号：“革命不分早晚，造反不分先后，反戈一击有功。”

“我还有一个请求。”易八卦说。

“有话一次说完，别新媳妇的屁零拉拉，耽误时间，你想让革命群众陪着你们挨冻吗。”红卫兵代表喝道。

“我要是揭发有功，不撅着行吗？”易八卦问。

“可以啊。你要是真揭发出有价值的东西，还奖励你呐，你就大胆揭发吧。”魏子利说。

易八卦先是揭发了李秉公的一些罪行，接着揭发郑有儒：“生产队成立大食堂的时候，郑有儒说‘一进食堂冷飕飕，三两炒面二两粥，虽然不是监牢狱，受罪的穷人在里头’。郑有儒，你说这事有没有？”

郑有儒知道，又是借机报复的。原来，易八卦和郑有儒也有一些解不开的疙瘩。村里成立小学的时候，他和易八卦竞争当教师，易八卦没争过他，因此有了一些嫉恨。

刚才易八卦揭发的，也确有其事。生产队成立大食堂的时候，郑有儒媳妇领着儿子小惠民从食堂打了一盔子“酸不溜▲”做的稀菜粥，往家里端。小孩子眼望着盔子里的稀粥，肚子里就咕咕地叫起来了。惠民娘边走边给惠民喂粥，一不小心，脚下绊上一快大石头，盔子打了，粥撒了，手也烫了。这一顿，郑有儒全家都没吃上饭。晚上在大食堂吃饭的时候，郑有儒顺口说了上面那几句顺口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到了现在，成了反革命言论，成了易八卦反戈一击的有力武器。马到悬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调头迟啊。祸从口出，都怪自己的嘴没有把门的。郑有儒心里埋怨自己。

易八卦得到了优待。魏子利批准，他可以不用撅着了。

一枝花从中受到了启发。她绞尽脑汁，想起了郑有儒的一条罪行。她也要求立功赎罪了。

一枝花揭发了郑有儒这样一条罪状。说的是郑有儒会唱影，有一年夏天，在唱影的时候，郑有儒编词攻击社会主义。

在每场皮影戏开场时，都是大爪子和小矬子这两个角色首先出场，来一小段开场戏，有时是说明唱影的目的，有时是打浑骂科逗乐子。这两个角色相当于京戏里的丑角，也像马戏团里的小丑。有一次，郑有儒借大爪子和小矬子的对白，说了下面一段词。

小矬子：“大爪子！”

大爪子：“哎！”

小矬子：“你今天怎么光着腚跑出来了？”

大爪子：“没有衣服穿呗。”

小矬子：“为啥没衣服啊？”

大爪子：“布票发得少呗。每人就发二尺半布票，我这么大的个，能够穿吗？你以为中国人都像你的个子那么小吗？你那小玩意，跳八个高也挠不着我的卵子皮。小矬子！”

小矬子：“哎！”

大爪子：“我的裤叉子不穿了，你拿去改一件长袍穿吧。”

小矬子：“好恼啊，你着打啊！”

这里说“二尺半布票”，说的是那时侯物资供应紧张，布凭票供应，每人每年只发给二尺半布票。衣服不够穿，只好拆了又拆，补了又补。有钱人家才能在过大年时做新衣服。一般家庭，老虎下山一张皮，夏衣拆了改冬衣，棉衣拆了做单衣。那年月，农村的姑娘，在结婚之前没有几个穿过裤叉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就是这么一段笑话，换来了今天这样的后果。

一枝花揭发结束以后，问郑有儒：“你说，这是不是反动言论？”

郑有儒根本没听一枝花问什么。他心里说：“这个臭娘们，真不是个东西，落井下石。钱进和易八卦他俩整治我，是因为我得罪过他们。你为什么？我没得罪你啊。”

和易八卦一样，一枝花也得到了优待。

魏子利和台上的红卫兵代表听完易八卦和一枝花的揭发，非常满意。魏子利当场表扬他们：“你俩有立功表现，散会以后，一定会宽大处理的。”表扬完易八卦和一枝花后，魏子利批评了郑有儒和李秉公，敦促他们认罪。

李秉公和郑有儒一言不发。

易八卦和一枝花受到表扬，越发有了反戈一击的积极性。易八卦揪住郑有儒的耳朵，追问：“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事实？”郑有儒狠狠地瞪了易八卦一眼。易八卦踢了郑有儒一脚。

一枝花追问郑有儒：“我说的事有没有？”郑有儒哼了一声。一枝花扇了郑有儒一个耳刮子。

此时，惠民和茉莉等孩子都站在台下看。郑有儒在台上挨批斗，气坏了他的儿子郑惠民。看见爹挨斗，惠民心里极其愤怒。会议刚开始，他还强忍着。后来看见爹挨打，他忍无可忍，跳上台子。茉莉也跟着跳上了台子。

惠民狠狠地咬了易八卦的手。易八卦照着惠民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

茉莉跳高挠了一枝花的脸，一枝花使劲地打了茉莉一个耳刮子。

值勤的红卫兵把惠民和茉莉推下台。

批斗会以后，易八卦和一枝花由于反戈一击有功，被解放了。易八卦顶替郑有儒当上了代课教师。

李秉公和郑有儒却升格到了公社，进了劳动改造队。不过，对于他俩来说，坏事却变成了好事。自从升格后，脱离了原来的环境，和谁也没有仇火积怨，因此再没挨过批斗，每天学习劳动，还能吃饱肚皮。

这正是：

病入膏肓想忌口，

祸事临头才锁唇。

马临深渊收缰晚，

船遇风浪转舵迟。

要知后事如何，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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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郑有儒放到风水树 郑惠民订婚黑丫头

书接上回。一个月后，李秉公和郑有儒结束了在公社劳改队的改造，回到了大队。

郑有儒到大队报到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

小山沟里没有电，照明全用煤油灯。多数人家为了省几个灯油钱，都早早地止了灯，钻进被窝里。只有郑有儒家的灯还亮着。

郑有儒进屋，惠民娘急忙下地热饭。

“看看，都折腾瘦了。”惠民娘把一碗高粱米饭和一个咸菜疙瘩递给郑有儒。

“在公社劳改这些日子，比在咱大队好过多了，虽说干活累一些，但是不挨打啊。”郑有儒一边扒拉饭，一边说。

吃过饭，撂下碗，郑有儒耷拉着腿坐在炕檐上。

灯窝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可能是煤油里有水的缘故，灯芯不时发出噼啪的灯爆声。

微弱的光，涂在郑有儒消瘦的脸上，一道道皱纹清晰可见。他从灯窝里抄起烟荷包和烟袋，捻了一锅子蛤蟆烟▲，对着灯火点燃，吧嗒吧嗒地嘬了几口。顿时，浓烈的旱烟味充满全屋。躺在炕稍的孩子呛得连声咳嗽。

“真呛啊。你可少抽点吧。天冷，打不开门窗，烟放不出去，都把惠民呛咳嗽啦。那是啥好东西，整天不离嘴，白天嘬了一天了，还没嘬够，晚上还嘬。”惠民娘责怪郑有儒。

“喜酒呐咋▲烟嘛。不管有啥嘬瘪子▲的事情，只要抽上几口烟，心里立刻敞亮多了。”郑有儒为自己辩解。

“遇到不顺心的事往宽处想，不要整天和烟叫劲儿。你呀，自打来了这场运动后，烟瘾见长啊。那玩意不是啥好东西，抽多了伤身子。你看你，抽的脸都不是正经儿色了。按说，像你这岁数，四十四五岁，正是好年纪。可是你，这几年忒见老，都成了大烟鬼了。”惠民娘的唠叨里透着心疼。

“嗨，抽棵烟得心宽啊。你说我这是啥命啊，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回想起来，没过几年舒心日子，先是你不生育，到处请先生搬大夫，花的钱也没数了，你喝的苦药汤子也有一缸了吧？谢天谢地，老天爷有眼，赐给咱们一个儿子。接着是大跃进和三年困难，光是吃不饱肚皮也罢，那年头，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可咱没管好自己的嘴噢，顺嘴吐露出几句大实话，就触犯了王法，挨了一年多的整，差一点打成右派。刚消停几年，又来了运动，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翻腾出来了。这么多年了，我都是猫着腰就乎啊。可是，越老实越挨整。不让当老师也就算了，还得隔三差五戴高帽子游街。这日子啥时候熬到头啊。”几滴浊泪从郑有儒满脸皱纹上滚下。

“那还不是因为你嘴上没有把门的，斗大的字不识两口袋，还整天瞎咧咧，祸从口出啊。”

“真后悔当初不该那样年轻气盛啊。”郑有儒又想起了以前那些辛酸的往事。

的确像郑有儒自己说的那样，他年轻的时候可不像现在。他家祖上留下一些家底，供他念过几年私塾，成了这一带为数不多的识文断字的人。也正因为有一些文化，平时喜好编顺口溜，讲笑话。谁知几句大实话，惹上了半辈子的麻烦。反右的年月，挨过整。文革来了以后，又被红卫兵揪出来了。

这些年，每当郑有儒想不开的时候，惠民娘总是劝郑有儒往宽处想。惠民娘见郑有儒又提起这些糟心的事，仍然像以往一样劝说：“孩子他爹，往宽处想吧。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信命吧，人不能和命争啊。熬着吧，老爷儿▲不会总在一个门口转，再长的连阴雨也有晴天的时候。别想那么多了，快躺下睡吧。”

“欢娱嫌夜短，饥寒怨更长啊。我哪能睡得着啊？”郑有儒又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睡不着，我就陪你唠嗑。可咱不说那些不顺心的事了，行不？”

“行。你说的对，挨整归挨整，这日子还得过，咱说正经事。今天从公社回到大队，大队魏主任又找我谈话了。”

“啥事？不会还要开你的批斗会吧”

“不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已经在大会上宣布，结束对我的审查了，以后由大队重点教育。魏主任说要翻盖学校，需要一些木料。他看遍了全大队的树林子，也没找到能做梁柁的材料，就相中咱家院子里这几棵老榆树了，动员我支援学校建设，还说适当地给点钱。”郑有儒面露难色。

“这几棵老榆树可是咱家祖上留下来的风水树啊。以前，咱家就是遇到再大的坎，也没敢动过砍树的念头。”惠民娘也很为难。

“风水树？可别说啥风水树啦。这些年，天天挨整，没见这几棵树给咱带来啥好运气。”

“看样子你是答应他们啦？”

“公家相中了，能拒绝吗就咱家这身份，头皮没有人家卵子▲皮厚，能说不行吗？别说人家给几个钱，就是一个子▲不给，咱也得忍着。”

“主任说没说能给多少钱？”

“说了，说是给个半价。我看也就能给三四百块钱，多不了。既然主任说了，那也就是板上钉钉了，我哪敢讲价啊。这事要是不答应，那不又是政治问题吗！”郑有儒的话音里透着一些无奈。

“不怕贼偷，就怕贼想啊。这么多年，我让他们折腾怕了，咱可不能再惹他们了。他们爱给多少就给多少吧，快让他们放树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这小细胳膊可扭不过他们那粗大腿。咬咬牙，忍了吧。”

“去年，你就和我盘算过，想砍几棵树卖了，换一头毛驴，当个养材。当时，我不同意。这回是公家逼着砍，指定是抗不过去。不过，这几棵老树一砍，咱家可就再也没有值钱的物了。”惠民娘说。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几个卖树的钱，可不能胡悦悦▲了。”郑有儒说。

“我很担心，要是一听说咱家卖树有了钱，亲亲故故老邻旧居的，还不都得虎上来啊。一旦他们有个为难着窄，求到咱这，就你这厚道人，能说个不字吗。用不了十天半个月的，准弄的一个子不剩。我看先买头驴，当个养材吧。”惠民娘说。

郑有儒思忖一会儿，说：“孩子他娘，买驴当然可以。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件比买驴更要紧的事要办。”

“啥事？”惠民娘问。

“我想用这些钱，给咱家惠民说个媳妇。按眼下的行情看，这些钱也差不多了。这不比买驴要紧多了吗？你想过没有，要是把这些钱拉拉光了，以后再想给儿子说媳妇，可就不容易了。你看行不？”惠民爹说。

“孩子才十二，太小了吧。”

“还怕小吗，等到大了，搞对象就难了。咱村大的少吗，不都打了光棍了吗？这只是定婚，又不是结婚。先把婚事定下来，等到了年龄再办事呗。”

“你说中就中，咱家的大事由你做主。要不，这两个钱也得撒了苏勒格▲。”

书说简短，时隔两天，大队派了几个民兵到郑有儒家，把那十二棵祖上留下的老榆树锯倒拉走了。按当时的价格，被拉走的树至少也值五百多，大队魏子利主任只给他家扔下三百元钱。

正如惠民娘所说，卖树的钱到手以后，来借钱的络绎不绝，都快把他家的门槛子踏烂了。郑有儒两口子不厌其烦地向人家解释，“这俩子是给孩子预备的彩礼钱，马上就派上用场了。要是没有这俩子，孩子定婚时，指定还得张嘴向你们借。咱们就两免了。就算你们帮我了，行不？”

郑有儒两口子真是有点着急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给孩子定婚。不然，把人都得罪遍了。”他俩是逢人就托，见亲戚就讲，“您费点心，如果有合适的主，给我家惠民物色一个对象。”

知道郑有儒托人给小子找对象的消息后，很快就上了媒人，还不是一个，脚前脚后地来了三四个。郑有儒两口子很高兴。

这一天晚饭后，郑有儒一家三口都钻进了被窝。

昏暗的灯光下，郑有儒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翻过来调过去的，不好好睡觉，烙饼呐！”惠民娘问。

“琢磨点事，睡不着。你看看惠民睡着没有。我有事情和你核计。”郑有儒说。

惠民娘翻过身去，给儿子掩了掩被角，对郑有儒说：“有啥事说吧，这孩子吒▲了一天，躺在炕上就像个死狗似的，早就睡着了。”

郑有儒说：“就是和你核计核计孩子的事。”

“说吧。”

“这两天上了几个媒人。我掂量着有三家的条件挺相当的。”

“哪三家啊？”

“一个是金有的丫头，小名叫黑丫，大号叫玉叶，和咱家惠民同庚。另一个是二道沟李吭吭的大丫头。还有一个是四道沟吴小个子的闺女。”郑有儒一五一十地把几个丫头的情况说给惠民娘听。

“都要多少彩礼钱啊？说了吗？”看来惠民娘很关心彩礼钱的多少。

“说了。金有要三百五十块钱，六身衣服八双鞋。李吭吭要四百块钱，八身衣服八双鞋。吴小个子要四百二十块钱，八身衣服十双鞋。”

“要的可都不少啊。”

“眼下就是这样的行情。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主，一张嘴就是千八百的。要是往大川里找，就少要一些。要是遇上个好主，还有白送的，一个子都不要。要是不出咱这山沟沟，哪个也不少要啊。这年头，就是这样，有钱人家说媳妇，花不了几个子，没钱的花大价钱也说不到。没有行市有比市，就咱家这条件，想捡便宜，甭想有那好事。”

“就咱卖树那几个子也不够啊。”

“这是他们要的谎价。和尚的帽子三尺高，不怕砍三刀。”

“你和他们侃价了吗？”惠民娘问。

“侃了。在他们要价的数上，我都是往下砸了八十块钱。今个下午，三个媒人都回了话，三家都降了五十块钱。”郑有儒说。

“我还是怕钱不够。”

“差不多了，没啥大憋子。按咱这一带的规程，订婚时把彩礼钱凑齐就行了，那些布啊鞋啊，可以等结婚前下大礼时再说。咱得琢磨琢磨，看选哪家？”

“我看只好即馅吃面即钱买蛋啦，咱家拉不起饥荒，谁肯把钱借给咱啊？”

“要是即馅吃面，也只能是这个黑丫的条件相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两家要的多，就凭咱家的腰劲，扛不动啊！不过，那个黑丫确实长得黑一点。”

“庄稼人家的孩子，风吹日晒的，还能白得了吗。我看黑丫那孩子身大力不亏，身板壮实，再出息出息，满能顶一个壮劳动力。庄稼人家说媳妇，一是为了传宗接代，二是为了操持家务，上山能使得镰刀镐头，进家能生孩子做饭就行啦。依我看，标准也就是两条，一是身板要好，能顶门过日子；二是门风要正，过门后不能丢人显眼。至于长相嘛，那不打紧，‘丑妻近地家中宝，糟糠之妻不下堂’。至于才吗，那更在其次，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些都是老辈子留下来的老理。至于彩礼钱嘛，按说人家要的不算多。不过还是要再争一争，能少花一分是一分，能少花一角是一角。咱争的原则是‘不能撑断缰绳’。你要是同意，我明天给媒人回话，赶紧把这件事定下来，择个黄道吉日，摆几桌子，也免得夜长梦多。”

“行，这事你定吧。”

朦胧中，惠民听爹娘说侃价的事，他还以为要买驴呐。他听爹娘说过，早就想买一头草驴，当个养材。可是越听越不对，原来是想用买驴的钱给自己买媳妇。

惠民一轱辘从被窝里爬起来，冲着爹娘说：“我不要媳妇，我还要念书哪，你们还是先买驴吧。”

“你一个小孩崽子知道啥，这事没你插嘴的份。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张罗这事啊。要是不趁着现在有钱给你张罗个媳妇，等把钱悦悦净了，想说媳妇可就难了。”爹训斥儿子。

“儿子，你爹说的对啊。当爹娘的，都是为了你啊。你看咱村里，三四十岁打光棍的少吗？哪个不急眼啊。趁着现在有两个钱，给你说上个媳妇放在那，我们也放心了。再说了，定了婚也不耽误你念书啊。”娘对惠民说。

“甭跟他磨叽那么多。这事由不得他。小兔崽子，不知道好歹。”

望着爹那双瞪得圆圆眼睛，幼小的惠民再没敢说话。

那一年冬天，仅有十二岁的惠民定了婚。黑丫成了惠民的对象。村里的光棍们都很羡慕。

这正是：

有好汉子没好妻，

武大郎却守花枝。

手里只有这俩子，

要娶媳妇别买驴。

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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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因报恩双娇萌情思 为救妻穷汉悔婚约

上回书说惠民和黑丫定了婚。如果不发生下面的故事，惠民和黑丫肯定会像其它包办婚姻一样，白头偕老。不信，你到山沟里去，挨家挨户数数，有九成以上的夫妻都是父母包办的婚姻。这些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厮守一生。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干扰了这桩婚姻，因为村里有两个漂亮姑娘对惠民有了感情。这两个姑娘都是惠民的同学，一个是钱茉莉，另一个是柳叶。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茉莉和柳叶对惠民的感情，都是萌发于一次不寻常的经历。

事情发生在一九七一年夏天，这年茉莉和柳叶都是虚岁十五。

学校放了暑假，茉莉找上柳叶，到头道沟的沟塘子里挖苣荬菜▲。

天气突变，黑云压顶，暴风骤雨袭来。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汹涌的山洪把茉莉和柳叶卷走了。

可巧，惠民此时正在自留地里锄草。暴雨袭来的时候，惠民跑到沟沿上的窝棚里避雨。

惠民突然发现，在奔腾咆哮的激流中，有两个小姑娘挣扎。这两个小姑娘用胳膊紧紧挽住盛满苣荬菜的柳条筐，顺流漂浮，一会儿被洪水淹没，一会儿从浪头里露出头来。要不是借助菜筐的浮力，两个孩子早就被洪水吞噬了。在千钧一发的紧急时刻，惠民奋不顾身跳进激流之中，竭尽全力把她们救上岸。

惠民受到了学校的表彰。他见义勇为的事迹上了市里的报纸。

打那时起，茉莉和柳叶两个姑娘的心里，同时有了这样的心愿：要用自己的一生报答救命的惠民哥。

自从有了那次生死之交，茉莉和柳叶都把惠民当作自己最亲的人。惠民的衣服破了，茉莉和柳叶争着给他补。惠民脚上的鞋，两个姑娘争着做。为了这些事情，两个姑娘还没少闹了别扭。

命运对人来说，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头道沟的几个同龄的孩子，有的命好，有的命坏。

柳叶的命最不好。爹死娘嫁人以后，柳叶在伟男家当上了团圆媳妇。她和伟男小学毕业后，就同时掇学了。虚岁十四的柳叶和伟男被杨憨撵上山，成了生产队里最小的半拉子劳动力，每天挣五分工。

玉柱和黑丫的家境倒是挺好，家里有条件供他俩上学。可是他们的学习成绩实在是太差了。每次考试，玉柱和黑丫轮流当倒数第一。家长打着骂着，对对付付念完了六年级。小学毕业，他俩说啥也不念这个书了。玉柱和黑丫也成了生产队里的半拉子劳动力。

茉莉喜欢读书，学习成绩优异。但是，由于爹娘有病，家里贫困，在茉莉念完初中时，爹就逼着茉莉下了庄稼地。

和同龄的孩子相比，数惠民的命最好。在虚岁十七这年夏天，他升入了市里的高级中学，成了头道沟的第一个高中生。一九七五年冬，十八周岁的惠民参军，去了哈达市武警黄金支队。

去市武装部报到那天，同时有三个姑娘出村送惠民。

茉莉拉着他的左手说：“惠民哥，我们般上般下的，顶数你有出息了。到部队以后，一定要好好干，为咱头道沟人争气。”

柳叶拉着他的右手说：“惠民哥，不要忘了我们，探家的时候要到我家看看我。”

黑丫站在一边说：“惠民哥，我等着你回来。不要为家里的事分心，家里有我呢，我会关照好两位老人的。”

四个结了娃娃亲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妙龄十八周岁的茉莉和柳叶，出息得如花似玉。她们都成了生产队里的棒劳动力。劳动的锻炼使得她们有了强健的体魄。

玉柱和伟男这两个男孩子却没有女孩子有出息。伟男虽然长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但是这孩子口吃，脑子不那么灵便，村里人都说他笨。玉柱更不争气，小时候还像个人似的，可是后来一天不如一天，罐养王八，越长越抽皱，小脸长得奇丑。要是光脸长得丑也罢，庄稼人嘛，脸蛋子好看不好看并不重要，身板好才是重要的。只要是下地能拿锄，上山能使镐，也能养活一家子人。可是，这孩子身板弱，眼神还不好，庄稼地的细致活干不了。另外，这孩子卫生太差了，整天蓬头垢面的，头上沾满了尘土和柴草。他除了下雨时借老天爷的手洗过头外，从来就没洗过脑袋。

小的时候，茉莉和玉柱还在一块玩耍。自打茉莉懂事以后，她就从来不和玉柱照面了。玉柱也找机会和茉莉靠近，可茉莉打心里烦他。一说到玉柱，茉莉就称呼他为“那个脏猪”或“那个一头圪猱”。村里人也就随着叫，因此玉柱就有了“一头圪猱”这个外号。

孩子渐渐长大，差距也越拉越大。金有家发现这个差距后，就给钱进家拿劲，每年都不少送钱。除了金有主动给钱进送钱外，钱进有了瘪子，也经常朝金有借钱。这方面花钱，金有也舍得，每次都挺痛快。

钱进家的日子确实挺紧巴。钱进有痨病，一年犯半年的病，茉莉娘也常年闹病趴炕。最近这几年，没少花了药费，亲戚朋友家都借遍了，其中借金有的最多。看病买药，没钱的时候，钱进就去找金有，张开口说是借，可是只有借却没有还。

钱进家孩子多，花销也大。钱进共有五个孩子，是两窝的。老大是前窝的。钱进的第一个老婆生孩子难产去世了，撇下一个小子，叫钱大成，今年虚岁二十四，是个哑巴，给生产队放羊。其余四个孩子是钱进第二个老婆生的。老二就是茉莉。老三也是姑娘，叫杏花，虚岁十六。最小的是双胞胎，是一对小子，小名叫狗剩子和猫剩子，只有十虚岁。在这个家庭里，茉莉是根顶梁柱。

入冬后，茉莉娘又犯了老病，躺在炕头上哼哼两天了。

为了给茉莉娘弄到治病的钱，钱进厚着脸皮，又去找金有。这次正赶上金有手头紧，当了铁公鸡，一毛没拔。钱进空着双手愁眉苦脸地回到家。

茉莉娘问：“是不是没借到钱啊？”

“金有说了，有几个钱借出去了，手头没钱。”钱进叹了一口气。

“没钱，就挺着吧，挺一挺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不都挺过来了吗。反正是个老症候，死不了的。”茉莉娘说这话，是为了宽慰老头子，其实她已经两天水米没打牙了。

“我看你这次犯病不轻啊，以前犯病多少都能吃一些东西，这次粒米不进。再这样下去，病不死，也饿死了。”钱进非常沮丧。

“别看我待死不活的这个样，且死不了呐，柳木桶能靠过柏木筲，我不会那么痛快就死的，挺几天就好了。你可别着那么大的急，要是再把你急出个好歹的，这个家可真毁了。”茉莉娘继续宽慰老头子。

“你也不用给我吃宽心丸。你的病，还有比我清楚的吗？每次犯病，都得吃上几副药，才能见好。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挺死吗？老伴老伴，老了更不能没伴啊。我必须想个法子，弄到给你治病的钱。”钱进说。

“都借遍了，一屁股两眼子全是饥荒，再也借不到了。”茉莉娘比老伴还要沮丧。

“井里没水四下掏呗，咱家没钱，不是有人吗我就不信，我钱进找不出一个出钱的道道。”

“你有啥道道？”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我这个道道还准能弄出钱来。他金有不是不借给我吗？这回他就是上赶着给我送钱，我还不要他那两个臭子了呐。就凭着我有两个漂亮闺女，不信换不来钱。我要是开出一个价，有钱的主会挤破咱家的大门。”钱进的两眼顿时就发亮了。

“难道说你想给咱二丫头找主吗？”茉莉娘以为老头子是想给二丫头杏花找婆家。

“不是。我是说把茉莉的婚退了，重新给她找个主。想当初，把茉莉许给老金家，我后老悔了。要是当年不把茉莉许给他家那个瞎小子，现在就是闭着眼找个婆家，谁不得给咱一两千块啊。咱村那几个和茉莉般上般下的丫头，论长相，论体格，论心计，论活计，没有一个能和咱家茉莉比的。她们找婆家，都要了一千多彩礼。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悔婚，重新给茉莉找一个有钱的主。说办就办，下午我就去找金有摊牌。”钱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咱家花了人家那么多钱，要是悔婚，是不是有些不仁义啊？”茉莉娘问。

“啥叫不仁义？他金有给了那一蛋头子钱，就想把我家茉莉娶过去，没门！我早就算过了，咱家拢共花了他家不到八百多元钱，这么一蛋头子子，就想打结，也太便宜他了。咱不跟他磨叽了，再给茉莉找个有钱的主，保准能换回一千五六。还老金家八百，咱还能剩下七八百块呐。给你治病，还不是富富有余吗有了钱以后，我要把你送到市医院去，好好看看。”茉莉爹下了悔婚的决心。

这天下午，钱进和金有摊牌了。

金有一听钱进说要退婚，立时就急眼了：“钱进，你小子真的不顾咱哥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要反悔吗？”

钱进说“不错，就是要悔婚。”

“为啥啊？”

“就是因为罗锅子上山--钱紧啊。孩子她娘卧床不起，要死要活的。为了给她救命，我也顾不了什么兄弟情面了。”

“想当年，你亲口说的，谁要是变卦，就是王八。你还说，要是悔婚，就到大场院里让人骑三圈，这事情是有吧你也是个五尺多高的汉子，咋说变就变了呐!”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老夫老妻的，我咋也不能眼看着她趴在炕上等死吧。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欠你的那些钱，你放心，黄不了。我尽快给茉莉找主，彩礼钱一到手，先给你，一分也不会欠你的。就这么办了。我老钱也不怕丢人，当年我说的那些话，也要兑现。你去通知吧，叫和这码子事有关系的人都去大场院，吃过晚饭后，我老钱就去大场院趴着，等着你骑三圈。”钱进给金有扔下这些话，就回家了。

金有着了大急了。他找到一枝花和易八卦，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易八卦听金有说了这事后，对金有说：“嗨嗨，小事一桩嘛，这有什么难办的。你就到大场院去，骑在老钱的背上，转上三圈，再向他要回八百元钱，把毛头纸文书一撕，不就得了。他有他的人在，另寻佳婿，你有你的钱在，另择佳偶。反正你也没有什么损失，有什么难办的？”

金有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易先生，要是那么简单，我就不求你了。我是不想悔婚啊，他家茉莉的婆家好找，可我家玉柱的媳妇难寻啊。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吧。”

一枝花也求易八卦给出个主意，挽回这桩婚姻。

易八卦说：“好办，好办。不过你得认掏钱。他钱进所以要退婚，就是为了给他老婆治病。你要是再给他一些钱，他还会悔婚吗？”

一枝花对金有说：“我的大哥啊，事到如今，说啥也不管用了，认花钱吧，花了钱就免了灾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人能使磨推鬼。舍不得猪嘎嘎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抓不住流氓。在目前情况下，想不掏钱是解决不了问题了，就痛痛快快地出血吧。为了咱家孩子的婚姻大事，咱就认了吧。再说了，谁家说媳妇不掏钱啊。咱家柱子那情况，上哪儿去搞对象，也少花不了。易先生，您就费费心，帮助调解调解吧。”

“行，行。责无旁贷，我就去，我就去。”易八卦答应管一管这件事。

晚饭后，易八卦去见钱进。他刚走到生产队的大场院，就看见钱进在场院里等着被骑，场院里聚集了不少想看热闹的人。

易八卦把钱进请到自己家，扇动三寸不烂之舌，终于把钱进劝回头了。钱进提出，只要金有再掏出一千五百元彩礼钱，可以撤回退婚的要求。

易八卦来往与金、钱两家，从中调解，最后达成协议，金有答应了钱进的条件。两家在易八卦的主持下，又签署了一份协议文书。为了使文书结实，这次用牛皮纸书写。易八卦和一枝花仍旧是证人。文书重申，钱进这几年借金有的八百元钱，金有不再要了，另外，金有再追加人民币一千五百元，先付一千元，其余五百元在结婚前一次付清。一九五七年金有和钱进签订的毛头纸文书，仍然有效，钱茉莉和金玉柱的婚姻继续有效。如果以后钱进反悔，退还金有家的彩礼钱，还要给付利息。金、钱两家的一场悔婚风波就此暂时平息了。

这正是：

猴子的脸经常变，

彩礼少了就不干。

打掉牙往肚里咽，

要娶媳妇掏好钱。

要知金、钱两家的亲事能不能成，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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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狠心爹逼女嫁人去 痴情女盼郎回村来

日月盈仄，斗转星移，日历扯了一本又一本，说话之间到了一九七八年。四个结了娃娃亲的孩子都二十一周岁了。

按着先前的约定和此时的法规，当年结了娃娃亲的孩子都到了完婚的时候了。金有开始张罗着给儿子办喜事了。

白露时节的一个清晨，金有从家里红堂柜里翻出那些已经发黄的文书，揣进怀里，又打开猪圈门，赶上一口种公猪，走出家门。他每次出门，都赶着他家的种公猪。

今天，金有打算去办两件事。先到亲家钱进那里，商量一下给儿子结婚的事，然后再去一趟二道沟，给一口打圈子▲的老母猪送猪种。

金有左手拉者一根遛猪的麻绳，右手拖着一根吓唬猪的棍子，赶着公猪，慢悠悠地到了钱家门口。

钱进家住在村北头第一户。

此时，钱进正挥舞着一把二股叉，在大门口外晾柴草。他看见金有走过来，赶忙撂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去打招呼“‘二脱产’，你可真早啊，又到哪配种去啊？”

“‘老钱紧’，你这话说得有毛病啊。是猪配种，可不是我配种啊。我这是到二道沟去，那里有一口老母猪打圈子了。”金有回答。

如今的钱进，和三年前闹悔婚风波那时候比，显得老了许多，寒风吹糙了皮，烈日晒黑了肉，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艰辛磨尽了活力。

钱进除了显老外，还多了另一样东西，就是有了一个响亮的外号。“老钱紧”就是钱进的外号。因为他姓钱名进，加之家里穷，又经常把“我就是钱紧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所以，有人取其家穷“钱紧”之意，送他一个外号，叫“老钱紧”。

金有也有了“二脱产”这个外号。

金有的外号是这样得到的。自从政策允许社员家里养自留畜那时起，金有家里就开始养猪。当时，政策对养猪的数量是有规定的，四口人以下的户，只允许养一口猪，五口人以上的户可以养两口猪。他家五口人，属于可以养两口猪的户。刚开始允许养猪时，仔猪是缺货，人们到处掏弄猪崽，大队猪场的猪崽很快就被抓光了，猪崽的价格涨得很高。看见猪崽值钱，很多家庭就养母猪。母猪多了，公猪就不够用了，卖猪种的又涨价了。金有是个精明人，他提前抓住了这个机遇。在大家都抢购小猪崽的时候，他用非常低的价格，就把大队猪场仅有的两口公猪买到手了。金有买的公猪，正当壮年，精力旺盛，一配一个准。

二脱产养的两口种公猪对自己的业务非常熟练。就是不用绳子遛，不用棍子打，它们也特别愿意跟主人出门。它们似乎明白，每次出门，都有好事。因此，二脱产指到哪里，它们就打到哪里，把种子撒遍沟里沟外。

二脱产经常赶着种公猪，走村串户，为十里八村的母猪配种。可以这么说，他家的公猪把籽撒遍了沟沟岔岔。这几趟沟里，家家户户圈里养的猪，多数是他家公猪的后代。

自从有了这两口公猪以后，金有就对生产队长说自己有了腰疼病，再也不下地挣那不值钱的工分了。有人取他常年脱离生产之意，送他一个外号，叫“脱产”。因为他排行老二，就叫他“二脱产”。

你在头道沟这一带打听金有，没几个人知道，你一提二脱产，那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会告诉你，他今天赶着跑卵子▲为谁家的老母猪配种去了。

沟里人，相互称呼外号是习以为常的事，明明有大号不叫，偏偏叫外号，甚至有人说“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号不富”。这些外号，有褒义的，有贬义的，一般都有调侃的寓意。对有人称呼自己的外号，本人都不嗔不怪。一个人的外号一旦传开，他的姓名就被淹没了，也就很少有人称呼姓名了。

给人起外号，是一门学问，是一种创造，讲究形象、生动、贴切、响亮，叫起来琅琅上口，听起来有滋有味，回味起来有嚼头，意味无穷。一般说来，起外号必须把人的特征琢磨透，要抓住人的某一方面特征，比如相貌特征 、习惯特征、语言特征、举止特征或家庭特征等等，加以提炼加工引伸附会而成。

“老钱紧”和“二脱产”的外号，是头道沟的赵老万起的，起得很贴切。关于赵老万，在以后发生的故事里，大家会见到他，这里就不细说了。

二脱产很会过日子，家庭生活虽说不是很富裕，但是在头道沟也是上等户。俗话说，一分精神一分财，十分精神财就来。二脱产就是一个有十分精神头的勤快人。这不，他今天又起了一个大早。

正在晾柴禾的老钱紧撂下手里的活计，对二脱产说：“这阵子沟里沟外的老母猪脚跟脚地打圈子，老弟你卖猪种可发财了。”

二脱产说：“嗨嗨，靠猪配种发不了大财啊，也就是黑瞎子打苍蝇，将供嘴。隔两天跳一脚▲，跳太勤了籽不成，种不上，白瞎籽啊。现在是配准了才给钱，配准一窝猪，给五毛钱或五斤棒子▲，还得赊着欠着，也就是闹一壶酒钱罢了。”

老钱紧说：“那可不算少了。日进分文，骡马成群嘛。不管咋说，你家不少进钱。可不像我家，成天病缠着身子，每天花钱。要是拿现在生产队的工分相比，你家的收入那是相当可以了。在生产队里挣劳动日，每天十分工才一毛五分钱。你赶着跑卵子配种，一年下来，比下庄稼地挣的多多了。人家不都说吗，在大队当支书，也不如二脱产的种公猪。我给你搂计过，你两口跑卵子配种的收入，比大队的支书挣的都多，起码能顶一个公社主任的收入。我看你可该知足了。”

这几句话很受听，说得二脱产心花怒放，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他说：“老亲家，说实在话，这几年靠这两口大跑卵子配种，积攒了几个小钱。我寻思着，这几个钱也不能胡悦悦了，一定要花到正地方。咱们两家的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干脆把玉柱和茉莉的婚事办了得了。”

说着话，二脱产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发黄的纸，递到老钱紧眼前。

老钱紧说：“老弟，这些文书我就不看了，你收起来吧。你说的这码子事，我也不知琢磨多少遍了。脱产老弟，咱哥俩共事这么多年，你是了解我的，我老钱从来就是吐口吐沫钉个钉，不是那拉屎往回坐的人。要是我能说了算，我立马就答应你。可是，现在不比从前了。嗨，你是知不道啊，儿大不由爷喽。你老弟再容我几天的空，等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行不？”

二脱产说：“老兄，行啊。孩子们嘎的是娃娃亲，也没有正拉巴北的▲媒人，只好咱老哥俩商量着办了。老亲家，这事全靠你费心张罗了，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等过个三五日，我请你到我家喝两盅，核计核计这事，行不？”

“行啊。要是能商量通，我立马告诉你。”老钱紧终于答应了这件事，二脱产挺高兴。这么多年，一提到给孩子办喜事，老钱紧就没痛快过。

老钱紧以前为什么不痛快？有两个原因。其一，茉莉坚决不同意。姑娘不吐口，当爹的也不好硬逼。要是当爹的答应人家，丫头死活不过门，能把姑娘捆着送到婆家去吗？其二，老钱紧巴不得让茉莉在家多干几年活计，每年至少挣四百多个劳动日呐。不过，这次老钱紧再也不想拖了，他怕茉莉退婚，他怕还不起老金家的钱。一想到这，老钱紧的心里就发慌。“再不能拖下去了，必须尽快把这个事办了”，老钱紧下了逼茉莉出嫁的决心。

一场秋雨，忽紧忽慢地下了两天了。

春雨贵如油，秋雨没尽头。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用雨水的时候不下雨，不用雨的时候下起来没完。

头道沟里，浑浊的山洪裹着泥沙，放着浪头泻入拐把子河，河水涨得上了岸。

据老年人说，早先年，这一带渺无人烟，林木繁茂，水草丰美，号称八百里松海。清朝以来，口里一批又一批逃荒的人来到这里，开荒种地，把满山遍岭的大树都砍光了。沟里的人越聚越多，山上的树却越来越少。原来郁郁葱葱的大山变了模样，就像扒了光腚的乞丐似的在那里趴着。天一下雨，洪水没有挡掩，放着浪头冲下山，冲走了山坡上肥沃的植被和土壤，也冲走了人们安居乐业的生活，留下的只有贫困和饥饿。这是破坏环境造成的恶果，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

大雨把头道沟村的人都逼回屋里。

一处三分地的小院，带豁子的土墙，院子里的主要建筑是三间低矮的土房和一个驴圈。这就是老钱紧的家。

全家人都在屋里躲雨。

圈里的驴不停地叫。

老钱紧披上一件草编的蓑衣，冒雨出了屋门，进了驴圈。

驴槽上拴着的那头豆青色的草驴，看见老钱紧，咴咴直叫。

老钱紧一看，驴嘴上戴着的箍嘴没摘。槽里的草被驴拱得到处都是。

老钱紧给驴摘下箍嘴，收拾干净被驴拱到石槽外的干草，气呼呼地进了屋。

屋内，茉莉一边往灶堂里添柴烧火做饭，一边看一封信。

信是她的惠民哥从部队里寄回来的。惠民在信里说，部队领导批准他探家，阴历八月初八就到家了。

盼星星，盼月亮，又苦苦地盼了一年，终于把朝思暮想的他盼回来了。茉莉心里泛起一阵喜悦的浪花。

茉莉聚精会神地看信，忘了烧火。灶堂里的火炼荒了，燃着了灶前的柴禾堆，她却全然不知。

这时，老钱紧正好进屋，看见火炼荒了，马上用脚把火踏灭。

茉莉这才把走了的魂收回来。

爹狠狠地瞪了茉莉一眼，说：“咋啦？整天像丢了魂似的。夜来个后晌▲是不是你经营的毛驴？”

“爹，是我经营的。昨天晚上轧完碾子，我把驴栓好，就给它添好了草，这次我没忘了喂驴啊。”茉莉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误。

“你是喂驴了，可是你没给驴摘箍嘴啊。它是个不会说话的牲口，你让他自己摘箍嘴吗？驴戴着箍嘴，能吃草吗？它听了一宿书▲。刚才，我听见它咴咴乱叫，以为它闹什么毛病了，原来是饿的。你这个死丫头片子，整天心不在肝上。你烧火时看的是啥？是不是郑惠民的信。我告诉你，我打心里看不上那个郑惠民，他和他那个爹一样，不是什么好鸟。我听说他要探家了，他回来以后，不许你和他再有来往了，你和他必须一刀两断。你要记住，你已经是一个有了主的人了。以后你们要是再有来往，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茉莉挨了爹一顿数落，不敢反驳，只是怨自己。这些日子她就像中了魔一样，脑海里想的只有惠民了，干活丢三落四，办事心不在焉。

茉莉把炼荒的柴草推进灶堂，继续做饭。

老钱紧一边数落茉莉，一边给生病在炕的老伴熬药。他在地中央立两块土坯，土坯上架着一个药锅子。药锅子下面是劈柴点燃的一团火。屋里烟雾弥漫，冒烟咕咚。

老钱紧的老伴围着一条破被子，佝偻着身子坐在炕头上，面容憔悴，看样子病得不轻。

连天阴雨，屋内潮湿，茉莉娘总喊冷。

茉莉从仓房里找出一只往年只有到了冬天才用的泥火盆，从灶膛里扒了一盆火，摆在炕中间，让久病体弱的母亲除湿取暖。茉莉娘伸开两只像枯树枝一样的手，守着泥火盆烤火。

屋地上踔着一大捆麻桔秆。老钱紧的其他四个孩子立在地中央扒麻。

老钱紧的大儿子哑巴钱大成，二十七虚岁了，一米八的高个，浓眉大眼，鼻正口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膀宽腰圆，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由于先天聋哑，加之家里穷，还没上过媒人。这孩子除了不会说话，其他样样都好，尤其是为人仁义厚道。若论长相，绝对是头道沟顶尖的俊把子。现在仍然是生产队的羊倌。二丫头杏花，今年也十九岁了，因母亲有病，需要照顾，掇学在家。狗剩子和猫剩子这对淘气小子今年也十三虚岁了。

一家人的手没都闲着。

老钱紧边熬药边说：“前几天，二脱产说他家今年的日子挺宽余的，想在打完场以后把孩子的婚事办了。如果咱家没意见，立马就择日子下大礼。我看这事赶早不赶晚，丫头早晚是人家的人。把丫头打发以后，正好用这些钱，给大成子张罗着娶个媳妇。这是我的一块心病啊。”老钱紧这番话像是说给茉莉娘听的，其实是说给茉莉听的。

茉莉娘接着老头子的话茬说：“闺女啊，你爹说了，人家要人啦。你也老大不小的啦，总不能守着爹娘过一辈子吧。再者说，打发了你，也该给你哥张罗着说个人了。你要是不出嫁，你婆家答应增加的那些彩礼就不给。没有这些钱，你哥说媳妇就没有指项。你大哥都快三十的人了，又是哑哑巴巴的，我看这事不能再拖了。”

老钱紧的老婆一辈子都是听汉子的，啥事也没当过家。用庄稼人的话说，是“羊胡子草不叫羊胡子草，叫顺山溜。”老头说鸭子，她马上就说扁扁嘴。这次她仍然是顺着男人立的竿子往上爬。

茉莉泪流满面，一声不吭。

老钱紧问：“该咋办，你吱一声。每次一提到这事，你就挤猫尿。你哭啥？大人和你商量事，你总是烟不出火不进的。”

“有这样的吗，卖了丫头给小子换媳妇？”茉莉边擦泪边顶撞爹娘。

老钱紧说：“用丫头换媳妇有啥不对吗？这也不是咱家的发明，沟沟岔岔家家户户不都是这么办的吗？”

茉莉娘说：“闺女啊，嫁汉嫁汉，就是为了穿衣吃饭。你婆家那可是过日子的人家，在咱们这疙瘩▲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户了。你嫁过去以后，起码有疼有热，冻不着也饿不着，不受贫困，还能当家作主，我看你该知足了。”

茉莉哭着说：“女儿家嫁人，是和人过日子，又不是和钱过日子。找婆家是女人的终身大事，你们就忍心让我和那个脏猪、大瞎子、一头圪猱过一辈子吗？如今是新社会了，你们还死抱着这门子娃娃亲不放。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老钱紧说：“这咋是往火坑里推你呐，你能找到这样的主，简直是到了天堂了。这居家过日子，可不能光看人样子。要是没钱，日子一天都过不了。”

茉莉娘接着说：“茉莉啊，自古以来，在咱们这疙瘩，儿女的婚姻就是父母做主。我和你爹就是你姥姥和姥爷包办的，我们也过来大半辈子了，不也挺好吗？”

茉莉说：“那是你们那个年代，现在是新社会了，早就提倡婚姻自主了。我就是不跟那个脏猪，我要退婚。”

老钱紧听茉莉说要退婚，气得胡子翘了翘，激头白脸地训斥道：“退婚？想得美。你也不想想，自打你订了娃娃亲以后，二十多年啦，咱家花了人家多少钱？你算过吗？那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眼下你娘又病得这样，天天花钱买药。你要悔婚不嫁，咱还得起人家的钱吗？就是全家人搓了骨殖渣子，也还不起啊。你公公已经答应再给增加一些彩礼钱，你要是不过门，他就不会给。咱家就是罗锅子上山--钱紧啊？你哥和你的两个弟弟，总要娶媳妇吧。要娶媳妇就得花钱。咱们家哪有来钱的道啊。除了那头毛驴值钱外，没有能换钱的东西。那头驴能卖吗，咱家拉碾子拉磨种自留地都指着它哪。天上不掉钱，地下不出钱，拿啥娶媳妇啊。我把话说白了吧，你哥和你的两个弟弟的媳妇就指望你和杏花换呐，要不都得打光棍，咱老钱家就得绝后。”

茉莉娘也接着话茬说：“茉莉，你可不能有退婚的念头啊，咱家花了人家那么多钱，哪能退得了啊。”

茉莉说：“退了退不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嫁，死了也不嫁。花他家的钱黄不了，人不死，债不烂，十年八年还好钱。我出去打工挣钱还他们。”

老钱紧说：“你让人家等十年八年？你等得起，人家等得起吗？那张毛头纸上写着呢，一到法定年龄就办事。要不是顾虑到你能多挣二年工分，早就把你嫁出去了。要是不给人，就得还钱，咱家能还得起吗？这门子婚事，说啥也不能悔。咱老钱家祖宗八代也没悔过婚，我不能让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坏了门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你说啥也得嫁。”茉莉爹把话说得钢棒硬铮，斩钉截铁。

关于茉莉嫁人的事，在这个家庭里经常吵，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不管爹娘咋说，茉莉总是说“就是不嫁”。茉莉看爹娘这次的态度比以前还硬，知道说啥也是白搭，就把满肚子的话都憋回去了。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逃婚的想法，只等着和惠民商量同意后，就要实施了。

茉莉向爹娘扔下“就是不嫁”这句话后，披上蓑衣，抄起扁担，挑上水桶就朝村里的水井走去了。看见姐姐去挑水，杏花也披上一件蓑衣，跟着姐姐出了家门。

姐俩的身影消逝在雨中。

茉莉是个犟姑娘，一遇上不顺心的事，就拼命干活，用自己的劳动驱赶心头的苦闷。

这正是：

难！指腹为婚定孽缘。

多嗟叹，好事古难全。

天！月掩星稀照不眠。

郎何在？想坏小婵娟。《十六字令 · 盼郎归》

欲知茉莉如何逃婚，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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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馋嘴顽童阉羊啖睾 饿肚小子投李报桃

二脱产今天请客▲。为了商量孩子结婚的事，他安排了一桌酒席，请老钱紧喝酒，同时请易八卦、一枝花和王长脖子作陪。

一枝花是二脱产的亲妹妹。王长脖子是一枝花的男人，大号叫王怀。因为脖子长，再加上他老婆一枝花的风流韵事不断，给俩豆包就干，所以人送外号王长脖子。他是个半拉架子▲木匠。

如今的金有，已经半百挂零，膝下有两男一女。在书的开头说过，金有老婆头胎生的是双傍，还是龙凤胎。老大就是黑丫玉叶，老二就是一头圪猱玉柱。还有一个老小子，叫小混子，今年十二虚岁，是个淘气包。

现在的易八卦和一枝花，仍然是头道沟里知名度最高、最吃的开的人，村里大事小情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文革结束以后，他们重操旧业，仍然干他们的老本行。易八卦把从郑有儒手里夺来的教师工作又还给了郑有儒，但他并没有失落感，因为他当阴阳先生的收入比当教师高多了。

十年轰轰烈烈的革命洪流，没有荡涤走多少污泥浊水。根深蒂固的牛鬼蛇神沉渣泛起，封建迷信的阴霾继续笼罩着穷山沟。

二脱产家里屋炕上放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摆着四碟菜，炒鸡蛋、拌黄瓜、炒韭菜、咸鸭蛋。火盆里烫着一壶酒。四个人边吃边喝。

二脱产的老伴和黑丫在屋里屋外紧忙乎，一会儿进里屋为喝酒的人添水满酒，一会儿又到屋外给刚配种归来，已经饿得“哼哼”直叫的大跑卵子添食。

黑丫还像小时候那样黑，还不是一般的黑，那叫黑里透亮。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但是黑丫的一身黑肉一点没变，这一点随他爹。别看长得黑随她爹，但是脾气秉性没有一点像她爹的地方。这丫头为人忠厚老实，身体壮实，勤劳能干。

小混子翘着脚站在里屋门槛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炕桌上那碟子炒鸡蛋，抓耳挠腮，嘴角流涎。

正在往灶堂里添柴禾的混子娘悄悄地告诉小混子：“家里来客，小孩子不能上桌，上桌让人家笑话。混子，娘的好儿子，你等一等，等客吃完了你再吃。大人们一定会给你剩下一些炒鸡蛋的。”

老岳父来家作客，一头圪猱进屋满酒。他摘下帽子，往墙上的钉子上挂。正好，有一个苍蝇趴在墙上。他今天没戴眼镜，把苍蝇错当成钉子，拿着帽子往上扣。结果，帽子没挂住，掉在地上，把苍蝇吓飞了奇Qīsuū.сom书。一头圪猱捡起帽子，掸掸土，傻傻地笑着说：“这个钉子钉得真不结实。”你说这个人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二脱产感到很不挂劲，骂他的瞎儿子：“你他娘的真是个‘废物点心’。别在地上愣着了，快，快给你大姨夫满酒吧。”

因为媳妇还没过门，所以一头圪猱还没改嘴，仍旧称呼老钱紧为大姨夫。

一头圪猱自知丢了丑，现了眼，哆哆嗦嗦地给未来的老丈人斟了一杯酒，红脸吐露地走了。

二脱产端起酒盅提议喝酒：“今天把几位请到，就是商量一下孩子的婚事。眼下，我最大的心事就是孩子的婚姻大事啊。我是这么盘算的，今年秋天先把柱子和茉莉的事办了，明年再把玉叶打发了。前几天我和钱紧老亲家念叨过这件事。今天咱们老哥几个再核计核计，尽快把这事定下来，我也好预备预备。柱子和茉莉这两个孩子也都老大不小了，早该办事了。不瞒各位，今年我的手头宽余一点，办事也能风光一些。”

二脱产再次提出孩子结婚的事，老钱紧感到很为难。答应二脱产吧，茉莉死活不同意；不答应吧，又怕二脱产追要那些已经花掉的彩礼钱。这就像哑哑葫芦塞腚一样，进出两难。他已经琢磨好多天了，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老钱紧撂下筷子，用手撸掉沾在络腮胡子上的菜汤，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口气，说：“老弟说的这事，我也挺上紧啊。已经和茉莉提了多少次了，我的嘴皮子都快磨出茧子来了，她就是不吐口啊。”

二脱产说：“嗨嗨，你老兄家里外头一把手，还和孩子商量啥，你拍板不就行了。”

一枝花紧接着她哥的话茬对老钱紧说：“老亲家，这种事可不能由着孩子的性子办，孩子说不通就不办了？给孩子找婆家，在咱这疙瘩哪有让孩子说了算的？再说了，这一阵子，村里风言风语可不少啊，有的说茉莉要退婚；有的说茉莉和惠民有书信来往。这些传耳过舌的闲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无风不起浪啊。要是把婚事一办，再大的风浪也就压下去了，既免得人家说闲话，也免得节外生枝。你思谋思谋，是不是这个理。”

老钱紧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一枝花说的这事，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茉莉送到婆家来，可是他有自己的苦衷。他低着头思谋了一会说：“你们说的我都认可。闺女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结冤仇。我恨不得立马就把她打发了。唉，儿大不由爷啊。我和茉莉说了多少次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这个死丫头片子就是烟火不进，一口八个不嫁。闹得我真是没办法了。”

二脱产一听老钱紧说没办法，心里就着急了。他心里想，这么多年，你花我家那么多钱，黑不提，白不提。事到如今啦，你却说没办法啦。不管你咋说，你就是说出大天▲来也不行。要么给人，要么给钱。二脱产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没直截了当这样说。他和老钱紧碰了一盅酒，说：“老兄啊，这事还得请你想办法啊，解铃还需系铃人嘛。茉莉是你的闺女，你要是没了辙，那不是蹩我的象眼▲吗？你老兄是不是还要耍老把戏啊想当初，就闹过一次悔婚，这次还想悔婚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啊。”这句文言文是二脱产的口头语。搞了十年文化大革命，二脱产没学到别的东西，却学会了这么一句口头语。只要是说到不顺心的事情，他都要来上这么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老钱紧说：“不是，不是，您是想歪了。这次绝对不是我要找你的麻烦，真是闺女死活不嫁。你说，她那么大一个丫头，又不是一只小猫小狗的，我总不能把她捆着给你送来吧？”

二脱产说：“你不能捆着送来，我也不能去强抢啊。你要是实在说不通自己的闺女，那也讲不起，只好把钱退回来。我也好再托媒人，另给我家大小子重新张罗媳妇喽。这两条道，任你选一条吧。”

老钱紧一听二脱产说要钱，心里就发慌。他心里想，阴天下雨不知道，我自己兜里没钱是清楚的。我花了人家那么多嘎嘎响的大白边▲，哪能还得起吆。看来必须在闺女身上想主意啦。他连忙说：“当然，当然。水流千遭归大海嘛。要么给人，要么给钱。依我看，当然是尽量给人啦。我们的家底你老弟是最清楚不过了，就是钱紧啊。”

这时，一枝花又说话了：“钱紧大哥，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无论是长相还是心计，我家柱子和茉莉比，确实差一截。茉莉这孩子打心里就没相中柱子。指望她痛痛快快过门，那是妄想。她是个有主见的丫头，软硬都不吃。这件事，我看来软的不行，来硬的更不行，左右两难啊，愁死人了。”

二脱产说：“这可咋办好呐？”

一枝花说：“易先生高明，我看还是请易先生给出个主意吧。”

一直没搭言的易八卦，清了清嗓子说：“古圣人曰，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我这样对你们说，可能是对牛弹琴，你们也听不懂。用现在的话说吧，我以为这事要说难是很难，说简单也很简单，就看有没有好办法。对此，我倒有一个主意，就是有点损，不知道你们几位肯不肯听。”

一听易八卦说有办法，在场的人都把耳朵竖起来细听。

易八卦这个人说话总是好拽文，要是有人一奉承，他就像断了腿的鸭子似的，跩得更厉害了。易八卦慢条斯理地说：“若问何计之有？听我慢慢说。此计叫做瞒天过海之计，运用好了，可将此事办成。我以为，你们两家可以把办喜事的日子敲定，各自都悄悄地做一些准备。不必大操大办，越简单越好。到正日子前一天的晚饭时，钱紧大哥亲自往茉莉的饭碗里放一点迷魂药。这种药无嗅无味，对人的身体也没有伤害。保管茉莉这丫头一睡就是两天两夜不醒，任你们摆弄。到正日子那一天，脱产大哥家赶一辆毛驴车不就把新媳妇拉回来了吗？新媳妇到了自家炕头上，那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了吗？趁着茉莉昏迷不醒之时，让柱子趁热打铁，把生米做成熟饭。以后，好好地看好新媳妇，尽量感化她，时间一久就顺过来了。”

听了易八卦说的“瞒天过海，生米变熟饭之计”后，二脱产自然是没啥说的。老钱紧却有些顾虑，吱吱呜呜地说：“这事要是传扬出去，我还咋做人哪。”

在一旁一直没言语的王长脖子看老钱紧犹豫不决，开口说道：“我的钱紧大哥啊，都到啥时候了，火都上了房了，你还这么不紧不慢地。事到如今，你还想那么多干嘛？俗话说，到哪河脱哪鞋。要是不这么办，你这个坎也过不去啊。不管是啥事，当断不断，必遭其乱。要是你现在不快刀斩乱麻，以后你闺女真的跟人家跑了，那才是鸡飞蛋打，丢人现眼呐。我的老哥，你可不要思前想后了，这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你第一个这样办的。围前左右的几个村子，这样办的不是也有嘛，你怕啥。再说了，这件事就我们几个知情，我们不说，谁知道啊？”

老钱紧心里很不是滋味，用这样的办法对付自己的女儿，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又一回想，自己的闺女不听话，脚上的泡是她自己走出来的，也怨不着别人。况且这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喝了一大口酒，狠狠心迸出一句话：“说定了，你家择日子吧，茉莉就是你家的人了。”

一枝花说：“大哥，这就对了。大老爷们办事就应该这样砍快▲。要用迷魂药，你八卦老弟那里有。”

易八卦接着说：“不过，你们两家要想把这事办圆满，嘴可要严实些，万万不可让茉莉对这事摸着一点影啊。”

二脱产四人在炕上边吃边说，小混子却始终站在门槛上探头探脑，盯着那碟子炒鸡蛋。

大人们说些什么，小混子并不十分关心，他关心的是香得诱人的炒鸡蛋。不过，小混子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大人们说的事，他却捎带着听明白了。

小混子好久没吃炒鸡蛋了。那炒得又黄又嫩的鸡蛋，可真谗人啊。此时的小混子觉得时间从来也没有这样慢。“他们就喝完了，已经开始吃饭了。快了，再坚持一小会，那香喷喷的鸡蛋就进了我的嘴喽。”小混子的心里这样想。

家里只有一瓶酒，想多喝也没有。这瓶酒还是今年过端午节时供销社定量供应的，混子娘怕混子爹上来嘴谗喝了，一直锁在柜子里。这次老亲家来了，混子娘才把这瓶酒拿上饭桌。

就在这时，让小混子始料不及的情况突然发生了。老钱紧在撂筷子之前，把碟子里仅有的一大块鸡蛋夹起来放进嘴里。老钱紧这一筷子下去，对小混子的打击真是太大了。“天哪，你可太不够意思了”。小混子一个屁股墩坐在外屋地中央，两条小腿又蹬又踹，顺口开骂：“日他娘的，可毁啦。娘啊，你说他们能给我留一点，可是他们连一点渣儿也没给我剩啊。”接着就是放声大哭。

混子娘见孩子这样没出息，觉得脸上挂不住火。她顺手抄起放在门后的一把笤帚，边打边骂自己的谗儿子：“你个小王八羔子，我叫你嘴谗，看我不揍死你。”噼里啪啦劈头盖脸一顿大笤帚疙瘩落在孩子身上。

坐在炕上的二脱产看见老婆打他的宝贝儿子，厉声喝道：“无故拉骚▲地打孩子干吗，哪个小孩子嘴不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混子娘一顿笤帚疙瘩把小混子的馋虫吓跑了。这小子就是脚底下明白，每次挨揍，拿鸭子就跑。这次也不例外，他一轱辘爬起来，眨眼的工夫就没影了。

先不说二脱产他们商量孩子结婚的事，但说小混子没捞着吃鸡蛋，又挨了一顿笤帚疙瘩，感到很憋屈。他心里明白，这时候娘正在气头上，如果回家，指定还要挨骂，还是找个地方躲一躲吧。过一会，等娘的气消了再回去吧。

无奈，肚子里没食，饿的滋味不好受。经常饥肠辘辘的小混子有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这是他的一个小秘密。每次饿了，他就溜进生产队的饲养处，趁饲养员一眼罩不到的时候，偷吃喂羊羔的黄豆面子。那东西是炒熟的黄豆磨成的面，真的挺好吃。他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经常这么干。有一次被饲养员逮住了，屁股上挨了一脚。他抓了一把黄豆面子就跑，边跑边叫：“偷吃偷喝不算贼，抓住挨顿王八捶。”

小混子溜着墙根进了饲养处。一抬头，看见狗剩子和猫剩子哥俩贼眉鼠眼地钻进了生产队的羊圈。小混子心里想，不好，这回是偷鸡的碰上摸狗的啦，各自都不方便。我倒要看看你们要干嘛。

他悄悄地靠近羊圈。只听见狗剩子对猫剩子说：“那东西很好吃。上回生产队里骟羊时，兽医煮着吃过。兽医送给我一个，我吃了，可香了 。”

小混子听说“好吃”两个字，马上来了精神。他一个鹞子翻身，进了羊圈，把羊圈里的小哥俩吓了一跳。

“干嘛呢，像贼似的。”小混子问。

“你干吗呢，是不是又来偷羊料了？”狗剩子反问。

小混子说：“你说对了，我早就饿了，正琢磨着吃点啥呢。我刚在羊圈墙外听你门们说有好吃的，咱也想凑合着吃一口。快说，你们又整着啥好吃的了？”

狗剩子说：“好吃的太少，没你的份。”

小混子说：“见了面，分一半。以前我有啥好事可没忘了你们。”

狗剩子细想，小混子对自己是够铁的，他摘了人家的瓜果梨桃啥的，确实没独吞过，每次都做点贡献。“看在咱哥们的交情上，这次也算你一份。不过，这次还是老规程，就是整死也不能把哥们卖了。”

小混子说：“剩子哥，你还信不过我吗？哪次我卖过你们。我对老天爷起誓，要是吐露半个字，天打五雷轰。你要是这次带上我，我也不白吃，一还一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件非常秘密的事。”

狗剩子说：“有啥秘密，说吧。”

小混子说：“告诉你们可以，不过，你得先把好吃的东西分给我。”

狗剩子指着羊圈旮旯里两只种公羊，嘻嘻一笑，说：“好吃的就在那两个羊爬子卡巴裆▲里挂着呐，你自己去摘吧。”

小混子回头一看，两只种公羊正在吃草。他以为狗剩子是在捉弄他，很生气地对狗剩子说：“你骂我，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好了。”

狗剩子见他激头掰脸的样子，真是恼了，马上解释说：“不是捉弄你，是真的要摘羊爬子的卵子吃。”

小混子问：“卵子是啥玩意？”

狗剩子用手指着种公羊的睾丸说：“那玩意是羊配种用的。”

小混子又问：“那个东西好吃吗？”

狗剩子非常肯定地说：“那也是肉嘛，哪能不好吃吶。咱哥们是啥交情，我还能糊弄你。上回兽医骟羊时我吃过。煮熟了，很好吃的。”

猫剩子接着说：“我哥说的是实话。刚才我们俩还怕人少抓不住它们呐。这回正好，带上你，正好可以帮一把手。”

三个小家伙就如何吃羊睾的事很快达成了共识。小哥仨马上动手，把羊爬子撂倒。狗剩子怕羊叫唤，惊动了人，不好办事，就用随身带来的细麻绳紮住羊嘴。猫剩子和小混子按着羊，狗剩子从腰间抽出一把预先准备好的杀猪刀子，朝羊爬子的睾丸下家伙。小家伙的手法并不比专职兽医差，手脚麻利，技术娴熟，三下五除二，就把两只公羊的四只大睾丸割了下来。

两只羊的裆部鲜血直流，弹了弹腿，倒在血泊之中。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三个惹祸精把带血的羊睾丸揣进怀里，溜之乎也。

他们仨一口气跑到村外，核计了半天，决定找一个背人的地方烧羊睾丸吃。要烧肉，得加盐。小混子按着狗剩子的吩咐，到供销社转一圈以后，一把大青盐就到手了。这小家伙身手不凡，如果是生在城里，绝对是个很利索的小掱手▲。

三个小家伙怀揣着四只硕大的羊睾直奔二甲山金矿。

很快，他们找到一个隐秘的废弃矿洞，这里可以加工他们的猎物。

三个人一起动手，划拉一大堆树枝和柴草，在矿洞口选了一个窝风的地方，燃起了一堆火。割开羊睾，撒上盐，投进火里。不一会，火堆里飘出一股诱人的香味，三个小家伙馋得直流哈拉子。好不容易等到羊睾熟了，四只羊睾烤得外焦里嫩，六只黑漆燎光的小手一齐伸向了烤熟的羊睾。

前后不到两袋烟的工夫，四只焦黄的羊睾就进了三个小饿鬼的肚子里。

吃了狗剩子施舍的烤羊睾，小混子被感动得不得了。他就像竹桶倒豆子似的把他爹和老钱紧商量的事和盘托出，着重强调说：“大人们要给茉莉姐下迷魂药，把她弄迷昏后，往我家拉。你们告诉茉莉姐，让她吃东西的时候千万要加小心。”说完以后，小混子的心里很得意，“谁让你们几个老谗鬼不给我留点炒鸡蛋，我让你们也不好受。呸，活该！”

狗剩子小哥俩对姐姐茉莉十分敬重，有啥事都愿意和姐姐说。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吃完烧羊睾回家后，狗剩子立即把小混子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姐姐茉莉。

秘密一泄，一枝花和易八卦的计谋要流产，二脱产也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正是：

牙齿未脱全，奶臭没干，无毛小嘴少遮拦。游手好闲能闯祸，找点麻烦。

散荡于乡间，株下瓜田。小顽童骟取睾丸。慈母汗颜邻里怨，家里没钱。《浪淘沙·淘气包闯祸》

茉莉能否逃脱魔爪？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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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惠民探亲双娇接站 阿哥回家二女争锋

柳叶也知道惠民阴历八月初八到家，这个消息是从尚华那里听说的。

尚华是柳叶的同学，也是她的好朋友。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柳叶既高兴又痛苦。

柳叶已经在杨家做了十四年童养媳了。这期间，她那改嫁它乡的狠心的娘杳无音信，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消逝了。娘刚走的时候，柳叶特别想娘，整日以泪洗面，多次在梦里哭醒。杨憨两口子就像对待亲闺女一样待承她。伟男也很有哥哥材料，有好吃的让给她，有好穿的先给她。流失的岁月渐渐冲淡了她对亲人思念，伟男娘的关怀逐步填补了失去的母爱。她已经融入这个家庭。她对这个家庭没有反感，有的只是感激。柳叶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她遇上了一个拿她当人待承的人家。

随着年龄的增长，柳叶心理渐渐有了变化，她的心里有了惠民。惠民和黑丫订婚那一年，柳叶才十二岁，啥也不懂。小毛丫头，就知道看热闹。自从惠民从惊涛骇浪之中把她拉到岸上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渐渐被惠民占据了。惠民把她从汹涌的激流中拉上岸，命运又把她推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感情旋涡中。她感到自己每天都在旋涡中挣扎，非常疲惫，非常无奈。

虽然她和伟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伟男从来也没有在她的心中占据一丁点位置。在她的心中，惠民的形象是那么高大，高得有些高不可攀，大得有些容纳不下。反过来，伟男是那么渺小，小得那么被人瞧不起。凭心而论，她觉得伟男也是个好人。他老实厚道，但是老实厚道过了头就是窝囊。近年来，她的心里有一些隐隐作痛，并且愈痛愈烈。为什么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每当听到人们说杨伟男如何如何拙笨的时候，每当伟男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的时候，每当她把伟男和惠民放在一起做比较的时候，她的心就痛得厉害。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是她思念惠民最甚的时候。她是一个非常爱做梦的姑娘，在她做过的梦里边，有一大半是和惠民在一起嬉戏玩耍的，很多时候梦见惠民带着她满世界飞。

见不到惠民的日子一久，她就神不守舍。惠民在高中读书和当兵这几年，她感到日子过得非常慢。惠民每次放假回家，她都给惠民送一些鞋袜之类的用品。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送了，她就去找惠民要穿脏了的衣服，拿回来洗。

好在杨家人都是忠厚老实的人，从不往别的地方想。婆母公爹看见柳叶给惠民做这做那，不但不嗔怪，还总是说“应该啊，救命之恩，没齿末忘啊。要是人家惠民不把你捞上来，你就到水库里喂鱼了，我家也就没有你这个丫头了。”

柳叶没对惠民说过“恩啊，爱啊”之类的话。她很想表白自己的感情，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每当柳叶和惠民黏糊的时候，惠民总是说“叶妹，你是一个有婆家的人了，不要总是往我这跑，免得你婆家的人不高兴。”

她生活在矛盾之中。对杨家的养育之恩，她心存无限感激。对惠民的救命之恩，她也心存无限感激。在这种感激之情没升华的时候，她没感到有什么矛盾。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爱上惠民了。有了这种想法之后，杨伟男就成了一种障碍。她有时候想，人永远不长大就好了。但是，天真无邪的童年就像流走的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又是一个静悄悄的深夜，柳叶听见对面屋里的人打起了鼾声。她悄悄地拿出了针线，又坐在昏暗的灯下，穿针引线忙起了针线活。她在做鞋，鞋是给惠民哥做的。已经做好了一双夹鞋，正在做的这双鞋是棉的。

她知道，茉莉也在给惠民做鞋。她要处处超过茉莉。不但鞋的样式要超过她，质量和数量也要超过她。你茉莉做的鞋是帆布面的，我就做趟子绒面的。你茉莉做的鞋底是五层革布▲的，我柳叶就做八层革布的。你茉莉做一双，我就做两双。你茉莉等惠民回家以后才交货，那么我柳叶就在惠民到家前，就把鞋给他送到手。就不信，我柳叶争不过你。柳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着心事。

这两双鞋是她背着家里人做的。多少个不眠之夜，她独坐在昏暗的灯下，剪鞋样，绣鞋帮，纳鞋底，千针万线寄托着一个姑娘对心上人的无限情思。有时候想到心中之人穿着自己亲手缝的新鞋走在街上，心里就充满了甜蜜。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爱比针线活，要是有人问他“这鞋是谁做的？”他敢说“柳叶的活计吗？”

有一天夜里，伟男下地尿尿，发现柳叶的屋里亮着灯，就过来问：“你，你，你在干，干啥？”

柳叶说：“做鞋。”

“谁，谁的？”

“你的。”

为此，伟男高兴了好几天。

这下，害得柳叶又多熬了好几个深夜，她不得不给伟男也做一双鞋。不过她给伟男做的鞋的鞋底只有五层革布。

柳叶打算今天要熬到后半夜，把鞋做好。明天要把这两双鞋交到惠民手上。

忙乎一夜，鞋做好了，鸡也叫了。柳叶刚歪倒在被垛上打了一个盹，就听见对面屋里响起了一阵咳嗽声。这阵咳嗽声，就是闹钟，告诉柳叶该起床做饭了。

多年如是，公公的咳嗽非常准时，柳叶习以为常，总把公公的咳嗽声当闹钟用，听到这种声音就起床做饭。

公公咳嗽绝对不是为了唤醒柳叶起床，并且公公婆婆曾多次说过，“叶啊，农闲的时候可以多睡一会，不必起得那么早。谁都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年轻人觉多。”

柳叶是个勤快的姑娘，除了生病长灾，总是第一个起床做早饭。

按着想好的计划，今天柳叶要上西桥镇车站接惠民。虽然困得睁不开眼，柳叶还是起床下地为全家人做好了早饭。

阴历八月初八，吃过早饭，柳叶对婆婆说去西桥镇赶集，带上夜里准备好的包裹，上了路。

去车站接惠民的还有一个姑娘，就是茉莉。

茉莉和柳叶两人急行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茉莉上路早，柳叶上路晚，茉莉在前，柳叶在后，相距也就是两三公里，可是互相之间看不见。

前几天，山风裹着雨水，把大地上承载的万物统统揉洗了一遍。雨后的天气格外晴朗，空气格外清新。

人逢喜事精神爽，茉莉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好。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惠民哥了，久别重逢，咋不叫人兴奋呐。茉莉边走边想着心事。她想着惠民，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惠民当兵后，她和惠民只靠鸿雁传书，互诉思念之情。这期间，惠民只是在去年回过一次家，仅有短短十几天。她和惠民好象有一肚子话没说完。又是一年没见惠民哥了，是胖啦，还是瘦了？这三百多个日夜，茉莉是掰着手指头数着过来的。

她的心里清楚，柳叶也对惠民好。不过，她知道自己在惠民的心里有多大的份量。小时候，在全村的小丫头堆里，惠民对自己最铁。娘说过，在光屁股的时候，惠民就愿意和自己在一块玩耍。上小学的时候，无论是上学还是下学，惠民和自己总是同行，没拆过帮。上初中的时候，惠民还是和自己一块走，村里那帮小子都围着我们俩叫“小两口子。”那时候，是我抹不开，先提出叫惠民不要和我一块走了，我们俩才拆了帮。要不是那帮坏小子捣蛋，我们才不会拆帮呢！唉，那时候为什么要面子呢？惠民上了高中以后，每次回家都抽空找借口和自己见面。每次见面，都是那么近乎。每次分手，都是那样恋恋不舍。

你柳叶算啥？论长相，我茉莉敢和你站在生产队的大场院里出风▲。论活计，我钱茉莉更敢和你比高低。况且，你是杨家的童养媳妇，就算惠民能看得上你，你想挣断这根枷锁，那可就忒难了。柳叶啊，你争吧，要是你争得过我，我茉莉祝福你。

最难办的是和一头圪猱的一纸婚约。茉莉总觉得那张发黄的毛头纸遮住了眼睛，使她看不清脚下的路。茉莉还觉得那张薄薄的毛头纸就像千斤重的大石头，压在身上。糊涂的爹娘啊，你们一句玩笑话就断送了女儿的一生啊。你们要是不花人家那么多钱，还好办，大不了悔婚就是了。可是，我到哪弄那么多钱啊！

走在路上的柳叶也在想自己的心事。她也和茉莉一样，想着惠民，想着自己目前的处境。

小时候，她和茉莉、黑丫很和得来，彼此的关系就像她们的娘一样，像亲姐妹一般，拉成一帮，结成一伙，形影不离，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一天见不到就想。小学毕业后，柳叶下了庄稼地，茉莉上了初中，它们的关系就渐渐地疏远了。尤其是最近两年，多长时间不见面，也没有想的时候。原因只有一个，她们都喜欢同一个小伙子。虽然嘴上不说，却在暗里叫劲。

自从记事起，柳叶就是和茉莉、黑丫比着过来的。

在她的心目中，早就把黑丫比下去了。可是，到今天她仍旧在和茉莉比。你能，我比你还要能。你漂亮，我比你打扮得还要漂亮。你学习好，我比你还好。掂量掂量，我柳叶并不比你茉莉轻多少。

往深处想，想到和惠民的关系，柳叶就没有茉莉那么自信了，最近这两年，她明显感觉到，惠民和茉莉走得比自己近。小时候，她并没有这个感觉，那时候，她还觉得惠民对自己比对茉莉还好。现在却有了变化，就拿通信来说吧，听说惠民给茉莉来了很多信，但是惠民就给自己来了一封信，信里没写亲昵的话，只是嘱咐要和杨家处好关系。惠民给茉莉的信里都说些啥呢？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比茉莉差点什么，差什么呢？想来想去，还是因为自己是个童养媳，可能惠民不敢趟这趟浑水。又一转念，她又否定了自己的答案。惠民啊，难道你不敢趟杨家的浑水，就敢趟金家的浑水吗？

比来比去，柳叶有一些不甘心。她纂起了拳头，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和茉莉那妮子争一争。要快，决不能让茉莉抢了先。

柳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正是：

看不清的山间雾，

摸不着的天上云，

解不开的麻花扣，

猜不透的村妞心。

快刀不断江流水，

风雪难摧腊梅魂，

多少痴情农家女，

千古情话说到今。

欲知茉莉和柳叶谁能接到惠民，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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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久别重逢情人相会 狭路相遇魔鬼缠身

茉莉走了三十华里土路，先于柳叶到达车站。班车到站了，接站送站和下车上车的人都很多。一个满面红光，身材魁伟的武警战士下了车。

“惠民哥，快把提包给我。”茉莉说。

“没带多少东西，我自己拿吧。”惠民说。

一对情侣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四目对视。泪珠从茉莉的眼角滚下来。

她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他没啥大的变化，看上去比一年前变老成些了。

这小伙子的确出类拔萃，浓眉大眼，身强体键，一米八的大个，往人群里一站，特别显眼。不怨头道沟的人都夸他要人样有人样，要文化有文化，要心计有心计，要活计有活计，要口才有口才。难怪每当惠民走在路上时，相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回头多瞅几眼。

他也仔细地端详着她。她又出息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瓜子脸，白净面，柳叶眉，樱桃口，粉嘴唇，珍珠牙，黑亮发，不高不矮的身材，不胖不瘦的体态，比例匀称的肢体。真不晓得，天天吃大苞米，怎么能长出这么标致的模样来。只是穿戴太寒酸了。头上围的红围巾补上了补丁。上身穿的是惠民去年探家时给她的一件草绿色的军装，下身穿的是一条蓝色的制服裤。衣服的肘臀膝等部位都上了补丁。衣服虽旧，但是往茉莉身上一穿，既干净利索，又贴身合体，大姑娘的动人曲线能充分体现出来。不愿村里人都夸，茉莉真是一个美人样子。

柳叶比茉莉晚到了一会。她到车站的时候，茉莉已经接到了惠民。

柳叶眼望着茉莉和惠民，五腑六脏里就像是灌满了老陈醋。

茉莉、惠民并肩走进了一个小饭店。

柳叶找了一个大车店，向店里的伙计要了一碗开水，嚼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棒子面窝头。

茉莉和惠民吃过饭后，上了回家的路。

柳叶拖着沉重的脚步，远远地跟在茉莉和惠民后边。

惠民和茉莉的思绪都回到了从前。

三年前，送惠民参军时，茉莉流着泪把一双亲手做的布鞋塞进惠民的挎包里。今天，惠民穿的就是那双鞋。鞋还是崭新的，看来他始终没舍得穿。

三年里，无数次鸿雁传书，倾诉心里不尽的相思。

熬过那么多思念的日夜，终于又盼来了重逢的日子。

他们走得很慢，为的是有尽可能多的时间倾诉相思之苦。两人步行在回家的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边走边说，一对恋人有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完的情话，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落山之时。

红霞的映衬下，

寂静的山冈上，

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悄悄地走近，

完成着一次期盼已久的长吻。

紧紧地手拉手，

实实地口对口，

密密地心贴心，

牢牢地头挨头。

没有多少爱语的表白，

没有多少情话的诉说，

只有滚烫的热泪和紧紧的拥抱。

深爱无言，

彼此知道亲爱的人心里在说什么。

时间停止了，

空间凝固了，

宇宙膨胀了。

混沌世界，万物顿逝。

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金风玉露相逢，

胜过人间无数。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相思之苦，

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亲爱的，俺怕啥，爱何罪之有。”

急促的心跳表达的是内心的强音，

无主的鼻息展示的是肺腑的呼唤，

忘我的呢喃抒发的是由衷的快感，

滚烫的热泪流动的是积累的厚爱，

发烧的脸庞散发的是压抑的深情，

扭动的身躯传送的是爱慕的心声。

你匆匆离开时我牵肠挂肚，

你迟迟无信时我没着没落，

你久久不归时我魂牵梦绕，

你缓缓走来时我脸热心跳。

在酷暑里想起你神清气爽，

在寒冬里想起你寒意顿消。

多少次梦境里梦话惊醒爹娘，

多少个不眠夜泪水浸湿发稍。

“亲爱的，俺怕啥，爱何罪之有。”

紧紧地拉住你，

是怕你再走掉。

实实地抱住你，

是想把你栓牢。

我以虔诚的心祷告上苍：

风不要刮，树不要动，

鸟不要鸣，犬不要叫。

让一次长吻到天亮，

让一次拥抱到明朝。

吻他个海枯石烂，

吻他个地动山摇，

吻他个天长地久，

吻他个神魂颠倒。

让大地为爱飞歌，

让江河为爱奏乐，

让长空为爱喝彩，

让山峦为爱撑腰。

惊他个闭月羞花，

吓他个灵魂出窍，

骇他个沉鱼落燕，

折他个霜剑风刀。

惠民为茉莉拭去泪水，借着星光，仔细端详着茉莉的芳容。劳累夺去了应有的娇嫩，山风吹去了应有的红润，生活的艰辛使她显得有些憔悴。惠民心疼地说：“莉妹，你又瘦了。”

“惠民哥，我天天劳累不说，还天天想你，家里又逼着我和一头圪猱结婚，你说我还能有个人样吗？这回好了，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我又有主心骨了。”

“莉妹，你爹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爹和一头圪猱他爹喝酒时商量过这事，让小混子听到了，小混子把这事告诉我弟弟了，我弟弟又告诉了我。说是日子定在阴历九月初二。还设计了一个圈套，要把我弄迷糊以后接去。你听说过吗？可天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爹啊。”茉莉把易八卦和一枝花设计的“瞒天过海”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茉莉泪如泉涌。

惠民说：“莉妹，别着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是指定不让他接去。”

茉莉说：“二脱产说了，不给人就要钱，不还钱就要人，两条道，让我爹任选一条。”

惠民问：“你家一共用了二脱产家多少钱？”

茉莉回答：“我问过我娘，我娘说，这些钱不是一次要的。我爹就认钱，一有个为难着窄，就去求人家老金家，他把我当成摇钱树，把老金家当成了他的聚宝盆了。我听我妈念叨过，说是他们闹悔婚之前花了人家八百多元，闹悔婚当时人家一次给了一千。这几年，我娘我爹治病又花了人家很多钱，叽叽嘎嘎，零拉不可整算，今天五十，明天一百，积累起来，往少说又有一千多了。这样累计起来就是两千八百多。

“要是咱们提出退婚，二脱产肯定要利钱。连本带利总有五千多了。凭良心说，我家确实花了金家不少钱。就我家那种情况，想还钱，除非是驴长犄角牛打滚。所以我爹下了狠心，非逼我和一头圪猱成婚不可。

“前几天，二脱产手里掐着那几张毛头纸，找过我爹，说是按着当时的约定，早就过了娶我的期限了。我爹也给我看了那些毛头纸。我从我爹手中接过毛头纸一看，那上头果然写着‘金玉柱钱茉莉到了法定年龄，即可完婚。结婚的具体事宜，由金、钱两家商定’的话。在一气之下，我撕碎了那些毛头纸。我爹气得暴跳如雷，打了我一巴掌。要不是哑巴哥拦住我爹，我爹准得狠狠地揍我一顿不可，到现在他也不和我过话。

“惠民哥，你快给我拿个主意吧。这么多钱，上哪弄去啊？何况再有二十多天就到日子了。都说钱不是万能的，我现在可知道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要是有钱，这婚早就退了。惠民哥，你没回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我要走，跳出这个火坑，出去打工挣钱，攒够钱把婚退掉。眼下只有逃走这一条路了，不然，这一关指定是过不去。我要是能逃出去，就一定能挣够钱，还上二脱产家的债。那时候，我们就自由了，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嫁给你了。不过，我没出过远门，城里也没有可投靠的亲戚朋友，你想想法子吧。惠民哥，这件事你可要抓紧啊，在你归队前必须有个着落。不然，他们非得把我逼死不可。”

惠民说：“我同意你出去躲一躲，找一个地方打工挣钱。一来可以积攒一些退婚的钱，二来可以躲开他们的算计。

“眼下，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是当务之急。我明天就给我的老首长宋总打电话，联系你打工的事情。

“这个宋总叫宋文南，是咱们的同乡，我入伍时，就是他接的兵。原来在我们部队当参谋长，转业后在市黄金公司当老总。他对我非常好。他早就说过，等我退伍时，可以去他那工作。给你找工作的事，他一定会帮忙的。有了消息，我就安排你走。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往远了想，还得从改变咱们小山沟的面貌上找出路。原来我曾想在部队转一个志愿兵。现在看起来，这条路不能继续走下去了。我已经下了决心，等到了年底就复员。复员以后，我就扑下身子在咱这穷山沟里拼了。

“茉莉，你细想过没有，是谁为咱们套上了枷锁，是什么让咱们活得这么憋气，是咱的老爹老娘吗？不是，天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爹娘啊，他们也想让儿女活得好一些。可是他们做不到啊。生活逼着他们，贫困压着他们，他们不得不屈服。到底是什么在左右着我们的命运？我认为就是两个字。一个字是“穷”，另一个字是“愚”。为什么穷，是咱们这里的环境吗？我认为不是。环境不好是现实，如果环境好，我们固然可以过得比现在好一些。可是，外地也有一些环境不如咱们的地方，为什么人家过得比咱们好呐？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愚”。咱们这个地方，人的思想观念落后，因循守旧，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禁锢着人们的头脑。不铲除“愚昧”，就拔不掉穷根。

“我是下了狠心了，复员以后，就在咱这穷山沟里煞下身子，治穷治愚，拼搏几年，或者是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不改变咱们穷山沟的面貌，不铲除愚昧，不拔掉穷根，不罢休。我有这个信心。复员回来之后，我要到大队的金矿去挖金子。这几年，我在黄金部队，学会了找金矿、挖金子、炼金子的全套技术。我要搬倒二甲山，把山里所有的金子都抖搂出来。挣到钱后，分给乡亲们每人一份。要把买卖婚姻、封建迷信、赌博吸毒、出勤不出力、七咬八争这些落后的东西清理一下，引导和帮助乡亲们走勤劳致富、共同致富、和谐致富、文明致富的道路。只有铲除落后和愚昧，我们才能挣断枷锁，真正得到解放。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只能火烧眉毛顾眼前了，把你送走是当务之急。”

茉莉始终听着惠民说话，不住地点头。惠民的话落音后，茉莉接着说：“惠民哥，你说的真好。我也经常想这些事，就是想不出这些道理来。你的想法，我赞成。我先出去打工，躲过眼下这一劫。等还清二脱产家的债以后，我就回来给你做帮手，和你一起治穷治愚。”

茉莉和惠民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就到了头道沟村头了。无巧不成书。天下就是有很多巧事。夜色之中，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骑驴的，一个赶脚的，从一个沟塘子里钻了出来，正好和茉莉惠民走了个对面。

谁啊？原来是一枝花和易八卦两个货。

走得很近了，互相之间才看清对方的脸面。

“这不是惠民吗，回来探家来啦？”易八卦先搭上了话。

“是啊。天都黑了，您二位去哪啊？”惠民问。

“可别说了，就是个操心的命啊，没有闲着的时候。今个晚饭后，四道沟来人送信，说是他们村老了人了，请我们去料理料理。老邻旧居的，有了危难着窄，求到跟前了，哪能不管啊！别说是天黑了，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去啊，谁让咱面矮呢？”易八卦回答。

“茉莉，还是你的消息灵通啊。你这是专程去接你的救命大恩人去了？”一枝花的话里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是啊。惠民回家，你们可能不知道，你说我能不知道吗？我和惠民哥是啥关系，您还不清楚吗？我既然知道惠民哥回家，你说我能不去接吗？”茉莉的话音也带着一些刺，尤其是把“惠民哥”三个字叫的特别亲。

“接是应该去接，不过，这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道，一脚深一脚浅的，可别走到沟里去啊！”一枝花瞥着嘴说出来的话，弦外有音。

“谢谢您的关心。请您放心，我大瞪俩眼，咋也不会往沟里掉。我倒要嘱咐你老一句话，夜路不平，可千万加点小心，别从驴背上掉下来。”恐怕一枝花听不清楚，茉莉的话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双方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易八卦对一枝花说：“我看钱茉莉和郑惠民勾搭得挺紧啊。这时候惠民回来，真不是时候。有这小子一掺和，我看柱子的事，怕是不那么顺利啊。”

“我看不光柱子的事不顺利，就是玉叶的婚事也恐怕要出杈啊。”一枝花说。

“你得和脱产二哥说说，抓紧张罗那件事，尽快把茉莉接过来，可不能再拖下去了。要是再拖，茉莉这鬼丫头非得跟郑惠民跑了不可。那样的话，可是鸡飞蛋打一场空了。”易八卦说。

“是啊，我明天就去催促我二哥。我还得跟玉叶那丫头说说，让她给惠民贴上，从中搅和搅和，不让惠民和茉莉那小妮子见面，我们也好办柱子结婚的事。”一枝花说。

“夜长梦就多，好事不能拖。说办就快办吧。”易八卦再次嘱咐一枝花。

眼下白露已过，这个时节这个地方昼夜温差大，早穿棉袄午穿纱。正午时酷热难耐，夜晚时凉气低凝。茉莉和惠民都觉得有一阵冷风袭来。

进了村，一对情人依依不舍，各自回家。惠民一家团聚，其乐融融，不必细说。

这正是：

秋云残雾卷轻霜，呵手暖洋洋。都缘自有离恨，数指算，五更长。思往事，惜流光，易成伤。鹊桥难渡，法海雷峰，最断人肠。《诉衷情》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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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情深深爹娘训爱子 意切切表哥劝表妹

阴历初九，惠民回家的次日。

惠民一家三口边吃早饭边唠家常。

惠民的爹娘都是五十挂零的年纪。他家祖辈人稀，惠民的祖父以前就已经是三代单传了。父亲郑有儒只有一个姐姐，家住二道沟生产队。惠民这辈子人更稀，三十里地一棵独苗，无兄无弟无姐无妹。

父亲对惠民说：“惠民啊，你尽快到大队看看李书记，说一些感谢的话。”

“一定去。您就是不提醒，我也会去的。”惠民说。

“李书记是个好人啊。恢复领导职务这两年，为咱头道沟的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恢复生产，兴修水利，植树造林。人家李书记对咱可是不薄啊。你当兵这几年，人家对咱可是没少照顾了，为咱落实了政策，恢复了教师职务。要是人家李书记不给咱吃劲，我还能再回学校当老师吗？”

“爹，落实政策是中央的精神，全国各地都落实了。”惠民说。

“县官不如现管啊。老佛爷的经再好，也得小和尚念啊。就说是上边有精神，也得下边落实吧。滴水之恩，都要以涌泉相报，更何况有这么大的恩惠呐。人家对咱的这些好，永远也不能忘记啊。”惠民爹说。

“我记住了。”惠民说。

“记住就好啊。你探家这些日子，要在生产队里要好好劳动。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种地是咱庄稼人的根本，啥时候也不能丢啊。都说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依我看，做为一个庄稼人，土里才有黄金屋啊。咱们庄稼人，有幸赶上这么好的世道，没有压迫，没有剥削，要是上边再不搞什么运动，要是下边人和心，马和套地摽起膀子干，肯定有好日子过。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出勤不出力，种地不上粪，天天瞎胡混。惠民，可要知道，源头有水，河里才有水。井里有水，缸里才有水啊。生产队里要是垮了，大家都得饿肚子。光靠那几垄自留地，填不饱肚皮。说到自留地了，今天早晨，我去地里看了看，咱家那几垄稙谷子▲熟了，你抽空去把它撂倒了，挑回来。”父亲吩咐说。

娘接着说：“挑回来以后，放到场院里晒干，打下来以后，我去碾成米，磨成面。趁着你在家，改善一下饭食，吃几顿新小米面干粮。”

惠民一一应承着两位老人的吩咐。

惠民娘继续唠叨：“抽空到你姑姑家看看。前几天尚华来，说你大姑这阵子身体不太好，你问问，需要吃点什么药不？要是需要吃药，你帮她弄点送去。你还要抽空买上两提溜▲果子，到你岳父家看看。再不过去看看，说不过去了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要是你没意见，趁着这次探家就把事办了得了。”

“娘，当兵的结婚，需要部队批准。”惠民说。

“那你就快给部队打报告，让他们快点批。要是在旧社会，向你这么大，早就当爹了，我早就抱上孙子了。”惠民娘还在唠叨。

惠民爹也帮腔说：“我看你娘说的对。你小子别犟，尽快去看看你的老丈人。你要是年底复员，明年正月就办喜事。你老丈人都催了多少次了，我老是拿部队不批支拖人家。”

“爹，我一点正经事还没干呢，你们就张罗着给我结婚。你咋也得让我干几年事业吧？”惠民继续和爹理论。

“结婚还影响你干事业吗？我看不但不影响，还有利于你干事业呢。结了婚，家里就多了一个劳动力的，你可以腾出身子干你的事业，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成家立业，说的就是先成家，后立业。为啥不说立业成家啊。这事情不能由着你小子的性子胡来。一提起你的婚事，你就左推右挡，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是有个鬼在拨拉着你，这个鬼就是老钱家的丫头。我告诉你，你和她成不了。人家是老金家的媳妇，是娃娃亲，不光有三媒六证，还有文书，再加上老钱紧花了二脱产那么多钱，他拿啥顶帐啊。那么深的水，你也敢趟。你要是一脚插进去，还不淹死你啊。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和老钱紧的丫头再有来往了。”爹的声调非常高，神情非常严肃。

“爹，我和黑丫的事，我已经琢磨好啦，我就想和她解除婚约。这事我和部队的领导说明白了，就是这个兵不当，我也要退婚。”惠民的话说得很肯定。

“不行。咱找不出人家黑丫一丁点毛病，凭啥退婚。你说人家黑丫哪一点不好？人家身强力壮，没病没癖的，家里的，地里的，拿得起，放得下，若论过日子，那是没挑的。你当兵这几年，人家一扑纳心▲地等着你。逢年过节的，总来咱家看望我和你娘，从没落下过。可是你咋就黑瞎眼珠似的看不上人家呐？”父亲越说声音越高。

“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男女之间结合总得有感情基础吧，我总觉得我和黑丫之间没有感情。一丁点感情都没有，咋能在一起过日子呐？”惠民和父亲分辨。

“感情是个啥东西，感情能顶日子过吗？感情能当饭吃吗？”惠民爹放高嗓门说。

“孩子啊，人和人之间处久了就有感情了。”娘也帮助爹劝说惠民。

“我看你小子就是嫌人家丫头黑。可是你要明白啊，丑妻近地家中宝，糟糠之妻不下堂。咱们家是庄稼人，娶个媳妇是为了过日子，为了接续香火，不是为了看的。要是为了好看，书店里的美人画好看，那能跟你过日子吗？你小子可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父亲有些压不住火了。

惠民娘看见父子俩谈不到一块，怕他门爷俩闹翻了，马上找个话茬说：“惠民，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爹说的话你一定要往心里去。孩子他爹，有话慢慢说，反正惠民在家要住一段时间呢，这件事以后再商量吧。惠民，你爹不是说让你去自留地割谷子吗，那就快去吧。”惠民娘撵着惠民快走。惠民明白，娘这是给他找了一个台阶。

惠民找到一把镰刀，出了屋门。

刚走到院子里，家里的大黄狗就叫起来了。

惠民往门口一看，原来是大姑和表妹尚华进了院子。惠民赶忙把大姑扶进屋里。

一年多没见到大姑和表妹了，惠民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们。大姑的身子骨不如一年前硬朗了，头上又添了一些白发，腰杆也有一些弯了。尚华的身材好象比一年前高了一些，虽然显得有些憔悴，但仍然是那么干净利索。

尚华是这几条沟里数得着的俊姑娘，两根大辫子又粗又长，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高鼻梁，瓜子面，白面庞，身材匀称，有一米六左右。

大姑和表妹知道惠民昨天晚上到家，吃过早饭就急急忙忙来了。

惠民和大姑唠了一会儿家常，就对大姑说：“我爹叫我去自留地割谷子，等回来再和您说话吧。”

尚华说：“我也和惠民哥一块去。”她有一肚子的话要对表哥倾诉。

惠民娘对尚华说：“你去吧，我和你娘我们老姐俩好好说一会儿话。”

在去自留地的路上，惠民和尚华遇见了赵老万。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正在地里转悠。

惠民先搭话问候：“麻绳大叔，您好，这是忙啥呐？”

“我看看地里的庄稼，有熟透的就尽早把它撂倒，不然一旦起了大风，就摇掉粒子了。”麻绳大叔说。

赵老万是头道沟的生产队长，还是大队党支部委员。此人有一个特点，一年四季，五冬六夏，腰里总是扎着一根麻绳，因此人送外号麻绳头子。麻绳上常年游荡着一个解绳子死疙瘩用的东西，是用骨头磨成的，他说这个东西叫觿。据说，这个玩意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用了三代了，已经磨得溜光铮亮了。

他年过半百，五短身材，灵牙利齿，能说会道。小眼睛，双眼皮，芝麻牙，薄嘴唇，一看就是明白人。

有时候人们嘲笑他的个头小，说他“跳个高，也摸不着人家的卵子皮。”他总是满不在乎地回击一句“我赵老万是人中浓缩的精品，你个子高，只能接骆驼粪吃。”

他念过几天私塾，是和郑有儒、易八卦齐名的文化人，能写会算，还有一点艺术细胞，会拉胡琴，吹喇叭，说评书，编歌词，唱小曲，多年来都是大队和公社的文艺骨干，参加过市里的唢呐比赛，得过二等奖。

他的儿子赵亦兵和惠民在一个部队服役，比惠民晚一年入伍。

惠民对麻绳大叔说：“大叔，我正要见你。亦兵让我告诉你老人家，他在部队挺好的，最近入了党，当了班长，让您不必挂念他。今年年底他就回来探家。”

“好啊，好啊。他干得好，家里就放心了。你们这是去割地啊？”

“是啊。大叔，今年的年头还行吧？”惠民问。

“多少年了，都没有今年这样好的雨水。今年是风调雨顺，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按理说应该是个十二分的好年头。要是人们都正经干活，比这要好得多。别看今年没有天灾，可是有人祸啊。”

“大叔，咋还有人祸呐？”惠民问。

“这两年你不在家，你是不知道啊。大家都在混啊，人心混乱，七咬八挣，出勤不出力，磨洋工。也不是从那听来的风，说是有的地方把地分到各户了。咱们队里也有不少社员闹着分地，人心慌慌，社员们都没心思干活了。天和地都是有良心的，人勤地不懒，人懒地不勤，人混地一季，地混人一年啊。你看咱队里这地，庄稼长得细毛拉纤▲，种一坡，割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照这样下去，连肚皮都填不满了。大侄子，你在外面当兵，见多识广，我向你掏掏耳朵▲，外地到底有没有分田单干的？”麻绳队长皱着眉头问惠民。

“我整天不出军营，这方面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惠民说。

“大侄子，你帮我打听打听，外地到底有没有分田单干的。要是听说有，你给我来个信。”

“你也要分田单干啊？”

“我那敢啊。不过队里的社员闹得这么凶，我有点抗不住。我问过大队干部，他们说上边不让分。真是难啊！要是分了，怕挨整；要是不分，地亩不打粮食，吃不饱肚子。”麻绳队长发出一声长叹。

惠民答应帮他打听打听这件事情。

麻绳大叔说：“你们快去割地吧，我在这扯闲篇，也耽误你们干活。”

麻绳队长接着看地去了。

惠民和尚华边割谷子边说话。

尚华是个命苦的丫头，她十岁那年，爹因病去世，撇下母女俩，相依为命。尚华娘常年闹病，久治不愈。尚华爹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强度日。尚华爹去世后，尚华娘的病情一年比一年加重。文革前，惠民家还能给他家一些接济，文革来了以后，惠民爹年年挨整，丢了教师的工作，自顾不暇，就是想接济也力不从心了。在尚华十一岁那年，被生活所迫，由尚华的婶子做主，给尚华找了个婆家，对象就是头道沟的大棒槌。最近大棒槌催着要办喜事，为此，尚华很是苦恼。

陆尚华为什么苦恼，原因是她另有所爱。尚华的意中人就是她的同班同学，麻绳头子的儿子，和惠民在同一个部队服役的赵亦兵。

尚华向表哥详细询问了亦兵的情况，接着倾诉了自己的一肚子委屈：“去年，我就提出和大棒槌解除婚约，他家不同意。后来，媒人又传话说，想退婚，必须先退彩礼钱，还要加上利息。那么多钱，我家哪能拿得出来啊。”

“你家到底花了他家多少钱？”惠民问。

“订婚时我娘收了他家三百元，还从他家牵了一头驴，和在一块起码有五百多。这几年，我娘经常闹病吃药，除了你家接济的以外，还拉了不少饥荒，亲戚朋友叽里旮旯的都借遍了，我娘又用了大棒槌家一些钱，陆陆续续的也差不多有五六百了。这样算起来，大约花了他家一千一百多元钱了。要是咱提出退婚，他家肯定要利息，连本带利，至少也有两千。给他家退钱，哪退得起啊？”尚华说。

“你有啥打算？”惠民问。

“我真是左右为难。按理说，银子钱，没有白花的。更何况，在咱家为难着窄的时候，人家的钱给咱家救了急。人不能昧良心，要是有钱，理应退给人家。可是咱家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啊。我倒是想出去打工挣钱，慢慢地还他们。可是他家非逼着马上就要人要钱。我多次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到我娘那样，病病怏怏▲的，又舍不得。我有时候想，他们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找一根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一了百了了。”说到伤心处，尚华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

惠民递给尚华一块手绢，让她擦泪，安慰她说：“你一定要想开点，千万不要过分着急上火，光着急也无济于事。一旦把你急坏了，日子还咋过啊。你要死要活的，那可就更不对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下去。亦兵一再让我告诉你，让你等他。我估计他明年就复员了，等他一复员，就好办了。你们俩齐心努力挣钱，我再帮你俩想想办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攒够退婚的钱。大棒槌不就是怕钱瞎了吗？到时候，咱把花他们的钱都还上，你不就解放了吗？”

惠民这么一劝说，尚华心里敞亮了许多。

这正是：

钱，一日囊空即作难。寒无寐，饥腹亦难填。

钱，压倒堂堂五尺男。逼出了，强盗入深山。

钱，花季山妞玉泪涟。由情困，香颈木梁悬。《十六字令·钱之歌》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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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惠民施计侦破疑案 玉柱忍怒窥探实情

阴历初十上午，惠民按着爹的吩咐，来到大队部，拜见了李书记和其他几位大队领导，当面表达了感谢之意。

中央宣布十年内乱结束以后，大队撤销了革委会，建立了管委会。当年的走资派李秉公恢复了党支部书记职务，兼任管委会主任。靠造反起家的魏子利因为文革期间有错误，降职为管委会副主任。

大队部里正在开干部和党员会议。李书记请惠民参加了今天的会议。

会议开始时，李书记对惠民表示欢迎，并把惠民介绍给与会全体同志。惠民恭恭敬敬地向与会的同志们敬了一个军礼。

李书记在会议上传达了公社的会议精神，安排了大队秋冬两季的工作。他最后强调说：“上级的会议精神很重要，归理包堆▲，落在我们大队头上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公社号召打一个秋收大会战。第二件事，打一个兴修水利大会战，在拐把子河上游修个拦河坝。会后，各生产队要落实好这次会议的精神。”

魏副主任接着说：“刚才李书记说了，咱们在今年秋冬两季，要搞两个大的战役。各队的任务刚才已经公布了，这些任务都是公社硬派下来的。大狗日小狗，是硬掐脖的事。不要讲价钱，必须保证完成任务。各队都要快上大干，不要磨磨蹭蹭，拖泥带水。老头日老婆，早晚这些活。因此，各队都要搭个台子日骆驼，拉开架子大干。”

大队的会议结束后，惠民对李书记说“大队里有啥工作，只管吩咐。”

李书记对惠民说：“前几天头道沟生产队报案，说是有人把生产队的种公羊给整死了，这是破坏生产的行为。惠民，你帮助大队查一查，查清后严肃处理。另外，大会战开始后，你还得当个主力。”

惠民愉快地接受了大队李书记交给的任务。

在大队部，惠民用大队的电话和老首长宋文南取得联系，向宋总说了茉莉的情况。宋总非常同情茉莉的遭遇，答应给茉莉找一个工作，并让惠民明天打电话，听消息。

下午，惠民按着大队李书记的指示，着手侦破羊睾案件。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破案的事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饲养员说，案发之前，看见狗剩子小哥俩在生产队的羊圈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金矿也有人反映，老远看见狗剩子领着两个小孩子在金矿巷道口点火，事后还发现灰堆旁有烧焦的羊皮。

根据线索分析，可以断定，是狗剩子猫剩子和小混子把羊卵子烧着吃了。

惠民派两个民兵把狗剩子、猫剩子和小混子揪到大队部。

惠民和头道沟的副队长大棒槌金虎两人主审。他们先审狗剩子，让猫剩子和小混子在另一间屋候审。

“狗剩子，你知道找你干嘛吗？”

“不知道。”

“你知道火烧羊卵子吃是啥味道吗？”

“不知道。”

“生产队的两只大羊爬子的卵子让人烧着吃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一问三不知可不行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看见你把生产队的羊卵子割下来烧着吃了。”

“没有这回事。我敢起誓，谁做这缺德事，天打五雷轰。”

“不承认是吧。那你先到另外一个屋凉快去吧。”

狗剩子非常镇静。

惠民心里说：纯粹是个小无赖。

接着提审小混子。

“混子，你是个老实孩子。刚才，狗剩子说了，他说是你出主意烧生产队的羊睾丸吃，是吗？”

“我不知道睾丸是啥玩意。”

“羊睾丸就是羊卵子。”

“我没吃过羊卵子。”

“狗剩子都承认了，你为啥还要包庇他。”

“他说了，你们还问我干嘛”

“问你是看一看你的态度，你要是态度好，就从轻发落。”

“你们爱咋咋地，反正我啥也不知道。”

“那好，你也凉快着去吧。”

惠民心里想：又是一条宁折不弯的“好汉”。

该审猫剩子了。

“猫剩子，人家都说你这孩子挺老实的，看来你是个蔫坏啊？”

“我咋蔫坏了？”

“刚才，小混子说烧羊卵子吃是你的主意。”

一听这话，猫剩子就急赤白脸地辩解：“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好吃。是狗剩子说的，他说那玩意很好吃，在兽医骟羊时他吃过。不信，你去问他。惠民哥，你可不能听他的，我真的不敢割羊卵子啊。”猫剩子吓得出了汗。

“去吧，我也不信小混子的话。”

惠民心里说：真是个软皮蛋。

案件告破。再次提审“首犯”狗剩子。

惠民对狗剩子说：“案件已经真相大白了，不用你交代了。猫剩子和小混子交代得挺好，我们已经把他俩放了。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你要是能够承认错误，可以从轻发落。要是对抗下去，你就别回家了，在这里反省吧。吃饭的时候，让你们家大人给你送来。好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惠民对两个值勤的民兵说：“看着他，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什么时候放了他。”

狗剩子上前抓住惠民的胳膊，说：“惠民哥，我说，我这就说。”

这回狗剩子很乖。他像竹桶倒豆子似的，稀里哗啦，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最后说：“惠民哥，我以为羊趴子长个大卵子，游荡着也没啥用。再说，我看兽医煽羊就是这样骟，一个羊也没骟死，就干了这事。现在我也不明白，那两个羊趴子咋就死了呐!也许是我的手艺不好。惠民哥，那天我实在是饿急了。青黄不接的，家里断了顿，我都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那两只羊是生产队的种公羊，要是没有种公羊，母羊都空了肚，那损失就太大了。你们惹了这么大的祸，你说咋赔吧？”

狗剩子听说得赔钱，真害怕了。他一口一个“惠民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求求你了，我家真是一分钱也没有啊。你要是去找我爹要钱，我爹还不得把我打扁啊？惠民哥，我可是始终把你当成亲哥哥啊。这几年，你给我姐的来信，都是我从大队拿回去交给我姐的，一点也没让我爹娘猫着影。你就看在这交情上，抬抬手，饶我一回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啦。”

惠民说：“剩子，记住了，以后可不要再办这样的傻事了。回去吧，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你爹的。”

可笑小顽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做贼不妙，拉拉一道。

阴历十一日上午，惠民把侦破羊阉案件的情况向李书记做了汇报。李书记说，顽童所为，并非故意破坏，不必深究，按价赔款了事。惠民替三个孩子交上了赔款。

惠民用大队的电话，再次和宋总取得了联系。宋总告诉惠民，已经给茉莉找到了工作。上班的具体时间，很快就可以定下来。两人约定，阴历八月十五上午，电话联系。惠民想，应该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茉莉。

惠民刚走到大队门口，忽听得西山坡上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歌声：

拐把子河弯又弯，

涓涓碧水映蓝天。

阿妹坡上割大地，

看见阿哥河边站。

手搭凉棚向下看，

阿妹心里好喜欢。

汗水顺着山坡流，

一直流到河里边。

唤声阿哥上山来，

为妹撑起遮阳伞。

小妹割地有些累，

我要靠在你身边。

惠民循着歌声向坡上看，原来是茉莉在自己家的镐头地里割地。

自从李秉公书记重新回到大队领导岗位以后，又允许社员开边展沿，在村边屋后山坡路旁用铁锨镐头开一些地种。茉莉起早贪黑在山坡上开了一块“镐头地”，种上了谷子。谷子已经熟了，茉莉正在割地。

茉莉在山坡上看见了惠民，就对着他唱了这首歌。

茉莉唱的这首歌的调子是拐把子河川百姓们喜欢唱的《爬山调》，悠扬动听。这趟川里很多的人会唱。歌词可以随意编。

惠民按着原调，和了一曲：

拐把子河弯又弯，

涓涓碧水映蓝天。

手搭凉棚向上看，

看见阿妹心喜欢。

阿妹累得出了汗，

阿哥疼在心里面。

摘朵白云掩烈日，

胜过一把遮阳伞。

告诉阿妹别心酸，

老天定能睁开眼。

秋天摘到丰收果，

你的心里比蜜甜。

惠民大步流星地冲上山坡，跑到茉莉跟前。茉莉撂下镰刀，拉住惠民的手。惠民从兜里掏出手绢，给茉莉擦汗。茉莉也从肩上扯下毛巾，擦掉惠民额头上的汗水。

“快割完了？”惠民问。

“还有两根短垅，我想把这块地割完再回家，要不下午还得再来。”茉莉说。

“你歇一会。这两条垄，我割吧。”惠民说。

“惠民哥，你歇会吧，还是我割吧。你好几年不下庄稼地了，都干不动了吧。”茉莉执意要自己割。

惠民举起胳膊，向茉莉展示自己胳膊上强健的肌肉，说道：“你看这，运动员也不过如此吧？我每天都锻炼两个小时，本人是支队篮球队长，还是总队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冠军，有使不完的力气。”惠民从地上捡起镰刀割地。

惠民一边干活，一边说了给茉莉找到工作的好消息，茉莉非常高兴。

惠民说：“有了报到的具体时间，我就让尚华去告诉你。”

因为老钱紧不让惠民登门，所以惠民和茉莉联系，都是通过尚华转达。

茉莉和惠民正说着话，却不知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偷听。

偷听的人是一头圪猱。

茉莉家谷地下面紧挨着生产队的高粱地，高粱已经晒米▲了。

只见一头圪猱趴在高粱地的垄沟里，脸上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嘎嘣响，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

一头圪猱怎么会在这呢？

原来，一头圪猱也听见了茉莉的唱声。他认为这是给茉莉溜虚拿劲套近乎的好机会，就从家里找了一把镰刀上了山，想帮助茉莉割地。虽然他干不了细致的农活，像割地这样的粗拉活还能干。不巧，晚到了一步，让惠民抢了先。

茉莉和惠民说的话，一头圪猱本来可以听得很清楚，可是，眼下正是蝈蝈、萨达啦、山草驴子叫坡▲的季节，山虫们组织的大合唱此伏彼起，淹没了谷子地里一对情人的对话。

一头圪猱伸手逮住一只正在欢叫的蝈蝈，咬着牙把它攥得稀八烂，嘴里恶狠狠地骂道，“郑惠民，王八蛋，我非要你像这个大肚子蝈蝈似的，粉身碎骨不可”。

既然听不清楚，那就靠近一些，好好看看吧。惠民割几镰，一头圪猱也跟着向前爬几尺。可是，他头上的汗水流到他的近视眼镜片上，什么也看不清了。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再加上今天没有一丝风，高粱地垄沟里潮湿闷热，就像进了蒸笼一样，把他闷得满头大汗。一头圪猱摘下眼镜，擦了擦，再重新戴好。一双红得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谷子地里的两个人。

看见茉莉和惠民卿卿我我的场面，一头圪猱热血上涌，憋得满脸通红。他几次想蹿出高粱地，去和惠民势巴势巴▲。但是，他又压住怒火，忍了。一是怕打不过又粗又壮，比自己大两号的郑惠民，会吃亏。二是怕和茉莉彻底闹翻了脸，以后不好见面。

他已经忍了好几年了。茉莉和惠民相好的事在头道沟并不是什么秘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早就灌满了一头圪猱的耳朵。在气愤的时候，他劝自己忍耐，“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嚼舌头去吧”，反正茉莉是我一头圪猱名正言顺的媳妇。哼，她要悔婚，没门，她家花了我家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她还得起吗？在头道沟，没有能拿的起这么多钱的主。你郑惠民也就是瞎想吧。你老爹不那么潮种，不会给你花那么多钱，买一个麻烦。茉莉，你也别阳性▲，你爹亲口说过，就是捆着，也要把你送到我家的炕头上来。

茉莉和惠民收工时从一头圪猱附近走下山。

一头圪猱听见茉莉说：“惠民哥，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我已经和尚华、杏花约好了，今天下午下河洗个透澡。我正犯愁没有人给我们站岗放哨呢，正好你回来了，你就去给我们放哨吧。在头道河弯洗，早点去，不见不散。”

一头圪猱伸出长脖子，眼瞅着自己没过门的媳妇手拉着一个男人的手下了山。

一对情人没影了，吃醋的人却还呆呆地站在高粱地里抻着脖子发楞。

一头圪猱转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抡起镰刀，砍断了一片高粱，然后远远地跟在茉莉惠民的后边，气冲冲地下了山。

一头圪猱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

一进家门，就看见他爹正蹲在屋门口，端着一个大黑碗，往嘴里扒拉荞面条子。

一头圪猱把镰刀扔到柴火垛上，气呼呼地大叫起来：“还顾得上吃呢，你就不怕噎着啊！”

金有站起身，指着儿子骂道：“和你爹就这样说话吗，你个不孝顺的东西！谁惹着你了，一进家门，就耍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是你惹着我了。”一头圪猱指着爹吼。

“我一上午都没见你的面，咋惹你了？”

“你的儿媳妇都让人家给忙乎了，我都当了王八了，绿帽子都让人家给扣上了，你还像没事似的呢。”

“没头没脑的话，咋了。”金有问。

正在屋里做午饭的黑丫娘和黑丫听见院子里吵吵，急忙跑到院子里来。

黑丫娘问：“咋了，又吵吵巴火▲的？”

“你问他吧，一进门就朝着我吼，又是王八，又是绿帽子的，没头没肚▲的，不知道是谁在这个太岁头上动了土了。”金有说。

“儿子，消消气，看看，嘴唇都气青了，啥事让我儿子动了这么大的肝火啊？”黑丫娘边用围裙擦手边问。

“玉柱，有啥大不了的事情，不会好好说话。有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吵，快上屋，喝口水，压压气，消消火。”黑丫劝说弟弟。

黑丫和黑丫娘把一头圪猱拉进屋，黑丫爹也跟着进了屋。

黑丫递给弟弟一碗水，一头圪猱坐在炕沿上喝水。

黑丫娘问：“谁惹着你了，告诉娘。要是你有理，娘去给你争理出气。”

一头圪猱定了定神，把在高粱地里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

二脱产说：“我当是啥事呢？着这么大的急。他不是没把你媳妇咋着吗，还值得急成这样？他们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人谁不晓得啊。郑惠民救过茉莉的命，来往勤一些，近乎一些，也没啥大惊小怪的。”金有说这些话是为了给儿子消火，实际上他的胸中也有火往上涌。

黑丫娘说：“你说的倒轻巧。人家把绿帽子往你儿子头上扣，你还帮儿子正当帽子，有这样的爹吗？人们都说郑惠民和钱茉莉不清楚，原来我也不当真，还往好处想。这次是你儿子亲眼见的吧？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这边是儿媳妇跟野汉子勾搭，那边是丫头让人家给甩了。勾搭咱们儿媳妇的偏偏又是咱的女婿。这些丢脸的事都让咱摊上了，好说不好听啊，可咋好唉。你还能坐得稳，可真有抻头啊。”黑丫娘越说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爹，我也担心郑惠民要变心。我每次找他，他都找借口躲避我。”黑丫说。

“火都炼荒了，你们还加柴火。你们可不要再加钢了。你们说的事情，难道我不比你们清楚吗？花了那么多的钱，那可是我的汗珠子掉到地上摔八瓣挣的啊，你们说，我不比你们心疼吗？我能让它打水漂吗？我的姑娘要让人家给瞪了，我不比你们着急吗？可是光着急又有啥用呢。还是消消气，稳稳神，想想辙吧。”听了金有的话，娘几个都不做声了。

消停了一会，黑丫娘说话了：“孩子他爹，你说的对，九九归一，还得你想法子。总得把媳妇娶回来，把闺女嫁出去。”

“不好办啊。咱们这俩孩子，心眼子都不少，可是论长相，确实差了半截。凭心而论，让他们和人家往一块一站，就看出差别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可不像咱们那一茬子人喽。咱们那时候，是听媒妁之言，遵父母之命的。爹娘说一不二，小孩子谁敢和爹娘犟啊？可是现在呢，脚面的水，平趟。现如今是婚姻自主。不说别的地方，就说咱这沟里沟外，这几年退婚的离婚的少吗？逼急了，抹脖子上吊跳井喝药的也有吧。我也怕茉莉这个丫头，软硬都不吃啊。要是来硬的，一旦逼急眼，她就是不寻死灭活，还兴许跑了呐。你要是来软的，她就是不听，你有啥法子？再说黑丫的事，郑惠民就是不同意办事，咱能厚着脸皮把丫头送去吗？就说咱这张老脸不要，可以去贴人家的热屁股，上赶着把丫头送去，人家就不要，把你给休了，你咋着人家。过了门就是媳妇，再不是姑娘了。再找主，那就是二婚了。我琢磨多少遍了，不好办啊。”

金有转过身对一头圪猱说：“玉柱，你不是都清楚吗，我和你姑、你姑父，还有易先生都商量好了，也和老钱紧说定了，正在给你操办喜事。好事多磨啊。你千万要沉住气，再忍一忍。你给老爹一点时间，容我尽快安排，把媳妇倒腾到咱家炕头上，就一了百了万事大吉啦。茉莉他爹还没给我准信呢，想必是遇到了难处。不管咋说吧，他给不了人，也要给钱。咱退一万步说，有那些钱，还愁娶不到媳妇吗？在咱这沟里沟外，还不是挑着找吗？”

说完了儿子的事情，金有接着说黑丫的事情：“丫头啊，你的事情，老爹我也自有主张。不过，这得往后拖一拖再办。你等我先把你弟弟的事情了结了。如果顺利地把你弟妹娶过门，惠民也就没辙了。到了那时候，爹下点工夫，给你办喜事。即使姓郑的小子不要你，老爹就是倒搭钱也要给你找个随心的主。”

金有的话入情入理，语重情长，都说到几个人的心里去了。

这正是：

老猫房上睡，

一辈留一辈。

天下父母心，

都为儿女碎。

柳木宣，杨木脆，

疙瘩卷了刨子刃。

孩子不争气，

父母活遭罪。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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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茉莉洗澡惠民站岗 色鬼偷窥泼皮捣蛋

午饭后，惠民按着和茉莉约定的时间地点，到了拐把子河边。

这条拐把子河，曾经是一条水量非常充沛的河流，她是沿岸百姓的母亲河。过去，在河岸上安装一个水车，就可以提水灌溉庄稼。现在变成了季节性河流。雨量充沛的季节，河水可以过膝。遇上暴雨，水会出岸。旱季，仅能没过脚背。遇上大旱，就会干涸断流。原因，一是上游的植被破坏了。二是沿河打了数不清的机电井，大量抽取地下水，水位下降，河流的源泉干了。三是上游修了很多大坝，切断了河流的水脉。

拐把子河在高山丘陵的空隙间蜿蜒东流，自然形成了数不清的河弯。雨量充沛的时候，这些河弯细沙漫岸，水深流缓，是天然的浴场。最近，下了不少雨，河里的水很充沛。

惠民来得早，茉莉他们还没到。

蔚蓝的天上，飘着棉絮一样的白云。拐把子河清流潺潺。河套里吹来一阵凉风，惠民感到十分惬意。

惠民陶醉在田园牧歌似的美景里。歌为心声，惠民情不自禁，一展歌喉，清脆嘹亮的歌声回荡在田野里，河套间。

拐把子河十八弯，

东流到海不复还。

河边有个老爷爷，

对着孙子说根源：

“前边有个二甲岭，

岭北就是咱家园。

山东逃荒到这里，

开荒种地百余年。

有时兵荒马又乱，

有时遇上大旱年。

咱就认准一个理，

地里刨食年复年。

自从盘古开天地，

华夏农耕几千年。

国家要以民为本，

草民总以食为天。

不管天下乱不乱，

不管老天旱不旱，

庄稼不收年年种，

今年不收盼来年。”

小乖孙子眨巴眼，

似懂非懂把头点：

“种地可是真费劲，

你的腰杆已累弯。

我给爷爷造机器，

不费力气能种田。”

爷爷听了哈哈笑：

“孙子是个好儿男。”

这首歌是惠民自己编的，歌的名称是《庄稼不收年年种》。

茉莉、杏花、尚华正在向河边走，老远就听到了惠民悠扬的歌声。三个姑娘也和了一首歌：

日头从东山升起，

总要在西山上落。

日头升起的时候，

小鸟儿总要出窝。

阿哥辛劳的汗水，

放着浪头流进河。

河边上的俏阿妹，

日日夜夜想阿哥。

只要日落天黑后，

归巢鸟儿要进窝。

等到明月高空挂，

妹在河边等阿哥。

这首歌是茉莉创作的，歌曲的名称是《鸟儿要出窝》。头道沟的小青年都学着唱，几乎都学会了，村里组织演节目，每次都唱。

三个姑娘的歌声刚落，只听见不远的谷子地里有一个人朝着这边吼了几嗓子：

拐把子河绕村转，

家家都有光棍汉。

姑娘脸蛋挺好看，

你不花钱没人干。

天上下雨地下流，

没有媳妇发了愁。

镰刀把儿三道弯，

想说媳妇得有钱。

循着歌声望去，不远处的谷子地里露出半个身子。原来是一头圪猱在那里吼着麻绳头子创作的作品。

三个姑娘没搭理一头圪猱，加快脚步来到河边。

茉莉在河岸的高处插了一根竹竿，在竹竿头上绑了一条红色的头巾。这是此处有女人洗澡的警示标志，是女人划的禁区，提醒过往的男人注意避让。如果有人有意无意闯入禁区，就会遭到女人用脸盆泼水的攻击。如果发现偷窥者，女人们就群起而攻之。她们会冲上岸，把偷窥者拖下河，推到深水处，摁住头灌水，直到入侵者求饶为止。

文明的男人下河洗澡也树立标志。不过不是挂头巾，而是在竿子上挂一顶帽子或者挑上一只鞋。

赤日炎炎，正是秋老虎天气，滚滚热浪把人们撵下河。每个河弯里都有一些人在洗衣服洗澡。女人们抢占了上水头，男人们只好退到下游。泡在这几个河湾子里的多数是女人和孩子。

狗剩子、小混子这些半桩小子也在河里玩水。他们下河只是为了图个凉快。他们尽情地在水中嬉戏，打水仗，耍狗刨，扎猛子摸鱼。折腾累了，泡凉了，就跑上岸，静静地躺在岸边的绿草甸子上，仰望蓝天，看云展云舒。晒热了再下水泡。泡到天黑也洗不掉身上的皴。

茉莉她们做好准备以后，就下了河。姑娘们下河时都不脱衣服，他们怕男人们偷窥她们的玉体。下河后，她们才脱掉外衣。洗完澡后，在水里穿好衣服再上岸。

惠民尽职尽责地为洗澡的姑娘门放哨。他背对着河湾，有时回过头看一眼河里洗澡的姑娘。

他生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姑娘们洗澡，不免心动神移。

人们都说，拐把子河水是属阴的，发女人。这话可能不假，河两岸的姑娘个顶个都不难看。在河中沐浴的茉莉、尚华和杏花，都非常好看。烈日映照下，三个姑娘乌黑的头发上，粉红的脸盘上，白皙的脊背上，丰满的酥胸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她们自己缝制的红兜肚红短裤紧紧地贴在身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

洗澡的女人中，数茉莉最好看。神奇的造物主毫不吝啬地把人间所有的美都赐给了她。用婷婷玉立、冰清玉洁这些辞藻描写茉莉的美，绝对恰当。沐浴中的茉莉比平时还要漂亮三分。白皙的脸旁，透着红润。窈窕的身段，再胖一点或再瘦一点都不会这样匀称。酥嫩的肌肤，再多一点红或再少一点白都不会这样悦目。

惠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到了自己的婚姻事上。

爹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还要抽空买上两提溜果子，到你岳父家看看。再不过去看看，说不过去了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明年正月就给你办喜事。”

他的眼前有三个姑娘的影子在晃动。

茉莉正在撕那张发黄的毛头纸文书，流着泪说：“惠民哥，二脱产说了，不给人就要钱，不还钱就要人，两条道，让我爹任选一条。”

柳叶仰着头，眼含着泪说：“惠民哥，探家的时候来看看我。”

黑丫喃喃地说：“惠民哥，我等着你回来。不要为家里的事分心，家里有我呢，我会关照好两位老人的。”

惠民心里想，是该把这团揉在一起的乱麻扯开的时候了。

惠民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下游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望过去，深水处有几个人在水里扑腾。

惠民以为是“旱鸭子”误入深水区，游不上来了，就急忙向那里跑过去。

这几个河弯，隔几年就有溺水淹亡的事故发生。因为在洪水泛滥的季节，河底会被洪水冲出一些大坑。本来是河水没不过脚面的地方，经过一场洪水后，可能就会变成六七尺深的坑。

惠民跑到下游一看，原来是几个女人逮住了一个偷窥的人。

被逮住的人是二棒槌。

在这个河湾里洗澡的有十几个女人和孩子，其中有“七仙女她娘”和“七仙女”，还有柳叶。

各位可能要问，“七仙女她娘”是谁？“七仙女”是谁？这里说的“七仙女”可不是天庭里的七仙女，“七仙女她娘”也不是王母娘娘。“七仙女她娘”是一个叫魏树新的女人，是村里铁匠万古传的老婆，因为一连气生下七个丫头片子，所以人送外号“七仙女她娘”。

“七仙女她爹”万古传在河南岸站岗。他发现河北岸的玉米地里有一个人头显现，贼头贼脑地向河里张望。万古传绕到下游一个隐蔽的地方，过了河，从背后接近目标。

正在聚精会神地看女人洗澡的二棒槌，对背后的突然袭击没有一点察觉，被逮个正着。

“七仙女她娘”领着几个女人冲上岸，帮助万古传，把二棒槌拽到河里。

一群女人揪住二棒槌的头发往水里按。

“七仙女她娘”揪住二棒槌的耳朵灌水，同时叫道：“二棒槌，你小子真是色胆包天啊，你就不怕瞎了眼吗？”

二棒槌被水呛得直咳嗽，但他不敢还手，只是使劲挣扎。

惠民担心几个女人在一气之下，下手过重，把二棒槌灌死，大声喊道：“快住手，教训教训就得了，可千万别往死里整。”

水里的几个女人听见岸上有人喊叫，又觉得二棒槌弹打不动了，就住了手。

二棒槌借此机会，挣脱了着几个女人的手，趔趔趄趄逃上岸，消逝在玉米地里。

水里的几个女人望见岸上的惠民，都和他打招呼。

“七仙女她娘”说：“我们把二棒槌那小子的肚子灌大了。”

柳叶说：“惠民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惠民说：“柳叶，有时间到我家去说吧。”

惠民正和柳叶说话，听到上游的河弯子里有人喊叫。惠民说：“我过去看看。”说完，就转身向上游跑去了。

上游的河弯子里，一头圪猱正在和水里洗澡的三个姑娘吵嘴。

原来，在惠民离开河岸时，一头圪猱来到茉莉洗澡的河边，赖在河边不走。水里的茉莉指责站在河边的一头圪猱：“你快走开。我们在河里洗澡，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跟前站着看，我们咋洗啊？”

“你洗你的，我看我的，我碍你啥了？他郑惠民可以站这看，我为什么不能？他是两氏旁人，可以看。我是你女婿，为什么不能看？我就看，就给你站岗了，就不走了，怎么着吧”一头圪猱站在河边，耍起了癞皮狗。

尚华说：“一头圪猱，你算老几，你也不趴在你家的水缸边照照，敢和我惠民哥比。我告诉你吧，惠民哥是我找来站岗放哨的，你不配。”

杏花也吓唬一头圪猱说：“你没看见吗？在下游的河湾子里，二棒槌差点被灌死。你要是还不走，我们就把你拽下来，灌大肚子。”

“你还别吓唬我，我就不怕你。你要是有尿，就上来拽我。你来，你来啊。”一头圪猱一步步靠近河水。

惠民到了一头圪猱面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干什么？”一头圪猱退了两步，问惠民。

“干什么？我问你要干什么？”惠民反问。

“我不干什么。我给她们站岗啊。”一头圪猱说。

水下的三个姑娘齐声高喊：“把他推下来!”

一头圪猱又退了两步，问惠民：“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那你为什么在这？”

“我是她们请来站岗的。你呐，谁请你来!”惠民问。

“我也是来站岗的，我的媳妇洗澡，还不许我站岗吗？”一头圪猱说。

杏花说：“有像你这样站岗的吗，人家惠民站岗离得那么远，你哪，站在河边看起来没完。是不是耍流氓啊惠民哥，把他推下来，让他和二棒槌似的，我们给他灌大肚。”

惠民向水里推他，一头圪猱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河里。

一头圪猱估摸着干不过惠民，抽个空子灰溜溜地跑了，边走边骂着惠民。

这正是：

姑娘下河洗澡，

小伙偷看不中。

尽管小伙有意，

怎奈姑娘无情。

生瓜不能强拧，

帆船不行逆风。

山高景美路难行，

王八好当气难生。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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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痴情女知情断痴情 通情人交心获真心

自从那天从车站回来以后，柳叶的心情一直很糟糕，想来想去，她还是下了决心，面见惠民，表明心迹。

阴历八月十二，吃过中午饭，柳叶拿上那个包着两双鞋的包裹，到了惠民家。

惠民的爹娘都睡午觉了。

柳叶打开布包，取出一只布鞋，举到惠民面前，说：“惠民哥，我又给你做了两双鞋，一双夹的，现在就可以上脚穿，另一双是棉的，留到冬天穿。还是上次那个尺寸，我看上次那双鞋你穿着挺合适的。”

“你家的活计那么忙，还抽空给我做鞋，让你受累了。不过，现在不像前几年了，那几年有钱也买不到鞋。如今城里的商店里有的是黄胶鞋。以后可不要再点灯熬夜做鞋了，我买胶鞋穿就得了。”惠民说。

“胶鞋捂脚，容易长脚气。还是布鞋穿着舒服。”柳叶说。

“总是穿你做的鞋，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说什么呐!我的命都是您给捞回来的，我累一点还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大长的夜，呆着也是呆着，老早躺在炕上也睡不着，就当是消磨时间了。我给你做鞋，一点都不觉得累。不管你要不要，你这一辈子穿的鞋，我全包了，一直做到老，到做不动为止。”柳叶说。

柳叶把鞋放在炕上，对惠民说：“惠民哥，我想和你唠一会嗑。”

惠民说：“我也正好要找你说话呐，还没倒出功夫来。柳叶，咱们到河边溜达一会吧。”

柳叶说：“好吧。”

柳叶和惠民边走边说话。柳叶问道：“惠民哥，听说你快要复员了，有啥打算吗？”

惠民说：“还没往细想。到时候再说吧。”

“惠民哥，你想过你个人的事吗？”柳叶进入正题。

“能不想吗？不过想也白想，爹娘做主，哪容我自己去想啊？”

“你想和黑丫结婚吗？”

柳叶一提黑丫，惠民的脸色一沉。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成亲？”柳叶又问。

“我没想过。我不愿意想这个问题。”

“黑丫对你好吗？”

“好不好，无所谓，反正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定婚十多年了，我和她没说过几句话。要是让我自己说了算，我是不会和她成亲的。不过，这事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啊!”惠民望着天，叹了一口气。

一想到这儿，惠民就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沉默了一会，惠民又说：“我现在不考虑这些烦心的事。不管我爹娘咋说，我就是不吐口，反正他们不能把我逼死。我要先干一番事业。”

“对，惠民哥，你说的对，我支持你。一个大男人，就是要趁着年轻，干一番大的事业。可惜，我是女的，还是一个团圆媳妇，身子是人家的。我要是个男人，早就从这山旮旯里跳出去了。”柳叶说到这，转了眼圈，泪水在眼睑里打转。

惠民看了柳叶一眼，说：“柳叶，人们都说你的公婆对你就像亲闺女一样，伟男对你也很好，你咋还不高兴哪？”

“公公和婆婆确实对我很好。就是那个伟男，忒愚囊了，还结结巴巴的，一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心有不甘。”柳叶的泪水撒落到前胸的衣襟上。

“柳叶，你可要多往宽处想。”惠民劝说道。

两人又沉默一会。

柳叶说：“惠民哥，我听说到了年底，山南的矿上就来咱村招工。到时候你也复员了，咱俩一起去矿里打工吧。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也不敢去，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去了，我就有扑头了。”

“你一个姑娘家，身单力薄的，去干嘛啊。那里没有你们女人干的活。”

“有，矿里有女工，我早就打听过了。咱村以前去的人说，有不少女人在矿上干零活，矿里有大食堂，有清洁队，有幼儿园，都用女工，都不少挣钱呐!”柳叶说。

惠民说：“到底能不能复员，现在还说不准。到时候再说吧。”

说话之间就到了村北河边。

柳叶说：“惠民哥，在这歇歇脚吧。”

两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惠民脱了鞋袜，挽起裤脚，把脚伸进水里，对柳叶说： “好爽快啊。柳叶，你也泡泡脚吧。”

柳叶也脱了鞋袜，挽起裤脚，把一双纤纤秀足伸进清凉的水里，弹打着水花。

惠民问柳叶：“听说你家里正在操办你和伟男的婚事，准备好了吗？”

“我正为这闹心呢？”柳叶哭丧着脸说。

“闹什么心？人生一世，成家是一件大事，为什么不高兴呢？”

“甭说是结婚了，就是看见那个结巴磕子我都烦。我一想到要和他在一块过一辈子，心里就像刀剜似的难受。惠民哥，关于上煤矿的事，我说的话是真的。真要是能去得了，你就脱离了咱村这个是非之地了。我呢，也有了明路了。要不然，我这一辈子就和那个结巴磕子绑在一起了。”柳叶再次提起去矿上打工的话题。

惠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劝她说：“柳叶，遇事不要钻死牛角尖，一定要想得宽一些，看得远一些。我看伟男那个小伙子，除了说话结巴外，没有毛病，为人挺忠厚老实的，身体也挺好，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跟上他，一辈子不受气。伟男的爹娘都是好人，这么多年了，一直把你视如亲生。要是结了婚，家里外头，你是一把手。你刚才说要到矿上打工，也是瞎想，办不到的。结婚的日子到了跟前了，你走得了吗？眼下我也走不了，黑丫家催着结婚，我爹娘也逼我。要是退不了这门子婚事，其他的都是瞎想。柳叶，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像月亮似的，总有缺的时候。再不要想一东二西的事情了。好好忍耐着，和伟男过日子吧。”

柳叶说：“惠民哥，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一见到伟男那个样，我的心里就翻个。”

惠民说：“你从八岁就到了杨家，杨家一家人对你不薄，和亲闺女没什么两样。虽说对你没有生育之恩，却有养育之情。”

柳叶说：“我也是看在他们家多年的情分上，才下不了出走的狠心。我在他家十多年的光景了，人家把我拉扯大，实属不易。咱咋也不能没了良心。我是想出去打上几年工，挣一些钱，都给他们老杨家，让他们用这些钱另给伟男说个媳妇。这样，我也算是圆上欠他家的情了。”

惠民这才明白柳叶反复说要出去打工的真实意图。针对柳叶的这种想法，惠民继续劝说道：“患难之时结成的情意，是用金钱买不到的。柳叶，你可不要忘记杨家人的大恩大德，一定要和人家好好过日子。跟着伟男这样的人过日子，虽说少了一些浪漫，却多了一些踏实。我劝你把眼光放低一些，现实一些。”

柳叶接着说：“不是我眼光高，也不是我不现实。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的心里总是放不下的是你。自从你把我从山洪里捞出来那时起，我柳叶的魂魄就让你给摄走了。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上高中和当兵这几年，我是日日想，夜夜盼。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像你一样，占据着我的这颗心。有时候，我也清楚，你已经是一个定了婚的男人，我也克制着，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惠民哥，你说我该咋办呐？”柳叶终于把自己多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惠民对这样的局面是有精神准备的，他知道，这些话柳叶迟早是会说出来的。

沉默片刻，惠民说：“柳叶，我非常感激你对我的情义。你的情，你的义，我都感到非常珍贵。如果没有其他因素，我郑惠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您的这份情意。可是，柳叶，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不是因为黑丫的缘故。今天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已经把我的这颗心给了另一个和你一样值得我倾心的姑娘。不用我说是谁，你早已非常清楚了。”

“我知道，是茉莉。”柳叶低声说。

“对，就是茉莉。我们在三年前就说定了。要不是因为黑丫，我们早就公开了。柳叶，你也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我不负责任地冒然接受了你的情，就会伤害茉莉的心哪。那样，我惠民还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吗？所以，请你收回你的这片火热的心吧。惠民我一辈子感谢你，不但感谢你的情，更感谢你的理解。”惠民说到此处，喉咙里就像是被一块硬东西给卡住了。

两人沉默。柳叶抽泣。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柳叶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惠民说：“走吧，回家吧，到了下地的时候了。”

柳叶穿上鞋，放下裤脚，起身迈着趔趄的大步，朝着村里走去。

每天想着惠民的还有黑丫，她也盼着惠民回家。爹给她看过那几张发黄的文书，爹也说过，等惠民复员回家，就给她操办喜事。

黑丫早就感到，自己的婚姻受了很大的威胁。她心知肚明，茉莉和柳叶都喜欢惠民。

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有时候，黑丫对自己的婚姻缺少信心。她和茉莉、柳叶比过，感到自己各方面都差了大半截。

有时候她也有一些信心。她觉得自己是惠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既有父母做主，又有媒人撑腰。尤其是惠民他爹，不止一次说过“那小子要是坏了良心，我饶不了他。”黑丫心里想，真要是惠民不要我，我爹和他爹都会说话干涉的。惠民是个听话的小伙子，不会和他爹闹翻。况且我黑丫走得直，行得正，没有对不起你惠民的地方，你郑惠民没有一点悔婚的理由。虽说我长得黑，但是我长得不算丑。人们都说“黑丫头这闺女黑俊黑俊的。”要是从健康的角度说，这叫健康美。哼，她钱茉莉和柳叶想健康美还美不了呢。再说了，茉莉家欠了我家那么多钱，她还得起吗。既然还不了钱，就得嫁给我弟弟。你柳叶小妮子也是瞎寻思，杨家养你十多年，你拿啥还这天大的恩情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每当想到这些，黑丫的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黑丫天天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过日子。

阴历八月十二晚，也就是惠民回家后的第五天晚上，黑丫来到惠民家。

一进门，黑丫看见惠民仰卧在炕稍睡觉。只有惠民一人在家，老人们都出去串门了。

惠民睡得很香，那张有棱有角的脸真好看。她从小就非常喜欢这张好看的脸。

订婚那年，她才十二岁，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事，不过，她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子。可能是由于人们嫌她黑的缘故，所以她特别喜欢白颜色的东西。听到村里的人夸惠民长得白，长得俊，她的心里就美。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明白了男婚女嫁的事。每当人们提到惠民的名字时，她的心里就像有一只小兔子怦怦地跳。每当看见惠民的身影，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想到自己要和这个英俊的小伙子一辈子同床共枕，就面红耳热，心跳加速。

再大一些，她感到了自己和惠民的差距。论文化，论长相，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很自卑。想见他，又怕见他。她觉得自己不配和他在一起。多少次，在没人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埋怨爹娘给了自己一张黑面皮。

人们说的那些风言风语，她起初半信半疑，但总是往好处想。后来，发现茉莉和惠民确实走得很近以后，她恨茉莉，恨惠民，她诅咒过他们。她几次想和他们去吵去闹，但是怯懦压倒了勇气，她选择了逃避和忍耐。

惠民入伍要走的那一段时间，是她最难受的时候。想去见他，又怕去见他。见面说啥？他怕惠民说出那句绝情的话。在惠民走的头一天傍晚，他终于鼓足勇气，来到惠民家门前。她的胳膊上跨着一个蓝布包，里面是一双鞋。鞋是给惠民的，两年前就做好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在油灯下飞针走线，缝了拆，拆了逢，完成了她的第一件针线活。当她来到惠民家门前时，猛然看见茉莉和惠民在一起，他们挨得很近。她看见茉莉从一个布包里掏出一双鞋，塞进惠民的挎包里。黑丫愣住了，停住了脚步。她的大脑不转了。她想冲过去，把茉莉手里的东西抢过来，扔到大沟里。可是她没去，她转过身往回走，没回头，两行泪水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望着惠民，想着往事，黑丫的心里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惠民一睁眼，看见黑丫坐在炕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惠民爬起来，下了地，问黑丫：“玉叶，你啥时候来的？我睡着了。”

“来了好一会了。”黑丫说话粗喉大嗓，像个小伙子。

“咋不喊我一声呢？”

“看你睡得挺香，没敢打搅你的好梦。”黑丫下地，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取出一双黑帆布做的鞋，递给惠民，说：“穿上看看，合脚不？”

惠民说：“我在泥土地里跋扎了一天，脚上全是泥，怕弄脏了新鞋，等洗了脚再试吧。”他接过鞋，放回布包上。

“我们出去走走吧。”惠民说。

两人信步来到村南，坐在坝沿上。

黑丫想说结婚的事情。这是她爹娘吩咐了好几次的事，让她找惠民说，尽快把日子定下来。

惠民想说退婚的事情，这是他早就想和黑丫说的事，一直没说出口。今天，惠民下决心要和黑丫当面说。

黑丫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亲自找男人要求结婚，不好张口。

惠民觉得张口就说退婚，怕说得太突然，一个姑娘家接受不了这种打击。

两人都没说，一阵沉默。

天幕渐渐暗下来，偶尔有一片乏云飘过，遮住残月和星光，田野里更黑了。

惠民先开了口：“玉叶，这两年，家里的事，让你受了不少累。”

“说什么呢，年轻的，干点活，是应该的。要是过了门，这些活计都是份内的事。我爹娘撵我多次了，让我找你，他们说，要给咱们办喜事，由你定日子。”黑丫转过头，看了看惠民的脸，天太黑，看不清。

“这事，这事，我还没考虑过。我们都年轻，我还没复员，即使复员以后，我也想先干几年事业。”

黑丫没搭话。

又沉默一会，惠民说：“婚姻，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大事。结婚，起码要有感情做基础。我们之间，你觉得有感情做基础吗？”

“我不懂得感情是咋回事，我只知道，结婚是为了过日子。我知道，我能够好好和你过日子。”

“当然，结婚过日子，这不错。不过，这需要有感情做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发展为爱情。”惠民说。

“我念的书少，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情。”黑丫说。

“你要是不懂，咱们今天就不说这个。那我们就说一说结婚的话题吧。玉叶，你和我是一块儿长大的，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弯子转子。我说下面这些话，你千万不要生气。”惠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婚姻自主，这是新社会法律规定的，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任何人都剥夺不了。要结婚，起码要当事人愿意吧。要是本人不同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包括父母。这就是新旧社会的区别之一。我和你的婚姻是包办的，是老人们把你和我强拉硬扯到一块的。那时候我们都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就要重新考虑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我本应该早和你谈开了，很无奈，当了兵，没有机会和你细谈。你知道，茉莉和我的关系，不是一天半天了。自打那年我把她从水里捞出来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好感。我们都是青年人，都清楚感情是咋回事。我今天对你不隐瞒，茉莉和我之间，感情很深，各自在心里都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不知道你对个人的问题是咋想的。不过，我是这样看的，一个人，如果一旦对另一个人有了感情，是很难放下的。

“我今天想把这个问题和你谈开了，请你谅解我。咱们的年龄都不小了，早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不想再耽误你了。我想，现在的社会，婚姻应该自主，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的。希望你能理解我，也希望你原谅我。” ”惠民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惠民说得很慢，声音很低。

黑丫低着头，认真地听惠民说话，两只手不停的撕扯自己的衣脚。听着听着，潸然泪下。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黑丫用手背擦了一把泪，低着头，哽咽地说：“我知道，这些话你早晚会说的。多少次，我爹和我姑撵我，让我到部队去找你，找你们部队的官。我不敢去，怕听到你说这些话。在人世间，是个人都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连喜鹊老鸹都知道攀高枝，何况人呐前些年，我曾经为我能和你有这种缘分感到高兴。多少次，我都在梦里笑醒过。可是，后来我听人们说，你和茉莉好了，我非常生气，也曾不止一次想找你闹，但是我没有勇气。

“我经常拿自己和茉莉做比较，越比越感到我不如人家茉莉。人家茉莉要人样有人样，要文化有文化，要口才有口才，我比不过人家，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尽量压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到后来，我的脑袋麻木了。

“惠民，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缠着你不放。我黑丫别看脸黑，可我不是那种没皮没脸的人，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把这件事情了啦，我也解脱了。不过，我的话只代表我自己，家里大人们的事情我管不了。他们能不能放过你，那是他们的事。

“我不和茉莉争了，我累了。我和茉莉是干表姐妹，一块长大，从小就很合得来。我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了，掉个个，想一想，觉得她也挺苦，真不忍心和她吵。要是换了别的人，我是不会饶了她的。嗨，听天由命吧！”黑丫悲悲切切地说了很多话，说得惠民心里发酸。

惠民说：“玉叶，你能说这些话，我非常感谢你，更感到对不起你。你是一个很明白事理的好姑娘。我惠民从心里祝福你。我今后一定要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你。”

再次沉默。

天上飘过一大块乌云，遮蔽了残月和繁星。

漆黑的夜中，惠民听到了她抽抽搭搭的哭声。

黑丫起身，跟头绊块地沿着来的小路向家走。

惠民紧紧地跟在黑丫的后面。

黑丫到家了，她紧走几步，进了家门。

惠民和黑丫、柳叶见面交心后，心情好了许多。

平心而论，惠民对黑丫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倘若没有那次救茉莉的经历;倘若惠民老守田园，在头道沟种地，不出去念这几年书，当这几年兵；倘若……；也许惠民不会毁掉这门子父母包办的婚事。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倘若了。茉莉和惠民的关系，已经到了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程度了。

惠民觉得，自己当面把退婚的想法向黑丫解释清楚，无论黑丫能不能原谅自己，起码对她的打击会小一些。

惠民在对待柳叶的感情上，自始至终没有偏离正确的航线，他从来只是把柳叶当成自己的妹妹对待，没有掺杂其他的成分。至于柳叶怎样想，那只是柳叶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惠民认为，既然自己和茉莉的感情已经牢不可破，就不允许自己再涉足除此以外的任何感情纠葛了。他今生今世只属于茉莉一个女人。反过来，他也知道，茉莉的心中也只有惠民一个男人。因此，他才下了决心，快刀斩乱麻，切断了从柳叶那里飘过来的一缕情丝。

和惠民见面后，黑丫的心情也觉得畅快了许多，她觉得自己甩掉了一个背了多年的沉重包袱。从前，他觉得惠民是水中的月亮，看似有形，一捞，却是空的。现在，水中不会再出现那个捞不着的月亮了，自己不必整天为心中的那个影儿闹心了。

放下思想包袱的黑丫，轻装上阵了。

在和惠民会面的次日，黑丫怀着轻松的心情，赶着猪群，随在哑巴的羊群后面，出了村。

黑丫和哑巴分别是生产队委任的猪倌和羊倌。多年来，业绩突出，深得生产队领导和社员的信任。生产队里几次调整“倌员”，他们都得以连任。到现在，他们都是有五年“倌龄”的“老倌”了。

前面说过，黑丫和哑巴的母亲是干姐妹，两家来往密切。论亲戚，他们是外表兄妹。哑巴比黑丫大五岁。黑丫很小的时候，哑巴就带着她玩耍，时时处处护着她。由于自身的缺陷，哑巴从小就受歧视，同龄的孩子把他划入另类，不愿意和他玩耍，只有黑丫愿意和他在一起玩耍。自打黑丫记事起，就对哑巴哥有好感。在她的心目中，哑巴哥不残，他比任何人都精明。

这两个孩子亲密无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胜过亲兄妹。黑丫和哑巴“当倌”后，两人出村成双，入村成对。牲畜赶上山，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朝夕相处，久而久之，感情渐深。无须语言，只须一个手势，或一个眼神，他们就可以完成心灵的交流。虽然知道哑巴听不见，黑丫却总是一口一个“哑巴哥”，叫得格外甜。哑巴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无论是缝新的，还是补旧的，都是黑丫的活。

为了彼此之间沟通方便，黑丫只要有时间就教哑巴识字。她有一套特别的教学方法，叫做指物识字法。随时随地，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大地就是黑板，随手折一段树枝草棍就是笔。哑巴很聪明，过目不忘。不到两年，眼目前的常用字都学会了，日常交流满够用了。

黑丫和哑巴两人把牲畜圈到瓜地边的树林里。吃饱了肚子的牲畜都趴在树下乘凉。

他们两人坐在树荫下，黑丫又开始给哑巴写字看。她折了一段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惠民不要我啦”六个字。

哑巴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黑丫写“他可能是嫌我黑。”

哑巴写了“我喜欢你”。

黑丫写了“我也喜欢你”。

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亲吻了她的额头。

无巧不成书。这时候，他们身后的瓜地里有了贼。放了暑假的狗剩子、猫剩子和小混子钻进了生产队的西瓜地。

每年瓜果成熟的时节，都是以狗剩子为首的孩子帮收获的时候。这三个小家伙早就掂心着生产队的这片瓜地。西瓜熟了，还没开园。他们按着约定，到瓜地摘瓜尝鲜。

在农村，青瓜绿枣，谁见谁咬。即使是大人，不打招呼摘几个瓜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孩子偷瓜，就是被瓜把势看见了，也只是赶走了事。

这仨淘气包是偷瓜的行家里手，有一套绝招。他们每次偷瓜，都学者电影里侦察兵的样子，用树枝编一顶帽圈，戴在脑袋瓜子上，然后找一个河流沟子或者高庄稼地接近瓜地，匍匐前进，直接奔有熟瓜的地方去。哪里有大瓜熟瓜，他们心里一清二楚。猎物到手后，顺着原路，用头拱着瓜爬，一口气把瓜拱出地。

这次作案，故伎重演，不一会，他们每人拱着一个大西瓜出了地。

此时，黑丫和哑巴正在卿卿我我的亲昵之中。突然，有三个大西瓜顺着身后的坝沿滚到面前，他们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三个坏小子正在他们身后的坝沿上捂着嘴笑呐。

黑丫用放羊叉挑起一块土坷拉，朝着三个淘气包撇了过去，哑巴也抽了一个响鞭。

狗剩子跑下坝沿，抱起一个西瓜就跑，边跑边笑着说：“姐，有一个西瓜管够我们仨吃了，那俩瓜就慰劳你和我哥了。你别不好意思，我们啥都没看见。”

小孩子的嘴，没遮拦。很快，哑巴和黑丫亲嘴的新闻就家喻户晓了。

这正是：

无情之人，

话说开了，

通情达理，

好聚好散好分手。

有情之人，

心品透了，

两情相悦，

心心相印可定情。

若知哑巴和黑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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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顽皮鬼俚语逗玉叶 长舌妇流言唆黑丫

村中间那棵老榆树上，一群喜鹊和另一群老鸹为了争窝，正在戚戚喳喳的斗架。

树南面那个水井的井台上，茉莉和杏花姐俩正在十分吃力地摇着辘轳把，她们的额头和两鬓沁出了汗。

供全家用水，是茉莉每天必须干的活。

这是一口缆笼辘轳老井，与头道沟村同龄。在这里安营扎寨的老祖宗们建的第一项重大水利工程就是这口井。壮丁八名，历时两年，凿石十八丈，见水一丈五尺，历旱不涸。

老祖宗留下话：这口井是矿泉，水好，发人，发畜，发家，发村。自从这口井凿成以来，有无数家禽家畜落井溺死，数起横死之人跳井淹亡，祖辈世代从未废弃。

一只大手抓到辘轳把上。

“茉莉、杏花，你们俩都撒开辘轳把，我替你们打吧。”要帮茉莉打水的是惠民。

茉莉把辘轳把让给他。

“家里有老爷们，还用得着你们俩打水吗？”惠民问。

“我爹又犯了老病，哑巴哥整天起早贪黑经营羊，没有时间顾家，两个弟弟都打不动水。这几年都是我和妹妹供水吃了。”

惠民压低声音问茉莉：“进城打工的事，准备好了吗？”

茉莉小声说：“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包上几件衣服，随时可以走。”

惠民说：“可千万加小心，别露了馅。”

“你放心吧，这事只有杏花知情，其他人谁都不知道。”茉莉瞧了杏花一眼。

杏花朝着惠民笑了笑，说：“放心吧，你们说的，我一句也没听见。”

惠民打满了两桶水。

“莉妹，我给你挑着送回去吧。”

“惠民哥，我自己挑吧，我爹娘是不会让你进我家门的。”

此时，有几个妇女正在离水井不远的老榆树下的石头板凳上扯闲篇。惠民和茉莉在井台打水说话，引起了这几个妇女的注意。

老榆树宛如一把大伞，为人们遮风避雨。

老榆树下，是村民聚会之地。生产队的大事小情，都在这里商议和决策。农闲时节，这里人气最盛。不管有事无事，男女老少都愿意向这里集聚。老人来这里，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妇女来这里，消愁解闷唠家常。光棍汉到这里，是为了和老娘们打情骂俏寻开心。小孩子来这里，是为了结伴玩耍。爱玩的，在这可以凑成玩局。爱赌的，在这可以寻到赌友。爱唱的，在这可以尽情吼几嗓子，不必担心没有听众。想哭的，在这可以放声大哭，保准有人前来劝说。在家里受了气的媳妇，可以来这里和妯娌们诉说。被老婆撵出家门的窝囊男人，可以来这里消气。家里丢了东西的，可以到这里骂三七▲解恨。这里是嚼舌妇的乐土，是流言蜚语的发源地。在这里拉老婆舌头说的话，传得像狂风一样快。刚在这发布的信息，不过半日，就会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这里不但是头道沟的地理中心，还是政治中心，会议中心，文化中心，信息中心，交友中心。村民们的喜怒哀乐和这棵老榆树息息相关。

一枝花和“七仙女她娘”是这里的常客，只要天气好，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她俩。此时，她们正和几个妇女扯闲篇，有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时指手画脚，拍手打掌，大呼小叫。茉莉和惠民断断续续地听到她们说的一些话。

“惠民回家探家来啦，又和茉莉勾搭上了。”

“茉莉下河套洗澡，惠民站岗。”

“听说他俩都闹退婚呢。惠民不要黑丫，黑丫就是不吐口。茉莉要和一头圪猱蹬蛋。”

“一枝花大姐，这些事都让你家脱产二哥摊上了，多闹心啊。是吧？”“七仙女她娘”问一枝花。

一枝花咬牙切齿地说：“茉莉这个小骚货就是不要脸，惠民回来那天，是她去车站接的，黑灯瞎火的才回到家，在大沟塘子里又搂又抱又啃又咬的，被我撞见了。两个人勾搭连环的，也不怕人家戳脊梁骨。她和我家柱子的事，可是明媒正娶的事。想和我侄子分手没那么容易。他家花了那么多钱，总得给个说法。这天下的银子可没有白花的。”

这样的话，茉莉听得多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她从来不和这些拉老婆舌头的老娘们一般见识。她对惠民说：“你回家吧。一旦有了关于工作的消息，你就让尚华转告我，咱们再见面。”

茉莉和惠民各自回家。

正午时分，村子南头，喝声四起，尘土飞扬。马倌牛倌驴倌羊倌猪倌驱赶着一群群牲畜浩浩荡荡地回村了。回村最晚的是哑巴和黑丫放的羊和猪。牲畜也许是有灵性的，哑巴和黑丫放的羊和猪们，或许知道管它们的两个“倌员”很要好，所以它们也总是掺群，分都分不开。今天，这两群牲畜又掺群了。

哑巴非常勤快，很会过日子。每天上山放牧，他都带着打草或是搂柴禾的家什，夏秋两季打草，冬春两季搂柴禾。今天，哑巴又是用扦子▲背着青草回村的。

牲畜一进村，直奔水井。哑巴打水，黑丫把猪和羊圈到水槽旁。

此时，一群半桩丫头小子，疯象似的在打谷场上玩耍。

孩子们看见黑丫就起哄，他们围着黑丫转圈，一遍又一遍地朗诵一首《四黑四红四白四硬四软四蔫四窝囊之歌》：

包文正，黑驴晟，黑丫头，钻炕洞。

杀猪刀子，接血盆，骑马布子，火烧云。

曹操的脸，盛面的碗，削皮的茄子，扒了麻的杆。

石匠的凿子，光汉子的龟，叫驴的脖子，犁铧子的头。

大姑娘手，棉花篓，小小的鸡子，黄瓜纽。

放了血的王八，霜打的烟。泄了劲的老二，罢了职的官。

上坡时，胎放炮。下坡时，车闸掉。黑丫头，没人要。媳妇跑了，不知道。

气得黑丫撵着这群淘气鬼骂：“你们这帮该死的小兔崽子，我非告诉你们家大人不可。让你娘用笤帚疙瘩揎你。”

为给黑丫解围，哑巴连忙撒开辘轳把，抡起牧羊鞭，叭叭叭，抽出了一串清脆的鞭响。

抽响鞭是哑巴的拿手绝技，村里人无不交口称赞。哑巴打死过多少落在谷垛上的鸟，数也数不清。哑巴要有兴趣，就可以给你表演一翻，鞭起鞭落，指哪打哪，鞭不虚发。场院里的老家贼▲们，只要发现哑巴提着鞭子走过来，就会飞得一只不剩。在野外，黑丫看见蛇，就对着哑巴比划，哑巴手起鞭落，那蛇没有一个活命的。

一串响亮的鞭声过后，一群孩子就跑远了。

黑丫放的猪都是各家各户的，喝足了水以后，各奔各家。

哑巴放的羊都是生产队的。饮足水以后，哑巴赶羊入圈。

老榆树下的老娘们向黑丫招手，黑丫走进这群妇女堆里。这群老娘们你一言我一语，挑唆黑丫。

这个说：“你的女婿都让茉莉拐跑了，你还不着急呐？”

那个说：“火都上了房了，你还不紧不慢的，赶紧追啊？”

一枝花说：“玉叶，你告诉你爹和你娘，就说今个后晌▲我去你家，让他俩在家等我。这个事可得商量商量啦。”

吃过晚饭，一枝花到了二脱产家。只有二脱产两口子在家。三个人把茉莉接惠民回家、惠民和茉莉在谷子地幽会、茉莉洗澡惠民站岗这些情况汇总以后，得出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结论：茉莉和惠民又勾搭到一起了。

一枝花说：“二哥二嫂，瓜秧结瓜先拉蔓，老母猪下崽先拱圈。但凡要出什么大事，总有兆头。茉莉那个骚妮子和老郑家那个坏小子勾搭得这么紧，我看要出大事啊。依我看，给柱子结婚的事情可不能再拖了。要是再耽搁几天，非得鸡飞蛋打不可。”

黑丫娘接着说：“自打郑有儒的小子回来以后，我这几天夜里总是做噩梦，不是房倒，就是屋塌，要不就是断腿掉牙，白天也是眼皮跳起来没完。八成是要出什么坏事。”

二脱产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和你们一样啊。郑惠民这小子是一颗扫帚星啊。他这一回来，非得闹个鸡犬不宁不可啊。我看柱子他姑姑说得对，这个事情是得抓紧了。我这就去找老钱紧，和他商量商量，把办事的时间往前提提。”

二脱产就像火烧屁股似的跑到老钱紧家。钱家只有老钱紧两口子在家。

老钱紧问二脱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二脱产说：“要是没有急事，我这么晚还会找你吗？”

“啥事？说吧。”

“就是孩子办事的事呗。我想明后天就把孩子的事办喽。”

“咱们不是定好日子了吗？为啥这么急啊？我想再和丫头商量一次，要是她能点头，不是更好吗？”

“嗨嗨，你可不要在半寸的小相片上整景了，那种可能不会有了。你要是再整景，丫头就跟着人家跑了。”

“没那么严重吧？”

“嗨嗨，你老家伙还蒙在鼓里呐。”二脱产把茉莉惠民密切接触的事实一口气说了一遍，说话之中说了好多“是可忍，孰不可忍“，最后提出了一个强烈要求：不能等了，这件事情必须马上办，也不挑好日子了，快刀斩乱麻，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就办。

老钱紧这下可着了慌了，他磕磕巴巴地说：“抓紧时间是对的。可是，再抓紧明天也不赶趟了。再说了，易八卦不在家，出门了，到南川去给人家看坟茔地去啦，具体是到那个屯子也不知道，也不好找。他走的时候说了，最快也要两三天能回来。咋也得等他回来，我把迷糊药拿到手，才能办那个事啊。我看这样吧，他一回来，我立即办，行不？”

二脱产皱了皱眉头，无可奈何地说：“别扭啊，别扭，都别扭出弯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他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到了紧关夹要▲的时候他出门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不行也得行，只好这样了。老兄啊，我就是担心茉莉跑了啊。你这几天可要上点心啊，她一旦跑了，后悔可就晚了。”

老钱紧拍了拍自己的前胸，说道：“老弟，这事情包在我身上，一丁点差错也出不了。大不了，我白天黑夜都不睡觉，盯着她就是了。”

听了老钱紧这些钢棒硬铮的话，二脱产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下了。

俗话说，舌头板子压死人，有诗为证：

日隐云腾遮雾霾，

闲言祟语亦生灾。

小人嘴里发毒箭，

祸自舌头底下来。《七绝·小人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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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破牢飞凤陈仓暗度 套枷困女过海瞒天

二脱产找过老钱紧以后，老钱紧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心里想，我一定要看住茉莉，绝不能在易八卦回来前，有啥闪失。他放弃了一切活计，给茉莉长上了尾巴。茉莉出门，他就老远地跟在茉莉后边遛着。晚上睡觉前，他都亲自把屋门和院门插好，再顶上顶门棍。每天睡觉前，都把杏花叫到跟前嘱咐说：“夜里精神点，如果发现你姐出去，马上告诉我。”夜里，他也睡不踏实，对面屋里有动静，就起来看看。

阴历八月十五晚饭后，二脱产到老钱紧家，递给老钱紧一个纸包，压低声音说“易八卦刚到家，我已经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你拿来了。”

老钱紧接过那个纸包，点点头说：“明白了，我明天就办。办妥后我去告诉你。”

二脱产刚从老钱紧家出门，尚华就到了茉莉家。

尚华是受惠民之托来送信的。

原来，今天上午惠民给宋总打了一个电话。宋总在电话里说，茉莉报到的时间定下来了，明后两天来报到最好。听到这个好消息后，惠民马上托付尚华给茉莉传信。

在茉莉家的院子里，尚华递给茉莉一本厚厚的书，对茉莉说：“姐，我在你这借的这本书，看完了，还给你。书里有一页纸掉了，你千万马上就把它糊上，要不然就扯丢了。”

茉莉接过书，说：“知道，我马上就糊上。尚华，到屋里坐一会再走吧。”

尚华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此时，老钱紧就站在两个丫头不远处，尚华和茉莉说的话他听得非常清楚。

茉莉知道，尚华来还书只是一个借口，肯定是惠民打发来送信的。

尚华走后，茉莉进屋，翻开书。只见书里夹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报到的时间定下来了。明早四点，在出村的路上会面。”

茉莉看完纸条，就把它撕碎扔进灶膛里了。

茉莉和杏花住在西屋。

晚上，茉莉悄悄地找出几件换洗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袱，放在脚底下。

杏花压低声音问：“姐，什么时间走？”

茉莉小声回答：“明早四点。”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到城里以后，给我来信。”

“一定。”

“姐，你放心睡一觉吧，我不睡，给你打更，到时候叫你。”杏花把一个闹钟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我也睡不着，咱俩唠一会吧。”茉莉说。

姐俩躺在炕上，小声说话。一直说到凌晨四点，姐俩悄悄下了地。杏花蹑手蹑脚地到了外屋，撤掉了顶门杠，拉开了门闩。

拉门闩的时候，有一点响动。东屋的老钱紧问：“谁啊？干啥呢？”

杏花说：“爹，是我，杏花，出屋方便去。”

爹说：“回来时，把门插结实啊。”

杏花答应说：“爹，放心睡吧。”

茉莉在妹妹和爹说话的同时，出了家门，消逝在漆黑的夜中。

阴历八月十六日，惠民和茉莉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进城的路。

老钱紧起炕后，和往日一样，咳嗽了几声，然后对着西屋的门喊了一声“天不早了，起来做饭吧。”

杏花揉着眼睛出了西屋门。

老钱紧问杏花：“你姐呐？”

杏花回答：“不在屋里啊。我起来后就没看见她。”

老钱紧进西屋转了一圈，问杏花：“你姐什么时候出去的？”

杏花回答：“我睡得挺死的，不知道。”

老钱紧又到房前屋后转了转，也没有茉莉的影子。

老钱紧怒气冲冲地进屋来，对着杏花吼道：“你啊，你啊，你个死物，怎么就不精神点呢？”

杏花没和爹顶嘴。

茉莉娘从东屋挪到西屋，仔细地察看了一遍。她在茉莉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字纸。

茉莉娘把字纸递给老钱紧，老钱紧又把字纸递给杏花，说：“你念念，看都写些啥？”

杏花念道：“爹娘，不听话的女儿走了。你们不要为我出走的事着急。你的女儿是逃婚走的。我自己的事，我一定要自己做主。那个一头圪猱，我指定是不嫁了，我要嫁给我自己喜欢的人。老金家如果找你们要人，就把这张纸给他们看。要对他们说，我茉莉不会欠下他家一分钱的。我已经找了个打工的地方。凭我自己的一双手和一身力气，我要挣钱，把自己被卖掉的身子赎回来。另外告诉杏花和两个淘气的弟弟，不要让爹娘费心。不用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到该回来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望二老保重。茉莉字。”

听杏花念完纸上的字，老钱紧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咬着牙说：“我他妈的真是一个老糊涂蛋噢。”

茉莉和惠民双双出走，引起了金钱两家的纷争。

看过茉莉给家里留下的信以后，老钱紧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主角不见了，这场戏可咋唱噢，人家要钱，我可咋办噢！

老钱紧手攥着茉莉留下的那封信，风风火火的去见二脱产。看了茉莉的信，二脱产比老钱紧还急，就像被套住的兔子似的乱挣乱跳，手指着老钱紧嗷嗷叫：“你这个老混蛋，是你爹没给你造上心啊，还是让驴把你日糊涂了。咱俩商量得多好啊，我让你盯得紧点，你却睡大觉。眼看着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了，你却让煮熟的鸭子飞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你说咋办吧？”

老钱紧知道这事办砸了，全怨自己，赶口说好的：“老弟，你忍一忍，消消气，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就是把我杀了，也不顶事啊。你再宽限几天，容我打听打听茉莉的下落，有了她的下落就有办法。”

“天下这么大，要找一个人那不是比大海捞针还难吗？”二脱产急不可耐，忍无可忍。

“她信上不是说了吗，她死不了，她到城里打工去了。茉莉进城，两眼一摸黑，没有一个认识人，哪能找到打工的地方？肯定是惠民给她联系的。你消消气，我马上就去郑有儒家打听打听，兴许能找到一些头绪。找到人，我把人交给你。找不到人，我也给你一个说法。”

“给我一个说法，什么说法？我要的是人。人不见了，你就得还钱？说其它的都是放屁。现如今你的钱在哪？”

“茉莉说她挣钱去了。我知道这孩子的脾气秉性，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我想这孩子也许能挣到钱。反正是人不死债不烂，欠你家的钱早晚会还清。可是今天不行，你就是搓了我的骨殖渣子，也找不出一个镚子▲来。”老钱紧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唉，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不可忍也得忍哪。事到如今，只好这样了。到哪河，拖哪鞋吧。你快撒下人去找人吧。”二脱产一声长叹。

老钱紧为了找到丫头的下落，硬着头皮到郑有儒家打听。他不敢直截了当地打听茉莉的下落，见了郑有儒就说：“有儒老弟，惠民大侄子在家吗？我来见见他，说两句感谢的话。我那两个不省心的小子，前几天把生产队的羊爬子给祸害死了，是你家惠民给垫上了赔款。这些好处我到啥时候也不会忘记的，等我手头宽余的时候，一定加倍还钱。”

“钱紧大哥，你这就见外了不是？老邻旧居的，提亲有亲，提友有友，何必那么客气呐？不过，今天惠民不在家。”郑有儒说。

“不在家？上哪去了？”

“今天起早走的，就说是去一趟城里，没说有啥事。”

“怎么刚回家几天就走了？”

“说是部队里有一些急需办的事。”

“说了吗？啥时候回来？”

“他说也就是两三天。”

听郑有儒这么一说，老钱紧基本上把茉莉出走的事搞明白了。他断定，茉莉和惠民是一起走的。又一想，惠民的假期还没休完，很快就会回来的。只要惠民回家，茉莉的下落就有了。这下老钱紧的心里算是有了底了，也好向二脱产交差了。他心想，我的闺女被你二脱产的女婿拐走了，我不朝你要闺女就便宜你了，你二脱产有啥理由逼我要儿媳妇！

想到这，老钱紧可理直气壮了。他从郑有儒家出来，直接就到了二脱产家。

“茉莉的下落有了。”老钱紧的声调比上次高了八度，显得底气十足。

“那好啊。快说，她到哪去了？”二脱产急忙追问。

“哪去了？让你的女婿领着跑了。”老钱紧把从郑有儒家打听到的线索和自己的分析判断说了一遍，说得理直气壮。

“和我猜测的一样，看来茉莉是被郑惠民这小兔崽子鼓捣走了。你看看，这是啥事呢？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不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嘛。我，我，我这不是亏大发了吗？要了我的命了？这回真是把我踩到泥里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二脱产如丧考妣，顿足捶胸，痛心疾首，哭得鼻涕大长。

二脱产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熊过。他翻过来调过去地想，越想越窝囊。即将过门的儿媳妇让人家拐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自己的姑娘也被人家甩了。这个拐走自己儿媳妇的竟是自己的闺女女婿。忙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闹死心了。

现在的二脱产是火车下道，一点辙都没有了。没办法，他又把一枝花两口子和易八卦请到家，给自己支招。

二脱产窝在炕头上，像是一棵被霜打过的烟，有气无力地把茉莉出走的原委说了一遍。

三个高人以好言相劝。

这个说“想开点，明知不可忍，也要忍一忍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郑惠民和钱茉莉总有回来的时候。”

那个说“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个说“你放心，钱瞎不了。”

那个说“他老钱紧家里有两个黄花大闺女，咋也能折腾出钱来。只要能把钱要回来，还怕小子说不上媳妇吗？所以还得逼着老钱紧要钱，不能放松。”

在三个高人的劝说下，二脱产的心里敞亮多了。

一枝花见哥哥的情绪好了一些，就把话题引开了：“二哥，事情到了这一步，柱子的事也只能拖一拖了。不过，另有一件扎手的事，也得抓紧操办了。”

“啥事？”在场的人一口同声地问。

“啥事？就是咱家侄子大棒槌和陆尚华的婚事呗。我听村里的人都说，郑惠民要插手这件事。咱要是不管，恐怕要出麻烦。咱家大哥大嫂临死的时候惦记这件事，连眼都没闭上啊。大哥临咽气的时候一再嘱咐我，一定要给他的两个儿子张罗着说上媳妇。这回咱们可不能让逮住的雀儿再飞啦。”一枝花说。

这里一枝花说的“大棒槌”是她的娘家侄子。

十五年前，大棒槌父母闹伤寒，五天之内，双双离世，瞥下两个儿子，哥哥小名叫大棒槌，大号叫金虎，那年十五岁，弟弟小名叫二棒槌，大号叫金豹，那年十三岁。多年来，一枝花和二脱产没忘记大哥的遗愿，对金虎金豹尽到了责任。尤其是一枝花，自己无儿无女，始终把大棒槌哥俩看作儿子一般，指望他们为自己养老送终。

故事不必扯得太远，转回头还是接着说眼下的事。

这时候，易八卦接着一枝花的话茬说道：“金枝大妹子担心的事，可不是空穴来风啊。陆尚华是郑惠民的亲表妹，他郑惠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事可要接受教训啊，说办就要快办，再不能拖泥带水的。”

“郑惠民这次进城用不了几天，很快就回来。我看必须插这个空把这件事办完。”王长脖子说。

“王老弟说的对啊，兵贵神速，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是郑惠民在家，我看你们这事办不消停。”易八卦进一步指点。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回我一定要给郑惠民点颜色看看。惠民，你小子不仁，我就不义。你拐了我的儿媳妇，我就把你的妹子抢来，给她一个霸王硬上弓，这叫一还一抱。那就赶早不赶晚，说办就办。”二脱产当机立断。

“我看陆尚华那丫头不会顺从的。她可不是头几年了，大人说啥听啥，现在可有主见了。要想把她娶到炕头上，没那么容易。”易八卦说。

“她指定是不会同意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一个字，‘抢’。趁着郑惠民不在家的空挡，抢!抢来就霸王硬上弓。”一枝花使劲往炕沿帮上敲了一下大烟袋锅子，咬着牙根儿恶狠狠地说。

“也只有这么着了。不过，这事情咋也得和尚华的婶子老蒯通个气吧，人家也是这桩婚事的一方媒人啊。”二脱产说。

“这个门槛子咋也不能迈过去。当初，要是没有老蒯大力相助，这门子亲事还成不了呢。”王长脖子说。

“那时候，老蒯也是为了自己能从中得到好处。没有三分利，她也不会起早五更。尚华爹死了以后，要是没有咱家给的那些彩礼钱，还不得她老蒯去张罗啊。她是尚华的亲婶子，她不管谁管啊。”一枝花说。

“那个娘们，见钱眼开。我看，要是不让她得一些好处，大棒槌的事也很难办成。”王长脖子说。

“依你咋办？”一枝花问。

“我的想法是再给老蒯送两个钱。”王长脖子说。

“该花就花吧，免得老蒯拉横车啊。”易八卦说。

“好吧，花了钱，免了灾。”二脱产说。

“长脖子，说办就办，在老蒯那里，你老王说话比我好使，人们不都说你和老蒯有一刷子吗？就由你出马和老蒯噶答▲去吧，要是老蒯两口子不出来挡横，这事情就算妥了。”一枝花说着说着就把王长脖子的老底抖搂出来了。

在王长脖子年轻的时候，村里人都传说他和老蒯有一腿。说是王长脖子给老蒯家做木匠活不要钱，还给老蒯买过一身衣服。这些话都是老蒯自己吐露出来的。至于老蒯和王长脖子之间到底有没有那一刷子，谁也没见实。不过，一枝花和王长脖子确实因此闹过一阵子别扭。

“老娘们蛋子，都是醋坛子。”王长脖子红着老脸问一枝花，“我去找老蒯，你放心吗？”

“有啥不放心的。就你现在那点能耐，给你找个十八的，你也是干瞅着。”一枝花抄起烟袋给了王长脖子一下。

书捡紧要的说，王长脖子说办就办，在二脱产那里拿了一百元钱，当天就到老蒯家去了一趟，水到渠成，马到成功。

他们说的老蒯，就是尚华的亲婶子，大号叫蒯伶，因为脚大穿的鞋大，人送外号蒯大鞋。为人狡诈奸猾。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白净的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洁白的牙齿，油黑浓密的头发，匀称的身段，虽说年过四十大几，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

老蒯很爱打扮，也很会打扮。常年擦胭脂抹粉，很会捣搽▲自己的那张脸。刚出阁的时候，从娘家带来一些化妆品，没几年就用完了。陆家家境贫寒，买不起化妆品，她就自己配制。香皂是用茉莉花、碱面子加上猪羊的胰脏制作的。擦脸的香粉是用胭脂花的果实加绿豆磨成面粉制作的。

老蒯会唱戏。她的爹娘都是唱戏的，在父母的熏陶下，耳濡目染，学会了唱戏。每逢农闲，都被大队的剧团请去教戏唱戏，是大队戏团的台柱子。

老蒯是拔了尖的漂亮娘们，格外招蜂惹蝶。无论走到那里，总有一大群老爷们像苍蝇似的，在她的尾巴根子后面哄哄。

老蒯两口子，结婚二十多年了，没打过架，没斗过嘴。

老蒯的男人叫陆志，平时沉默寡言，为人过于老实，人送外号老软。老软常年在大队的金矿下井，对家里的大事小情，一问三不知，出家门下井挣钱，进家门吃饭睡觉，家里有钱没钱，有粮没粮，全不管，家里的事情全由蒯大鞋做主。

老软在金矿上是个元老，无论是生产上，还是技术上，都是数一数二的行家里手，收入也最高。因此，老蒯家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在这几条沟里，可以算个上等户。

老蒯把老软视做一棵摇钱树，在生活上照顾得很周到，一天三顿饭基本上不重样，隔三差五，给他烫上一壶小烧酒。老软也很知足。

老软，是个碌碡压不出屁的老实人，尽管人们劈头盖脸地给他扣绿帽子，可他从来不把人们说的话当真。他平生最爱听的话是夸他的老婆，每当人们说老蒯长得如何如何好的时候，他就像喝了二两蜂蜜似的，乐得合不拢嘴。你要说老蒯风流，他当做好话听。“嗨嗨，你是不知道啊，我那老蒯可是个宝啊。对咱，那是一百个好啊。馋死你小子，你这辈子可没咱这艳福啊。古书上不是说嘛，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咱那媳妇，没人惦记着，就怪了。咱命好，摊上了，你还别眼气。”

老蒯可不是一般的女人，那小算盘打得可溜滑了。遇到啥事情，立刻开动脑筋，把利弊得失算清楚。她为人处事的原则是，有利就上，没利就让，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从来也不干亏本的买卖。对尚华出阁这事，老蒯在八辈子以前就想明白了，她巴不得立刻把尚华嫁出去。老蒯的心里是这样想的：这件婚事是我和一枝花当的媒人。尚华一天不过门，我就一天不省心。只有媳妇上了床，媒人才能靠南墙呐。这是其一。还有其二，这门子亲事要是散了，谁最难受啊？还不是我老蒯吗？在老陆家，我顶门子立户，啥事不得我老蒯出面啊。要是尚华扔蹦▲跑了，人家要人要钱，找谁啊，不得找我老蒯吗？我正为这事发愁呐，这下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一块心病总算了啦。只要媳妇一进你老金家的门，就和我老蒯一点关系都没有喽，爱咋咋地呗。

她心里这么想，嘴里可没这么说。当王长脖子提出抢亲的想法时，她是这样说的：“这样打发侄女，我于心不忍啊。我们娘们之间，比亲母女也不差啥。自从他爹死后，哪一点不是我关照她们娘俩啊。你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你们要是来抢亲，你说我是出面呐，还是不出面？恐怕是出面也不好，不出面也不对。你们一帮人扬名打鼓地到了我家，我要是在家不见面，不是剥你们的面子吗？我要是出面，能让你们在眼皮子底下把侄女抢走吗？”

王长脖子看出老蒯的意思来了。他把二脱产给的一百元钱往老蒯的炕头上一放，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不过，这事还是请您多费心了。”

老蒯把炕上的钱捡起来，揣进怀里，对王长脖子说道：“今天是大哥您来了，要是换另外任何人，我说啥也不会答应。不信，让你家一枝花来试试，我非得把她这个醋坛子砸碎了不可。你来了，我这个面子说啥也得给。好吧，我答应你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今天下午我就闪人，到亲戚家去躲上几天，给你们办事留个空。事情一过，我再回来。到那时候，我就说对这事卯不知隼，也就过去了。”

王长脖子打心里佩服这个娘们，真是太有才啦。生不逢时啊，要是在战争年代，让她指挥一个师啦团啦的，想不打胜仗都难。

回到家后，王长脖子把老蒯的意思向一枝花学说了一遍。一枝花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铁把子，就是好办事。要是我去，那个骚货，指定得拿搪摆怪▲的不可。我知道，你一出马，这事准能办妥。”

把老蒯那边的事情安排停当后，一枝花把棒槌哥俩、三抠搜、四精神找到二脱产家，商定了抢亲的事。这里说的三抠搜和四精神都是一枝花的亲弟弟。关于他们的故事，以后还有，到时候再细说吧。

阴历八月十七日上午，一枝花大棒槌等人粗拉地做了一些准备，请来几个落忙人，置办了一些酒肉菜，安排了几桌子酒席，通知了一些亲戚。下午，一枝花就领着三抠搜、四精神、棒槌哥俩、一头圪猱等人，赶着两辆毛驴车，就像鬼子进庄似的，扑到二道沟尚华家。

一枝花一队人进了尚华家门，人多势众，七手八脚，不由分说，就像老鹞子抓小鸡似的，把陆尚华拉上了毛驴车。

临走时，一枝花给尚华娘扔下一句话：“老亲家母，实在对不起您了。是你侄子郑惠民先把我侄媳妇给拐跑了，是你家不仁在先，也就不能怪我不义了。要是不服，就让你侄子郑惠民出来说话吧。”

这正是：

刚烈女，暗渡陈仓，打破牢笼飞彩凤。

老刁婆，瞒天过海，设下樊笼困弱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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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大棒槌挥鞭打尚华 郑惠民好言劝表妹

惠民心里清楚，茉莉离家出走，肯定会引起一场骚乱。所以，他在城里没敢久留，只住了一个晚上，把茉莉安顿好，次日傍晚，又回到头道沟。

刚进村，可巧遇见了李秉公书记和魏子利副主任。

“李书记，魏主任，二位领导这是去哪里？”惠民先打招呼。

“刚才，魏主任到我家找我，说是一枝花找了几个人到二道沟抢亲，把你的表妹尚华抢来了。现在，大棒槌正在新房里折腾尚华呐。按说，汉子打老婆，别人不应该去干涉人家。不过听说打得挺蝎虎▲的。大棒槌那小子历来都是牲口霸道的，我真怕把尚华打坏了。我和魏主任这是去大棒槌家瞧瞧。”李书记对惠民说。

“还有更蝎虎的事呐，二棒槌也在闹事，说是他喝高了，耍酒风，光腚拉叉地上了西山梁顶。”魏子利补充说。

“惠民，你这么快就回来啊？”李书记问。

“我给茉莉找了个打工的地方，已经把她安排好了。李书记，我走之前，没听尚华说过这事啊，咋办得这么突然呢？”惠民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们要抢亲，还能告诉你啊。你要是知道了，他们还能抢得来吗？”李书记说。

“尚华对我说过，她想和大棒槌解除婚约。我担心尚华一时想不开，钻了死牛角尖。”惠民说。

“我们也有这方面的担心。我们这就去新房看看，绝不能让大棒槌闯出祸来。”李书记说。

魏子利对李书记说：“你和惠民去大棒槌家吧。我带几个人上后山，把二棒槌整回来。”魏子利用手指着后山，说：“你们看，二棒槌正在山上闹呐。”

惠民和李书记顺着魏子利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二棒槌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趔趔趄趄地在山上跑，边跑边重复地吼着他自己编的一首歌：

“光汉子的獠子，

三分的凿子，

白天杵三盘碾子，

晚上杵两个猪食槽子，

往石头上一磕，

噌噌地冒火苗子。”

李书记嘱咐魏主任：“你去吧。他是一个醉鬼，把他拖拉回来就行了，千万别敲打他，醒了酒就好了。”

新房门口聚了一大群人。

郑有儒正在和一枝花吵架。

郑有儒一肚子气，都撒给了一枝花：“一枝花，你是一个说里道面的明白人，咋办出这不地道的事呢？尚华是我的外甥姑娘，娘亲舅大，按理说，娶她过门，你咋也不能迈过我这个门槛吧。娶亲的日子不是定在割完地吗？你为啥今天就去强抢呢？”郑有儒脸色刷白。

“有儒大哥，再好的马也有失前踢的时候，再明白的人也有办事不周到的地方。大哥大嫂，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们道十二分的欠。我本打算把新媳妇娶到家后马上就去请你们喝喜酒，没等我去请您，您就赶来啦。可是，事情已经办了，就像是一瓢水泼到地上了，想收也收不回来啦，只有求您二位原谅我了。我是这样想的，反正尚华早晚也是我们金家的人，早也是办，晚也是办，早办总比晚办强，起码不会再出啥差头啦。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尚华这孩子的心情啥样？想必您二位比我清楚。她打心里就不同意这门子亲事，早就闹着退婚，不就是没钱吗？但凡有钱，她不早就退了吗？我看这样快刀斩乱麻挺痛快，省得以后出啥变故。正如您刚说得那样，娘亲舅大。尚华家孤儿寡母的，啥事不得您二位做主啊？要是有啥变故，您俩能脱了干坯▲吗？要人要钱可都得朝您说吧？一旦尚华跑了，您不得做瘪子吗？您琢磨琢磨，我说的是不是有一些道理？”一枝花的一席话尽管是歪理，但你不能不佩服她歪得有理。

听了一枝花的话，郑有儒像吃了苍蝇似的，有一些反胃。他心里想，你一枝花也太瞧不起我郑有儒了。要是搁在头几年，我也就忍了。可现如今，我郑有儒咋说也是头道沟识文断字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啊，你抢了我的外甥姑娘还有理了？我今天的面子丢大了，说啥也要和你掰岔掰岔：“一枝花，竖的好吞，横的难咽啊。我家距你家不是隔山隔海吧，有尿尿那么大的工夫就到我家了，你再忙也不至于这点工夫没有吧？这么大的事，咋说你也应该给我一个信啊？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有儒大哥，我本不想和你掰脸，所以有些话没挑明。是你把话茬引到这了，我也只好把话挑明了。今天要是不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说，你恐怕还摸迷糊呐。你不是问我为啥不给你信吗？你不是怨我操之过急吗？我这就告诉你原因。这么多年来，你家惠民就和茉莉那个骚妮子勾搭连环的，我们都忍着，都假装眼瞎了。可是，你家惠民也欺人太甚了，他回来探亲这几天，还和茉莉勾搭，都不背人啊。你家惠民进城干嘛去了，你不会不知道吧？”一枝花问郑有儒。

“知道啊，他说是回部队办事去了。”

“办啥事去了？”

“说是部队有事，没说是啥事。”

“大哥，你是打哑谜，装糊涂吧？你要是真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就在昨天，他领着茉莉私奔了。我们老金家还准备给孩子结婚呐，媳妇却跟着人家跑了！这不是鸡飞蛋打吗？这不是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吗？你不是说竖的好吞，横的难咽吗？这事要是搁在你身上，你能咽得下去吗？不是我瞎说，不信你回去问你儿子。我要是不给你来个突然袭击，尚华也得让你的儿子给鼓捣走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瘪子还不知道得做多大呐，恐怕你连哭都哭不出六来了。”

听了一枝花的几句话，郑有儒就像吞了一个囫囵个的山药蛋，差一点噎死，一句话也搭不上了。

这时候，惠民和李书记正好来到新房前。

郑有儒看见惠民在眼前转，火气腾一下子就起来了，他抬手就给了惠民一巴掌。惠民向侧面一闪，父亲的巴掌落了空。郑有儒用力过猛，闪了一个趔趄。惠民怕父亲摔倒，赶紧扶住他。

郑有儒气得脸色蜡黄，下巴直哆嗦。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追问惠民：“你说，到底去城里干吗去了？”

对送茉莉进诚这件事，惠民早就料到，父亲肯定会发脾气，也料到一枝花不会善罢甘休。他对此有非常充分的精神准备。他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如果父亲发火，就耐着性子解释，绝不和父亲斗嘴。如果一枝花吵闹，就毫不客气，针锋相对地干。他心里十分清楚 ，躲是躲过去的。为了茉莉，我绝不懦弱。为了捍卫爱情，我绝不妥协。但他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交锋。可是眼下不是解决自己问题的场合，火烧眉毛顾眼前，现在最要紧的是解救尚华。

想到此，惠民压住了胸中的怒气，一手拉住爹的手，一手搂住娘的肩，对二位老人说：“爹娘，您二老消消气，保重身体。你的儿子知道自己的事情该怎样处理，第一不会胡来，第二不会违法。眼下，安排表妹的事情要紧。您二老先回家，等我安排好尚华以后就回家，向您二老道歉，您咋打咋骂都行，只要您能出气就行。”

李书记也劝说郑有儒老两口，并安排两个社员把他们送回家。

这时，新房里传出了一阵打骂声。

“为了娶你，我把家底都抖搂光了。今天你半路逃跑，要不是去的人多，真让你跑了。进了新房还不让动手。你这不是让我丢人吗。你安的啥心啊？”这是大棒槌的喊声。

接着是一阵鞭子抽肉的声音。

惠民使劲推了一下屋门，推不开，是大棒槌从里面把门顶住了。

窗外聚着一大群听声的。在头道沟这地方，自古就留下了一个约定俗成的风俗习惯，在新婚之夜，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到新房窗前听声。听声的越多越好，预示着小两口日后和睦，家庭幸福。如果谁家的新房前没有听声的，新郎的父母就该着急了，还得去邻居家请人，向人家说些好听的，求人家来听声。要是遇到特殊情况，比如说下大雨，刮大风，一个听声的也找不来，新郎的父母还得找一把扫帚立在窗外。

屋内又是一顿皮鞭声。

“大棒槌，你可要照理▲着点啊，下手千万别太重啊，可不能打坏啊。打坏了那可犯法啊。”麻绳队长朝屋里喊。

“大棒槌，开门！”李书记大声喊。

“快开门，大队李书记来啦。”麻绳队长喊。

大棒槌听说惊动了大队干部，马上住了手，把门打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

尚华左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缅裆裤的裤腰带，右手攥着一把大剪刀，蓬头垢面，满面泪水，卷曲在炕旮旯里，瑟瑟发抖。她上衣的扣子已经全被扯掉了。

大棒槌上身穿着红背心，下身穿着红裤衩子，手里攥着一根皮鞭子，站在地中间喘粗气。

李书记说：“大棒槌，有话慢慢地说，有事消消停停地办，何必动怒呐”

和李书记一同进入新房的一枝花说：“大侄子，李书记说得对啊。俗话说的好嘛，打马莫拉牛，娶个媳妇要耐着性子揉，心急可吃不了热粘粥啊。”她一边说话，一颠屁股上了炕，盘腿坐在新媳妇身旁。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也上了炕，七嘴八舌地职责着大棒槌。

“你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么打啊？”

“看把孩子给吓的，可不能来硬的啊。”

李书记很严肃地说：“大棒槌，强拧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一旦失手把媳妇打坏了，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并不想打他，是她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李书记，我的这桩婚事，乡亲们都知道，你也清楚。我和陆尚华定亲都十多年了，这可是三媒六证，名媒正娶的事。定亲的时候，他家相过看过，没啥意见，收了咱家不少彩礼钱。定婚以后，咱家哪一年不接济她们啊好不容易等到她到了结婚的年龄，她却说相不中咱了。你说，这不是坑人吗？我都三十大几了，要是退了婚，我不就打了光棍了吗？我要是不来硬的，她能自己走到我家来吗？”大棒槌振振有辞，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

“大棒槌，今天咱不翻那些旧帐。我今天来，是提醒你，说啥也不能打人。”李书记再次重申不许打人。

“李书记，我是敲打了几下。不过，那也是她把我气的。今天在娶亲的路上，她下车就跑，要不是去的人多，她真的跑了。进了新房，又哭又闹，不让动手。我一动手，她就用剪子扎我。我一个大老爷们，不收拾她两下，也太丢面子啦。”大棒槌说自己的理。

“大棒槌啊，我现在代表政府和你说话。你别看媳妇到了你家的炕头上，可是你们还没领结婚证呐。没有证件，就不是合法夫妻。你可不要干傻事啊。我警告你，胡来可是犯法的，你可要懂点法律。一旦人家陆尚华咬你一口，你可得到四道墙框里蹲上几年。我把丑话说在前边，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去找我给你求情。”

听李书记说到这，大棒槌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他连忙说：“李书记，你放心，我听你的。”

李书记对大棒槌说：“我看这样吧，大棒槌，你也忙乎一天了，想必也累了吧？我听说你的弟弟正在后山耍酒风呢，你去帮助魏主任把他弄回来，安顿好，别让他闹事。这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找几个人陪着你媳妇，行吧？”

“行，行，按书记说的办。”大棒槌借坡下驴，转身出了新房。

李书记把新郎支走后，对新房里的人说：“大家都散了吧，你们都回去休息。我和惠民劝劝尚华。需要谁来，再去请你们。”

一群人走了以后，惠民急切地问尚华：“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等割完地以后再办事吗？”

“我也是卯不知榫。今天下午，一枝花领着一群人闯进我家，不由分说，抓住我就换衣服，用一块布塞上我的嘴，把我押上了毛驴车。前几天，一枝花连着两次去找我娘，说是让我们家做好办事的准备，割完地就办事。我娘说，孩子不愿意，还需要劝劝。实际上，我娘也是想拖一拖，等你探家时商量商量再做打算。不成想，事情来得这么突然。”说着说着，尚华又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书记说：“尚华姑娘，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哭也没用。今天，你表哥在这，你说说到底有什么打算？我们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尚华说：“他们去抢亲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拼个鱼死网破，死也不从。今天离家的时候，我顺手从我家炕上抓了一把剪刀，趁他们没看见，我把剪刀藏在衣服里。他大棒槌要是敢动硬的，我就和他豁命，一命换一命，也值了。”尚华止住了泪水，把从家里带来的剪刀紧紧地攥在手里。

李书记说：“姑娘，你的想法不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会我再找大棒槌谈谈，劝他不要干傻事，再找几个老年人陪着你。如果大棒槌通情达理，我看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李书记怕尚华拼命，为了稳住尚华，以好言相劝。

尚华说：“李书记，谢谢你为我操心。麻烦你和大棒槌好好说说，他要是能饶过我，我就是磕头跪炉子，去求去借，去当苦力，也要把欠他家的钱还清，我陆尚华说话算数。让他容我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到期，我还不上他的钱，任由他处置。”接着又对惠民说：“惠民哥，我茉莉姐的事安排好了吗，她还好吗？我很惦记亦兵哥哥，他知道我的苦楚吗？他还好吗？我托你捎的信他接到了吗？”说到亦兵，尚华的泪水又止不住了。

“我已经把你茉莉姐的事情安排妥当了。你给亦兵的信，也交给亦兵了。他也给你捎来了一封信。他非常挂念你，让我转告你，让你一定要等他回来。他已经向领导打了报告，申请今年冬天回来看你。”惠民递给尚华一封信。

“惠民哥，请你代我给亦兵哥哥传一句话，就说我尚华今生今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尚华说。

“尚华，你一定要记住李书记刚才说的那些话，千万要挺住，不要灰心。我和李书记一定帮助你。”惠民一再嘱咐尚华。

李书记看尚华的情绪稳定以后，打发人去找来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嘱咐他们上点心，别睡觉，陪好尚华。然后和惠民一起离开了新房，他们俩要去找大棒槌谈谈。

一枝花一直守在新房门口。

李书记刚走出几步，一枝花就撵上来说：“李书记，你是咱大队的青天大老爷，你可要把一碗水端平啊。我家抢亲了，这事不假。不过，醋打哪里酸，糖打哪里甜，您可要明白。”

“金枝，这事是你的主谋吧？”李书记问。

“也说不上谁是主谋。我们老金家，一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一遇到事情，我要是不出头，那还不得让人家欺负死啊。我家花了那么多银子，说上了媳妇，容易吗？让郑惠民这小子给搅和的，眼看着我家的两方侄媳妇都要黄，你说我能不急吗？”一枝花为自己辩解。

“新社会了，年轻人的婚姻事，应该由他们自己做主，父母包办那一套，应该改一改了。退一步说，就是父母包办了，也要孩子们同意啊。可是你们呐，抢！是不是有一点过火啊”

“抢亲也是被郑惠民逼的。是他郑惠民把我的侄媳妇拐跑了，是他不义在先，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办。”

“金枝，现在不是评论谁是谁非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把尚华安顿好。我警告你，到这一步，你已经做得过了，再不打住，后果可就严重了。一旦把人家孩子逼急了，闹出个三长两短的，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候，只见后山上下来一群人，有魏子利、大棒槌，还有几个社员，架着二棒槌，拖拖拉拉地来到大棒槌家门前。只见二棒槌光着身子，浑身是土，就像一个刚打完滚的土驴子。为了把二棒槌不该暴露的东西遮挡住，不知是谁把一件褂子系在他的腰间。

李书记问：“咋醉得这样啊？”

几个社员七嘴八舌地说，在今天的婚宴上，二棒槌喝高了，吐啦。喜宴刚散，他就在大榆树下耍酒风。先前还有一群人往家拖他。他躺在地上耍赖，打拖拖不走。后来，他见谁骂谁，气得大家不管他了。他自己瞎折腾，把衣服都扒光啦，光着腚上了后山。在后上顶上，他不停地跑，还边跑边吼。

二棒槌还没醒酒，语无伦次地磨叽：“我的命苦啊，爹娘死得早，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留下。人家大姑娘都嫌咱穷，没人愿意嫁给咱。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盼得上了一个媒人，可是，谁都说应该给我哥先说媳妇，我就把媳妇让给我哥啦。我哥他也不客气，我这边一让，他就来了个就坡骑驴，我闹了个乌鸦大闪蛋啊。你们可要知道啊，这个媳妇可是给我介绍的，是用一头驴外加三百块钱换的。你们知道吗？那些钱都是我打铁挣的啊。给他娶媳妇，把钱花得吊蛋净光，我说媳妇的事肯定泡汤啦。我二棒槌打光棍心有不甘啊。”泪水洇着土面子，在他的脸上和成了泥。

一群人把二棒槌拖回家，放到西屋炕上，找了一个棉被，给他盖上。李书记吩咐两个民兵轮流看护他。

安排好二棒槌以后，李书记和惠民把大棒槌叫到了大队部。

李书记开门见山，把尚华的说法告诉他。当李书记说到尚华三年还钱时，他打断李书记的话：“她能还钱，你信吗？她家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口锅几个碗，带毛的就是几只鸡。她家前前后后连钱带物一共花了我一千一百多块啊，要是再算上利息，有两千了，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她想还钱，得到驴年马月。别说三年，就是十三年也还不上。你以为我还不知道她是咋想的啊，她还是想跑。我大棒槌不干那潮种的事。既然我把她抢到手了，就别想逃出去。谁想从我家把她弄走，我和谁豁命！”

惠民听大棒槌的话说得挺硬，就接着他的话茬问：“要是尚华能还上钱呢？我是说假设。”

“不可能，你不要假设，没有那八宗事。你是她的表哥，她家的情况你不清楚吗？”

“话不能说的那么绝对吧？为什么不可能，驴粪蛋也有发烧的时候。这么说吧，要是尚华能把欠你的钱还清，你能不能放了她？”惠民继续追问。

大棒槌挠了挠头，磕磕巴巴地说：“现在说不准，那得等到了还钱的时候再说。”

看大棒槌的话里露出了活口，李书记趁热打铁，继续向他讲道理：“大棒槌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三十好几啦，穷家火业的，成个家不容易。谁不想有个幸福的家呐，这是人之常情。不过，结婚过日子，那可是两个人的事啊？捆绑不是夫妻嘛。媳妇是一个大活人啊，你看谁把媳妇栓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的。就说你可以把她锁在家里，看住她，三天五日的可以，你能看她一辈子吗？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啊？再说了，你管住她的人，能管住她的心吗？”

大棒槌这个人虽然有点虎，但他是个进盐量▲的人。他听李书记这些话说得有道理，马上拿了回头：“那是，那是 。李书记你说的对，我一个大老爷们，咋也不能守着媳妇不出门了。我是这样想的，人吧，那心都是肉长的。你别看尚华现在又是逃跑，又是用剪子扎我的，那她是在气头上。我今天打她，也是在气头上。等过了这股劲，备不住她会想开的。我呢，好好对待她，感化她，供着她，日子久了，人的心情会变的。”

“你这样想也对。不过，我看尚华这孩子主意挺怔的，想让她很快服你，恐怕很难。我看这样吧，你不妨按着你的想法试试。不过，我再次明确地告诉你，你们没领结婚证，不是合法夫妻。你要是来硬的，那可是犯法。以后想领证，也得两个人按手指头印，也需要大队给你出手续。不办证，陆尚华就不是你媳妇。你可不要犯浑啊。”李书记不放心，又嘱咐一遍。

惠民也警告说：“你不要以为尚华娘家没人，要是尚华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我不客气。”

“那是，那是，你们放心，我保证不会胡来。”

话说到这，也就算达到目的了。起码说，大棒槌有了一个比较好的态度。李书记和惠民心里都有了底。

这正是：

天道无公，家贫如洗，害我光棍无妻。空巢难耐，谁煮饭铺席？“你是毛驴换的，敢说不，给你扒皮。”龟儿子，皮鞭壮汉，逼弱女脱衣。 “泼皮！豁命吧！”生瓜犟拧，小命相敌。望苍天呼唤，生不逢时。此去何时见也？莫怪妹，以卵击石！情郎啊，今生约定，来世再双栖。《潇湘雨·豁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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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新房内交锋会泼妇 工地上短兵斗刁徒

书接上回，大棒槌走了以后，惠民向李书记介绍了尚华和亦兵的关系：“李书记，你可能不十分清楚，尚华和亦兵是同学。自从一年级，一直到初中毕业，两人情投意合，亦兵说非尚华不娶，尚华说非亦兵不嫁。李书记，尚华和亦兵两人感情那么深，要是他们被拆散了，非得出事不可。”

李书记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想了一会，对惠民说：“我们绝对不能眼看着这姑娘走上绝路。不过，要想解救尚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看大棒槌眼下还不会对尚华动硬的，但他也不会放尚华回家。要是不给大棒槌退钱，他是不会轻易放走尚华的。我看这样吧，我们都想想办法，抓紧凑钱。只要能凑齐钱，就好办。在这之前，你呐，劝说尚华，不要做傻事。我呐，再做做大棒槌的工作。”

这时已过半夜，李书记回家休息，惠民又回到新房。

棒槌家西屋鼾声如雷，棒槌哥俩折腾一天，都累了，睡着了。

东屋里很静。灯窝里点着一只蜡烛。尚华倚着墙角坐着，似睡非睡。几个老太婆卧在炕上，都睡过去了。地下的春凳上坐着一枝花，为了提神，她一锅子接一锅子地抽烟。一枝花意识到自己担负着重要的使命，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必须看住这个好不容易抢来的媳妇，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惠民进屋，坐在炕沿上。

一枝花和惠民目光对视，谁也没开口说话。要不是在这种场合，惠民不愿意和她见面。

过了一会，坐在炕头上的尚华对惠民说：“惠民哥，你累了，回家休息吧。”

“我不累。尚华，李书记我们俩已经和大棒槌谈了，他下了保证，不会把你咋样的。李书记让我告诉你，一定要想开点，容我们再想办法。”

这时一枝花插上嘴了：“有啥办法可想的？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想跑，没门。你郑惠民离得远点，别在这瞎掺合。你已经把茉莉给鼓捣走了，我还没倒出工夫和你算帐呢，又到这来搅合来了。这里没你啥事。”

惠民说：“一枝花，光天化日之下，你强抢民女，还有理吗？我咋不能掺和？尚华是我表妹，她的事我还管定了，一管到底。”

一枝花说：“郑惠民，你说我强抢民女，咋不说你拐带良家妇女呐。你今天必须说清楚，到底把茉莉鼓捣到哪去了？”

“茉莉有她自己的人身自由，她上哪去，你管得着吗？”

“怎么管不着？茉莉是我金家的媳妇，是我家花了白花花的银子定下的。”

“茉莉说了，花了你家的银子，还你家钱。婚姻自主，她不嫁你家的一头圪猱。”

“嫁不嫁的，你说了不算。你小子必须把她给我找回来。”

“回不回来，那是茉莉自己的事，你和我都说了不算。”

“茉莉是你拐跑的，不找你要人，找谁去？你小子想脱干坯，没门。”

“我告诉你，茉莉出去打工，是她自己的主意。要不是你家逼着要人要钱，她也不会撇家舍业背井离乡的走人。我是给她找了一个打工的地方，那也是为了还你家的债啊。”

“你今天必须把茉莉的下落说出来。茉莉是我家的媳妇，尽人皆知。你是她啥人？偷鸡摸狗，勾搭连环的，不害臊。我看你不配带着三块红，你纯粹是一个大流氓。”一枝花指着惠民的鼻子破口大骂。

“有事说事，有理讲理，不要骂人。”

“我不是骂人，我是骂流氓。”

“一枝花，我以往总把你看作是一个长辈，不和你一般见识。可是你今天开口就骂人，已经失去了一个长辈的尊严。既然你已经撕破了脸皮，我就把话挑明了。一个人的婚姻，自己做主，任何人都不能包办，更不允许干涉，这是国法规定的。一枝花，你带领一些人抢亲，这是违法的行为。你还干涉茉莉的婚姻，也是法律不允许的。我劝你要收敛一些，不要做得太过分了。”惠民的语气很重。

“我一点也不过分。骂你咋啦，今儿个，我要是不给你来点厉害的，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一枝花说着说着，虎到惠民面前，要动手挠人。

听到一枝话和惠民斗嘴，一声比一声高，炕上的几个老太婆都被吵醒了。大家都下了地，七言八语地劝架。尚华也劝惠民，不必和一枝花一般见识。

窗户透白，天已放亮。大棒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送到尚华面前。是一碗子孙饺子，昨天已经端上一回了，尚华没动筷子。现在又端上来，尚华连看都没看。

这时候，惠民的爹娘搀着尚华娘进了新房。

陪了尚华一夜的几个老太婆，连忙为他们让坐。一枝花假惺惺地向三位老人陪不是。大棒槌点烟倒水，一口一个好听的叫着。三位老人没理他们的茬。尚华娘把尚华搂在怀里，抱头痛哭。郑有儒老两口好言相劝，母女俩才止住了哭声。尚华怕三位老人着急，安慰他们说：“事已至此，你们不必着急，有再大的事情我一个人担着。惠民哥，有大舅大舅母在这，你回家睡一觉吧。”大家也催惠民回家休息。

惠民估计不会出啥差错，离开了新房。刚出门，就听见从后山顶上传来一阵悲戚的歌声：

光棍乐，光棍乐，

小光棍日子挺好过。

东西南北任我行，

逍遥自在穷快活。

光棍苦，光棍苦，

大光棍今年三十五。

一日三餐无人做，

晚上无人铺被褥。

光棍难，光棍难，

老光棍混了四十年。

至今不知女人味，

断子绝孙心不甘。

光棍疯，光棍癫，

眼看今生要玩完。

枉来世界若许年。

老汉至死难合眼。

醒了酒的二棒槌又上了西山，扯着叫驴般的嗓子吼了一段歌。

这首歌是麻绳头子编的，歌名是《光棍歌》，沟里沟外的光棍们传唱了许多年。听见歌声，惠民感到心里发酸。

惠民感到非常疲劳。进城两天，见首长，会战友，安排茉莉的工作，回到家，又是一夜没合眼，始终没休息好。从大棒槌家回来后，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蒙胧中，惠民听见院子里有喊声。向窗外看，原来是狗剩子在喊：“屋里有人吗？”

惠民起炕下地出门，狗剩子进院对惠民说：“李书记让我告诉你，马上到大队去一趟。”

惠民到了大队。李书记对惠民说，接到公社的紧急通知，中学组织学生支援三秋生产和修坝大会战，分配一个班的学生到头道沟大队支农，让惠民代表大队去学校接学生。

惠民接受任务后，带了两辆马车，到学校把三十名学生接到大队，安排好食宿后，带领他们帮助各生产队突击抢收庄稼。

抢收三天，各队的庄稼都进了场。

大队要求，留下老人和妇女忙乎场院里的活计，强壮劳动力都上了修坝大会战工地。

修坝会战工地距头道沟有十五华里。公社决定在这里修一座拦河大坝，把拐把子河拦腰截断，把河水引入下游的农田，使旱地变水田。修坝的建筑材料由市里调拨，受益单位出工。受益的一共有五个大队，头道沟大队是最大的受益单位，因此出工最多。头道沟的人组成一个突击大队，下设五个突击队。每个生产队的社员组成一个突击队，来支农的学生组成一个突击队，另外还组成了后勤队、宣传队、爆破队。大队李书记是指挥长，魏副主任是副指挥长。惠民主动请缨，担任爆破队长和安全组长。

会战工地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站在山头一望，河两岸红旗招展，河道里人来车往如穿梭，施工的人群就像蚂蚁搬家一般。

施工采取承包的办法，所以进度非常快。

自打成立人民公社以来，一年一个农田水利大会战。

世界上万事万物，没有尽善尽美的。任何事情，有利则有弊。搞人民公社，吃大锅饭有千般不好，但有一点是值得称道的，那就是大会战。不然，遍布祖国大地的那么多水库、大坝、梯田是哪里来的？那都是大会战的产物。虽然做了一些劳民伤财的事情，但也有不少是造福百姓的工程。且不说这些工程该不该建，就工程本身而言，如果没有大会战，就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来说，是建不起来的。那时候，领导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招之即来。一夜之间，可把一座山夷为平地。

聚集的愚民，加以狂热的鼓动，可以移山填海。回头看一看历史，莫不如此。万里长城和都江堰也可以说是古人采取这种大会战的办法建起来的。

垒坝的土是从河两岸就近取来的。各个生产队的人从四面八方向坝上送土，有的用车推，有的用筐抬，有的用担挑。大坝上的人散土砸夯。劳动号子震天响，领号子的喊上句，打夯的接下句：

大家都加把劲，

高高地举起夯。

小伙子别惜力，

你可要用力量。

这夯砸得好啊，

一夯能顶两夯。

咱们干的好啊，

奖你个大干粮。

这夯没有劲啊，

回手儿补一夯。

老三你没使劲，

砸了个马蹄样。

小伙子不用力，

你这是为哪桩？

是想省点儿劲，

回家儿抱婆娘。

你要卯足劲啊，

大坝才往上长。

大干十几天啊，

河水就进了庄。

河水进了地啊，

地才能多打粮。

粮多了换钞票，

钱多了换婆娘。

媳妇上了炕啊，

小伙子喜洋洋。

大家使把劲啊，

咱们再砸两行。

收工号一响啊，

食堂里吃干粮。

郎格里格郎格，

郎格里格郎格。

领号子的是麻绳头子。在大会战工地，他不用动一锹一镐，凭一个铁嗓子，每天稳拿十五分工。他的任务就是为打夯的喊号子，不但在本生产队的工地喊，还被其它工地请去喊。这几天，他还培训了几个徒弟。他喊号子的内容非常丰富，见景生情，信手拈来，张口就有，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坏人坏事，上级的指示要求，生产进度，还有古典文学民间故事里的情节，都是他喊号子的内容。大家都说，听他喊号子，时间过得快，干活不累。工地上有他这么一嚷呼，劳动进度明显加快了，多干了不少活。

工地上组织了一个文艺宣传队，由几个会演唱的文艺骨干和几个中学生组成，麻绳头子兼任队长，惠民兼任副队长。文艺宣传队自编自演一些文艺节目，在施工现场加油鼓劲，在业余时间除乏解闷。

晚饭后，参战的社员们聚在大坝上，宣传队演出节目。其中最受欢迎的节目是表演唱《大会战之歌》。歌词是惠民编的，曲子是麻绳头子谱的，领唱的是杏花，参加演出的都是学生。音乐伴奏只有麻绳头子一个人，一会拉二胡，一会吹唢呐。歌中唱道：

拐把子河弯又弯，

千军万马大会战。

大会战，有古典，

发明专利不是咱。

自古豪杰干大事，

一呼百应抱成团。

愚公三代大会战，

搬走门前两座山。

孙悟空，大会战，

群猴共建花果山。

禹治水，大会战，

英雄故事传万年。

秦始皇，大会战，

万里长城修到边。

李冰父子大会战，

建了一座都江堰。

抗日百团大会战，

日本鬼子吓破胆。

解放军，三大战，

蒋家王朝退台湾。

亿万农民大会战，

万座荒山修梯田。

头道沟，大会战，

拐把子河被斩断。

拐把子河弯又弯，

大河两岸旌旗展。

不怕苦，不怕难，

修河筑坝战犹酣。

手磨茧，腰压弯，

汗珠落地摔八瓣。

能填海，可移山，

精卫愚公就是咱。

捆成捆，抱成团，

敢把老龙拦腰斩。

大会战，人胜天，

牵着龙头进粮田。

今日苦，明日甜，

农村建成桃花源。

牛郎织女鹊桥会，

男女老少舞翩翩。

正在演出，两个安全员拽着一头圪猱，向惠民报告，说一头圪猱偷了一包炸药和两个雷管，带回了工棚。

因为一头圪猱体力不济，眼神不好，大坝上的活都干不了，领导特意给他安排一些轻活，让他负责看炸药库、分炸药和收炸药。这是照顾他，可是他却监守自盗，这使惠民很生气。

惠民吩咐两个安全员把一头圪猱带到指挥部的工棚。

惠民说：“玉柱，盗窃爆炸物品是违法行为，按照规定可是要受处罚的。”

一头圪猱朝着惠民喊道：“郑惠民，我违法有国法处置，轮不到你小子管我。”

“我是工地安全组长，领导授权我管安全，我就要履行职责。”

“你是个球组长，履行个蛋职责。在我眼里，你吊都不是。你要是个人，就不会拐走我媳妇。”

“打盆论盆，打罐论罐。有理说理，不要骂人。现在是在解决你偷雷管炸药的事，不要把话扯到别的事上去。”

“你把我媳妇拐跑了，还不让我说，你也太霸道了吧？”

“怎么说是我把你媳妇拐跑了呐？茉莉进城，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进城打工是为了还你家的债，和我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关系大啦。你以前和茉莉勾勾搭搭，我忍了。可是你不该在我要结婚的当口把她鼓捣走了。我瞎目糊眼的，花了那么多钱，搞了一个媳妇，容易吗？你和我有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别看我眼瞎，但我的心不瞎。我也是五尺高的汉子。我就是一个鸡蛋也要碰一碰你这个碌碡，粉身碎骨也要弄你一身黄子。你必须把她给我找回来。不然，我叫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茉莉出走后，一头圪猱窝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今天终于找到撒气的地方了。

说实在的，在对待茉莉和惠民相好这件事上，一头圪猱确实是一直忍着，他怕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他知道父亲和老钱紧已经设计好圈套，他确信爹和姑姑是能人，没有办不了的事。茉莉如果是孙悟空，那么爹和姑姑就是如来佛。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钱茉莉啊，钱茉莉，别看我一头圪猱长得不咋样，但我家有钱，你欠我家的钱太多了，你还不起。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抓到手。老钱紧啊，老钱紧，你没别的法子，只好拿闺女顶帐。到那时候，把生米做成熟饭，茉莉就是我的人了。你郑惠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招了。后来，茉莉走了，他气得肺都要炸了。他想和惠民拼命。可是他爹和他姑姑怕他吃亏，都说“惠民身体壮，当兵的，练过武，你干不过他”，劝他不要动手。

今天，惠民几句批评的话，把他的火激起来了。他心里想，你把我媳妇拐跑了，没准你已经给我戴上绿帽子了。

一头圪猱越想越来气，只见他顺手抄起一把铁锹，朝着惠民的头上劈过来。

当时在场的麻绳队长手疾眼快，从身后把一头圪猱抱住了。惠民向侧面一闪，躲过了一头圪猱劈过来的铁锹。几个社员把一头圪猱拉开，平息了一场打斗。

这时，大棒槌来找惠民，气呼呼地对惠民说：“惠民，你和我回去一趟吧，我家出了大事了。”

这正是：

穿绿裤子，穿绿袄，都好，惟独戴绿帽子让我恼。备不住，王八当上了，好恼，好恼。今儿个，拼命了。

拐走姐姐，拐走妹，都好，惟独拐走媳妇让我恼。忍不住，脖子拉长了，好恼，好恼。今儿个，豁命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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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色胆包天恶狼施暴 命不该绝弱女脱险

上回书说到，大棒槌说他家出大事了。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刚才狗剩子和小混子跑到工地来送信，说陆尚华上吊了。陆尚华为啥要上吊？这事还得接着大棒槌抢亲的话茬说。

大棒槌抢来陆尚华以后，秋收大会战就开始了。他是生产队的副队长，哪能整天守着老婆呐。要是不在家看着，又怕尚华跑掉。为了不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他求姑姑一枝花帮助看着陆尚华。他和一枝花两人分工明确，白天一枝花负责看守，夜晚由他负责看守，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失控。

尚华娘和惠民爹娘也时常到尚华这劝说尚华。

大棒槌家共有三间房子，东西两间住人，中间一间是过道和厨房。陆尚华住东屋，两个棒槌住西屋。大棒槌认真履行对李书记的承诺，始终没对尚华动手。尚华和大棒槌井水不犯河水，两人相安无事。

二棒槌见哥哥娶了媳妇不敢动手，还低三下四，捧碗来，递碗去的，看不惯，磨叽了好几回，“你真是个熊种，花了那么多钱，说了个媳妇，放在家里当画看啊！”

大棒槌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他想用实际行动感化尚华。自上次听了李书记敲山镇虎地说了那些话后，他确实按照自己说的话办，对尚华照顾得很周到。

惠民和李秉公凑了两千元钱，找大棒槌商量尚华退婚退钱的事情，大棒槌不吐口。他说，尚华也许还有回心转意的一线希望，求惠民再给他一些时间，继续感化尚华。

大会战开始后，大棒槌不得已上了大会战工地。人上了工地，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总是惦记着家里的尚华。临上工地前，他把看守尚华的事情托付给了一枝花和二棒槌。对一枝花，他一百个放心，他感到姑姑比他自己还上心。但是，他对二棒槌不放心，临行前，叮嘱了好几遍。

大会战工地上需要大量铁活。生产队长分配二棒槌留在家里打铁。打铁的大师傅叫万古传，二棒槌是二师傅。大师傅领做▲掌钳子，二师傅打下手，同时兼做冷活。还有两个小徒弟，这两个徒弟是亲兄弟，都是光棍汉子，哥哥叫大车子，弟弟叫小套子，负责拉风匣和打大锤。

铁匠炉就设在二棒槌家的院子里。铁活都是大会战前线急用的物件。

一枝花和二棒槌对监视陆尚华这件事情，也做了明确分工，白天一枝花负责，晚上二棒槌负责。一枝花就像个留门子狗似的，忠于职守，几乎天天白天在大棒槌家守着。每天向二棒槌交班时，她都嘱咐二棒槌：“你小子瞪大眼珠子，给我盯住了。要是让她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到了晚上，二棒槌和尚华两个都睡不着，各自躺在炕上烙饼。东屋的尚华睡不着，是想找机会逃跑。西屋里的二棒槌睡不着，是怕尚华跑掉。

二棒槌连夜无眠，白天打铁没精神，不停地打哈欠。这给万古传提供了哨他的理由，“二棒槌，昨夜没睡好吧？是不是让你的小嫂子把你给折腾的。我听说你那个小嫂子一开始是给你介绍的，是你发扬风格让给你哥了。”

“老姐夫，不瞒你说，是有这么一回事。一开始，介绍人是说过，把陆尚华介绍给我。我姑姑说我哥岁数大，就和我商量，让我让给我哥。你说，我哥他生在头里，长在头里，搞对象比我还难，我就让了。”二棒槌说。

“你小子可真是个二蛋，这事哪能让呢？你那小嫂子如花似玉，美若天仙，人见人爱，你小子亏大了。你可不能让你哥一个人吃独食啊，更不能让你的小嫂子一个人独守空房啊。你哥不在家，你可要关照好你的小嫂子啊。”万古传和二棒槌开玩笑说。

在村子里，瓜扯蔓，蔓扯瓜地论着，二棒槌管万古传叫姐夫，姐夫和小舅子之间，经常哨着玩。

大车子和小套子也和二棒槌开玩笑。

这个说：“我看你嫂子和你倒是更般配呐。”

那个说：“你哥不在家，你要是照顾不好你的小嫂子，我可要帮忙了。”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顿山哨。

二棒槌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阵又一阵热血沸腾，想入非非。

光棍的夜，最难熬。一到晚上，二棒槌就躺在西屋炕上胡思乱想，翻过来，调过去，咋也睡不着。他一会想到万古传和两个小铁匠白天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到东屋炕上躺着的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不由得心跳加速，浑身发热。他恨大哥是个囊包熊种，媳妇过门后，低三下四，不敢动手，花了那么多钱，太冤了。他恨自己不该发扬风格，把一个那么好看的媳妇拱手让出去。他心里说，你陆尚华一个小丫头片子有多大能耐，别看我哥制不了你，就不信我也制服不了你。你陆尚华是我让出去的，要不然今天你就会乖乖地躺在我二棒槌的被窝里。娶你的钱大部分是我挣来的，我的钱不能白花，看我二棒槌咋收拾你。想到此，二棒槌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现在不正是我下手的天赐良机吗？此时不下家伙，更待何时？不如就在此时把这个小美人收拾了得了。二棒槌胆由心生，欲壮色胆。他一轱辘爬起来，下了炕，蹑手蹑脚地来到东屋门口，撩起门帘向炕上一瞧，一个熟睡的美人就在眼前。二棒槌从小到大，只是在梦里接近过女人，现实中连女人的汗毛也没碰过。他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啊。只见二棒槌两眼通红，热血沸腾，飘飘然，就像到了云里雾里一般。

大棒槌去大会战工地这几天，尚华一直躺在东屋炕上养鞭伤。虽然没伤筋动骨，但全身的皮和肉都伤得很重。她在没人的时候脱了衣服一看，前身后身上身下身全是铁青色。她看着全身一片片像黑锅铁一样的伤痕，泪流满面。

她知道自己这是掉进了火坑。这几天她伺机逃跑，没有机会。二棒槌和一枝花盯得很紧，不给她一点可乘之机，她不敢轻举妄动。

连续多日没睡好的尚华，躺在炕头上想自己的心事。唉，我的命运也忒不济了。爹死后，母女俩无依无靠。陋室偏逢连阴雨，破船又遇顶头风，偏偏在这个时候娘得了一场大病。为了给娘治病，只好把自己卖了。钱给娘买药吃了，驴也卖了，卖驴的钱也都买药吃了。唉，真是命运多舛啊。不，我这一辈子不能就这样交代了，我一定要从这个火坑里爬出去。我要找机会逃，戏里的白毛女不是逃了吗？只要能逃出去就有希望。

恍惚中，她听见院子里打铁的声音停下来啦。她下了炕，从门缝往院子里瞧，只见铁匠炉的火熄了，打铁的人不见了。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推开屋门走了出去，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溜出大门，一出门撒鸭子就跑。突然，一脚踏空，跌进一个深沟里。沟沿上滚下一块大石头，把自己挤在沟帮子上，怎么使劲也推不开这块石头，她急得大喊。

尚华从噩梦之中惊醒，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感到自己身上重重地压着一个人的身躯，一个男人的大脸紧贴着自己的小脸，浓辣的旱烟油子味呛得她要呕吐。一个男人的大嘴咬着她的薄唇，使她窒息。她弱小的身躯几乎被压扁了。她竭尽全力挣扎，衣服撕破了，裤带扯断了，头发拽掉了。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尚华终于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土炕中央。

一阵凄惨的叫声，刺破窗户纸，划破夜空，传得很远很远。

可怜的陆尚华，就像路边一棵不起眼的苦菜花，在不经意间被一只牲口蹄子碾得粉身碎骨，零落成泥。

二棒槌望着瘫在炕上的女人，犯了嘀咕。他有一种做错事后的自责，同时又隐约地觉得自己这事办得也不是无理。他认为，这个女人是我们哥俩挣的钱买来的，那么她也就有我的一份。况且，当时我发扬了风格。你老大有了媳妇，让我老二干熬，这不公平，我不干，这个女人你不能独享。想到这，二棒槌觉得有些心安理得了。

二棒槌强暴尚华后，恶狠狠地告诉她：“这事不许你对任何人说，要是吐露半点风声，我就把你废了。你是我用驴换来的，你活着是我们家的人，死也是我们家的鬼。你就是这样的命，你就认命吧。”

后半夜，二棒槌怕尚华逃跑，用一跟麻绳把尚华的双手捆紧，栓在自己的腰上以后才睡去。清晨，二棒槌把尚华捆牢后，仍旧打铁。和往日不同，他显得没精打采。万古传、大车子、小套子仍然和他开玩笑，他也不搭茬。

被捆住手脚的尚华，一直躺在炕上熬时间。白天听着院子里一阵快一阵慢打铁的锤声。夜里，听着二棒槌的鼾声，以泪洗面。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人呐二棒槌实在是太乏了，白天打铁，晚上和尚华折腾，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后半夜，尚华趁二棒槌酣睡之机，用牙齿扯开了捆手的麻绳，蹑手蹑脚下地，打开了屋门。

可是，二棒槌防范非常严密。令尚华没想到的是，他在屋门上挂了一个铃铛。尚华一开门，撞响了铃铛。

她又被抓回来了，这一次捆得更结实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陷入绝境之中的尚华想到了死。

院子里又响起了打铁声，屋里的尚华从炕上滚到地下，又滚到放在地上的一个铁橱柜脚下，用尽力气在铁柜的棱角上磨捆手的麻绳。费了好长的时间，终于把麻绳磨断了。

尚华撕掉衬衣的小大襟，咬破自己的中指，给亦兵和娘各写了一封遗书，她在给亦兵的遗书里写道：“亦兵，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写完遗书后，尚华捡起麻绳，搬来一个板凳，站到板凳上，把绳子栓到房梁上，把头伸进绳扣里，双脚一蹬，板凳倒了。小尚华只觉得血往上涌，两眼发黑，飘飘然三魂出窍，香消玉陨。

恰巧这时万古传进屋找水喝，一眼看见尚华垂吊在房梁上。万古传破嗓子大喊，二棒槌、大车子、小套子听见喊叫声，都跑进屋，把尚华从房梁上卸下来，抬到炕上。尚华躺在炕上，脸无血色，嘴唇发青，脖颈发紫，就像一朵霜打过的花，蔫巴了。

二棒槌看见尚华断了气，吓得拿鸭子跑了。

尚华在朦胧之中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摸了一下阎王的鼻子又回来了。她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你们救我干嘛？让我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说尚华。

听到尚华上吊的消息后，惠民立即找上李书记，和大棒槌一起匆匆回到头道沟。

他们来到大棒槌家的时候，屋里屋外集聚了一大群人。惠民的爹娘、一枝花、“七仙女她娘”等人围在尚华身边。赤脚医生已经给她扎上了输液瓶。

一枝花连忙给李书记他们介绍情况：“李书记啊，这都怨我一眼没罩到啊。但凡我像前几天似的，寸步不离，也不会出这种事啊。也怨我家那个长脖子鬼，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发烧四十度。我竟忙乎着给老王治病了，把这里的事情拉忽▲了。前几天，我看尚华情绪可好了，也吃也喝了，还下地做饭了，哪成想她会想不开寻短见呢！不过还好，有惊无险，谢天谢地谢菩萨，也谢这几个铁匠了，要不是万古传发现得早，她的小命就没了。”

惠民等人没一个听一枝花白话的。惠民抚摩着尚华脖颈上的血印，关切地问：“尚华，感觉咋样？”

尚华听见表哥惠民的声音，睁开眼，看了看表哥，摇了摇头。大悲无泪，大痛无语。

看见尚华奄奄一息的样子，大棒槌急得满头大汗。是看见媳妇上吊疼的？还是怕人财两空？没人知道。他抱着尚华的头，反复追问尚华：“你为啥想不开，你为啥想不开啊？”

李书记瞪了大棒槌一眼，说道：“现在还不是问这事的时候。”李书记问守候在尚华身边的赤脚医生：“你看怎么样，有危险吗？”

赤脚医生回答：“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她身体很弱。我刚给她量过血压，大压八十多，小压六十多，总是处于昏迷状态。现在她需要静养，同时需要喂一些流食。”

李书记说：“这么干巴着也不是办法。我看这样吧，金虎，你把她背起来。”又转过头对惠民爹娘说“把尚华安置到你们家吧，有您二位照顾着，方便些。”

按着李书记的吩咐，大棒槌把尚华背起来，送到了惠民家。

尚华坐在惠民家西屋炕头上，披头散发，目光呆滞，面无血色。

惠民娘熬了一碗小米粥，递给尚华。尚华喝了半碗小米稀粥，有了一些精神。大家一再追问她寻短见的原因，她哭诉了二棒槌施暴的经过。在场的人都被二棒槌的所作所为气得咬牙切齿。

惠民说：“二棒槌做的事，已经构成违法犯罪。请李书记给尚华主持公道。”

大棒槌气得直跺脚，说：“这个没有一点人味的牲口。李书记、惠民，你们帮我一把手，我把这个狼心狗肺的牲口逮住，把他劈喽。”

李书记说：“二棒槌已经触犯了法律。不过，大队没有抓人的权利。我看这样吧，我到大队去打电话报案。惠民和金虎再带上几个基干民兵，去搜寻二棒槌的下落。我估计，他不会老老实实束手就擒的。你们发现他的行踪后，马上向我报告。我告诉你们，二棒槌犯了王法，由政府追究，你们可没有对他采取措施的权利。尤其是大棒槌，你可不要犯浑。你把他打坏了，照样犯法。其他的人，照顾好尚华。”接着，李书记嘱咐尚华：“你还年轻，一朵花才开，以后的人生路很长，千万要想开点。要相信政府，一定会把罪犯绳之以法的。大家就分头行动吧。”

按着李书记的吩咐，惠民和大棒槌找了几个民兵，搜寻二棒槌。村里村外，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搜了一遍，也没见到二棒槌的影。

李书记报案后不久，派出所的警车就进了村。办案的两个民警找当事人了解情况后，立即开始了对强奸犯罪嫌疑人二棒槌金豹的抓捕行动。

此时，二棒槌去哪了？

几个铁匠救尚华的时候，二棒槌跑上了后山，趴在大坝沿后面的树趟子里，望着他家的院子。他不知道尚华是死是活。他心里想，要是尚华一命呜呼了，他就大摇大摆地回家，反正自己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再就是尚华知道，死无对证。要是尚华还活着，尚华指定会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可是，尚华是死是活，不知道啊。不行，必须把她是死是活的情况搞清楚再做打算。

傍黑天的时候，二棒槌悄悄地潜到了一枝花家。

这时，一枝花刚从大棒槌家回来。看见二棒槌进屋，一枝花急忙问他：“你小子去哪里躲心静去了？你姑父这两天有病，我没有时间盯着你嫂子，我一再嘱咐你盯着她，你却不当一回事，让她上了吊。你是屁股眼子大把心丢了吧？”

“姑，你先甭问我心丢没丢了。快告诉我，陆尚华到底是死是活吧？”

“活着，没死。你们家的那两个子瞎不了。要是陆尚华真死了，你们非得闹个人财两空不可。摊上你们这么两个窝囊废，操不完的心啊。我那死去的老哥哥老嫂子算是省心了，两条腿一蹬，啥也不管了。我真是愁啊，你们的日子可咋过啊。”说着说着，一枝花的眼圈发红了。她掏出手绢，擦了一把泪。

“还过啥啊！你以为陆尚华活着我的日子就好过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呐！”

“放屁，你这纯粹是狗戴嚼子---胡勒。她要是一命呜呼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你哭去吧！”

“这我也得哭啊。”

“咋了？”

“姑啊，我又给你老人家惹了大祸了。你快救救我吧！”二棒槌两腿一弯，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中央，磕头如捣蒜。

“你又惹了啥祸了，快说！”一枝花问。

二棒槌吭哧憋肚地说：“我、我，一时糊涂，把陆尚华给、给睡了。”

听了二棒槌说的这句话，一枝花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昏厥过去。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媳妇本是为老大娶，老二却占了老大的便宜，你说一枝花着急不着急？

更可叹，尚华命苦，如词所述：

哭哭泣泣，点点滴滴，淅淅汨汨沥沥。待放含苞时候，雪霜铺地。娇枝嫩叶幼蕾，怎敌他，大寒冬至。坏小子，举皮鞭，恰似恶狼相遇。后背鞭痕难愈，经不住，前胸创伤新起。我的娘啊，此世不能见你。黄泉路无大小，腿一蹬，小女去矣。哪料到，我也可回命起死。《声声慢·黄泉路》

要知二棒槌能否逃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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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躲灾难罪犯藏矿洞 学知识茉莉钻书堆

上回书说到，一枝花两眼一闭，双腿一蹬，昏厥过去。她这是“山炮”不认识手电筒---一股急火。

一枝花为什么着这么大的急？是因为她伤心过度了。一枝花的哥哥临终之时，千叮咛万嘱咐，要一枝花关照好棒槌哥俩，帮助这哥俩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接续香火。在哥哥弥留之际，一枝花满口答应了哥哥的临终嘱托。自从哥嫂去世后，一枝花在棒槌哥俩身上可没少费了心血。平日里，在经济上经常周济。自从三年困难以来，生产队里都是按人口分口粮，一年的口粮不够半年吃的。俗话说，半壮小子，吃死老子。棒槌小哥俩时逢发育期，骨头肉一起长，尽管经常勒紧裤腰带，还是每年有半年揭不开锅。相比之下，一枝花家的日子宽余多了。一枝花装神弄鬼，进项不少。她男人做木匠活，收入也不少。并且，这两口子都是吃百家饭的，出了东家进西家，一年之中，有半年时间家里不开火，倒是省了不少口粮。多年来，棒槌哥俩的口粮都是姑姑供着。你看现在棒槌哥俩长得膀大腰园，五大三粗的，岂不知他们身上的骨头和肉都是吃姑姑家的小米长成的。正如一枝花经常对棒槌哥俩说的那样，“要不是我老婆子拉巴着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你们早就喂了狼了。”棒槌哥俩对姑妈姑父，也是视如父母一般，经常表白说“姑妈姑父的大恩大德胜过爹娘，等到你二老老掉牙的时候，我们嚼着喂你二老，到你们挪不动的时候，我们背着你二老。”

一枝花为了拉巴两个棒槌煞费苦心，没成想，这两个小子这样不成器，你说不叫她生气吗？

此时，二棒槌把姑姑抱在怀里，又是喊叫，又是掐人中，好长时间才把姑姑绻过来。

一枝花醒过来以后，牙齿咬得嘎巴响，抡起胳膊，朝着二棒槌的脸，就给了一巴掌。

二棒槌没躲闪，仍旧抱着姑姑又哭又喊“姑姑，你老人家想个办法救救我吧！”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牲口，快让公安把你抓去得了。我可操不起这份心了。”一枝花的脸色蜡黄，上气不接下气。

“你老人家要是不管我，侄子非得去蹲大狱了。”二棒槌央求姑姑。

“你还是个人吗？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啊。可是你呐连你的亲嫂子都忙乎，你说你不是牲口吗？我跑腿费心，又搭银子又搭脸，费尽心机给你大哥张罗一个老婆，我容易吗？我本想给你哥成了家以后，攒两个钱，再给你弯转▲一个媳妇。可是，你啊，你个混蛋啊，你是沙锅子捣蒜，一杵子买卖啊。你这一杵子下去，把我的一切计划都打碎了！你也不想想，你这么一闹，那陆尚华还能跟你哥过吗？就说陆尚华家里熊，那个郑惠民是个省油的灯吗？他能饶过你吗？这才真叫鸡飞蛋打呐。不但你哥的媳妇要飞，钱要瞎，你还得去蹲大狱。完了，完了，都毁到你这个混蛋手里了。我不管了，爱咋咋的吧。我的老天爷啊。”一枝花拍手打掌，哭得昏天黑地，喊爹骂娘。

这时候，王长脖子进屋了。

问清原由后，王长脖子却异常冷静，他没骂二棒槌，反倒劝说自己的老婆：“事到如今，你哭你闹有啥用。事情已经做了，法已经犯了，泼到地上的水咋也收不回来了。再闹腾一会，公安就来抓人了。眼下没有别的招了，要么让老二去投案自首，要么让老二拿鸭子走人。”

“我不去自首，那个地方进去就甭想出来。”二棒槌坚决不去投案。

王长脖子对二棒槌说：“那也不能就这么在家等啊。就是公安一时半会不来抓人。那个老大能饶你吗？还不得把你杀了啊？”。

一枝花朝着二棒槌喊：“那就快跑吧，还等啥啊。你个混蛋王八蛋，爱哪去哪去吧，躲一天是一天吧。”

王长脖子琢磨一会说：“到金矿去吧。矿上停产了，就我一个人守着，人少眼也不杂，那里有很多废弃的矿洞，你在那里躲上几天。我每天给你送一些吃的，以后再想办法。”

一枝花下了地，掀开柜盖，取出一个红布包，打开包，抽出几张十圆的票子，甩到二棒槌脚下。

二棒槌猫腰捡起钱，急匆匆地跑到二甲山金矿，钻进了一个日本人废弃的矿洞。

民警搜了三天，也没找到二棒槌的下落，只好把这个案子悬起来了。

修坝大会战结束以后，大棒槌几乎每天都到惠民家去看望尚华，几次提出要接尚华回去养伤，都被尚华拒绝了。

尚华的精神受到了很大刺激，要么痴呆呆地发愣，要么淅沥哗啦地流泪。

惠民主张给尚华找个打工的地方，让尚华换一个环境。惠民的爹娘和姑姑都同意惠民的想法。和尚华一说，尚华也非常愿意。

惠民给宋文南去了一个电话，说了尚华的情况。宋总当即就答应给尚华找一个打工的地方。为了让尚华尽快摆脱目前的环境，惠民决定提前归队，带着表妹进城。

归队之前，惠民到大队部去了一趟，当面向李书记表示感谢并辞行。同时请李书记转给大棒槌一封信，信里写着：“金虎，为了还欠你的那些钱，尚华进城打工去了。我郑惠民担保，不用一年，还清欠你的钱。”

惠民和尚华进城后，先到了茉莉工作的单位。

前面书里交代过，惠民托宋文南给茉莉找了一个打工的地方。茉莉打工的单位是哈达市黄金公司下属的一个检验中心，坐落在城郊，是个国营企业，业务范围是有色金属化验和采矿设备的检验监测。大部分工作人员是国家职工，一些辅助工种雇佣几个合同工。茉莉就是为数不多的合同工之一。由于有宋文南的关照，茉莉有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报酬也不低。她的工作是负责化验室设备工具的清洁和保管。

当日是个星期天。茉莉同宿舍的姐妹们，有的去购物，有的去会朋友了。

茉莉在市里无亲无顾，没有可去的地方。一有闲暇，除了洗衣服搞卫生外，就是看一些和采矿冶金有关的书籍。此时，茉莉正在看书。宿舍的门开着，她抬头看见惠民和尚华向宿舍走来，急忙放下手里的书，向惠民尚华跑过去。

茉莉伸出双手，一只紧紧地握住惠民的手，另一只拉住尚华的手，问这问那，一连气问了一大堆家里的事，惠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好：“我只有一张嘴，哪能一下子回答你这么多问题啊？都坐下吧，我和尚华喝口水，解解渴。这些事情，慢慢告诉你。”

三人坐下。茉莉和尚华肩靠肩，手握手，并膀坐在床上，惠民坐在她们对面的床上。

惠民看着茉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茉莉进城后，有了很大变化，和以前判若两人。她面色红润有光泽，满头青丝油黑发亮，发型改了，剪掉了辫子，改成了“五号头”，脱掉了满是补丁的衣裤，换上了整洁和体的工作服，多了几分干练，少了一些土气，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咋了，不认识了？”茉莉理一下头发，笑着问惠民。

“你说对了，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要是走在街上，我兴许认不出来了。”惠民说。

“我哥说的没错。茉莉姐，你简直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我也不敢认你了。”尚华捧着茉莉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遍。

“有变化吗，我可没觉出来。”茉莉说。

“变化大了。皮白了，肉嫩了，膘也长了，气色也好了，比以前更好看了。”尚华说。

“自从进了化验室，很少见太阳，每天用胰子面友沤着，还不变白吗。这里，可不像在咱那山沟里，风里来雨里去的，刺剌着▲。”茉莉说。

茉莉和尚华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嗑，惠民也插不上嘴。他看看茉莉，再看看尚华，越看越觉得她们长得出奇地相像。那脸盘，那眉眼，那皮肤，那身段，互为镜鉴。冷眼一瞧，就像是一胎生出的双傍一般。所不同的，只是气质和精神。相比之下，一个像是城里的女学生，一个像是乡下的土豹子。

三人说了一些家里事情后，惠民问茉莉进城后的情况。

一说到这个话题，茉莉就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了宋总如何关心她，单位的领导和同事如何帮助她，业余时间怎样打发。特别说到，宋总的夫人刘大姐和她像亲姐妹一样好。茉莉指了指摞在床头上书，说：“刘大姐怕我寂寞，帮我借了很多书。我最近看了不少书，从小到大也没看过这么多的书。”

“都是什么书？在哪借的？”惠民问。

“这些书，都是刘大姐带我从单位图书馆里借来的。那里的书很多，我生来也没见过那么多的书。我觉得，那些书，如果让我一个人看，一辈子也看不完。我把书摆在床头上，想啥时候看就啥时候看。这回我可过够了书瘾了。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官一品。’这些话，我始终记在心里。不过，要是在家里，看书可是奢望。别说没书看，就是有，也没时间看。有一阵子，咱村里传了一些手抄本的小说，我就借来看。有一次看得入了迷，耽误了我爹安排的活计，被他骂了一顿。他说‘那玩意不当饭吃，我再发现你看书，就给你烧了。’书是借来的，要是让爹烧了，拿啥去还人家？以后就很少看书了。”一说到看书，茉莉就有许多感慨。

这些日子，茉莉钻进了书堆。看书，不但驱走了无聊和寂寞，还使她懂得了很多和采矿冶金有关的知识。

惠民从床上拣了几本书，看看封面，翻翻目录，对茉莉说：“不简单啊，还都是高科技的，你看得懂吗？”

“都是一些和开矿有关的专业书。我想多学一些开矿方面的知识，早晚有用。这些书，有一些能看懂，有一些稀里糊涂。有不明白的就去问刘大姐。大姐的知识真是渊博。每当遇到看不懂的地方，都是大姐教我，可没少给人家添麻烦。就是亲姐姐也没有这么好的。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样报答人家!”茉莉说到大姐就赞口不绝。

“那一家人都是好人，人家做好事不图报。”惠民说。

“不图报，也要报。不过，现在就是想报也没那条件。还不知道以后会咋样呐。”说到这，茉莉的脸色一阴，她又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惠民马上接着话茬安慰她：“不要发愁，这不是从老虎口里逃出来了嘛。太阳不会老是在一家的门口转，驴粪蛋也有发烧的时候，咱们总有出头之日。等咱们翻了身，首先要好好感谢感谢宋大哥刘大姐。不过，眼目前，最要紧的是给尚华找一个打工挣钱的地方。”

说到这里，茉莉才倒出工夫问：“尚华妹来打工，大姑由谁照顾啊？”

尚华的眼圈立刻红啦，大颗泪珠滚落下来。

惠民回答：“大姑暂时搬到我家去住了，我娘照顾她。”

接着，惠民把茉莉进城后村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说到二棒槌对尚华施暴，尚华寻短见被救的情节时，姐妹俩抱在一起，泪水交流。流泪眼望流泪眼，落难人惜落难人。尚华悲痛欲绝，茉莉也哭得悲悲戚戚。

茉莉掏出手绢，为尚华拭去泪水，安慰道：“二棒槌这个流氓混蛋，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恨。政府一定会为民除害，严惩罪犯的。尚华妹，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挺直腰干。你一朵花才开，以后的路很长。你的亦兵哥天天盼着你，每次见到我都念叨你。”茉莉对尚华说了许多劝慰的话。

“茉莉姐，我没有脸面去见亦兵了。他要是知道我的情况还喜欢我吗？”尚华望着茉莉的眼睛，像是要在茉莉的眼神里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怎么不喜欢你？他想你还盼不到呐，咋会不喜欢你哪。尚华妹，你的担心没有一点道理。你要相信亦兵，他会更加喜欢你。一会儿我和你哥就去把亦兵找来，你看亦兵会咋样待你。以后，我和你惠民哥也把你当成亲妹妹，不，比亲妹妹还亲。有我们吃的就有你的，有我们花的就有你的。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茉莉非常诚恳地对尚华说。

惠民和茉莉两人不断地安慰尚华，一直到尚华止住泪水。

惠民看尚华的情绪安定下来后，对茉莉说：“我这就去宋总家，和他商量一下尚华打工的事情。在家的时候，我和宋总通过电话，他在电话里已经答应给尚华找一个工作。定了以后，我就回来告诉你们。茉莉，你给尚华讲一讲在城里应该注意的事情，免得到街里去，找不到茅房，找不到回来的路。”然后，转身出了门。

宋文南的家离检验中心不过五六百米，不一会儿，惠民就到了宋文南家。宋文南和夫人刘兰香都在家里休息。

宋文南现任市黄金总公司党委书记兼任总经理。刘兰香原来和丈夫在一个部队服役，做工程技术工作，比丈夫早转业两年，现任黄金总公司下属检验中心的总工程师，精通有色金属检验专业技术。宋文南和刘兰香都是三十八九岁。

进了老首长家的门，惠民从来不是客，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随便。这两年，惠民经常帮助刘大姐搞卫生，干家务。没有什么活计可干的时候，就凑在一起打对调▲。惠民和战友们有时候嘴馋了，就到这来包饺子吃。

宋文南两口子把惠民当做小弟弟，惠民把宋总两口子当做大哥大姐。惠民是宋文南征来的兵，也是宋文南把惠民调进支队司令部军务股的。惠民对宋参谋长的知遇之恩总是念念不忘。

惠民进了宋总家门，把提在手里的纸箱子轻轻地放在墙旮旯，说：“宋大哥、刘大姐，这个纸箱子里装的是白果▲，是我爹我娘给你们的。我临走的时候，我娘一再嘱咐，可不要打碎了。”

刘大姐非常客气地说：“谢谢你们。咱们老家那么困难，自己都舍不得吃，还惦记着我们。”

惠民说：“只是一点心意罢了。”

宋总和惠民互相问候。宋文南的拳头在惠民的肩膀上捶了两下，敞开大嗓门说：“小老弟，晒黑啦，没少干活吧？”

“三春不如一秋忙，大秋头子上，正是忙的时候。比在部队上累多了。”惠民说。

“我知道，你是二齿子挠痒痒，干啥都是硬手。”宋文南夸奖惠民。

刘大姐从水果盘子里挑了一个苹果，递给惠民，说：“惠民，坐下，吃水果。老人们都好嘛？家里都好吧。”

“谢谢大姐关心，他们都很好。”惠民接过大姐递过来的苹果，坐在沙发上。

宋总问惠民：“你的表妹来了吗？”

“来啦,在茉莉那里。”惠民回答。

“那个二棒槌抓到了吗？”宋总问。

“还没有。”

“没想到还会出这样的事情，咱们那里真是太落后了。”宋总说。

“说到底，就是一个字，穷。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就会永远落后。”惠民说。

“尚华现在的情绪怎么样？”宋总问。

“比前几天好多了。要是能找到一个打工的地方，脱离开家里的环境，兴许会更好一些。”惠民说。

“我接到你的电话后，就给她找打工的地方，联系了两个地方，都没成。只好再找检验中心。挺巧，前几天，他们单位的一个临时工跳槽了，正好缺一个人，是个卫生员的岗位。这个岗位对女孩子来说挺适合的，先叫尚华去试试。咱骑马找马，不行再说。”宋总说。

“尚华这孩子可真够可怜的。这回好了，总算逃出来了。惠民，你把尚华交给我，一百个放心吧，你的表妹也就是我的妹子。你告诉她，有啥不明白的，问我，有啥困难，吱声。”刘大姐说。

“好，好。我没想到会办得这么快。我替尚华谢谢大哥大姐。”惠民说。

“不谢，不谢。我还和他们说好了，让他们给安排一个住宿的地方，他们答应了，说是茉莉住的那个屋闲着一张床。”宋总说。

从宋总家出来以后，惠民回到了部队。先到领导那里销了假，然后到直属中队找到了赵亦兵。亦兵所在的中队是部队的直属队，和部队机关住在一个楼上。惠民的办公室在二楼，亦兵的宿舍在一楼，两个人联系非常方便。

惠民把家里最近发生的情况和尚华来城里打工的事情告诉了亦兵。听说尚华被抢亲和被强暴的情况后，亦兵气得脸色铁青，狠不得马上把两个仇人捉来撕得粉碎。惠民劝说了好半天，亦兵才稳住了神。亦兵立即要请假去看尚华，惠民说晚饭前和他一起去。

晚饭前，惠民和亦兵请了假，约上茉莉和尚华，一起吃晚饭。惠民做东，就餐的地点在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饭馆不大，挺干净，也挺肃静。

惠民领着三人找到餐室后，给茉莉使个眼色。茉莉心领神会，找了一个借口，随着惠民出了餐室。

亦兵和尚华紧紧地拥抱，热泪交融。

饭菜上来后，两对恋人边吃边谈。他们谈到了老人，谈到了家乡，谈到了村里的亲朋好友老邻旧居。怕尚华伤心，大家谁也没提一枝花和两个棒槌的丑行。

惠民把宋大哥和刘大姐刚才说的话学说了一遍，大家都十分高兴。

惠民对茉莉和尚华说：“你们俩的事情，多亏大哥大姐的帮助，总算有了着落。你们一定要好好干，互相关照。部队里的纪律严，最近的任务又很重，我和亦兵都是战士，不可能天天来看你们，全靠你们自己照顾自己了。有啥难处，去找刘大姐。大家都注意点，我觉得一枝花他们不会就这么放过咱们的，说不定又会琢磨出啥坏主意来。不管他们咋个闹法，我们都要顶住。只有我们抱成团，就不怕他们。”

茉莉对惠民和亦兵说：“你们不要为我们分心，一定要好好干，多学一些本事。部队要是留人，就好好服役。部队不留人，咱就回老家修理地球。我和尚华在这里打工，只是一个权益之计，等把欠二脱产和二棒槌的债还清，还是要回家的。咱们心想到了，苦吃到了，累受到了，我就不信闯不出一条活路来。”

惠民对大家说：“咱们几个，要文化没文化，要知识没知识，要靠山没靠山，想在城里谋生很难，想出人头地，那更是痴心妄想。我们的出路在农村，我们的事业在家乡，我们的梦在山沟里。茉莉说得对，我和亦兵当兵不会久的，最终还要回到生咱养咱的山沟沟。咱那山沟，为什么落后？咱的命为什么苦？这些问题，我想过一百遍，一千遍了。原因只有两个字，穷和愚。出路只有四个字，治穷治愚。不拔掉这个穷根，不治好愚昧，永远翻不过身来。不要指望有谁来救咱，没有救世主，我们只有自己救自己。”茉莉、尚华、亦兵都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

你一言，我一语，四个青年人一直说到很晚。

这正是：

打破牢笼飞彩凤，

挣断枷锁走蛟龙。

海阔任鱼跃，

天高任鸟飞。

只有受尽千般苦，

才能得来不尽甜。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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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老魏为私利灭老软 胞兄为泄恨告胞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先把惠民茉莉四人的事情撂在一边，回头看看二棒槌干啥呢。

二棒槌逃到二甲山金矿以后，每天吃住在矿洞内，都是王长脖子给他送饭。

二甲山金矿是个老矿。满洲国时，小日本在此开矿，采了好多金子带走了，留下不少废窟窿。大跃进的时候，又开了两年，糟践了很多炸药，搭了不少人工，掏了几个眼子，也没挖出金子来。

四年前，魏子利执政的时候，上级号召发展社队企业，公社下拨了一些资金，大队组织社员开矿。魏子利兼任矿长。他小学文化，开矿是个外行。第一年，赔了。公社领导问原因，他说没经验，不懂技术，交了学费。第二年，李书记恢复工作，大队党支部决定花钱聘请懂技术的人当副矿长。经过熟人介绍，魏子利认识了一个叫杜昆的人，外号叫大金牙。经魏子利推荐，大队聘请大金牙为管技术的副矿长。

这个大金牙在采金方面确实有两下子。他当上副矿长第一年，也就是魏子利任矿长的第二年，打了翻身仗，不但堵上了以前的窟窿，还有了相当可观的利润。

魏子利当矿长的第三年，也是大金牙当副矿长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事，使大金牙丢了饭碗。大金牙好赌好嫖。有一次，他去银行给矿里卖金子，出了银行的门，就进了赌场，一夜豪赌，两万元钱输得精光，不敢回矿了。大队撒下人，找了半个多月，才猫着他的影。他倒挺老实，跟着去找他的人回到了大队。他卖掉了自己祖上留下的三间房子一个院，还了金矿一万八千元钱，还差两千元，留下一纸借条，就走人了。打那时起，再没露过面。

大金牙走人以后，金矿的效益每况愈下，目前已经资不抵债，停产三个月了。魏子利叫会计拢拢帐，已经亏损了二十多万元。眼下又需要买雷管炸药，一些设备也需要维修了。要生产，就需要钱，偌大一个矿山，一天没钱也玩不转。

魏子利向李书记汇报了金矿的情况。李书记说：“大队已经往矿里搭进十几万元了，再也拿不出钱来了。我再向公社汇报汇报，请求公社再支援一下。你们再下井四处掏掏，兴许能够发现新的矿脉。要是运气好，找到新的矿脉，矿就有救。要是找不到矿脉，只好挑灶关门了，总不能在沙窝子里打井吧。”

李书记找到公社郝书记，汇报了金矿的情况。郝书记说：“自从这个矿山开了以后，公社先后给金矿拨了十多万元了，现在财政吃紧，资金短缺，没有钱再往里搭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能开就继续开下去，不能开就关门，可以转让，也可以招标，还可以拍卖。原来公社给金矿下拨的资金就认打水漂了。你们自己处理吧。”

李书记回到大队以后，向班子传达了郝书记的指示，大家你瞅我，我瞧你，大眼瞪小眼，一个个都是蚂蚱的眼长长了。一群人吵吵把火地嚷嚷一阵子，也没有一个头绪。最后还是李书记拍板，再给矿上半个月的期限找矿脉，找不到新的矿脉，就卖矿山。

魏子利领了大队党支部的指示，到矿山找矿脉。

矿山的工人放假了，只留下魏子利的表姐夫，一枝花的丈夫王长脖子一个人守望着一座死气沉沉的矿山。

魏子利到了矿山，对王长脖子说：“大队李书记传达了公社郝书记的指示，让我们下最大的努力找矿脉，找不到矿脉就关门。干这个活，只有老软最有经验。你现在去把他找来，商量一下下井找矿脉的事情。”

王长脖子到二道沟找到老软，俩人返回矿上。

魏子利对王长脖子和老软说：“你们俩人现在就去准备下井找矿的家伙，下午，咱们仨下井。”

王长脖子迟疑了一会。

魏子利问他：“咋还愣着不动啊？”

王长脖子吭哧憋肚地说：“魏主任，有个事，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什么事情？”魏子利问。

“二棒槌出事后，逃到这里，藏进了矿洞。我怕连累你，就没让你知道。”

“二棒槌是个逃犯，你让他藏在矿上，就不怕受牵连吗？”魏子利很不满意。

“我不忍心把他供出去。”王长脖子说。

“他在矿井躲着咋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撵他走吧。”魏子利说。

“眼下公安正在通缉他，你让他到哪里去啊？都是亲戚里道的，你也是他的表舅，咋就下得了狠心呢。”王长脖子说。

站在一旁的老软，听说二棒槌在矿山上藏着，就和王长脖子吵起来了：“我的侄女叫这个牲口糟蹋了，你还让他在这躲灾，我不同意。你要是不把他撵走，我就去告他。”

“你敢！你要是把他告了，我老王可要恨你一辈子。再说了，那个二棒槌那么牲性，他也会记仇啊。你想想，他这点罪过，就是被公安逮着，不过也就是判个七年八年的，等出来以后，一旦知道是你告的，不和你豁命才怪呢。眼下，咱们找矿也需要帮手，我看可以叫他帮助咱们找几天矿。找完矿以后，赏他几个零花钱，再打发他走。等他出了咱这个地方，和咱就没关系了。这样，就是将来他出了监狱，也会报答你们的。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冤家多一堵墙嘛。你们俩要是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我会感谢你们一辈子的。”王长脖子说。

老软和魏子利都怕和二棒槌结下仇火，受到报复，只好同意了王长脖子的主意。

没想到，王长脖子把以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对二棒槌说了。二棒槌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家伙，听到这些话，在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魏子利四个人下了矿井，一连找了三天，找遍了所有新老矿井，也没发现一条像样的矿脉。

正当魏子利一筹莫展的时候，王长脖子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使这个濒临关门的矿山又起死回生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找矿的第四天早上，魏子利望着矿山上一个个黑窟窿，垂头丧气地对王长脖子说：“这矿真他妈的是一个鬼矿，开的好好地，说没就没了。咱们再找一天，要是找不到新的矿脉，我明天就去和李书记汇报，该咋办就咋办吧。”

王长脖子对魏子利说：“咱们几个都是凡胎肉眼的，像这种找法，我估摸着不会有啥效果。依我看，就给它来一顿狂轰滥炸，炸它个稀巴烂，要是有个好时运，备不住还会炸出矿脉来呢。”

“那恐怕不行。炸坏了怪可惜的。”魏子利不同意王长脖子出的馊主意。

“还管那个干啥，反正找不出矿脉，这个矿也开不下去了。”王长脖子执意要炸矿。

“以后要是有人来接着干，还不得骂我老魏啊？”魏子利说。

“我也不是说把矿山炸坏，咱们可以在原来矿脉的走向上放几炮，装药量少一些，我估摸着不会有大的问题。”王长脖子坚持说。

魏子利想了想，觉得王长脖子说的也有一些道理，就同意了王长脖子的意见。

四人带着一些爆破器材下了矿井，选点放了三炮。说来也很巧，其中有一个点真炸出了一条七十多公分宽的矿脉。他们取了一些矿样一看，品位非常高。四个人都是喜出望外。

魏子利说：“哈哈，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老天爷就是饿不死瞎家雀。”

王长脖子说：“这下好了，有了这条好矿脉，矿山就翻身了。你这就可以向李书记汇报，明天就可以安排恢复生产了。”

“慢着，慢着。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是向大队汇报哪，还是不汇报？”魏子利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王长脖子听他没了下文，急忙问：“难道说你还有其它想法不成？”

“是啊，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魏子利说。

“什么想法，快说出来，也让你老姐夫我帮你参谋参谋。”王长脖子说。

“老姐夫，我问你，自从咱们这个矿山开张到今天，你看见过这么好的矿脉吗？没有吧？”魏子利问。

“没有，是没有，我在这个矿上干了这么多年，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王长脖子点点头回答。

“这不结了。这可是老天爷给咱们哥俩送的宝贝啊，哪能就那么轻易地拱手送出去哪？”魏子利说。

“对啊，这个矿脉是咱哥们发现的，这是咱哥们的福分啊。那依你之见怎么办？”

“依我啊，”魏子利顿了顿说“咱们可以瞒着不说，就向大队汇报说没有找到新矿脉的希望了。这样一来，大队就会把这个矿山包出去。我估计不会有什么人敢摷理▲这个烂矿。在包不出去的情况下，咱们再出面承包，准能用一个非常便宜的价钱把矿山拿到手。等拿到手以后，我至少给你两万元的股份。”魏子利说。

“好主意，好主意，真是一个好主意。我非常赞成你的这个主意。不过这个露出来的矿脉咋办呢？”王长脖子问。

“这个好办。把它埋上不就得了。这个事情，只有天知地知和咱们四个人知，大家都不说，谁知道。”魏子利说。

两人商量好以后，魏子利就吩咐二棒槌和老软把矿脉掩埋起来了。

魏子利对老软说：“这个事情只有咱们四个人的八只眼看见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你千万要保住秘密。我老魏绝不会亏待你的。”

魏子利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伍佰元递给老软，老软的手发抖不敢接。

魏子利对他说：“这只是你应该得到的一小部分。我打算包这个矿，事成了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好处，你一定会发财的。我说话算数，你老软不必花一分钱，就可以和王长脖子一样，得到两万元的股份。要是你说出去，我老魏可是翻脸不认人啊。”

老软只好哆嗦着手接过钱。

魏子利转过身对二棒槌说：“和老软一样，你也有一份，不过现在这钱先不给你，等你从这里走的时候再给你带上吧。”

老软是一个老实人，自从掩埋了矿线以后，就寝食不安。他对王长脖子叨咕说：“大队里心急火燎地找矿，咱昧着良心干这种缺德事，会遭天谴的。我看还是如实向大队汇报好。”

王长脖子立即把老软说的话告诉了魏子利，还说：“我看这个家伙不把握，你看咋办吧。”

魏子利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说道：“我不能让这家伙毁了咱们的好事，要让他闭上嘴。大姐夫，你再去和他说说，就说我再给他五百元，看他说啥。”

王长脖子从魏子利那又拿了五百元钱，找到老软，说了魏子利的意思。老软说：“你们爱咋办就咋办吧，反正我老软不和你们掺合。”他不但没要这些钱，还把原来魏子利给他的那五百块钱，也退给了王长脖子。

王长脖子把一千块钱交给魏子利，魏子利气急败坏地说“给脸不要，我老魏还不给了呐。你去和他说，就说我的意思，让他下午就去把已经埋了的矿脉再刨开，我明天就去和大队汇报。”

王长脖子问：“难道你真要汇报吗？这可是咱哥俩发财的本钱啊。你不是说过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就让这个家伙给毁了吗？”

魏子利说：“你以为我就这么认了，不会的。我要让这个家伙永远也张不开嘴。”

“你想咋办，难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封住他的嘴吗。”

魏子利嘴对着王长脖子的耳朵说了一些话，王长脖子点点了头。

到了下午，王长脖子撵着老软下了井。老软下井不到十分钟，就被炸死了。

原来，魏子利和二棒槌在矿线上安放了一个炸药包。在老软扒拉矿线的时候，魏子利示意二棒槌扭动点火器，二棒槌不敢干。魏子利骂二棒槌是个熊种，然后扭动了点火器的点火钮。

矿上死了人，大队领导都到了现场。李书记把事故情况向公社做了汇报，马上来了警察，调查事故原因。

发生事故的时候，只有魏子利和王长脖子两个人在金矿。虽然还有一个二棒槌在金矿躲灾，但是魏、王二人不说，没人知道。警察调查取证时，没有其他人可以做证，只好听信了魏、王两人的证词。警察勘察完现场后，得出的结论和两个证人说的相一致：老软排除哑炮时发生了以外。

事故交由大队处理。大队按规定付给老蒯一些抚恤金，就把老软埋了。

处理完事故后，魏子利对李书记说：“这个矿是三个兽医抬着驴，没救了，该卖就快卖吧。”

为了尽快把二甲山金矿包出去，李书记发动班子成员都联系承包人。

这个结果正是魏子利想要得到的。他很快就向李书记提出了他个人承包金矿的申请。

对外承包金矿是一件大事，李书记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李书记专门跑了一趟公社，请示郝书记。郝书记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听取了李书记的汇报。会议研究的结果是，同意对外公开发包，每年的承包费底价是十八万元。具体事项由大队确定。从今后，公社不再为金矿花钱，也不向金矿要钱。

大队党支部按着公社定的原则，研究了金矿发包的事，形成的决议是：公开发包，报名截止日期是一九七八年阳历十二月底。到时候，没有其他单位和个人报名，就以底价把金矿包给魏子利。

在埋了老软后第四天，二棒槌就被警察逮住了。

二棒槌在矿山藏身的线索是大棒槌向派出所告发的。

二棒槌逃跑以后，警察给大棒槌留下话：“据了解，二棒槌逃走的时候，身上没钱，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露面。一旦发现他的线索，必须及时向派出所报告。”

大棒槌对二棒槌恨得咬牙切齿。他认为，要不是二棒槌胡来，尚华就不会出走，我大棒槌就有可能把媳妇感化过来。是该死的二棒槌把事情闹砸了，尚华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大棒槌只好打光棍了。他越想越气，因此他这些日子都在寻找二棒槌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棒槌很快就从一些蛛丝马迹之中发现了二棒槌藏身的线索。

他经常去姑姑家，有时候也在姑姑家吃饭。他发现，二棒槌失踪后，姑姑一枝花家每天做的饭都比以前多。姑父也往金矿带饭，从带饭的数量看，一个人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有一天，他偷偷地跟随姑父到了金矿，看见姑父拿着饭盒钻进了矿洞。

他依据这些现象推测，二棒槌一定藏在金矿。

他向派出所民警说了这些情况。民警跟随大棒槌到了金矿，把二棒槌抓住了。

在抓捕二棒槌的时候，大棒槌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撂到二棒槌以后，用足力气，好一顿拳打脚踢。二棒槌被他打得满脸是血，鼻青脸肿，还断了两根肋条。要不是民警及时制止，大棒槌非得要了二棒槌的命不可。

二棒槌被扣上手铐的时候，对魏子利喊：“大舅，你一定要把我救出来。大舅你答应给我带一些钱的，难道你忘了吗？我的身上没有几个子，你给我带一些钱啊。”

魏子利对二棒槌说：“现在我的兜里没钱，以后再给你送去吧！”

二棒槌被两位警察拖上了警车。

这正是：

害人之事不可为，

不义之财不可取，

小人之言不可信，

兄弟之妻不可欺。

做人别做鬼子六，

做事别想人不知。

自古善恶总有报，

无论是早还是迟。

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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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悲切切弱柳叶屈就 呼噜噜愚伟男阳痿

俗话说，打骡子马惊。茉莉出走，尚华进城，着实让杨憨两口子吓了一大跳。他们非常担心柳叶也会学着茉莉的样子，偷偷跑掉。这些日子，杨憨两口子着急忙慌地为伟男和柳叶操办喜事。

阴历九月十八，杨憨在自家东屋炕上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四位客。

坐在中间的是魏子利。他是头道沟的头面人物，这种场合，请他到场是必须的。谁家办大事都请他，这是多年形成的规程，有的是为了壮门面，有的是有求与他。

魏子利身宽体胖，腿打不了弯，要是勉强坐在炕上，就喘不了气，咽不下东西。他到哪里喝酒，屁股底下都加一个板凳。在所有的酒席上，他总是高人一头。别人想和他说话或碰杯，都要抬头看他的脸色，这倒很符合他的干部身份。杨憨知道魏主任的这个习惯，早就预备了一个小板凳，摆在首席的位置上。

杨憨还请来了易八卦和一枝花，这两位是大红媒，理所当然是座上宾。两个媒人盘腿坐在魏子利的旁边，一边一个。

请来的还有金有，坐在下手。

要是柳叶有亲人，今天也是必须请到场的，还要坐首席。可是，柳叶已是爹死娘嫁，娘家没人，跟前虽说有两门子远亲，却都怕招惹麻烦，一个个都像脚底下的蛋蛋勾▲似的，咬着草根慎着，惟恐躲之不及。这倒给杨家减少了不少麻烦。

酒席之上，杨憨说请大家喝酒的目的是给孩子办喜事，拜托大家多费心出力。杨憨嘴懦，不会说多少感谢的话。先是魏子利点了头，接着两个媒人表了态，大家都表示一定会帮助张罗。喜日定在阴历九月二十八。这个日子是易八卦定的，他说这天是黄道吉日。

定了日子后，杨憨两口子就开始忙乎。通知亲戚朋友，请落忙人 ，搭锅了灶，借盆借碗，打扫卫生，布置新房，买菜卖肉，缝衣做被，一五等项▲，忙得杨憨两口子脚后根踢到后脑勺了。好在这时候是个农闲季节，亲戚朋友都有的是闲工夫，都愿意帮忙。临到日子跟前，也大致准备齐全了。

杨憨两口子只有伟男一个孩子，尽管家里穷，但想到孩子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也绝不能草鸡▲，就是张跟头打把势，也想把喜事办得风光一些。穷人家也有他们自己的穷办法，井里没水四下淘呗。没钱没物就借，借不来就到供销社去赊。

供销社里的职工，为人也都挺厚道，只要是乡亲们有什么求的借的，找到他们，没有拨面子的。油盐酱醋烟酒茶糖布匹纸张，该赊就赊。碗盘碟子酒盅酒壶，该借就借，损坏赔偿。即方便了乡亲们，也赚了个好人缘。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何况有求于乡亲们的事情多了，以后有个大事小情的，求到谁的门前，也痛快。再说了，谁家办喜事，也会收一些礼金，喜事一过，赊出去的还可以把钱要回来。

看到家里的大人们为办喜事忙乎，这边乐坏了伟男，那边却愁坏了柳叶。

喜日子前两天，伟男娘从红堂柜里找出一块洋胰子▲，递给伟男，撵他下河洗一个透澡，嘱咐他一定要狠狠地搓一搓身上的皴。伟男爹借了一把推子，亲自给儿子理了发。虽然理得像个沙锅盖，但总比原来那个鸡窝强多了。伟男还穿上了新衣服新鞋。焕然一新的伟男走家串户，见到村里人，先是咧着嘴笑，接着就结结巴巴地搭讪说：“到，到，到日子，去，去，去喝酒啊。”

婆婆给柳叶送过来一套崭新的被褥，还有一身新衣服。婆婆说让她穿上衣服试试，不合适可以再改。同时告诉她，这几天哪里也不要去，好好在家养身子。

柳叶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她把自己关在西屋里不见人，除了在地上转圈，就是躺在炕上胡思乱想。

柳叶想得很多也很乱，想得最多的是惠民。她曾指望惠民帮助自己，可是经过上次的试探，她失望了。她断定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惠民心里只有茉莉，没有我柳叶。“我是人家的什么人，人家为什么要趟这潭浑水呐。”

她想，谁也指望不上了，要跑只有靠自己了。又一转念，举目无亲，能跑到哪去呐？即使跑出去了，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半文铜钱，靠什么活命呢？

她再一次想到退婚。以前，她曾拐弯抹角地和婆婆说过要去找娘的话。婆婆给她的回答是：“找不到你娘了，不知道她是去了天南啦，还是去了海北了，你快灭了这个念头吧。她要是还想要你这个闺女，早就回来找你了，还用等到今天吗？就算你能找到她，她肯花钱赎你吗？你在咱家十多年了，你搂计搂计，那需要多少钱啊？再说了，我和你爹对你不薄啊，和自己的亲闺女没啥两样。你凭心说，我对你咋样？”说到这，婆婆流泪了。婆婆情真意切，柳叶也流泪了。柳叶非常清楚，要退婚比登天还难。

想着想着，柳叶睡着了。忽然，柳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她一睁眼，看见惠民在大门口招手。她飞快地跑到惠民跟前。惠民拉住的她的手，带着她跑。跑着跑着，双脚离了地，驾着白云，飞上了蓝天。飞着飞着，觉得身后有人拽住自己的衣服。她和惠民从万丈高空坠落。

她吓醒了，原来柳叶又做了一个梦。她总是做恶梦。她曾多次梦见自己跌进大海的旋涡里，海底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向下拽她，她被撕得七零八落。

柳叶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原来是婆婆拉着她的衣服对她说：“柳叶，今天是正日子，人客很多。快起来洗脸梳头换衣服吧，一会儿客都来了。”

柳叶下了炕。一枝花和“七仙女她娘”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进了屋，七手八脚地帮助柳叶打扮。

农村办喜事，有约定俗成的套路，也有一班现成的人马。一枝花是女知客，负责料理新媳妇的一切事情。易八卦是男知客，也在院里院外忙乎。

杨家请了很多落忙人，包括大灶小灶若干人，打杂的若干人。左邻右舍，老邻旧居都来帮忙。

当时农村的习惯，安排“ 三四席”就是最高的规格了。所谓“三四席”，不过就是四个大碗、四个小碗、四个碟子罢了。四大碗是硬菜，包括：三尖、白片、丸子和炖粉条。所谓三尖，就是一碗菜或豆腐上放几块切成三角形的白猪肉片 。如果把三角形的白肉换成长方形的那就叫白片。

附近几个村里的吹鼓手和唱喜歌的信息挺灵通，不请自来，不过是混一顿饭吃而已，有时遇上出手大方的东家也可能赏给块八角钱。

上午十点钟左右，贺喜的陆续到来。杨家大门口外一字排开摆着三张长条木桌，这是两位写礼先生办公的地方。其中一位写礼先生用毛笔红纸记帐，另一位收礼金。

客人很多，安排的饭桌少，一拨座不开，只好分成几拨安排。客人从十一点多钟开始坐桌。落忙人不停的摆桌、上菜、上酒、端饭、撤桌、洗餐具，忙得团团转。

两个吹鼓手不断地变换曲目，非常卖力地吹奏喜歌。四位唱喜歌的在大门口外打个圆场，翩翩起舞，边跳边唱，其乐融融。歌词顺口流畅，韵律悦耳动听。

打竹板，笑开颜，贺喜的人到宅前。编个小曲唱一段，东家客人喜空前。

莲花落，落花莲，艺人的嘴大如天。今天不把别的表，专门说女不说男。

女娲皇，英名传，炼得彩石补苍天。拯救黎民于水火，世代安康万万年。

女皇帝，武则天，端端正正座金銮。翻身能叫乾坤倒，覆手可使地盖天。

佘太君，战敌顽，百岁挂帅美名传。统领无敌杨家将，横扫敌寇如席卷。

穆桂英，赴边关，立誓马革裹尸还。统兵大破天门阵，五尺男儿亦汗颜。

女英雄，花木兰，巧扮男妆若许年。替父从军抗敌寇，谁说女子不如男。

李清照，女婵娟，挥毫泼墨赋词篇。独领风骚一席地，至今盛誉占文坛。

美女人，数貂禅，还有贵妃杨玉环。倾国倾城西施女，婀娜多姿赵飞燕。

老慈熹，有手段，垂帘听政坐江山。总想龙下凤在上，也能咋呼好多年。

老江青，不简单，费尽心机要篡权。众公智破女皇梦，一枕黄粱入黄泉。

赵一曼，刘胡兰，革命意志坚如磐。视死如归明大义，抛头洒血气凌然。

唱历史，说今天，妇女解放把身翻。巾帼英雄数不尽，女人顶起半边天。

女强人，遍人环，几天几夜说不完。从政经商创大业，建功立业胜须男。

中华史，五千年，成名女人万万千。有的忠来有的奸，忠奸好坏不尽然。

做女人，真是难，整天围着锅台转。相夫教子做家务，家里山上不得闲。

人生路，莫走弯，千万不能只为钱。有志女人当自立，莫让浮云遮望眼。

当小姐，为挣钱，你不给钱她不干。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

婚姻事，论机缘，没有机缘别强攀。今天是个吉祥日，唱段喜歌来祝愿。

新娘子，新郎官，喜结连理好姻缘。今天了却终身事，白头偕老共百年。

新娘子，赛天仙，沉鱼落燕美容颜。女人出嫁有吃穿，喜事何必泪涟涟。

新郎官，笑开颜，光棍日子已熬完。感谢爹娘恩情重，莫忘月老红线牵。

说块板，口发干，吃颗喜糖接着谈。你喜我喜大家喜，有请东家发喜钱。

知客的代表东家发喜钱，几个吹鼓手和唱喜歌的接过喜钱，施礼致谢。

今天，伟男穿了一身暂新的制服。人靠衣妆马靠鞍妆，有这套衣服罩着，还算有三分人样。他不停地给客人点烟，还不停地结结巴巴地向客人道谢。红玫瑰牌香烟可劲抽，客人们一棵接着一棵地抽，伟男就一棵接一棵地点。

院子里已经开了席了，猜拳行令，吵吵嚷嚷，“一心敬啊！”“两相好啊！”“三星照啊！”“四喜财啊！”“武魁首啊！”“六大顺啊！”“奇缘巧啊！”“八仙醉啊！”“九五尊啊！”“全来了啊！”

杨憨两口子为人憨厚，有个好人缘。多少年来，无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们都往前凑，在村里村外没少为望▲了，再加上家里多年没有办过大事，积累了很多人情。所以，今天前来喝喜酒的人客不少。中午开席，前客让后客，共招待了三攸▲，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酒席。

三攸酒席散了以后，接着是“交酒”。这个地方的人把闹洞房叫“交酒”。山沟里缺少热闹，因此人们就更喜欢凑热闹。天一黑下来，杨家的院子里就集聚了一大群大人孩子。本村里的孩子几乎都来啦，邻村里也来了不少。

一枝花打发完客人，就朝着候在院子里的人挥了一下大烟袋，叫了一嗓子：“开始交酒了！”

孩子们跳着脚喊：“交酒喽！”

急不可待的人像潮水一般涌进新房。年轻力壮的抢到前面，一跳脚，窜到炕里面。小孩子们被挤到后面，翘着脚看。屋子小，容不了多少人，有不少人挤在窗户外面看。杨憨根据以往的经验，预先摘掉了窗户，要不然，准得把窗户挤坏。

在这个偏僻的穷山沟里，交酒的陋习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尽管花样不断翻新，但其主要内容没有大的变化。

新婚之夜没大小，除了新郎的长辈和哥哥们以外，其他人都可以到这里嬉笑一番。人们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拿一对新人开心，凡是能想出的点子，都可以应用。什么荤的素的雅的俗的，只要不伤害新人的身体，都可以用来取笑。就是闹得过了火，主人家也不会翻脸。要是因为主人翻脸，致使交酒半途散场，就预示着这桩婚姻不和谐，也会受到人们的指责。以后，要是这家人再办什么大事，就很少有人靠前帮忙了。

两个新人被人们围在炕中央。开始的时候，还比较文明，让新人咬苹果，叼筷子，面里吹糖，新郎背新娘，说荤科，荤谜素猜等等。伟男很配合，大家叫他干啥他干啥。柳叶却始终不配合，哭丧着脸，没有一丝笑模样。要是大家都能看出眉眼高低来，闹一阵子也就散了。可是，偏偏遇到大棒槌、一头圪猱、大车子、小套子等几个打铁烤糊卵子，不看火色的家伙，闹起来没完。他们觉得这样闹不过瘾，提议新人搂着亲嘴，时间必须在三分钟以上。要是搁现在，这个要求好满足。可在那个年代，就是一对自由恋爱的人也做不到。当伟男把嘴巴伸过来的时候，柳叶在情急之下，挠了伟男的脸。要是到此打住，也就罢了。大棒槌感到还不尽兴，抱住新媳妇的腰，生逼着柳叶和伟男亲嘴。柳叶挣脱不开，低头狠狠地咬了大棒槌的手，鲜血顺着大棒槌的手指头流下来。“啊呀！”大棒槌疼得大叫一声，松了手，捂着伤口，跳到地下走了。

交酒的人群再没有闹下去的兴趣了，交酒随之结束了。

人们都走了，新房里一片狼籍。家里人打扫了新房。亲戚之中，有几个论着是新娘小姑子的，给新人铺好了被褥。婆婆关好了新房的屋门。正常情况下，一对新人该过洞房花烛夜了。“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这是人一生中最幸福最宝贵最神圣的时刻。可是对柳叶来说，此夜难熬啊。

柳叶卷曲在炕头上一声不吭。折腾一天了，没吃什么东西，仅喝了几口水，她疲惫不堪。要是在平常素日，这么累，她会倒头就睡，可是今天她不敢睡。此时，炕梢有一个男人正在呆呆地望着她。

按说，此时新郎该向新娘献殷勤了。可是，今天的新郎什么举动也没有。

长明灯下，一对新人无语。

洞房窗外，来听声的不少。被柳叶咬伤手的大棒槌，回家包扎好伤口，也来了。

新房窗外很静，新房内也很静。过了好长时间，还是那样静。听声的都感到很失望。

又过了一会儿，新房里终于有了动静。听声的都摒住呼吸，侧耳细听。听了一会，有人说：“不对啊，这不正常啊？”

原来，新房里传出了很清脆响亮的鼾声。大家都听清楚了，这鼾声是伟男的，因为他打呼噜和他说话一样，也是不连贯的。大棒槌说：“嘿嘿，结巴磕子打呼噜也不顺溜，疙瘩喽嗽的。”

在东屋的伟男娘听见呼噜声，对老伴说：“唉，这孩子，准是太累了。”

柳叶愿意听到鼾声，因为听到炕梢的那个男人发出鼾声，她就可以放心睡觉了。她很累，想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伴着伟男的鼾声，柳叶一觉睡到了老爷儿冒红。

柳叶和伟男合房的第二天晚上，从新房里传出的声音仍旧是不流畅的鼾声。

东屋里的杨憨两口子连夜无眠。他们不愿意听到烦人的呼噜声，他们希望西屋里传出别的动静。可是他们等到的只有高一阵低一阵的不流畅的呼噜声。伟男娘对伟男爹说：“不对头啊，该有动静了。夜来个后晌和今个下午伟男没少睡啊，他也该歇过来了。”

村子里，还有一个人连夜无眠，就是大棒槌。昨天听声以后，他就感到有一些奇怪，“结巴磕子没动手，咋就打起呼噜来了哪？”极端的好奇心，驱使他又来到了新房窗前。大棒槌很失望，他没听到该听到的动静，听到的只有呼噜声。他用手指头蘸着吐沫，捅破窗户纸，向新房里瞧。他瞧见新娘头朝里脚朝外在炕头和衣而卧，新郎头朝外脚朝里躺在炕梢。大棒槌心里说“看来这小子毛病还不小呐。”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故。

柳叶越来越放心了，她不必设防了，以后可以放心大胆地睡了。

杨憨两口子越来越着急了，“难道这孩子有毛病？”

大棒槌越来越好奇了，“奇了怪了，难道这个结巴磕子不会干那事？”

日子一长，杨憨两口子沉不住气啦。他们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把伟男叫到东屋。

杨憨说：“你媳妇不是一盆花，不是让你摆在屋里看的。”

“我，我，我知道，媳妇不是看，看，看的。那是为了给咱家干活的。你的儿子也不傻，难，难，难道我还不懂这个吗？”伟男理直气壮地说。

“你懂个屁！男人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你们俩一个炕头，一个炕梢，能传宗接代吗？”杨憨对着儿子喊。

“我，我，我是想让柳，啊，柳啊叶，好好歇歇。她，她 她这些啊日子都，啊都没歇好。歇，歇那好，啊好了，好干活。我，我打，打那呼噜，怕她睡，她睡不着。因为这个，我，啊我就离她，远，啊远些睡。”伟男觉得自己有理。

杨憨两口子长出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挺疼媳妇的。”伟男娘对儿子说：“儿子啊，知道疼护媳妇是对的。可是呐，咱家就你一根独苗，指望着你们早日有孩子呐。像你似的，老和媳妇咧咧沟沟的，到驴年马月才能有孩子啊？你们得往一块凑和才行啊。我等着抱孙子呐，可再不能离得那么远了。”

“我，我当有，有啥大，大事呢，大，大惊，惊，惊还小怪的。不就，就是想让我，我和她近，近一点吗。那，那，还不容易，今天就挪，挪窝，你，你们就擎好吧。”伟男说。

伟男是个听话的孩子，爹娘让咋做就咋做。睡觉前，伟男把自己的被窝挪到柳叶的被窝旁。柳叶把他的被窝踢到炕梢。伟男又把铺盖挪过来，柳叶又踢出去。

“你在炕梢睡，不是挺好的吗？挺大一铺炕，为什么要到一块挤？”柳叶气愤地说。

“娘，啊娘啊说了，让我，我和你近，近一点，说是可，可以生孩子。”伟男说。

“要生你自己生，我不和你挤。你要是愿意睡炕头，我让给你。”柳叶把自己的铺盖挪到炕梢。

看到柳叶执意不和自己挨着睡，伟男也就不争了。

这一夜伟男和柳叶互换了位置。伟男照旧打了一宿不流畅的呼噜。柳叶照旧睡了一宿好觉。

看到这种情况，杨憨两口子又着急了，他们又把儿子叫过来，问他：“为什么不挨着睡？”

伟男说：“她，啊她不让，老，啊老踹我。”

伟男娘说：“你这个窝囊废。”

伟男娘遇到了难题。她是个没有主意的人，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就去找一枝花请教。在她的心目中，一枝花是个大能人。

伟男家和一枝花家是邻居。伟男娘到了东院，向一枝花请教。她把儿子媳妇不和床的情况一说，一枝花给伟男娘出了一个主意。

回家后，伟男娘用一枝花教给的法子，照方抓药。她把儿子叫到自己跟前，面授机宜：“儿子，要是你媳妇老是不让你和她挨着睡，永远也生不出孩子来。从今天开始，到了晚上，要等到你媳妇睡着了你再睡。听她睡踏实以后，你就把铺盖挪过去，和她挨着睡，或者就大着胆子钻她的被窝。”

“钻，钻她被窝，我，我可不敢。她，她非啊非把我，啊我踹到地下去，啊不可。”伟男感到很为难。

“儿子，这回你就照着娘说的去办吧，我保证她睡得像死狗似的，一动不动，不会踹你的，你放心吧。”伟男娘嘱咐伟男。

晚上，伟男娘熬了一锅一勺子一个的糨粥。开饭前，单独给柳叶盛了一碗。背着柳叶，往碗里放了一捏子白糖。其实这些白糖不是纯糖，里面掺上了一枝花给的迷魂药。

迷魂药是一枝花在易八卦那里给伟男娘要的。

伟男娘指着那碗放了迷魂药的粥说：“柳叶，你吃这碗吧。你从小就爱吃甜的，娘给你放了糖。我们几个都不爱吃甜的。”

柳叶吃了那碗粥，撂下碗，就觉得眼皮打架。每天都是柳叶刷碗，今天她顾不得刷碗，一头扎到炕上，睡过去了。

伟男按着娘嘱咐的话，给柳叶铺好褥子，把柳叶抱到褥子上，盖好被子，把自己的铺盖挪过来，挨着柳叶铺好，就睡下了。

这一次，他和柳叶挨得非常近。躺在炕上，伟男心里想：这回娘该不会嫌我和柳叶睡得远了吧。

儿子媳妇睡了以后，杨憨两口子竖起耳朵听动静。他们听到，儿子刚把脑袋放到枕头上，就打起了呼噜。一直听到半夜子时，新房里只有呼噜声，没有他们想听的动静。后半夜，柳叶下地找水喝，勺子碰缸沿叮当响，伟男也没醒。

杨憨叹息道：“这孩子的毛病大了。”

伟男娘流的泪洇湿了枕头。

时间一久，村里人都知道了“杨伟男阳痿。”

这正是：

花季青春叹年少，

情为何物谁知晓，

仰问苍天俯问地，

迢迢星瀚无鹊桥。

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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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柳叶上当误入虎口 杜昆纳妾金屋藏娇

柳叶和伟男合房已经十多天了。

两人互不干扰，相安无事。伟男本来就是个结巴，说话费劲，不愿意多说话，柳叶又不愿意搭理他，所以两人在一起，总不过话。到了晚上，还是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刚开始，柳叶还觉得挺好。可是时间一长，她就纳闷了。她心里琢磨，我听说书先生说过，古时候有个叫柳下惠的君子，坐怀不乱。如今看来，这个结巴磕子比柳下惠还君子呐，一男一女睡在一个炕上，啥反映都没有。可是她又一转念，不对，伟男一个农村孩子，不会有那么好的修养。再说了，一般情况下，像这年龄的小伙子，正在精力旺盛之时，身边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哪能这样无动于衷呢？又联想起二棒槌强迫尚华的事情，柳叶更觉得伟男太不正常了。他可能是不懂男欢女爱之事吧！想到这里，柳叶心里一惊，出了一身冷汗。

伟男啊，伟男，我柳叶本不愿意嫁给你，我梦想和惠民相好，可是人家惠民的心里只有茉莉，没有我柳叶。唉，怨之怨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命，只好认命了。你们家逼我和你合房，考虑到我欠下你们家那么多人情债，万般无奈，我认了。你丑，你窝囊，你说话结巴，这些我都认了。我柳叶委曲求全，本想就这样窝窝囊囊地了此一生得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你连个真正的男人都不是啊。我柳叶既不是寺里的尼姑，也不是庙里的泥胎，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女人，难道我一个大活人能抱着一个死木头疙瘩过一辈子吗？

柳叶彻底崩溃了。她蒙着头躺在炕头上。婆婆给她端来面条，她不看一眼。婆婆和她说话，她不搭言。实在追问急了，她就说身体不舒服，睡一会就好了。柳叶知道，老两口的心里并不比自己好受。他们正在受着煎熬，夜夜失眠，整日长吁短叹，也在为他们这个无能的儿子犯愁啊。

经过两天思考，柳叶终于做出决定，自己也要像茉莉和尚华一样，出去打工挣钱。挣足钱后，还清杨家的人情债，赎出自己的身子。现在就进城去找惠民，通过惠民找一个打工挣钱的地方。

柳叶起了个鸡没叫的五更，揣上平时积攒的几元零钱，包上几件能穿的衣服，悄悄地出了家门。

趁着天黑，柳叶走了。伟男根本不知道，他还在打着响亮的呼噜。东屋的老两口听到西屋有动静，他们以为是有人起夜了。

柳叶一路小跑，摸着黑向三十里以外的西桥镇疾行。上午九点钟左右，走到了车站。

有一辆去市里的班车靠路边停下来。柳叶上车交钱买票，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杨憨两口子起床以后，发现柳叶不见了，前院后院村前村后找了一遍，没有柳叶的影子，就问伟男：“你媳妇哪里去了？”

伟男说：“我起床后，就没见到她。”

杨憨看见西屋的红堂柜上有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是柳叶写的几行字：“两位老人，柳叶对你们说声对不起。我走了，不是去寻短见，不必为我担心。不必为了找我耽误了活计，你们找不到我。这么多年，二老待我就像亲闺女一样，为了感谢二老的养育之恩，我找地方打工挣钱去了，到了有钱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我要用自己挣来的钱孝敬你们。二老保重身体。柳叶磕头了。”

伟男娘骂伟男：“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杨憨到生产队的马圈里牵出一匹马，騗腿上马，打马疾行，一直追到西桥镇车站，没有柳叶的影子，只好回来了。

柳叶乘上了开往哈达城的班车。紧挨着柳叶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赤红脸的壮男人，正在打瞌睡。这个男人觉得有人坐在自己身边，揉了揉眼睛，伸了伸腰，醒了。

“哎呀，这不是柳叶吗？”柳叶身边的男人问。

柳叶转过头一瞧，认识这个人：“是杜矿长啊，我没看出来是你。”

这个被柳叶称作杜矿长的人，就是前面书里提到的“大金牙”。曾经在二甲山金矿当过副矿长，名字叫杜昆，四十多岁，一米八的大个，体魄强悍，黑红面庞。这个人最显眼的地方是有两颗灿灿发光的金牙，所以人送外号大金牙。你在头道沟这一带，打听杜昆，没有人知道，一提大金牙，谁都知道。他原来在国营金矿上班，据说是犯了错误，被开除了，成了无业游民。在魏子利当矿长的时候，大金牙被大队聘来做管技术的副矿长，因为好赌，输了金矿卖金子的钱，被大队勺了。

大金牙在金矿当副矿长的时候，柳叶在金矿干过活，和大金牙见过面，因此互相认识。

柳叶问大金牙：“杜矿长，你在哪儿发财啊？”

“发啥财啊。现在和一个朋友合伙开金矿，有两个糟钱都砸到矿里边了。”大金牙说。

“你这是去哪里啊？”

“我回矿上。”

“矿在哪里啊？”

“过了哈达市不远就到了，叫黄叶沟金矿。柳叶你去哪里啊？”

“我去哈达市里。”

“干啥去啊？”

柳叶迟疑片刻，说：“下车后再说吧。杜矿长，我向你打听一个单位。”

“什么单位？”

“市里有个黄金支队，你知道吗？”

“知道，太熟悉了。我开金矿，他们也开金矿，干的都是一码子事，互相之间经常来往。”

“我要到黄金支队。可我是头一回进城，两眼一抹黑，哪儿也找不到，麻烦你把我送去行吗？”柳叶正为进城以后找不到地方发愁呢，她庆幸遇见了大金牙，这回不必担心找不到惠民了。

大金牙很爽快地答应说：“可以，小事一件，我正好顺路。”

说话间汽车驶入哈达车站，柳叶跟随大金牙下了车。

大金牙说：“柳叶，我为了赶这趟车，今天起了个大早，没吃早饭，老常和老杜早就打架了。咱们找个饭馆子吃口饭，再去黄金支队行吗？”

柳叶也没吃早饭，又赶了三十里山路，肚皮早已和脊梁骨贴到一起了。她在车上就想，下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填饱肚皮。

两人找了一个小饭店，要了一些便捷的饭菜，狼吞虎咽，很快就把肚皮填饱了。

放下碗筷，大金牙问柳叶：“你在车上说要去黄金支队，去干嘛？”

“我们村里有一个叫郑惠民的人，在黄金支队当兵，我想找他给我找个打工挣钱的地方。”

“城里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进城，家里人放心吗？”杜昆问。

“我是偷着跑出来的。杜矿长，要是见到咱村的人，你千万不要说见过我啊。要是家里人知道了我的踪影，一定会把我抓回去。”柳叶说。

“你不在家里老守田园，冒冒失失进城，可能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吧？”

柳叶流着泪说了自己不幸的婚姻和进城的原因。杜昆很同情柳叶的不幸遭遇，说了一些劝慰的话。

出饭店前，柳叶争着结帐。大金牙说什么也不让柳叶结帐，柳叶只好作罢。

大金牙打车把柳叶送到黄金支队。实在不巧，惠民跟着部队首长下中队检查工作去啦。值班员说惠民得十天以后才能回来。

柳叶一听，傻眼了。诺大个哈达市，举目无亲，兜里没钱，我去投奔谁啊？

柳叶正在发愣，大金牙说话了：“柳叶，不要着急。你要是想回家，我可以把你送到车站。下午还有去西桥的班车。”

柳叶说：“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出来，就是在街里讨饭，也要等惠民回来再说。杜矿长，谢谢你，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大金牙确实担心，一个女孩子，流落街头，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呢。想到这里，就动了怜悯之心，于是他对柳叶说：“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走吧。我们金矿在市里有一个办事处，需要顾一些勤杂工，不知道他们那里还缺不缺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领你去那里看看，如果缺人，你可以在那里落脚。骑马找马，等郑惠民回部队以后再从长计议。你看可以吗？”

听了大金牙的话，柳叶喜出望外，跟着大金牙到了办事处。

柳叶的运气不错，办事处正好缺勤杂工。办事处主任对大金牙领来的人很满意，当时就同意柳叶留在办事处打工了。可是，办事处没有住宿的地方，柳叶又作难了。

大金牙说：“这个不难。我大金牙四海为家，很少在家里住，我家的屋子都闲着。柳叶你要是想去我那里借宿是可以的。你要是不愿意，我还可以找个地方给你租一个铺位。”

柳叶摸了摸空空的衣兜，说：“也只好麻烦您啦。我现在是个落难之人，只好等以后再报答你了。”

“可不要说报答的话了，这些都是捎带之工的小事。”

于是，柳叶从此有了落脚的地方。

柳叶在大金牙帮助下，找到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每天打扫十几个房间的卫生，烧一个茶炉子，供应开水，活计不算累。三顿饭都在办事处食堂用餐。到了下班时间，回到大金牙家住宿。她感到很舒心。

柳叶本打算在大金牙这里暂时落脚过度一下，等十天以后去找惠民，另谋生路。没想到，这期间，发生了一场大的变故，打乱了原来的一切计划。

柳叶所在办事处的隔壁是一个旅店，旅店不大，生意却很红火。

柳叶干完了自己份内的活计后，闲来无事，经常到小旅店门前转悠。

小旅店门口总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招揽生意。

柳叶和这两个姑娘说过几次话后就混熟了。有时候这两个姑娘也到柳叶打工的办事处聊天。其中有一个叫晓萍的姑娘，也是农村人，到城里打工三年多了。同龄的姑娘到一起总有共同语言，她们有时候谈到各自的工作和收入。

晓萍问：“柳叶，你的工资是多少？”

柳叶说：“老板说每月开六十多块钱，每天管三顿饭。”

晓萍说：“那可太少了。我们店里的服务员每月可以拿到三百多块呢。”

“那么多啊，我们公社的干部每月才拿七八十元。她们都干些啥活啊。”柳叶感到很惊讶。

“就是给客人服务呗，一点都不累。不过我们老板对服务员的素质要求比较高。”

“都要求啥素质啊。”

“举止言谈啊，服务态度啊，尤其是对长相的要求更高，像我这样的都是将就材料。”

晓萍的话，触动了柳叶的心。她想，自己进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工挣钱，在办事处当清洁工，每月只能拿到六十多元，除了花销以外，所剩无几。照这样下去，攒够赎身子的钱还不得白了毛啊。要是能到晓萍她们店里当个服务员，每月收入好几百，用不了两年，就把需要的钱攒够了。想到此，她就试探着问晓萍：“你看我够不够条件？”

晓萍说：“若论长相，富富有余。”

柳叶问：“你看其他方面呢？”

“这可说不准。每次招聘服务员都是我们老板亲自面试。”

“我求你帮个忙，问问你们老板，现在招新服务员不？要是招，我想去试试。”

晓萍答应帮柳叶问问。次日，晓萍告诉柳叶，说她们老板同意柳叶去面试。柳叶当即就去面试，旅店老板同意柳叶进店试用。

柳叶辞掉了办事处的工作，进了小旅店。

旅店用人有七天试用期。这七天，柳叶跟随老服务员熟悉店内环境，学习一些端茶倒水叠床铺被的活计。到了第八天，试用期结束。老板把柳叶交给一个又高又壮满脸横肉长着络腮胡须的领班员，并告诉柳叶，从今日起一切听从这个领班员的支使。领班员给柳叶发了一身鲜艳的旗袍。柳叶试了试衣服，还比较合体。

领班员对柳叶说，从现在开始，半个月之内，不许离开旅店，不许接触熟人。服务的对象由领班员安排，每天只为一个客人贴身服务，客人有什么要求都必须服从。报酬是浮动的，如果客人满意，每天保底工资十元，表现好的，月底有奖金。如果旅客不满意，分文不给，还要处罚。处罚的种类很多，有经济处罚，也有体罚。领班员取出处罚器具给柳叶看，有手铐，有皮鞭，还有钉板。

柳叶听了这些话，看了这些器具，吓得腿都哆嗦了。她对领班员说：“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领班员恶狠狠地说：“你当是来住店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到了现在，你想走，没那么容易。实在想走也可以，交足培训费就可以走人。你一共在这试用了七天，每天交一百元培训费。交齐七百元，现在就可以走。交不上，就免开尊口，马上去上岗服务。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客人。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

领班员要钱，自己分文无有。想跑，没有机会。柳叶傻了眼了，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刚爬出泥坑，又跳进了火坑。可是后悔已经为时已晚，孤身一人，叫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

柳叶两腿发软，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领班员像抓一只鸡似的把柳叶拽到一个客房门前，推开房门，把她甩进屋内，对这间客房里的客人说：“先生，这个小姐是个没开过包的刍鸡。这是我们老板对先生您的特殊照顾，先生可要耐着性子揉噢。”

柳叶上岗接客的次日，大金牙从金矿回到市里办事。办完事后，他突然想起了柳叶。

大金牙到办事处找柳叶，办事处主任说：“柳叶已经走了，说是到隔壁旅店当服务员去了。”

大金牙到旅店找柳叶，旅店老板说：“确实有这么一个姑娘。”

旅店老板和大金牙是熟人，以为大金牙点名叫小姐，就把柳叶传换过来。柳叶见到大金牙，像是一个沙漠里迷路的人找到了村庄似的，一头扑到大金牙的肩膀上就哭了起来。

大金牙对旅店老板说：“这个姑娘是我的熟人。”

旅店老板埋怨柳叶：“这都怨你自己啊，你为什么不提杜矿长的大名啊？”又对大金牙说“要是提一提杜兄您的大名，我就是有一百个豹子胆，也不敢收留她啊。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姑娘是您杜兄的熟人了，就听杜兄您的一句话喽。”

大金牙和旅店老板过从甚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说：“我想把她领走，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请你老弟网开一面喽。”

旅店老板连忙说：“杜兄随便，什么时候领走都行。”

一听老板发话可以放人，柳叶甩掉旅店发的旗袍，换上自己的衣服，拉着大金牙就跑出了旅店大门，哭着向大金牙述说了自己到旅店后发生的事情。

大金牙埋怨柳叶说：“城里不像乡下，这里人特别杂，治安很乱。那个旅店是个黑店，开店的老板是个痞子，仗着有人保护，网罗了一些外地流窜来的小姐，专门干那种卖淫嫖娼的勾当。你在办事处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跳槽去了旅店？”

“那个旅店有一个叫晓萍的姑娘，说他们那里工资特别高。我就信了她的鬼话，去了那里。我寻思着，到那里可以多挣一些钱，好回家去还杨家的债，没成想闯进了虎口狼窝。”柳叶泣不成声。

沉默片刻，大金牙问柳叶：“你算计算计，到底该给杨憨家多少钱可以赎出你的身子？”

“我已经搂计一个大概的数，起码需要两千块钱。”柳叶说。

“我看这样吧。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在我这歇几天，帮我料理一下家务。过几天以后，我带着你回我们矿上干一些零活。你在我的身边，我也放心了。关于你欠杨家那些债，你不用去想它。这点小钱对我来说，只是一点毛毛雨，我可以给你还清，这个由我来安排。你看这样行吗？”

柳叶用感谢的目光望着大金牙，点了点头。从此，柳叶就在大金牙家住下来啦，再也没提去找惠民的事，也没再说到大金牙矿上打工的事。

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该发生的事情，就像天要刮风下雨一样发生了。

这正是：

混沌之中昏不晓，

三声击掌没听到。

指腹为婚秦晋好，

天杳杳，时光只解催人老。

欠债多了银子少，

拆开多少鸳鸯鸟。

爹死娘飞闺女小，

云渺渺，恩恩怨怨何时了。《渔家傲·银子少》

柳叶和大金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且听下面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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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恶狠狠易八卦献计 浩荡荡一枝花出征

这些日子，可把二脱产窝憋死了。他病倒在炕上，趴了四五天。起炕这天，他打发老婆把一枝花两口子和易八卦请到家中。

二脱产对这几个至近的人说：“这些日子，我就像钻进炕洞似的，憋气啊。先是儿媳妇让人家拐跑了，那可是我花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买的啊，拐走儿媳妇的恰恰是我自个的女婿。奇Qīsuū.сom书接着，丫头被人家甩了，上赶着给人家，人家不要。再接着，大侄子当了王八，绿帽子却是二侄子给他扣上去的，侄媳妇也被人家给鼓捣走了。到了最后，二侄子进了监狱。这些倒霉的事，接二连三，都让我摊上了。我可真是黑瞎子敲门---熊到家了。你们说说，这些事情，搁在谁身上，不得造趴下啊。我二脱产打了一辈子鹰，归秋没了让鹰啄瞎了眼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倒了大霉的二脱产粗喉大嗓地朝着在场的几个人嚷嚷。

“可不是咋的，是有些不可忍啊，不光你这当叔叔的不可忍，我这当姑姑的也不可忍啊。这简直是往咱锅里尿尿，骑咱脖子上拉屎，欺人太甚了。”一枝花说。

“我们老金家在头道沟这一带，算是栽了。人，拿鸭子了；钱，要不回来了；打仗都没有对手啦。我是老和尚剃头---一点法子没了。是可忍，孰不可啊。”二脱产唉声叹气地说。

“大哥，气大了伤身。你也不必过于动肝火。再大的风，还能刮倒山吗？只要是这两个骚妮子跑不出地球去，就是挖窟窿倒洞，我也给你找回来。为了我的哥哥，为了我的侄子，我一枝花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我明天就进城，就是在哈达街里挨家挨户地找，我也要把这两个骚货揪回来。”一枝花怕大哥急坏了，要亲自进城去找茉莉和尚华。

王长脖子认为一枝花的打算不可行，对她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你在那么大个哈达街里，想找一两个人，比大海里捞针都难。你一个连汽车都没坐过的山沟子老倒，进了城，两眼一抹黑，甭说是找人了，恐怕连尿尿都找不到地方。”王长脖子对一枝花进城不放心。

“我一枝花走南闯北，遇上天大的事，都没草鸡过。我非到哈达街去溜达溜达不可。”一枝花跃跃欲试。

“不要逞能，你以为是在咱这一亩三分地呐，任你腰里掖着一根扁担横撞。到了大地方，不好使！易先生，你说她这个想法行吗？”王长脖子问。

“易先生，你快帮我参谋参谋。”一枝花推了推坐在炕里抽烟的易八卦。

易八卦掐灭了纸筒子烟，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尊口：“金枝大妹子要进城，我不反对。尽人皆知，在老娘们堆里，大妹子是个能人。不过，我感到，冒懵着到那么大一个哈达街里去找人，行不通。即便是能找到，她们能乖乖地跟你回来吗？你不是警察啊。你们说的事，我琢磨了好半天了。但凡要做啥事情，必须把各方面的情况都想全面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因此，我们必须琢磨一个万全之策。我以为，还得在郑惠民身上做文章。你们想过没有？在目前的情况下，茉莉和尚华还有希望吗？她们还能嫁给你家侄子吗？我看不可能了。人，弄不到手了，不能瞎了钱啊。现在想千方设百法，把钱弯转回来，这是目的。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嘛。你们说，老钱紧家有钱吗？陆老婆子有钱吗？没有啊，镚子皆无。啃脑袋，梆硬，啃脚丫子，恶臭。拿他们没办法啊？怎么办？认了？不忍心啊。只有一个法子，逼郑惠民掏钱。老郑家有钱啊。据我所知，郑有儒落实政策补的那些钱还没花完呢。老郑家能乖乖地掏钱吗？肯定不会。这就需要用一点招数，逼他。”几位正听得入迷，易八卦说到这却停住了。

一枝花等人催促易八卦快说下文。

易八卦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我有一个计策，可以逼着郑惠民替茉莉和尚华掏钱。古代，有一个叫孙膑的人，使过一个围魏救赵的计策，在历史上很有名。我学了一招，用在这，可以逼郑惠民就范。你们到部队去一趟，找他们的领导，告他一状，把他的那些丑事都抖搂抖搂。就说他道德败坏，和有夫之妇勾搭成奸，还始乱终弃，还破坏他人家庭，拐带良家妇女。我知道，部队里对这样的事情可认真了，一告一个赢。尤其是这两年，部队里抓了不少陈世美。”

易八卦说到这，一枝花打断了他的话：“陈世美，难道是《铡美案》里的陈世美？”

“就是啊。”

“那是哪辈子的事了，别瞎掰了。”

“不是瞎掰。最近，我经常到大队文化室里翻报纸，有一回，我看见一张报纸上说部队捉了不少陈世美。在部队里，有一些当兵的，把媳妇甩了，胡搞乱搞。媳妇到部队里去闹，领导一生气，就捉陈世美。抓了不少了，有干部，也有大头兵，有的给了处分，有的送回农村去了。这不和你们这种情况一样吗？你还别说，赶在当口上了，还挺符合形势的。你们就说他也是现代陈世美。反了别的陈世美，就不反这个。部队的领导一生气，备不住就收拾郑惠民。郑惠民一害怕，备不住就老老实实地掏腰包了。我这个计策也有一个名，就叫它‘榨油之计’吧。”易八卦到底是个有文化的人，想事办事就是技高一筹。

一枝花听了易八卦的计谋，情绪高涨，信心十足，一拍大腿，说：“易先生实在高，你可真是阎王爷脸上长麻子，鬼点子就是多。我就按照你的主意办，明天就进哈达街，跳到他们部队领导的腚上就不下来，闹他个天翻地覆，河涸海干。不把郑惠民搞得五马分尸，也叫他身败名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枝花又是抡胳膊拍大腿，又是敲打烟袋，就像大将军出征似的，信口开河地说了一大堆豪言壮语，大有炸平庐山之势。

听了易八卦的一席话，在场的人都很佩服，说了不少赞成和感谢的话。

易八卦非常谦虚，连忙说：“朋友之间不言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们几位平时也没少帮助我。况且，脱产老兄到了为难着窄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不能袖手旁观。在世界上，啥事最动心呐，财秣儿女的事最动心。这些不顺心的事，都让脱产老兄摊上了。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我为脱产老兄分一分忧，是应该的。另外呐，借此机会，整治整治郑有儒这个老种，也给我自己出口气。说起来，你们几位都清楚。郑有儒犯事挨整的时候，魏主任推荐我当上了教师。在落实政策的时候，国家给他补了不少钱，他应该知足了。可是他上窜下跳，非要求回校教学，活拉地把我给拱下来了。要不然，咱到如今仍旧是个吃皇粮的。这口气，我憋了好长时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你们要是如了愿，也算是给我报了一箭之仇了。”

“好啊，我们的目标一致，应该抱成团，和老郑家斗一斗。”一枝花有一些兴高采烈了。

“金枝大妹子，你进城，我支持。不过你单枪匹马，单打独斗，恐难不是郑惠民的对手。”易八卦说。

“我再领上我的两个侄子一个侄女。这是为他们办事，他们肯定卖力气，我指到哪，他们就会打到哪。”一枝花满有信心。

“我看还不行。一只老虎能拦路，一百只黑瞎子五十对熊。你点的这几个将，连哈达街在哪都不知道。”易八卦有一些担心。

“那再找上谁呢？”一枝花作难了。

“去求一求魏子利主任啊。咱们至靠▲的人里边，也就是魏子利见过大世面。再者说了，魏子利是大棒槌的表舅。外甥有了瘪子了，当舅舅的能袖手旁观吗。易先生，你看行吗？”王长脖子帮助老婆选人。

“我看行。魏主任毕竟是干部啊，经得多，见得广，要会见部队领导，牌子硬啊。另外，他和你们家沾亲带故，遇到事情，可以为你们周旋周旋。”易八卦同意。

最后，一枝花对易八卦说：“易先生，你在文化室里看的那张报纸还在手里吗？给我找来。人家杨子荣打虎上山，还有一张联络图呐，我一枝花进城，咋也要带上一张报纸啊。”

“不在，我看完就放到大队文化室了。”易八卦说。

“要找这张报纸容易，我去给你找。”王长脖子说。

看大家对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二脱产被感动得流了泪，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他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许多。

一枝花按着易八卦划的道，抓紧操办。她找了大棒槌和一头圪猱，把进城捉陈世美的事一说，这两个小子千恩万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就把现代陈世美捉回来。

一枝花和大棒槌找到魏子利，魏子利感到很为难。不过，架不住两个人死说活说，碍着面子，勉强答应了这件事。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去可以，就是引路，不和惠民见面。

这里捎带说上一嘴，棒槌娘是魏子利的叔伯表姐。碍着这层亲戚关系，魏子利也不得不答应一枝花的要求。

一枝花说：“不见就不见。你给我们领个道，帮我找到部队的门口，找到厕所和饭店就感谢不尽了。”

让一枝花恼火的是黑丫。她本以为，黑丫不但会痛痛快快地去找惠民闹事，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没成想，黑丫不但不领情，反而说“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人家不要我，我还死皮癞脸地缠着人家不放，我不去丢那个人。”

一枝花气得火冒三长，指着黑丫的鼻子骂：“我们老金家咋就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八辈子也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白了毛也找不到婆家，非得老在家里不可。”

一枝花生气归生气，答应哥哥的事情还得办。正如俗话说的那样，是亲三分向，是火热于灰。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次日，一枝花、魏子利、大棒槌、一头圪猱一行四人，赶着毛驴车浩浩荡荡地进了哈达城。一枝花导演了一场揪陈世美的闹剧。

惠民归队后，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到了一年一度老兵退伍新兵入伍的时候，这段时间，是惠民所在的军务股最忙的时候。

惠民正在校对一份文件，忽听得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声：“我是来告状的。我要见你们当官的，你凭啥不让我进去！你不叫我上楼，我就坐在门口等，非见到你们的头头不可！”

“大婶同志，不是不让你进去。我们部队里有规定，要进楼可以，但需要登记。要见领导也可以，但需要批准。”这是卫兵的声音。

今天正好是惠民带班，支队机关的干部和班长轮流带班，每人一天。

听到吵闹声，惠民立即跑下楼。

门卫值班室里正在进行来客登记。

“您的姓名？”值班干部问。今天的值班干部是支队政治处的张干事。

“一枝花。唉，不对，报错了。我叫金枝，金银铜铁的金，树枝的枝 。”一枝花回答。

“籍贯？”张干事是南方人，普通话说不好。

“我不是上班的，一个庄稼趴子，不在机关。”

“我是问你籍贯，也就是家。”

“家里的鸡冠啊，那有。家里养两只大公鸡，两只鸡冠呗。问这个干嘛？阴阳先生啊？”一枝花愕然。

“不是，不是。我是问你的家住哪？”张干事笑了。

“嗨，嗨。问老家是哪个营子的啊？不远，我们那疙瘩叫头道沟。头道沟，是个大营子，知道不？”

“没听说过。你得说哪个市县，哪个乡。”

这时，惠民到了值班室。一枝花、大棒槌、一头圪猱三人正在填写一张来客登记表。

一枝花抬头看见惠民，对张干事说：“我和他是一个营子的。我就是来告他的。你快领我去见你们当官的。”一枝花急不可耐。

“要见首长，得经过首长同意。你需要等一下，我要请示。”值班员拿着刚填写好的那张登记表走了。

惠民对家乡来的三个老乡很客气地说：“金枝婶子，金虎大哥，玉柱老弟啥时候到的？快坐吧。”惠民指着沙发说。

“惠民，你个小兔崽子，我给你挑明了吧，今儿个，我们就是朝着你来的，是告你来的。你说，你到底把茉莉和尚华鼓捣到哪里去了。你必须把她们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就和你试巴试巴。”一枝花两眼通红，朝着惠民吼叫。

“有话慢慢说，没有必要嚷，更不要骂人。没有人不让你告啊。有理还用高声吗？”惠民依然和颜悦色地说话。

“骂你是轻的，我还要打你个小王八羔子呢。”说着，一枝花抡起大烟袋就给了惠民一下，惠民一侧身，烟袋锅子落在惠民的肩膀上。

“一看见你，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小子，狗卵子上席---不是个丸子。你把我们老金家整得喉苦冰凉啊。你一个月之内就拐走了我两房侄媳妇啊。我家说那两房媳妇容易吗。为了说这两房媳妇，把我逼得上树爬墙，挖窟窿倒洞啊。”她指着一头圪猱和大棒槌接着说“你看看他俩，老实巴交的，被你闹的，都没媳妇了，还不得一辈子打光棍吗，你好狠的心啊。我今天和你豁命了。”一枝花越说越来气，扔下大烟袋，拳打脚踢，朝着惠民扑过来。

一头圪猱见姑姑豁命，也动了手，抡起拳头照着惠民的脸上打过来。惠民并没还手，向后退了几步，对一枝花说：“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有什么要说的话，你尽管向我们部队的领导反映，要是我错了，我赔礼道歉，我接受处分。但是，你不要胡搅蛮缠，这里是军营，不是头道沟，不会任你腰里掖着扁担，横撞。”

门口的哨兵听见值班室里打起来了，马上跑进屋里拉架。

惠民被两个哨兵劝走了。

此时，张干事请示完领导，又回到值班室，对一枝花说：“金枝同志，不要冲动。我们领导说了，由支队政治处的副主任接待你们。不过，他现在正忙着接待市文明办的同志，得等到下午接见你们。”

“不行，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他忙，还有我们忙吗？”一枝花说。

“首长真的抽不出空来。”张干事解释说。

“我看你们是在支拖。我们不走了，就在这候着了。”一枝花在值班室的床上坐下。

一枝花掏出烟袋烟荷包，捻上一锅子烟，大棒槌给她点着了烟。

一枝花抽透了一袋烟。值班员看来人没有走的意思，又向值班首长做了汇报。

今天的值班首长是部队的王政委。王政委吩咐张干事把一枝花三人请到了会客室。

会客室和惠民的办公室对门。惠民听见会客室里传出一枝花一阵又一阵的吵叫声。

一枝花滔滔不绝地控诉了郑惠民的“罪行”。她说郑惠民道德品质败坏，喜新厌旧，抛弃了青梅竹马的媳妇，和有夫之妇勾搭成奸。郑惠民破坏别人家庭，拐跑了两个媳妇，是地地道道的流氓恶棍，是现代的陈世美，要求部队严惩。

她从怀里掏出易八卦说的那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部队里的陈世美都抓出来了，你们部队自己的报纸都写着呢。郑惠民就是这样的陈世美啊，我们要求领导给草民做主。”她把那张旧报纸递到王政委的鼻子底下，又指着一头圪猱和大棒槌说“这两个孩子就是证明人。他俩的媳妇都让郑惠民拐跑了。他们都是受害者。他俩都是我的亲侄子，穷家伙业的，为了给他们搞对象，花了不少钱，都倾家荡产了。你要是不管，我们可是没有一点活路了。”一枝花说到伤心之处，痛哭流涕。

王政委说：“不要着急，把话说完。”

一枝花添油加醋云山雾罩胡诌八咧一通，要是按她说，惠民的罪过大了去了。

一枝花住嘴后，王政委又问了一遍：“还有什么说的吗？”

一枝花说：“没有了，我们说的句句属实，通着老天爷说，没有一句假话。求您给咱小老百姓做主啊。”

“你刚才说的，只是一面之辞，我也不能马上答复你们。你们容我安排人调查调查，把实际情况了解清楚后，很快就会答复你们的。你们几位就不要在这等了，先回去吧。我知道，农村里没有闲着的时候。我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农村的情况我清楚。”王政委说。

“我们不走，不把郑惠民揪出来，我们不回家。再大的事也大不过这件事。我们就在部队里等了。不打倒现代陈世美，誓不回家。”一枝花的态度特别坚决。

“对，不回家。不打倒现代的陈世美决不收兵。”一头圪猱和大棒槌随声附和着。

恨只恨一枝花：

烟袋一嘬吧嗒嗒，

装神弄鬼骗钱花，

搬弄是非放毒箭，

没有大罪也该杀。

若知如何惩治现代的陈世美，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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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胡搅蛮缠泼妇发难 慷慨相助好友倾囊

书接上回。一枝花、一头圪猱和大棒槌一口同声说：“不打到现代的陈世美决不收兵。”

王政委笑了笑，对张干事说：“这几位不回家，我们只好留客喽。那就请他们几位到支队招待所住下。张干事，几位都是稀客，一定要好好招待吆。”

郑惠民的老家来人到部队捉陈世美，这个消息很快在支队办公大楼里传开了，大家议论纷纷。

当天下午，政治处的副主任和惠民谈了话，了解了情况。惠民把真实情况作了汇报。

亦兵听说一枝花大闹部队的事情后，请假去了一趟检测中心，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茉莉、尚华和刘大姐。

刘兰香把亦兵说的情况告诉宋文南后，宋文南对刘兰香说：“惠民遇到麻烦了，咱俩回一趟老部队吧。”

夫妻俩回到了老部队。

宋总、刘兰香和王政委是战友，也是朋友。

王政委把两位老战友请进办公室。

“我知道你们二位肯定会来，特意让司务长买了好茶，恭候大驾光临。”王政委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刘兰香说。

“惠民摊上事了，惠民是老宋最器重的兵，他能不说话吗？”王政委说。

“怎么是我器重的兵呐，你不也总是夸奖他吗？”宋总说。

“好兵就是好兵，让谁说也是好兵。不过，现在可被人家抓了陈世美了。有点麻烦啊，我看是来者不善啊。”王政委把一枝花三人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宋总说：“有啥麻烦的？他们说的你也信啊？纯粹是阎王爷办报纸---鬼话连篇，胡说八道。”

刘兰香说：“惠民和我说了多少次了，他和同村一个叫黑丫的姑娘在十二岁上定了娃娃亲。惠民相不中她，几次要退婚。我们那个地方忒落后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还不由自己做主。”

“战士要退婚是自己的事，部队不应该多管。可是，人家还说他拐走了两个丫头，找不到人，死活不让啊。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在咱部队扎下了。到最后，咋也得有个说法。我让政治处调查一下。他们可能和惠民谈了，可能需要派人去一趟惠民的老家，调查清楚再下结论。”王政委说。

刘兰香说：“要调查，不用去惠民老家，你问我吧，谁也不如我和老宋清楚，他们说的那两个被惠民拐走的姑娘都在我那里呐。”刘兰香和宋文南把惠民定娃娃亲，茉莉逃婚，大棒槌抢亲，二棒槌强暴尚华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问王政委：“你这个晴天大老爷给断一断，惠民是不是陈世美？”

听二位老战友说完，王政委很气愤地说：“什么陈世美啊，我看惠民倒是个反封建的斗士。我看这样吧，劳驾您二位出面说合说合，尽量化解矛盾。农村的琐事，纠缠不清。不管咋说，能把他们打发走了就好。这事交给你二位了，别推辞，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反正我不管了。今天我请客，你们到我家吃饺子。我通知惠民也去我家吃饺子，顺便和他唠唠。”

王政委把一枝花来访的事推给宋文南和刘兰香，真的不管了。要是别人的事情，宋文南两口子绝对不揽这瓷器活。可这是惠民的事情，他们没推辞。他们两人在王政委家用过午饭后，来到支队招待所。上午接待一枝花的张干事陪同。

一枝花等三人，刚在招待所食堂吃过午饭回到房间，酒足饭饱，正在打着饱嗝。

张干事为双方做了介绍。寒暄过后，进入正题。

宋文南说：“支队王政委对你们反映的问题很重视，委托我和张干事听一下你们的意见，同时为你们调解调解。”

一枝花又把那些无中生有的瞎话添枝加叶地倒了一遍粪。最后特别强调，强烈要求部队领导揪出现代陈世美，严惩不殆，为民除害。

宋文南耐心地听完一枝花的“控诉”，然后说道：“我从头至尾听你说了一遍，概括起来你说了三件事，第一，是说惠民同志拐走了你家的两个侄媳妇，要求他给你家把两个侄媳妇找到，要求她们回家。第二，是说郑惠民要和你的侄女解除婚约，你们家不同意，要求他和你侄女破镜重圆。第三，是说他个人私生活有问题，要求组织处理。是吗？”

“你说的前两条都对，但第三条不对。”一枝花说。

“怎么不对？”

“你是不知道啊，郑惠民家的生活没有问题。他家的生活挺富裕的，在我们那一趟川算是个富裕户。”一枝花把“生活”和“个人私生活”两个概念弄混了。

“哦，是我没说明白。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怀疑惠民和茉莉之间不清白，是吧？”宋文南问。

“我是说郑惠民和钱茉莉勾搭连环，伤风败俗。”一枝花说。

“你和我说的是一个意思。除了以上三条外，你们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

“这样吧，我们了解一下，再和惠民同志谈谈，尽快给你回话。”

刘兰香和张干事嘱咐一枝花等人不要急，耐心等待。

下午，宋文南、刘兰香、张干事把惠民、茉莉、尚华、亦兵找到一起，商量了应对一枝花的办法。惠民建议直接和一枝花交锋。惠民认为，一枝花这次来，不闹出一个结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想躲是躲不过去的。大家都同意惠民的意见，决定都去和一枝花他们见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他能闹出啥名堂来。

晚饭后，宋文南、刘兰香、惠民、茉莉、亦兵、尚华六人到了支队招待所。

张干事早来一会，正在这里等候宋文南他们。

双方在招待所里短兵相接,展开交锋。

双方会谈的地点在招待所的一个小会议室里。惠民这方面的人座在左面，一枝花那方面的人座在右面，宋文南、刘兰香和张干事座在中间。气愤有些紧张，像板门店谈判似的。

大家坐下以后，张干事先说话：“在座的各位都熟悉，我就不一一介绍了。金枝同志等三位来部队上访，所反映的问题，大家也都清楚，我也不重复了。支队领导委托我和宋总、刘总把你们双方叫到一块，商量一下问题的解决办法。”张干事做了个开场白。

宋文南接着说：“金枝同志，你提出了三个问题。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谈谈这些问题，希望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你的第一个要求是把茉莉和尚华找到，要求她们回家。现在，我把她们找到了，也给你领来了。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当面谈了。要是她们愿意跟你回家，我们为你们高兴。如果她们不同意回去，谁也不能强迫，婚姻自主嘛。第二，是说郑惠民要和你的侄女解除婚约，你们家不同意，要求他和你侄女破镜重圆。这个问题，你们也可以当面谈。第三，是说惠民个人私生活有问题，要求组织处理。这个问题，需要调查。你有什么话没说完，还可以继续说。组织上怎么处理惠民同志，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今天谈不着。金枝同志，你先说说吧。”

一枝花敲了敲烟袋，清了清嗓子说：“无事不蹬三宝殿，有事才敲你家门。我来部队干啥，都和你们说了好几遍了，不倒粪了。就是要求你们部队把隐藏在你们身边的陈世美揪出来，不让他给部队丢人。这个人就是郑惠民。不揪出他，我们不收兵。不但要把他揪出来，还得打倒。茉莉和尚华，你们两个都给我回去。你们都是我们老金家的媳妇，都是我们花钱娶的。你们连个招呼都不打，扔蹦二百八，就跑了。安的啥心啊？跑到天涯海角，也把你们捉回去。”

张干事问一头圪猱和大棒槌有啥说的，他俩都说，“我姑姑都替我们说了，我们就一个要求，把我们的媳妇领回去，要不然就没完。”

一枝花三人说完后，张干事让另一方说话。

茉莉先说：“感谢张干事和宋总刘总，抽出时间帮助我们从中调解。”茉莉又指着一枝花说：“我和尚华出来打工，是你们逼的？你们像催命鬼似的逼着要人要钱。没有办法，我只好求惠民，给我找了一个打工挣钱的地方。我出来打工，不是为了还你们老金家的债吗？尚华为啥跑出来，你一枝花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你组织一帮子人，把尚华抢到你家，你家二棒槌耍牲口，把尚华逼上绝路。你细想想你家干的那些事，有一点人味吗？尚华要是不跑出来，还不得让你家给祸害死吗？我告诉你，一枝花，我们的婚姻都是包办的，包办的婚姻是不合法的。那时侯，我们都很小，不懂事，家里为了几个钱，把我们卖了。现在我们懂得了婚姻要自主。国家的婚姻法里有规定，我们有这个权利。谁也没有权利逼我们嫁人。”

尚华接着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一个连死都不惧怕的人，还有啥可怕的吗。既然我从火坑里逃出来了，就不会再一次跳进去。”

一枝花抢话说：“你们这两个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侯都是文文静静的。这么多年来，没听说要退婚。就是这两年，郑惠民老是鼓捣，你们才变了心。要是没有他搅和，你们两个绝不会变心。茉莉，你一个有了主的大姑娘，和一个有了媳妇的汉子勾搭连环的，就不怕人家笑话掉大牙吗？你和自己的大姑子抢汉子，就不怕丢人啊？你知道咱村里的人咋讲咕你吗？都说你和惠民两个不清楚，还说了不少呐，那些话我都学不来。我真不知道，你一个大丫头以后还咋为人。”

茉莉针锋相对地说：“一枝花，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钱茉莉一不做贼二不养汉，我为自己争取婚姻自主，有啥丢人的。你在咱村里散布的那些瞎话，我不和你计较。今天你还有的说没的道，我可不让你。你说我和惠民不清楚，有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你就是陷害好人。你别总说我和惠民如何如何，我告诉你，一枝花，我们都是干巴净子的好人，不许你拿着一个屎盆子，想给谁扣，就给谁扣。”

一枝花也不示弱：“你是好人吗？好人没有跟野汉子跑的。”

茉莉气得血往上涌：“一枝花，你血口喷人。”

看见一枝花来浑的，宋文南说话了：“金枝同志，你冷静一些。我们今天是为了解决问题才聚到一起来的，不是为了打架来的。说话要有凭据，不可以随便乱说话。我认为，一个人的婚姻要由本人做主，与情与理与法，这都没有错。茉莉同志要求婚姻自主，没有错。这个权利是法力赋予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你没有这个权利，我也没有这个权利。企图剥夺这个权利就是违法。你要达到什么目的，就应该直说。打架斗嘴，解决不了问题。”

不知道一枝花到底是属啥的，越扒拉越硬。对宋文南苦口婆心说的这些话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说：“就是两条，第一，打倒陈世美，第二把茉莉和尚华领回去，说别的不好使。”

“金枝同志，你大老远的跑到城里来，难道就是为了斗嘴来了吗？你要是为了斗嘴开心，那我们可不奉陪了，我们都有工作，没有时间陪你玩。你在这里斗吧，我们去干正经事情去了。”宋文南起身要走。

宋文南的话起了作用。一枝花想了想，心里说，对啊，我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为了啥啊。这两个丫头铁了心不嫁我的侄子了，我能把他们整回头道沟吗？就是他们回了头道沟，我又能咋样呢？还是现实一些吧。看这架势，人，我指定是弄不回去了。人弄不回去，钱不能瞎了啊。我要是两手空空地回头道沟，咋向我大哥交代啊，他还不得急死啊。对，我不能白忙活一回，干脆要钱吧。有了钱，我还可以再给侄子娶媳妇啊。

想到这儿，一枝花改了话题：“当然，我们是为了解决问题来的。刚才是话赶话说到这了。下面，咱说正经事。我强烈要求部队处理这个陈世美。陈世美不除我不罢休。另外，钱茉莉和陆尚华都花了我金家的银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说别的，还好钱。我现在就要，连本带利，还给我，少一分也不行。”

茉莉在这时候说话了：“我欠你的钱，我指定还。我打工，我做牛做马，挣钱还你。不过，你要容个空。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无论如何现在拿不出来。定个期限，写个凭据，都行。”

“那不行，我现在就要。你要是拖到驴年马月，和黄了一样。你年轻，你靠得起。我侄子靠不起。我不管你上哪儿弄钱去。”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惠民说：“一枝花，你说话算不算数吧，要是算数，咱就谈一谈钱的事。”

“郑惠民，你一边闪着去，我和钱茉莉要钱，没你陈世美什么事。”一枝花说。

惠民说：“一枝花，我告诉你，我郑惠民是不是陈世美，不由你给我定罪。我如果违反了部队纪律，由部队处理我。我今天就和你谈一谈钱的事。你说吧，你能不能当家，要钱，你要多少”

一枝花看惠民像是真要谈钱的事，马上接上话茬说：“我一枝花站着五尺高，卧着五尺长，虽然不是一个爷们，也是个大老娘们，啥时候说话不算数啦。”

一头圪猱和大棒槌，听说要谈钱，也插上嘴说：“在咱家，就数咱姑姑说了算。”

惠民见一枝花要往钱上说，就给了她一个活口，说：“你说吧，不要漫天要价，往实了说，要多少？”

说到这，一枝花打了锛▲。她真没想到，惠民会这么痛快地谈到钱的事。到底该开多大的口，她没细算过。一枝花楞了一下，说：“这个事，我得仔细算算。”

一枝花把一头圪猱和大棒槌拉到走廊里唧咕了一阵子，回屋后说：“不多不少，你们两家给九千块钱，打结。”

“凭什么？你想敲竹杠啊？”茉莉说。

“这有帐可算呐。自打定婚以后，茉莉你家连钱带物一共欠我家大数两千八，尚华家也有一千一百多。两家共和三千九。这是本钱，还有利钱呐。在咱那疙瘩，谁家借钱不给利啊？这利钱，往少说应该翻番了，这就是七千八。还有，你们闹退婚，耽误了我们家小伙子搞对象，也是有损失的，也该赔一些。一五等项，和在一起，我要九千不算多。掏钱吧，给齐钱，走人。”一枝话说。

“你们朝茉莉要钱，多少不说，应该要。但是。跟尚华家要钱，没有道理。”惠民说。

“一枝花，尚华被你家二棒槌糟蹋了，该咋说？是尚华欠你们的，还是你们欠尚华的。我看你家欠尚华的多了，还不清。想跟尚华要钱，甭想。”茉莉说。

“我家二棒槌犯法，国家已经把他抓了，这事情就算打结了。我家大棒槌可是没动你家尚华一指头啊。要退婚，不给钱，没门。”一枝花说。

双方在钱的数量上争论不休。宋文南和张干事交换了一下意见，感到这样争论下去，一时半会也达不成协议，决定休会。

散会前，宋文南对一枝花很郑重地说：“金枝同志，今晚好好琢磨琢磨，不要漫天要价啊，一旦要跑了，可别后悔啊。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你推磨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宋文南的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重。

一枝花三人在招待所休息。张干事和亦兵回部队就寝。宋文南和惠民等人回到茉莉宿舍。

茉莉感到发愁，对惠民说：“看来一枝花是下决心要钱了。这么多钱，上那去弄啊？”

“你不要着急，我已经有办法了。”惠民说。

“啥办法？”茉莉问。

“我已经和一些战友说好了，大家都答应帮我凑钱。我大致拢了一下，有七八千了。家里外头，亲戚朋友再借一些，没有多大的瘪子。用这些钱把欠的债还上，以后再想办法堵窟窿。”惠民说。

宋文南说：“惠民啊，我清楚，你的那些战友，都是战士，他们都不挣钱，手里不会有多少钱。有几个有钱的，那也是朝家里要的。你拿来花了，他们还会向家里要，容易造成战士和家长的误会。我看这事这样办，钱的事，我帮你张罗。我和兰香当了这么多年干部，钱不多，也有一些积攒。我先帮你凑一部分，以后你有了，就还，没有，就拉倒。我看，欠二脱产和大棒槌的钱，不能一次就给清了。一来我没有那么多的积蓄，二来呢，恐怕他们把钱拿到手反悔。你想啊，黑丫他爹娘都不在场，要是一枝花当不了家，反悔了，咋办？我的意见是，咱们预先有一个底线，先和一枝花谈，要是能达成协议，就写一个协议，支付一部分钱，打发他们回家。这样，咱们有回旋的余地。达不成协议，就和他们继续谈，和他们磨咕。反正咱们守家在地，他们撇家舍业，还怕靠不过他们吗？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和一枝花交涉。关于尚华退彩礼的事，也一块办了吧，图个痛快。”

茉莉和惠民没想到宋大哥这样慷慨，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刻，大哥给了及时的帮助。对如此大恩，说任何感谢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第二天早饭后，继续谈判。双方都有一些让步，达成了共识。

起草协议时，宋文南问一枝花：“这件事你到底能不能做主？”

一枝花没有昨天硬实了，她说：“能当一大半的家。”

宋文南说：“那可不行。你要当家，就是百分之百。协议一经签署，就必须履行，如有违背，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要是当不了家，就回去请说了算的来。”

一枝花听到又要撵他回家，就说：“我先签上字，要是我哥不同意再改还不行吗？”

宋文南说：“那不是正式协议，只能说是意向书。”

一枝花说：“一项书就一项书，只要能把给钱的事情说明白，几项都行。就按你说的，咱就叫一项书。不过，这一项书可得用牛皮纸写，要不然，时间一长，怕搓碎了。”

宋总说：“行，就依你。你说用啥纸咱就用啥纸。”

一枝花又提出必须由宋文南和刘兰香担保，宋文南对她说：“就是你不提这一条，我也要当这个担保人。”

最终形成了两份文书。文书是惠民执笔起草的。宋文南把修改好的两份意向书念了一遍：

关于金玉柱和钱茉莉解除婚约的意向书

在1957年，金有和钱进指腹为婚，为金玉柱和钱茉莉定下婚约。订婚以后，金有曾多次交付给钱进人民币和物品，共折合人民币两千八百元。现经协商确定，利钱按两千五计算，钱茉莉共计应退给金玉柱人民币五千三百元﹝￥5300、00﹞，分两次付清。签订此意向书之日，付款四千元。另外一千三百元在1979年6月30日前付清。款项结清后，金玉柱和钱茉莉的婚约废止。

以上表述仅为意向性协议，经金有和钱进签字后，即可变为正式协议。

当事人签字：金玉柱 钱茉莉

调解人签字：宋文南 金 枝

担保人签字：宋文南 刘兰香

另一份文书，形式和上面的意向书相仿，不同之处有两点。第一，是正式协议，签字后即生效。第二，一次付清本利，退款数额为两千二百元。

两家共计应付七千五百元，这次先付六千二百元，暂欠一千三百元。

刘兰香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递给一枝花，对一枝花说：“这是六千贰佰元现金，请你收好。其中四千元是茉莉的退婚费，另外两千二百元是尚华的退婚费，请你打个收据。”

一枝花不识字，她让一头圪猱写了一张白条，一头圪猱、大棒槌签上姓名，一枝花按了一个手指头印。

一枝话把打好的纸条递给刘兰香，从刘兰香手中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

接着，相关人员在协议上都按上了手印。

签署文书以后，一枝花用烟袋锅子指着惠民说：“我答应你们，完全是看在宋总的面子上，要是看你姓郑的小子，我是不会答应的。不过事情还不看完。宋总啊，到时候那些欠的钱不到手，我还要来找你的。惠民，你小子小心点，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惠民也对一枝花说了一句话：“我等着你，不见不散。”

一枝花在部队整完陈世美以后，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怀里揣着一沓子钱，带领着大闹部队的队伍，飘飘然美滋滋地回了头道沟。

一枝花回村后，简直不知道姓啥了。她逢人便讲自己进城的所见所闻和辉煌战果。

“我们吃饭的饭馆子和住的旅店可大啦，房子摞着房子，站在上边往下看，忽忽悠悠的，就像是站在大石砬子上似的，眼晕啊。”一枝花活到今天，第一次看见楼房，觉的很稀奇。

“那里的饭馆子里，咸醋淡醋一律不要钱。”她活了大半辈子了，没进过饭馆子，只吃过醋，没吃过酱油。魏子利领着她下了一次饭馆子，第一次吃酱油，不知道酱油是啥东西。她说的咸醋指的是酱油。

“到了大营里，三顿六饭八个菜，好吃好喝满招待。接见我的都是大官，穿的褂子上都是四个兜。”那时候，部队里实行官兵一致，干部和战士的唯一区别是在服装上，干部的上衣四个兜，战士的上衣两个兜。

“我一敲打烟袋锅子，连他们当官的都害怕，赶口说好听的，郑惠民那小子都吓尿裤子了。”

“我这一状，就算是告赢了。欠的钱都要回来了，一分不少。郑惠民被部队抓了陈世美，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撵回来了。”

一枝花进村后没进家，领着两个侄子，直接到了二脱产家，向哥哥汇报战果。

她绘声绘色地把大闹部队的过程渲染一遍，接着把钱和那张牛皮纸“一项书”交到二脱产手里。二脱产激动得下巴哆嗦，胡子打颤，两眼发红，热泪盈眶，对一枝花说：“让妹妹您跑腿费心了，要不是你亲自出马，这钱就打了水漂了。进城里打官司，那可不是在咱头道沟啊，不容易啊。这些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是我的汗珠子掉到地上摔八半挣的，是我半辈子的积蓄啊，不容易啊。我得让你侄子好好孝敬孝敬你。”

为了给一枝花接风洗尘，同时也是庆祝要钱成功，二脱产马上安排混子娘炒菜作饭，留下一枝花和大棒槌喝酒吃饭。他亲自把易八卦、王长脖子请过来，一并表示感谢。

二脱产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还拜托各位继续为他家一头圪猱物色对象。在座的各位答应帮忙，同时都劝他不要着急，慢慢来。

这正是：

天不下雨不打粮，

阴雨连绵草疯长。

钱太多了没用项，

兜里没钱心里慌。

世人愿走平坦路，

谁愿上坡又下梁。

啥时能够均贫富？

普天之下无惆怅。

若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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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魏子利找杜昆合伙 二脱产劝老魏行贿

前面的书中说过，魏子利陪同一枝花进了哈达城。魏子利进城，说是陪着一枝花到部队抓陈世美，其实是搂柴火打兔子，捎带之工的事。他另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什么事呢？就是包金矿的事。

他自从把新发现的矿脉隐藏起来以后，就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就是自己承包金矿。但是，他一缺资金，二无技术，凭着他的实力，想承包这么大一个矿，简直是天方夜谈。这时候，他想到了一个既有实力又懂技术的人，这个人就是大金牙。他这次进城，就是找大金牙。

这几天，他按着自己知道的线索，转了好多地方。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赌场里找到了大金牙。

现在的大金牙可不像从前了，除了满口的金牙没变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变了。西服领带大皮鞋，手表金镏子加摩托，全是暂新的，大背头溜光，那派头，一看就是一个有钱的主。

大金牙说，他现在正和一个朋友合伙开金矿，他出技术，那个朋友出资金，收益相当不错，发了一点小财。

魏子利把大金牙请到一个上档次的饭店，先是叙旧，接着说今。叙旧是为了套近乎，说今才是正题。

酒过三循，菜过五味，两人面红耳热，越说越投机。魏子利把合伙承包金矿的打算说了，特别强调，“我偷偷地隐藏了一条非常好的矿线，把矿山搞到手就可以赚钱。把钱赚足后，即使没了矿线，效益不好，我们也可以把矿山和设备卖掉，还可以再赚一笔，这可是一个保赚不赔的买卖啊。可是，开这么大一个矿，你也清楚，没有技术，缺少资金，那也是空想。这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您。想当初咱们哥俩在一起共事，互相之间配合默契，各自都没少得了好处，我没忘记您对我的帮助。我老魏是一个讲义气的人，为了报答你的旧情，我想和你合伙开矿，有钱要和朋友一起赚嘛。不知道老弟你有什么想法？”

大金牙说：“我也是一个不忘旧情的人啊。想当年，咱们哥俩确实配合得不错。如今，您有了难处，我不能不帮，况且这也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好事情。”

大金牙对这个金矿非常熟悉，知道这是个挣钱的买卖，非常感兴趣，两人一拍即合。

在讲到合作条件时，两人产生了分歧。

魏子利主张，大金牙出资金和技术，负责生产和管理；自己出资源和设备，负责财务和销售。利润三七分，自己分七成。

大金牙主张，魏子利出一半资金，自己管财务，利润对半分，其它方面同意魏子利的意见。

几翻讨价还价后，各自有所让步，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大金牙出技术和七成资金，负责生产和管理。按七成资金算账，大金牙应出资十二万六。大金牙主动提出多出资四千，凑个整数，掏十三万。魏子利出三成资金和资源设备，负责财务和销售。按三成资金算，魏子利应出资五万四，也是凑个整数，掏五万。利润对半分成。

正经事情谈完以后，魏子利召唤服务员上饭。大金牙对魏子利说：“请魏主任多安排一个人的饭，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妹，让她也到这一起来吃饭吧。我往家里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过来。”

“可以，可以，欢迎，欢迎。杜老弟是不是有了新夫人了？”魏子利问。

“我们刚认识不久，还不到谈论结婚的火候，只能说是准夫人。”

“我早就想给您物色一个合适的对象。这回我就不用操这个心了。请问老弟，弟妹贵性，在哪里工作啊？”

“先不告诉你，一会见面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一个漂亮的姑娘进了魏子利要的包房。魏子利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大金牙的准夫人竟是柳叶。

在前面的书中说过，柳叶住进了大金牙家。

自从柳叶住进大金牙家后，大金牙每天晚出早归，再没去会他的那些女友，也没到赌场去过，每天陪伴在柳叶身边。柳叶和大金牙过得很甜蜜。

这些天是柳叶有生以来最舒心的日子。嘴馋了，大金牙就领她下饭店，想吃啥，大金牙就点啥。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是大金牙买的。她从大金牙这里感到了父亲般的疼爱，得到了兄长般的呵护，体会到了丈夫般的宠幸。她在大金牙的怀抱里感到非常舒心。

大金牙在柳叶这里找到了温存和体贴。屋子有人收拾，进家就可以吃上热乎合口的饭菜，晚间有女人陪伴。他感到自己又有了温馨的家。

柳叶进了包房后，羞答答地挨着大金牙坐下。

魏子利一阵惊讶过后，顿时恍然大悟了。

“魏主任，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大金牙说。

“不用介绍，不用介绍。原来是柳叶姑娘。”魏子利说。

“是啊，是我。”柳叶点了点头。

“没想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魏子利说。

“我估计你也不会想到。”大金牙说。

“杜老弟你可真有艳福啊，柳叶姑娘可是我们村里数一数二的俊姑娘。柳叶，你走了以后，家里就乱了营了，找了好长一段时间，到现在还在到处寻你呐。没想到，原来是杜老弟金屋藏娇啊。杜老弟，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魏子利说。

“你问，尽管问。”大金牙说。

“但不知柳叶姑娘怎么会到了你这里？”

“说来话长啊。”大金牙就把柳叶进城以后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听完大金牙的讲述，魏子利连连称奇：“真是巧了。您二位这可真是天缘巧合啊。”

“我也觉得这是一种缘分。前几年，我原来的那个老婆看见我大金牙倒了大霉，扔蹦二百八，跟一个王八羔子跑了。我以为这后半辈子打了光棍了。没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大金牙还会有这样的福分。”大金牙回想了一些不幸的往事，发了一通感慨。

“福分，福分，真是福分。不过，头道沟那边还在找柳叶，不知道杜老弟如何安排那边的事情。”魏子利问。

“我把柳叶叫来和你见面，就是想请你费心帮这个忙，处理她家里那边的事情。”大金牙说。

“好说，好说。从今以后，杜老弟又要和我一锅抡马勺了，您老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老兄我义不容辞，责无旁贷。”魏子利说。

“柳叶和我说，她下决心再也不回她那个家了，铁了心要和我过了。我想求您老兄搭一把手，帮助她把那边的事情做一个了断。”

“可以，可以，但不知老弟有什么打算？”魏子利问。

“我是这么打算的。我想给杨憨家全额退钱。我大致算了一下，柳叶在杨家十四年，吃穿住用满打满算共计花了他家两千多块钱。听柳叶和我说，人家杨家对柳叶不赖，咱也不能没了良心。我打算多给他们一些，拿出三千块钱，你替我交给他家，一次了断。您老兄帮我从中说合说合，老弟自有重谢。”

大金牙当场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钞票，数了一遍，递给魏子利，再次嘱咐魏子利费心。魏子利接过钞票，满口答应了大金牙托付的事情。

两人约好，金矿发包时在头道沟会面。

有了大金牙的承诺，魏子利对承包金矿的事有了底。他信心十足地回到头道沟。可是，钱还不够啊，一共需要十八万，大金牙承诺出资十三万，还差五万。向银行借贷款？不行，银行不对个人放贷。魏子利琢磨出一个道，什么道？集资啊。向谁集资呢？魏子利的脑海里过了一场电影，把村子里的有钱人都想到了，脑子里有了一个集资人员名单。

魏子利按着名单，挨家挨户游说。走了三家，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他们不但不掏腰包，还反过来给魏子利泄劲。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从来都是砍倒树摸老鸹，不干没把握的事。

魏子利把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二脱产身上了。

没进二脱产家的门，魏子利就打好了腹稿。见到二脱产，他开板就唱：“我这次进城碰上财神了。有一个朋友投资包咱大队的金矿，他实力雄厚，我打算和他合伙。”

“怎么合伙？”二脱产问。

魏子利把大金牙投资的事说了一遍。

二脱产摇着头说：“金矿是个无底洞，这些年赔得底朝天，你就能挣钱？”

魏子利说：“我粗略地算了一下，投入的钱，当年就可以收回来，以后就是干赚了。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有把握吗？”

“有把握。裤兜子里捉鸡子，手拿把攥。人家大金牙懂啊，他开了半辈子金矿了，没把握他肯投那么多钱吗？另外，我在城里找高人掐算过，说我今年走旺运，发大财，保赚不赔。有不少城里人听说后，都争着要参股，我一个都没答应。肥水哪能流入外人田呢，有好事得先想到你啊。别人想参股，我还不带他呐。在咱头道沟，您是有钱的主啊。”

“不敢那么说。我比你家差多了。这几年，眼看着你家的小日子腾腾地起啊。”二脱产说。

“我不如你。甭说别的，光这次退回的彩礼钱就是四千多吧。”魏子利说。

“这得感谢你老弟啊。要不是你领着金枝进城，这些钱哪能要回来呢。”二脱产说。

“哪里，哪里，不谢，不谢，亲戚里道的，都是应该的。大哥，我认为你应该考虑考虑入股的事，你想入，先给你。”魏子利说。

“我一个庄稼爬子，对开矿一窍不通，我可不干那没把握的事。”二脱产还是摇头。

“不懂没关系。你入了股，就擎等着点钱吧，其它啥都不用你操心。到满一年的时候，先给你分红。要是赔了，你的本金一分不会少的。天底下，到哪去找这样的好事呢？算你命好，让你摊上了。”

二脱产说：“我的那几个钱是打算给小子说媳妇用的。 要是入了股，一旦要用，不抓瞎了吗？”

魏子利说：“老兄啊，你的钱放在家里，也不会下崽。入了股，就是拣了一座金山。你咋就算不过帐来呢？你要是入了股，就是金矿的大股东了，那身份，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说媳妇还用花钱啊？就说花一点，那也花不了多少的啊。我可以给你下个保证，要是我外甥娶媳妇有急用，我就是停了工，也不耽误你花钱。大哥啊，你别再犹豫了，男子汉大丈夫想干点大事，就得有气魄。像个娘们似的，啥也干不成。人这一生啊，发财的机遇就那么一两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稍纵即逝啊。有的人，天生是受穷的命，就是一块金砖绊了个跟头，也看不见啊。”魏子利进一步做工作。

二脱产还是有顾虑，他挠着头说：“我听说，金矿找不到矿线。没有矿线，采不出金子，你咋挣钱？不干，不干，你还是找别人去吧。”二脱产没有一点入股的兴趣。

在头道沟，二脱产是最有钱的户了，他要是不肯入股，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能出钱的主了。魏子利见他不动心，只好把隐藏矿线的事情实说了。二脱产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他提出到矿井下看一看。魏子利只好领着二脱产看了那条埋起来的矿脉。亲眼看到矿脉后，二脱产才表态说：“好吧，我就把宝押到这了。不过，你老弟可要话复前言啊。”

“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说吧，入多少？”

“只有一万元，我的家底你还不知道，这次得了四千元退婚的钱，家里平时积攒了六千多。”

“好，一万就一万，反正是多入多得，少入少得。”

魏子利办金矿的钱还是没凑够。共需十八万，大金牙答应出十三万，二脱产入一万，自己只有两万，还差两万。

他向大队李书记做了汇报，请求李书记允许打两万的欠条，先把包金矿的事情定下来。李书记不敢当这个家，他说：“不是我拨你的面子。你知道，这个事是公社定的，咱们已经在会上公布了，我要是擅自做主，对上对下都交代不了。你可以亲自去一趟公社，见一见领导做做工作，如果公社同意，我没意见。”

魏子利把李书记说的话告诉了二脱产。

二脱产说：“这年头，哪里不抹油都不转。要不然你就到公社去活动活动吧。狼怕站，官怕见，当面求求领导，也许能给你这个面子。”

魏子利面露难色，说道：“这年头面子不值钱。求人办事，哪有不花钱的，空口说白话，没有能办成事情的。”

二脱产说：“张嘴求人，少不了要表示表示。你给就他们抹点油，上点供呗。”

魏子利说：“送礼需要钱啊，咱们不就是钱紧吗？包矿的钱还不够呐。”

二脱产说：“四两拨千斤嘛。这送礼也有学问，东西不在多少，就看领导喜欢不喜欢。要是领导不喜欢，花钱再多，也是白搭。我看现在给领导送礼，都送营养品，不少办事的都到山湾子王八坑去捞王八。现在当领导的都喜欢吃这个东西。有的领导家，吃不了，就挖个池子养起来。我一会就去买几只王八，你明天送去，行吗？”

“行。王八熬汤，延年益寿，有益健康，想必领导能喜欢这玩艺儿。你去办吧，明天早上我来取。”魏子利说。

“光送王八，礼可能轻了点，咋也要送一些钱。”二脱产说。

“我看不必每个领导都给钱。在公社里，就是书记说了算，给书记一个人送上一千块钱就行了。”魏子利说。

二脱产点头认可。

二脱产去了一趟山湾子，从山湾子生产队的王八坑里捞了八只王八，装入柳条篓子里，过了称，付了钱，回到家中。二脱产望着王八犯了掂算。王八不一般大，怎么分？他琢磨一会，想出了一个办法：按官职大小分，每人一对。官大的给大的，官小的给小的。公社郝书记和王主任是正科级，给大的，其余两个副主任是副科级，给小的。为了加以区别，他用纸条做了标记，送给谁的就在纸条上写上谁的名字，再把纸条贴在王八背上。然后，把做好标记的王八装人篓中，只等魏子利来取。

次日一早，魏子利来取王八，却少了一只。

二脱产吩咐家里的人：“背上贴着王主任的那一只不见了。犄角旮旯都找一找。”

小混子眼尖，在屋门后发现了跑掉的王八，高声叫道：“爹，爹，在这呐。”

二脱产骂道：“你个混蛋琉璃球子，连汤狗不捞的，说话也不分开裆。”

小混子知道自己说错了，马上改口说：“错了，错了。我是说王主任在门后藏着呐。”

二脱产又骂小混子：“你个小混蛋，这话要是被人家王主任听见，那还了得。”接着，二脱产提醒魏子利：“你和领导见面前，可千万把纸条揭掉，如果让领导发现王八的脊梁骨上有他的名字，不但不收礼，还不得把你骂出来啊。”

魏子利说：“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这还用你提醒我吗？”

魏子利到公社去了一趟，先是串办公室，挨着个的向领导汇报自己承包金矿的具体情况，然后把准备好的礼品送到了几位领导的家里，交给了领导的夫人。

办好这些事情后，魏子利回到家等着听信息。他满指望能等到好消息，谁知公社的郝书记通过大队李书记，如数退还了送礼的钱，还给了一个和乐话：“公社的几个领导碰了头，都说欠两万多块钱事情不大。可是，大队确定的报名截止日期是阳历十二月底。现在还没到截止日期，现在就答应给你，一旦再有报名的，会引起争议。请你再等等，到了报名截止日期，要是没有竞争的，就可以包给你。”

魏子利后来听说，那八只王八也都送到了公社食堂，给全体职工熬汤喝了。

在这一亩分地上，公社书记的话就是圣旨，魏子利只好等了。魏子利心想，但愿别有报名竞争的，等报名截止日期一到，就向大队摊牌，压低底价，把金矿拿到手。他以为，自己和李秉公多年同朝为官，他一定会给这个面子。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搅了魏子利的发财梦。

这正是：

人心都有一杆秤，

头高头低差不多。

也许有时算差帐，

天地良心不能没。

为人要把心放正，

处事要虑因和果。

百姓心里如明镜，

善恶是非全记得。

要知是谁搅了魏子利的好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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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为民谋福惠民立志 给己取利老魏划弧

是谁搅了魏子利的黄粱美梦？是郑惠民。

支队领导通知惠民复员。惠民办完复员手续，摘掉三块红，依依不舍地辞别了首长和战友，背着行囊，来到茉莉和尚华的宿舍。

又是星期天，茉莉和尚华都在宿舍休息，她们的情绪都很好。茉莉仍在化验室工作，除了完成本职工作以外，还给化验员打下手。化验项目不多，操作也不复杂，每天都是重复相同的程序。日子久了，茉莉掌握了化验有色金属的技术。业余时间，她一本接一本地看书。向书本发问：怎样才能从石头里找出黄金？

尚华也是今非昔比了。她就像供足了水肥阳光的秧苗一样，显得特别水灵。和茉莉一样，她的发型也改成了“五号头”，也穿上了白大褂。她面容白皙细嫩红润有光泽，和在大棒槌家那时候比较，判若两人。

中午惠民做东，请宋大哥和刘大姐吃饭，表达谢意。邀茉莉、尚华、亦兵作陪。

席间，宋文南问惠民：“惠民，复员了，有什么打算？”

惠民回答：“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成熟了。”

宋总问：“怎么想的？”

惠民答：“我要回家去修理地球，治穷治愚。”

宋总问：“回家？那个穷地方，别人往外跑，你为什么要回去？凭你这条件，在城里找一个固定的工作不是很容易吗？”

刘大姐接着宋总的话茬说：“惠民，你宋哥对你复员后的工作早就有了一个安排，他想把你留在他身边，安排在他们公司工作。我认为这很适合你，干采矿，轻车熟路，能发挥你的作用。另外，要解决茉莉退婚的事情，急需要钱。要是你和茉莉、尚华三个人挣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欠二脱产家的那些债还清了，到那时候，你们的婚姻大事就可以办了。可是，你要是回家，下庄稼地，每天只正挣几大毛，什么时候能还清欠二脱产的债啊？”

宋总说：“惠民啊，人生的路，关键就是那么几步。一步错，百步歪，千步万步改不过来。现在，你正处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选择方向非常重要。所以，你要慎重，以免走了弯路后悔。”

惠民沉思了片刻说：：“大哥大姐，你们给我指出的这条路是条好路，我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关怀。可是，我和你们的想法不一样。我想为家乡贡献自己的力量。你们也都知道。咱们家乡那个地方穷，偏僻落后，人心涣散，总是拔不掉穷根。乡亲们仍然过着不温不饱的穷日子。更落后的是思想和观念，就拿茉莉和尚华来说吧，被包办买卖婚姻逼得背井离乡，有家难归。这并不是个别现象，在咱那里比比皆是。我若是只顾自己，出来找个事做，也只能是解得一时之渴。如果大家都这样想，父老乡亲们就会永远穷下去。不改变愚昧落后一穷二白的面貌，乡亲们就会被时代抛弃。要改变家乡的面貌，必须从根上做起。我晚上睡不着觉，经常想这样一个问题：谁去改变这种落后面貌？指望别人来拯救我们是不行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有靠我们自己的努力和奋斗。我觉得，我们这些人有这种责任。我已经决定了，回到头道沟去，到土里刨食，把家乡的地上地下都翻一遍，不改变家乡的面貌我不死心。至于欠二脱产家的那些债，有茉莉和尚华打工就够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还清了。大哥大嫂，我回家后，还拜托您二位对她们的事多操心。”

听了惠民这些话，宋文南说：“惠民，你这些想法很好，比我站得高，看得远，我赞成你，支持你，也祝愿你在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的路上取得成功。工作中，有什么需要大哥我帮助的，尽管来找我。茉莉和尚华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和你大姐会关照好的，你放心吧。”

大家说了好多互相勉励的话。

次日，惠民回到了头道沟。从此，他踏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

一枝花的话还真说准了。

阳历十二月十八日，惠民回到头道沟。他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和治穷治愚的信心，怀着建设家乡的雄心壮志，回来了。

惠民进村，老榆树枝头上的喜鹊吱吱喳喳地朝着惠民欢叫。狗剩子一伙淘小子跑过来，争着为惠民背行李。狗剩子告诉惠民：“前些日子，老榆树上那群喜鹊飞走了。今天早晨，一大群飞丢了的喜鹊呼啦吧▲地又飞回来了。喜鹊叫，贵人到。这些喜鹊朝着你叫，是欢迎你回来。惠民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惠民摸着狗剩子的脑袋说：“不走了，回家修理地球来了，也捎带着修理修理你们这些混球。”

惠民到家的当日，就到大队报到，看望李书记。

李书记对惠民复员回家表示欢迎。他对惠民说：“我早就盼望你回来啊。你回来，我又多了一个好帮手，咱们公社和大队又多了一个骨干。前几天，公社郝书记到咱们大队检查工作，我向他汇报了你的情况。郝书记说，咱们这个穷地方，要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迫切需要一大批像你这样有闯劲的热血青年。他说，如果你复员回来，尽快告诉他，他还嘱咐我，对你重点培养。我一会儿就给郝书记打电话，把你复员回家的消息告诉他。”

惠民说：“非常感谢你和郝书记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希望。”

李书记说“你先休息一下，大队有什么事情，我就去你家找你。”

接着，李书记询问了茉莉、尚华和亦兵的情况，惠民一一回答，不必细说。

次日，李书记来到惠民家，对惠民说：“我已经把你复员回家的事情向公社郝书记汇报了，郝书记也非常高兴。他让大队党支部对你的使用问题，尽快上报一个意见，公社党委很快就会例会研究批复。在没批复以前，你先协助大队魏副主任抓一抓金矿工作和民兵工作吧，尤其是对金矿的工作多搞一些调查研究。这个金矿，是我的一块心病啊。金矿是魏子利执政时候建起来的。建矿的时候，想快发财，想一下子抱个大金娃娃。没想到，抱上了一只刺猬，扔也扔不了，撂也撂不下，活受罪。继续开下去吧，就是一个字‘赔’，想处理吧，还是一个字‘赔’。坐五入六，都是一个赔了。与其继续赔下去，倒不如把它卖掉算了。你帮我琢磨琢磨，咋个卖法合适。这方面，你比我有发言权。你在黄金部队干了三年，对于挖金子，肯定有一些好的经验，希望你多提好的建议。你协助魏子利工作的事，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你随时可以去找他联系。”

惠民按着李书记的吩咐，到魏子利那里报到。魏子利说：“最近，大队也没什么要紧的工作。既然李书记说让你协助我工作，那你就先熟悉一下金矿和民兵工作情况吧。”

惠民用两天时间，了解了金矿的地质情况、生产情况和财务状况，向李书记提出了一个想法。他说：“我认为，咱大队的金矿要引入竞争机制，采取公开招标的方式，确定经营者。投标人不分个人、企业，不分队内队外谁投标都行。这样做，大队可以得到更多的收益，社员们也可以得到好处。”

李书记说：“咱俩想到一起去了。可是，到如今，只有魏子利一个人报了名。到了报名截止日期，如果再没有报名的，就只能包给魏子利了。”

惠民说：“我看还是宣传不够。人家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事。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

李书记说：“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惠民说：“我想去找一找报社电台，宣传一下金矿发包的事，再到市黄金公司去一趟，见见公司的宋总，看他们有没有包金矿的想法。”

李书记说：“好啊，这个想法不错。要是需要我出面，咱俩去也行啊。”

惠民很高兴地说：“您能亲自去，当然太好了。”

李书记说：“就这么定了，说去就去，明天就进城。”

惠民说：“要找媒体宣传，需要有一个文字的东西，有吗？”

李书记说：“没有，以前只是口头宣传，没写文字的东西。要是需要，你就费点力写一个带上。”

惠民说：“我这就写，写好以后，给你看”。惠民说办就办，不一会就起草了一份文稿：

二甲山金矿经营权招标公告

经公社党委和革委会批准，二甲山金矿经营权对外社会公开发包。经营期限十五年。金矿的债务由大队承担，机械设备留给承包人使用。每年的承包费底价是十八万元，每年一月底上交全年承包费。另外每年年底交设备折旧费两万元。报名截止日期是1978年阳历12月底。开标时间是1979年元月20日﹝农历腊月二十二日﹞。开标前一次交清18 万元保证金，中标者，保证金不退，改为承包费，未中标者，随即全额退还。

特此公告

头道沟大队党支部、管委会

1978年阳历12月23日

李书记看了惠民写的文稿，表示同意。

李书记和惠民进了哈达城，办了两件事。他们先到报社电台，办理了刊登金矿招标公告的事，然后到了市黄金支队，见到了宋文南总经理。

寒暄过后，唠了一些闲话，接着说正事。惠民说：“宋总，我和李书记来拜访你，是联系大队金矿对外承包的事情。您要是能抽出时间，我们李书记想向您介绍一下金矿的情况。”

宋总说：“李书记是稀客，我现在就有时间。请说吧。”

李书记介绍了金矿的情况：“我们大队有一个金矿，是个老矿。早先年，是小日本开的。大跃进的时候，开了一段时间，没挖出金子，搭进去不少资金和人工。这几年，始终由大队开，经营状况一直不好。|Qī-shu-ωang|大队里不但没挣到钱，还因此背上了很多债务。最近，公社批准对外发包。我这次来，是专程来请教您的。您是采金方面的专家，我想请您到金矿考察一次。如果你们有意愿，我们两家可以按着互惠互利的原则，采取各种形式合作。如果你们没有这方面的意愿，也请您给于指导。”

惠民把招标公告送给宋总看。

宋总看过招标公告后说：“首先，表明我的态度，家乡的事情，我尽力办好。关于你们说的这个矿，我比较了解。前几年，我去过。储量不明，矿体时有时无，但是品位很高。你们开这个矿，为啥赔钱，我也知道。一个是因为你们没有地质资料。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瞎撞，今天在这儿放两炮，明天到哪儿凿几下，全凭运气。二是不懂技术。开金矿，可不是闹着玩的。蛮干，没有不赔钱的。第三，经营方式不对，吃大锅饭,那还有好吗？我看这样吧，最近公司的工作不忙，我明天跟你们去金矿看看，是否参与竞标，看完再定。这样可以吗？”

惠民和李书记非常高兴。

次日，惠民、李书记带领宋文南和几位专业技术人员到了头道沟。

宋总一行考察完金矿后，认为二甲山金矿具有投资价值。宋总对李书记说：“回到公司后，我就和其他领导商量，定下来以后，很快就会告诉你们。”

办完公家的事情以后，宋总在大队领导和惠民的陪同下，看望了惠民、茉莉、亦兵、尚华家的老人，一再嘱咐几位老人不要惦记孩子。

尔后，宋总一行返回市里，暂且不表。

却说魏子利知道黄金公司有意竞标的事情后，非常沮丧。他的心里非常清楚，凭他和大金牙的实力，和市黄金公司竞争，无疑于羊和老虎斗勇，没有取胜的希望。琢磨了一天，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带着这个新的想法，进了哈达城。

魏子利进城后，直接找到宋总的办公室。

宋总以为魏子利是来联系公司竞标的事的。寒暄一阵后，就说：“我们正在制作投标文件，很快就会把相关文件送到你们那里去。”

魏子利说：“我不是来联系这个事的。我有另一件事情要和您商量。”

“什么事情？”宋总问。

“也是承包金矿的事情。在你们去考察金矿之前，我向公社和大队提出了承包金矿的申请，也找了一个很有实力的合伙人，眼看着承包的事情就定砣了。没成想你们在这个时候也要竞标。咱们两家都很有实力。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有实力和有实力的人竞争，无疑会把价码提高。这样一来，不管谁能中标，吃亏的肯定是我们两家之中的一家，受益的肯定是发包方。为了避免我们两家受损失，我有一个想法，想和宋总探讨一下。”

“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我们公社和大队的领导已经说了，要是在规定的期限内，只有我们一家投标，就可以把这个金矿直接以最低价包给我们。如果你们退出竞标，我就可以拿到承包经营权。我们得到好处后，也不能吃独食，可以给你个人分一些。具体给你多少，你可以说个数。”

宋总一听，立刻把脸子沉下来，非常严肃地说：“我老宋是个党员，受党的教育多年，不能说如何优秀，但起码要做一个合格的党员。我这个人戎马箜篌，打拼半生，说话办事向来都是光明磊落，从来不干鸡鸣狗盗的事情。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

魏子利说：“宋总对我的这个建议不感兴趣，没关系，我还有一个想法。”

宋总问：“什么想法？“

魏子利说：“就是和你个人合作。我在这个矿上当了多年矿长，不瞒你，这个矿的前景非常好。只要把经营权拿到手，想不发财都难。你和我合作，股金怎样投入，股份怎样分割，利润怎样分配，我都让利给您。你如果有意向，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宋总说：“老兄啊，你这可是高抬老弟了。我一个小企业的经理，哪来那么多的钱啊？你这不是和我开玩笑吗？你的想法不现实，行不通，行不通。”

魏子利又说：“如果这个建议行不通，我还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供您参考。你说你没有那麽多的钱，我也相信。您没钱也没关系，您要是同意我的建议，照样还可以发财啊？”

“你还有什么建议，不妨说一说。”

“你可以吃干股啊。”

“怎么个吃法？”

“你要是退出竞标，不用出一分钱，我可以给您百分之二十的干股。老兄绝对保密，每年结算后，我亲自把您那一份收益给您送到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知道，您宋总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如果以上的建议都不妥，我还有一个对你们企业有利的建议。我建议咱们两家联合起来，以我们一家的名义投标。投资和收益各占一半。这样，我们可以用最低的价钱，取得金矿的经营权。两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呐？”

宋总沉思了一会，对魏子利说：“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要是在三天以前，我可以考虑。不过，现在恐怕行不通了。”

“为什么？”

“我们公司领导班子已经开会做出了参加竞标的决定，我也和你们大队李书记通了电话，说了竞标的意向，这个事情已经尽人皆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退出竞标，和你们合伙，无异于是说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二未曾偷吗？我们这么大一个国有企业，多丢脸面啊。老兄，恕我直言，你的这些建议，我都不同意。老魏啊，今天就谈到这吧，谢谢您给我的建议。你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投标的事情吧。平等竞争，凭实力说话。老弟我预祝你能够中标。要是你能够中标，开矿的时候如需老弟帮助，我一定全力以赴。我也盼望老家的乡亲们早日脱贫致富奔小康啊。”宋文南看了看手表说“老兄，到了饭口了。我陪您到公司食堂喝上几盅吧。”

魏子利说：“不了，不了。时间还早，您的工作又很忙，我就不多打扰您了。”

魏子利游说宋文南，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硬着头皮，拼着老命竞标了。回到头道沟以后，他就向大队递交了投标报名表。同一天，市黄金公司也递交了投标报名表。

这正是：

一座金山二虎争，

尔为己来吾为公。

老魏做了夹生饭，

惠民搅了黄粱梦。

若知金矿的经营权归了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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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魏子利为投标集资 金玉柱为娶妻夺钱

书接上回，魏子利递交投标报名表以后，接着就开始凑投标押金。俗话说，一分钱蹩倒英雄汉，何况是缺两万呐，魏子利感到瘪子很大。他找到二脱产、一枝花和王长脖子商量这件事。

二脱产给魏子利出了一个主意，他说：“大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井里无水四下掏嘛。这么着，今天晚上，我把咱们的亲戚朋友找到我家，开个会，发动大家凑份子攒钱，咋也要把投标押金凑齐。到时候你给大家动员动员。”

魏子利说：“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强，不过，去动员谁啊，那也得有个谱啊。”

一枝花说：“这就是攒鸡毛缚掸子▲，凑呗。我把咱们至近的亲戚朋友都叫来，没多还没少吗。众人捧柴火焰高，蚂蚱多了也是肉嘛。还有老蒯，也去找来。她最近得了八千多元抚恤金，咱把她也拉上。听说有钱可赚，这个老蒯备不住会掏腰包。不过，我去请，她不会来的。长脖子，你出趟马，去请她。”

王长脖子说：“我看够呛，那个娘们可鬼了。没把握的事，她才不干呐。”

一枝花说：“干不干的，你就跑一趟呗。不就是搭上一趟腿，两句话吗？二哥和魏主任遇上瘪子啦，咱能不管吗？真要是将来赚了钱，咱不也能沾上光吗？”一枝花说。

“那我就去试试。不过，我得把大金牙投资的事对她说明白了。她和大金牙那可不是一般关系，大金牙在她身上可没少花钱。听说是大金牙要来开矿，她肯定比谁都乐。”王长脖子说。

“可别抖搂你那丑事了。我还不知道，要不是大金牙撬行，你和老蒯还能断了？”一枝花把嘴瞥到耳叉子上去了。

二脱产瞪了一枝花一眼，说：“别翻腾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啦，该干啥干啥去吧。”

晚上，二脱产把亲戚朋友召集到家里开会，炕上地下凡是能坐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参加会议的有魏子利、一枝花两口子、二脱产两口子、易八卦、大棒槌、三抠搜、四精神。王长脖子把老蒯也请来了。自从老软被炸死以后，老蒯特别见老。经过这次变故，这个当年漂亮的风流娘们，如今已是荷尽菊残，风韵不再。

二脱产先做了开场白，说明了开会的目的。魏子利讲解了他和大金牙合伙开矿的前景和条件，着重强调了可观的收入。

接着，一枝花好一顿忽悠，她比以上两个人说的都生动，她说道：“今天来的没有一个外人，都是咱们一抹子人，自家人好说话。

“你们可能都知道了，郑惠民那小子回来开矿了，咱们不能让他办痛快了，必须得搅合搅合。你，大棒槌，媳妇是郑惠民给搅和散的。你，玉柱，媳妇也是他给橇走的。还有您，易先生，也没少让他们家挤兑了。总之，你们几个和郑惠民都有一些不睦，不说是不共戴天吧，也可以说是势不两立了。要是让他发了财，还不得把咱们这些人踩到泥里去啊。

“各位，咱们魏主任也想开金矿，现在遇上了坎了，缺两万多块钱，咱们不能袖着手不管啊。魏主任是谁啊，是咱们这些人的主心骨啊，是咱们乘凉的一棵大树啊。大家都手拍胸脯想想，谁没借上魏主任的光啊。大棒槌咱们进城要那些彩礼钱的时候，是人家魏主任带咱去的。您，易先生，当年进学校教学，享了好几年福，也是人家魏主任帮的忙。还有老蒯，你的男人进金矿，魏主任也没少使劲。受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因此说，这个忙都得帮啊。一句话超百总，就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咱得帮助魏主任把这个金矿包下来。到了挣钱的时候，大家都能得上利。”

会议开得真有效果。一枝花以身作则，许诺说磕打磕打家底，入七千元。大棒槌积极响应姑姑叔叔的号召，答应把要回来的两千元钱都拿出来。老蒯承诺把八千元抚恤金都拿出来入股。易八卦说他出两千元。三抠搜、四精神各承诺出五百元。魏子利合计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凑了两万元。至此，魏子利投标所需的十八万元押金算是有了谱了。

魏子利开始到入股的股东家敛钱。凡是答应掏钱的家，魏子利都亲自走了一遍，打合同收钱，都挺痛快。只是到二脱产家收钱时，遇到了麻烦。

在二脱产和老婆查钱的时候，一头圪猱进了屋。他一把从爹娘的手中把钱夺走了。

“你小子干吗？”二脱产大声喝道。

“这是给我娶媳妇的钱，你们拿去开矿，我不干。我知道，那个矿是个无底洞。要是把钱投进去，就是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坚决不干！”一头圪猱两眼通红，大吼大叫。

“还反了你了呐！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抡不到你小子说了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二脱产又从一头圪猱手里把钱抢过来，顺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你要是把钱搭进去，我的媳妇可咋办啊？”一头圪猱放声大哭。

“大外甥，你爹在金矿入股挣钱还不是为了你吗？”魏子利说。

“才不是为了我呐，我看那是为了你。这些钱投进去，就是打了水漂了，我还有钱说媳妇吗？”一头圪猱越说越伤心，蹲在地上抽泣。

“今天不管你咋闹，这个家就不让你小兔崽子说了算。”二脱产把钱装进了魏子利敛钱的一个大篼子里。

一头圪猱一头扎到炕上，一天没进食，没下地。

一头圪猱趴炕绝食，逼得二脱产一枝花两家人一筹莫展。儿子绝食，娘心疼。黑丫娘劝说了几次，没有效果。

一枝花、王长脖子、魏子利都过来劝一头圪猱，好说歹说也不管用。一头圪猱就是一句话：“要么把钱要回来，要么给我找一个媳妇，不然我就绝食，打光棍还不如死了痛快。”

黑丫娘对二脱产说：“老头子，要不咱这股不入了。真要是把孩子逼出个好歹的，那可是鼻子大于头，不合算了。”

“不行，你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干那掉价的事情。”二脱产态度很坚决。

“你个老财迷，是钱重要啊，还是孩子重要啊？”黑丫娘说。

“大哥，大嫂，我看孩子着这么大的急，也不是没道理。入股的那些钱，确实是打算给他说媳妇用的。你把钱花光了，他能不急吗？咱们再琢磨琢磨，想个别的办法吧。”王长脖子说。

“没办法可想。”二脱产说。

“动动脑筋，办法总是有的。”王长脖子说。

“有啥办法？没钱就没辙。”一枝花说。

“我看不一定。”王长脖子说。

“你这么说，好象你有啥好主意似的。”一枝花说。

“果不其然，我还真有一个主意。”王长脖子说。

“啥主意，说来听听。”一枝花说。

“大哥家和咱家那两个钱都交了押金了，要用钱确实拿不出来了。不过，咱家有人啊，能不能在玉叶那孩子身上想想办法？咱和老郑家那宗事已经黄了，他家也不会找后帐了。玉叶这丫头可是不小了，要是给她找个主，收一些彩礼，给玉柱说媳妇也够了。”王长脖子说。

顺便交代，黑丫此时不在家。

二脱产两口子和一枝花都觉得王长脖子的主意挺好，表示同意。

魏子利对一头圪猱说：“大侄子啊，这不是有了办法了吗你还闹个啥啊？我在这也给你下个保证，如果咱们包不成金矿，我立马把钱如数还给你们。要是中了标，马上就会出金子，那么大一个金山有你家一角，你家还不发财吗？”

一头圪猱听大家这么一说，当时就从炕上爬起来说：“我不管你们咋办，能给我说上媳妇就行。”接着说：“我饿坏了，娘，我要吃饭。”

事不迟疑，一枝花二脱产两家人说办就办，倾巢出动，到处托媒人。为了抓紧时间，一枝花又给大哥出了一个点子：明码标价，张榜征婚。一枝花到易八卦家，求易八卦执笔，写了十几张征婚广告。内容是：

今有头道沟大队金有为闺女金玉叶找婆家，同时许以重金为儿子金玉柱说媳妇，彩礼面仪。

第一联系人：金枝

地址：头道沟生产队南头

第二联系人：易八卦

地址：头道沟生产队中间

一头圪猱和小混子哥俩跑了一天，在本村、邻村和公社显眼的位置贴遍了广告。

人们听说黑丫找婆家，呼啦一下子就上了好几个媒人。沟里沟外的人们都知道，别看黑丫长得黑，但是要论过日子，那可是哈喇海扎刺---没挑的。

媒人们介绍的这些主，长相都不咋的，可是出的彩礼钱都不少。

这正是：

孩子不知爹妈苦，

可怜天下父母心。

都说爹妈恩情重，

儿女能够报几分？

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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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黑丫头无奈说实话 哑小子大意露真情

上回书说到，二脱产到处张贴广告，为孩子征婚，很快就上了不少媒人。二脱产挺高兴。谁知黑丫却顶了牛，一口八个不干。

家里人一提找婆家的事，黑丫就把嘴撅得老高。不管大人们咋说，她就是不吐口。

一枝花出面做工作的时候，黑丫说：“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就老到家了。你们谁也不用为我操这份心了。”

说完这句话，黑丫就跑到生产队的羊圈，找到了正在给羊添草的哑巴哥。

黑丫见到哑巴后，哭得悲悲切切，又是比划，又是写字画画。黑丫说的啥，别人可能不明白，但是哑巴很快就弄明白了。哑巴捡起一段草棍，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不要急，我娶你。谁不让，我抽他。”黑丫点点头。

黑丫见过哑巴回到家以后，黑丫的爹、娘、姑姑、姑父四个人对她展开了轮番攻势，有的说，有的劝，有的骂，有的吓唬，总而言之就是逼她嫁人换钱，给一头圪闹猱说媳妇。“你到底打算咋办，就你这条件，你想找个啥样的？”“咱家不养老闺女，这事由不得你。”“到时候捆着也要把你送到婆家去。”

黑丫一张嘴对付四张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在威逼之下，黑丫开口了：“我的事自己已经决定了，不用你们操心了。”

“定了，啥时候的事？谁啊？”二脱产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差了声。

“早就定了，就是哑巴，我非哑巴不嫁，爱咋咋地，要不你们就把我杀了得了。”黑丫斩钉截铁地说。

黑丫娘给了黑丫一巴掌，咬牙切齿地说：“阴天种豆子，你真是个潮种啊，你不秃头，不眼瞎，为啥要嫁一个哑巴？可气死我了。早知道你这样，还不如一下生就把你摁在尿盆子里淹死了。”

一枝花气得嘴唇都青了，她用手指头点着黑丫的额头说：“天底下三条腿的蟾找不到，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非得找一个哑巴，一辈子都不能说一句话，你这不是瞎了眼了吗？”

二脱产一听说黑丫要嫁哑巴，顿时就背过气去了。在场的几个人有的叫，有的绻，有的捶，有的掐，好半天才把他叫醒。二脱产睁开眼，长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拙妻拗子不透气的烟袋，都让我摊上了。”

众人把二脱产扶起来，让他靠在被褥垛上。

二脱产说：“丫头啊，你是成心想把我气死吗？你要是找一个有钱的人家，你爹我要是拦挡你，那是我当爹的混蛋。可是你找的这是啥人家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他老钱家的日子啥样，你不是不知道吧。数一数他家喘气的，除了那几口人外，只有一头驴，腚眼子摸光。你要是嫁到他们家，还不得受一辈子穷啊。你一个人受穷不算，还要连累咱一家人受罪。我和你娘苦巴苦业，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给你找婆家，要是不要钱，我亏不亏啊。如果要几个子，他家能拿得出来吗？你别怨你爹我心狠，我说啥也不准你嫁给哑巴，打今个起，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二脱产又对黑丫娘和一枝花两口子说：“打今个起，你们就给我看住她。要不，就别让她吃饭，饿死活该。”

黑丫这姑娘也挺犟，她爹说不让她吃饭，她就真绝食了。自打和爹叫上劲以后，滴水不进，粒米不沾。当娘的下不了狠心，黑丫娘包饺子，擀面条，端到女儿面前，黑丫就是不动筷子。易八卦和一枝花两口子也过来劝，黑丫就是不拿回头。

实在没办法，黑丫娘又请一枝花和易八卦反过来劝二脱产妥协，二脱产也是寸步不让。

在黑丫绝食的同时，哑巴也和家里大人叫上了劲。自从和黑丫在羊圈里见面后，他就像一条死狗似的直挺挺地躺在西屋炕上，汤水不进。

老钱紧只好打发二姑娘杏花替哑巴放羊。

茉莉娘找来赤脚医生，又听又看，折腾半天也没查出毛病。

一大早，茉莉娘掀开西屋的门帘子，往里一看，只见哑巴趴在炕上，正往一张纸上画着是什么。哑巴感觉到有人进屋，连忙把纸和笔藏到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茉莉娘又进屋看儿子，哑巴睡着了。她摸摸哑巴的头，一点不热。用手推，没反应。偶然发现枕头底下露出一张纸。茉莉娘扯出这张纸一看，纸上画着连在一起的两颗心，下边还画着一对小人。其中一个是涂着黑脸蛋留小辫子的小丫头，另一个是细高条的小子，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小人的旁边还写着一行字。

茉莉娘把那张纸送给老伴看：“孩他爹，你快看看，你儿子这是画的啥？”

老钱紧接过儿子的作品，看了一会，叹一口气说：“哑巴要媳妇啦。”知子莫过其父。

老钱紧进过扫盲班，认识几个眼目前的字。他指着那张纸上写的字说：“这不是写着嘛，这几个字，我认识，念‘金玉叶，心连心’。”

“金玉叶不是黑丫的大号吗？闹了半天，哑巴八成是相中黑丫了。”茉莉娘恍然大悟。

“啥八成啊，我看是十成了。不是已经闹了一回了吗？村里人都知道，黑丫也看上咱家哑巴了。”老钱紧说。

“可咋好啊，哑哑巴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不把人急死吗？”茉莉娘说。

“我恨不得揍他一顿。你说说，就是黑丫愿意，她的那个财迷爹能答应吗？你没听说二脱产满大街贴告示吗？人家要彩礼钱，咱有吗？没辙啊，咱钱紧啊！”

“真是个冤家啊，水米不打牙，这么下去，还不得干巴死啊？你倒是想想法子啊！”

“我没法子。”

哑巴两天没吃东西了。

茉莉娘又和老钱紧磨叽，催他想办法。老钱紧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琢磨好几天了，几次想去找黑丫，让她和哑巴比划比划，兴许能管用。可是我拉不下这张老脸啊。”

“要不去求求一枝花。”

“你以为一枝花那么好求啊，自从茉莉退婚以后，她对咱的意见大了去了。要不我去求求易八卦吧，备不住他能帮咱想想法子。”

老钱紧找到了易八卦，说了哑巴绝食的原由，请易八卦给出个主意。

易八卦把脑袋一拨郎，也没什么好主意。

老钱紧对易八卦说：“先生帮个忙吧，求你和二脱产好好说说，哪怕是能让黑丫到我家和哑巴比划比划，劝劝哑巴能喝口水也行啊，要不然，哑巴就干巴死了。”

易八卦说：“这倒不难。好吧，我去和二脱产说说看。”

说来也巧，易八卦在去二脱产家的路上，遇到了弟弟易九乾领着女儿来他家。易九乾把来意一说，却使得哑巴和黑丫的事情有了成的希望。

原来，易九乾来找易八卦，是求哥哥给丫头做媒的。

易九乾家住南川，离头道沟四十多里地。南川是大川，有不少水浇地，因此，日子过得比较好。易九乾有一双儿女，丫头大，今年十九，小子小，今年十五。易九乾听说二脱产的儿女张榜招亲，特来求哥哥做媒。易九乾知道二脱产家的日子不错，想把自己的姑娘许给一头圪猱。

听完弟弟易九乾的话，易八卦的脑子一转，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这个想法能够实施，可真够了六全其美了。

易八卦的脑袋就是和别人有区别，突然产生了一个好主意。他是这样设计的：易、金、钱三家转亲，黑丫和哑巴，老钱紧的二丫头杏花和易九乾的儿子，易九乾的女儿和一头圪猱配成三对。这样一转，一举三得，既可以促成哑巴和黑丫的婚事，解开金、钱两家目前的迷局，还可以给一头圪猱搞上媳妇，同时也能使易九乾如愿以偿。如果这个三角形的三个边能连在一起，可谓一桩美事。

易八卦把自己的打算和易九乾一说，易九乾当然非常满意。

易八卦又到了二脱产那里，说了自己的设想。

二脱产说：“能和你们易家结亲，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没见过你侄女的面，也不知道柱子是什么意见。”

易八卦说：“是的，是的，你说的有道理。给孩子找对象，咋也不能隔山买老牛。我看这样吧，可以让孩子们见见面，大人们也相看相看。相看以后再说，行不？”

二脱产说：“行。”

书说简短。当天下午，一头圪猱就和易九乾的女儿见了面。

打对光▲的地点就在易八卦家，双方至近的亲戚也都来了。

一个身段苗条，面目娇美，头上带着一个解放帽的姑娘站在易八卦家里屋地上。

一头圪猱把近视眼镜擦了擦，仔细地把对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转身出了屋门。

易八卦、一枝花和二脱产等人跟了出来。一枝花问：“玉柱，觉得咋样啊？”

一头圪猱说“看面目身段都还行。不过她带着一个帽子，不知道头发咋样？”

一枝花埋怨易八卦：“为啥不让丫头摘了帽子？相亲相亲吗，就是让人们看来了。头上戴着帽子，也看不全啊。”

易八卦说：“这还不好说吗，我这就让丫头把帽子摘掉，让玉柱再进去好好地相看相看不结了。”他转过头对一头圪猱说“这次一定要看全了啊。”

易八卦吩咐侄女摘掉了帽子，又让一头圪猱看了一回。这一看，却看出了差错。

原来易九乾的这个丫头是个秃顶。易八卦说：“这孩子小时候得过一种叫做‘秃疮’的皮肤病，治好了以后，头顶上就没多少头发了。”

看过丫头的头以后，一头圪猱二话没说，转身就回家了。一群人跟着一头圪猱到了二脱产家。

二脱产问一头圪猱：“是不是嫌乎人家姑娘的脑袋。”

一头圪猱气呼呼地说：“你们弄了一个秃子来糊弄我，我相不中。”

二脱产说：“那也叫秃子吗。人家姑娘那个脑袋只能是说头发稀了一点。我看了，人家姑娘那面目、那身材，那是没挑啊。”

一枝花说：“你也不照着镜子瞧瞧，看你自己长得啥样？你还挑人家姑娘的毛病呢，你再挑，再挑，就非得打了光棍不可。”

易八卦说：“玉柱侄子啊，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吧。这搞对象，说媳妇，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肩膀头一边齐，弯刀对着飘切菜。谁都知道貂禅、赵飞燕漂亮，但那不适合你啊。茉莉把你甩了，因为啥啊？不就是因为你的长相和人家不配吗？这个教训忘了吗？你不干，我还担心人家姑娘不干呐。要不是我死说活说，要不是大人们施加压力，人家闺女还不愿意呐。就你这条件，错过这个村，再就没有这个店了。你小子好好琢磨琢磨吧，现在要是不答应，过后你可别后悔啊。再可不要躺到炕上绝食，跟爹娘耍熊要媳妇了。我也不管你的事了。何去何从，你自己琢磨着办吧。”

大家都给一头圪猱施加压力。这次一头圪猱还是进了盐量，他答应了这门子亲事。

易八卦对二脱产说：“你们这边倒是都同意了，但是还不知道人家老钱紧那里是不是同意呐？”

二脱产说：“这事就拜托易先生多费心了。”

易八卦没耽误，直接就到了老钱紧家。

见到老钱紧，易八卦开门见山说道：“老兄，有了好事了！”

老钱紧问：“什么好事啊？”

易八卦说：“我看你家哑巴和黑丫的事情有成啊。”

老钱紧一愣，说道：“老兄，你可不要拿我开心了。”

易八卦说：“不是和你开玩笑。我老易吃一百个豆子不嫌豆腥气，想再出面给你们两家撮合撮合，成全了哑巴和黑丫的婚事，你看咋样？”易八卦说。

“那好事我连想都不敢想。”老钱紧真的没懂易八卦的意思。

“不是逗你，是真的。”

“你把我打到闷葫芦里去了。”

这正是：

男儿三十光棍身，枉落红尘。移花接木绕柴门，有心人，玉成转角亲。天不下雨因无云，地上无媒不成婚。女儿小，泪沾巾。能怨谁人，只怪咱家贫。《〔正宫〕小梁州·怨贫》

若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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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八卦设计三家转亲 茉莉出谋六人结缘

书接上回，易八卦的话，把老钱紧打到云里雾里去啦。

易八卦对老钱紧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二脱产痛痛快快地同意黑丫和哑巴的婚事。你信不？”

“你又瞎说了，逗我开心好玩是不？”老钱紧说。

“不是逗你，我真有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是需要你点头，还需要你家二丫头同意。”易八卦说。

“怎么还有我家二丫头的事呐？你到底在说啥啊？我闹不明白。”老钱紧说。

易八卦说：“你的哑巴小子，是个撞到南墙上都不会回头的家伙，那个黑丫头更倔强，要是硬克硬地把他俩拆散了，看架势，恐怕要出人命。可是，你家要娶黑丫头，又拿不起那么多钱，这不就难了吗？不过，我替你琢磨了一个不用花钱也能把黑丫娶回家的办法。”易八卦把易、金、钱三家转亲的设想说了一遍。

老钱紧闷着头，琢磨了好半天，才转过这个弯来。他对易八卦说：“好啊，好啊，和你们易家结亲，我太愿意了。”

易八卦说：“光你愿意不行啊，这得你的二丫头点头才行。”

老钱紧说；“是的，是的，这次再也不能做夹生饭了。我尽快和丫头商量，有了结果，就给你回话。”

易八卦走了之后，易八卦把转亲的事情说给老伴，老伴非常愿意。

老钱紧两口子把杏花叫道跟前，说了此事。

杏花说：“对方年龄太小，不般配，我不干。”

老钱紧觉得三家转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给杏花施加压力。他说：“杏花啊，我看易八卦的侄子仅仅比你小四岁，不算小。俗话不是说吗，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二，抱金蛋，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不受气，女大五，赛老母。要是你比他大五岁，就是赛老母了，那就算了。可这才大四岁，有什么不好？你过门子就当家，指定受不着气。我打听了，易九乾的小子生日大，你的生日又小，要是按周岁说，你实际比他才大三岁，那不就是女大三，抱金砖吗？自古以来，这都是上讲究的。我认为，这门子亲事很好。人家老易家，家住大川，有水浇地，家庭挺富裕的。听说也是过日子人家。再说了，要是你不答应这门子亲事，你哥和黑丫的亲事就得黄。你哥可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就忍心看着你哥干巴死吗？我给你半天时间，你想想，要是想通了，告诉我。”

无助的杏花找到了惠民，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惠民好言安慰杏花，并立即给茉莉打了电话，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茉莉在电话里说，单位已经放了冬休和春节长假，今天就和尚华一同到家了。

茉莉接到惠民的电话后，没敢耽误，马上去见刘大姐，说了家里的情况。刘大姐派出单位的一辆吉普车，当天就把茉莉和尚华送回了头道沟。

茉莉到家后，马上到西屋看望哑巴哥哥。只见哑巴头冲里，脚朝外地躺在炕稍，脸上挂了灰，两眼发红，挂着眵目糊。哑巴看见茉莉后，双眼落泪，呜里哇啦，比比划划地闹了一阵子。茉莉觉得他是说自己的心里痛。茉莉找到纸和笔，递给哑巴。哑巴接过笔和纸，写了一行字，递给茉莉，只见哑巴在纸上写着“黑丫要嫁我，我也要黑丫”。茉莉也写了几个字，递给哥哥。茉莉写的是“哥哥，你要吃饭，我会帮你的。”哑巴看过纸条，对茉莉点点头。

看见哥哥这种情况，茉莉心里说，我的哑巴哥哥啊，我们都知道你和黑丫要好，可是，咱家穷啊，没有钱，那个二脱产老财迷，哪能答应这门子亲事呐。

茉莉从哥哥的屋里出来，把杏花叫到大门口外。茉莉询问转亲的事情，杏花详细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姐姐，我很为难。要是不答应这门子亲事，哑巴哥和黑丫姐的事就得黄。要是黄了，他们就会寻死灭活的。答应吧，我不情愿。姐姐，你替妹妹想个办法吧。我也要和你一样，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说着，杏花的泪水就止不住了。

茉莉问杏花：“妹妹，告诉姐姐，你是不是有了中意的人啦。”

杏花沉默了一会，红着脸说：“在初中的时候，我对我们班长陆尚文有好感。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他对我也有那个意思。不过，那时候我们之间都没表白过。我停学以后，他给我写过四封信。第一封信里，没说和我搞对象的话，只是劝我不要停学。第二封信，是他到高中以后给我写的，写了一些动感情的话，我看那就是一封情书。不过，我总觉得自己和人家相比，肩膀头低了半截，所以就给他回信说我怕配不上他。没多久，接到了他的第三封信，他直截了当地说相中我了，想和我搞对象。我给他回了信，说可以谈一谈。他非常高兴，马上给我来了第四封信。”说到这，杏花从兜里掏出一封揉得很旧的信封，递给姐姐，然后说“这就是他的第四封信。”

茉莉打开信封，大致看了看，把信交还妹妹，问道：“陆尚文是不是蒯大鞋的儿子？”

“是。他是尚华姐的亲叔伯弟弟。要是你和惠民哥成了亲，他还是你的表小叔子呐。他的命也够苦的，前些日子，矿上出了事故，他爹没了，撇下他娘、他、还有一个姐姐。他姐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淠症，一条腿不好使。”杏花的眼圈又红了。

听妹妹说了这些话后，茉莉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非常好想法。这个想法要是能够实现，哑巴哥哥和杏花妹妹遇到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茉莉带着自己的想法到了惠民家，他要和惠民商量哑巴哥哥和杏花妹妹的事情。

惠民的爹娘都在家，尚华娘和尚华也在惠民家。

茉莉向几位老人问好，把给几位老人买的礼物一一递给惠民爹娘和尚华娘。

唠了一会儿家常话以后，茉莉找了一个借口，就把惠民和尚华约出来了。几位老人都嘱咐惠民一定要把茉莉领回家吃晚饭。

在路上，茉莉对惠民和尚华说：“关于杏花转亲的事，我问了我爹和我娘，他们都说，绝对不是人家易八卦逼着咱们家做这门子亲事，也不是人家非得要娶咱家的杏花，是很多事情赶到一块儿了，不得不走上这条道。我爹我娘听说二脱产同意把黑丫许给哑巴哥，就动了心了，说是为了我哥，杏花必须做出牺牲。杏花对我说，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惠民问：“谁啊？”

茉莉说：“就是尚华的亲叔伯弟弟陆尚文。”然后，茉莉问尚华：“我听杏花说，你有一个亲叔伯妹妹，腿上有毛病，是吗？”

尚华回答：“是啊。是我叔叔的丫头，叫陆尚梅。人挺机灵的，脸盘长得也挺俊，就是一条腿不好使，得过小儿麻癖症。就因为腿脚不好，我婶子为给她找婆家的事可愁了。找一个条件好一些的吧，人家相不中。找一个次一些的吧，尚梅不干。不过，这个丫头料理家务还是一把好手。”

茉莉又问尚华：“尚梅今年多大了？”

尚华回答：“她比尚文大两岁，今年二十二了。”

停了一会，茉莉说：“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们俩帮我参谋参谋。我想做一次媒人，设计一个连环套的办法，一次就把哑巴哥和黑丫、杏花和尚文、一头圪猱和尚梅他们六个的婚姻大事一次都解决了。首先，把杏花许给陆尚文。他俩打小就青梅竹马，现在也是情投意合。再把陆尚梅说给一头圪猱，论钱论人，半斤八两，我估计老蒯婶和尚梅不会有太大的意见。这样一来，哑巴哥和黑丫的亲事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我分析了他们几个的条件，感到这事不难，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了。现在就是看尚梅和一头圪猱这一对了，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意见，这需要和当事人商量一下。尚华，你今天就去你婶子家，对你婶子说说这事。如果没有意见，尽快给我一个信。一头圪猱那里，再找个人去说一说。你们说，我这样设想行吗？”

惠民伸出一个大拇指，对茉莉笑笑，说：“你可真能啊，你长这么大没当过媒人，第一次出马，就想当个一转三家的特大的媒人。高，实在是高。你要是真的把这事办成了，那可真是三家欢乐，六全其美了。”

尚华也说：“这不是转婚吗？我听不少人说过转婚，没有一个转得这么圆满的。以前，一枝花和易八卦他们当过几个转婚的媒人，都是强拉硬拽，拉郎配。我听说前年三道沟有一个闺女被转到一个耍钱鬼家里，过门不到一年就跳井淹死了。不过，茉莉姐你设计的这个转婚和他们搞的转婚不一样。”

茉莉说：“我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说实在的，我没想当什么媒人，也没想当什么高人，只是天赶人凑，把我逼上了梁山。不过，必须他们三家都愿意才行，我可不搞拉郎配。”

“茉莉姐，你的口茬子挺好，我看你还真是做媒人的材料。”尚华说。

“这回我就实习实习，要是这三对管好了，备不住以后还要继续把这个媒人当下去。将来，我就建立一个红娘院，也可以叫做婚姻介绍所。到时候我就当这个红娘院的院长。我要把咱村的老光棍、大光棍、小光棍统统消灭光，让姐妹们都能选上中意的人，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惠民说：“茉莉，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本人要是有驴粪蛋发烧的那一天，我要让咱这疙瘩的乡亲们兜里都装满钞票。到那时候，就是光棍们堵住了大门，大姑娘也要从地沟里往院子里爬，我要让你那个红娘院破产关门。”

茉莉说：“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目前，还是尽快把这转亲的事情办好才是当务之急。不然，我哥可要干巴死了。”

尚华说：“你一个人管三家子的事，那也管不过来啊。也算我一个吧。不是有一个说法嘛，一辈子当成三个媒人，能延寿十年。我也实习实习，咱也当一回媒人。”

茉莉说：“你要是有积极性，就算你一个。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男婚女嫁的事情，咋也要有人管。咱们也搞一个责任制，尚华，你的任务是联系你老婶家，我负责联系我们家。我总觉得由我出面联系二脱产家不方便。惠民，你有没有兴趣当一回媒人？你要是有兴趣，那就由你联系二脱产家。”

惠民说：“我可不是当媒人的料。别看我不会当媒人，可是我今天要当一回伯乐，推荐一个人。若论当媒人，这个人比咱仨都在行。”

“谁啊？”茉莉问。

“易八卦啊，请他出面，负责联系二脱产家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惠民说。

茉莉说：“我正为这发愁呐。人家易八卦设计的转亲刚有了一些头绪。我就从中插了一杠子，他可能很不高兴。”

惠民说：“怎么会呐。我估计，他正为转亲的事发愁呐。易八卦是个明白人，要是把你这个转亲的设想一说，易八卦准高兴。我和尚华现在就陪你去见易八卦，说这个事情，看他怎么说。”

三人到了易八卦家。

正如惠民说的，此时，易八卦正在发愁呐。他觉得易、金、钱三家转亲，就像是一个等腰三角形的边不一般长，咋也连不到一起。

茉莉说了自己的想法。

听了茉莉一席话后，易八卦脸上的愁云一下子就散了。他说：“好啊，好啊，这是好事啊，我赞成。这么转，三家都高兴，真是天缘巧合的大好事。这样一来，不但黑丫和哑巴的事情成了，一头圪猱的婚事也解决了。杏花也可以如愿以偿了，真是好极了。这么好的主意，是谁琢磨出来的？”

惠民说：“是茉莉想出来的。”

易八卦伸出大拇指，说：“真是高明，我老易自愧不如。”

茉莉说：“这也是逼出来的办法，可以说是急中生智吧。易叔，对不起，这么一来，就搅了你侄子和侄女的好事了。”

易八卦说：“茉莉，可不能这么说，这也不是你故意设计的。要是不这么办，你说，黑丫和哑巴的事情咋办？杏花咋办？一头圪猱咋办？我一会就和我弟弟说，打发他们回家就是了。这没什么，有这么一些具体情况，他一定能理解。我那个侄女的婚事好办，以后遇上合适的再说。我侄子的岁数还小，且不着忙呐。”

茉莉说：“易叔，我想求你办一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帮个忙？”

易八卦说：“啥事，你说吧。要是我能办得到，一定竭尽全力。”

茉莉说：“易叔，我想请你出山，管一管三家转亲的事情，主要是做做老金家的工作。”

惠民也说：“易叔，你一出面，这个好事可成。”

易八卦心想，这是看得起我老易啊。惠民已经到了大队当干部，据我的观察，用不了多久，茉莉也会当上大队干部。这两个年轻人，出类拔萃，前途无量啊。以后，我老易想在头道沟谋生活，离不开他们。我要是参与进去，管成这桩事，也是大功一件。所以易八卦没推辞，很高兴地答应了茉莉的要求。

从易八卦家出来以后，茉莉对惠民和尚华说：“我想去看望一下黑丫姐。我和黑丫姐打小一块长大，挺对心情的。只是这几年，由于咱们的事闹的，产生了一些想法。不过，我还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到如今，她和我哥的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我更应该去看看她。惠民和尚华你们要是没有什么不便，就和我一块去，要是觉得不便，就算了。”

惠民说：“我和黑丫的事情，在上次回来探家的时候就说开了。她很明白事理。我也想去看她。”

茉莉、尚华和惠民来到黑丫家。黑丫独自一人还在西屋的炕上躺着，她家其他人都不在。

茉莉把陆、金、钱三家转亲的设想和黑丫说了一遍，黑丫很高兴，当时就从炕上起来了，对茉莉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晚上，黑丫看望了哑巴。经黑丫一比划，哑巴也起床要饭吃了。

尚华去了一趟老婶家，把陆、金、钱三家转亲的设想说了一遍。蒯大鞋当时就表示同意，但是，尚梅提出要看一看男方的人。她说了自己的理由：“因为我的腿脚不便，很少到头道沟去，没见过金玉柱。听说他有一个外号，叫一头圪猱，人们都说他挺窝囊的。我得亲眼看看，要是实在太窝囊我也不干。”尚华和老蒯都同意尚梅的想法。

尚华把婶子的态度告诉茉莉以后，茉莉征求了家里人的意见，全家人都非常高兴。尤其是老钱紧，他的那张多少年没有笑模样的老脸，见了笑容。他心里想，“我愁了多少年了，就恐怕我的哑巴小子打了光棍。没想到，天上掉下大馅饼，让我的哑巴小子一伸手给接住了。那个黑丫体格壮实，会过日子，进了我钱家的门，就是一个壮劳动力啊。你二脱产再精明，也转不过我家的茉莉吆。别看你的儿子会说话，却只能搞个瘸子。别看我的儿子是个哑巴，搞的媳妇可不赖。”想到这些，老钱紧实在憋不住笑。这几天，老钱紧不住口地夸奖自己的好丫头。

易八卦把弟弟易九乾打发走了以后，就着手操办陆、金、钱三家转亲之事。

易八卦首先来到二脱产家，把陆、金、钱三家转亲的来龙去脉向二脱产两口子和一枝花细致白文地讲解了一遍。他们仨人琢磨了一会，都认为可行。

易八卦说：“光你们说行不行啊。你得和两个孩子商量同意啊。”

一枝花到了对面屋，跟黑丫一说，黑丫挺高兴，当时就露出了笑模样，还对一枝花说：“姑姑，我的事情让您费心了。到了那一天，我一定给您老人家多打几斤酒喝。”

一枝花又把一头圪猱叫过来，把如何如何转亲的事情讲解了一遍。一头圪猱感到不满意，对大人们说：“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我听人们说老蒯的丫头是个瘸子。你们给我找一个瘸子，让我伺候她一辈子啊？我不干。”

二脱产见儿子不同意，立时就把脸子拉下来了。

易八卦对一头圪猱说：“侄子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吗？你没见过人家闺女，开口就说不行，也太草率了。我看你也不必马上表态。我安排一个场合，让你们相看相看。到那时候，你再说话不晚。说不定，人家姑娘还相不中你呐。我听说，老蒯的丫头，就是腿有点颠，但是家里的活计一点都不耽误做，针线活，饭食活都没挑的，小脸长得也挺俊的。我还要告诉你，到了打对光的时候，你可要好好洗洗你的头和脸，要是像今天这样，准得砸了锅。”

一枝花也劝一头圪猱：“你易叔说的话，尽管不顺耳，但那都是实情啊。我掐着耳根子嘱咐你，让你天天洗洗你的那张脸，你都当了耳旁风了。可咱们这大队里，谁不知道你是一个脏猪啊。人家干干净净的丫头谁愿意嫁给你呐。”

三个大人的话一头圪猱都听进去了。他琢磨一会，觉得这些话说得都有道理，心里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对易八卦说：“我也不是坚决不同意，就是想看一眼这个瘸子到底瘸得啥样。”

一头圪猱答应这件事情后，二脱产等人长了一口气。易八卦对二脱产说：“脱产大哥，要是你们家没有别的意见，我可要安排打对光的事情了。”

“不行，不行，易先生，我还有话呐。玉叶这个疯丫头嫁给哑巴，我感到憋屈啊。不过呢，那是她自己愿意，是好是赖，也怨不着家里的大人。再者说，为了转亲，也只有将就着了。可是，我翻来覆去地掂量，总觉得我吃亏了。你看看啊，我的丫头嫁个哑巴，这亏了吧？我的小子又搞了一个瘸子，也亏了。吃亏赚相应，不能让我一家摊上啊。他们两家都赚了便宜，这咋也得找巴找巴。”二脱产说。

“你想咋找巴啊？”易八卦问。

“咋找巴？从钱上找巴呗。他们两家，谁赚了便宜，谁掏腰包呗。”二脱产说。

“我早就知道你老兄的头不好剔。对这个事情，我早有了精神准备了，估计到你肯定得找巴。你往实了说吧，你想要多少钱，开一个价码吧。”易八卦说。

二脱产思谋一会儿说：“这个价码嘛，按理说，最少也应该要五百元。可是事到如今，要黄了也不对。那就减半，二百五吧。哦，二百五这个数不好听，那就再减二十元，要二百三十元吧。”

易八卦说：“好吧，钱多钱少，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有价就不算扼人。我去那两家窜腾窜腾。咱们回头再拉嘎▲。”

易八卦到了老钱紧家，和老钱紧说了二脱产转亲要彩礼钱的事。

老钱紧说：“他二脱产也太斤斤计较了吧？他的丫头要嫁给我的儿子是自愿的，他的那个脏小子能搞上个媳妇就烧了高香了，有啥可挑肥拣瘦的。让我掏钱，我不认。我就原汤化原食了。你和二脱产说吧，我家没钱。”无论易八卦怎样说，老钱紧一口咬定没钱。

易八卦又到了老蒯家，让老蒯对转亲的事情表个态度。老蒯说：“按理说，老钱紧的姑娘我没啥意见，但是他的家庭我没怎么相中。我闭着眼找一个，也比老钱紧家有钱。不过呢，我问了我儿子，他说他愿意。孩子自己愿意，我这个当娘的也不好从中作梗，只好顺水推舟了。再者说了，我也是为了顾全大局。要是我从中挡横，就会毁了三家子的缘分。我知道，二脱产的脏小子、黑丫头和老钱紧家的哑巴搞对象都很困难，黑丫和哑巴又得了相思病。我要是拉了横车，那不是把这三个孩子毁了吗。天地良心，我不忍心啊。所以，我只好同意这门子亲事了。我的丫头别看腿脚有一点毛病，但是一点也不影响家务，若论脸盘模样在咱这趟沟里也是数得着的。若论针线活家务活，般上般下的没有超过她的。我家尚梅说了，他要当面相看相看，要是对不上眼，她还不干呢。告诉你吧，我的八卦大哥。我这心里还犯咒呢，要是尚梅相不中一头圪猱，那可咋办啊？”

易八卦同意老蒯的要求，当场答应，明天陆、金两家相亲，地点在易八卦家。

俗话说的好啊，要想一年不省心你就盖房子，要想三年不省心你就当媒人，要想一辈子不省心你就说媳妇。易八卦在陆、金、钱三家转悠，这家出，那家进，腿都跑细了。

易八卦又来到了金家，见了二脱产，说了情况。二脱产同意明天相亲，但他还是坚持要差价。

要钱的不让步，被要的不认掏。易八卦加在中间做了瘪子。

易八卦找到惠民和茉莉，说道：“我根据您二位的意思，在三家子转了转，也就算是摸底吧。”接着，他把摸底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二脱产要钱，老钱紧不认掏的情况，请惠民和茉莉想办法。

惠民说：“我看此事可成。别看三家人都有一些说法，不过是在钱财上有一些看法不一致。要是把这些钱财上的事情说清楚，亲事就能定下来了。”

易八卦接着惠民的话茬说：“我认为，二脱产想要一些差价，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的小子搞了一个瘸子，他的闺女搞了一个哑巴，放在谁身上心里也不平衡，想在钱财上找巴找巴也是正常的。茉莉，你爹说你们家里没钱，也是实情。尚梅想看看一头圪猱，也正常。现在难就难在茉莉你们家。我是有啥说啥，我认为，你家里确实应该掏一点钱。”

惠民说：“我认为，三家转亲是一件好事。哑巴哥、一头圪猱、黑丫和陆尚梅搞对象都很困难。天赶人凑，有了这个机缘，不容易。咱们都上手，一起做工作，一定要把这桩婚姻促成了。茉莉，你回家做一做你家老人的工作。我再和尚华说说，让她再做一做老蒯婶子的工作。易大叔再费心好好和脱产大叔说说，让他也做一些让步。”

次日，易八卦安排尚梅和一头圪猱打对光。

事前，一头圪猱到乡里的澡堂子，像吐露猪似的洗了一个透澡， 理了发，又到公社供销社买了一身制服穿上了。真是人是衣装，马靠鞍装，一头圪猱也多了三分人样。一枝花专门对一头圪猱做了一次辅导，教了一些人恭之礼。

打对光时，一头圪猱表现不错。陆尚梅一看，非常满意。一头圪猱看到尚梅的小脸挺受看，说话也受听，腿虽然瘸，但是比原来想象的要好得多，因此，也没有什么意见。

二脱产看见儿子高兴，他的心情也好了，于是也做出了让步，他说，“差价可以减少到一百五十元，衣服和布匹就免啦”。

老钱紧在茉莉的劝说下，也同意掏钱，可是，马上拿不出钱来，提出打一张欠条，押在二脱产手里。

二脱产说“光押一张白纸可不行，把他家那头驴押上吧。”被逼无奈，老钱紧答应把家里那头驴押上了。

易八卦把老钱紧家的毛驴牵到了二脱产家。

几个媒人一商量，都认为应该趁热打铁，好事快办。

易八卦掐算之后，说道：“眼看就过年了，大家都在忙年，连落忙人都不好请，要是安排在年后，人们都闲着，不但好请落忙人，人客也全。我看就安排在年后。正月初八这个日子挺好。”三家并无异议。

关于定婚仪式的地点，易八卦建议在大队部，他的理由是：其一，这次订婚仪式，不同平常，是陆、金、钱三家的事，这三家的肩膀头一般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如果安排在其中任何一家，都有厚此薄彼之嫌。其二，这三家都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三家和在一起，少说也得坐一百多桌，无论如何安排不开，大队里有库房和会议室，收拾一下满够用。其三，如果安排在任何一家，办喜事时所需的物品，是多是少，不好算帐，少不了会有争议。喜事过后，剩下的物品和饭菜，如何分配，也不好办。大家都认为易八卦说的有道理，表示同意。

至此，陆、金、钱三家转亲订婚的事情一切就绪，擎等着过了大年就举行订婚仪式了。

这正是：

弯刀对着瓢切菜，

人以群分物类聚。

鲶鱼要把鲶鱼找，

甲鱼就要找甲鱼。

矬子别近高个站，

肩头要找一般齐。

脏猪只能配瘸腿，

哑巴只好娶黑妻。

论黑论白谈差价，

比美比丑说彩礼。

没钱也能办大事，

打了欠条押上驴。

欲知喜事能不能顺利办成，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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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小老总一手托两家 新企业一矿连工农

说话之间就到了金矿开标的日子了。

说书的只有一张嘴，不能同时说两件事。只能把陆、金、钱三家转亲的话题撂到这里，倒出嘴来说金矿开标的事情。

前几天，魏子利和市黄金公司都交齐了投标押金。

大队按着公社郝书记“平等竞争，民主决策”的指示，按计划开展金矿发包工作。大队召开了村民代表会，选出了十一人组成的评标委员会。李秉公为委员会主任，钱茉莉为副主任，包括麻绳头子在内的四个生产队长，还有一些村民代表为委员。惠民和魏子利是投标方的代表，因此不具备当选评标委员的条件。

腊月二十二日，金矿发包如期举行。

这一天风和日丽，大场院里彩旗招展。老榆树枝头的那群喜鹊正在欢快地鸣叫。树上的道轨钟敲响后，全体社员都被召集到这里参加金矿开标大会。

十一名评标委员分成两排，坐在主席台中间。市黄金公司宋总带领工作人员出席发包会，坐在主席台左侧，惠民坐在宋总身边。魏子利、大金牙、二脱产、易八卦、一枝花、蒯大鞋、大棒槌坐在主席台右侧。

会议开始前，麻绳头子在主席台正前方显眼的位置摆了一个大瓷坛子，又给每位评标委员发了红豆和黄豆。这是每次投票表决必备的东西。瓷坛子是投票箱，豆粒是表决器。

在会议开始时，李书记宣读了一份公社党委的红头文件。他说：“最近，公社党委选拔任用了一批优秀青年干部，下发了《关于郑惠民和钱茉莉任职的文件》，文件中批复郑惠民同志为大队党支部委员，任命他为大队民兵营长兼治保会主任；批准超龄的妇联主任退职，任命茉莉同志为大队妇联主任。接到公社文件后，大队支委会重新做了分工。我的分工不变，仍旧负责支部全面工作，分管党群、人事和财务工作。四名支委的分工做了部分调整。支委、大队副主任魏子利分管农牧林业生产。支委、民兵营长郑惠民分管武装、社会治安和金矿的工作。另外几名支委都是生产队的队长，不是脱产干部，因此，支委会没给他们分配具体工作。妇联主任、团支部书记、民兵营副营长钱茉莉负责团支部和妇联会工作。请大家鼓掌，对新任职的同志表示祝贺。”

会场里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李书记讲了今天开会的目的和要求，然后向大家介绍说：“今天参加竞标的有两家，其中一家是市黄金公司。”李书记把宋文南等人逐一介绍给大家，大家鼓掌欢迎。李书记又介绍说：“另一家是以企业家杜昆和咱们大队魏主任为代表的联合体。为了称呼方便，我们就称呼他们为杜、魏联合体吧。”李书记又把坐在主席台右边的几位介绍给大家，大家又鼓掌欢迎。

李书记接着说：“各位委员，这次表决，仍然是投豆粒。使用的豆粒分红黄两种。一种豆粒代表一家投标单位。为了体现公平竞争的原则，首先，请投标双方各出一名代表摸豆粒。”

麻绳头子捧着一个盛着豆粒的小瓷罐子，送到宋文南面前，请宋总摸豆粒。宋文南请大金牙先摸。大金牙没推辞，把手伸进瓷罐子，摸出了一粒黄豆。

宋总说：“我就不用再摸了。”

李书记说：“各位委员，如果给市黄金公司投票，就投红豆；如果给杜、魏联合体投票就投黄豆。大家一定要记住了，千万不要弄错了。”

接着是工作人员宣读标书。市黄金公司的报价是二十三万，金魏联合体的报价是二十万。

再接着是投标方对标书做说明。发言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杜、魏联合体抽了个第一，黄金公司抽了个第二。

先由大金牙做陈述发言，他说：“我叫杜昆，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大金牙。我的合伙人有咱们大队的魏主任，还有金有、易八卦、金枝、金虎、蒯伶等人。可能有的人不知道，蒯伶就是蒯大鞋。我们几个都拥护公社和大队定的发包条件。请代表们给投一粒黄豆。记住了，千万要投黄豆，不要弄错了。”

魏子利觉得大金牙说的不全面，补充说：“各位委员，我再补充几句。我的合伙人杜昆，是一个很有实力的企业家，开金矿是个内行。其他几位，都是咱大队的社员。要是我们中了标，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我提请领导和评标委员们注意：和我们竞争的黄金公司，他们可都是外人啊。假如说我们中了标，我们是不会忘了乡亲们的。”

有的村民发话提问：“你们要是中了标，我们能摊上啥好处啊！”

大金牙回答：“好处多了。我们一定会雇大家到矿上打工，挣大钱。”

“还有啥好处啊？”

魏子利回答：“如果盈利好的话，我们还可以拿出一部分钱修路。”

有的社员发问：“能不能现在就修啊？”

魏子利看了大金牙一眼。大金牙说：“这，这，这恐怕暂时不能。因为咱们这几个合伙人的集资刚好够交承包费的，现在条件不具备，一旦具备条件，我们一定会回报村民的。”

很显然，魏子利和大金牙对这样的问题都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接着是宋文南做陈述发言。他说：“尊敬的父老乡亲们，尊敬的评标委员们，尊敬的大队领导们，大家好。我叫宋文南，是市黄金公司的投标代表。我们公司是一家国有企业，实力比较雄厚，经济状况比较好，具有较强的矿业开发能力。听说咱们头道沟大队的金矿要对外承包，就来投标了。我们是怀着和乡亲们共同致富奔小康的愿望来的。在开标之前，我谨代表我们公司向全体父老乡亲郑重承诺：

第一、无条件履行招标条件。

第二、遵守国家和各级政府关于采矿的法律法规，遵守乡规民约，不污染环境，不破坏耕地，不侵犯群众利益。

第三、队企互惠，携手发展。让利与当地广大群众，帮助社员共同致富。开矿的所有投入都由我们公司承担，除了按时足额上交承包费用外，我们还预计每年投入三十万元，完善矿山的基础建设，购置设备。今后，矿山实行股份制经营。大队和村民用矿山现有的资产和资源入股，就可以分红。我们把矿山资产折合成股份。市黄金公司和大队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若有亏损，大队和村民不必承担。所得利润，首先提出百分之三，建立一个扶贫助困基金，帮助特困户、军人家属和残疾人脱贫。其余部分，除留下两成扩大再生产外，按比例分红，原则上每年年底一次兑现。如果效益好，随时分红利。我已经和你们大队的李书记达成了一个共识，矿山分给大队的红利，两年之内，大队一分不留，全分给社员。之后，大队留成部分也不超过百分之三十。分给大队的红利，按人口分一半，按工分分一半。我认为，这个分配方案充分体现了共同富裕的原则和公平的原则。

第四、积极支持大队的公益事业。中标之后，也就是明年一开春，就修好通往西桥镇的乡村公路，和国道接通，以后还有铺油路的打算。还打算捐赠给村办学校和卫生所一些资金，改善孩子们的学习条件和社员们的医疗条件。

第五、和社员们携手共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支持大队的文化建设，活跃农村的文化生活。”

宋文南的讲话结束后，惠民接着说：“以上，宋总讲的很好。下面我再解释一下。我的理解是，黄金公司中标后，如果金矿挣了钱，要先给粗布染色，后给锦上添花。按着公平的原则，让全体社员，特别是穷人得到实惠，缩小贫富之间的差别，大家共同致富。”

宋文南和惠民的发言几次被掌声和欢呼声打断。

李书记问大家：“还有没有要问的问题？”

大家都高喊：“没有了。”

李书记宣布：“开始表决。同意市黄金公司中标的往坛子里扔红豆，同意杜、魏联合体中标的扔黄豆。千万不要扔错了啊。”

十一名评标委员排成一行，把各自挑选的豆粒投进主席台中央的大瓷坛子里。

计票人当众把瓷坛子里的豆粒倒在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瓦盆里。查完豆粒，红豆十粒，黄豆仅有一粒。黄金公司以压倒性的优势中标。

开标当日，大队把二甲山金矿的经营权移交给市黄金公司。宋文南总经理和李秉公书记签了交接书。金矿的名称改为二甲山有色金属有限责任公司。

新公司召开了全体股东大会，选出了股东代表。

接下来，召开了股东代表大会，民主选举产生了公司董事会和监事会。公司董事会民主决策，任命了公司行政领导班子。公司董事会、监事会、行政领导班子的名单如下：

董事长：宋文南

副董事长：李秉公

董事：市黄金公司自行确定三名。

头道沟大队四名，包括赵老万和二、三、四道沟生产队的队长

监事长：魏子利

监事：市黄金公司派一名、金虎

总经理：郑惠民

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市黄金公司派一名

副总经理：钱茉莉

金矿新产生的行政班子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上述人员都参加了会议。在会议上，郑总经理宣布了行政班子成员分工。分工是这样的，总经理郑惠民主持全面工作，分管财务、人事。市黄金公司派来的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分管采矿。副总经理钱茉莉，分管选矿和其它事务。

会议上，宋董事长对金矿的工作做了指示。他在讲话的中说到：“我已经和李书记商量好了，二甲山金矿的工作，由惠民同志全权负责。希望惠民同志不辜负参股单位和广大股民的希望，把矿山的事情办好。惠民你是一手托两家，既是我们公司的代表，全权负责市黄金公司在二甲山公司的所有事务。同时你也是头道沟大队的领导，代表着大队集体利益和广大社员的切身利益。希望你把一碗水端平，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管理好这个矿。同时也希望其他同志支持惠民同志，团结一心，好好工作。”

李书记说：“我非常赞成宋董事长的指示。希望金矿的新班子大胆工作，认真负责。我和宋总、惠民商量了金矿上的几个具体事情，在这里说一下。一是招工和培训的事。招工的事，由惠民直接抓，茉莉协助。第一批先招工二十名，优先招录技术熟练的人，不足的，招收青年社员。今后，矿上用人的地方多了，随着企业的发展，就是把全大队所有闲劳动力都用上，恐怕还不够呐。从今以后，乡亲们不用到外地打工了，可以守家在地，到矿上上班了。他们能够得到一些收入，生活也会好起来。二是培训的事。安排茉莉到红叶沟金矿学习采矿和选矿的管理和技术。安排尚华到市有色金属检验中心学习化验。招录的新工人，由大棒槌带队，到红叶沟金矿学习采矿选矿技能。派出的人，学习时间都是二十天。过了年，就可以走了。”

会后，宋文南一行返回市里。惠民茉莉等人按着分工，落实各项工作。

这正是：

喜鹊枝头闹，

佳音连连报。

老矿有新主，

财源滚滚到。

若知矿山的效益好不好，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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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喜盈盈村民过大年 轰隆隆蠢猪放大炮

金矿开标后，大金牙并没有马上走。为了处理柳叶的事情，他到了魏子利家。

大金牙问魏子利：“魏主任，我托你给我办的那件事情办的咋样啦？”

魏子利说：“嗨嗨，可别说了，我碰了一鼻子灰啊。前几天，我到了杨憨家，把事情和杨憨一说，杨憨当时就恼了。没逮着狐狸，还沾了一身臊。不但你的事情没办成，我还惹上了麻烦。杨憨盯着坑▲地追问柳叶的下落。”

“你和他咋说的？”大金牙问。

“我哪能照实说呢。我没说柳叶在你那里。我编了一个瞎话，就说柳叶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只是说我在车站见过柳叶，是柳叶给我的钱。具体柳叶在哪里弄到的钱，我也不知道。反正柳叶有了钱，要退掉这门子婚事。”魏子利说。

“谢谢魏主任费心。这事也只好先这么撂着了。不过，还是求你保密，不能让杨憨知道柳叶在我那里。”大金牙嘱咐魏子利。

“你放心吧，我一个字也不会吐露出去。”魏子利说。

魏子利把上回大金牙给他的钱如数给了大金牙。次日一早，大金牙嘱咐魏子利把投标押金尽快汇到他的帐户上，就回了市里，暂且不表。

一九七九年春节到了。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山沟人过年有山沟人的讲究。一进腊月门，就算开始过年了，拖拖拉拉一直过到二月二龙抬头，才算过完年。进了腊月门，家家没闲人。忙年，忙年，不管有钱没钱，家家都忙年。有钱人家是真忙，按着传统的套路按部就班地来，认认真真地做。穷人家却是假忙。他们学有钱人家的样子，照猫画虎。没肉借肉，没面借面，无论如何，也要张罗着吃上年五更、初一和初五这几顿饺子。

惠民连着三个年没在家过了。所以，一家人都想好好过一个团圆年。惠民家今年没杀猪，米面都不充足。尽管穷，穷了平常的日子，也不能穷了年。惠民为了过好这个年，用复员费买了半匹子猪肉，置办了齐了年货，特意为二老置办了新衣裳。

年三十这天，惠民忙了一天。正准备休息一下，茉莉来找惠民，对惠民说“我还有一户困难户家没去看看，你陪着我跑一趟腿吧。”

原来，大队干部分工慰问军属和困难户，发放公社和大队给的慰问品。惠民负责的是四道沟，他在前天就把这些事情办完了。茉莉负责头道沟生产队，由于有一户慰问对象家里没人，一支拖到了现在。

这户困难户就是黑丫的奶奶。

黑丫奶奶怎么还是困难户呐？这是有原因的。

黑丫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老伴在十年就去世了。一辈子生下九个孩子，活了五个。哥兄弟四个，排行老大的就是大棒槌的爹，大号叫金多，外号叫大迷糊。脱产金有是老二。老三叫金财，有个外号叫三抠搜。老四叫金富，外号叫四精神。一枝花金枝实际是排行第三，理应排在三抠搜前面。但是这个地方有一个习惯，女孩子不再排行之中。黑丫爷爷活着的时候，跟着老小子四精神过。黑丫爷爷去世后，全部家产都归了四精神。按着头道沟的习惯，没分到家产的儿女，不负担赡养老人的责任。因此，老大、老二、老三和一枝花坚决不赡养年迈的老娘。四精神也找过哥哥和姐姐们，要求他们分担赡养老娘的责任。哥哥姐姐们都说，要他们赡养也可以，但要分老爹留下的家产。当时，黑丫爷爷确实给四精神留下不少家产，老四家的日子也确实比其他哥几个好。四精神两口子目光短浅，宁可自己赡养老娘，也不同意分家产。经过邻居调解，几家写下文书，由四精神继承家产，赡养老娘。

时过境迁，这几年，四精神不务正业，整日耍钱，父亲留下的家产，已经被他败得精光。老四媳妇把婆婆撵到一间小仓房里，让老婆子单独支锅起火。老四只顾耍钱，根本不管老娘。老四媳妇还经常打骂婆婆。

基于上述原因，大队把黑丫奶奶列为困难户，给一些照顾。老人饥一顿，饱一顿，勉强度日。

茉莉和惠民进了黑丫奶奶的家门，就听到黑丫奶奶正在向黑丫哭诉：“你四叔自打进了腊月门就没着家，东一天，西一天地在外边跑，交了一些狐朋狗友。一冬天，耍钱耍得混天黑地。前几天唬弄你四婶，说是骑着家里的毛驴去赶集，回来的时候毛驴不见了，他说是丢了。这不是大瞪眼说瞎话吗？分明是耍钱输了。你四婶说他几句，他就和你四婶使厉害。我骂他几句，他就动手打我。他撬开家里的柜子，拿上置办年货的钱就走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这都到大年三十了，他也没回来。我琢磨着，备不住是冻死在外边了吧，要不就是让公安局给抓起来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一个下牙，呼啦吧的就掉了。这个梦有可能是应在这上面了。死就死了吧，就是活着也没用。他的媳妇，把对你四叔的气都撒到我身上了。骂我生了一个耍钱鬼，骂我没教育好老四，骂我老不死的。光骂，我也就忍了，可是她真动手打啊。你们说，我一个快到八十岁的老婆子，哪能受得了这个啊。嗨，这都是命啊。年轻受贫不算贫，老了受贫贫死人啊。我是哪辈子没干好事啊，摊上这么些个孽障啊？”

黑丫是来看望奶奶的，她给奶奶送来了一小笸箩面，正在和面，准备给奶奶擀面条。

惠民、茉莉进屋，老人还在哭泣。

茉莉问黑丫奶奶：“老奶奶，我来了三趟，你都不在家。这大过年的，你到哪儿去了。”

黑丫奶奶擦了一把泪，颤颤巍巍地说：“可别说了。都过年了，老四也没回家，也不知道在哪儿耍呐。老四媳妇最不上线▲了，整天和我要汉子，说是老四要是不回来，她也回娘家了，日子不过了。这几天，我挨着营子找老四，走了好几个营子了，也没见着影啊。都说是养儿防老，能防老吗？早知道他们都是这样的东西，还不如在他们下生的时候把他们按在尿盆子里淹死了呐。”黑丫奶奶一边数落几个儿子媳妇的恶行，一边用手掀起衣服的大襟，给惠民和茉莉看自己身上的伤痕。只看见黑丫奶奶的身上到处都是紫色的淤血。

惠民、茉莉在黑丫奶奶的屋里屋外走了一圈。门上没帖对联，屋里清冷寡灶，除了惠民茉莉刚送来的一袋面和黑丫刚端来的一碗面以外，粒米皆无，连年夜饭也没准备。这哪像过年啊？

惠民问：“前几天，公社给拨了一批面，大队分给每家一袋，都分到各家各户了。分给你的面呢，都吃光了吗？”

黑丫回答：“咱头道沟的救济面都是大队魏主任分的，他说我奶奶是特困户，大队另有安排，上次没分给。”

惠民说：“不对啊？上次分面的时候，大队没说不给特困户啊，备不住是魏主任弄错了。”

茉莉问黑丫：“奶奶的年夜饭还没准备吧？”

黑丫说：“没有。”

茉莉说：“我回家去拿肉，你剁一些菜，等我回来后，咱们给老奶奶包饺子吃。”

到了大年三十晚上十点，四精神才回来了。

这次，四精神赢了，给家里大人孩子置办了不少年货。他和一头圪猱对撇子，因此还特意给一头圪猱买了一大捆鞭炮。

四精神把给家里置办的年货放在家里后，就到了一头圪猱家送鞭炮。

此时，一头圪猱正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忙乎。只见一头圪猱在院子西墙根的空地上，用镐头刨了两个土炕，每个坑里装上了四管硝铵炸药，按上了导火索和雷管，在炸药上面埋上了一层厚厚的土，做成两个圆圆的土堆，最后又往土堆上浇水。时值数九寒冬，浇上的水，很快就结成了冰。

一头圪猱刚忙乎完，一直腰，看见四精神到了自己面前。

一头圪猱问四精神：“四叔，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到家。你这是干什么呢？”四精神问。

一头圪猱说：“家里不给钱买鞭炮，我在生产队里偷了一些雷管和炸药，做了两个大炮，五更时放上两炮，崩崩晦气。”

“知道您喜欢放炮，我特意给你买了各种各样的鞭炮和起花。”四精神把一大捆鞭炮放在一头圪猱脚下。

“谢谢四叔。不过，你买的炮再好，也没有我自己装的炮爱响，不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四叔，你在哪弄到钱了？是不是赢了？”

“这几天，四叔的手气好，赢得膘满肉肥。这些鞭炮管够你玩几天的了。”

这时候，在屋里忙话的二脱产对在院子里的一头圪猱爷俩喊：“村子里的鞭炮都响成一个蛋了，不少人家都发纸了，咱们也发吧。”

四精神对一头圪猱说：“对，早发，早发，现在就发。玉柱，你回屋点两支烟，咱爷俩放炮。”接着对屋里的人喊“你们煮饺子吧。”

一头圪猱到屋里点了两支烟，递给四精神一支。爷俩放了一些四精神买的鞭炮后，一头圪猱说：“四叔，你买的这些鞭炮都不爱响。我把自己做的大炮放了，你听听，绝对响，在全村，咱这个炮也是头一份，没比的。”

一头圪猱点响了他的两个炮。听到惊天动地的两声巨响后，一头圪猱的耳朵就啥也听不到了。

惠民一家人正在吃饺子，突然传来“轰隆轰隆”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惠民说：“不好，这不像是放鞭炮的响声，鞭炮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像是发生了爆炸。”

惠民爹说：“听着像是从村子南头传来的响声。”

“我得出去看看。”惠民是民兵营长兼治保主任，村里发声爆炸，他不能不管。

惠民撂下碗，出了家门，一口气跑到村子南头。

很多人都出来了。你问我，我问你，大家都搞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家正在吃饺子，听到炸雷似的两声炮响，所有的窗户纸都震飞了。”

“听着好象是营子南头爆炸了。”

“我听着不是放鞭炮的动静。放鞭炮可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一群社员议论纷纷。

惠民找了两个民兵，挨家挨户寻找爆炸点。茉莉也领着几个女民兵挨家挨户调查。

全村所有住户的窗户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破坏。北头的轻一些，越往村南越厉害。有很多家不但窗户被震坏，就连墙上的泥片都震下来了。天气寒冷，冷空气自窗而入。很多老人和孩子围着被子蜷缩在炕头上保暖。家家户户都在打糨子糊窗户。

很多社员边糊窗户边骂：“这是哪个王八蛋，不让人家过个好年，真是缺了大德了。”

这时麻绳队长和大棒槌气喘吁吁地从村南跑过来，向惠民报告说：“是一头圪猱和四精神两个干的，他们放了两个大炮。”

“啥大炮？”

“用炸药装的大炮。小混子说，是他哥干的。”

惠民带领一群人来到一头圪猱家。只见一头圪猱家就像刚打过仗的战场一样，一片狼籍。西墙根炸了两个半米深的大坑，西墙被炸坍了。黑丫奶奶住的小屋离炸点最近，小屋被炸倒了一面墙。二脱产家窗户上一片纸都没有了，墙上的泥片也没有了。

惠民等人进了黑丫奶奶住的小屋，只见二脱产和四精神两家人都在这里。一个个都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似的，满面黑土，只有牙是白的。黑丫和黑丫娘两人正在给奶奶包扎腿上的伤口。四精神两口子正在给儿子包扎伤口。爆炸的时候，四精神的老儿子正在这里玩，被倒塌的墙砸断了一条腿。

看见惠民等人进屋，黑丫告诉惠民：“爆炸的时候，我正在给奶奶煮饺子。炸倒了一面墙，把奶奶和侄子压到墙下面了。”

混子娘骂道：“我是哪辈子没干好事啊，养了这么一个孽障啊。大年五更放大炮，炸得破头拾烂啊。”

二脱产也骂骂咧咧：“屋子炸坏了，耳朵也震聋了，这年没法过了。”

小混子说：“我啥也听不见，耳朵里嗡嗡悄叫。”

惠民赶忙去找大队的赤脚医生给黑丫奶奶和黑丫侄子处理伤口。茉莉等人一起动手，帮助黑丫收拾屋子，有的打糨子糊窗户，有的清除炸掉的泥片。

惠民和茉莉把一头圪猱和四精神叫到了大队部。

家住三道沟的李秉公和家住四道沟的魏子利听到爆炸声后也到了大队部。

二、三、四道沟生产队的干部，听到头道沟的爆炸声后，也陆续到大队来打听情况。惠民把来的人打发回去继续过自己家的大年。

在大队部里，李秉公、魏子利、惠民一同审问一头圪猱和四精神。这两个惹了事的家伙的耳朵被大炮震聋了，大队干部们问啥他们也听不清。大家大声吼叫一阵，他俩才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头圪猱说，制作大炮的炸药、雷管和导火索都是在修大坝时偷的，本想在大年五更里放炮取乐，没想到这玩意有这么大的威力。

搞清情况后，李书记对一头圪猱和四精神喊道：“你俩先回家吧，过了年五更再处理。”然后，李书记对在场的干部们说：“明天上午，大队干部都到头道沟来了解情况，统计损失。现在都回家吧，没吃饺子的吃饺子，没发纸的发纸。”

头道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轰动了全公社，想瞒是瞒不住的。正月初一上午，李书记正在组织干部下户调查，公社郝书记来电话询问情况。李书记把事故的情况做了汇报。郝书记质问李书记为什么不及时上报事故情况，李书记说是大过年的，不想惊动领导。郝书记严厉批评了李书记，并说公社派出所民警马上就到现场，嘱咐李书记配合民警调查事故。

民警到头道沟调查取证后，认定此案系盗窃使用爆炸物品，炸毁人民财产，损失很大，已构成违法犯罪。办理了拘留手续，把一头圪猱和四精神带走了。

派出所的民警走后，大队干部各带一个调查组，深入受损户，逐户评估调查统计。统计结果很快就汇总出来了。头道沟自然村无一幸免，受损户共计四十六户，有轻有重。轻的炸坏了窗户纸和玻璃，受损严重的有三户，房子的墙被震酥了，到里雨季，有坍塌的危险。初步统计损失在两万元左右。

黑丫奶奶和黑丫侄子，都是腿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惠民吩咐茉莉、黑丫和四精神媳妇陪同两个受伤的人住进了公社的卫生院。

惠民按着李书记的指示，向公社秘书汇报了受损情况。公社秘书传达郝书记的指示：第一，责成头道沟大队领导班子，就爆炸物品管理不严，安全防事故工作不细做出书面检查，上报公社。第二，指令肇事者家属筹集赔款，交给大队为受损户理赔，如果不积极赔付损失，将对肇事者从重处理。第三，由大队领导班子逐户协商，支付赔款。第四，帮助受损严重的社员，解决临时住房，避免发生坍塌伤人事故。第五，清查爆炸物品，杜绝类似事故再次发生。第六，听候处理。

大队领导班子出动全班人马，落实公社郝书记的指示，忙乎了两天。

二脱产害怕对一头圪猱从重处理，划拉划拉家里所有的钱，都交了赔款。其中有魏子利退回的一万元集资款，还有家里平时积攒的五千元。赔款还差五千元，

二脱产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借钱，还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两口种公猪，又凑了五千元，交了罚款。

大队把这些钱全部发给了受损户。

从此，二脱产家的日子一落千丈，从山顶骨碌到沟底，成了头道沟贫困户之首。

派出所做出处罚决定：一头圪猱劳教一年，四精神拘留十五天。

由于发生爆炸事故，一头圪猱转亲的喜事也就此搁浅了。

这正是：

人有旦夕祸福，

天有不测阴晴。

事事小心无大错，

时时谨慎没祸灾。

若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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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欢天喜地金矿分红 失魂落魄柳叶回家

过了正月初五，茉莉、尚华、大棒槌等人外出学习，惠民在家组织人员找矿。

宋文南给二甲山配备了一个技术能力很高很有实践经验的总工。在总工的指导下，很快就发现了魏子利和王长脖子掩埋的矿脉。

发现这条矿脉的时候，惠民和总工都产生了很大疑问。总共对惠民说：“这么好的矿体，就在大面上，按理说，但凡有一点采金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为什么你们这里的人却说没找到矿脉呢，这就奇怪了。要不是故意隐瞒，不好解释这种现象。”

惠民和总工有同样看法。

发现这条矿脉，对于一个金矿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惠民立即和宋总通了电话，同时向李书记做了汇报。

李书记看过这条矿线后，也和惠民一样，认为这是一条故意隐瞒起来的矿脉。

李书记对惠民说：“不管这条矿脉是不是有人故意隐瞒，对金矿都是一个天大的喜事。有了这么好的矿脉，这个矿就有救了。依我看，就这条矿线，产一百万一点问题没有。惠民，你和宋总商量一下，马上投入人力采矿吧。对于这条矿脉的来龙去脉，我亲自了解一下。”

李书记找魏子利了解情况时，魏子利故作惊讶状。他到井下看过矿脉后说：“我就纳闷了，有这麽好的矿线，为什么没有人说呢？八成是有人从中捣鬼吧，我想想，我想想。”魏子利假装想了一会，对李书记说“噢，我想起来了。在最后这次找矿时，这条矿洞是老软探的。也许是他还没来得及汇报就被哑炮炸死了。出了事故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到这个巷子面来过，因此，这条矿线就撂这儿了。是这个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李书记接着追问魏子利：“当时还有什么人探过这条矿洞吗？”

魏子利回答说：“当时，矿上已经停产了，只有王木匠看矿，不知道王木匠知不知道。”

李书记又找到王木匠核实情况。王木匠非常肯定地说：“那个巷子面只有老软到过，其他人根本没到过。”

到了这里，再也没办法调查下去了。因此，这条矿线隐瞒的真相，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迷。

找到新的矿脉后，惠民立即组织人力采矿。这时候，派出去的茉莉、尚华、大棒槌和十名工人完成了预定的学习任务，都回来了。金矿很快就恢复了采矿。

金矿采金炼金仍旧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办法。井下有二十多个男社员下井采金，井上有十几个女社员选矿。经选石，碾压，到上溜子，入坩埚，很快就出了成品金砣子。

开金矿是个风险高赢利快的行业。矿脉好，用不了几天就会发财。要是没了矿线，用不了多久就会赔进去。金矿恢复生产两个多月的时候，矿上就炼了三十多公斤成品金，按当时的价格，能卖一百八十多万元。

公司董事会就这次收益的分配问题，专题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上，通过了宋总和李书记的建议，决定卖掉这些黄金，所得收入，除提取扶贫助困基金和留下百分之二十用于扩大再生产外，其余全给社员分红。

在董事会上，李书记说：“分红以后，全体社员都能分到不少现钱，我建议矿上再扩一次股，扩股对象仅限于头道沟大队的社员，参股自愿，扩股金额最多不超过一万元。扩股的钱用于建设一个小型选矿厂。现在咱们采用的选矿工艺太落后了，不但成本高，效率低，还浪费资源。有了新的选矿设备后，半年就能收回成本。”

董事会通过了两位领导的建议。

李书记建议惠民和茉莉坐着宋总的车进城卖黄金，明天就进城。

惠民说：“要是买进选矿设备，现有的工人就不够了。我建议再招一批工人，为建选矿厂做人力准备，大约需要十人。新招的人都不会操作选矿机，还需要培训。我建议，尽快安排招工培训的事。”

大家都同意惠民的建议，责成茉莉负责招工的事。茉莉说“选矿场厂建成后，要选一名选矿厂厂长和一名化验人员。化验室的人有现成的，让尚华担任就可以了，还缺一名厂长。”

李书记说让茉莉提出人选，茉莉提议让大棒槌当选矿厂长，并带领新工人外出学习。大家都表示同意。

茉莉正在家里洗进城要穿的衣服，一抬头猛然看见柳叶进了大门口。茉莉一下子惊呆了，跑出屋门去迎柳叶。柳叶扑到茉莉怀里，哭了起来。

茉莉问柳叶：“怎么回事？你走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哪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柳叶哭着说：“一言难尽啊。”

接下来，柳叶把她和大金牙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柳叶跟了大金牙以后，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每天除了做三顿饭，就是睡大觉，逛大街。大金牙很顾家，只要是回城，总是用很多时间陪柳叶。可是好景不长，大金牙突然没了踪影，二十多天没回家，也没给柳叶打电话。柳叶往大金牙的矿上打了几次电话，接电话的人都说没见到他。

有一天，突然来了几个警察，对柳叶说，大金牙犯了法，进了看住所，这处住房被查封了。警察交给柳叶一封信，责令她带上属于自己的东西，离开这里。这封信是大金牙写给柳叶的，信里说了他犯法的事。原来，大金牙又赌输了，输了六十多万元。为了还赌债，他卖了矿上的一台车，还花了矿上三十多万买设备的钱。大金牙在矿上一共才有三十万元的股份。合伙人把大金牙告到公安局，警察把他抓进了看住所。大金牙在信里说“这次我可能会被判几年刑，你千万不要再等我了，回家吧，和你的婆婆公公好好过日子去吧，城里不是你能混的地方。我大金牙对不住你。我家的抽屉里还有三千元钱，你带上吧。”

柳叶流着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包了一个包袱，离开了这个舒服的家。柳叶没拿大金牙的钱。

柳叶回到头道沟，没进伟男家，就直接找茉莉来了。

茉莉和柳叶正在说话，杨憨两口子和伟男进了屋。他们听说柳叶回家的消息后，急急忙忙地赶来接柳叶了。

杨憨一家人，诚心诚意劝说柳叶回家。茉莉一家人也帮助杨家人劝说。柳叶说什么也不回去。看柳叶实在不愿意回杨家，茉莉就对杨家人说：“四姨、四姨父，我看柳叶一时半会也转不过这么大的弯来。你们就让她再好好想几天。她既然回来了，我看她就不会再走了，这一点你们就放心吧。我再劝劝她。”

杨憨感到茉莉说的话也有道理，只好回家了。

柳叶在茉莉家住下了。茉莉一家人劝说柳叶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柳叶就是不拿回头。最后，柳叶向茉莉说了一句和乐话：“要是伟男的病能治好，我就回去。不然，我这辈子就当尼姑了。”有了柳叶这句话，这几天的嘴皮子也没白磨，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茉莉到了杨憨家，学说了柳叶的话。杨家一家人也算有了一个盼头。可是，伟男的病，能治好吗？一家人愁啊。茉莉安慰四姨四姨夫说：“明天，我和惠民到市里去办事，你们要是同意，我们就把伟男也带上，一来可以给我们当个保镖，二来去看看病。要是伟男的病好了，一切都好办了。”

伟男娘面露难色：“茉莉，要去看病，家里哪有钱啊？”

茉莉说：“你们家先不用拿钱。我们进了城就卖金子，卖了金子就有钱了。金矿董事会已经定了，这次卖金子的钱，绝大多数是给股东发红利的，家家户户都有份，你家能分到几千元，看病还怕没钱吗？先用这些钱垫上。要是你家分红的钱不够用，就花我家的。”

柳叶从杨憨家回来后对柳叶说：“今天大队开会说金矿马上建一个选矿场，要招一批新工人，送到大矿去学习选矿技术。正好你也不愿意回你婆家，倒不如去学习技术，也好静下心来想想以后的事情。你愿意去吗？”

柳叶听茉莉这么一说，觉得是喜由天降一般，当即表示同意。茉莉说：“那就这么定吧。我去市里卖了金子就回来安排招工的事情，估计再有三四天就得送你走了。”

惠民茉莉两人卖了黄金后，陪伟男到医院做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先天不育，无药可治。

回家后，惠民把伟男的诊断结果告诉了伟男爹娘。两位老人痛哭流涕，惠民劝说一阵罢了。

茉莉把伟男的诊断结果告诉了柳叶。柳叶说：“不幸啊，我担心伟男爹娘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金矿分红扩股大会如期举行。

大会的会场设在大场院的老榆树下。大场院的四面院墙上插满了彩旗，主席台上红旗招展。大会开始前，小学生演出了一些文艺节目。

文艺演出结束以后，分红大会开始。在大会主席台上就坐的有宋文南，金矿领导班子成员和现任大队班子成员。

大会由李秉公书记主持。

惠民宣读了金矿分红方案。

主席台下设了一个红包发放席，每名股民的红利事先已经用红纸包好。全体股民排队到红包发放席签字或者按手指头印，领取红包。最多的红包有一万多，最小的也有五千元以上。

头道沟人的手里从来也没摸过这么多的钱，许多社员手蘸吐沫查钱的时候，激动的热泪盈眶。

多数社员认购了金矿扩股的股份，金矿又募集了八十多万元资金。

茉莉家和惠民家各自得到了八千元红利。他们用一部分钱认购了金矿的股份，其余的钱还了二脱产家的债，也还了宋总家的钱。

尚华家也用分得的红利还了宋总的钱。

柳叶得到了金矿给的扶贫助困款两千元。这些钱是惠民和茉莉向董事会提议，经董事会研究确定的。茉莉把扶贫救助款送到柳叶手上后，柳叶一分没花，全给伟男爹娘送去了。

全大队的贫困户，都和柳叶一样，同时得到了救助款。学校和大队卫生所得到了金矿的捐款。

茉莉按着董事会的决定，完成了招工工作。又有一批社员被送到大矿学习技术。柳叶也跟着大棒槌学习去了。

这正是：穷汉发家可指日，光棍翻身在此时。

若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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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苟且且老魏失民意 坦荡荡惠民得人心

说话之间，到了芒种时节。塞北农村，有一句俗语，“过了芒种，不可强种”。意思是说过了芒种就不能种早田了，即使把种籽埋到地里，也不会有收成。

种完地以后，有几天农闲。公社党委决定，利用这个季节，在头道沟大队抓民主选举大队主任的试点，公社党委的组织委员带领一个三人组成的工作组进驻头道沟。

按着公社制定的选举办法，选举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选举社员代表。第二阶段，由社员代表推举候选人。三名社员代表就可以推举一名候选人。第三阶段，由社员代表投票选举。选举时，如有得票超过半数的候选人，得票最多的直接当选。如果候选人得票数都不过半数，对得票多的两名候选人再次投票，选出一名。

一石击起千重浪。围绕选举，头道沟人展开了一场搏斗。

在选举第一阶段，魏子利笼络了一批竞选骨干，主要包括一枝花、易八卦、王长脖子、二脱产哥仨、大棒槌。魏子利召集这些人，像模像样地开了动员会。他给参加会议的每位发了五十元的辛苦费，还许愿说，竞选成功，另有重谢。在会议上，魏子利强调了竞选成功的重要性，特别强调，如果他能当上大队主任，在座的各位都有数不尽的好处。无论是政治、经济、卫生、教育、计划生育，各个方面，都会有便宜可占。

魏子利利用这些骨干，展开了强大的宣传攻势。一枝花、易八卦、王长脖子、二脱产哥仨，都加大宣传力度，争当社员代表。他们利用头道沟的集日，摆摊设坛，进行宣传。

时逢农闲，赶集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有买的，有卖的，有凑热闹闲逛的。

集市的中心地段，沿街摆着三张木头桌子，桌子前面悬挂着一面红布做的横幅。横幅上写着“竞选宣传站”。此时，一枝花两口子、易八卦、二脱产等人正在横幅下面吵吵嚷嚷地做着宣传。

一枝花口若悬河地说着：“本人姓金名枝，人称一枝花，竞选社员代表。本人条件优越，无儿无女，轻手利脚，联系群众。多年来走村串户，熟悉社情民意，了解百姓疾苦，体贴叔叔大爷、兄弟姐妹。可以这么说，我对咱们大队的情况了如指掌，咱大队家家户户，灶门子朝哪面开，家里的孩子叫什么小名我都一清二楚。本人向各位父老乡亲郑重承诺：我金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代表社员的意愿和利益。我会一些小手艺，全都免费为大家提供服务。有哪家大人孩子中了邪魅鬼祟，头痛脑热，生病长灾，需要救治，随叫随到，不收分毫。希望社员们在选举社员代表的时候，为我投上一票。”一枝花旁若无人，挥舞着大烟袋，说得天花乱坠。

王长脖子顿足捶胸，吐沫星子乱飞：“我以实际行动全力支持一枝花、魏子利和易八卦当选社员代表。打今个起，我老魏向乡亲们许个愿，你要是咱大队的社员，找我做木匠活，一律按半价收费。你要是手头紧，还可以赊欠。我家金枝，惜老怜贫，热心为民……”

易八卦咬文嚼字地演讲：“鄙人姓易，贱名八卦。这次海选社员代表，我也斗胆参选。鄙人能掐会算，这是学问啊。知道这是啥学问吗？按老话说这叫易学，堪舆之术。按新名词说，这是辩证法。辩证法是啥学问，知道吗？这辩证法可是大学问啊。咱们常说的马列主义那里边就有辩证法。说明白点，你别小看这掐掐算算的，这是预测学。咱还懂人医和兽医，咱还懂得数学，在咱大队谁的算盘子有我老易打得好啊？本人上知天文，下晓地里，中悉人情，要是我能当选社员代表，本人可以给大队当很多参谋。”易八卦一席话说得抑扬顿挫，得意洋洋，津津有味。

二脱产也在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竞选社员代表做着宣传，同时也在为他们阵营里的其他人做着宣传。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见亲情。三抠搜、四精神、一头圪猱也在为他们阵营里的几个竞选者鼓噪助阵。他们之间，不管在平时有多大的矛盾，这时候都能够鄙弃前嫌，同舟共济，拧成一股绳，奔着一个目标使劲。

一枝花他们的宣传点对面，是惠民和茉莉设立的宣传点。他们也打出了一条横幅，名称是“便民服务站”。惠民和茉莉从公社里请来了分管宣传、农机、农技、畜牧、林业、卫生、计生工作的干部和技术人员，为社员答疑解惑。还从公社卫生院请来了医生，为社员看病，宣传卫生常识。惠民、茉莉、麻绳头子、尚华、杏花、柳叶、大车子、小套子等正在发放科普宣传单。

惠民把大队里的扩音设备搬到了现场，茉莉和惠民轮流用麦克风宣传科普知识和计划生育常识。

人的嗓门再大，也没有广播喇叭的功率大。惠民茉莉“便民服务站”的喇叭一响，就把一枝花易八卦“竞选宣传站”的演讲声盖了帽了。

一枝花阵营里的人只好加大功率，扯着嗓子喊。但是小毛驴没长劲，不一会，一枝花阵营里的人，一个个都叫不出声来了。

集市散了以后，魏子利、一枝花阵营明确分工，分散到各生产队宣传，拉选票。

强大的舆论造势，到底产生了一定效果。在接下来的社员代表选举中，一枝花阵营之中，有一枝花、易八卦、二脱产、魏子利四人当选社员代表。

李秉公、惠民、茉莉、麻绳头子以高票当选社员代表。

魏子利对当选社员代表的成分做了一个系统分析。全大队一千零五十二口人，社员代表的比例是五十比一，一共选举了二十一名代表。他分析的结果是，除了自己给自己投一票外，能给自己投票的代表只有三个。这个比例实在是太少了，魏子利有了危机感。

为了争取选举的胜利，魏子利决定加大本钱拉选票。他给十五名社员代表送了礼品，礼品是面粉，标准是一票一袋。这些面粉，都是他春节时克扣困难户的。

第二阶段，是推举候选人。魏子利被一枝花、易八卦、二脱产三人推举为候选人。同时被推举为候选人的还有惠民、麻绳头子，二道沟、三道沟、四道沟的生产队长。一共六人。在选举之前，麻绳头子和另外三名生产队长宣布退出，只剩下魏子利和惠民两人参加竞选。

第三阶段，投票选举。会场设在在大队部。公社工作组的三名成员出席会议，当选的社员代表参加会议，李书记主持会议。会议按着既定的议程进行。议程有四项，第一项是公社工作组领导讲话，第二项是李书记宣布候选人名单，第三项是候选人竞选发言，第四项是投票。

进行完前两项后是候选人发言。发言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魏子利抽了个第一，惠民抽了个第二。

先由魏子利发言，他说：“我，魏子利，在大队供职多年，为乡亲们谋幸福，起早贪晚，风尘仆仆，任劳任怨，劳心费神，操了多少心啊！大家看看，我的头发都掉光了。”说到这里，魏子利摘掉了解放帽，把秃顶暴露给大家看。“不用我自己表白，看看我的这个光脑袋，就足以说明问题，这么多年，我魏子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啊，天生就是一个操心的命，就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命。一天不为乡亲们操劳，我都寝食不安啊。诸葛亮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我老魏也是那样啊。我老魏恳切地请求各位代表郑重地为我投上神圣的一票，我感谢不尽。为了报答大家，我当选大队主任以后，一定为大家当牛做马，孝敬大家，服务于大家，我是不会辜负大家的希望的。谢谢大家。”

接下来，是答辩，有很多代表发问。

有的问：“你能给社员办什么好事？”

有的问：“你打算干哪些实事？”

有的问；“你的目标是什么？你当了主任以后，能保证一个劳动日能分多少钱？”

有的追问：“听说公社分给咱大队的救济面没都分给社员，你把面粉放到哪了？”

有的追问：“金矿亏损，是什么原因？”

……

魏子利出汗了。他站起来，针对大家提的问题，做了这样的答辩：“我先说金矿的事情。我当矿长的时候，金矿是亏了，一点不假。可是，那不怨我老魏啊！这个矿，大家都知道啊，大跃进的时候，下了那么大的功夫，不是也亏了吗？现在亏得还算少呐，要不是我老魏张罗着，还不知要亏多少呢。再说说救济面的事情。天地良心，我老魏没贪污一把面，都分给大家了，不信你们就查一查，要是我老魏拿了一小把，都不得好死。至于我当了主任以后的目标，那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目标宏伟，前程远大。要问劳动日能分多少钱，这可说不准，这得看老天爷下多少雨，这得看社员们出不出力。谢谢，答辩完毕。”魏子利擦了一把汗。

李书记觉得不能让代表们继续提问题了，如果再继续下去，指不定还会提出什么问题呐。他看了看魏子利，说：“我看这一轮答辩就到这吧，请魏子利同志坐下，有什么问题需要问，会后还可以单独问。下面，请郑惠民同志发言。”

惠民起立，向大家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说：“感谢各位代表对惠民的信任和厚爱。和在座的各位乡亲相比，我郑惠民是一个啥也不懂的毛孩子，出了学校门，就进了部队门。要说种庄稼，大家都是我的老师。今天大家推举我为大队主任的候选人，我的心里很不安。我担心自己不胜任。今天是民主选举当家人，请大家一定要慎重。做为大队主任，所作所为，牵动着全大队一千多口人的命运，责任重，压力大，我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怕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我真诚希望大家要从各方面考虑，慎重选择。谢谢大家。”

没有提问题的。有几个代表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年轻人脑袋好使，不会是可以学的。”“良心正，就能干好。”“不必担心，我们大家都支持你。”“你不要谦虚，我们选你，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接下来投票选举。经过投票，计票，出了选举结果，发出二十一张票，收回二十张，惠民得十五票，魏子利得五票。惠民当选大队主任。

代表们一致要求惠民说几句。惠民没推辞，说了下面这些话：“再一次感谢大家的信任。大家选举我当主任，我真的有压力。既然大家选择了我惠民，再说推辞的话，也就没必要了，就是再有压力也得挺直了腰干了。”

大家鼓掌。

惠民接着说：“各位代表，我惠民既然点了头，就要把这个重担子担起来，朝前走，不回头。今天，我有几句非常想说的话。第一，对种田养畜，我确实不太懂，所以恳切需要大家帮助和指导。第二，我要在大队党支部的领导下，团结广大社员，煞下身子，为乡亲们脱贫致富做贡献，服好务。我惠民不求别的，能为父老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尽一点微薄之力，就没枉到人世间走上一回。第三，今后怎样干？我经常想，咱们大队归根结底，就是‘穷’。为什么穷，因为‘愚’。愚昧比贫穷更可怕。治穷必须先治愚。因此，我有一个基本想法，就是和大家一起治穷治愚，也许是十年八年，也许是一辈子，不气馁，不回头。今天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大家鼓掌。

会议结束前，公社工作组的领导和李书记讲了话，其中说了许多鼓励惠民的话。

可笑魏子利：

贿选争官白忙碌，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世间自有良心在，

人心本是一杆秤。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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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金枝挑唆莽汉使坏 惠民顺藤摸瓜破案

选举大队主任试点工作结束后，市计划生育工作队驻进头道沟大队。临街的墙上都贴满了宣传计划生育的标语。

茉莉和尚华坐在大队部的话筒前，轮换播送计划生育工作的宣传材料和口号。

大队部院内那根高杆子上的大喇叭里不停的响着：

“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植树。”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世上就数女儿好，她是爹娘的小棉袄。”

“女儿也是传后人！”

“只生一个好……”

这是头道沟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管生孩子的运动，声势浩大，既触及灵魂，又触及皮肉。它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几千年遗留下来的传统生育观来了一次大扫除，也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了一块大石头，泛起了巨大的波澜。开天辟地历朝历代，没有限制养孩子的社会，乍不楞▲地来了这么一个运动，打了庄稼人一个措手不及。

村头田间，众口一词，人人都在说计划生育。

村中间老榆树下又集聚了一群老娘们，对这次计划生育议论纷纷。此时，一枝花、三抠搜媳妇、四精神媳妇、“七仙女她娘”他们几个正说得热火朝天。

“上管天，下管地，没听说还要管生孩子。”

“听说是在老娘们的肚皮上剌上一刀，就一辈子不生孩子啦。”

“那叫解闸。”

“不叫解闸，叫结扎。”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往老娘们尿尿那个地方安一个铁圈圈，也就不生啦。”

“还听说有一种白药片片，老娘们吃了肚子就不鼓包了。”

“听说不用吃药片也行，他们给发胶皮套套，叫保险套。保险套不用花钱买。你要是想使，我到大队去向工作队给你要一大箱子，你就是一天闹一把，保管也够你用一年了。”

“这个法子倒是挺捷便。大姑娘搞破鞋，就不必担心把私孩子养到家了。”

“那不乱了套了。”

“哈哈哈．．．．．．”

这个运动，打乱了头道沟人平静的生活。

计划生育工作队进村后，大队党支部开了会，成立了计划生育指导委员会，大队书记担任主任，市工作队队长担任副主任，下设三个工作小组。宣传组由妇女主任茉莉任组长，医疗手术组由工作队的医生们组成，监察组由惠民任组长。

茉莉成了大忙人，始终跟着工作队忙乎。宣传动员、调查摸底、确定重点、入户指导、发放药具、放环结扎，术后服务这一套工作都由她组织实施。看见茉莉实在忙不过来，李书记把尚华抽到大队，临时给茉莉跑腿帮忙。

自从国家提倡计划生育以后，农村就是工作重点。十几亿人口的大国，百分之八十是农民。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两千多年来，中国的老百姓压根就没听说过国家不让养孩子。这乍不楞地提倡计划生育，人们哪能接受得了啊。工作之难可想而知。

在这之前，农村育龄夫妇都是自然生育，夫妻俩生四五个孩子不算多，有的夫妻一鼓作气生下十来个。一些高产妇女在谈到自己生孩子的体会时说“生个孩子那还不容易，和老母鸡下蛋差不多。老娘我一抖搂裤腿子就会出来一个。”那时医疗条件不好，很多孩子都夭折了，成活率连百分之六十都不到。有的下乡干部问“你们为啥要生那么多？”他们说“咱们农村没电，大长的夜没啥事干，又怕点灯熬油的，只好老早躺在炕上造孩子喽。”这个地方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在头道沟，挨家挨户数，有生育能力的妇女中，就数“七仙女她娘”高产。这个娘们，今年刚四十岁挂零，自打十八岁过门以后，挨着肩地生，没有空肚的时候。一连串生了七个，全是女娃子。村里人都说她是王母娘娘转世，说她的七个女娃是“七仙女”下凡。

“七仙女她娘”刚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男人万古传非常高兴，满脸是笑，整天沉浸在初为人父的欢乐之中。逢人便夸自己的女儿怎么怎么白，怎么怎么胖，怎么怎么招人稀罕。他曾说：“头胎生女，一生欢喜。”在女人做月子时，捧碗来，端碗去，伺候得非常周到。活计再累，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哄孩子。孩子一哭，他马上就抱起来。

女人生第二个孩子时，万古传心里也很平静。他说：“家有两枝花，必定要发家。”

女人生第三个女孩子的时候，万古传总也笑不出来了。劳作一天回家后，撅着嘴一言不发。女人上赶着体贴他，和他近乎，他带答不理。当人们一提到生孩子的事情时，他总是满有信心地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女人接着羔地养下去，绝不会全是丫头片子。”

到女人生以后三个孩子再做月子的时候，万古传一听说又生个丫头片子，连家都不进了。他的情绪一天不如一天，整天哭丧着脸，没有一点笑模样，就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

让女人养个儿子，是他后半生追求的最大目标。女人不生儿子，使万古传寝食不安，夜不能寐。他有点神经不正常了。他的女人生老七时，有人随便说了一句：“贺喜贺喜，喜得千斤。”说者并无恶意，他认为人家是在嘲笑他，于是就骂骂咧咧。打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万古传的这个忌讳。大家和他唠嗑，从来不说和生孩子有关的事，甚至连老母猪下崽的话题也有意避开。别人不说，可他自己却经常自言自语：“我家老辈子没放过火，没杀过老牛，不信我没有小子种，不信我这辈子就断子绝孙了。”

生这么多孩子，要是现在，肯定养不过来。又要吃，又要穿，又要上学念书，那得花多少钱啊。可是那年月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实行大锅饭式的社会主义。

万古传夫妇是这次计划生育工作的重中之重。大队和工作队把他家作为堡垒户，重点进攻，由茉莉和工作队长亲自抓。

茉莉、尚华领着工作队长和另外两个工作队员进了万古传家。

“七仙女她娘”听见狗叫，知道有生人来家串门，马上出来开门看狗迎客人。

“七仙女她娘”是个大屁股的胖女人，上身长，下身短。很奇怪，这个女人一连生了七个孩子，不但没把身体搞垮，反倒养了一身膘，可能这人天生就是个养孩子的好料。万古传自己说，“我们俩搞对象打对光时，我一眼就相中了她的大屁股。”因为，头道沟这一带一直有这样一个说法“大屁股的老娘们生小子”。可是，这个说法在“七仙女她娘”身上没应验。如今，万古传经常对光棍们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搞对象绝对不要光看屁股大小，屁股大小和生不生小子没关系。”

茉莉、尚华几人进屋，看见万古传像皇帝用膳似的端坐在炕上，正在喝酒。炕桌上摆着一盘子炒鸡蛋，一碗咸菜条子。他手里攥着一把锡制酒壶，自斟自饮。

万古传全家九口人都在家。大丫头伺候万古传吃饭，老二至老七依次挨肩坐在炕梢等着吃饭。

万古传的家教很严。他就像管理部队似的管理着这个家，他是家里的司令。他的七个丫头像部队的一个建制班，老大是班长，老二是班副。万古传的话就像一道道命令，在家里能得到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他的老婆和七个姑娘被他训练得俯首帖耳，有令则行，有禁则止。他经常向村里人显摆“咱在家里具有绝对权威，没有这一招，我那个家还不得乱了套”。

村里人都说，万古传在家里天天吃小灶。今天一看，果然不假。仔细一想，这么一大家子人，都靠老万一双手挣饭吃，理应让老万吃饭优先。

万古传见茉莉等人进屋，马上撂下手里的酒壶酒盅，招呼客人：“炕上坐，炕上坐。”

茉莉说：“古传叔，生活不错啊。每天还有几盅好酒喝。”

“打一天铁，浑身的骨头架子都散了，全靠着酒劲支撑着呐。要是不喝二两，连钳子都抓不住啊。这年头，哪里能掏弄着好酒啊，这是咱大队卫生所里的酒精，是我用棒子换的。”

“酒精还能喝啊？”

“咋不能喝啊！这玩意是粮食精，好东西啊。酒精兑水，可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糠酒好多了。实话告诉你吧，大队卫生所里的酒精有一半给我的胃消毒了。这也全仗着咱卫生所里有人啊，别人还掏弄不来呐。”

“古传叔，你每顿饭都喝啊？”

“哪里，每顿都喝，能喝得起吗？也就是隔三差五地喝几盅。今天上午打铁累了，你婶给我烫了一壶，喝几口，解解乏。”

说了几句闲话，茉莉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茉莉把一起来的几个同志介绍一遍，然后说：“古传叔，我们是为计划生育的事来的。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市工作队下乡到咱村抓计划生育，把你家列为重点户了。在咱村，数你家孩子最多，因此，您和婶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随来的工作队员把已经准备好的计划生育宣传材料递给万古传。工作队长向万古传两口子讲解了上级的政策后说：“老万同志，按着政策，您家是绝育结扎户。希望您响应党的号召，按着政策办。您和您家大嫂谁结扎都可以。”

一听说绝育结扎这四个字，万古传满脸充血，两眼发红。他结结巴巴地说：“工、工作队、同、同、同志，我家已经是三代单传了，我是四十亩地里的一根独苗啊，你们能眼看着我们老万家绝了后吗？”

说着说着，万古传泪如雨下。只见他双膝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万古传自打下生以后，只给祖宗和家里的老人下过跪，给其他人下跪这是头一回。我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下辈子脱成个老牛老马，让你几位骑。你们积积德，行行好吧，千万别给我老婆结扎啊！你们再宽容我年八的,只要是我家孩子她娘生下一个小子，立马结扎。”万古传紧紧抓住工作队长和茉莉的手不放。

工作队员都没经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茉莉使足力气把万古传拉起来，对他说：“古传叔，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做不做结扎，也不是我们几个说了算的事，这是有政策的。回头你和我婶好好想想，国家的政策也是为了你家好。村里的大墙的标语不是写着吗，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你家要是少生几个孩子，日子过得一定比现在好。今天就说到这，我们把你的情况向领导汇报一下再说吧。”

下户的计划生育工作队员都遇到了很大困难。大队计划生育指导委员会开会，分析了形势，把各类情况向公社做了汇报。公社指示，对无子户可以网开一面，暂不做绝育手术，但必须带环，并规定了上环期限。根据公社指示，大队决定，由茉莉负责，郑惠民配合，组成一个执行小分队，负责组织符合上环条件的育龄妇女上环，并且授权小分队可以采取一些强制性措施。

惠民、茉莉明知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使，但是他们打不了退堂鼓，因为公社武装部和妇联都有要求，民兵营长和妇联主任必须担任计划生育工作中的急难重的任务。

年轻人的确有一股闯劲。惠民、茉莉带领几个女民兵，在公社规定的期限内完成了这项攻坚任务。“七仙女她娘”和几个重点人是被抓着安上环的。由此，惠民和茉莉在一些人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一些盼儿子红了眼的无子户，有的当面骂，有的背地骂，有的见面不说话。尤其是万古传，就像是得了魔症似的，一提起郑惠民和钱茉莉就骂不绝声。凡是有人扎堆的地方，他就骂大街：“郑惠民和钱茉莉，这对狗男女，都不是人做的。他们抓着我老婆，硬掐脖上了一个铁环子。那个东西一安上，老爷们再有种，也造不出孩子来了。甭说是造小子了，连个丫头片子也造不出来了。他们让我断子绝孙,我万古传嫉恨他们一辈子。”

历时十天的计划生育第一战役，就像是刮了一场狂风似的,很快就结束了，市里派来的计划生育工作队撤走了。

首战告捷，头道沟村里一大批育龄妇女有的挨了刀，有的上了环，有的领了避孕药具。凡是生了两个以上男孩的老娘们都做了绝育手术；凡是生了一男一女和生了两个以上女孩的老娘们都上了环。

头道沟大队的计划生育工作战果辉煌，被市里评为计划生育工作先进单位。凡是参加这项工作的大队干部都被评为先进个人。当然，茉莉和惠民名列榜首，他们双双登上了市里的领奖台，披红戴花领奖状。但是，这对年轻人此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变成了头道沟一批人的对头。无意之中，他们已经为自己的脚下设下了很多拌脚绳。乡亲们不会因为他们不折不扣为党工作而原谅他们。你让人家断子绝孙，人家能不嫉恨你吗？

埋到垄沟里的种子，一遇上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必定发芽。埋到心田里的怨恨，一遇到适当的机会必定要报复。财秣儿女动人心啊。

有一天，万古传喝了几盅酒，又跑到老榆树下骂三七。一枝花听到他骂人，就问他：“老妹夫，谁得罪你啦，无故拉搔地骂谁啊？”

“七仙女她娘”是王长脖子远房表妹，这么论着，一枝花是万古传的表大舅子媳妇，因此，一枝花称呼万古传为妹夫。

“骂谁，谁让我绝后，我就骂谁。”万古传气呼呼的回答。

“谁让你绝后了？”一枝花问。

“还有谁啊，就是郑惠民和钱茉莉呗。一想到计划生育，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万古传答。

“是啊，老妹夫，我和你一样啊，我的肚皮也让他们两个给气炸了。这一对狗男女，勾搭连环，不干好事。郑惠民把我侄女甩啦，钱茉莉把我侄子瞪啦。他们当上干部后，就更涨包▲起来了。对这俩种，来软的没用，就得来点硬的。你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他们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来啥狠的？我猫着腰就乎着，他们还不放过我呐。”

“马老实被人骑，人老实被人欺。他们都是专挑软的捏。你也是五尺五高的汉子，咋那么熊哪？”

“我不熊该咋着，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

“人啊，都是贱种。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看你必须给他们来点硬的，教训教训他们，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厉害，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大嫂啊，我是个榆木疙瘩脑袋，想不出啥好办法来。你给指点指点吧。”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咬人的狗不露齿，你明着干不过他们，难道你就不会暗下家伙吗？该怎么干，你自己琢磨，我的话只能说到这啦。”

一枝花给万古传点了一把火，转身就走了。万古传从一枝花的一席话中突然得到了某种启示，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教训茉莉和惠民的主意。

山村的夜静悄悄的，只有拐把子河草丛中传来一阵阵蛙鸣声。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进入了梦乡，只有一个人没睡，就是万古传。他经过几天精心准备，今晚将实施一项重大行动。

午夜刚过，万古传肩背一条麻袋，手提一把钐镰，悄悄地出了家门，直奔拐把子河南岸的麦田。

天幕上繁星闪烁，明月高悬，为大地涂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地里的麦子半尺高了，齐刷刷的，看着让人喜欢。

拐把子河南岸沿河一带是一大片水浇地，也是生产队里唯一一片水地。头道沟各家各户的自留地都在这里。农民非常感谢“三自一包”，一口人分到三分地，有了保命田。

万古传就是朝着这片自留地来的。

他来到茉莉家自留地里，从麻袋里掏出一团麻绳和两个驴蹄子。驴蹄子是他从村头的垃圾堆里寻来的。他用麻绳把驴蹄子牢牢地捆在自己的脚底板子上。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他就向茉莉家的麦子挥起了钐镰。

钐镰是一种割草效率很高的大镰刀，要是好小伙子用它割草，每天可以打十五亩地的草。

随着钐镰“刷刷”的响声，大片麦子应声倒地。万古传很兴奋，他心里说“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受。”钐镰扫过，就像砍到茉莉的脚脖子上一样解恨，真是爽极啦。他望着倒在地上的麦子，仿佛看见钱茉莉倒在自己的脚下。

他割完钱茉莉家的麦子，又对郑惠民家的麦田下了黑手。大钐镰所到之处，留下了一大片倒地的麦子和两行清晰的驴蹄印。

茉莉和惠民家自留地麦子被毁啦，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绝大多数社员对这种毁青苗的行为纷纷表示愤恨。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毁青苗就是夺命啊。”

“自古以来，咱村从来也没人干过这么缺德的事，真是损透了。”

“毁青苗和杀人放火一样，太可恶了。找到这个人一定要游街示众。”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狗剩子和猫剩子。他们说给茉莉，茉莉说给了惠民。

大队所有的干部都到了案发现场。大家看到倒在地上的麦子，都感到心痛。

李书记亲自主持破案，他向狗剩子了解案情。狗剩子说：“我爹说牲口吃带露水的草爱长膘，一大早就把我和猫剩子喊起来了，让我们去放驴。别人家的地头不让放，我们就到了自己家的自留地。到地头以后，一眼就看见我家的麦子被放倒了。”狗剩子递给李书记一件破褂子，接着说“这是在我家地头上拣到的，这个破褂子可能和这事有关。”

李书记把这件衣服翻看了一遍，只见这件破褂子上满是火烧的窟窿。

李书记对惠民说：“走，咱们到地里看看，也许会发现一些新的线索。”

他们勘察得很仔细。

“惠民，注意看一看脚踪。如果发现有完整的脚印，保护起来，对破案会有用。”

他们找遍了麦地，连一个脚印也没发现。

“这就怪了，割了这么大一片麦子，不会连一个脚印也没留下吧。难道这人会飞。”

这时，郑惠民有了一个发现。他问：“狗剩子，你今天早晨赶驴进地了吗？”

“没有。”

“那这地里怎么遍地都是牲口蹄印呢？”

“是啊，我也感到这里有问题。看这些印迹的大小像是驴蹄印。茉莉，你快回家找几个盆子，选几个清晰的蹄印扣上，保护起来，这对破案有用处。”

李书记和惠民他们几个人又到惠民家的地里查看了一遍。他们在地里拾到一个旱烟荷包。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干松的蛤蟆烟末。

现场勘察完以后，他们回到了大队部。几个人根据现场拣到的两样东西进行分析。

“今天早晨有露水。如果这件衣服是以前丢在现场的，一定会是湿透的，可是这件衣服不是湿的，这说明这件衣服丢在现场的时间不长，很可能是作案人丢的。”惠民说。

“你分析的有道理。我看这个烟荷包也是作案人的。同样道理，荷包里的烟也是干的。如果是以前丢的。那烟末肯定是潮湿的。”李书记说。

大家都同意李书记和惠民的分析。

李书记说：“这两样东西是很好的物证。惠民，你去把他们的队长找来，再找几个社员，对这些东西辨认一下。”

经过辨认，几个社员都说这两样东西可能是万古传的。这个烟荷包是掖在他腰间的那个；这件衣服，满是火烧的窟窿，要不是铁匠穿的，哪能有这么多火烧的眼子哪？目标锁定在万古传身上。

李书记说：“大家都解散吧，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依照法律，毁坏青苗，构成了违法犯罪。这个案件我们大队没有处理的权利，必须上报公社派出所。”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把万古传叫到了大队部。在证据面前，万古传很快就承认了割青苗的事是自己所为。他恨自己办事不小心，露了马脚。民警问他：“你小子挺专业啊，作案没留下一个脚印。你是咋弄的？”

“那还不容易。也就是往脚上绑两个驴蹄子呗。”

“你咋把褂子和烟荷包丢了呐？”

“心虚呗。到家就发现丢了东西，再想去找，已经亮天了，没敢去。”

派出所很快作出决定，罚款六百元，包赔损失。不交罚款，就送交市公安局处理。万古传回家处理了家里值钱的物，包括一头驴，两只羊，几块木头，凑足钱交了罚款。

这正是：

千年传统观念，

哪能一朝无存，

多少平民百姓，

都怕断子绝孙。

你给我妻安环，

叫你庄稼除根。

何如因势利导，

使之循序渐进。

若知后事，且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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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自制器械蠢汉摘环 装神弄鬼巫婆害人

万古传想要儿子的欲望与日俱增。老婆肚子里的铁环是万古传的一块心病。他知道，老婆的肚子里有个环,无论如何是配不上种的。想要小子，必须想办法把老婆肚子里的环取出来。怎么办想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正当万古传一筹莫展之际，遇上了“贵人”。

这一天，一枝花求万古传打挎锄子▲，找到了万古传。

“老妹夫，你整天愁眉不展的,脸色也不好看。有啥难事，对我说说，我帮你排解排解。”一枝花求人办事从来是一幅笑脸。

“我心里那一点事，不都在老嫂子的脑子里装着吗”

“我也没钻进你的脑子里去，你想的啥我哪能知道啊？”

“唉，没好事啊！老嫂子，你妹子的肚子里让人家给放了一个铁环，拿不出来，你说我哪能不急啊？”

“急个啥我就不相信，这计划生育就没有放松的时候？”

“放松，没门。人家都说这计划生育是什么国策来着？”

“那叫基本国策。”

“对，是叫基本国策，我看一时半会是不会松下来的。”

“老妹夫，你就耐着性子等几年吧。只要你有得小子的命，迟早会有的。”

“等！我哪等得起啊!我家你妹子今年都四十挂零了。够不够四十六啊，要是公家不给摘环，再过个四年五年的，就是想生也生不出来喽。你说我能不急吗？眼下最让人着急的就是摘掉她肚子里的环啊。”

“摘环？那可是个手艺活，在咱大队就是赤脚医生会，要不你去求求她吧。当门视户的▲，老邻旧居的住着，好好说说，备不住她能帮这个忙。”

“求过了，人家不敢。”

“在咱们围前左右这几个大队里，都有一两个会这门手艺的人，你不妨去寻摸寻摸。”

“大嫂，我是两眼一摸黑啊。周围几个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我都不熟悉。我看这个事就拜托您给帮个忙吧。我万古传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您要是肯帮这个忙，我永生不忘。你老妹夫我没有别的能耐，只会卖苦力打铁，您家以后常用的铁活我全尽义务啦。”

“老妹夫，你这话就说远了。你嫂子我天生就是一个心慈面软好管闲事的人。这么多年来，老邻旧居之间，不管谁家有了难处，求到我这，只要是能办到的，我从来也没说半个“不”字。更何况这是你老弟张嘴求到嫂子跟前了，就凭咱姐俩的交情，这事我应下了。办成办不成，我都给你回个话。”

万古传再次对一枝花表示感谢。

自从把摘环的事托付给一枝花以后，万古传就盼着回信。左盼右盼，日盼夜盼，终于把一枝花盼来了。从上次两人见面算起，到现在仅仅五天，万古传就像过了一个世纪。

一枝花一进万古传家的门，万古传就急不可耐地问：“老嫂子，找到摘环的人了吗？”

“你也忒心急了吧？也容我歇歇喘喘抽袋烟再说话啊。”

“那是，那是，真是辛苦你啦。我这不是着急吗？”

“七仙女她娘”给一枝花端来了一个装满旱烟的烟笸箩。

一枝花上了炕，盘腿坐在炕头上，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长杆旱烟袋，捻上一锅子烟，狠狠地嘬了一口，深深地吸了吸，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才开口说话：“老妹夫，事情没办地道啊。”

“咋啦？”

“附近这几个大队我都跑了一遍，把我的腿都跑细了。所有会摘环的人我都求遍了，没有一个敢抄理这个活的人。我好话说了九千六，甚至于说，办成这事咱们认花钱，那人家也不肯干，都怕犯法啊。”

“这么说这事就黄了呗？我万古传就是一个绝后的命啊！”万古传的脸由红变白，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老妹夫，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呐。别看事情没办成，可是我发现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法子。”

万古传听到这，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一枝花接着说她的新发现：“昨天，我到东营子大队去找赤脚医生。正巧碰上赤脚医生给一个妇女摘环。我一打听，原来那个妇女带环后子宫出血，公社批准给她摘环。[奇+书+网]我看见了，赤脚医生取环用的那个东西是个钩子。”

“是个啥样的钩子？”万古传忙问。

一枝花边说边比画，描述取环器的样子。

“你说了半天，有啥用。你让我上哪去弄哪个东西啊。”

“我的傻妹夫吆，你是个铁匠，打了半辈子铁，啥样的钩子没打过。打那么一个小玩意还难住你了吗？”

“就是打成这个钩子我也不会使啊？”

“这个不难。我看那个赤脚医生取环非常容易。把钩子往里一伸，往外一拉，就把那个环勾出来了。你先按我说的样子打一个钩子给我看看。如果能用，到时候我帮你。”

经一枝花这么一指点，万古传感到又有了希望。万古传的悟性很强，他按着一枝花描述的样子，施展手艺，打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取环器。他打好以后，给一枝花验收，一枝花挺认可，不住地夸万古传心有灵犀一点通。接着，一枝花帮助万古传给老婆摘了环。

万古传从老婆的小肚子里取出那个环以后，暗暗高兴了两天。他对自己太满意了，没想到自己的手艺派上了大用场。“用不了多久，我老婆的肚皮又可以鼓包了，我老万又有了生小子的希望了。”

确实没用多久，“七仙女她娘”的小肚子真鼓包了。不过不是怀孕，是万古传的铁钩子划伤了“七仙女她娘”的肉，发炎化脓了。

万古传知道私自给女人摘避孕环是违法的事，所以他没敢去卫生所给老婆看病，只是买了一些常用的消炎药，给老婆吃。原以为小伤小病，吃点要会好的。谁想到“七仙女她娘”的肚子越肿越大了。

实在没法子了，万古传找到了一枝花，说：“孩子她娘发烧不退，说胡话。大嫂子，你快去看看吧。”

一枝花跟着万古传到了万家，只见“七仙女她娘”的小腹涨得像一面鼓，正躺在炕头上，一声接着一声的呻吟。有两个邻居老太太守着病人。他家的孩子，除了老大去上学不在家外，其余都在地下站着。

一枝花看了看病人，对万古传说：“我看大妹子的病不都是内症，多数是外症。你光给她吃一些治内症的药，怕是治不好外症的。这样吧，咱们内症和外症一齐治吧。”

万古传对一枝花说：“嫂子为我们做主，您说咋的就咋的。”

一枝花说：“我看就请仙家给治治吧。”

万古传说：“行，行，行，只要是能给孩子她娘治好病就行。”

一枝花说：“今天是狼仙当值，你就按着接待狼仙的规矩准备吧。这个仙家是个开口仙，又是个饿仙，你们一定要预备好伙食。不然，仙家来了，供品上不去，仙家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就不会出马看病。还有，这个仙家是个老狼仙，牙口有些不好，一定要整得烂糊的。明白吗？”

“明白。”万古传回答。

在头道沟这一带，人们都知道狼仙下凡看病的规矩，因此不用具体交代，谁也明白都准备啥。

凡是狼仙当值，就必须吃鸡。她要活的，会提前告诉你。不告诉，你就炖上。这是约定速成的老规矩，不用问。

万古传不敢怠慢，马上捉鸡，杀鸡，煺毛，炖鸡。然后，搬一个饭桌放在炕上，找一个饭碗舀半碗米当香炉。

一枝花坐在病人旁边，一锅子接一锅子地抽烟，等候万古传炖鸡。

过了两袋烟的工夫，鸡炖烂了，香味四溢。桌子上摆好了香炉碗子和一碟子点心。

万古传的兜里预备了十五元钱，这也是老规矩，请仙必备的。正应了那句话“早晚少不了那份香钱”。

一枝花开始工作。她首先问万古传：“都准备好了吗？”

万古传说：“好了。”

“那就上香吧。”一枝花吩咐。

万古传的二丫头恭恭敬敬的上了三柱香，跪地叩拜，磕头如捣蒜。香的烟雾在屋内弥漫。

一枝花往炕沿上磕一磕烟灰，放下烟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解开领扣，松了松裤带，揉了揉面皮，端坐在香桌前，开始请神下仙了。

刚才还又说又笑的一枝花，一点动静没有了。

在场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双双眼睛虔诚地望着一枝花，屋子里静的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一枝花盘腿端坐在炕里，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开始酝酿，准备作法。屋内鸦雀无声。突然，她浑身上下一阵乱颤，接着是咬牙放屁吧嗒嘴，搔首弄姿噶哒牙，再接着是全身大幅度抽搐抖动，骨头节子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响声。与此同时，她的下巴有了动作，先是左右摆动，接着是上下磕碰，频率越来越快，上下牙齿磕得嘎嘎作响。头上的绢花乱颤，就像锦鸡点头。她的腹内也发出了一阵咕咕的鸣叫声。这些动作是连贯的，仿佛是一阵狂风暴雨袭来。接下来，徐徐减慢动作，直至风平浪静。她的嘴里慢慢地吐出了一根鲜红的舌头，不停地舔自己的两只手，舔得呱拉呱拉响。再下来，像是犯了大烟瘾一般，打哈欠流鼻涕，口中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响声，不知是哪个星球的语言。最后，她双掌拍了三下，再把双臂伸开，打了几个懒腰，用手揉眼睛，摩挲头和脸。下面就开始说话了。

仙家说话是什么动静？当然不是人的动静，仙家有仙家的语言。无论是词汇和发音都与凡人不同。

头道沟人都说，和其他香头比，数一枝花道行最高，不但仙下得好，而且有特色，啥仙有啥仙的动静，还分公母老幼。要是公的，发出的动静是憨声憨气的，反之则是尖声尖气的。要是个老的，是瓮声瓮气的，反之则是童声童气的。

今天请来的是一位男性狼仙。公狼是啥动静，你这就知道了。

只见一枝花的口中发出几声嗷嗷的嚎叫声，低沉，悠长，浑浊，听了使人起鸡皮疙瘩。果真像一只公狼在漆黑的夜晚站在高山上嚎。

仙家口中念念有词：“幽幽碧云岭，修成得道仙。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忽闻玉帝唤，乘风到人间。采得百味草，只为济世难。”

一段抑扬顿挫的四六句子念完后，仙家开始唱道：“老狼来也。我本深山一老狼，修成正果亦称王。悬壶济世治百病，救苦救难美名扬。正在仙庐炼百草，忽听电话响叮当。玉帝有旨催下界，头道沟里走一趟。”

唱过一段以后，仙家说道：“本仙的仙庐距头道沟有十万八千里，因救人心切，未曾用膳，已然饥肠辘辘。施主快快传膳吧！”

仙家每次都说这番话，因此，头道沟的人都明白，该给仙家上鸡肉了。

万古传的二姑娘把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块摆在仙家面前，万古传提着一把锡酒壶交给仙家。

仙家一见酒肉，两只眼瞪得溜圆，伸手抓起鸡肉就往嘴里揎。仙家用膳确有“狼吞”特色，吃肉不用筷子，用手抓，喝酒不用酒盅，用酒壶直接倒。一阵狼吞过后，一只炖鸡就剩下一把骨头了，酒壶也底朝天了。

仙家酒足肉饱，洗手剔牙，拍了拍鼓鼓的肚皮，打了两个仙饱嗝。

用膳以毕，仙家开始办理业务了。仙家扯着嗓子唱了一段词：“本仙听见玉帝传，匆匆忙忙就下山。为人治病不收费，施主请付打车钱。”

万古传立即掏出五元钱，押在香炉碗底下。

仙家马上伸手从香炉碗底下抽出钱票装进兜里，接着拉开长腔说道：“请问施主，贵府那位玉体欠安啊？”

万古传没听明白，反问仙家说的是啥意思。

仙家说：“你们肉眼凡胎，我说仙语你们不懂，我说着也费劲，我还是和你们说人话吧。”

仙家又用人话解释了一遍，万古传才回答说是给孩子他娘看病。

仙家问了病人的生辰八字后，开始用手指掐算。只见仙家口中念念有词，叽里呱啦，有的话能听得见，有的话听不清。有这么几句，大家是听见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金木水火土，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天地元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人之初，性本善……，咕噜，咕噜，＆※§＄＃……”

仙家咕噜一阵子仙话以后，又接着说：“施主，你家内人前世是个杀牛的屠夫，被阎王爷打入十八层地狱。有一次地狱里闹地震，侥幸让他逃脱，到阳世间走了一回。阎王爷点名发现少了一名鬼，就派无常前来捉拿归案。现在，无常就在你家门口，到了今晚子时，恐怕你家病人小命不保。”

一枝花胡诌八咧，倒把万古传一家人吓得不轻。万古传直冒冷汗，他老婆顿时抽了过去，几个孩子在地下哭声大作。

突然，仙家高声喝道：“大胆无常，岂敢无礼，有我老狼在此。”

万古传一家人被这一嗓子给震住了。仙家又说道：“诸位莫怕，我自有破解之术。”

万古传忙问：“仙家有啥办法，快使出来吧。”

“七仙女她娘”听说仙家能救自己，也清醒过来了，急忙趴在炕上磕头如捣蒜。

仙家说：“这仙、人、鬼三界差不多，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能通神，钱能通人，也照样能通鬼啊。你们给无常送些礼，疏通疏通，他肯定能高抬贵手。这人世间每天有那么多鬼到阴曹地府报到，阎王爷哪能照顾过来呐，无常一打马虎眼，就糊弄过去了。”

“这钱咋个使法？”万古传问仙家。

“我们阳世间花金子银子和钞票，阴世间花纸钱。你给门口的无常多多烧一些纸钱，准能买通他。你现在就出门烧纸，烧得越多越好。边烧边念叨。”仙家指点说。

“可是我家没有那么多纸钱啊？”万古传有一些着急。

“一枝花家有啊。你要是到别人家去找，说不定会弄到假钱。她家的纸钱可不假，每次使用都非常灵验。快到她家去取吧。”仙家进一步指点。

万古传明知道一枝花家的纸钱贵，但是救老婆要紧，哪还顾得上贵贱呐。他马上打发孩子到一枝花家取回一沓纸钱。

万古传的姑娘从一枝花家取回纸钱后对万古传说：“这么一点纸钱，王长脖子要五元钱。嘱咐我，别忘了把买纸的钱给一枝花。”万古传心里说，这些纸也就值一元钱，一枝花真黑啊。不过用急三等价，只好认了。

纸钱烧完了，仙家的事情也快办完了。仙家说：“现在无常已经走了，回他的阴曹地府了，你家的病人也没危险了。为了巩固疗效，本仙大慈大悲，惜老怜贫，帮人帮到底，施舍给你三粒仙丹。你们回头看，在你家柜子上的镜子前边有三粒仙丹，那就是本仙我赐给你的仙药。”

一家人往柜子上看，果然有三粒黑豆大的药丸放在那里。万古传取来，嗅了嗅，有一股很浓的牛黄解毒丸的味道。仙家交代完服用方法后，说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情，老狼我回府去了。”

万古传老婆还有一些不放心，问：“请问仙家，我真没有危险了吗？”

“没有了，放心吧。过了今晚以后就会好转。最后，我老狼还有一件没办完的事，你们去办。”仙家说。

万古传问啥事。仙家说他的府邸遥远，需要带一些盘缠。万古传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元钱，押在香炉下面。

接着，仙家收钱，收神，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修身济世三千年，几粒仙丹撒人间，草地老狼得正果，独来独往活神仙。仙缘已了，老狼回洞去也。”

一枝花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恢复了她原有的模样和语音。

至此，一枝花下仙完毕。临出门时，万古传又给一枝花五元买纸钱的钱。先后三次，万古传共花了十五元钱。

一枝花下仙，并没治好“七仙女她娘”的病。

在请仙看病的次日，茉莉走访带环妇女，到了“七仙女她娘”家。只见“七仙女她娘”面色蜡黄，小肚子肿的老高。“七仙女她娘”见茉莉来看自己，有气无力地说：“茉莉啊，大婶子怕是不行了。就是这几个孩子，她们都太小了，我不放心啊。”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大婶，前几天我见你还挺好的吗，怎么就病成这样呢？请医生看过了吗？”茉莉问？

“没有。就吃了一些消炎药，也不管用。”

“为什么不到医院？”茉莉问。

“七仙女她娘”无语，茉莉又问：“咋不去医院啊。”

又沉默了一会，“七仙女她娘”说：“不敢去啊？”。

在茉莉一再追问下，“七仙女她娘”才说了万古传和一枝花给自己取环和一枝花下仙的经过。

茉莉立即安排车辆和护理人员，陪着“七仙女她娘”住进了公社卫生院。

这正是：

装神弄鬼巧取钱，

糊弄乡亲几十年。

魑魅魍魉能做祟，

多因愚昧使之然。

若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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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胡啦啦刺头闹罢工 闹哄哄社员要分地

茉莉陪着“七仙女她娘”住院治疗一段时间，病情好转出院，暂且不表。

却说李书记和惠民到公社参加了一次党委扩大会议，主要精神是抵制分田单干歪风和安排夏锄生产。为了传达公社的会议精神，安排当前工作，头道沟也召开了一次支委扩大会议。

李书记传达了公社的会议精神后，强调说：“根据公社的会议精神，目前有两项中心工作，第一项是抵制包产到户的歪风，稳定人心。现在有不少地方闹包产到户，咱们公社也有不少人在煽动单干。目前，这股风刮很得凶，闹得人心不稳。公社党委要求，各级都要做好维护稳定的工作，在上级没有明确指示之前，绝不容许擅自分田单干。第二项就是搞好夏锄生产。”

为了督促各生产队搞好夏锄生产，党支部要求大队干部下到夏锄第一线。惠民和茉莉安排好金矿的生产后，回到了头道沟生产队，下到田里，和社员一起耪地。

时值盛夏，天亮得早，清晨四点半，太阳就冒红了，惠民和茉莉跟着耪地的社员上了山。

似火的骄阳下，男女社员们在挥锄耪地。远远望去，山坡上像个跑马场，尘土飞扬。

俗话说，脱坯打墙，耪地上梁，活见阎王。耪地是这四种最累的活计之一。半截木头半截铁，一拉一拽是力气活。耪地时，要数拉头锄的最累，跟二三四锄的次之，一般情况下五锄是拉阳沟的，最轻快。因此，拉头锄的由年轻力壮的劳动力担任。

惠民身强力壮，在没参军之前，每逢生产队里耪地，他总是拉头锄，今天他仍旧是在第一趟子拉头锄。第二趟子拉头锄的是大车子，第三趟子由茉莉拉头锄。

惠民的老父亲郑有儒所在的小学放了农忙假，他也下到田里，参加生产队的夏锄生产。惠民为了能帮助年迈的老父亲一把，就叫父亲挨着自己跟二锄。跟三锄的是杏花。

刚开锄的时候，大家还没活动开胳膊和腿，因此耪地的速度不快。社员们一边耪地，一边唠着闲嗑。

此时，从沟塘子里不时传来一阵阵尖利凄惨的鸟鸣，听起来仿佛是大嗓门的妇女在呼喊“好冷啊”“好冷啊”“人奸地薄啦”“人奸地薄啦”。

杏花姑娘问郑有儒：“大叔，你知道吗，这是啥鸟在叫？叫得这么凄凉。”

郑有儒告诉杏花：“这是一种叫“冷抓子▲”的鸟在叫。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有这种鸟飞到咱这沟里来。一旦遇到天气大旱，就会听到它们不停地叫，听起来使人心烦。眼下，天又旱啦，它们又叫起来没完了。”

郑有儒停下锄头，直了直腰，手搭凉棚看了看天上那些形状像扫帚苗子一样的云朵，告诉杏花：“这天还是不像有雨的样啊。白云起扫不过三，过三还得十八天。”

杏花问：“这句谚语是什么意思？”

有儒老汉说：“意思是说三天之内可能有雨，如果三天之内没雨，就得旱十八天。不过，现在的小苗最倘旱，你别看它们旱得蔫头耷拉脑袋的，且不死呐，一旦下雨，就噌噌地长起来了。俗话不是说吗，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

好奇的杏花又发问：“大叔，这死热荒天的，为啥还要耪地啊。”

郑有儒回答说：“孩子啊，这你就不懂了。咱门庄稼人不是有一句话嘛‘锄头上有水也有火，’无论是旱天还是涝天，庄稼人都是一遍又一遍地耪地。为啥呢？就是因为旱天耪地防旱，涝天耪地除涝。只要咱们不停地耪地，小苗就能等雨。”老人家对年轻人开导了一番。

刚开锄头两趟子地，大家都干得很卖力气。领头的不紧不慢，跟锄的也都盯得很紧。因为大家都攒了一宿力气，且是刚吃过早饭，所以锄头下了土，拉出一条条深深的沟。

第一趟子的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听郑有儒讲耪地的话题。

第二趟子的社员鼓动大车子唱山歌。大车子在第二趟子拉头锄。他身大力不亏，浑身是劲，一顿饭能吃四斤米的年糕，平地拔葱，能把四百多斤的碌碡扛起来。

大车子谦虚地说：“我唱得不如惠民好，大家还是欢迎惠民给咱来一支歌吧。”他对着惠民喊“惠民老弟，自从你当兵走了以后，我们有好几年没听你老弟唱了，你给我们唱上一首吧！”

很多社员停下锄头，对着惠民拍巴掌。

惠民清了清嗓子，放开喉咙唱了一支《拐把子河水》：

拐把子河水弯又弯，

涓涓碧水映蓝天。

阿哥坡上耪大地，

阿妹河边洗衣衫。

阿哥的汗水顺坡流，

一直流到河里边。

手搭凉棚向坡上看，

阿哥是咱的心尖尖。

阿哥啊，

妹给你撑起遮阳伞，

莫叫老爷晒着哥的肩。

惠民的歌声刚落音，大车子也跟着和了一支歌：

拐把子河绕村转，

家家都有光棍汉。

姑娘脸蛋挺好看，

你不花钱她不干。

天上下雨地下流，

儿打光棍爹娘愁。

镰刀把儿三道弯，

想说媳妇要白边。

这首歌，是大车子喜欢的歌，有事没事总是吼上几嗓子。

一气活过后，就到了八点钟左右了，是工间休息。歇了一袋烟的功夫，接着干二气活。

二气活就没有一气活那样的气氛了，一个个气喘嘘嘘，汗流满面。一来是社员们肚子里的食物消耗光了。二来是天气热起来了，庄稼地里像是个大蒸笼，酷热难当。

天上没有一缕云，地上没有一丝风，太阳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地上，人被烤得汗流浃背。年轻力壮的还能挺得住，一些妇女和上了岁数的社员，渐渐跟不上了。三十多个耪地的撒了一地，有的已经到了地那头，有的还在地这头，还有的已经落后了一根多垄。有一些社员打着尿道下了坡，钻进沟里不上来了。这时候你到耪过的地里去看，仅仅是出溜一趟浅浅的沟，苗耪掉不少，草却还长着。

第一个耪到地头的大车子，直了直腰，擦了一把汗，拄着锄把歇了一会。他为了给大家提情绪，扯着嗓子又吼了起来：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苗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烫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大棒槌的歌声刚落音，坡下的沟里有人跟着和了一支歌：

锄杆一撸冒火苗，

肚子饿得咕咕叫。

社员饿得一把骨，

干部养得一身膘。

歌是四精神和的。四精神在沟里边撒尿边吼了这首歌。这是他今天下地后，第三次撒尿了。

四精神是头道沟几个调皮鬼中最捣蛋的一个，干活总是出勤不出力。他使用的锄镰镐锹在全队里是最小的，而生产队供应餐饭时，他用的碗却是最大的。每逢干重体力活，他总是装病，不是头痛就是肚子痛，三天两头泡病号。他有一句口头禅“没病就得装，不然吃不上疙瘩汤。”就是不装病的时候，他也总是找一些借口逃避出力气的活计。在大帮里干活计的时候，他总是打着尿道磨洋工，大家给他编了这么几句顺口溜“懒驴上磨屎尿多，四精神装病不干活”，“四精神磨洋工，拉屎尿尿三点钟。”今天他还是故伎重演，借口拉肚子，靠着大家都开了锄，他蹭到最后扒上了“阳沟”。“扒阳沟”，就是耪地的时候在最后面。在耪地这种活计中，扒阳沟是最轻巧的。

说来也是凑巧，这个时候，生产队长麻绳头子到这里检查生产质量。

四精神刚唱过的这首歌，被麻绳队长听到了，他很不高兴。

麻绳队长进地后，挨着垄走了一遍，发现有的社员耪的地吐露反掌▲，还有几垄地留下了草耪掉了苗。他数了数社员，人数也少了许多。这时候，他看见四精神提着裤子，从沟里出来了。不一会，又看见有两帮打着尿道偷懒的社员也从沟里出来了。麻绳头子的火噌的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对着四精神吼了一嗓子：“四精神，你过来。大车子也过来。”

大车子和四精神到了队长跟前。

队长指着脚下的几根耪得非常不好的垄，训斥大车子：“我叫你领工，每天多给开三分工，你就这样领啊。你自己看看，干活像放羊似的，耪地像打场似的。你以为那三分工就那么好挣吗？你得管管事啊。你去查一查垄，看看这几条垄到底是谁耪的。”

大车子按着耪地的顺序查了查，指着垄里被耪掉的秧苗说：“这几条垄是三抠搜、四精神和万古传耪的。”

队长吼道：“三抠搜、四精神、万古传给我过来。”

顺便交代，开锄后，为了突击耪地，铁匠炉暂时停炉，几个铁匠都下了地。

被叫到名字的社员非常不情愿地蹭过来。

队长指着几条不合格的垄训斥：“你们几个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人干的活计吗？这庄稼要是你们自己家的，你们能这样糟蹋吗？损坏了小苗是要遭到天谴的啊！像你们这样干，以后非得饿死不可。一会我告诉记分员，扣你们的工分。”

四精神不看火色，嘟哝着说：“还以后饿死哪，我看现在就要饿死了。”

麻绳头子问：“四精神你嘟哝啥？有话你就大声说？”

“大声就大声，你以为我不敢说吗？”四精神提高了嗓门。

“说吧！”队长也提高了嗓门。

“说就说。我是说快饿死了。”四精神喊。

“饿死也找不到我这个队长啊。你为什么不吃饱了再下地？昨晚上是不是又去挠六猴了？眼下正是大忙季节，你小子还耍钱，也不看看现在是个啥时候！”队长以为四精神是因为昨晚耍钱耽误了睡觉，早晨没顾得上吃饭，才这样训斥的。

“你不要冤枉好人，我有好长时间没摸骰子了。”四精神分辨说。

“哪你为什么吆呼▲饿。”队长问。

“就喝了两碗稀粥，两泡尿就没了。还能干得动这么重的活计吗。这半截木头半截铁一拉一拽，肝和肠子一齐动，实在是顶不住了。人家别的生产队都管饭了，都是生产队里蒸年糕往地里送，就是你抠门。不吃饱肚子，能干活吗。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背着手指挥，你可不知道饿。”四精神毫不示弱，其他几个挨了训斥的社员也给四精神帮腔。

队长见一群调皮鬼狼一群虎一帮的上来了，只好马上扭转话题说：“管饭的事情就先不要说了，我这就回去开库找粮食。你们也不要再混了，先去干活吧。”

几个被训斥的社员看队长给了下台阶，就回到自己的垄头上拿起锄头耪地去了。队长回村，安排明天管饭的事情去啦。

大车子挨了队长一顿训斥，憋了一肚子火。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越是生气，干活越使劲，耪地也就越快。他耪得越快，后面的社员越是不满意。一出地不到头，就把一些社员落下了半截地。

在后面的一些社员开始骂三七了，尤其是刚才被队长训斥的那几个调皮鬼，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撒出来，所以现在骂得最凶。四精神扯着嗓子骂道：“大车子，你小子看见地头上有孝帽子啊？你耪得那么快，是不是怕孝帽子被别人抢去啊。没人跟你抢，都给你留着那。”

大车子的火气腾地一下子就上了头，他扔下锄头，蹿了几步，跑到四精神面前，一把抓住四精神的衣服领子，用二拇指着四精神的脑门子高声喝道：“你小子刚才说啥，有种你再说一遍。”

四精神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撒，所以就跟大车子搭上了腔，他也吼道：“再说一遍咋的，难道我还怕你不成吗？我就说了，地头上就是有孝帽子，谁先到地头就是谁的。你小子就是该骂！”

“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凭什么骂人？”大车子继续高声嚷嚷。

“你小子是真糊涂啊，还是装糊涂？阴天下雨不知道，獠毛扎腚不知道？难道说你刚出卖了爷们还不清楚吗？再说了，这大热的天，你像发疯似的往前拽，把大家撒了一地，你是啥意思？想累死爷们啊。不就是多给你三分老吊日▲吗，为了那一蛋头子好处，你也犯得上卖命？我看你是狗卵子上席---不是个丸子。”四精神把一肚子火气都向大车子撒出去了。

大车子使劲拽住四精神的衣服领子，怒气更大了：“好小子啊，敢骂人？”

四精神毫不示弱：“就骂了，你就是贱种。咋了，我就骂了，你是裤兜子里的蝎子，爱咋蛰咋蛰吧！”

大车子人高马大，在头道沟生产队从来都是没人敢惹的主，今天是头一回挨骂，他哪里受的了这个啊。他卯足了劲，论起大巴掌就煽了四精神一个大耳刮子，四精神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大巴掌印子。四精神也不熊，抡起拳头就和大车子招架起来了。四精神哪里是大车子的对手啊，眨眼的功夫，四精神就倒在地上了。要是到此打住，也就罢了。偏偏大车子觉得气还没出完，蹿上去，骑在四精神身上，又给了他一顿拳头。四精神几次企图挣脱，无奈自己力气不敌，只有挨揍的份。四精神觉得吃了大亏，就像挨杀的猪似的，叫唤起来：“打死我了！三哥啊，快上来，帮我一把啊！”

三抠搜听见弟弟求救，从大车子的背后抄上去，抱住大车子的一条大腿。四精神借机从大车子的身子下面挣脱出来。

正在此时，惠民和几个社员跑到了打仗的现场。大家上手，七手八脚地把打仗的人拉开了。

四精神被大家拉到一边，可他的嘴却没闲着，骂骂咧咧：“你大车子就是一个潮种，人家当官的拿你当一条狗养着，给你一根骨头，你就一个劲地摇尾巴。多给了你三分工，你就给人家卖命。这大热的天，你没命似的往前拉，这不是要命吗！老子不干了，回家了，罢工了。走，干不动活的都给我回去。谁不回去，谁就是五分钱卖一筐大蒜，贱种。”

有几个社员在四精神的煽动下也跟着起哄：“对，回去，不闹不管饭，罢工喽，散伙喽！谁要是不回去，谁就是阴天种豆子，潮种噢！”

惠民和一些年龄大的社员劝说闹事的不要回家，可是劝也不管用，有一半社员跟着四精神下山去了。

没有下山的社员，也没法再继续干下去了，有的拄着锄头站着，有的坐在地头歇着。郑有儒对惠民和大车子说：“反正也快要到了收工的时候了。我看今天上午就干到这吧，收工吧。”

惠民对大车子说：“你发个话，收工吧。回去以后，咱们把今天的事情和麻绳大叔说说，再商量处理的办法。”

大车子喊了一嗓子：“收工吧！”社员们都下了山。

下山以后，惠民和大车子把今天上午地里发生的事情向队长说了。麻绳队长说：“我看今天午饭后，必须开个会，处理这件事情，要不然，他们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午饭后，老榆树上的道轨钟敲响了。生产队召集开会，解决上午打架的问题。惠民茉莉也参加了今天的会议。

麻绳队长宣布开会后，先让大车子说一说今天上午耪地时发生的事情。大车子说到“四精神煽动罢工”的时候，四精神跳出来分辨。

他还是今天上午说的那些话，要求生产队里管饭，要是不管饭，就不出工了。他说：“反正我家里一粒粮食也没有了，要是生产队里不管饭，真的下不了地了。”

很多社员也都说自己家里缺粮，要求生产队里管饭。

惠民问麻绳队长：“咱生产队的库里还有没有粮食？要是还有，就安排人做上几天饭。我估摸着，咱生产队里这些地，有个五六天也就耪个差不多了。”

麻绳队长说：“我今天叫保管打开库房翻了翻，除了有一些牲口料外，一丁儿点黍子和谷子也没有了。”

一些社员七嘴八舌的问：“去年秋天生产队里留了不少谷子、黍子，都哪里去了，是不是让你们干部给私分了？”

麻绳队长解释说：“去年，咱们生产队为了追求产量，没种多少谷子和黍子，秋天留的本来就少，有几户社员家里办红白喜事，找到生产队里借，说是很快即可以还上，可是到如今也没还。这几户社员今天都在场，你们说是不是这回事？”

有几个社员站起来说有这回事。

四精神站起来说：“你们都看看，从生产队里借粮的都是谁，不都是你们干部的亲戚吗？”大家互相观望了一会，心里都说，三精神说的没错，借粮食的几户社员还都是生产队干部的亲戚。四精神指着队长的说：“我说的没错吧，要是我还借不出来呢。现在咱们生产队里不公，我有意见。”

三抠搜也接着话茬说：“我也有意见。现在是黑脸的挣钱，白脸的花 ，白脸的还说黑脸的没干啥。”

麻绳队长问：“三抠搜你把话说清楚，谁花了谁的钱了。”

三抠搜说：“就是你们当官的赚了社员们的便宜了。你们当队长的背着手，不干活，一天拿十二分工，我们社员一天累的臭死才拿十分工，你说这合理吗？”

四精神说：“还有会计，保管，干部家属们，都有特权。有的不出工，没人敢说。有的干轻活，也不少记工分，这合理吗，你说说？”

“我不干了，罢工了。”三抠搜也大声嚷嚷，很多社员也符合着。

四精神感到有很多社员支持他，越发来了情绪，继续说：“我听说外地都分田到户了，要不咱们也分了得了。”

不少社员也站起来要求分地。

惠民看到社员们的情绪有些激动，就说：“社员们，我看这样吧，大家都回去，关于怎样管饭，怎样种地，容队委们好好核计核计，散了吧。”

散会以后，惠民对麻绳队长说：“我觉得咱们生产队这是钻进了死胡同里转不出来了。吃不饱肚子就没有力气干活计，不好好干活地就不打粮食，地不打粮食，就更吃不饱肚子。”

麻绳队长说：“照这样下去，非得饿死人不可。惠民，你那次回来探家的时候，我让你打听一下外地分田单干的事，你打听到了吗？”

惠民说：“打听了。我有不少战友家是农村的，他们说外地确实有分田单干的，但都是偷偷摸摸分的。据说，分了以后，地亩上多打了不少粮食。我看咱们这也得走这条道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该分不分，大家遭瘟啊。”麻绳队长发出叹息。

下午，社员们都没下地。

惠民和茉莉建议生产队的队委们继续开会，研究一下社员罢工的问题。

在队委会上，队委们并没有再提管不管饭的问题，都直截了当提出了分田单干的要求。

这正是：

命孬，命好？一胎投错了。顺着垄沟找豆包，却说命不好。黄土面朝，烈日煎烤，看太阳低又高。留苗，除草，不得肚皮饱。

举镐，落镐，肝肠肚动了。天天起得五更早，不信命不好。寒风料峭，地球重造，令大地换新貌。今朝？明朝？拔得穷根掉。《〔中吕〕朝天子·修理地球词》

若知头道沟能不能分田到户，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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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趋大势江河归苍海 顺民意分田惠万家

书接上回。晚饭后，麻绳队长到惠民家对惠民说：“我已经通知了，今天晚上开一个全体社员会议，商量分不分地的事。惠民，我看你和茉莉不能参加这个会。”

惠民问：“为啥啊？”

麻绳队长说：“我不让你和茉莉参与这事。分田单干是个非常敏感的事情，你到了会上，要是社员们逼着你表态，咋说啊？你要是不点头，就和社员们对立起来了。你要是点了头，说不定会惹上麻烦。一个人一旦沾上政治污点，以后就再也抖搂不掉了。文革中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你们年轻人，一朵花才开，最好是离政治远一些。像我这老家伙，反正是老驴下汤锅，一命货了，狠狠心，干就干了，爱咋咋的吧。”

惠民说：“麻绳大叔，那可不行，我非去不可。这个有风险的事，我决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以后一旦出事，两个人抬着，咋也比一个人担着轻一些。”

麻绳大叔说：“你不能去，宁可一人单，不可二人寒，有我一个人担着就够了，何必再搭上一个呢。好了，听话，不叫你去，就别去。你告诉茉莉一声，叫她也别沾边。”

麻绳大叔说了这些话，急匆匆地走了。

惠民爹问：“惠民，晚上开会，是不是商量分地的事？”

惠民答：“爹，是这个事。”

惠民爹说：“你最好是离得远远的，千万别沾边。”

惠民说：“这个当口上，我怎么能把麻绳大叔一个人推到前面去呐。”

惠民爹说：“你执意要去，就躲闪着点，一定要少说话，最好是不说话。实在不行，找个借口走人。”

惠民说：“爹，我知道，放心吧。”

惠民爹说：“给我请个假，就说学校有事，我脱不开。”

惠民答应一声，就出了门。

惠民找上茉莉，到了生产队队部。三间屋里挤满了人。今天开会，人到得最齐。

麻绳队长主持会议，他开门见山，直奔今天开会的主题：“乡亲们，这些日子，咱们生产队里有不少社员旷工，也有装病不出勤的，还有出门走亲戚不请假的。就是出勤的人，也是出勤不出力，借着尿道磨洋工，耪地像刮脸，出溜破地皮就走。还有的说，生产队不管饭就罢工。社员们，现在是大忙季节啊，照这样下去真是瞎子害眼，没好了。今天晚上，老少爷们都到了，以后咋整，大家都说说吧。”

社员们闹哄哄地议论了一阵子。

麻绳队长又说：“已经呛呛一阵子了，谁想说，站起来发言。”会场上肃静了。

大车子第一个说活：“我说几句。今天的事，都是三抠搜和四精神引起的，他们两个故意闹事。”

没等大车子说完，被点到名的就站出来顶架了。

四精神喊道：“大车子，你说我闹事，我也承认是闹事了。咋的？我闹事，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家里断顿了，大热的天，耪地拉不动锄头。人家别的生产队耪地都管饭，咱们生产队为什么不管饭？”

麻绳队长说：“你们甭着急。我已经把大黄米借回来了，明天就可以支锅开火。”

三抠搜站出来说话了：“管不管饭倒不是主要的，我就觉得这吃大锅饭终究不是办法。这地亩为什么不打粮？不就是混的吗？为什么混，不就是因为干好干坏都一样吗？干好的有好处吗？没有啊！干坏的，你怎么着人家了？没有嘛！干好白干，谁还好好干啊！再好好干，不是潮种吗？人家南川，不少地方都分田单干了。我去看了，人家那庄稼长得乌乌油油的。为什么？就是因为干好了有好处嘛。有好处谁不干啊，是不是啊？”

有很多社员附和着三抠搜。

有的说：“人家外地能单干，我们这里为什么不能。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大锅饭，难道说还没吃够吗！人心散了，人养懒了，地减产了，肚子扁了，大姑娘嫁远了，小伙子成了光杆了。再这样混下去，老百姓就要造反了。”

有的说：“集体的事和家里的事一样，人口多了就得分家。该分不分，粮米遭瘟。鸡多了不下蛋，老娘们多了晚了饭。我看早就该分了，再这样下去，就要喝西北风了。”

有的说：“人家中央的邓小平都说过了，不管是啥色的猫，能逮住耗子的就是好猫。我看咱庄稼人不用管它是什么主义，让咱吃饱肚子的就是好主义。现如今是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天天喝西北风，就是到了驴年马月也建不成共产主义。”

有一些社员的意见和上面的说法截然相反。

大棒槌说：“分田单干就是搞资本主义，谁搞单干就是倒退，坚决不能搞，我们坚决不答应。”

有的社员附和大棒槌的意见：“咱们共产党领导穷人闹革命，辛辛苦苦几十年，决不允许一夜退到解放前。”

还有一些社员随大流。

有的说：“自古至今，历来都是人随王法草随风。搞啥主义，那是上边当官的事。咱庄稼人都是那磨道的驴——听喝。上边说啥是啥，当官的让咱咋干咱就咋干。反正天塌大家死，平头小老百姓吵吵啥啊，掐来掐去，还是狗咬狗一撮毛，说啥也是六月六，不是节。”

有的说：“搞分田单干，可不是一个小事。文化大革命以前刘少奇搞过，就是因为这个，他被打倒了，整得猴秃子色。这是个上纲上线的大事。枪打领头鸟，出头椽子先烂啊。像这样的事，还是谨慎点好。让别的地方先闹去吧，等他们都分了，咱再分也不迟，免得走差了道，挨整啊。”

不少社员说：“这个事情，不是咱们社员说了算的事，该咋着，你们干部们说吧。”

一家十五口，七嘴八舌头，人多嘴杂，争论相当激烈。

麻绳队长咬着惠民的耳朵小声说：“我看你还是走吧。”

惠民也小声说：“我不走。你该说啥就说吧，最后我收场。”

麻绳队长说道：“大家嚷嚷了好半天了，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人口多劳动力多的户，一般都要求包产到户；人口多劳动力少的户一般都不愿意分；还有一些是随大流的。这个问题很难统一意见。我看这样吧，明天我到大队去请示一下再说吧。”

没等麻绳队长说完，有很多社员就喊起来了：“这儿不是有大队干部吗？屁大一点小事，还请示个屁。惠民和茉莉，你们点个头，分了痛快。”

惠民站立起来，说道：“社员们，我说几句。今天耪地，我看到了当时的情况，刚才也听了大家的呼声，我知道大家都在为咱们生产队里的事情着急。为什么着急？就是为‘穷’着急啊。怎么办？还是靠大家想办法，众人捧柴火焰高嘛。我希望大家都从脱贫致富这个根本点上想一想，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见。要么人和心马和套地在一起干，要么想一个大家都认可的方式，改变一下目前的局面。反正像今天这样是不行了。”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惠民说话，等惠民停下话头的时候，大车子站起来说：“我有一个建议，可以说吗？”

麻绳队长说：“可以，说吧。”

大车子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样瞎呛呛，到天亮也出不了头绪。我看表决一下吧，少数服从多数行不？”

多数社员赞成这个意见。

惠民看看了茉莉和麻绳队长，茉莉和麻绳队长都点了点头。

惠民说：“咱们按大车子说的这个办法表决，行吗？”

大家都说：“行！”

惠民说：“在表决之前，我有几句话和大家说说。咱们生产队就是一个大家庭，每家每户都在这个家庭里生活，大家都是这个家庭里的一名成员，俗话说，囤里有米，碗里才会有饭，井里有水，缸里才会有水。生产队要是像今天这样，七咬八争，都得受穷。为了使大家有好日子过，我们举一次手，决定咱们今后的日子怎么一个过法。决定之后，大家都必须按着多数人的意见办，不能反悔，能做到吗？”

大家都喊：“能。”

惠民接着说：“现在付诸表决。同意包产到户的请举手。”

多数社员举手。茉莉和麻绳队长数票计票。两人各查一遍，核对准确，举手的五十九人。

惠民说：“不同意的请举手。”

茉莉和麻绳队长都报告：“六人。”

惠民公布了举手结果。

麻绳队长说：“今天，大家按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通过了实行包产到户的决议，希望大家遵守。我强调两个问题，第一，分田到户，是咱们自己自发搞的，上边是不准许的。因此要求大家保密，不要张扬出去。特别强调一点，不要把惠民和茉莉给说出去。一旦以后有人问，就说他俩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就说是我麻绳主张做的，就是把我放在火上烤我也认了。第二，明天晚上还开会，大家要签一个文书，写上自己的名字，下个保证，不瞎说，不出卖大队干部。关于怎样分地，队委们先研究一个方案，明天大会上通过。通过以后就可以分了。队委留下，其他人散会。”

散会以后，队委们研究了分地的办法。这个办法是，把地按着好赖，分成三等，一等地一亩算一亩，二等地一亩半折合一亩，三等地两亩算一亩。

次日晚上开了社员大会，通过了分地办法，签订了一份“分地保密协议”。他们用三天时间，把青苗分到了各户，接着又分了牲畜。

分完土地牲畜的次日，刚从市里办事回来的李书记就知道了消息。李书记把惠民和麻绳队长找到大队部，没鼻子带脸地训斥了一顿。追问他们两人是谁主持着这样搞的，两个人都争着说是自己主张的。惠民和麻绳队长把分田分畜的过程大致向李书记说了一遍。

李书记埋怨他俩说：“这么大的一个事情，咋也应该和我说一声啊，简直是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了。人家过去，出兵打仗，还有个先斩后奏呢，可是你们呐，连个先斩后奏也没有啊，真是无法无天了。”

惠民笑着说：“本来也没打算和你说。”

麻绳队长心平气和地说：“李书记，我们的本意就是想瞒着你。要是不瞒着你，我们还分得了吗？请示你，你能同意吗？你不同意，我们还能分吗？”

李书记说：“你，惠民，一个党员，在部队大学校里锻炼三四年，你，麻绳头子，老共产党员，多年的队长，你们的党性哪里去了？分田到户，运动中批判了多少年了，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不知道吗？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啊。你们的党票还想要不想要？你们的脑袋还想要不想要！”

惠民说：“社员们都要分，不分就闹罢工。”

麻绳队长说：“听说外地有不少地方也分了，没听说谁犯了王法了。”

“这么说你们还有理了？外地分了，没人管，可是在咱这不行。尤其是你郑惠民，更不行。你是一个刚走向社会的年轻人，一朵花才开啊，大队和公社的领导对你都有莫大的希望啊。你这一步走出去，会有什么后果，知道吗？有可能毁了你的前程啊。麻绳头子，你这么大岁数的人啦，头脑咋就这么简单呐？你不怕犯错误，也该替惠民想一想啊？你就不会让他躲避着点吗？你要这么做，你就自己做，不要把一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也拽进去啊！”

麻绳头子解释说：“不是我把他拽进来，是他自己非要跳进来。我当时向惠民说过，不让他掺合进来。可是他非要掺合。”

李书记说：“麻绳，我告诉你，这事情，我就朝你老家伙算账了。惠民，你听我的。从现在起，你对这件事情躲开点。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我刚回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麻绳，你就这么说‘惠民不知道这事。’你们记住了，就这么说。”

麻绳头子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已经告诉惠民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一问三不知。真的到了有人追究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把惠民说出去。我们已经签订了一个文书，统一了口径，谁要是把这件事情推到惠民身上，就把谁孤立起来，让大家群起而攻之。”

李书记说：“麻绳，你听清楚。你现在就回生产队去做工作，挨家挨户去说，把分了的地给我收回来，把分了的牲畜给我牵回来。”

麻绳低声说：“你别看分的时候那样痛快，要是想收，恐怕不那么容易。我看分了就分了，收是收不会来了。”

李书记大声喊道：“麻绳，你去收，收不回来，我就收拾你。”李书记一甩胳膊走了。

这正是：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母鸡多了不下蛋，女人多了晚了饭。

若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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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马勺翻个惠民下野 土豆发烧老魏复辟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有了土地，农民就有了命，失去土地，农民就丢了命。土地和农民的喜怒哀乐连在一起。

到农村，你不用看庄稼，只要一看庄稼人的脸色，就知道庄稼是好是坏。

解放以后，头道沟农民的脸，有三个时期是满脸带笑的。第一个时期是土改时，那时候穷苦农民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的心里乐开了花。第二个时期是初级社时，农民组织互助合作，心情非常舒畅。第三时期就是这次包产到户后，农民被压抑的劲头就像火山爆发似的迸发出来了。他们一改吃大锅饭时多年养成的懒散习惯，老人孩子齐上阵，披星戴月起早摸黑侍弄庄稼。农时抓得紧，粪肥追得多，庄稼长得好。社员们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农民是最不会隐藏感情的人，心里高兴，便以歌咏之。你听，山坡上随风传来一阵歌声：

二锄跟着头锄耪，

农民跟着共产党。

自从盘古开天地，

平分田地又一桩。

三皇五帝数到今，

唯今种地不纳粮。

农民有了几亩地，

粮食进了各家仓。

大囤流，小囤淌，

饱了肚皮满了肠，

有了余粮养爹娘，

有了余粮换衣裳。

有了衣服有了粮，

立马就要娶新娘，

吹吹打打入洞房，

进了洞房喜洋洋。

欢呼，欢呼，大包干。

万岁，万岁，共产党。

什么事情也不是绝对的，分田到户也是这样，绝大多数人说好，有两类人说不好。

一类人是人口少地亩少的人家。比如一枝花，她家只有两杆人，分的地少，还不会种地。看见其他人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心里嫉妒，气不打一处来。

另一类人是人口多缺少劳动力的户。比如万古传，吃大锅饭的时候，万古传有便宜可占啊。一，他是铁匠师傅，挣的工分比别人多。二，他家人口多。分粮食论人口，粮食分得多。孩子多，饭量小，粮食吃不了，可以换钱。现在不行了，他家人口多，分到的地就多。分了地，就得侍弄。庄稼地的活计干不完，就没有打铁的时间。没有时间打铁，就耽误挣钱。他家七个孩子，没有一个能帮助万古传干活，他老婆的身体弱，干不了重活，所有农活都落到万古传一个人身上了。万古传也有多年没摸过锄头了，对地里的活计也生疏了，所以地里的庄稼就做守不好。

最近，赶上几个连阴天，万古传家地里的杂草疯长，掉下一块粘糕都不沾土。

万古传看着地里的庄稼，着急啊。着急归着急，活计还得干。这一天，他把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的女人和几个孩子都撵上了山。他和老婆外加一头驴耥地，能干活的孩子薅草，不能干活的孩子在地头玩耍。

万古传扶犁杖，一头骨瘦如柴的老驴和“七仙女她娘”拉犁杖。

拉犁杖的这头老驴是借的。大家还记得吧，万古传挨罚的时候，把家里的驴买了，买驴的钱交了罚款了。

已经趟了两遭▲地了，驴和女人都没有力气了。犁杖遇上一块石头，锛住了。

万古传挥鞭子抽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鞭子抽到老婆身上了。一鞭子抽下去，就是一道鲜红的鞭痕。

“你个该死的，眼瞎了，是抽牲口呢，还是故意抽人啊！”“七仙女她娘”撂下套，一边摩挲身上的鞭痕，一边骂。

“连牲口带人一起抽。”万古传也没好言语。

“你个挨千刀的，要我的命啊。你拿我当驴使还不行啊，还要抽我。”“七仙女她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活该，活该。要是你生一个小子，也就用不着你当牲口拉犁杖了。”万古传没好气地说。

茉莉家的责任田也在这座山上，离万古传家的地很近。这天上午，茉莉约上惠民，来到地里锄草。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一阵哭声。循声望去，只见“七仙女她娘”坐在地里又哭又骂。茉莉和惠民两人跑过去，劝了一会，“七仙女她娘”才止住了哭声。

茉莉和惠民两人问清情况后，轮流替“七仙女她娘”拉犁杖，趟完了这片地。

这天下午，惠民和茉莉赶着自己家的驴，拉着自己家的犁杖，帮助万古传耥完了他家所有的地。万古传两口子千恩万谢。

为了不误农时，惠民和茉莉组织大队的基干民兵和青年妇女，组成帮扶突击队，无偿帮助缺少劳动力的户，侍弄完了要撂荒的地。

头道沟生产队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其它生产队的都好。看见庄稼长得好，社员们都高兴。可是也有眼气的，最眼气的是魏子利。

他耳闻头道沟搞了分田到户，又听说头道沟的庄稼好，就到头道沟的地里转了一圈。

他来到四精神家的地里，他看见四精神家的庄稼长得不错。

四精神两口子正在耪地。

魏子利问：“四精神，最近没出去耍啊？”

“我现在可顾不上耍了。分了田，地里有干不完的活计，哪还有功夫耍啊。再说了，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输光了，没有耍的本钱了。”

四精神媳妇说：“我家四精神现在可知道日子过了，每天起早摸黑，可着调▲了。自从分了地以后，孩他爹再没耍过一次钱。要不是孩他爹这么干，庄稼能长得这么好吗？”

魏子利又到了万古传家的地里，此时万古传正在地里除草。

魏自立对正在猫腰薅草的万古传说：“古传老弟，你的地侍弄得挺好啊。这么多年不摸锄镰镐把了，能把地侍弄得这样好，不容易啊。”

万古传直起腰杆说道：“要是让我自己侍弄这些地，非得撂荒不可啊。这都多亏了人家惠民和茉莉，他们不计前嫌，不但给孩子她娘治好了病，还帮我干了好多活计。要不是人家帮助，我就是豁出命不要，也干不完啊。”万古传打了半辈子的铁，别看会看火色，却不会看人的脸色。他不知道，魏子利对这些话非常反感。

魏子利自从和惠民竞争大队主任失败后，一提到郑惠民，心里就翻个。他听见万古传夸奖惠民，非常生气，扭头就下了山。

魏子利下山时想了一路。他心里想，我老魏在头道沟大队一手遮天二十多年没有对手。文革时，我一个人说了算，想整谁就整谁。文革后，我也是个不倒翁，照样吃香的喝辣的，执掌着头道沟的大权。自从郑惠民这小子回来以后，我是每况愈下。这小子不但搅黄了我承包金矿的好事，还夺了我的印把子。眼下，他又有了这样好的威信。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在头道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想到这，魏子利出了一身冷汗。

魏子利想着心事进了村，猛抬头，见到了一枝花。

一枝花问：“魏主任，忙啥呢？”

魏子利没好气地说：“还叫啥主任啊，主任姓郑，不姓魏，你不要搞错了。”

一枝花说：“你这是吃了枪药了，说话这么冲？”

魏子利说：“我现在是落披的凤凰不如鸡。人要是倒了霉，喝凉水都塞牙啊。”

一枝花说：“你看你就像霜打的烟似的，咋那么熊呐？你也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汉子，就这么让郑惠民给熊下世啦？”

魏子利说：“不熊咋着？”

一枝花说：“你就不会动动脑筋，整治整治那个坏小子？”

魏子利说：“咋整啊，人家不整我，就烧高香了。”

一枝花说：“你明着干不过他，就不会暗着给他下个绊子。咬人的狗不露齿嘛。你细琢磨琢磨，难道就找不到他的短处吗？”

一枝花的话拨动了魏子利的神经，他的脑子转了几圈，有了一个非常阴险的鬼主意。他打定主意后，进了一次哈达街，一状就把郑惠民告到市里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市里派了一个调查组，到头道沟调查郑惠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

调查组进村后，一枝花密切配合，借机闹事。她找了一个小学生，写了几张大字报，揭发了郑惠民主张分田到户的问题。

调查组最先找李秉公谈话。李书记说，大队干部都没参与分田到户的事。

调查组挨家挨户调查，走了五户社员家，大家都说分田到户是社员们自发的。

第六户到了一枝花家，一枝花开口就说生产队里的地和牲畜都是郑惠民主张分的。

第七户到了麻绳队长家，麻绳队长一口咬定，这件事情是自己的主张，惠民一点也不知道。

工作组找到魏子利调查，魏子利说，头道沟生产队是郑惠民包的队，他肯定应该负责任。

调查组找惠民谈话，惠民说，这事是自己主张的，和其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调查组回到市里后，很快就下达了处理意见：头道沟生产队分田单干，包队干部郑惠民负有主要责任，头道沟生产队长赵老万负有次要责任，责成公社严肃处理。头道沟大队党支部也有领导责任，要做深刻检查。魏子利抵制分田单干歪风，给于表扬，建议公社党委予以重用。

因为这个案子是市里点名处理的案子，公社也不敢顶着不办。公社党委给郑惠民一个党内严重警告，行政撤消大队主任职务的处分，给于赵老万党内警告处分，任命魏子利担任大队主任职务。李秉公在公社的一个会议上做了检查。

一枝花和魏子利弹冠相庆。一枝花到处宣扬说：“大马勺翻个了。”

祸不单行。惠民被革职后，金矿的矿线一下子就变得只有小拇指那么细了。惠民带领矿工又干了十多天，矿线彻底没有了。连续十几天不出矿石，井下就停工了。矿山工人们泄劲了，社员们也都着急了。最着急上火的是李书记、惠民和茉莉。

他们开始寻找新的矿脉。

惠民主张先从废弃的矿洞勘察。他带着几个有经验的工人勘察了五个旧矿洞，一无所获。

一石击起千重浪。金矿丢了矿线的事情，在头道沟全体社员中引发了喧然大波。许多社员到金矿闹退股，带头闹事的是一枝花。

这一天，李书记，惠民、茉莉三人正在金矿的办公室里研究矿上的事情。

一枝花纠集几个人，闯进办公室说：“你们骗社员入股，把我们穷社员的钱都诓进去了。我们退股了，给我们退钱吧。”

其他几个闹事的社员也随帮唱曲，闹着退股。

李书记、惠民、茉莉碰头以后，由惠民答复他们。惠民接待了闹事的人，惠民说：“要是想要钱，现在就可以给。可是有一条，要是退了股，再想重新入，可就不行了。”听惠民这么一说，大多数闹事的没退股，有个别社员退了股，其中一枝花就退了股。

处理完一枝花等人退股的事情后，李书记、惠民和茉莉等接着研究金矿的事情。

李书记说：“这个矿的矿脉极不稳定。挺好的一条矿脉，采着采着就没了。还有的时候，线一样细的矿线，突然就有了大金疙瘩。要是有心脏病的人开这样的矿，不是急死，就是笑死。据说，在日本人投降后那几年，有一个财主接着日本人打的洞继续打，很快就找到了大金疙瘩。有了钱以后，他扩大了规模，把全部家底都投到矿上，没成想钱也花完了，矿线也断了。工人领不到工钱，都跑了。最后，这个财主破产了。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南方蛮子从破产财主手里盘下这个矿，开工第一天，一炮就崩出了缸口粗的矿脉，发了大财。后来，这个南方蛮子听说解放军打过来了，吓跑了，再没回来。”

惠民说：“这个矿就是有这么一个特点，因此，不能灰心，说不定哪天就会找到新的矿脉。这几天，我们把没有水的矿洞都探了一遍，还有三条有水的矿洞没看过，我想钻进去看个究竟。”

李书记挠着头皮说：“你说的那几个没进去的矿洞，都是日本人废弃的窟窿，没有人敢进。早先年，有一个羊倌钻进了其中的一个废洞，不小心在洞里淹死了，捞了一天多，才把尸首捞上来。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那里边全是积水，没有人知道有多深。”

惠民说：“我很早就有一个打算，想探一探那几个日本人留下的黑窟窿。这次，我非下去探个究竟不可。”

李书记说：“有必要冒这个险吗，连日本人都不开了，还可能有货吗？”

惠民非常肯定地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不止一次说过，日本人开矿的时候，他正在这个矿上当劳工。小日本跑的时候，正是大量出矿石的时候，每天都炼好几个金砣子。日本人跑得非常仓促，我国的军队都打到西桥了，他们才拿鸭子跑。要是矿里没有货，他们早就跑了，不会冒险坚持到最后的。这几个废洞里十有八九能发现好的矿脉。所以，我建议马上组织人力和机械抽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险非冒不可。不亲自下去看看，我连觉都睡不着。”

大家同意了惠民的建议。

惠民吩咐工人找来一大捆麻绳，还有配重的铁砣子、防水电筒、矿灯、水衣和胶皮水管。准备好了以后，惠民第一个下了废洞。李书记、茉莉和几个工人也带着一应物品，随在后面下了洞。

惠民下去的这口废井就是淹死羊倌的那个矿井。这是个斜井，坡度不是很大，走着就可以下井。洞内阴暗潮湿，寒气袭人，阴森可怕。

为了搞清井下积水的深度，惠民吩咐工人用一根麻绳吊上一个配重的铁块，投入水中，然后再把已经到水底的绳子提出水面，量准了水的深度是十米。惠民说：“比我想象的浅得多。”

惠民非要第一个下水。人们都了解惠民的犟脾气，知道劝也没用，只好帮助他捆上绳索，加上配重。

惠民把胶皮管子的一头叼在嘴里，手里拿好防水电筒，下了刺骨的冷水之中。

一同探矿的人，同时打开电筒，为惠民照明，矿井里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在水没到脖子的时候，惠民对大家说：“我完成作业后，就给你们发一个信号，你们就使劲把我拉出来。我的信号是，连续拉动绳索三下。”大家点头说是。

惠民下水后，矿洞里像真空一样静，大家连咳嗽都不敢，彼此可以听到呼吸声。

时间停止了，空间也凝固了。大家都感到时间过得非常慢。李书记看着手表，读着时间：“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茉莉几次示意大家拉绳索，李书记却悄悄地说：“莫急，我在这根胶皮管子的口听着呐，有惠民的呼吸声。”

茉莉把耳朵靠近胶皮管子的口上，听到了惠民呼气吸气的声音，也就放心了。

到了十五分钟时，绳子动了三下，大家一起用力，把惠民拉了上来。

惠民出水后，嘴唇发青，浑身打颤，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大家搀着惠民，走出矿洞。

出了洞口，惠民高兴地告诉大家：“我看到了，有矿脉。井下有很多工具，这些工具一定是日本人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之下丢弃的。看来，这个洞绝对不是废洞，要是废洞，不会把使用的工具丢在井下。我带上来一块矿样，快拿去化验一下。”惠民把手中攥着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递给茉莉。

听到惠民说的话，大家都非常兴奋。

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确实是一块品位很高的矿石。

惠民用电话向宋总做了汇报。

宋总从红叶沟金矿调来了抽水机，没用一天，三个废洞里的水就抽干了。

大家下洞勘察，果然发现了两条七十公分宽的矿脉。

正在大家高兴的时候，下井清理巷子面的工人向惠民汇报说，井下的水很大，抽水机一停，水就会淹没巷子面，不能实施掘进。

总工下井勘察后说这个问题好解决，在井底开凿一个向斜下的排水井就解决了。

按着工程师的意见，惠民立即安排人力打斜井。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把斜井打通了。

这回，矿山抱了一个大金娃娃。新发现的两条矿线都非常好，开采两个月，收入一百八十多万。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用一半收入进设备，其余的钱给股民二次分红。

看到金矿又有了好的形势，那些已经退了股的社员，纷纷要求重新入股。一枝花也厚着脸皮，找惠民要求再重新入股。惠民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两次分红，二脱产得了一万五千多元。他用八千元入了股，还剩七千元。有了钱的二脱产，又开始琢磨事了。

这一天，黒丫搀着二脱产到了惠民的办公室，惠民和茉莉正在商量工作上的事情。二脱产说：“惠民和茉莉啊，大叔想和你们说一会话，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时间。”

惠民说：“大叔，您咋这样说呢？我就是再忙，也有和您说话的时间啊。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茉莉给二脱产满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二脱产说：“咱们几家子的恩恩怨怨闹了好长时间了，现在也算有了结果了。我打心里感激你们两位，为了柱子的婚事操了许多心。要是柱子不放那两炮，他和老陆家尚梅的婚事早就成了。没想到啊，我家柱子惹了祸，给咱头道沟的乡亲们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我家也花光了家底，还欠了乡亲们的债。现在好了，金矿分了两次红，我把债务都还清了，还有了余富钱。这都是你们俩的功劳啊，你们是咱们头道沟人的福星啊。要是没有你们这么辛苦的忙碌，咱头道沟不会有今天啊。”

惠民连忙说：“哪里，哪里，不能这么说，这都是大队党支部领导的好，也是社员们有福气，干得好。”

二脱产说：“不是那么回事啊。同是那片地，同是这条沟，为什么以前不行，现在行了，我二脱产心里明白啊。惠民、茉莉，我今天厚着脸皮来见你们，是有事情求你们。”

惠民说：“大叔，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尽力。”

二脱产说：“就是我家柱子的事情啊。我和老伴这一段时间老是闹病，家里也很缺人手，地也做守不过来。我想求你们两个人出面，到市里见见管事的，求他们提前把柱子放出来。办办看，能提前更好，人家要是不答应，也算我这当爹的尽了心了。办成办不成，我都感谢不尽啊。”

惠民和茉莉答应了二脱产的请求，去了一趟劳改队，把一头圪猱保出来了。二脱产一家千恩万谢。

一头圪猱回家以后，茉莉和易八卦接着张罗陆、金、钱三家转亲之事，很快就举行了订婚仪式，三家人高兴，不必细说。

金矿两次分红以后，头道沟家家户户都还清了外债，有了存款。

人的耳朵就是长，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了头道沟发财的信息。喜鹊老鸹登高枝，给光棍介绍对象的挤破了门，像大车子、小套子这样正经过日子的大光棍，红娘媒婆接二连三登门说亲，推都推不开。

前几年，头道沟的闺女托人请客往南川找婆家，现在反过来了，南川的闺女上赶着追头道沟的小伙子，争着抢着要和头道沟的光棍们结秦晋之好。不到半年时间，头道沟的光棍十之八九订了婚。

大队妇联会成立了一个婚姻介绍所，茉莉兼任所长，尚华、杏花兼任副所长，易八卦是常务副所长。介绍所开张以来已经管成了四对。

这正是：

社燕一双，飘流瀚海，在征途路艰难。斗风博浪，达玉阁琼山。偏僻山沟旧事，吃多少，苦胆黄连。曾期盼，破笼断锁，共枕与君眠。 当然，凭奋斗，穷根铲去，再造河山。有盛世清平，红日中天。扫净阴霾鬼祟，看我辈，重整人寰。穷山坳，桃花源境，旧貌换新颜。《满庭芳·社燕双飞》

若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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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哭啼啼恶棍是死囚 笑哈哈情人成眷属

说话间又到了收获季节。

头道沟包产到户后，社员们在地里下了工夫，再加上今年的雨水不错，所以庄稼长得非常好。

初秋是农村一年四季中色彩最丰富的季节。远远望去，山坡上，川地里，河套间，五彩斑斓。高粱红，红得热烈；谷子黄，黄得高贵；棒子绿，绿得苍翠；土豆青，青得高雅；荞麦白，白得洁净。即将成熟的庄稼，把大地山川装扮得如诗如画，分外妖娆。

初秋还是农村香气馥郁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瓜果和五谷散发出来的各种香气。香风拂面，沁人心脾。呼一口田里的空气，使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今天是头道沟开镰第一天，社员们都在自己家的责任田里收割庄稼。他们一个个喜上眉梢。

只见公社郝书记、大队李书记和茉莉陪着三十多个干部模样的人，进了头道沟生产队的庄稼地。这些干部是市里来的，走在前面的是市委书记，他们是下乡搞调研的。

看到头道沟生产队地里的庄稼，市里来的干部们眼前一亮。

市委书记问：“这是哪个生产队的地？”

公社郝书记回答：“是头道沟生产队的。”

市委书记接着问：“这个生产队的土地比其它生产队的好吗？”

大队李书记回答：“和其他几个生产队差不多。”

市委书记说：“那就是这个地方偏了其它地方的雨了。”

李书记说：“也不是。”

市委书记问：“那这里的庄稼比其它地方好，是什么原因？”

大家都没有回答，市委书记又问了一遍。

李书记说：“这个生产队犯了错误了。”

“咋了，犯错误是咋回事情？”

李书记把茉莉叫到跟前，对市委书记说：“茉莉同志就是这个生产队的，让她说说具体情况吧。”

市委书记对茉莉说：“好啊，你一定最了解实际情况，那就请你说说吧，实事求是，实话实说。”

茉莉把头道沟包产到户的经过说了一遍。

茉莉说完之后，公社郝书记向市委书记表示：“我们已经处分了犯错误的干部，大队党支部也做了深刻检查。今年只好这样了，从明年春天开始，还是恢复到集体生产的正确轨道上来。”

“那个主张分青苗的干部是谁，现在在哪里？”市委书记问。

“叫郑惠民，在金矿。”李书记回答。

“咱们到金矿看看。”市委书记说。

李书记把市里来的领导带到金矿。此时，惠民刚从井下上来。

李书记把惠民介绍给市里来的领导。

惠民向领导们介绍了当前金矿的生产情况。在场的领导都非常满意。

市委书记说：“郑总经理年轻能干，搞得很好嘛。你们探索了一条很好的脱贫致富之路，见了成效。这也充分证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邓小平同志多次强调要搞好调查研究，要解放思想，摸着石头过河，大胆地实验，大胆地闯，不要进行姓社姓资的争论，不论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这些指示都是指导我们干好工作的指针。我们一定要深入开展真理标准的大讨论，进一步明辨是非。用这些观点看，我认为头道沟搞联产承包责任制没有什么错。我们要相信群众的智慧和创造。政研室的同志在哪里？”

随行的秘书把市委政研室的同志喊过来。市委书记对政研室的同志说：“你们要认真总结一下他们的经验，宣传一下。”

忽如一夜春风到，千树万树梨花开。市委书记在头道沟说了上面这些话以后，立即发生了辐射效应，联产承包责任制的风呼啦一下子就刮遍了全乡。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集体的土地和牲畜都承包到户了。

改革开放犹如一阵和煦的春风，托起了农业腾飞的翅膀。富民政策犹如一根巨大的杠杆，撬起了农村沉重的板快。联产承包犹如一个有力的引擎，启动了农民种田的积极性。从此以后，头道沟走上了脱贫致富的的快车道。

市委书记视察结束后，头道沟大队党支部召开会议，落实市委领导指示，部署三秋生产和农田水利大会战，仍旧是李书记传达公社的会议精神，仍旧是魏子利讲“搭个架子日骆驼”那些话。

魏子利的讲话刚落音，公社郝书记领着一群人进了会场。其中有公社分管治安的副书记、武装部长，还有三个民警。

李秉公书记和与会的全体同志都站起来，迎接上级来的领导。

郝书记和来的同志都没落座，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一位民警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大家宣读：“逮捕令，现已查实，魏子利确系杀害陆志的凶手，现批准逮捕。”

魏子利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两位民警逮住他的两只胳膊，迅速地给他带上手铐，押出会场，推上了警车。

魏子利被推上警车的时候，流着泪吼了一嗓子：“后悔晚喽。”

民警还宣布：“此案还有另一凶手，就是头道沟大队的王怀，据犯罪嫌疑人金豹交代和我们调查，这个王怀，除了和魏子利共同作案谋害陆志外，还犯有包庇罪。刚才，已经捕获归案。”

民警们执行完公务走后，郝书记对李秉公说“接着开会吧，我有一些事情要讲一讲。”

公社领导落座后，与会的人也都坐下。

李秉公书记主持会议，郝书记讲话：“昨天，公社党委做了几项决定。我宣布一下：第一，撤销魏子利的大队党支部委员职务，开除他的党籍，撤销他的大队管委会主任职务。第二，撤消对郑惠民同志的处分，恢复他原来担任的管委会主任职务。第三，由钱茉莉同志担任大队管委会副主任。第四，由陆尚华同志担任大队妇联会主任职务。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这些新任职的同志表示祝贺。”

郝书记带头鼓掌，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惠民和几位新任职的同志起立，向大家敬礼，表示谢意。

郝书记继续讲话：“同志们，魏子利犯了国法，受到法律的惩治，是他罪有应得。我们要从这个事件中汲取教训，用好干部，管好干部，进一步抓好干部队伍建设。今天，公社党委新任命了几位干部。这几位同志都很年轻，在平时的工作中表现都很好。郑惠民同志在部队就是一个好同志，入了党，当了班长。复员后，带领乡亲们勤劳致富奔小康，表现突出。钱茉莉同志在抓计划生育工作中，做出了优异成绩，受到了市里的表彰。陆尚华同志也是一个好苗子。希望这些同志再接再厉，谦虚谨慎，加强学习，大胆工作，为人民服好务。同时，我也希望大家支持他们的工作，共同努力，为建设好我们的头道沟努力奋斗。”

会后，郝书记告诉李书记，魏子利的罪行是二棒槌在监狱里供出来的。

二棒槌被铺后，监押在哈达市监狱里。在二棒槌认罪后，办案人员按着惯例，对他说：“你再反省一下，有新的犯罪事实，明天继续交代，不要隐瞒，如果让别人揭发出来，或者是让我们调查出来，可要罪加一等。”

二棒槌做贼心虚，他在监舍里反复琢磨办案人员的话，心想我从小到大，就办了两件犯法的事情，一件是忙乎了我的小嫂子，另一件就是帮助魏子利，炸死了老软。忙乎陆尚华的事情，我都说了。他们还要我交代，是什么意思呢可能是他们知道了炸死老软的事了吧？对，他们就是这个意思。他又一琢磨，在炸死老软这事上，我没有大罪啊，主意是老魏和王长脖子出的，点火器是老魏拧的，好处我一点也没捞着。就是说出来，我会有多大的罪呢？再说了，你老魏也太不够揍了，我为你找矿，吃住都在那又湿又潮的矿洞里，你答应给我一些钱，却一毛不拔，连该开给我的工钱都没给。我进了这地方，你都不来看一眼。我二棒槌犯不上替你瞒着，我得主动交代。要是我先说了，备不住还能宽大处理呐。要是让王长脖子抢了先，我连坦白从宽这一条都占不上了。想到这，二棒槌就揭发了魏、王两人的罪行。于是，就有了前面这场戏。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人们都说，魏子利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春风荡漾，鲜花盛开。一九八零年春夏之交的一天，大场院里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一派喜庆气象。

老榆树枝头上的喜鹊叫的正欢，看样子它们的族群壮大了许多。

老榆树前面那个露天的土台子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修的比原来大了许多的有盖的水泥戏台。

二甲山有色金属公司第三次分红大会暨集体婚礼庆典在这里举行。

主席台装扮得五彩缤纷。鲜红的大对联帖在主席台两侧的柱子上。

上联是：美滋滋庄稼汉腰包尽鼓 甜蜜蜜土豹子梦想成真

下联是：喜盈盈有情人终成眷属 笑呵呵老冤家变成亲家

横批是：和谐美满

宋文南、刘兰香、郝书记、李秉公、郑惠民、钱茉莉、陆尚华、赵亦兵在主席台上就座。

在主席台上就座的还有市黄金公司的其他领导、公社领导、兄弟大队的客人若干人。

郑惠民穿着崭新的结婚礼服，坐在主席台上。他举目远望，二甲山下建起了选矿厂，不少社员家翻盖了新房，头道沟旧貌换新颜。惠民心潮澎湃，激情荡漾。

台下锣鼓喧天，人头攒动。村里的青年人组织的秧歌队正在扭着东北大秧歌。

东北大秧歌表演结束以后，麻绳头子领着几个艺人，唱起了他新编的歌曲《情满头道沟》 ：

天上下雨往低处流，

有钱的光棍不用愁。

俊把子娶妻挑着选，

丑汉子也能找好妞。

只要小伙子正经干，

好丫头钻进怀里头。

你家的大门上了锁，

大姑娘也会钻壕沟。

节目演出后，李书记宣布：“二甲山金矿分红大会暨集体婚礼庆典开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锣鼓敲响，鞭炮齐鸣。

主持人李秉公宣布，由宋书记和郝书记致辞。宋书记和郝书记在致辞中对二甲山有色金属股份有限公司第三次分红和六对新人喜结良缘表达了祝贺之义。

李秉公对着麦克风宣布：“请郑惠民总经理公布分红方案.”

惠民宣布了分红方案。台上台下一阵欢呼。

社员们领到了红包。他们数着钱，心里像吞了蜜，脸上乐开了花。

全部红包发完后，李书记对着麦克风兴奋地说：“我非常高兴地在这里告诉大家一条好消息。昨天，公社党委下达了红头文件，任命了一名新干部，大队支委会也任命了几名新干部。在今天这个喜庆时刻，请惠民同志公布一下。”

惠民宣布：

公社党委批准赵亦兵同志为大队支委会委员，任命他为大队民兵营长。

大队党支部任命：

陆尚文同志为大队团支部书记。

钱杏花同志为大队民兵营副营长兼任妇委会副主任，协助赵亦兵和陆尚华同志工作。

以上两位是误工补工干部。

金虎同志为二甲山总公司选矿分公司副经理。

金玉叶、柳叶二位同志为二甲山总公司选矿分公司副经理。

惠民宣读完毕，会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里补充交代一些大家还不知道的新情况。

在红叶沟金矿学习期间，柳叶和大棒槌产生了感情。两人都经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互相都很理解和同情。她们之间的爱情，犹如干柴碰到火种，很自然地燃烧起来了。

赵亦兵复员后，回到头道沟，立志和惠民、茉莉并肩作战，修理地球，治穷治愚。

陆尚文高中毕业后，回到头道沟，成了惠民、茉莉治穷治愚的好帮手。

李书记发现亦兵、尚文和杏花也和惠民、茉莉一样，都是好苗子，上报公社党委批准，让亦兵接替了大队民兵营长职务，让尚文接替了团支部书记职务，同时对杏花重点培养。

一头圪猱从劳教所出来后，惠民把他安排到金矿，当金矿造林护林队的队长，手下管着俩队员，一个是哑巴，另一个是伟男。

大车子当上了生产队的副队长。

惠民公布完任职令后，李书记宣布：“集体婚礼开始！”吉时一到，鼓乐鞭炮再次鸣响。

李书记接着宣布：“请主婚人和证婚人就座。”

服务人员重新调整座位，引领领导、贵宾在主席台正面的位置落座。宋文南、刘兰香、公社郝书记三位是最尊贵的嘉宾，也是证婚人，被安排在主席台正中间的席位上。

李秉公一肩双挎，既是婚礼主持人，也是证婚人，坐在郝书记的一边。

伴着欢快乐曲的旋律，其他主婚人、证婚人步入主席台，按着预先编排好的顺序，在主席台两侧位置落座。

其中有易八卦，他是以证婚人的身份入座的。

有郑有儒、老钱紧、二脱产、麻绳头子、杨憨五对老夫妇，有尚华娘，蒯大鞋、一枝花，他们都是主婚人。

柳叶已经认杨憨老两口为干爹干妈，因此，杨憨老两口是做为柳叶的主婚人坐在这的。

一枝花是以大棒槌的主婚人的身份坐在这儿的。

李书记宣布：“请新人入场。”

六对新人在乐曲声中步入婚礼殿堂，分列在主席台两边，每边三对。

左边是郑惠民和钱茉莉、陆尚文和钱杏花、哑巴钱大成和黑丫金玉叶。

右边是大棒槌金虎和柳叶、赵亦兵和陆尚华、一头圪猱金玉柱和陆尚梅。

新郎官一律穿着天蓝色的西服和黑皮鞋，系着红领带。新娘子全穿着大红色的婚纱。这些礼服都是金矿给置办的。

狗剩子、猫剩子、小混子带领一群少先队员向新人鲜花，致祝词，祝新人们白头偕老，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李秉公宣布：“新人拜堂。一鞠躬，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领导的教育培养，感谢父老乡亲和各位来宾的爱护、关心、帮助、教育、支持。祝福大家吉祥如意。”

六对新人先是面对主席台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乡亲鞠了一躬。人们鼓掌。

李秉公宣布：“二鞠躬。感谢爹娘和亲人的养育之恩。”

六对新人分别到各自的主婚人对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钱紧老两口面前鞠躬的是三对新人。看把老钱紧乐得，满脸的老褶子都开了。多喜临门啊，能不高兴嘛。三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称心如意的归宿，特别是哑巴小子搞上了黑丫这麽贤惠的媳妇；老伴多年不愈的病见好了，今天也来参加孩子们的集体婚礼；家里有了丰厚的经济收入。他老泪盈眶。

老钱紧流着老泪，哽咽着对六个孩子说：“爹和娘祝愿你们美满幸福，百年好合。希望你们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祝愿头道沟人都幸福。”

柳叶和大棒槌到杨憨老两口面前鞠了一躬。杨憨老两口流了泪。杨老汉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毛头纸和牛皮纸，哆嗦着手递到柳叶手里。

茉莉和惠民特意走到二脱产老两口面亲，给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二脱产从兜里取出几张发了黄，揉得起了毛的毛头纸和牛皮纸，递给茉莉。

茉莉和柳叶接过卖身契时哭了。她俩撕碎了卖身契，抛到空中。一阵风刮走了碎纸，刮得很远，纷纷落入头道沟里。

目睹这感人的一幕，台上台下有很多人流了泪。

李秉公宣布：“新人改口换称呼。”

新人们尊爹敬娘，叫得格外甜，一群老人答应得也是格外响亮。

主持人又宣布：“三鞠躬，夫妻对拜入洞房。祝福新人们新婚幸福，白头偕老，一生平安，事业辉煌，合家欢乐，早生贵子，落实国策，搞好计划生育。”

新人们对拜鞠躬。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人们欢呼。

主持人宣布：“请新人代表致辞答谢。”

惠民代表新人致答谢词，他激动地说：“感谢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和伟大的党，感谢父老乡亲、各级领导、所有来宾。我们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一定要把我们的青春献给祖国，献给党，献给农村，献给头道沟，以实际行动和优异的业绩，回报祖国，回报社会，回报乡亲。时代在前进，农村在发展，头道沟在进步。沐浴时代的春风，我们已经迈入经济发展的快车道。祖国的明天更美好，头道沟的明天会无比辉煌。”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在头道沟里回荡。

头道沟村中间的老榆树又发了好多新枝条，枝更繁叶更茂了。枝头的那群喜鹊又添了许多新成员，它们正在欢快地鸣叫。那根小日本挂上的道轨不见了，它结束了历史使命[奇+书+网]。麻绳队长把他摘下来，做为一件对青少年进行村史教育的陈列品，送进了大队新建的陈列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广播喇叭。大喇叭里播放着进行曲：……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我们献身壮丽的事业，无比幸福无上荣光。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头道沟里的故事并没结束，头道沟人建设家乡的事业如日中天，脱贫致富奔小康的路越走越宽。新时代的农民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阔步前进。

吟成七律一首，权作拙文结尾：

眼望枝头鸦鹊闹，

毛飞喙断乱纷纷。

悲哉抢利夺名者，

壮矣甘于奉献人。

走过乡村千里路，

登了故里百家门。

编成故事多褒贬，

字里行间挂吾心。

2009年9月8日定稿于内蒙古赤峰市

注 释

对象── 未婚妻，媳妇。

擎等着── 专心等待。

开怀── 怀孕，生孩子。

平疙瘩── 平坦。

眵目糊郎当，窝囊不揣── 眵目糊，眼屎。窝囊不揣，邋遢，不干净。

大鼻子汰── 不擦鼻涕。

酸不溜── 一种特别酸的野菜，可以食用。

蛤蟆烟── 最有劲的旱烟。

呐咋── 发愁，心不顺。

嘬瘪子── 遇上难办的事，发愁。

老爷儿── 太阳。

卵子── 睾丸。

子── 钱票子、钱繃子的省略，这里是钱的意思。

胡悦悦── 乱花钱。

苏勒格── 分散了，看不见了。

吒── 玩耍，打闹。

苣荬菜── 苦菜，可食用。

打圈子── 母猪发情。

跑卵子── 种公猪。

跳一脚── 公畜和母畜交配一次，雅称。

棒子── 玉米。

正拉巴北的── 正式的。

夜来个后晌── 昨天晚上。

听了一宿书── 老钱紧是说“驴一夜没吃上草”。

这疙瘩── 这地方。

客── 此处读“且”音，客人。

半拉架子── 学艺不精，技术不熟练。

大天── 天九牌里的一张大牌叫“天牌”，也叫“大天”。

蹩我的象眼── 这里是借用象棋里“蹩象眼”之义，引申为“故意难为人”。

大白边── 指十元人民币纸钞。

砍快── 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无故拉骚── 无缘无故。

羊爬子卡巴裆── 羊爬子，种公羊。卡巴裆，后退裆部。

掱手── 扒手，小偷。

革布── 做鞋底的原料。

出风── 借助风的力量，把成熟好的粮食和秕子分开。这里是比一比高低好坏的意思。

稙谷子── 生长期短的谷子。

提溜── 这里指能提着的小包裹。

一扑纳心── 一心一意。

细毛拉纤── 形容庄稼长得不粗壮。

掏掏耳朵── 打听打听。

病病怏怏── 久病不愈。

归里包堆── 概括起来。

晒米── 庄稼快成熟了。

蝈蝈、萨达啦、山草驴子叫坡── 蝈蝈、萨达啦、山草驴子是三种不同的昆虫。叫坡，成群昆虫鸣叫。

势巴── 较量。

阳性── 本义是雄性。引申义是不自量力，逞能，这里用的是引申义。

吵吵巴火── 大声喊叫。

没头没肚── 无缘无故。

骂三七── 不指姓名的骂人。

扦子── 一种背草的工具。

老家贼── 麻雀。

今个后晌── 今天晚上。

鏰子── 钱，硬币。

紧关夹要── 关键时刻。

耳刮子── 耳光。

噶答── 反复协商。

捣搽── 仔细打扮。

扔蹦── 突然偷偷地跑掉。

拿搪摆怪── 故意出难题。

蝎虎── 狠毒，严重。

干坯── 干系，瓜葛。

照理── 小心，掂量。

进盐量── 听话，服从劝说。

领做── 铁匠师傅手持小锤指挥徒弟打铁。

拉忽── 忽略。

弯转── 想办法办成某件事情。

刺剌着── 意思是风吹雨淋。

对调── 扑克牌的一种玩法。

白果── 鸡蛋。

摷理── 担当，承揽。

蛋蛋勾── 一种昆虫，也叫刀螂。

一五等项── 逐项，各项，许多诸如此类的事项。

草鸡── 没辙了，熊了。

洋胰子── 香皂。

为望── 主动帮助人，积累人情。

三攸── 三拨，换三次人。

至靠── 值得依靠。

打了锛── 说话卡壳。

打对光── 相亲。

拉嘎── 协商。

呼啦吧── 突然。

缚掸子── 用细绳把鸡毛捆绑在棍子一端，制作成一种清除灰尘的工具。

盯着坑── 缠住不放。

不上线── 不守规矩，不贤惠。

乍不楞── 突然。

涨包── 趾高气扬，不自量力，目中无人。

挎锄子── 小锄头。

当门视户── 住对门。

冷抓子── 一种鸟。

吐露反掌── 形容耪地时深度不够，没耪掉杂草。

吆呼── 喊叫。

老吊日── 劳动日，即工分，报酬。

遭── 往返一次为一遭。

着调── 务实，一心一意，干活卖力气。

《山路·山妞和光棍》作者寄语

半生忙碌为糊口，离岗方知事业荒。

终日闲暇何如许，静下心来著文章。

正如本人编的这几句顺口溜说的，写这本书是我退到二线后干的一件正经事。忙人不润笔，闲人可著书。写这些文字，纯粹是为了打发退居二线后充裕的时间。

本人在部队度过了二十三年的军旅生涯，没赶上战火纷飞，硝烟弥漫，戎马箜篌的战争年代，却一头扎进无聊的文字堆里，干了多年秘书工作。那时候没有电脑和互联网，写文字全靠一支笔，很苦很累很枯燥。从构思提纲，起草初稿，修改加工，呈送审阅，定稿誊写，到打印下发，不知要折腾多少遍。打通宵，家常便饭。连轴转，司空见惯。经常点灯熬夜，劳心费神。如果遇上一个好说话的领导，文稿一审通过，如释重负，能高兴好几天，逢人自擂“本人某大作一勺即成”。如果一遍又一遍地过不了关，那就会急得吃不香，睡不着，熬得小脸蜡黄，胡子大长，像得了一场大病。工作之余，除了抓紧时间补觉外，总还得关照一下家里的父母大人和老婆孩子吧。正经的活都干不完，那还有闲心去琢磨文学创造之类的闲事。那时可是正当年啊，谁不想干出一点名堂，往上爬查爬查，挠个一官半职的呢。

转业到地方机关以后，岁数越来越大，资历越来越老，眼睛越来越花，往上爬的欲望越来越小。一遇上单位里有了文字活，总是谦虚地说：“本人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有时还当个伯乐，积极地向领导推荐千里马。明知那些小青年写的那些玩艺不怎么样，却装着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说“此后生真乃才富五车，学高八斗，可敬可畏，日后必成大斗。”落得领导、同事和自己“三满意”，窃以自喜。

按说，在地方机关里工作，完全有一些空闲时间拿起笔来，写点东西。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地方有地方的特点，就是 “四多一少”，即应酬多，会议多，场合多，考核多，能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间少。在机关单位里，你如果大小当个头头，总有操不完的心，办不完的事，应付不完的场面，喝不完的酒。你就是不想往上爬，但总得考虑怎样保住你的官帽吧。在你身后，朝思暮想，窥伺你的位置的可是大有人在啊。想保住官，就得有个好人缘，有个好业绩，有个好形象，有个好靠山。你就得努力使自己保持着一种和同事之间竞争的相对优势，这才能在残酷的竞争之中立于不败之地。否则，你就会一败涂地。这些资本哪里来？那你就得对以上那些活动积极参与。如果你有个好身体，就可劲折腾去吧。折腾到一定程度，一准把你造得三高一低，就是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性欲低。但是，你也会收获颇丰。

这几年，我就是这样折腾过来的。就是因为本人曾经这样折腾过，所以，这几年几乎没有动过笔，大好时光付诸东流了。细想起来，真挺后悔。

退到二线以后，自我感觉良好，有一种得到解放的感觉。这有多好啊，时间是自己的，阳光是自己的，空气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家是自己的，老婆孩子是自己的。就像脱缰的野马，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不知道有很多人为什么不适应这种半退休的生活。

从三十多年的忙碌之中解脱出来以后，可以回过头来仔细地看看自己走过的脚印喽。

回想自己前半生所经所历，要数青年时的记忆最清晰。我二十二岁以前生活在贫穷的农村。家乡的人和事，记忆犹新。闭目凝神，思绪万千，既有美好的回想，也有痛苦的记忆。脚踏青山，田野里弥漫着花草清香的味道，沁人心脾。经过一天劳作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门口时，嗅到屋里传出麻豆腐炖豆角的香味，回味无穷。在小河旁和池塘里下水捞鱼时闻到那种特殊的鲜腥气味，清新馥郁。孩提时破衣拉撒的小伙伴们的嬉笑打闹声，婶子大娘山妞村妇们尖利的笑骂声，大叔大伯哥们兄弟的劳动号子声，农家院里鸡鸭鹅狗马牛驴骡的鸣叫声，青纱帐里的蛙鸣蛐蛐叫声，搅和在一块，就像一曲无始无终的交响曲，响彻耳畔，倍感亲切。早晨的炊烟，中午的骄阳，傍晚的彩霞，难以忘怀。还有那寒冷的冬夜，炎热的夏日，不足的食物，特累的农活，至今使我心有余悸。家乡啊，家乡，那么多依稀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挥之不去，书不胜书。

我的家乡情结很浓，从农村走出来以后，每年都利用假期回老家住几天，到亲戚朋友家走一走，看一看，问一问。农村的亲戚进城到我家，我也愿意和他们唠一唠家长里短。我虽然不能做到忧天下之忧，乐天下之乐，但却能忧家乡之忧，乐家乡之乐。儿不嫌娘丑。家乡再穷，再落后，那也是生育自己的家啊。游子如风筝，父老乡亲就是放风筝的人，抹不掉的思绪就是一根风筝线，把游子的心和家乡牵在一起。不论游子走到那里，心里总是恋着哪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家。

农村里生，山沟里长，因此对那里的风土人情非常熟悉，也很有感情。在茶余饭后无所事事的时候，便搜索大脑里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落笔写下了有关家乡农村的一些往事。接着，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归拢一下，断断续续，历经三年，虚构情节，假以姓名，增删文字，润色加工，集腋成裘，于是就有了这册散发着酸枣味掺土坷拉味的书。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物是不是可以称作文学作品。书中所载，虽非实人，却是实事。

你要问我写作目的是啥？实在说，我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想法：就是用笔和纸，把我的家乡描绘下来，让这些特殊时代的农民形象永远活下去。应该告诉后人，在那样一个穷山沟里，曾经有人活得那样憋屈，那样窝囊，那样悲凉，那样艰难。后人应该知道他们贫困落后的原因，以及他们走过的奋斗之路，以后再不要有人活得像他们那样艰难。滴水映宇，一叶知秋。截取现实片段，旨在探讨人生。

掩卷凝思细想，尤其体会到，农村改革既必然又必要，既救民又救国。看完此书，人们都应该想一想，如果没有那次改革，农村至今会是什么样。

上面说了，我在工作岗位的时候，写过许多文字。虽说达不到车拉船载，但自己肯定是扛不动了。那时候写东西，是被动劳动。如今写这些文字，绝对是主动的，是干了一件自己非常愿意干的事，因此感到很愉悦。

作品付印前，双手托起沉甸甸的文稿，万千感慨汇成一句话字字句句浸苦涩，章章节节透酸辛。书写得孰好孰孬，且不管它。做人做事，就像解一道数学题，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谨以此书敬献给农民，同时，敬献给关心农业、农村和农民的读者。尤其是农村的小青年，闲暇时不妨翻一翻此书。我非常希望朋友们走进“山路”，看看那些山妞和光棍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回顾你我共同经历过的那个不平凡的历史年代，领略丰富多彩饶有趣味的农村生活，品位庄稼人粗旷和细腻掺杂的情感世界。

但愿此书能为文坛盛宴加上一碟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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