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作者：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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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爱──1

珠帘不合，长雨初歇，日暮晚歌。未见白头人已殁，江亭独立，千里烟波。

清秋冷断芙萸子，落寞荷花，垂凝流水，薄土伴了红纱。谁道生死两契阔？无堑天涯，聚也匆匆，别也难从。曲终了，人难和，断烛烧得哪般汉宫月？念不忘，万般愁。

灭念好像做了一个梦，睡醒过来月到中空。坐起来，碎发从额头垂下遮住了半边脸，没有系眼带，左眉上一道深陷的疤痕，自上而下断到颧骨，另一半却更加俊彦。

男人总得有点伤。是耻辱亦是荣耀，缺陷的比完美更美，仿佛是个迷，这样的男人沾著血腥气，非但透过脸，连骨子里都是神秘。

程曼儿看著他，总是喜忧参半。十年欢场，他是恩客，她是名妓。男人总把红颜当知己，是荣幸，亦悲哀。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妻，也不指望成为妻。只要累了能来坐坐，三杯两盏淡酒，述一曲衷肠，她知足了。

顺从递上一碗醒酒汤，娴雅的动作，虽然出身烟花，难得心惠手巧。

“又梦见她了？”

说话有点发酸，那个“她”，灭念从来没有说明。程曼儿只知道灭念心里有人，却是红颜薄命。

“外面怎麽这麽吵？”灭念接过她奉上的参汤，边喝边问。

“您不记得了？”曼儿低声说，低蹙的娥眉似有隐忧。

“啊，是他。”灭念笑了笑，“龟四不会叫我失望吧？”

曼儿美目一垂，轻叹道：“灭大人，您这次是不是过分了？”

他放下汤盏，明月里，隐隐听见断续的哀鸣。拿手抚著美人眉心的三瓣额绣，仿佛牵动了某种记忆，含笑道：“让你为难了？”

“也不是。不过……您把良人家的孩子带到这种地方任人狎玩……实在不像您的作风。”

他站起身来将衣服一披，美人立刻识趣的跪下，替他整好了系带腰扣。

“曼儿，你认识我多久了？”

“自这风月场，也有十年了吧。”

“十年？”他低低一笑，“重新认识这只鬼虎吧。”

湛蓝的锦袍在他身上收紧，贴服的衣袖上断然刺著一只白额猛虎。中军都统灭念，人称“鬼虎”，当世猛将之首，是镇压了州党之乱的沧王爷麾下最得力的将帅。他年少从军，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满腹兵法，智勇过人，从无名小卒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地位。说他是武将，心机比谋臣还慎密，只是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身世诸般难以验明。

今天他来，带来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一身素服质地高雅，猜著该是哪位显贵家的公子爷，不想他却将那孩子扔给龟公，说是新买的家奴，叫龟四找人调教。

不止是她，连龟四都被唬住了。灭念不好男色，何况那孩子眉目英秀，满身的书卷气，怎麽看都不像戏子下人。龟四不敢动手，灭念说：“穆太尉家好大余威，他儿子光让人看一眼都碰不得了？”

龟四脸色大变道：“您……您说这是穆天风的崽子？”

正守太尉穆天风，仗著是丞相的侄子奸淫掳掠、坏事做绝，不知多少户人家被他逼迫得家破人亡。这龟公阿四本也是个本分人家，只因穆天风的小妾难产，太尉大人许了愿说若能保得他儿子就在东门为天王建庙。儿子倒是生下来了，城东十里的百姓被他逼得失家丧田。阿四就是其中一户。穆丞相在朝中党羽众多，官官相护告天无门。阿四跟随乡亲上京告御状，被穆天风的手下一顿打杀，全村就活下他一个，拖著一身伤沿街乞讨，被刚卖到风月楼的小丫头曼儿救下。青楼女子卖笑薄情，难得程曼儿心存良善，为救阿四受了不少苦。同是苦命穷人，阿四感激於心。他本来学过些拳脚有一身蛮力，看见曼儿整日被管事毒打便奋起争执。老鸨见他有用留他做了个护院，一半算是活命，一半也守在曼儿身边算作报恩。

转眼过了十五年，州党之乱牵连重大，穆丞相当年凭外戚掌权，女儿一朝得宠鸡犬升天，一朝失宠谁还能在圣上耳边为你吹那枕头风？後宫失利，前朝又不敌沧王强势，不待毙便作乱。圣上一病卧床，丞相强争立储，几派恶斗，安城一役穆天风被灭念斩首示众，沧王大获全胜，丞相一派的党羽都被肃剿，穆家盛极一时终沦为罪人奴婢。

穆天风的死大快人心，然而仅凭斩首哪能消除几十年来积压在仇人心中的怨恨？如今他儿子落到仇人手里，龟四哪里还有什麽顾虑同情？只恨不得穆天风全家死绝！

“虎爷你就瞧好的吧，管保这小嫩儿横著进来竖著出去，服服帖帖伺候您！”

推开房门，入目是不堪的景色。那个少年被吊在檐柱上，赤裸的身体布满瘀伤污迹，俨然已被凌辱数度。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谁叫你是穆天风的儿子！

他走过去，接过龟四手中鞭子挑起那个少年的脸。倒是好一张细致的脸，天生得白皙光润、轮廓分明，唯有眉眼酷似那个男人。父亲运气好，一刀断了头，儿子却没那麽运气，须得替他活著，慢慢消磨他做下的罪孽。

他用鞭子拨开那孩子的腿，密实的臀瓣流下许多清水，倒还像没有被人开苞。

“怎麽回事？”他拿眼看著龟四。

龟四笑道：“洗得干净了。虎爷您带来的人，想著留给您玩玩新鲜。”

他低头冷笑，一鞭子抽在那孩子的臀上，血红的一道条横，那孩子咬著牙忍著没吭声。

“我不好这口。娈童又不是处子，讲究那麽多。你们把他教乖了，我那边等著用人。”

“那可便宜了楼下的。”龟四说：“您看是开个价给客商还是您自己派人来？”

“无所谓。别弄残了就好。”

那个孩子面如死灰，发著抖，哑著嗓子道：“你杀了我吧。士可杀，不可辱！”

“我偏羞辱你了，怎麽著？”

那孩子睁大了眼睛，身体颤了又颤，忽然下巴一动。他手快，虎口牢牢扳住那孩子的下颌，嘴里已然流出了血。

“想自尽？”他挥手一个耳光，那孩子身子一偏，唇角早裂了道口子。

龟四拦住道：“别下手，您手重，等下脸花了。”随即将一块麻核塞进那孩子嘴里，这下便不能再咬舌。

“去把人给我找来！要死，也等尝够了男人的滋味再死。”

他恶狠狠丢下一句话，反身出了门。

曼儿在房里等著他，房门外，传来那个孩子的悲鸣。

“您跟穆家到底结了什麽怨？”曼儿的眼中居然渗出了泪水。

他有些烦，往椅上一靠，冷冷道：“你在青楼难道还没看厌？”

“这不是你！”曼儿悲道：“我虽身在青楼，逼良为娼，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为！灭大人，穆天风怎麽得罪了你？就算他罪大恶极，他的家人并没有对不起你，他的孩子是无辜的。那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麽下得去手……”

“闭嘴！”他一声厉喝，程曼儿吓得浑身一震。

“是……是她？”曼儿满眼惊悟。“穆天风也害了她麽？”

灭念闭口不语。

──落寞荷花，垂凝流水，薄土伴了红纱。

想起这句歌词，他心中涌起无尽的伤痛。

错爱──2

她的名字是月华，谭月华，是他哥哥未过门的妻子。

二十年前他并不姓灭，他也不是“鬼虎”，他只是一个天真的少年，有一个普通的名字，叫凌忘川。他还有一个哥哥，长他七岁，兄长的名字，是念川。

他们凌家本也是显赫的门第。祖上一度官拜太常，是太宗皇帝身边的亲随。他父亲是朝中重臣，位列三公之後。至於月华，出身世代书香，从小指腹给了他哥哥，幼年时常来往，早已亲如一家。

婚礼前夕外敌来犯，兄长身为都尉推迟了婚期应召出征。谁料这一别竟成了永别。月华万念俱灰，他心底却莫名悸动。这个女人应该是他的嫂嫂，而他没有把她当作嫂嫂。这个女人没有成为他的嫂嫂，却做了他的姐姐。

“月华你别哭，念川不在了我照顾你。”

十三岁的他拉著月华的手，就这麽直白的宣告了他的初恋。

“忘川。”月华拭泪勉强一笑，“谢谢你，可是姐姐已经决定了要一个人活下去。”

“你怎会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你还小，你不懂。”

“是你不懂，将来你会懂。”

这句话说出口，月华被他逗笑了。

“你这孩子。将来等你长大了，一定能娶到天下最好的新娘。”

“我不要什麽新娘，除非月华做我的新娘。”

月华没有回应他。月华站在亭畔，默默注视著东流的河水。

如果一切只如当时当刻，或许他还是那个忘川。

可是命运，不容他保留些许少年的幻想。

一切就像一场暴风骤雨，首先是念川的死，然後是他父亲获罪的讯息。战役告败，朝中诬蔑是凌家出卖了军机，他父亲被判了斩监候，十日不到竟传出畏罪自杀。尸骨被悬在城门示众，亲属不得收敛。母亲疏通了关系连夜将他和月华送出京城，出城的那刻要不是月华紧紧蒙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定已经被父亲悬吊的骸骨逼得疯狂。只那一眼他已明白，父亲何罪之有！那些毒刑拷打的恶伤，那些穿透了身体的利刺，父亲分明是被奸人灭口！

他被送到岭南，隐姓埋名匿藏在谭家。然而父亲的死只是全部灾难的开始。莫须有的罪名接踵而来，京城连传家人的死讯。母亲不在了，与父亲有关联的亲众不是被杀就是被贬，祸延九族。

终於，穆天风来了。这个接替念川当上了左都尉的禽兽带著大军浩荡而来，就凭谭家曾经跟凌家有过婚约，居然在岭南大开杀戮。

效忠於父亲的侍从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找不到月华，他怎麽能走！

他放倒门口的守卫闯入月华的房间，那个禽兽在床上，身下压著他视为神圣的女子。那一刻他疯狂了。他咆哮著冲上去，还没把剑挥下，背後的冷箭射穿了他的胸腹。那个男人跳下床来，举刀对准了他的咽喉。

“别杀他！”月华挣扎著抱住了男人的手。

男人笑道：“挺疼他，什麽人？”

月华说：“只是个伴我习词的小厮，别再滥杀无辜！”

“呵呵，女人的谎话。”那个禽兽抓住月华的胳膊将她推到在地，回身一剑划穿了他的左眼。

“另一只留给你。”穆天风说，“叫你看清楚什麽才是男人！”

他倒在地上，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猩红的世界，阿修罗场、灭绝人寰。

他最珍贵的宝物在他面前被人玷污，他看著她的挣扎，听著她的叫喊，而他被压在乱军的拳脚下，像一只卑弱的蝼蚁，什麽也不能阻止。

他昏死过去，一场大雨浇醒过来，醒来时仰躺在乱坟岗，身前身後堆满死尸。无数的残肢就像无数的冤魂，将他从地狱拖了出来。

凌家灭了，谭家也灭了，他活著，万般仇恨，万般诅咒。他在雨中咆哮，立下重誓，今生今世，纵然化身厉鬼，灭心灭念，灭绝一切，此仇不报，他决不罢休！

他毅然投军，带著满腔的愤恨，把每一个敌人看作那个男人，将每一次战役当作与那个人的对决。他一步一步爬到统领的位置，花去了整整十八年，终於等来了复仇的机会。

圣上无道，後宫是天下最大的妓院，皇帝是天下最大的嫖客。外戚争宠，岂能长久？沧王要肃清天下，他就是阵前的利刃。

他终於如愿斩下了那个男人的首级。穆天风，看见这只鬼虎的眼睛是否还能记起当年的罪恶？须得赎罪，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家族你的儿子！你们要为凌家、为月华、为他──赎罪！

错爱──3

穆永宁醒过来的时候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几只老鼠从面前溜过去，咬掉了破碗里的馒头。手脚被绑著，身上冰凉，身後是干枯的树枝。这里是柴房。

身体，痛的要命。被撕裂的伤口似乎已经化脓了，满嘴都是血腥，吐出来，残血凝成了块。声音发不出来，勉强爬起来，干枯的灰尘味弥散在呼吸里，还有男人的体腥。四个男人，轮番对他施暴，过去的一夜简直是他此生的噩梦。

一想起来他就忍不住作呕，空空的肚腹，连胃液都吐不出来。眼泪在干咳中流下，用力吸了吸鼻水，忍住。

“娘……”微弱的唤了一声，下一声，咬紧牙关喊在了心里。

再醒过来是门开了，虚弱的张开眼，模糊中晃过人影。他警觉起来，挣扎著要往角落里缩。

“你别怕。”

是个女人。手伸过来量了量他的额头，滚烫。

“太过分了！”那个女人说著向门外唤道：“云儿、小蝶，你们快把他抬到我房里去。”

“姑娘！”一个青衣的婢女跺脚道：“虎爷叫关的人你也敢动！我看他这回是真生了气，这小子不是犯了大事就是欠了孽债，咱们还是别插这一手，免得惹火烧身。”

“你们不管算了，我自己搬他回去就是！”

曼儿说著就去解永宁手上的绳子，死结太紧，怎麽也松不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狭长的影子遮住了永宁的脸。曼儿停手站了起来。

“果然是你。”灭念倚在门口说道。

“他伤得那麽重，你这麽放著会死人的。”

“他死不死与你无关。”

“都统大人，这里是风月楼！”曼儿大声说道：“这里是欢场不是您府上的地牢！我们再卑贱，见死不救就是杀人。这孩子在这里一天，我就不能不管！”

灭念愣了愣，忽然垂目一笑。

“妨碍了你，我带他走就好了。”

“等等！”曼儿拦住他道：“算我求你，别再作孽……灭念，你不是这样的人。”

灭念抬手抚著曼儿额上的三瓣桃花，“你还是这麽喜欢管闲事。你是个好女人，留在青楼可惜了。”

曼儿心中涌起万般念头，又一一将期许压下，慢慢说道：“你念著我的好，也该明白你做的是错。何苦折磨自己？”

灭念眼中一冷，仿佛被激怒，收回手道：“我说了，你跟了我十年也不了解我在做什麽。现在认清我的为人还不晚。”

“灭大人！”曼儿悲觉的叫道。然而，他已经将这个孩子从地上拖了起来，强拉著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那个孩子被拖拽著，遥遥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点，凄楚的微笑算作了感谢。

被栓在马後，一路跌跌撞撞，都不知道是怎麽挨回都统府的。马停的时候，他也倒了下去，浮动的视线，天旋地转。那个男人抬起他的脸，冰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穆公子，可委屈了。”

他说不出话，紧紧咬住了自己的牙。

“若你还把自己当个公子哥儿就大错特错。没人会救你。穆天风十恶不赦，只消说你是他的儿子，等著生吞活剥你的人都排满一城。你要活命，乖乖学著做个玩奴吧。”

他被管事拖起来，拉到下房剥去衣服一顿洗涮。留在身上那些男子的精液随著流血被冷水冲走，大毛刷子撕扯著他的身躯，旧痕又覆新痕。他终於不支晕了过去。含糊的梦境，母亲站在佛堂前，伸手抚著他的头。

“姨娘，怎麽他们都在传爹的坏话？”

“宁儿，爹爹对你好不好？”

“宁儿的爹是好人！”

“是了。无论世人怎麽看他，他疼你，对於你，他是个好父亲。人无完人，宁儿，你爹过去做了错事，你须得念善，无论如何他是你父亲。将来若是仇家寻上门，你不可再错，就算替他赎罪吧……”

醒过来，眼角有些潮湿。父亲亡故，母亲如今身在何处？须得念善，须得赎罪。可是这麽重的罪，他已经快要承受不起。

被关在黑屋里，三天後烧退了，管事把他放出来，换了一身粗布衣服带去下房。他成了一个下等仆役，被安排做最脏最重的活儿。起早贪黑每天只得一餐，半个馊硬的馒头。如果只是这样，他还能忍。

父亲，究竟犯了什麽罪？母亲从没对他说过。这里的人也没说过。只是一提起那个名字，一说他是穆天风的儿子，原本一息尚存的和善全都化作了吐在脸上的口水。

“呸！狗崽子！”

说话的一脚踢翻了他，对著他身前粗碗里的馒头把小便便在了上面。

“畜牲也配吃人饭！”

他满眼愤怒，扑上去就打。更多的人过来，他扎扎实实挨了一顿揍，末了被他们往阴沟边一丢，嘴里塞进了那个淋了小便的馒头。

爬起来，狠狠用井水冲了脸，按住伤痛的身体，居然满心冷漠。

忍耐，须得忍耐。除了忍耐，他没有办法。

晚夕仆役们睡在下房的通铺，他没有地方睡觉。

“谁把畜牲放进屋来？”他们说著将他踩在墙边，一盆洗脚水从头到脚淋下去。一整天没吃东西，想反抗，没力气反抗。二月春寒，他被推到门外，又饿又冷，蜷缩在房檐下，勉强算作一困。

忍耐，不得不忍耐。除了忍，他已经不知道该怎麽办。

仆役房紧挨著兵营，几个当兵的抓住他就拖进了最角落的那间黑屋。不由分说一顿拳脚，然後剥了他的衣服。

旧伤又添新伤，饥寒交迫。他缩在地上，再也无力挣扎。

一个男人上来就按住了他，肮脏的手指沿著他的腿往上面滑。

“这小子倒鲜灵！”

另一个人说：“是虎爷带回来的人，动了他虎爷追究下来怎麽办？”

“说什麽傻话！虎爷把他丢来下院做什麽？摆明了，这可是穆天风的崽子！”

“唷，原来是贵公子！”

管事的说：“便宜了你们。虎爷吩咐教养乖了好送给沧王爷当玩意儿。王爷可喜欢会事儿的，你们不好好卖力，到时候他讨不得沧王欢心，虎爷脸上也无光。”

“放心吧管爷，兵营里缺的就是女人。这小子嫩得正好，兄弟们少不得疼著他，不出几日保管他上下都会。”

“怎麽办随你们，只不准弄伤他的脸。脸蛋是留给大人们解闷的。”

众人一阵哄笑，管事关上门，几个男人轮番摁住他。妓院那一夜的屈辱又再重现，牙口被人扳住，嘴里塞进男人的性器，身下同样被粗暴玩弄。拼命想要反抗，男人一脚踢在他胸口，所有的气息都被撞碎。他瘫倒在床脚，几乎无法呼吸，眼睁睁看著这些禽兽欺上身来。

“听说穆天风的老婆是青楼出身的豔姬，难怪这小子身子滑溜得紧。”

“你说的是他的妾。他老婆早疯了，听说送去做了尼姑。这小子是个妾出！”

“那就更贱了。妓女养出来的，沾上点官贵，哈哈，不就是天生的下流胚子！”

他流出泪来，大声吼道：“不许侮辱我母亲！”

“还敢顶嘴！”男人将他倒吊起来，拿来一只角管插在他後庭上，一边注水一边邪笑。“给你洗洗饱，收拾干净了爷们再拿你开心。”

如此折磨往往就是一夜。末了将他扔到门外，衣服往身上一砸算是怜悯。

他还能忍吗？趴在地上，恶狠狠在手背咬了一口。

忍！还要忍到什麽时候？他是个人，他，还只是个孩子。

日日如此。

白天被关在役事房，收拾打扫一样不能落下，稍有差池就是一顿打。晚上照样拖进角落那间房，门一关，野兽蚕食。

他绝了活念一心只求速死，他们偏偏不让他如愿。他无时不刻不被人监视，房里尖锐的器物都被撤换，饮食茶具都是结实的木制，他嘴里时常被堵著一块麻核，别说咬舌，想合拢嘴巴都难。他不喝水他们灌他喝，不吃饭他们扳著他的嘴硬塞。不管白天怎麽样，只要入夜，那些禽兽、那间小屋，永远逃脱不了。

──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男人压著他在里面进进出出，他满心麻木，胃部一阵翻涌，呕出来竟是满口鲜血。那些人吓了一跳，抓起他扔进先前的黑屋。身子冷透了，周围终於静下来。漆黑的世界，他忽然觉得异常安心。

现在可以解脱了吧？他闭上眼，就此昏死过去。

错爱──4

他没死。

待到再醒过来睡在陌生的床上，身旁大夫把著他的脉，那个女子守在一边，後面的窗檐下背著那个猛兽恶鬼般的男人。

“大夫，他怎麽样？”曼儿轻声问道。

“外感风寒，内瘀热毒，这位公子体质羸弱，是郁伤成疾。”

他恨眼看著那个男人，看著他回过脸来，冷若冰霜的脸，独有的那只眼睛傲若星芒。

灭念只问了一句：“死不了？”

大夫惶恐道：“都统大人既然看得起老朽，自当尽力保得周全。只是……”

曼儿急道：“只是什麽？”

大夫有些尴尬：“只是他气血两亏，今日身子骨实在太虚。若要调理，房事之类万望节制……”

那个男人冷笑道：“我还当是什麽，原来是要得太多。”

他咬紧了牙，牙龈都在冒血。

大夫一把年纪听了这话倒也汗颜。达官显贵好男风者不居少数，男宠娈童他也诊过不少。被搞成这样的倒少见，既不得疼惜，养著还有什麽用。人人都说鬼虎骁勇，这虐童的怪癖也不知是否嗜血的疫症，简直造孽。

开好药方递上，程曼儿双手接下道了声“劳驾”。

大夫走了。灭念走到床前，仇人相见，一个是傲慢的野兽，一个是负伤的狼犬。

灭念冷冷一笑：“你这小子倒招人喜欢，两次三番有人替你求情。”

他开不了口，想要爬起来，稍微一动，胸口剧痛，又是一顿猛咳。

曼儿赶忙上前拉住灭念道：“好了，你何苦这样虐待他！”

“谁叫他是穆天风的儿子。”

又是这句话。仿佛是个魔咒，每念一次，暴行成了合理，他就是活该。

“灭大人，冤冤相报何时了？穆天风都死了，你就不能放过他的孩子？”

“可怜他？”

曼儿不语，灭念低声一笑。

“也罢。男人的味道他也尝到了，你就留下教教他讨人喜欢的法子。叫他学些南北小曲，免得将来木孜孜的，沧王看了不喜欢。”

“你要把他献给王爷？”

灭念笑道：“不然你以为我养著他干嘛？亏他长了一张能看的脸，要是生得丑也不那麽麻烦了。”

曼儿咬咬牙，道：“好，我就收下他。不过，我带著他的时候，你可不能再叫人欺辱他。”

灭念别开脸失笑出声，他伸手在曼儿额前，三瓣桃花，顿然片刻，竟没有抚下手去。

“月费我会送到风月楼，你只管在这里住下吧。”

那个男人从那天起果真没有再来。他终於有了喘口气的空隙。

这个叫程曼儿的女子是鬼虎的女人，却是如今唯一一个肯善待他，把他当人看的人。

曼儿端著药，匙羹在碗里轻轻荡过，慢慢吹凉了再送到他嘴边。

他不肯喝。头朝向床内只不作声。

“你这又是何苦？”曼儿收回匙羹，说：“你不肯喝，伤痛的难道是别人？受了罪，自己又不肯好，叫别人看在眼里，是要人可怜还是要人嘲笑？”

他怒起挥手扇落了那女人的药碗，直瞪的双眼满是不屈。

曼儿站起来就走。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得罪了鬼虎的女人，这一回总该给他个痛快了吧？可是曼儿又回来，重新熬好了药，依然慢慢吹凉喂到他嘴边。

他依然不肯喝，曼儿接近了，他抢过那碗药狠狠砸到墙角。

曼儿无言，去了又来，依然温柔，依然是先吹凉了再递给他。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哭了。他还记得这个女人，在妓院的柴房里，曾经想要救他。这是一个善女人，唯一一个对他施与援手的人。眼泪落下来，他赶紧别过头，用力擦掉。

“别强了。身子骨可是自己的。”曼儿叹了一口气，又再喂他。这一次，他慢慢张了嘴。苦口的药，咽著不知求生还是求死。只是眼角，慢慢又湿了。

得了这个女子的庇护，都统府的人也不再明目张胆的欺辱他。她虽是年轻夫人的年纪，却还是未婚装扮。府上的人对她很客气，虽然以姑娘相称，他猜她该是鬼虎的外室。

“曼儿姐，你为什麽要救我？你们……不都恨著我爹。”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啊。”曼儿说。

“可我终究是他的儿子。仇人眼里罪大恶极。父亲死了，我须父债子偿。”

曼儿长叹一声，取过琴弦，一曲断肠，空幽无尽。

曲终了，他缩在床头，下巴枕著自己的膝盖。

“好听吗？”曼儿问。

他点点头。

“你要是愿意，等你好了，我教你。”

他没说话。

教他，是那个男人的命令，让他学南北曲调以对人献媚。就算家道衰败，他被贬为奴，要他恬不知耻去做男人的玩物，他做不到！

程曼儿是个善心人，却也是京都有名的红牌。

青楼是什麽地方他从前没去过。父亲在时，妻妾里也有风尘女子。照料他的顾娘就是红尘出身，偶尔听她说起过去，也不觉得十分意外。

因为顾娘，他眼里的青楼成了个奇幻的世界。这些女子被人鄙贱，却又莫名其妙的受人追捧。人道青楼薄幸，他看见的顾娘却是有情有义。他只道青楼是个买醉之处，遇上合意之人可终成眷属，何尝知道青楼的黑暗？他自己，竟是在那种地方受尽了屈辱！

那一夜，只是开启，不是结束。他的身体被人撕裂，连同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一切都被毁灭，除了这条命，施舍一样留给他的磨难。

顾娘，他视为母亲的女子，她可也曾经历过如此痛苦？顾娘念佛，教导他容忍淳善，过去他对这些教导从不质疑，可是现在他疑惑了。如果父亲是因为十恶不赦遭到报应，顾娘、後院的那些女子，她们又何罪之有？父亲一死满门抄家，这些女子不是被人强抢就是卖作奴婢。家破人散，他须父债子偿，可是他，又何曾恶待了谁？

眼泪流下，宿命轮回，佛说这是前世冤孽。前世，他必是罪大恶极。所以今生，他须赎罪。

“可怜的孩子。”曼儿抱住他的肩膀，“原谅他吧。他原本不是那样的人。”

“怎样的？”他抬起脸来，泪痕下满眼都是烈焰。“曼儿姐，你说他原本应该怎样？姨娘也常说我父亲不是那样。旁人说他十恶不赦，我却并没见过他作恶。对於我，他是慈父。除我之外，他是旁人眼中的无耻恶徒。你们都是男人身边的女子，你们心中他们是一番天地，可是你们今朝慈悲怎麽知道明日的变换？鬼虎对你好，他是你心目中的英雄好汉，可是他对我做下的罪恶又怎麽算？他杀了我的父亲啊！是他毁了我的家，是他让人对我施暴！就算父债子偿，他留著我又算什麽？我又该如何承受！”他越说越急，双手紧紧抓住了桌上的琴弦，脆裂的断响，回卷过来就是一道血口。

“永宁！”曼儿慌忙取出绢帕包住他手上的伤口。

那孩子眼中却又一空，望著一壁白墙，慢慢说道：“曼儿姐，你又何必理我？这血流干倒也罢了，存著一日就是来日的苦痛。”

“不许胡说！”曼儿手忙脚乱，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顾压实了那孩子的伤口，颤声道：“活著就是一条命，再苦再难，今天不活著怎麽能有明天？”

“那你说我该怎麽办？这样惶恐日复一日，你要我怎麽办！”

曼儿语塞道：“我……我不知道……”

“呵呵……”那孩子一阵苦笑，低声道：“与其活著被人羞辱，还不如死了。父命抵不了的用我的血来清偿，穆家绝了，也就再无恩怨……”

曼儿急道：“你胡说什麽！”

永宁不再言语，就著那把断了弦的七弦琴，慢慢奏响几个空音。

错爱──5

晚夕灭念回来得很晚。州党之乱平息，他被加封了京畿大都督。不但中军，连皇城禁军的兵权都握在了他手里。这自然是沧王的意思。如今沧王的势力已然莅临诸王之上，他功不可没，在朝中的分量可谓权倾三分天下。

今日赵太守宴客为他进爵接风，京官摆明了巴结。沧王现在什麽人物？就差一个太子封号。将来一朝登基鸡犬升天，这个来历不明的鬼虎说不定就是三公首臣，此刻不把他团紧，将来後悔药都买不到。

然而灭念有自己的打算。他已经报了家仇，可是父兄的冤屈还没有洗刷。当年的鲁莽让他痛失了月华，之後的十八年里他处处谨慎，这才有了今日的扬眉。不到最後一刻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要为凌家陈冤昭雪，他相信沧王的承诺。知道自己身份的，也只有沧王一人。

酒过三巡太守亲颐的凑到他身边道：“灭将军，下官听说您独身在府，怎麽也不把夫人接来同享清华？”

他笑笑，简单答道：“拙荆早亡。”

“哎呀！恕在下失言！”太守脸上故作惊讶，语气却不如措辞来得假善。

老狐狸，怎会不知他散出去的传言？家中无人，故而投军。

太守悠著长须叹道：“灭将盖世英雄，若大基业家中没个持家的夫人，可惜！可惜！”既而又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小女虽愚笨，相貌也还齐整。若是不嫌，就送与将军做个续弦，您意下如何？”

他低头一笑，“太守大人，您府上两位公子才华出众，闺秀自然天香国色。我一介莽夫，恐怕玷污了小姐芳华。”

太守讪笑道：“将军何必自谦，如今您贵为群豪之首，能服侍您左右那是小女的福气。”

旁边的官员一听此话，立马插了进来：“太守大人，您家千金是个庶出，与都统大人续弦如何般配？何况，赵小姐应该还未及笄吧？”

太守见人打岔，满脸不悦道：“您这什麽话！昔日卫子夫入宫也才年十四。堂堂汉帝的皇後，她又是什麽出身？”

那人不依不饶道：“都统大人为国事操劳，家中岂可少了会持家的妇人？不若监国大人家七小姐，温柔贤惠，是正夫人的掌上明珠，年纪也尽般配。”

太守冷笑道：“司马大人如此为监国千金夸口，怎也不见监国大人替你在朝上美言？”

那个司马大人也不松口，半挖苦半巴结道：“下官一心替都统大人著想，只期都统大人家事安好，哪来私心旁念？”

两人你你我我互不相让，灭念暗自好笑，调和道：“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对亡妻尚未释怀，并不打算再娶。”

那司马道：“都统大人这怎麽说？男子汉保家卫国，家事不安如何定心维护社稷？”

太守也附和道：“此话极是。士者立业成家，大将军不为小家也该为国家再育栋梁嘛。”

说话间又有数人插嘴，满口义正言辞，死乞白赖要替灭念做媒。灭念只顾推脱，索性埋头喝酒。众人看他无心颇觉无趣。一个问：“都统大人如此推诿，难道是心里有人？”

灭念被问烦了，随口答道：“程曼儿。”

“程曼儿？风月楼的……那个程曼儿？”司马差点闪了杯子。

“是。”

众人片刻失语，然而为官的不愧圆滑，今日摆明了是要捧这只鬼虎，亲家不成，朋友总是要当的，立刻又群口赞颂：“灭将军豪杰之人不拘小节，钦佩、钦佩……”“自古宝剑赠烈士，英雄配美人[奇+书+网]，曼儿姑娘豔冠群芳，大人不愧是慧眼独具。”“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听说大人十年对她不弃，这曼儿姑娘必是出淤白莲不染尘埃。”

灭念低头藏住眼中冷笑。这帮人，先前为个名门闺秀正出庶出都要大肆斗法，如今听他喜欢个青楼豔姬反倒称赞得唯恐输给皇後，实在不知所谓。

其实他喜欢程曼儿只有一个原因。不是因为她善良，更不是因为她知趣，只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月华。月华从前也爱在眉间绘三瓣桃花，所以当他第一眼看见程曼儿，他眼底只看见月华的影子。至於曼儿的好，他知道，这是後话。

这边众人一顿赞完又都找不到了话头。那赵太守心里何尝不是百味俱全。纵然嘴上夸的顺，只怪自己多嘴，三番盘问竟叫自己的宝贝女儿输与个青楼女子，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然而转念又想，那飞燕、合德莫又不是歌舞出身？君皇都好这口，凡人撇什麽清高？再说了，越好色的越好巴结。真是个毫无破绽的正人君子，拉拢了也难伺候。

於是自恃得道，热闹闹把手一拍，席上立刻歌舞云涌。都是他花心思从各地搜罗来的美人，也有颠错的戏子，轮番劝酒，看上了哪个只管带走。气氛愈加热络，众人寻欢买醉，灭念也不推辞。他又不是圣人，官场应酬，少不得逢场作戏。有了凌家的前车之鉴，他明白，除了沧王的信任，他需要不同的耳目党羽。

他带了一个男宠回来，朱颜玉齿、粉面红妆，看著略比永宁大些，直接带到曼儿面前。

“你这是做什麽？”曼儿不解的问。

灭念带了几分醉意，疲倦道：“我请你是来教他讨人欢心的。你懂的是妇人之道，男宠的本事你不知道。这个尹之是太守家出来的书童，说他床底了得，叫那小子跟他学学。”

曼儿怒道：“都统大人，你这是在侮辱我。”

灭念伸手触上曼儿额头，“你是个好女人。你知道人间疾苦。可是你，毕竟知道得太少。”

曼儿握住他的手说：“那麽你告诉我，你说的，我会听。”

灭念笑一笑，推门而去。

月，又在中空。院中无人，悠悠虫鸣。

他在夜中踱步，恍惚间似乎回到二十年前。

二十年的时间究竟改变了多少是非恩怨？对著月亮取下左目的遮掩，眉下的那道疤依然如同深堑。

清明近了。每到此时他的血液都在愤腾。

月华是他的嫂嫂，他没有把她当作嫂嫂；是他的姐姐，他又不能把她当作姐姐。月华只能是他生命里的女人。即使不在了，依然被追念为妻子。今生他唯一认同为妻的女人。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有当时的惨烈，他跟月华如今会是怎样？月华可已下嫁於他？也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享天伦之乐？

一切，已经不复存在。纵然复了仇、昭了雪、洗刷了万般屈辱，月华已经不在了。

而他，独活。

为什麽世上总有遗憾？他不能保护最心爱的人，就连死别，竟也无从祭奠。

夜风吹过，他脸上一阵冰凉。泪落的时候只有一半，另一半，随月华坠落九泉。

身侧些微草动，他转身喝道：“谁！”

那个孩子缩在树下，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逃跑。

他追上去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领，用力将他压在树干上。

“是你！”

最不该出现的人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他胸中怒火蓬发，狠狠压住那孩子的身体，失去遮掩的脸背在月光里，一半是厉鬼，一半是猛兽，厉声道：“说！谁让你来的？”

那孩子吃痛闭口不言，被他甩了一巴掌。回过头来，怒视他的双眼，既轻蔑又悲愤，依然不肯说话。

他和那孩子两相怒视，心头莫名波涛。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七弦琴，眼底堆起冷笑。

原来这孩子是要去找程曼儿。

“好啊，她总算没叫我失望。走！”

他拧起那孩子就走，却不是往程曼儿的方向，径自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摔上门，将那孩子扔到床上，他翻身骑上去，手一用力撕碎了那孩子的上衣。

那孩子紧紧抵住他的胳膊，拼了命要推开他。酒劲涌上来，他挥手就是一个耳光。那孩子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流出血来。

“又不是没做过，你装什麽蒜？”

那孩子似乎被他打蒙了，脸朝向窗外，头发散了，几许青丝掩了面孔。苍白的脸色，嫣红的嘴唇。红的，是血。

他忽然又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悸动。这个苍白的侧面，这个瘦削的下巴，染红的唇，仿佛是个启示，让他连血脉都膨胀了起来。

他揪住那个孩子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回来。那个孩子直视著他，一咬牙吐了他满脸血沫。

低沈的笑声从他胸口发出来，血腥在脸上，一半黑暗一半闪出野兽的凶光。他扼住那孩子的脖子一把撕裂了他的下衫。

那孩子拼死抵住他的躯干，怒吼道：“放开我！你这禽兽！”

他挥手回给那孩子一个耳光，打过之後逼开那孩子的腿，纵身刺入了他体内。

身下发出一声哀嚎，那孩子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分措的手指，指甲深陷进他肉里。而他摁牢了那孩子，只顾用力挺进。

扩不开的通道，刺激的星痛，那个孩子的颤抖，莫名其妙的让他热血沸腾。

“不要！不要──啊──”

他猛力深入，那孩子痛得失了声。

眼泪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来，伤楚的眼泪，他本来应该得意，却又变得失落。

他在这孩子身上驰骋，听到的是叫喊怒骂，看到的是屈辱悲愤。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月华在那个男人身下，也是这般痛苦挣扎。他的身体在动，可他的心就像个旁观者。胸中，莫名空了一拍。热血瞬间冷下去，连下身都瘫软了。

他从那孩子体内退了出来。不想刚刚松开手，那孩子突然挣起身来，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揪著帷帘硬撑起来一口气抽出他悬在床头的长剑回身就向他刺。

他偏头闪过剑锋，几乎是本能的，夺下剑反手又是一巴掌。

那孩子重重摔倒在地。四周平静了片刻，那孩子微弱的喘了一声，用力爬起来，目寒如星，忽然对准了他手中的利刃就往上撞。灭念一时竟被这气势镇住，猛然收回手，利剑插进了後墙，另只手狠狠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

“你杀了我吧！”那孩子咆哮著，郁森森的眼睛，蓄满了仇恨。“恶棍！暴徒！你这丧尽天良的禽兽──”

他抬起手，不知为何，打不下去。拔出利剑用力甩到偏僻的角落，那孩子的眼睛追著那把剑，身子却被他扔回了床上。

杀他不成，又不得寻死，那孩子满眼悲愤，苍白了脸，脸上是血泪，只蜷紧了身子缩进角落的阴影里。

他看著那孩子瘦小的身影，胸口忽然有所震撼。恶棍、暴徒，这是他心中无数次对那个男人的诅咒。可是现在，他的作为和那个男人一样，只是禽兽！

他退坐到床的另一角，撑住头盯著那孩子。沈默的空气，咫尺之间竟隔如天堑。脑袋渐渐清醒了，他低声问道：“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那个孩子在角落里瞪著他，像一只负伤的小兽，只不开口。

“说话。我不打你。”

那孩子闭紧了嘴巴，血从唇角一滴滴流下。

“说话！”他忍不住又吼道。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震，这才哑著嗓子道：“永宁。”

“多大了？”

“十五岁。”

“十五岁？呵呵……”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安城郡的守兵。

“知道我为什麽虐待你吗？”

那孩子沈默片刻，低下了头。

灭念说：“我对你做的，是你父亲当年对我妻子做下的罪行。你说我是禽兽，你父亲刺瞎我的左眼，当著我的面玷污了我最心爱的女人。我和他，你说谁是禽兽！”

那孩子颤抖著下巴，一脸惨白不能言语。

“我说过要你父债子偿。你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同样的，我还给你。你父亲残害了我的心爱，你是你父亲的心爱，同样你须承受这份罪孽。”

灭念说著话，心头却觉得自嘲。他没有必要对这小子说明。这很可笑。就好像人在杀鱼之前还要对鱼说，鱼啊鱼，我饿了所以要宰你吃你一样蠢。

他没有必要对他宽容，更没有必要解释自己所做的一切。可是他说了。好像期望被人原谅一样，说出口，说了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要干什麽。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流著泪的眼睛有点红，脸上也是红，嘴角满是血。

他说：“你杀了我吧！父债子偿，我死了，你再无仇人。”

灭念横了他一眼，不再回答。站起身来，从衣箱里胡乱抽了件长袍扔给他。

“滚。”

错爱──6

那孩子走後他万般空绝，到程曼儿房里过夜，女人的身体，成熟、香暖、妩媚，他应该很满足，可是他心里就是觉得少了点什麽。翻转身，女人清丽的脸庞偎依在他颈下，他忽然想到了永宁的脸永宁的下巴。永宁的眉眼实在酷似穆天风，想起这个男人他就一肚子的怒火。可是永宁的下巴，永宁的嘴唇不像。那个孩子的脸型很秀气，就连穆天风的眼睛长在那张脸上居然也觉得赏心悦目。鼻梁挺直，嘴唇弧线优美，只是那个眼神……

他忽然愣住了，刚才他在想什麽？他把女人抱在怀里，心里却想著刚被他强暴的仇人的儿子？非但想著，且还觉得那个孩子长得很不错。他是不是有毛病？

曼儿在他怀里睁开眼，看著他紧皱的眉头显得有些担忧。

“灭大人？”

他吁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您怎麽了？心神不宁的。”

“我想著要不早点把那个孩子丢给沧王吧。留在身边，烦。”

曼儿在他怀里支起身来，低垂的眼睛落满忧伤。

“您为什麽就不能放了那个孩子？”

“放了他？哪那麽容易！”

“可是你不也为了他心烦。穆天风已经死了，你恨的人已经不在。他父亲当初犯下了罪孽，他是无辜的。你这样执念著复仇，你的良心怎麽能安稳？灭念，你不是恶人。你不应该把过去的冤孽迁怒到永宁身上。”

“你说我迁怒？”

然而不是迁怒又是什麽？他并不恨永宁，他恨的是穆天风。恨彻骨髓，就算亲手斩落他的首级，依然无法释怀。因为不能释怀，所以也不放过他的儿子。

须得赎罪，可是赎罪，是否又是另一场恩怨的轮回？

那个孩子的眼神，也是他当年的眼神。

伸手触摸到那只遗失的左眼，他疑惑了，可是他，不甘心。

他又看见了那个孩子，在院廊里。抱著琴，脸上挂著他留下的伤痕，嘴角一片青瘀。他走得有点慢，腿好像不太迈得开。大概昨夜弄伤他了吧。灭念想著，心里居然有点澎湃。

抱一个男子，这是过去不曾有过的行为。军营里缺乏滋润，所以男风也盛。可是他从没参与过。同样的躯干，自己有的别人也有，无非是大小尺寸。看见这样的器官怎麽可能兴奋？更别说插进男人的屁股，想著简直恶心。

可是昨夜他却做了，很暴躁，很狂热。如果不是想起了月华，他该不会半途而废。

那个孩子的身体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不成熟的青涩，不愿意的紧绷，不够结实的筋肉，不够男性的肌肤，一切都变得怪异。

一个毛都不齐的雏儿，可是他抱了他。抱了，竟然忘不掉。竟然，还会想他。

为什麽那个孩子这麽倔？已被男人凌辱数度，为什麽还是，满眼不屈……

斜刺里窜出另一个影子，是昨晚带回来的那个书童尹之。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後摆衣袖却拖得老长，脸上红的红白的白。灭念心里立马闪出一个“妖”字。官贵家喜好美男子，也时兴著为男宠涂脂抹粉，打扮得雌雄莫辨。不过这样的粉饰实在矫情，怎麽看怎麽别扭。相形下，永宁天生俊秀，反倒抢眼了。

那尹之上前挡了永宁的去路，嬉笑道：“给您请安。”

永宁不明缘由，站在廊檐下冷眼看著他。

尹之便自报家门道：“我是虎爷新带进府的书童，唤作尹之。听管爷说都统府上就您一位兄弟，特地来向您问好。咦，您的脸……”

永宁不说话。这分明是个男宠，称兄道弟，他虽不堪，却不愿自甘下流。於是也不搭理，绕过就要走。

尹之偏不退让，手一翻抓住了永宁的衣袖。

“听闻您是官家出生，难怪公子爷脾气。劝您一句，该下软时就得下软。今非昔比，直性子的，爷们新鲜得一时，不听话的迟早受罪。您这伤，虎爷下的手吧？”

永宁将衣袖一拉，满脸厌恶，抱著琴就走。

这边尹之笑了一笑，慢慢走到灭念身边，双膝跪下行了个大礼。

“都统大人万福金安。”

灭念罢了罢眼算受礼。照理说尹之这小子长得也不差，权贵家里混出来的诸般讨好的招数都会使，可是看在眼里就是横竖不顺。太媚气了。走起路来屁股都在扭。说是男子，沾上“宠”字雌不雌雄不雄，一派奴颜。这种玩意儿也能盛行？於是又想到永宁，虽然长得秀气，也被他胁迫著给男人狎玩，可是永宁眉间有股刚气，是纯然的男孩子。

“你刚才跟他说什麽？”灭念故意问道。

“虎爷昨晚上不是说了，带我来是为了教教您家孩子房帏之术。方才跟他打个招呼，判判他的性子也好寻个法门。”

“呵。”灭念笑了笑，“依你怎麽看？”

“少爷脾气，硬的不吃。要他服软，您还得哄著他。”

“哦？”灭念冷眼盯著尹之。

尹之笑道：“不瞒您说，昨儿来了就想见见他，不巧看见您在调教。那一巴掌抽得可疼，这样子早怕了男人，哪儿还能心存逢迎啊？”

他冷笑了一声，悠然道：“照你那麽说，倒不是要你来教他，是来教我了。”

尹之俯身磕了一个头，说道：“小奴嘴笨冒犯了虎爷，还望虎爷恕罪。”

“起来吧。”灭念恶心道：“歪歪腻腻，你他妈这样也算是个男的？”

尹之道：“贵人家里寻个活路，若不这样，小奴也不知死过几遍了。”

他摆摆手：“下去吧。要怎麽教他随你。”

“虎爷，您这话可当真？”

“怎麽？”

“他是您的人，我若碰他，您不见怪？”

灭念沈下脸来，冷冷道：“不然我叫你来干嘛？”

“是。”

尹之磕了头去了。灭念心里却又泛起波澜。曼儿说他迁怒，他认了，认得不甘不愿。之前将永宁扔给守军欺辱他并不觉得心烦，穆家的後代，活著就是他的眼中钉，可是现在要个娘娘腔的男宠来管教他反而满心的不舒服。他幻想著永宁有朝一日也粉面红妆，走起路来甩著屁股，逢人自称小奴，他忽然一阵寒战，汗毛倒立。

转念又想，永宁无非是个给人的玩意，该怎麽样就怎麽样。沧王身边的宦官个个不也油头粉面，永宁若是个烈芯子，顶撞的还不如扭捏的活得长。

一绪思完不禁对自己冷嘲，穆天风的儿子，他操那麽多心，可笑！

永宁实在烦透了。无端端多出一个书童尹之，得了那个男人的令，成天赖在他左右像盯著蛋的苍蝇。起先曼儿也还干预，说她管教的时候旁人别来叨扰。这尹之好不圆滑，客客气气赔笑谢罪，满嘴甜话，又是为曼儿端茶递水。他自称书童，正经书不见得习过，诗词歌赋倒很通晓。曼儿弹曲他从旁附和，款款相投反倒像个知音，如此一来曼儿还不好意思撵他走了。

曼儿问：“你这音律是跟谁学的？”

尹之说：“官府里多的是九州歌姬，寻日跟姐姐们相处，本就仰慕，渐渐就会了。”

曼儿道：“难为你有心，习这曲子怪难的。”

尹之说：“是不容易。府里那些姐姐们长日苦练，一年到头也就几次出头的机会，还不敢献丑。像曼儿姐姐这样演得高妙的，我还头次听到。”

永宁听了好不烦躁。耳边二人说的宫宫商商，过去他只看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哪里学过这些音律？简直是对牛弹琴。

尹之走过来按住永宁的琴弦说：“我看你也倦了，成天照谱子练琴累得慌。要不今天别念这和尚经，我初来都统府什麽都还没见过，不如请曼儿姐姐带我俩四下走走，也算开开眼。”

永宁听了一时不明此人用意，曼儿也有些踌躇。尹之回身拉住曼儿的衣袖，放软了声音求道：“曼儿姐姐你快答应了吧！成天憋著，屋里都要长蘑菇了。虎爷现在不在，我们偷懒一下又不会被人知道。再说了，音律全凭心生，永宁成日郁郁寡欢，你现在教他也是枉然。”

曼儿听他说得有理，也不再反驳，当下强拉了永宁一起逛起了後院。

这都统府虽比不得公侯府上，灭念没有家眷，院子倒更显得清幽。暖春光景，院中片片繁花，曼儿难得有空闲逛，独她一个女子为两个少年向导，漫步在小道林间倒生出几分女家主的感觉，竟也感到心旷神怡。

尹之笑道：“曼儿姐姐对这里如此熟悉，下人们对您也是极为尊敬，可见虎爷一片至诚，是真心疼你。”

曼儿有些羞赧，却又自觉於身份，慢慢答道：“灭大人不嫌弃我出身卑贱，能把我当个说话的人实在是我的运气了。”

“咳，说哪儿去了！”尹之叹声笑道：“青楼又怎麽？哪个英雄豪杰身边没有红粉佳人？何况姐姐你如今住在这都统府上，何不趁势收了虎爷的心，请他为你赎身？”

这话说在了曼儿心坎上，只是灭念一门心思全绕在国事家仇，他不提，她如何开得了口？想起过去十年种种，她窃喜，且也悲。

曼儿一心困顿，也不知盲目走了多久，待到回过神来往身後一望，早不见了永宁和尹之的身影。

错爱──7

早在曼儿失神的当口尹之已经捂著永宁的嘴把他拉进竹园後的一间小屋。这屋子不大，看似常年无人居住，虽有座椅床铺，落满了灰尘。

“你干什麽？”尹之一松开手永宁就怒道。

“你真笨。曼儿那麽容易骗，不想待在都统府，几句话哄著她跑了不就是了。”

永宁诧异道：“你要放我走？”

尹之说：“谁说我要放你走了？你跑了，我和曼儿可得遭殃。”

“那你拖我来这里做什麽？”

“看你怪可怜，教教你怎麽在官家混。”

永宁鄙夷道：“谁要你诸般好心！”

尹之笑著说：“你不试试怎麽知道我是使坏还是好心？你这小子啊，口没遮拦的，嘴笨不说，性子又直，难怪会惹虎爷生气。你这伤口──”尹之说著伸手触了触永宁的嘴角，“疼吧？”

永宁的心伤被他牵动，反手打开尹之的手，冷道：“不劳你操心。我就是被打死了也不甘自轻去做男人的玩物。”

“你看看你，又得罪人了不是？”尹之也不生气，往墙上一靠，看著永宁说：“你别轻贱了自己人。这就好比程曼儿，她不也是个烟花女子？自号正经的谁个不对歌女舞婢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把她们踏作脚下泥。跟著她你倒愿意，也不曾见你对她白眼相看。我们跟她们又有什麽区别？天下只要有好这口的就有男宠。过去也罢，将来也罢，你要作茧自缚，受伤的是你自己。虎爷那脾气，惹恼了他可不是杀人那麽简单。想必你也见识了。”

永宁身子一震，竟不得反驳。

尹之道：“明白了吧？你当我天生爱颠倒阴阳扮这不男不女的模样？那还不得混口饭吃。你是贵人家里出身，我可是个穷小子。家里人多，养不活了不是卖去为奴就是扔掉行乞。长得好看也是本钱。你知道什麽是苦？我九岁被卖给城南的油商，伺候老爷、伺候少爷，还得伺候管事和身份高点的仆役。那个油老爷，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好著男童。我十二岁就被他破身，你以为我愿意啊？你看过全身皮子都松下去的男躯？不举了非要看人被鞭打，听著人哭喊才提得起兴趣。不听话就是私刑，讨不得主子欢心的娈童被人欺凌死了往北城外一扔，天不黑就被野狗叼走。人哪，命贱了真比草根还贱。我算是看淡了，要活下去就得活得聪明，瞄准了机会就别松手。比起他们，虎爷对你算是客气得很了。”

永宁说不出话来。他只当自己是替父赎罪，灭念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是他此生最黑暗的经历。可是尹之又造了什麽孽？他的遭遇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字字见血。

尹之说：“好啦，看你也傻乎乎的。实话告诉你吧。虎爷让曼儿教你曲子是要拿你作沧王爷的献礼。沧王爷我可知道，他很变态的！你要落在他手上，那就是九死一生！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如趁早去讨好虎爷，他不是什麽坏人。”

“你说得轻巧……”永宁自嘲道：“我可是他仇人的儿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原本就是他的初衷。”

“唉，都说你笨，你可真是糊涂！”尹之摇头道：“你摆著一张宁死不屈的脸，他想杀你的都不杀了，不折磨你才怪。你啊，该放下的就要放下。想死就顺著他，他觉得无聊了自然不再玩弄你。不想死就更该顺著他，让他自负愧疚，打你下不去手，疼你又对不起自己。要麽放你走，要不放你走……嘿嘿，那可好！万般爱怨纠结，到时候你把他吃得死死的，是他报仇还是你报仇，谁知道！”

永宁听得稀里糊涂，正想著如何应对，忽然房门被人踢开，一个彪形大汉闯进门来。

错爱──8

永宁站在桌畔，尹之靠在墙角边，看见这个大汉都吃了一惊。

那男的穿了一身戎装，头盔压得低，背著光黑漆漆的看不见脸，暗里透出一片凶光。

“你们谁是穆天风的崽子？”男人大声问道。

永宁浑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尹之抡起墙脚的大花瓶就向那男的砸过去，回身把下摆往腰上一扎，拉住永宁就往外跑。

尹之平时走路扭捏做作，跑起来却是健步如飞。永宁身上带著伤，走路都疼，被尹之拖著跑了几步，脚下一崴，直扑到地上。

男人从後面追上来，永宁把尹之一推，叫道：“你快走！”

不料尹之竟不逃，看著男人刀锋举起，他像只敏捷的小鹿，一头撞到男人腋下，对准胯下就是一脚。男人吃痛，尹之赶快过来架起永宁，边跑边喊：“来人啊！快来人！有刺客！”

院落太大，灭念孑身一人没有老小，後院平日除了打理花草的下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树林郁郁葱葱又挡了人声，这般呼救哪有什麽人来？

永宁是绝了被救的念头，却见尹之驾著他跑得满头大汗。萍水相逢，此时此刻竟得不弃，心中忽然五味俱全。

背後风声袭来，尹之“哎唷”一声带著永宁摔倒在地，腿上早被飞来的绊绳缠了个结实。

男人这下也不问话了，走过来高高举起钢刀。

永宁把尹之往身後一挡，大声说道：“我才是穆天风的儿子！有仇报仇你冲著我来！这个人与你我恩怨无关！”

男人叫嚣道：“护著穆家的都得死！”

永宁眼中一愕，身边尹之却笑了起来：“大爷，您仔细说话，当心闪了舌头。”

话音刚落一枚飞箭已经穿透了男人握刀的手。钢刀斜过永宁的脖子掉到地上，斩断了他耳边数段头发，当真险象还生。

管事带著人从後面赶上来，吩咐左右将大汉拿下，这才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没事吧？”

尹之拜道：“管爷救了小奴一命，小奴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一边说一边把永宁拉下来，也给管事磕了头。

管事罢罢手，道：“说不上是你们运气，程姑娘说你俩走失了急得到处差人找你们，若不这样，这後院子外人是进不来的。算我管教不善，你们先回房去。”

永宁默不吭声把尹之扶起来，心想这尹之妖里妖气，想不到遇事如此沈著。想著他刚才临危不惧，大难之前竟对自己施与援手，又为自己受了伤，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如此便将前嫌尽释，也不再对尹之冷眼相看。

两个少年摔了满身泥，一瘸一拐的互相搀扶著回了曼儿的住处。这边曼儿急得要死，看见两个孩子狼狈回来，又喜又气，连忙问怎麽回事。尹之正要说永宁遇上了刺客，永宁却抢先断了他的话头：“没什麽，我在院子里跌了一跤。尹之要拉我却被我拖著从小山上滚了下去。他脚被石头磕伤了，姐姐你叫人替他敷些药。”

曼儿掀开尹之的裤腿，可不是一大块血瘀，连忙出去叫人。

尹之看著永宁，忽然狡捷一笑：“干嘛骗她？”

永宁说：“让她知道了也没什麽意思。管事不是说了，是我们擅自跑了曼儿姐失了慌才把外人放进院子。那人是来向我寻仇的，何必无端端又叫她替我受罪。”

尹之笑道：“你这家夥倒是一副善心肠。”

永宁说：“你救了我一命，我对你才是大恩不言谢。之前误会了你，对你多有冒犯，请你原谅。”

尹之笑著说：“你不也救了我一命？今後咱们做个好朋友，我尽管帮著你把那虎爷拿下，你也得用心啊！”

永宁听了不禁又恼，怒道：“我敬你是救命恩人，你善待了我我自然不能恩将仇报。可那鬼虎是我杀父仇人，你干嘛非要我从他？”

尹之说：“说你笨你可真笨了。我待你好的原因还不简单？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又傻，吃一堑不长一智的，若真被他给了沧王，你可怎麽活？既然知道了你的为人，我又怎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你说他杀了你父亲，你爹岂又是个善辈？无辜的只有你！你若是个十恶不赦的，我也不肯帮忙，乐得看你自生自灭。可惜你这性子，唉！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还是听我的。那鬼虎面恶心善，折磨你是他一时糊涂。你跟他硬撞怎麽可能拼得过他？唯有服软顺著他，你输了，他准不知道拿你怎麽办。”

永宁只得苦笑。尹之是个男宠，实了心认了男宠的命，全心全意在这条道上活下去。可是他，他们的境遇毕竟不同。

错爱──9

晚夕灭念回来，早听管事交代了经过。

“虎爷，那个人您看怎麽处置？”

“放了吧。”他说。

“就这麽放了？”

“也没出什麽大事。穆天风的孽债，我拦了他报仇也不追究他在我的地方闹事。”

管事低头道：“是。”

“永宁呢？”

管事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灭念之前说起这孩子总是小子长、小子短满口轻蔑，现在忽然改口叫了他的名字，且叫得这麽顺，实在叫人好不习惯。

“他在房里。”

灭念听了转身就往永宁的房间走。管事在背後又替他捏了把冷汗。人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虎爷啊，您当自己是在向他寻仇，天晓得你这寻的是哪般愁哟。

灭念还没走到永宁房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笑声。站在窗角下悄悄往里面一看，那个叫尹之的书童正坐在床上拉著永宁的手，一边比划一边说著笑话。永宁眉目低垂，脸上居然也带著笑。

灭念有些惊讶，这孩子跟著他这些日子从没笑过，就算在曼儿身边也时常是一张苦脸，想不到这尹之来了短短数日竟有本事让他喜笑开颜。况且那双拉著的手，不知为何让他心头火起。

他冷眼瞥著房内的两人，尹之自是花样百出，永宁被他逗乐，眉间淡了往日的阴郁，舒展的脸庞，放松的肩膀，真正是个标致的少年。他耳边的头发被斩断了，尹之索性帮他把另一边的也照著修短，如今左右两边各垂下尺来长的鬓发，衬托著他的下巴，越发显得文质彬彬、容貌俊秀。

越是俊秀，越是不像了穆天风，可偏偏又是穆天风的儿子。就是这点可恶！

房内尹之说：“小宁子，看你模样秀气想不到刚才还有几分血性。你从前是个公子爷，该有不少女孩跟你好吧？”

永宁皱眉道：“你别轻视我，从前我在家可是极受宠的。家里从姨娘仆妇到丫鬟们都喜欢我。”

尹之笑道：“谁问她们喜不喜欢你来，我是问有没有女人跟你睡过。”

永宁见他说得直白，有些尴尬，摇了头。

“唉？那虎爷是你第一个？”

永宁脸上忽然退了血色。黑暗中的记忆被这一句唤醒，那些肆意的野兽，那些被逼迫的夜晚，他眼中是怒涛，双手却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胳膊，整个身体都忍不住发抖。

灭念站在窗外看著这幕忽然感到一阵气紧。娈童又不是处子，这是他当初对龟四说的，这孩子第一次被四个男人强暴，也是他授的意。当时他觉得痛快，如今怎麽满心愧疚？屏息凝视房内，那孩子嘴唇发白，咬著牙只不肯让自己松懈。

尹之瞧这光景也猜出了七八分实情，也不看永宁，只是紧紧握住了永宁的手。

“你这又是何苦。过去的都过去了，谁都有见不得光的时候。你这人，什麽都憋在心里会生病的。索性大哭一场，想骂就骂，再不然就打几拳，发泄出来就好了。”

永宁咬著牙道：“你说的容易，怎麽可能忘得了？”

“呐，你还活著就说明你命不该绝。谁欺负了你，扳回来就是了！不过……”尹之说著搔了搔脑袋，仿佛自觉不妥，又修正道：“不过，扳不过的也没办法，天下多的是王八蛋。这样吧！”

他跳下床去，抄起桌上的纸笔，歪歪扭扭写了“王八蛋”三个大字，往枕头上一贴，道：“呐，现在你尽可将此物当作你的仇家，骂一句打一拳，直到骂累打倦了为止。放心吧，我给你把著风，没人叨扰你。”

永宁抓著自己的胳膊只不动手，尹之把他拉起来，说：“跟我学啊。”於是吸足了一口气，破口大骂道：“你个王八蛋挨千刀的小顺子！看你爷爷今儿不收拾你！”然後一脚踩在那写著“王八蛋”枕头上，连连踢了三脚，回头道：“明白没？你试试！”

永宁手脚僵硬，别开脸，低声道：“王八蛋鬼虎……”

尹之拉住他说：“不对不对，得用气！要发泄出来，要有气势，别畏缩缩的！”

永宁横过脸来，目如寒星。这一眼，尹之反倒愣住了。

只见永宁将那只枕头往地上一摔，一脚就踏上去。他并不说话，脚上却是发狠，用力踩在那枕头上，连里面的决明子菊花叶都踩得崩塌出来。

满地滚落的果实，他一脚又一脚踏得四分五裂，一边践踏，一边默默流下泪来。

“你……”尹之默默看著他，一时竟找不到宽慰的字句。

永宁停下脚步，喘著气，仿佛是累，仿佛是压抑，忽然一声咆哮，大声吼道：“王八蛋！暴徒！荒淫无耻！恶棍！你把过去的还给我！你还给我！鬼虎──”

尹之猛然抱住他。

“好了。”他按住永宁颤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压得平息下来，低声道：“是我错。我不料原来你吃了这麽多苦。我不该煽动你的伤口。是我不对。”

永宁反手抓住他，眼泪流在尹之怀里，咬紧了牙竟然忍不住哽咽。

“哭吧。”尹之拍著他的肩膀，“哭出来就好。感情憋在肚子里，迟早你得被自己逼死。现在哭了，至少你还活著。”

永宁悲恸道：“他凭什麽这麽对我？我爹伤了他，他杀了我爹是报仇，为什麽又不杀我？这样叫我活著算什麽？算什麽──”

灭念在窗外听得满心震撼。

须得赎罪，他要这孩子赎罪。可是这孩子，何罪之有？

尹之扳住永宁的肩膀，大声叫道：“你镇静点！”

永宁咬著牙道：“你叫我怎麽镇静？我知道是我们穆家对不起他，可这样的羞辱还不如让我去死！我恨他！我真的恨他！”

“你可以恨。”尹之说，“人人都有感情，他恶待你事出有因，你恨他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太辛苦了，永宁，你还要把这些恩怨凝结到什麽时候？”

永宁说：“除非我死──”

“闭嘴！”尹之猛然呵斥道：“别轻易就说死！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你还逞什麽强，说什麽恨？虎爷当初怎麽过来的？什麽都用死来求解，这样的不过是懦夫！”

永宁猛然怔住。

那个男人，被他父亲刺瞎了一只眼睛，被他父亲抢走了最心爱的女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个男人，没有成为懦夫。

他也不是。他是正守太尉的儿子，他不要被人瞧不起，不要做个被人欺负了就寻死觅活的软骨头！

狠狠擦了脸，他抬起头来，先前的悲痛强压忍下，余下一股不服输的倔气缠绕眉间。

尹之看了他，也不知该是安慰还是气愤，叹气道：“你可得振作啊。把念头压那麽深，想不明白当然难过。这世上的恩恩怨怨，如果求一死就能化解，那天下人岂不是要死绝？实话跟你说吧，当初在那油商府上十几个男童，活到今天的也就剩我一个。”

永宁说：“你就不恨他？”

“怎麽不恨？恨又不能当饭吃。死了，恨又有什麽用？想来，要不是那老头儿如此变态，我也看不清世态炎凉，也学不会这谋生的本事。”

永宁鄙夷道：“你倒看得开。”

尹之笑了笑，说：“不是我看得开，是没办法。不愿又能怎样？就算逞了一时之快，杀了那可恨的，到头来我又是什麽？你杀他，他杀你，死了就痛快啦？那油老头儿是个恶棍，可他也有亲友子女，他对我们百般下作，他的老婆孩子哪一个又是甘愿受他这样？当初我从他手中逃出来何曾不是一心想要报复，可是当我再看到他，遥遥人群之中，老态龙锺牵著他的孙儿。他虽万恶，他家的小孩子却不曾作恶。我杀了他，他的孙子又该背负怎样的阴影长大？我已经这样了，就算他死，我的过去并不能重来。何况人总要死，替我报了仇的岂不是又因我造孽？如此循环，罪恶何时能够洗清？永宁，你信我一句，天下没有永远的恨。恨人都有原因，原因会化解，仇恨会淡忘。你和虎爷都是被人错待，你们一心执念，加重的只是彼此的宿孽。你爹当初恃才傲物，有心争强铸下大错。虎爷也是错，可他是个有真本事的，是非对错他心里有数。况且作孽的是你爹又不是你，他要你父债子偿，他要惩恶扬善，他不受点良心谴责，你一病倒他能任著曼儿照顾你？就算他是不肯叫你死，你後来好了他怎麽不把你押回苦牢？所以咯，圣人也会犯错，何况他是凡夫俗子。你跟他斗硬，你处处陷在你爹的影子里，怎麽敌得过旁人怨恨？你道自己无辜，那些伤了死了的哪一个又是活该如此？你可别再糊涂。”

永宁听了默不吭声。父亲错了他何尝不知。母亲教导他念善，若遇上仇家不可再错。母亲说的难道不正是尹之这番意思？

父亲错了，灭念也错了，他又该怎麽办？

原谅他？

他做不到。

咬著自己的嘴唇，他的决意此刻竟又犹豫了。

“好啦，你别傻下去。”尹之揉著他的头发笑道：“刚才你也骂得痛快了。这道理我也跟你点明了。你要恨他这不怨你，该骂就骂。不过下次别叫他名字，一来容易招他，二来被人听见了我们可得挨抽。嗯……不如你就叫他小狗子吧，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在骂谁了。”

“小狗子……？”

尹之说：“你不喜欢啊？那死驴子、笨猪头，你爱叫什麽叫什麽。大公鸡也成啊。”

永宁刚刚有些松懈，听他这麽一说有点忍俊不禁。那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猛将鬼虎在这个男宠口中竟变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家畜！这一笑，反倒淡了几分忧郁。

尹之看他笑，忍不住又叹道：“唉，你这小子笑起来倒也蛮好看的，心眼又不坏，你说虎爷那王八蛋怎麽就舍得抽你？他也忒糊涂了。换作别人，得了你还不得像得了宝贝似的天天把你宠著。”说著伸手抚上永宁的下巴。“你这伤可真够窝火。”

永宁一时也没说话，尹之却不放手，忽然凑上脸来在永宁的伤口上舔了下去。

窗外灭念胸中一震，房内永宁已经推开了尹之，大怒道：“你做什麽！”

“哎哎，别激动。看你失魂落魄的就想逗逗你。安慰人啊法子可多，让你高兴也是，让你生气也是。你不开心，我逼著你把不痛快的都发泄出来，这样你也就释怀。”说著又向永宁倾过来。

永宁这边一时还没明白尹之的意思，尹之却已经熟练的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

“你别！不要──”永宁要挣扎，不料尹之竟不松手，也不知使得什麽巧力，居然推不开。

“你乖乖的。”尹之说：“我不会对你怎麽样。你闭上眼睛别看我。”说著手中不停用力。实在也是精於此道，永宁满心厌恶，身体却在撩拨中勃起。

一阵阵快感在体内翻涌，受不了却又摆脱不了，尹之也不碰他其余的地方，只一心一意在他下腹处厮磨。热流在脑中翻滚，不是压迫，却比压迫的更揪心。他牢牢抓住尹之的胳膊，咬牙道：“别再这样，你给我住手！”

尹之也不理他，手一转，敏感的圆际全都概括。永宁腰往回一仰，脚趾都被绷直，再也忍不住这剧烈的摩擦，一下子爆发出来，整个身体都瘫软下去。

“呐，轻松了吧？”尹之笑著甩了甩手，说：“你也别觉得这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儿，男人无非这样。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欠你的。就是不想看你一脸郁烦。偶尔帮你放松一下，别让那些阴影缠著你。”

“你──！”永宁握紧了拳头，一时间又骂不出口。

永宁掀过棉被盖住他，拍了拍被盖，说：“别烦，累了就睡，随性而为也是活下去的本事。”末了也不多话，开了门顾自出去。

灭念在门外看著他出来，冷著脸只不开口。

尹之也不跟他寒暄，略略点了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灭念沈声道。

尹之回过身来。

“大人有什麽吩咐？”

“谁叫你对他动手？”

尹之弯起眼睛，脸上露出玩笑的表情，说：“大人不是说过不介意我怎麽教他。若是小奴放肆得罪了您，您见谅。”

灭念满腹疑虑。这尹之倒是个怪人，方才一席话说得真真假假，骂了他又替他脱罪。这样的角色是太守家的书童，实在难以置信。冷冷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哎呀！”尹之偏头一笑，“我不就是个玩意儿麽？大人吩咐我做事，我乐意效劳，你们冰释前嫌，我岂不是功劳？”

“你这算是在教他？”

“是。”尹之笑著说：“一个不懂得放松自己的人怎麽能够对人敞开心怀？恕小奴多嘴，您先前对他确实过分。这孩子满心伤口，再给人强迫那就是逼他去死。大人既然舍不得他，何苦又要折磨他。”

“你这话可有意思。我什麽时候舍不得他？”

尹之弯著嘴唇笑道：“小奴失言。我这就走，他就在屋内，要怎麽处罚悉听尊便。”说完真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边灭念站在窗下，又看了一眼房内的永宁。那孩子背了身躺在床内，瘦弱的身躯，弱小得像一只初生的羔羊。

他慢慢走到门口，不知为何打消了进去的念头。

一门之隔，里面的是他决意欺辱的少年，外面是施暴泄恨的他。

他可曾做错？

吁了口气，慢慢回想起那个孩子恨他骂他的表情。

地上有颗决明子，伸手捡起来，心中突然有些落魄。

错爱──10

永宁觉得很怪。

桌上放著一瓶活血的药膏，管事亲自拿来的，说是虎爷给他疗伤用。

伤口。手指擦过嘴角，裂口已经愈合了。然而痛却无法遗忘，那个人的所作所为无法遗忘。

他这又是什麽意思？伤害了他又来可怜他？就像强暴了他又放开了他？

那个人……是可恨的。杀了父亲，毁了他的家。那个人说他是复仇，父亲死了不是终结，自己活著是替父赎罪。可是如今又莫名其妙的来示好。那个男人，是不是有毛病？

“你这呆子！”尹之从後面弯进来，拿起桌上的药膏就往永宁脸上抹。“他可对你好了，你还不领情。”

永宁别开脸道：“他打的，他又要治，治好了又算什麽？”

“治好了算赎罪。”尹之笑著只管抹他的药。“你真指望虎爷这脾气的会跟人赔礼道歉啊？他是什麽都不会说。纵使说了，你又能当著他的面原谅他？说到底你们之间有积怨，三言两语哪儿能抹得平？他肯让人送药给你就已经是觉悟，你往後慢慢瞧著吧。”

永宁抬眼道：“你怎麽知道他是觉悟？你怎麽肯定这不是他新想出来的手段？”

“唉唉，你这人！”尹之眉一皱，扳住他的脸说：“你可别死心眼儿。我跟你说了，天下没有化解不了的仇恨。难是难，你别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他是欺负了你，你换个身想想，他又岂是好过的？你还四肢健全、能写会道，你以为当年他就只是丢掉一只眼睛那麽简单？这样他都肯放过你了，你还要他怎麽样？”

永宁默然片刻，低声道：“尹之，有时候我简直觉得你可怕。”

尹之停了手，大惊失色道：“我长这麽俊，你说我可怕？”

永宁说：“不是你的脸，是你说的话。你好像什麽都看得穿。你是他的说客，你说的都是我不想听不愿听的话。可是你说了，我听了。”

尹之说：“这就对啊。我才不是他的说客，我是你的朋友。你当我是朋友才肯听我说话，换作是个说客，还不被你白眼恨死。”

“尹之。”永宁说，“说出来不怕得罪你，过去，我断然想不到会跟你成为朋友。我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只是……这样的我……实在是想不到。”说著嗓子都沙哑了。

尹之拉住他的手说了句“跟我来！”一气将他拉到後山高台上，越过丛落的花树屋舍，一路能看见白线般的大海。

“啊──”

尹之一声大吼，永宁吃了一惊。

尹之回头笑道：“别憋著。不痛快的时候就要懂得发泄。把那些烦人的都喊了，心中再无阻隔也就能够自在。”於是又猛吸了一大口气，大声喊道：“啊──”

永宁也跟著叫道：“啊──”

尹之又高声的再叫道：“啊──”

永宁再大声喊：“啊──”

“啊──”

一声声的大喊，那些被欺凌的记忆被喉咙一点点的逼散出来，化成了风，随浮云飘散。

永宁拱手在嘴边，忽然喊了一声：“娘──”

尹之回头看著他，这孩子却是满眼坚决。

“娘──”永宁对海喊道：“您听见吗？宁儿活著──宁儿会坚强！一定会去找您──”

尹之看著他忽然笑了起来，也对著大海喊道：“那边的王八蛋！老子今儿可偏偏跟你作对了──你可给老子好好等著！”

两个人一阵乱吼，吼完之後筋疲力尽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携了手走下山，小路尽头管事背著手，看了两个只是摇头。

“管爷万福！”尹之笑著就拜。

永宁不吭声，却也没有顶撞。

管爷瞪了一眼两个，沈声道：“青天白日怪叫什麽！罚你们两个去洗茅厕！”

尹之嘻嘻笑道：“得令来！这就去洗！”说完拉著永宁就跑。

茅厕永宁不是没有洗过。刚到都统府上的时候天天被安排著劈柴禾洗茅厕，那时候麻麻木木只觉得是被欺凌，如今尹之跟他在一起反倒像是在游戏。

尹之也不知从哪儿搞来套小厮的衣服，蒙了脸，头上绑著条布巾，拿著大毛刷子一通乱舞，一边指挥著永宁提水搬运。永宁松了心头积郁，此刻行动著倒也显得坦然。

两个忙了一下午，偶有遇上要出恭的，尹之举著刷子冲人就骂：“急不死你！没看老子在忙，一边等著！”

仆从被他骂得摸不著头脑，又见永宁被他呼来喝去，愈发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得憋著另换地方。人一走尹之就哈哈大笑，拿著毛刷当令箭。两个孩子身处污淤竟也自得其乐。末了回去告诉曼儿，三人笑作一团，倒像是姊妹兄弟。

永宁说：“尹之，你先前骂的小顺子到底是什麽人？”

尹之说：“哦，是官府里的小宠。”

永宁不解道：“小宠？也是男宠吗？”

尹之搔搔头道：“其实也不算。不过那小子平日仗著有几分本事对我很是苛刻，自己做错事老赖在我头上，我又斗不过他，真是欺负人！所以我就发明了这招。”

永宁诧异道：“还有你斗不过的？”

尹之却又正经了起来，说：“当然有。我就是个穷人家的野小子，无依无靠，不学著讨老爷们的欢心我都没法活到现在。所以我说了，永宁，天下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Qī-shū-ωǎng|，你还活著就是命不该绝，整日愁眉苦脸还不如嬉笑怒骂随性而为。”

曼儿笑道：“尹之，看不出你娇滴滴的还敢对人那麽狂。”

尹之说：“曼儿姐姐你可看错了我，娇滴滴那是扮给老爷们看的，骨子里我可好强。吩咐我洗那茅厕，洗了便是，旁人要想在我洗刷刷的时候进来方便，那可没门儿！”

曼儿见永宁消淡了之前的阴郁，心中欢喜，摸著永宁的头发含笑道：“有朋友陪著，可好些了？”

永宁听了这话也不知欣慰还是悲伤，俯身对曼儿拜了一拜，说：“曼儿姐，多日得你照顾，今生不得回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曼儿叹了一口气：“你别说这糊涂话。能在一起就是有缘，不止尹之和我，灭大人，他也会明白的。”

永宁只不开口。鬼虎，他恨他。可是恨，却又被罪恕煎熬。

错爱──11

从那天起都统府的人对永宁也略有了改变。永宁平时跟著曼儿学琴，一天三个时辰，别的时间管事也开始交派一些新的事务给他。

管事安排他去照看马厩，这是下人们争相羡慕的活儿。都统府是群武首门，府内圈养著各国名驹，灭念最心爱的坐骑烈风也在其中。

烈风是西域进攻给圣上的马王，身材雄壮，遍体黝黑，额前有块菱形白斑，据说也是王者的象征。

圣上把它赐给了沧王，沧王又转送灭念。身为一个将领，得万金美人不若宝剑烈马。可见沧王对灭念的青睐。

灭念对於这匹宝马极其珍爱，轻易不肯叫人接近，往往还要亲自照料。能待在马厩的下人必定是都统大人的心腹，如今管事吩咐永宁去照看，人中一片哗然，却也不敢指手画脚。

照料马匹永宁并不陌生。过去穆家也多马匹，他父亲是正守太尉，马背上起家，他虽然喜好诗书毕竟是个男孩，从小多骑猎，只是比起刀剑更加偏爱通性的马匹。过去父亲曾送过他一匹子马，是匹枣红色的大宛驹，刚满两岁，是他的爱物。他为他取名鸿云，时常牵了它到城外河畔，背靠了杨柳念诗给它听。

家败之时鸿云被个南方的行商买走，他被囚在门廊下，听著马儿嘶鸣，心中悲痛难平。如今得以重拾遗憾，心中略觉安慰。

打扫完厩内的污物又抱了干草去更换，烈风独养在僻静的厩棚里，不与群马亲近反倒显得愈加尊贵。

他忍不住走进两步，有心想要抚摸一下烈风油亮的毛皮。管马的老兵岩爷大声喝止了他的动作。

“小屁伢你不要命了？”

说著赶过来把永宁往旁边一拉，斥道：“这马王天性暴烈，不是它认得的主碰了就是一顿狠踢。你怎敢对它染指？”

他收了手，再看烈风，眼中果真是万般猛烈，後蹄顿在地面跃跃欲起。

岩爷提了一袋黑豆，一边往马槽里加料一边训斥道：“别说是你，就连我养了这畜生六年也不肯容我靠一靠。先前王爷府上，要驯这畜生的人排了老长，哪一个不被这家夥踏作脚底泥？也就虎爷骁勇制住了它。王爷都不得骑，它载著虎爷驰骋沙场，不是个真血性够霸气的爷们它岂能容？天生就是将领的坐骑。”

永宁看著烈风侧腹一道长疤，问：“这是战场上受的伤？”

岩爷摇头道：“是虎爷打的。虎爷首次驯它好不果决，这畜生万般抵抗，旁人都知这是圣上赐的宝马，谁敢真正动它？虎爷牵住它就是一鞭，打得皮开肉裂，沧王爷可是把心都疼碎了。谁知虎爷骑上去，这畜生拗不过，几次狠摔都不能把虎爷震下来，从此乖乖认了主子。按说也怪，寻常马匹一朝被人制服也不能再固执，这畜生，除了虎爷还真不认别的主。王爷要骑，它跳起老高，差点没把王爷踢著。王爷倒不生气，说不认别主的就是赤胆忠臣，把它给了虎爷。你别看虎爷当初对它狠呐，後来可疼这家夥。几次征战，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肯亏待了这畜生。虎爷那人也是知遇有报，这家夥跟著他也不枉世上来一昭。”

永宁抿著唇不说话，对匹马有知遇，给一鞭子再当作宝，对人又该怎样？

想著心中烦躁，默默手头工作。

灭念一连好几天不在，都统府里倒也过得清净。

清明时分细雨霏霏，府上的仆从大多跟著管事出外踏青了。曼儿回了风月楼，说是青楼的规矩，这一天要祭城隍，是不待客的。尹之说小雨寒食搞得他头昏，他又没人祭奠又不是要问签的女人，索性一整天赖在床上不起来。

永宁站在房檐下，雨落淋漓，天灰茫茫，心中淤起哀措。偷偷从书房取回几页纸折成几个锞子，折了一根柳枝，走到後山无人处悄悄挂在大树枝上。

爹……

他在心头默念。然而只得一声，再也没有其他。

今天是为先人扫墓的日子，穆天风获罪斩首没有墓，身为儿子自然不能冠冕祭拜。虽说罪有应得，毕竟是生父，死後无葬，身为後人难免也感到悲伤。

再挂上一串，淋著雨，垂下眼来。

“娘……”这一声发得轻，雨落下，脸上的也分不清是水是泪。

往年此时，顾娘都要带他到天王庙里祈福。母亲是妾不能迁入祖坟，葬在天王庙是父亲的意思。盼神明保佑，祈亡灵安息。

“娘。”他对著苍天，心中百般波澜，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九泉之下您与他相见，别责怪他，原谅了他吧。”

说完对著大树磕了一个头，慢慢往回走。

远处凉亭里似乎有个人，斜靠在柱台角落只得半个黯淡的身影，雨霏中难以辨认。

他放轻了脚步，那人似乎也没发现他，站在停柱後面，伸出手，满坛烈酒倾出一半。

“月华，二十年了，生死茫茫，我敬你。”

听见这个声音他停住了脚步。

灭念将剩下的半坛酒灌下，空酒坛落在地上，咕咚滚了一个圈。

永宁侧身几步，看过了这落魄的一幕。那个猛兽恶鬼一样的男人，此刻披散了头发歪在凉亭上。脚边堆著杂乱的酒坛，也不知醉过了几巡，露在长发下的那只眼睛，朦胧中透出几分悲红。

“月华，我已替你报了仇。若泉下有知，你可安息了。”灭念伸手接著天上的雨滴，寂寞的手，在雨中不知想要抓住什麽。

举起身边另一坛酒，一饮而尽，痛饮中觅不得丝丝慰藉。死者已矣，生者长余，而思念，如漫天纷飞，清冷难息。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过往心头，只有此时此刻，只有无人之处，他可以坦诚自己的寂寞。

“月华，这二十年你也逍遥。念川……他可跟你在一起了？你生时只愿嫁他，为了他来做凌家的女儿，如今你们泉下相守，我该为你庆幸还是为你哀愁？”

罢了余下苦笑。月华不会嫁给他，心底里，这个答案他是知道的。月华心里的只有念川，她常站的方向是念川殉身的战场，她常唤的名字，是一字之别的兄长。

念不忘，万般愁。忘不掉念川，月华万般愁苦。而他的愁，比起他们，又岂是万般？

“你们好痛快，一个个顾自走了，留著我背负了你们的仇恨你们的祈盼。就算我昭雪天下，复了父兄英明，除了遗憾，我还有什麽？”他哈哈笑著，酒从手上流下去，眼睛都被熏得湿润。

垂下手，任飞雨淋漓，人前不得醉，人後独醉醉莫生分。醒时看不见自己的孤独，沈醉了却又反复难休。这样的他，月华看见也会嫌弃了吧。就算嫌弃，多麽希望再见一面，即使什麽都不说，罢却了诀别的苦痛。

雨中慢慢一个影子，视线模糊了看不清容貌。

他伸出手，单薄的肩头，垂落的长发，手中几分酸楚，心头几分激阙。二十年落寞，今朝却又重逢。那个身形还是当初的身形，那把长发还是当初的长发。只是他仅余独目，酒醉中竟无法将她的容颜看清。手穿进那把长发，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你别！虎……虎……”

耳边的声音含糊著，他蒙住了那个人的嘴，凄然道：“不是鬼虎，在你面前我不是。我还是我，还是那个我啊！”

他紧紧地抱住了身前人，幽凉的肌肤，点点颤动，是他的记忆。是月华。这个纤瘦的身子，是月华。这个幽然的体香，是月华。会在他失落时安慰他的，不是月华又能是谁？

眼泪落下，他固执的抓住那一抹幽魂。

今生的遗憾，就算做梦，这是他的心愿。

错爱──12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云霞在天边，枝叶上卷著未收干的雨滴。

抬起手，淡淡余味，还留著未散尽的体温。刚才发生的究竟是一场春梦还是月华还魂？他约略记得那个人，披散的长发、纤瘦的身体，可那个人，是谁？

管事带了人回来，看见他，连忙吩咐左右上来清理满地狼藉。

“海山，刚才家里的人都在哪儿？”

管事躬身道：“今天清明，按您的吩咐都出去踏青了。”

“曼儿呢？”

“程姑娘今天要回风月楼，怎麽，您不记得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胸前一痛，拉开衣服，里面赫然一个牙印。他连忙将衣服合拢，仔细又回想了一遍，依然分不清虚实。

他抓住胸口问：“还有谁留在家里？”

管事顿了片刻，答道：“除了留下看家的几个老仆，只有书童和穆家那孩子。”

他眼中一愣，撇下管事快步走到後房。推开门，空荡荡的屋子，永宁不知去了何处。绕著府邸找了一圈，马厩那边有些声响，他寻过去，那孩子抱了一堆干草，正为烈风更换铺舍。

“你怎麽在这儿？”他仔细看著那孩子。没什麽异样，衣服整齐，头发束在脑後，脚上沾了些泥土，可是马厩，本来多泥。

永宁背著身，淡淡回了一句：“下雨了。”

他推开栅栏，牵著那孩子说：“跟我来。”

说完把永宁抱到烈风背上，自己翻身乘上去，手中缰绳一抖，烈风迈开长腿飞奔起来。

守门的人众被一阵风卷得瞠目，烈风跑得快，可眼尖的依然看见虎爷身前有个人，白布衫飞在风里，是个男孩子。

风在耳边刮过，手下是烈风飞舞的鬃毛，永宁有些错乱，他还不曾这样策马奔驰。一路闪过行人，闪过屋舍街道，闪过的收摊的庙社，闪过烟尘和水雾。他似乎在飞，脚下是沧海变幻，前方迎著晚霞，一直飞到城外空旷的山林边。

“别抓著它的背。”灭念在身後说，“烈风不喜欢别人拧它的长鬃，生气了会摔你。”

他松开手，身下颠簸稳不住平衡。灭念伸手过来揽住他的腰，他吃了一惊，伸手要推，险些摔下马去。灭念抓牢了他，放慢了行径，这才松开手。两人一骑，慢慢在林间漫步。

“你今天在哪儿？”灭念低声问。

永宁沈默片刻，说：“哪儿也没去。”

“为什麽没跟海山出去踏青？”

永宁又是一阵沈默。

“你要我怎麽跟他们相处？”永宁低著头说，“世人都恨不得扒我的皮，我跟去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那你跟著我好了。”灭念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有些诧异。

清明是他一个人的日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这一天他都会遣散了身边人，独自沈浸在往昔的回忆里。

清明是祭奠月华的时候，是属於月华、凌家和他自己的。二十年来如此，今年他做了一个梦，拉了这个孩子出来作陪，可他根本不能确定凉亭里的那个人就是永宁。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淡红。云霞绕在山间，沈沈浮浮，像轻罗霓裳。

他把永宁抱下马来，伸手想要牵他，那孩子从他手中抽回手去。

“怕我？”

“不怕！”

“讨厌我？”

“讨厌。”

“为什麽不逃？”

“你肯放我走吗？”

“不肯。”

永宁轻蔑的笑了，“你不放我又要我逃，岂不是叫我自寻死路？”

“我没说要杀你。”

“是啊。”永宁背了身往前踏步。“我倒巴不得你杀了我。一刀下去，永无恩怨。你恨的终结了，我也不必再难堪活著。”

“永宁。”他叫住他，“我不杀你，让你觉得难过？”

“难过。”那孩子站住了脚步，默然片刻，抬起头说：“我爹犯下罪孽，我须替父赎罪，你有怨报怨，我难过又能怎样？你……伤我也够。”

“恨我吗？”

“恨。”

“我不恨你。”

永宁身子一顿，回过头来一拳打在灭念脸上。

“你这样算什麽！”他咬紧了牙怒道：“你折磨我，叫人百般羞辱於我，你说要我赎罪，现在又说自己不是恨我！你到底要干什麽？你怎麽不恨！你不恨我怎麽能对我这样！你毁了我家，践踏了我的自尊我的清白，你侮辱我打了我，你还有脸说什麽不恨！你还能多狠！”

灭念垂眼看著他，这孩子的拳头打不痛他的肉，却打痛了他不知名的地方。

伸手捉住那孩子的脸，青瘀消淡了，嘴角留著裂痕的影子。抚上那伤口，澎湃的与懊悔的一并涌上心头。这孩子的痛也是他当初的痛，这孩子的恨也是他当初的恨。

松手牵住马匹，他望著永宁只有一声：“今後不会了。”

带著永宁回到家，仆人看见他们显得尴尬。都统大人平日连让人碰一下他的烈风都会皱眉，如今抱著这个少年共乘一骑归来，这等暧昧叫人如何不咂舌。

灭念放下永宁就走，永宁站在门下，四方的门厅比树林狭小了无数倍，此刻却感觉无比空虚。

“穆天风的小子，可别在虎爷跟前嚼舌。”

“妾养的下流货，惯会媚惑男人。虎爷给他迷住，枉费英雄。”

“谅他好胆，虎爷一时糊涂，末了还不收拾他！”

窃窃私语，永宁听在耳里满心空却。清明一天实在多变，他不是没知觉，可是先前的壮义严词如今他再也说不响嘴。

凉亭里，灭念到底知不知道是他？

那些呵疼柔护，那些眷恋倾慕，他想抵抗只是使不出力下不去手。

要杀那个男人，他睡著的时候明明是最好的机会。他用腰带勒住了那个男人的脖子，他知道只要自己狠下心，一切都可以结束的。可是他犹豫了。

那个月华，她是什麽人？

什麽人能让这个恶鬼般的男人如此眷恋？

他在他耳边的那些呢喃，那些的温柔的倾诉，即使不属於自己，依然是真实的。

爱恋是什麽他不懂，可是爱著一个人，与倾慕的人结合，与强迫多麽差别。没有暴力，没有侮辱的言语，那个男人的身体滚烫如火，抚慰著他竟也如被汪洋大海淹没。

自己多麽奇怪，被这样的人强占居然感到莫名的悸动。

这个男人在睡梦中搂住他，微醺的鼻息，呢喃著不属於自己的名字。

他推开那双手，从他怀里支起身。温暖的身体，在细雨中竟有一丝悲戚。

他不是那个女人，他什麽也不是。他只是他们仇人的儿子，是杀死了这个男人最心爱的女子罪魁祸首的儿子。

这个男人在追忆中睡著，待到醒来，可会为了这份颠错疯狂？

腰带握在手里，他看著这个男人的脸，无论如何只不能下手。

松开手，埋头在这个男人胸前咬出一个牙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做。是报复？是不舍？不明原因。他想恨他，此刻恨不起来。要怨，只怨自己靠近。清明雨落，离人还魂，他们同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醒了，一切都将结束。

──我不是月华，我是永宁。穆永宁。我不原谅你，可是刚才的一切，我会当作无言的秘密。

错爱──13

灭念连著好多天不见人影。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宁的生活很平静，照顾马匹，跟著曼儿习艺，空闲时有尹之陪著，倒也消磨了初到时的阴郁。

谷雨过後府里换上了暮春的装饰。管事派了一堆帖子，差人分送到各处侯府。

“大人要宴客？”曼儿路过看见了问。

管事点了点头，道：“先前被各处宴请了多次，回回礼也是常情。”

“来的人重要麽？”

“京里各处的要员都请到了，听说王爷也要来。”

曼儿心中一惊，管事说：“程姑娘也准备准备，虎爷已经吩咐置备了衣装，过几天就给您送去。到时候还要请您助兴。”

曼儿说：“只我的还是请了别人？”

管事说：“那两个孩子的也叫人做了，大概会在宴上叫出来见人吧。”

曼儿嘴上不说，心头却是万般担忧。眼看著天气渐暖，永宁的曲子也慢慢练得熟了，虽说当时是为了保下这孩子才应承来教他，如今片刻安宁，倒又不知往後怎麽办。

永宁是个好孩子，不该受人糟践。可每每跟灭念求情要他放过永宁，灭念沈著脸只不说话。下仆们的风言风语她也有所耳闻。灭念不是恶人，能对永宁好自然不是坏事。可他始终没有给句明白话，叫曼儿如何能够安心？如今忽然宴客叫了永宁作陪，这还能是什麽意思？

想了不觉悲从中来，对永宁，她是真心当成弟弟看待。

过了几天管事果然差人送来了见客的衣服。曼儿两箱，永宁和尹之各一箱。

尹之高高兴兴打开他的箱子，自然是贵府时下的流行，仿著伶人的水袖，质地柔，颜色花俏。这一穿上，三分妖娆，七分狐媚，再加他故作娇态，真正颠倒阴阳悔不该生。

曼儿的多是宫装，也有颜色鲜豔些的，绣著大丛牡丹，倒不像是做给婢女歌姬的衣服。

尹之看了欢喜道：“曼儿姐姐，虎爷可疼你，比我多就不说了，还是贵人的款式。虎爷怕是要纳你留在府中做夫人了吧？”

曼儿心事满满，一时倒也高兴不起来。

尹之又撺掇著永宁去开他的衣箱，打开来却不是宠眷的衣服，一应素色的男装，款式简单大方，一套月白银红边的对襟锦袍，配著根银丝腰带，中间嵌了块绿琥珀，边上绣了两只麒麟。

尹之看见了笑道：“这虎爷真有意思，给你的东西怎麽像是给自己弟弟的？”

永宁看了只是失神。尹之径自从箱子里翻出一堆棉帛对著永宁比划，又是内衬又是外袍，末了拿条缎带把永宁的头发一束，坐在地上叹道：“你小子不愧是个公子哥儿，穿上这身哪里像个男宠，分明是武将家的小官嘛。”

永宁站了良久，看看尹之又看看自己，把身上衣服一脱，道：“我跟你换！”

尹之大惊道：“这怎麽成？虎爷给你的，你不穿岂不又得罪他？”

永宁别开脸，咬牙道：“而今我被贬成奴，又充什麽少爷样子？他要拿我娱人，我既是这样身份，合该卖弄风月，假惺惺在人前装了正经，背後谁又把我当个人看？”

说著就去扒尹之的衣服。尹之断没有料到他会这样，一边躲一边笑道：“哎哎，不是不肯给你，你那麽瘦，我的衣服你穿了太大。再说了，把我塞进你那身衣服里，到时候我走路都别扭，万一使岔了劲，你别叫我光著屁股站在人前，我受得了，旁人还受不了呢！”

永宁说：“这衣服尺头本来松，你将就些，实在不行，躲在房里不见人就好。”

尹之见他铁了心要一意孤行，也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无奈，真把衣服脱给了他。永宁脱下身上的月白锦袍给尹之换上。说也奇怪，尹之平时看著娘娘腔，换上永宁的衣服却忽然英挺起来。永宁穿著略大的袍子他穿了倒正合适，肩膀腰身稍稍有点紧，反而显得身段修长。当真人靠衣装，直起腰来就是两个人。

永宁说：“你把妆卸了。”

尹之却不肯，说：“那成什麽样子？不瞒你说，我自成了这人儿就一直扮著这张脸。你也有不肯让步的底线，我这妆容可是最後的防御。”

永宁说：“防什麽？”

尹之却又把兰花指一翘，故意细著嗓子说：“防那看了小奴就三魂丢了七魄的登徒子！”

永宁诧异道：“你画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说完自觉失言，忙向尹之道歉。

尹之摆摆手说：“没关系。我常被人说是妖，也听惯了。那些人其实挺贱的。看见长得漂亮的恨不得一窝蜂扑上去，可真见了妖孽又要假正经。做妖啊有时候比做人来得容易，红红白白把脸一遮，脸看不清楚了，人反而看清楚了。能把妖当人的才是真心人。”

永宁默然片刻，拖著尹之往桌前一坐，说：“那好，你也给我画上！怎麽看不清楚怎麽画！”

尹之笑道：“你可想清楚了！等下吓著虎爷可别赖我头上！”

永宁说：“画！”

错爱──14

都统府今日宾客盈门。立夏不是什麽大节气，附庸风雅却是极好的借口。京城文士云集，权贵门客三千，除了正途，豪门家宴也是显露风头的捷径。

太守人等各自带了得意的文臣前来，个个都想在灭念这个新贵跟前露上一手。伤春悲秋不绝於耳，颂得风雅细细一品无非一群嫖客。灭念也不怎麽搭理，只顾尽地主之谊，耐著性子陪众人观光。

“灭将军，今日欢宴怎的不见王爷赏光？”赵太守自持攀得高，有意在人前做得与灭念亲近。

灭念浅笑答道：“王爷进宫去了，说空了就来。”

太守附上耳来，说：“听说最近沧王频繁被大内传召，看来这立储的日子也近了。我这边可是提前给大将军道喜！”

灭念道：“天下归心，我等不过尽到臣子本分。”

赵太守说：“将军万万不可自谦。上次家宴也不曾容下官献得可意之才，今天带来些微薄礼，还请笑纳。”说著吩咐随从呈上一只锦盒，打开来杯口大一颗明珠，白日生辉。

灭念交给管事收下，说道：“太守大人抬爱。上次承蒙关照，你那个书童真是本事。府上连个童儿都如此伶俐，太守大人无愧驭人有术。”

太守脸上一愣，即又笑道：“不敢当！将军称心就好！”

众人一路卖弄风情、吟词作赋，渐渐来到後院清幽处。

长亭尽头，丝竹悠悠，两个相伴的身影，琵琶低抚，琴弦清鸣。一曲浔阳曲夺了言辞，醉得众人无神归。

赵太守击掌赞道：“水深云际、欸乃归舟，老夫养得伶人若干也未曾得闻如此天籁！将军好福气，不知演奏的是何处高人？”

灭念向著长亭招呼道：“曼儿，来见过诸位大人。”

曼儿一袭碧绿宫装，薄施朱粉，优雅岂是一般？抱了琵琶款款行来，低首一声万福，周围人等早已三魂颠倒七魄飘飘。

众人虽知她是青楼来的，却都晓得这是鬼虎的女人，如今相见流口水之余谁敢怠慢，接连赞不绝口。太守向著亭中一望，又好奇道：“那个女子是谁？”

灭念先前只顾及身边群客，倒没有仔细看长亭里的景色。这下听太守说起女子，满心疑惑，抬眼一看，只见琴台上青丝垂落、水袖浮云，可不正是个少女？身形倒是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曼儿掩唇一笑，轻唤道：“宁儿，还不下来给诸位大人请安？”

永宁抬起脸来，灭念顿时愣在了原地。这张脸上波光粼粼，明眸皓齿，娇若桃花，眉间一颗朱砂点得恰到好处，这一抬头差点收了众人的魂儿。灭念看著他拖起冗长的衣摆，万分谨慎走到众人面前，俯下身拜道：“宁儿给诸位大人请安。”

这一开口却是男子声音，众人好不惊愕，灭念绷著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曼儿把永宁拉起来，有意送到太守跟前，笑道：“赵大人清通音律，您看都统府上这个琴童手艺如何？”

赵太守结结巴巴道：“这、这、这真是个……琴童？”

曼儿私下扯了扯永宁的衣袖，永宁顿了顿，平著嗓子道：“小奴手笨，请大人见谅。”

人後不知是谁操著一口官腔道：“好个男子，粉面桃花；好个女儿，错生还阳！此等尤物，实乃妖孽！”

众人到处打望，却又不知是谁开口。

曼儿说：“他是府上的得意人儿。”

这下群人立马又附和起来，什麽俊秀、鲜灵、倾倒众生，什麽词好说说什麽，发了一堆乱七糟八的赞叹。灭念盱起眉目，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曼儿笑道：“太守大人既是个爱家，就把这琴童送与您清赏吧？”

太守满脸堆笑，又连忙说：“不不不，都统大人府上的，我如何能夺爱……”

曼儿说：“哎，大人何必客气！”

太守正要说话，灭念上前抓住曼儿的胳膊，低声道：“你们搞什麽鬼？”

曼儿轻声说：“你叫他来，他听话来了。你叫他做男宠，他也乖乖做了。横竖要送人，你可称心？”

灭念一言不发，走过去拉住永宁，一眼之下双眉凝结，当著人就用衣袖去擦他脸上的粉。

太守不解道：“将军，这是……？”

灭念并不回答，抹去永宁嘴上的胭脂，冷冷说道：“今天雅兴，你别挡了大人们去路，下去。”

他并不说永宁是谁，众人看著他满脸不高兴，也不敢追问，只齐了眼要看这孩子的真颜。

不料灭念把永宁的头一压，低声道：“愣著干嘛？还不走！”

永宁却不即走，彬彬有礼向著众人一拜，倒是个恭谨的男子礼。曼儿凑过去暗中踢了他一脚，他连忙收回手，低头退到树後。稍稍抬起眼，这边众人看著他神魂颠倒，灭念冷透了一张脸只不便当众发火。他忽然感到一阵解气，昂起头拉起衣摆就往後跑。

尹之躲在院门外专等著他，见永宁过来一把拉住，两个对望一眼，一个残妆半卸，一个强装正经，忍不住一起大笑。

“怎麽样？我说了收拾他有比硬碰硬更好的法子吧！”

永宁点头道：“刚才人後的声音是你的？”

“嗯。”

“你说话腔调真多，我差点没听出来！”

尹之说：“咳，在官府里待上几年，什麽调调你都学会了。你没看见虎爷刚才那样子，见你学我走路他眼睛都突了。”

永宁提起老长的衣摆，皱了眉说：“也就你走得顺，偏偏倒倒的，吓了人也活该。”

“你这小子好不知趣。”尹之笑道：“他哪里是被吓，是你生得太漂亮，一上妆比个美人还像美人。那些家夥个个瞪著你流口水，他心里悔著呢。”

“你别顾拿我开心。你们这样帮我，万一惹怒了他怎麽办？”

尹之说：“放心！我穿成这样，不露脸谁认识我？曼儿姐姐就更机灵了。你看她逗那太守，三言两语，要给不给的，虎爷假正经的都被逼急了，往後谁还敢说要你的话？瞧他这粗手笨脚，亏得人家费大力气给你妆扮，擦得你一脸花。”说著就拿衣袖去散永宁嘴角的胭脂。

两人正在磨蹭，背後远远一个声音，淡悠悠叫了一声：“小狐狸。”

尹之正在兴头上，想也不想张口就答：“唉！”

“唉”完之後身子肃然绷紧，搭讪著又说：“唉、唉……那边树上怎麽长了蘑菇？”说著拖了永宁就跑。

永宁不明所以，往身後一望，只见遥远处两个男子，也没有过来的意思，已然走远。

回到房里尹之坐立不安，一会儿翻箱倒柜，一会儿又四处打望。永宁大惑不解，边换衣服边问道：“你这是怎麽了？”

尹之满脸惊慌，连声道：“要死了！要死了！”

“怎麽啦？”

尹之说：“我的仇家寻上门来了，我再不跑那就是个死字。”

“你的仇家？”永宁停了手，“什麽人这麽张狂？”

尹之细弱蚊声掩住脸道：“就是那挨千刀的小顺子！”

“一个男宠？”永宁大惊失色道：“太守都没把你怎麽样，他能欺负了你？”

尹之著急道：“你不晓得那人的厉害，我可是得罪了他跑出来的，被他知道了我的藏身处，还不把我折腾死！”

永宁大惑不解。尹之是灭念从太守府里带回来的，怎麽又变成了藏身？可是转念一想，尹之身世复杂，事态看透经历必然也波折。想起之前自己在都统府里受尽下人虐待，那些行为哪一次又需灭念亲自交代？尹之虽机灵，有受宠的要为难他，老爷跟前他又算个什麽？真是被人爱护的又怎会随了灭念回来？实在应了尹之那句话，人命贱时比草根还贱。

一时心急，把衣服胡乱一套，说道：“这可怎麽办？都统府里外驻著禁军，你怎麽出得去？要不我这就去告诉曼儿姐，请她让管爷派人提防。”

尹之拉住他道：“不顶用的。那家夥既然来了就有名头，管爷动不得他！”

“难道就由著他胡作非为？”

尹之苦笑道：“你不明白的。”

永宁又急又气，大声说道：“你别怕他，当初太守府里是他得宠你拗不过他，现在你可不是他家的人了，他要再敢找你的麻烦，我决不饶他！”

尹之愣了愣，道：“你斗不过他的。”

永宁说：“我斗不过还有你，咱们两个齐心联手，什麽为难的过不去！”

尹之又一愣，呆呆说：“你真够朋友。有你这句，我也安心。大不了撞见他当鬼上身。”说完真不再瞎跑，只是歪在长椅上失神。

永宁看著尹之心中忽然难过。刚才说得义愤填膺，他在都统府里还不如一个下人，不靠尹之和曼儿自身难保，如何又能保护别人？想到这里只恨自己无能，横下心来抓住尹之说：“走！我帮你逃出去！”

尹之听他一说反倒真心笑了起来，说：“你这小子可又说傻话。你也知道这都统府守得跟个铁桶似的，要进来容易，要出去可难。再说了，我干嘛要逃？像你说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这里又不是他的地头，不看僧面看佛面，虎爷也容不下别人在他的地方闹事。”说罢叹口气，又道：“何况他若存心跟我过不去，跑多远还不是一码事。倒不如这里，地方大人又少，他想逮住我只怕还要时日。今儿晚上我先躲躲，等那小子走了再从长计议。”

说罢鬼鬼祟祟溜出门，眨眼工夫早不见了人影。

错爱──15

这夜都统府中大宴宾客，永宁住在偏远的院落依然能听见远处的喧哗。想当初他们穆家也是堂堂的正守太尉，虽不及都统排场，每逢节气家里人多倒也热闹非凡。想起往年与姨娘众人一团融融，相较而今冷清，心中无限伤感。所谓鸟鸣山更幽，平时都统府里一片肃然倒还不觉得凄凉，今天热闹了，独他一人自守，曼儿在前厅陪客，尹之又不知了去向，诸般过往回顾眼前，这一份凄凉又岂是言语可以说尽的。

索性早早更衣睡下，听不见了人声也就去脱了几分烦恼。

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门开，一个影子闪进门来，永宁半梦半醒只当是尹之来避祸，也不十分警觉，翻了个身朝向床内。那人却径直来到他床前，一言不发掀了他的被盖。

永宁眨眼间醒了过来，翻身跳下床就跑。不想那人反应好快，抓住他的衣袖往床上一甩，整只袖子撕裂了大半。

永宁摔在床角，那人伸手就摁住他，不容分说拽开了他的襟口。

永宁一下子方寸大乱。惨痛的记忆瞬间袭来，他浑身血液逆流，也顾不上身体剧痛，挣起身大声吼道：“滚开！”

那个人闻声停了一下，忽然抓住他逼在床角伸手又要来摸他的脸。

永宁用力撞开那个人的手，怒道：“别碰我！”

那个人用力按住了他，手指沿著他的眉梢慢慢滑到唇角。

永宁心中悲愤，一口咬在那人手上，大声吼道：“你要杀就杀！要我这样还不如叫我死！”

那人似有疑惑，尚不答口，房门忽然被人踹开，一个声音在门口大喊道：“永宁！”

是尹之。

来人松开了他。尹之冲过来，却不向著他，一头撞到那人身前，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道：“你个混球王八只有下半身的痞子！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那人也不退让，抓住尹之就拖进了怀里。

永宁从旁回过神来，跑上去用力抱住那个人的胳膊吼道：“放开他！你这禽兽！”

那个人愣了愣，回过头来冷冷一眼。这一眼，永宁只感到犹如千军压阵，竟被这眼神镇得无法动弹。

那人也不说话，提起永宁的领子行了数步往门外一扔，就此关了门。

“尹之！”

永宁使劲拍门，里面也不知堵了什麽东西，撞也撞不开。只听见尹之在里面吼道：“你这家夥想干什麽！放开我！”接著一片打砸。

永宁心急如焚，跑出院去，一路跑一路呼救。仆从见了他只装作看不见，听他哀求无动於衷，看他接近绕开就走。

“穆天风的崽子……”“嘻嘻，瞧他那样儿，必定又在跟哪位大人玩捉迷藏吧？”“活该！”

“你们……”永宁望著避闪的众人，心中涌起从来没有过的悲绝。

过去是他自己，咬咬牙麻木了，大不了一死。现在是尹之，是救他的尹之！而他，多麽没用！

他只能想到曼儿，跌跌撞撞跑到前院，脚下一滑摔了个五体投地。前面不远处是喧哗的夜宴，曼儿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一片喧闹嘈杂。爬起来，前方的视线模糊了，身後的道路是鬼门关。他膝盖上破了皮，手肘上慢慢渗出血，抬起头看著这一切，忽然的挫败，忽然的泪流满面。

他还能救谁？他什麽都挽救不了！

为恶鬼的人世，荒诞的世人，身为卑奴被人欺凌只是老爷们的余兴。他还能够求谁？又有谁会理他？

脑中闪过马厩，他吸口气狠狠擦了脸。必须制造混乱，否则没有人会理睬他们。烈风在。一旦惊扰了烈风自然是惊动鬼虎惊动了都统府上下。或许，那个男人还不得逞，或许还能救下尹之。

想到这里心意已决，他一口气冲到马房。今夜宴客，马厩里也多出许多别家马匹。下仆轮番看守，灯火通明。

他横下一颗心，谁也不顾，俯冲过去一脚踢开围栏，翻身就跃上了烈风的脊背。

烈风受了惊吓，奔腾跳跃，後蹄连连猛击，从旁的棚柱应声而断，整个厩棚坍了下来。

断梁草屑纷纷砸落，群马嘶鸣，仆从应声赶来，哪里有人拦得住？只见烈风一跃跳出，气势如虹，带著群马就向内院狂奔。

“大事不好了！”岩爷抓住一个守兵厉声道：“快去前面禀告都统大人！烈风发了狂，拖迟片刻就是你我的脑袋！”

院内顿时一片混乱，马群横冲直闯，接连遇上阻挡的下人，烈风不是踢就是跳，一路冲撞只不能平息了暴躁。

永宁紧紧的附在烈风背上，双手拢住了烈风的脖子。

那个人说过，烈风不喜欢别人拧他的鬃毛，弄疼了它会被摔下。他抓不到缰绳，只能牢牢抱住烈风的脖子。

烈风，可还记得他？曾经与主人同载的少年。马匹的体温传到他身上，烈风的脉搏与他的心跳交相辉映。

他将脸深深埋在烈风的鬃毛里，飞腾中震颤的身躯，在马背上默默祈祷。

──我不是要驾驭你，我只是期望你能施予我帮助。

──我不是要征战，也不是要杀戮，我只是希望能救我的朋友。

──如果要摔下我，不要在这里摔下，请冲入那个院落，撞开那扇鬼门，那个时候被你踩碎了我也甘愿。

──请帮助我。我已无可依靠，世人不如畜生，请你帮我，就算帮助自己的同类。

烈风不知是否懂得了他的祈求，也不知是否可怜於他，在院中绕了一圈，竟慢慢顺著他手臂的力度向著他的住处飞奔而去。

远处一片喧闹，身後跟随著激荡的马群。院门就在眼前，他盯住了大门，一心要往里面冲。

院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长刀立决，对准了烈风就劈！

风声袭来，永宁心中惊厥，吊住烈风的脖子，身子往前一倾。挂在烈风颈上就要用自己的身躯去挡袭向烈风的刀锋。

舞空一声裂响，一条乌鞭紧紧缠住了刀口往旁边一拉，一个影子飞身跃上了烈风的脊背。

缰绳紧勒，烈风连连顿步，他被震松了双手，斜身摔下地来。

地面依然震动，群马自後奔腾。一条条套绳接连飞过，群兵合力终将马匹拉住。

“永宁！”

一声低吼，马背上的人跳下地来将他从一地马蹄中抱起。

“虎……虎爷……”永宁虚弱的回过神来。

灭念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孩子衣衫不整，赤著脚带了一身的伤！

“怎麽回事──！”这一声，几乎是咆哮。

永宁浑身一震，抬起头，灭念在身边，满眼惊慌错乱。再看四周，马停了，人也来了。可是尹之，尹之在哪里？

耳边尽是杂乱，眼前尽是杂乱，无数的人，无数的声音，他再也顾不了许多，抓住灭念就跪了下去：“求求你！你救救尹之吧！”

“尹之？”灭念这下被他弄糊涂了。

众人面面相觑，各种目光透出各种含义。

灭念脱下外袍遮在永宁身上，拉起他问道：“出什麽事了？你快说！”

永宁心慌意乱，越是著急越是口齿不清，断断续续道：“半夜……他……为了救我……那男人……闯进房里……”

众人听得糊涂各自心头又是一番解释，只顺著他的意思往院里打望，却见一个锦衣侍卫立在院门口，冷冷淡淡把众人目光一拦。

这个人当然就是刚才挥刀要斩烈风的男子。刚才一片混乱也无人看清了他的身影，此刻仔细一望，不免又是一惊。只见此人二十三四年纪，高大魁梧，胸口衣襟上绘了一只飞鹰，腰间是银柄长刀。

“这……这不是内卫府的柳都护？”太守牵了长须满脸惊愕。柳飞守在门外，那麽里面的就只能是一个人。

柳飞也不理众人，单向灭念一拜，说道：“将军，王爷有些不胜酒力，借您的地方休息一下，不介意吧？”

宾客低了头挤眉弄眼，只不敢出声。

四下忽然静了，就听得院里什麽东西打碎了，有人一声痛叫。

永宁压低了下巴，怒火中烧，身子抖了又抖，忽然冲出人群，奋力要往里面闯。

柳飞眼风一侧，手中已是锋芒毕显。灭念抬手就将长刀抵回鞘内。

柳飞看著灭念：“将军，王爷在里面。”

灭念冷冷道：“你都要杀我的马了，我还不能跟他理论？”

柳飞看了他，又看了一眼永宁，收手侧身让出半边通道。

灭念拉住永宁往里走，身後众人打齐了要跟，柳飞刀一横全部挡住。管事赶上前来，赔笑说了许多客气话，连诓带哄将一干人等请回前厅。

这边永宁跟著灭念进了院门，几步不到，房内乒乒乓乓接连巨响。永宁心急如焚，用力甩开灭念的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面冲。

“永宁！”灭念一时没能拉得住他，只见这孩子像头发怒的小豹，恶狠狠冲过去一头撞开了房门。

“尹之──”永宁摔在地上大声喊道，然而，声音却渐渐哑了下去。

尹之站在桌上，手里抓著瓶瓶罐罐，周围早已砸得一片狼藉。一旁地上坐著个约莫二十七八的俊逸男子，撑著头满眼无奈的瞪著他。

“啊，永宁……”尹之被他吓了一跳，胳膊松下来，正要向他这边靠，一脚踏上个空茶杯，身子一歪，眼看著就要从桌上摔下来。

地上那男子好不神速，猛然向前接住他，严严实实抱了个满怀。

“死狐狸！看你还敢胡闹！”

尹之却不肯安分，一边挣扎一边叫骂：“你个挨千刀的小顺子！老子哪里对不住你？你除了欺负我还会干嘛？”

沧王说：“你少颠倒黑白！是谁打昏我留封书说要去浪迹天涯？你不欺负人我就千恩万谢，你还好意思恶人告状！”

永宁愣在地上，老半天开不了口。

王爷就是小顺子，王爷就是小顺子？他忽然想起来，沧王可不就是圣上的第六位皇子，六位为顺，那麽这沧王爷还真就是尹之嘴里的小顺子了！

可是，尹之和沧王爷、尹之和沧王爷，草民出生的野孩子和未来的皇太子！这……怎麽回事！

想著不禁张大了嘴巴。

灭念走上前来，在门口单膝跪下。

“王爷，小孩子不懂事惊扰了您，不要见怪。”

沧王把尹之往旁边一放，看了一眼永宁，说：“这就是你本来要给我的那孩子？”

永宁愣住，灭念还没来得及答话，尹之跳出来抓住沧王的衣领道：“当著我的面你还要人！好啊！索性你三宫六院美死算了！我不管你，你也休要找我，反正我是闲云野鹤，现在离了你趁著年轻也好为日後寻个退路！”

沧王一把抓住他道：“你敢！”

尹之对上眼，叫嚣道：“你看老子敢不敢！今儿我还真给你卯上了，怎麽样！”

沧王拉著尹之，越看越气，忽然扳住他的脸就吻下去，恶狠狠一个吻，末了将他往床上一扔，回身对著灭念和永宁一声厉喝：“都退下！”

灭念抓起永宁就走，里面尹之大声喊道：“唉唉！小宁子！你怎麽不管我！”

永宁叹了一口气，说：“尹之，你叫我怎麽管？”说完居然乖乖被灭念牵著走了。

门口柳飞双手横胸，看他们出来一脸窃笑。

“将军，说了王爷在里面。”

灭念指著身後说：“那就是……”一时也不能说出口。

柳飞点点头，灭念几乎翻了个白眼，拉住永宁回了自己房间。

错爱──16

永宁坐在桌前，灭念叫人打水进来，也不让人动手，亲自帮他擦了身上的泥污。看见永宁脚踝上一片乌紫，沈声问：“这怎麽伤的？”

永宁愣了愣，说：“踢了马厩的围栏……”

灭念恶狠狠抬起眼，却也没有追究，又拉住永宁缺了大半的衣袖，问道：“他扯坏的？”

永宁别开脸不说话，灭念皱紧了眉头，转身从衣箱里寻出件内衫扔给他道：“换上。”

永宁握著那件衣服，拖拖沓沓只不去换。灭念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见他手肘上数道伤痕积了一片紫红，又去看他的膝盖，破皮处满是血瘀。不看便罢，看了青筋暴跳。

“他打你了？”

永宁被他吼得一顿，连忙说：“没……”

“别想著他是王爷就替他瞒著！他没动手，你怎麽到处都是伤？”

永宁又是一愣，呆呆说道：“没，他没怎麽样。我跑出来，自己跤的。”

灭念哪里肯信，逼问道：“他没对你怎麽样，你怎会跑去马厩牵了烈风？烈风什麽脾气你不知道？肆意去骑，你不要命了？”

永宁听了别开脸，低声道：“谁都不肯帮我，还不如烈风这畜生……”

灭念默然片刻，说道：“你怎麽不来找我？”

永宁只不说话。

灭念无奈，吁了一口气，说：“脱衣服，我帮你看看。”

永宁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跳起来就要往门口跑。灭念见了心头鬼火，抓住他往椅子上一扔，大声说道：“我又没说要把你怎样，你光躲著我做什麽！”

永宁只顾蜷在椅子上也不回答。挨了半刻，沈声道：“你说到做到？”

灭念拿了药往桌上一顿，看著他也不说话。

永宁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慢脱了衣服。灭念走过来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按，永宁疼得皱眉，低头看，肩头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肿了。

灭念往手心倒了些药酒，一边帮永宁推拿一边训斥道：“就你这样还逞什麽强？围栏你踢了，烈马你骑了，内卫刀下你闯了，大门你也撞了，你要死几次才肯罢休？”

永宁这才想起方才他去撞门，心急了也不觉得痛。现在懈怠下来，手也酸脚也酸，可不疼得厉害？

灭念说：“你抬手试试？”

永宁听话抬起胳膊，虽然痛，勉强能够举高。

灭念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运气好，没伤到骨头。”说著将永宁的头发拂到一旁检查他後肩。

头发拂开，永宁脖子後面突然显出一处瘀伤。颜色已经很淡，几点青紫汇出个浅黄色的小圆。

灭念的手停了下来，仔细再看，周围另有几处，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见了。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吻痕。

他慢慢移动指尖触到那斑痕上，幽凉的肌肤，熟悉的触觉，是清明小雨中朦胧的记忆。

是他的吻，是他的烙印。

──那个人，是永宁。

永宁也察觉到了灭念手上的变化，肩膀一紧，似又想逃。

“坐好！”

灭念按住他，一声之後慢慢收回了手。

这个孩子，既然百般忌恨他，为什麽又要接受他？他并不记得清明那时曾经遭遇抵抗。当时没有抵抗，当时依从了他，为什麽後来又要装作不知道？装著不知道，在每一次被人触碰时惊慌落逃，那个时候又何必留在他身边，何必任他予取予求？

太多疑问百感交集，他需要答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手，把衣服往永宁身上一搭。

“今晚上你就在这儿住下。我在前厅不会回来，你别再一个人乱跑。”

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拉上门，背靠在门口，胸口忽然涌起莫名的情愫。

是永宁。

被他抱了的，是穆永宁。

按住脸，不知挡住的是悲哀还是欢欣。

永宁缩在椅子上也是手足无措。

身上是那个男人的衣服，四周是那个男人的味道，这里是那个男人的房间。

鬼虎，如同这个名字，这个男人是他前半生全部的噩梦。可是如今向他求救，却意外的被施予了援手。噩梦轮回，善恶不明，多麽奇怪。

曼儿曾说灭念本性善良，尹之也说他不是恶人。永宁知道这个人不是坏，可是过去他从这个人身上得到的，除了伤害还是伤害。

须得赎罪。这是那个男人对他的诅咒。因为罪孽，妄施残酷。

过去他恨这个人，恨得一度痛不欲生。可是现在他迷惘了。父亲的过错，母亲要他不可再错。什麽是错？那个男人也是有血有肉。

曼儿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尹之说恨人都有原因，原因会化解，仇恨会淡忘；灭念伤害过他，父亲犯了错，灭念犯了同样的错，他又该如何？

活著就是赎罪，父债子偿。可是如果不恨了，往後的一切又该如何面对？

大半夜辗转难眠，黎明时模模糊糊蜷在椅子上睡著，再醒过来已是天光大亮。

错爱──17

永宁有些迷糊，身上酸痛，心里却忽然想到了尹之。

尹之，也不知怎麽样了。可还平安？可还留在这个都统府？

想到这里不禁满心慌乱，爬起来随便找了条布带把衣服一扎，急忙往自己住处跑。

院门口还守著那个姓柳的侍卫，看见他也没阻拦，大方让出一条通道。

永宁快步跑进去，推开门，里面传来尹之著急的声音：“谁谁谁？别进来！”

永宁说：“是我啊，尹之！”

尹之的声音一下子衰弱下去，捂在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来勉强招了招，说：“小宁子，我渴，递杯水来好吧？”

永宁看了看满地的碎片，哪里还有什麽水喝？赶紧到隔壁接来一杯茶，小心的给他送过去。

尹之也不起来，缩在被子里伸手接了茶杯。永宁刚一松手，那杯子匡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倒了满床。

“尹、尹之！”永宁吓得叫道。

“唉……我手滑……”

永宁哪里信他，不由分说拽开尹之的被盖，当即又吓了一跳。

尹之满脸潮红趴在床上，披头散发，显然发著高烧。身上不是红就是紫，从脖子到身侧一连几个大血印。

“他……他打你了？”永宁说著握紧了拳头。

尹之苦笑道：“那家夥若是打我反倒好了。”

“那你这是？”

尹之一脸憋屈，说：“告诉过你那家夥变态了吧？都不知道是吃什麽长大的，除了下半身就没别的，就知道做做做！”

永宁汗颜道：“你正经点好不好？”

尹之把嘴一瘪，说：“我哪里不正经了？换你试试，一连三个时辰被人压著，不死就是命大。我上辈子招他惹他了，遇上这麽个煞星！”

永宁一脸无奈。这种女人闺房中的话现在被尹之说给他听，当真是错生还阳、颠倒了黑白。可是又不忍扔下尹之一走了之，只得帮他翻过身来重新整好被盖。这一翻才又注意到尹之脸上并没有化妆，居然眉清目秀，比上妆时妖妖冶冶的模样不知俊美了多少。一时竟也看得失神。

尹之见他呆愣愣的，叹了一口气，说：“你算明白我为什麽要盖住这张脸了吧？”

永宁摇了摇头，说：“你长这麽好看，干嘛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

尹之咬牙切齿道：“就那样了还被他生拉硬扯的，要是成天把脸露在他面前，我还不给折腾死！”

永宁皱眉道：“他若是爱你这张脸，你遮了又能怎麽样？他若爱的不是你的脸，你不见他他还不是一样追著你？”

尹之惊奇道：“唉？小宁子，你什麽时候伶牙俐齿起来了？不愧是我的高徒，一宿不见你长进不少啊。昨儿你跟虎爷怎麽了？我跟你说啊……”

还没等尹之说完，门口一个声音冷冷道：“你少教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永宁回过头，灭念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尹之笑道：“哎呀虎爷，我这不是替您说话麽？”

“不劳你费心。”灭念往门上一靠，说：“王爷已经吩咐，等你喘过气了就送你回去。既然是沧王府的人，我也不能怠慢，请自便吧。”说著叫人进来收拾房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永宁，皱眉道：“谁让你穿成这样？跟我走。”

永宁只不动身，尹之对他眨眨眼，说：“我没事的，你还不去！”

永宁走到门口，灭念拧住了他快步出了院门这才告诫道：“以後你少跟他在一起。”

永宁听了不是滋味，打开他的手道：“为什麽不行？”

“跟个男宠套什麽近乎！”

永宁冷笑道：“他是男宠，我是什麽东西？你叫他来教我狐媚男人，只可惜没有遂你的意。他把我当个人看，对我贴心，做我的朋友，这样也是得罪你？”

灭念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冷冷道：“朋友？你知道他是什麽人？”

永宁别开脸说：“王爷的人。”

“少被他骗了。他可是七绝宫的妖狐。”

永宁听了不觉气愤道：“你别看不起人！他是男宠不假，男宠又怎麽了？他这个样子还不是被你们这些人逼的！尹之，他活得多不容易你们知道吗？歪曲了本性奉承你们的恶趣，肉体、心灵，连脸都不敢露出来。他若是妖也是你们把他变成了妖！”

灭念被他一顿痛斥满心怒火，什麽叫“你们这些人”？什麽叫“你们的恶趣”？盛怒之下不禁满脸阴沈，沈声道：“你真了解他！我是低估了他的本事。当初他在七绝宫闹事，一个人搅得晋王、廉王和贤王三方大打出手，几个皇子为了他在朝中失势。沧王被大内频繁传召也是为了他。我之前不明白他为什麽不被大内处决，现在连你都替他说话，我算是见识到男宠的厉害了！算我没找错人，你跟著他是天不怕地不怕。既然你们二人如此交好，明天沧王来领人，就叫他带你回去，安安分分做他的兄弟！”说完拂袖而去。

永宁杵在原地，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尹之，居然是祸乱宫廷的人物。一个男宠扭扭捏捏，灭了几派皇子的威风，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尹之？

片刻失神，忽又感到一阵失落。离开这里，这是两个月来他全部的祈盼，可是如今灭念发了话要他走，他竟又不知所措。

後面房间里是尹之，跟前远去的是灭念，若大一个庭院间，忽然没了他容身之处。赎罪、受罪，对於那个男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该来的迟早会来，现在来了，他又困惑什麽？

他忽然发觉自己多麽可笑，罪人的儿子落在仇人手里，居然忘了自己是什麽身份。求了他，被可怜了下，几句怒言无非是看不惯别人在他的地方闹事，几句宽慰不过是心血来潮。自己有什麽资格抱怨？穆永宁无非是这样的存在，无非是个娈童，被他养著送人的玩意儿。

心里忽然空了，房间回不去，这个都统府已无处可去。盲目乱走走到曼儿房里，曼儿也不知去了哪里。没了人的屋子，墙上悬著她的琵琶，桌上是弦琴。

无人可以诉苦，连最後的依赖都离他而去。呆呆缩在屋角，忽然觉得异常清冷。过去的种种涌上心头，悲恸的固然悲恸，就连些微的愉快，曼儿和尹之给与他的，也渐渐在心头变味。

尹之要他对灭念好，虽然他并没有真正做到过，可是也算明白了尹之的用意。尹之是王爷的人，灭念要把他送给王爷，尹之必然不肯依从。尹之对他好，不是真好，是为了自己。尹之说他是自己的朋友，不是真当他是个朋友，是要剔除自己的障碍。尹之说的那些话，那些曾经安慰过他，带给他快乐的小玩笑，究竟，只是玩笑。

一切都像一场阴谋。尹之是私心，曼儿又是什麽？父亲作恶，他是替父赎罪。曼儿是否也是为了灭念在赎罪？大家都憎恶他，却又虚假的对他亲善，今天是友人，明天或许就是仇敌。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涌起万般怨恨。

须得念善，不可再错。念著顾娘的教诲，他又将那些悲愁慢慢压了下去。

自己多麽懦弱，被辜负了只会怨恨他人。

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痛楚袭来，心中反倒清醒。

无论出於怎样的初衷，曼儿和尹之对他的好是这些日子支持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柱。没有人对不起他，生为穆天风的儿子，这原本就是他要承受的宿命。

多麽可笑，之前决意求死的信念因为一两个善待了自己的人就能忘掉。就连欺辱，就连仇恨，因为看见了那个人的眼泪居然也能淡化。

自己是不是错得离谱了？父亲死了，家毁了，他做著男宠苟且偷生。此时此刻，但凡知耻的早已自裁於手，士可杀不可辱，他却再也没了寻死的勇气。无耻，这个词难道不是说自己？

无耻的懦弱的穆永宁。

站起来，慢慢走到琴前，手指徐徐拨弄出几个单音。心里一片空白，脑中忽然浮起一首歌，默默唱了起来：

珠帘不合，长雨初歇，日暮晚歌。未见白头人已殁，江亭独立，千里烟波。

清秋冷断芙萸子，落寞荷花，垂凝流水，薄土伴了红纱。谁道生死两契阔？无堑天涯，聚也匆匆，别也难从。曲终了，人难和，断烛烧得哪般汉宫月？念不忘，万般愁。

唱完时不知为何泪流满面。抬手擦了眼，百思不得其解。

抬起头，不知何时灭念居然站在几步之遥，惊蓦的神情，眼中充满了错愕。

错爱──18

灭念本来已经走了，在书房立了片刻，心里到底放不下永宁。折回来找他，院里没人，柳飞也说没见永宁回去。他寻思这孩子只能去找曼儿，走到屋外听见琴声，不料站在门口却听见那孩子唱出了他记忆里的字句。

谁道生死两契阔？无堑天涯，聚也匆匆，别也难从。

二十年相隔，一切仿佛又还在昨天。月华轻罗小扇，落笔抬首，顾盼生嫣。

“忘川真调皮，姐姐教你五言可好？”

“忘川的字写得真好，夫人和念川哥哥看了一定欢喜。”

“忘川的剑法也练得这样纯熟了！等念川哥哥回来，你们兄弟两个好好切磋切磋。”

“忘川，念川哥春天就能回来了吧？桃花开了，念川哥也喜欢京城的桃花。”

“忘川……你说……念川哥他……”

“忘川，谢谢你。可是姐姐已经决定要一个人活下去。”

“忘川！你什麽都别看！那不是凌大人！那不是！”

“……他不过是个伴我习词的小厮，你别再滥杀无辜……”

一切都像一场幻影，爱著念川的月华，他爱恋的月华，保护了他的月华，他救不了的月华……

左眉的伤口又在抽痛，痛得心都在滴血。

为什麽还会听见这首词？

为什麽这个孩子会唱这首词？

抓住了永宁，紧握的双手，连下手重了也不能察觉。

“这词你哪里学的？”

永宁一时不知出了什麽差错，肩膀被扳得生疼，皱眉道：“是我母亲作的。”

“你……你母亲……”灭念顿时怔在了原地。松开手慢慢按住自己的下颚，睁大的眼，那道疤都在撕裂。

穆天风的儿子，唱著月华的《秋水词》，说这是他母亲的所作！

月华被穆天风强抢是二十年前，永宁才十五岁，中间五年的时间，月华，难道一直留在那个男人身边？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穆天风被斩首时只字未提及月华，穆府抄家是他亲自督办，满院妇人不曾见到月华的身影。即使过了二十年，月华还是月华，他怎麽可能认不出她？

是永宁在说谎，还是月华躲著他？难道，她真的没有死？她真的做了那个男人的妻妾，生了那个男人的儿子？

不，他不信！月华心里只有念川，月华不可能背叛凌家。可是……仔细再看一眼永宁，这孩子的脸型，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这分明就是第二个月华！

之前他怎麽没有注意到？永宁的眉眼酷似穆天风，他脾气倔强，是个直烈的少年。光这一切已足够夺去他全部的思考。

他是穆家的後代，是仇人的孽子！可是永宁其他的部分，他身上的书卷气，他的肌肤他的体香，他化妆成少女时清秀的容颜，这不属於那个男人，这是月华！

为什麽他没有注意到？

他根本拒绝去想！

一切，来得太突然，仿佛一场风暴击溃了他。

灭念的手颤抖著，压低了嗓音问道：“你母亲……她额前可有一颗朱砂，平日喜欢在上面绘三瓣桃花？”

永宁默道：“我……我不记得了……”

灭念大声吼道：“你怎会不记得？你说她是你母亲，你怎会连她的容貌都不记得！她现在在哪儿？”

永宁被他吼得往後一退，低声说：“她在我三岁时就已去世了。”

灭念胸口一震，逼问道：“你连她的模样都不记得，怎麽会记得她的词？”

永宁说：“是姨娘教给我的。姨娘从前喜欢我母亲的词，每每听了总会收录下来，我幼年问及母亲她就把那词教给我，叫我记得母亲的才华。”

“你母亲叫什麽名字？”

永宁说：“我不知道。”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永宁抓紧衣角道：“你问这些做什麽？你们都知道她是我爹的侍妾，她去世早不曾养育得我，我又怎麽会听说她的闺名？”

“那你知道她姓什麽？就算死了，她墓碑上刻著什麽姓氏？”

永宁咬了牙，别开脸道：“穆门凌氏。”

灭念再一次被击溃了。长兄死後月华誓不再嫁，被他母亲认做女儿，从此也改姓凌。

穆门凌氏，岂非证明了这孩子的生母真的是月华。

永宁，真的是月华的儿子。月华，和穆天风那个禽兽的儿子！

穆门凌氏！

天啊！灭念蒙住了那只失去的左眼。

苍天为什麽要如此折磨他？月华嫁给了灭门的仇敌，替那个男人生了孩子！

无限伤痛悲愤交织，他的血液都要被凝固了。怒火无处发泄，他抓起那把七弦琴就砸在墙上，一脚踢碎了桌子。

狠狠回过眼，那个孩子在他的暴怒中吓得嘴唇苍白，只身站在一片狼藉里。

穆天风的儿子，为什麽偏偏是月华的儿子？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悲绝难平。反过来把门一摔，扬长而去。

错爱──19

程曼儿一早回了风月楼。昨日那赵太守对她百般示好，拉著音律做幌子，一味跟她话家常，问她如何与灭念相识，都统大人有什麽爱好，寻常有什麽忌讳。又问她为何还留在那风月楼，语言间再三透露要认她为义妹。太守的用意她岂会不知？老狐狸，说得冠冕，无非想从她口中套灭念的底。她三言两语概过，灭念跟她无非是这种关系。

然而早上楼里却派人来请，说有贵客往楼里送了大礼，要替她赎身。程曼儿是鬼虎的女人，旁人来赎老鸨倒还不敢应承，连忙叫人去接她回来商议。

白银三千两对灭念不是什麽数目，十年来他在风月楼所花不赀，不是小气，只是他从没给过她承诺。这赵太守要巴结灭念，有心从她身上下手，开下三倍价钱，老鸨两头不敢得罪，只得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曼儿自己。

“太守大人的好意婢子心领了。”曼儿淡然道。

“哎呦我的女儿，你这可是自毁了前程！”老鸨瞧著堆成小山的银两好不惋惜。

曼儿也不答她，径自对来使说：“蒙太守大人抬举，婢子日後自当回报。只是下贱之身不敢高攀，还望大人体恤。”

来使触了钉子，东西搬来又搬回去。老鸨悔不敢言，到嘴的食儿飞了，那鬼虎又没要赎曼儿的意思，这座金山也不知能靠到什麽时候。

末了派龟四送曼儿回去，待四下无人，龟四对曼儿说：“姑娘，你这次好不糊涂！能离了这苦海是多少人的巴望，如今你有这契机，又能成为太守之妹，怎麽反倒推脱了？”

曼儿说：“难为四哥替我操心。只是这官海波涛，得避且避。”也不再多话。

龟四满心不是滋味。他留在风月楼无非是为了向曼儿报恩，一心希望曼儿遇上良人脱离苦海。当初虎爷看上她，龟四是满心欢喜。可如今许多年过去，眼见得曼儿年岁渐大，这虎爷就是不提纳房的话头。现在是有人捧著她，上上下下把她当个宝，将来尽了鼎盛风华，花容褪色还不知是什麽下场，好不可气！

“姑娘你别糊涂，能拴住虎爷的心时就要牢牢拴住。你对他好，处处为他著想绝了自己的後路，此时不对他挑明，将来若有个差池，你又怎麽办？”

曼儿浅笑道：“大人对我好，能在身边我已知足。岂能为了私情忘了身份，一朝为人利用成为他的绊脚石？”

龟四唉了一声，叹息道：“你也是太痴心，如此虎爷怎能对不起你！”

回到府中天已暮色，经过前厅，灭念独自在里面用膳。桌上菜肴动也未动，就见得杯酒下肚。

她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缓缓取走他手中的酒杯。

“别喝了，酒忌独酌的。”

灭念只是一笑，伸手又取回了杯子。

“大人，您这又是怎麽了？”

灭念拉著她坐下，把酒倒满放在曼儿面前说：“你既然来了就不是独酌，陪我喝一杯吧。”

曼儿看著他满眉阴郁，一时也猜不透出了什麽事端，只接了酒杯看著他。

“这一杯，敬我们十年。”灭念说著喝光了杯中酒。曼儿默默饮下，心中悲喜难分。

灭念又将酒杯满上，说：“曼儿，你跟了我这麽多年，为什麽不问我为何不娶你？”

曼儿垂眸道：“大人，您醉了。”

灭念摇头道：“我没醉。就是醉了，想跟你说说话。”

曼儿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龟四的话响在耳边，此时不问将来怎麽办，可是问了，只怕失望多过期望。

那个不知名的“她”，曼儿又何尝不知。灭念不娶她，却也没娶别的女人。灭念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有了“她”，就容不下了别人。

“灭大人，”曼儿说：“您对我好，我已很知足。曼儿是个风尘女子，不求名份富贵，十年来您对我不弃，疼宠呵护曼儿铭记於心。今生不求连里，做您的婢女侍奉身边已经感到幸福。”

“你就不怨我耽误了你？十年、二十年，日复一日。情意绵绵，恨亦绵绵。我占了你的身子占了你的心，可我的心是空的。”

曼儿说：“我知道。尽管夫人早亡，您对她还是一往情深。她虽红颜薄命，您有这份心意，夫人泉下有知，好不羡煞旁人。”

灭念哈哈大笑起来。泉下有知，月华可曾明白他的心？

他爱著她，二十年来这份痛苦的爱是他感情的全部，无论如何不能释怀。他的爱加剧了他的仇恨，让报复的心化作烈火灼灼燃烧。可是月华，月华却嫁作了他人妇，生下了仇人的儿子，在仇人的身边侍奉了整整八年。

整整八年啊，他们咫尺天涯，一个为了复仇拼搏，另一个却是养在深闺的贵妇。二十年的时间，她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他已经三十四岁，少年的炙热还能保持多久？他的悔恨还能延续到什麽时候？

为什麽，他就是忘不了她？

紧紧将曼儿抱在怀里，他是爱、是恨、是遗憾还是懊悔，他已经不能分清。

爱一个人就希望得到他的全部，肉体、心灵，如果得不到便是遗憾。他如此，曼儿如此。

曼儿还有他的身体，可是他，连月华的身心都没有得到。

多麽怨恨，最心爱的人不是他的人，她的儿子不是他的孩子，不是凌家的，不是谭家的，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容忍让他接受的人家的。

永宁，他是穆天风的儿子。是月华和穆天风的孩子！

爱恨纠缠，他在曼儿身上疯狂的发泄著。

“曼儿，为我生孩子！我想要个孩子！”他疯狂的吼道：“给我一个儿子！我的儿子！是我的！我的！”

曼儿垂下泪来。

“大人，”她凄楚的说：“曼儿……一早被老鸨灌了烈药……身为花魁……今生今世……无法为人延後……”

他停了下来，断续的喘息，断续的，纷乱的头绪。

“你说什麽……？”

“曼儿，无法为大人延後。”

灭念退到一边，撑住脸，半道伤疤，心都变得麻木。

自己先前所为，简直混账不如。

曼儿捂住脸呜呜哭泣，身为玩物，又岂能与寻常女子一样享受天伦之乐？

青楼风尘，苦海深渊，男人只要她们的身体，又有谁愿当她们是人，要她们生下子孙後代？风尘里，即便怀孕的女子也时常被迫堕胎，如是三番惨无人道。老鸨索性求配了绝育的狠药，但凡出众的女童破身前任其自选。曼儿选了，她不想怀上不爱的人的孩子，更不想怀上心爱的孩子後被迫打掉。

可是现在她心爱的男人向她要一个儿子，她竟不能为他续後，这份悲痛懊悔又岂是她当初能够预料的？

“曼儿辜负了大人，是曼儿对不起你。请当曼儿只是一场错爱，我明天就回去，从此不再对您纠缠。”曼儿泪流满面，绝了祈盼悲楚的说道。

灭念伸手拉住她。

“是我对不起你。”灭念沈声说道，“这十年也叫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今天赵固要替你赎身被你回绝了。你这样待我我又怎能辜负？我这就吩咐海山去准备，从今往後你就正大光明住在这个都统府，再也不用受人冷眼。”

曼儿悲喜交加，扑到灭念怀中泣不成声。

“好啦。”灭念说：“我早说过，把你留在青楼可惜了你。你是个好女人，合该有个好归宿，留在我身边是委屈你了。”

曼儿连忙摇头，“能留在大人身边，就算是个使婢我也甘愿。”继而又想到了尹之和永宁，轻声问道：“王爷要带尹之回去，永宁你又怎麽打算？”

灭念的脸顿时沈了下来。

曼儿道：“为什麽你就不能饶了那孩子？他又没有错。你先前对他百般折磨，就算他父亲有天大的过错，你都那样对他也算两清了。他是个好孩子啊，心地善良，也不曾得罪过谁。你为什麽不能放过他？”

灭念不说话。

曼儿说：“若你实在容不下他，我差人把他送到老家乡下，你不见他也就是了。”

“不行！”灭念忽然怒道：“你说什麽都没用，永宁不准离开这个都统府！”说罢站起身来抓了衣服就走。

曼儿愣在床上，惊愕间心中突然有些觉悟。

灭念，他不是讨厌永宁，他，该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吧？

错爱──20

永宁坐在後山的凉亭里，光著脚，身上还穿著灭念给他的那件单衣。尹之躺在他的房间，屋里是灭念差去伺候的仆从，门外守著王爷的亲信。他不能回去，也不能再去曼儿那里。短短数刻惹得灭念砸了曼儿的东西，那把琴是曼儿姐的爱物，因他而毁实在罪过。

一整天水米未进，躲著人，当然也没有人会理他。唯有这个空荡荡的後院子，没有人，反倒可以借以安歇。

明天会怎样？

有些不知所措。

尹之，到底是他在这儿唯一的朋友。他把曼儿当姐姐，尹之不太像兄弟，却是比兄弟亲近。尹之是沧王的人，为了沧王来阻止灭念，为了沧王来接近他。如今灭念要把他送给沧王，尹之面前，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们，还会是朋友吗？

一切都变得无助。

如果母亲当初没有生下他，是不是一切都会改变？

母亲……分明是与灭念认识的。隐隐能够感到他们之间的牵绊。虽然不能确定，可那个月华，说不定就是母亲的闺名。

《秋水词》说的是亡夫的女子，母亲比父亲先逝，这词里悼念的又是谁人？

念不忘，万般愁。

这个念字，难道是灭念？被他父亲刺瞎了一只眼，活在母亲不知道的地方？

如果这样，他的存在又算什麽？他以为自己是为爱所生，母亲却是被父亲强抢的女人，灭念才是他母亲的真爱。如果这样，他留在灭念身边，替父赎罪，替母亲做了替身，他又算什麽？他当真什麽都不是。

母亲当初为何要生下他？既然不是爱人的孩子，为什麽要生下，为什麽还要让他活著？

顾娘可会弄错了？可会是将别人的词句当作他母亲的词句教给了他？

顾娘，她现在又在何处？可会还记挂著他？可会还活著？

为什麽无人给他答案？天地之间，除了自己，再无依靠。

闭了眼在长椅上歪下，睡著了一切都会淡忘了吧？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恩怨。睡著了就好，睡著了就能回家，回到从前，回到无忧无虑被人呵宠的那个世界。

想哭，哭不出来。想笑，自欺欺人。懦弱无能，他才是活该的那个。是不是也该认命了？

“起来。”

身後一只手拍了拍他，不是他的期望，可是来了，竟也有种感伤。

他爬起来，那个人在他身边坐下。天上没有月亮，暗淡的世界，彼此沈默。

微醺的酒味带著女子的幽香，一阵阵传入呼吸，是程曼儿的。之前，他们应该在一起吧。

不知为何，满心落寞。

女人的味道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出来，带了三分慵懒，一如他随意的衣著。这一切都让永宁感到苦闷。

回过脸，那个男人脸上没有眼罩，半只眼睛幽光冥冥，另一半长发挡住了，隐约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他父亲的罪恶。

他忽然坐不住，站起来就要走。

“去哪儿？”

一句话，他顿住。

“陪我坐会儿吧。”

不知为何，他又回到那个人身边，默默坐下。

“跟我说说你母亲。”灭念一手支住了头，慢慢靠在了长椅上。

“你还记得什麽？”

他沈默著。对於母亲，他实在没有多少记忆。那是个病弱的女子，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对於母亲的记忆就只有笼统的病弱。他只记得母亲站在窗前，他在母亲身後，有什麽温暖的东西慢慢溶在脸上。

“她待你好吗？”灭念说。“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麽？除了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家，说过她的家人？”

“没。”永宁别开脸说，“她去世时我尚年幼，除了是父亲的妾，除了是我的母亲，我对她一无所知。”

“是吗……”

灭念不再说话。永宁在他身边，别开的脸，长发垂下，黑夜中恍惚著离人的遗容。

他的手就顺著那孩子的头发划下。

“你长得像她。”

只一句，悲哀的是三个人。

“知道吗？你母亲喜欢桃花。她用柏芝熏了衣服，额头上却时常绘著三瓣春桃。她喜欢春暮，那是她该嫁人的日子。她的嫁衣上也是整片的桃枝，从旁绣了飞鹤和云霞。”

灭念仿佛陷入了回忆，月华凤冠霞帔来到凌家，豔红的衣著，在祖先牌位前跪下，是认祖的大礼。

她没有成为凌家的儿媳，她是念川的未亡人。祖先在上，母亲要他在兄长的牌位前与月华互拜，那一天，月华进了凌家，不是媳妇，是女儿。

二十年的追忆，是痛苦还是遗憾，此时此刻难以分清。月华死了，月华的儿子活著，月华是他的姐姐，这个孩子岂不成了自己的侄子？

穆天风的儿子，是仇人，却也是亲。

想著不禁自嘲，造化弄人，他复了仇却又添了新愁。

一念差异，恍惚又是清明小雨，在这个凉亭，他做著梦，抱著这个孩子，那个时候这个孩子又是怎样的心情？

伸手抚上永宁的下巴，黑夜中苍白的少年。曾几何时，他们变成了这样？

穆永宁，为什麽是穆永宁？

忽然扳过那孩子的脸，他的唇烙下，片刻交融酒醉与沈迷弥散了呼吸。

“别这样！”那个孩子推开了他，抵住他身体的手，是颤抖而无助的。

他抓住那孩子，狠狠的再吻下去。

永宁在他怀里挣扎，躲闪不过，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

他松开手，嘴角默默沁润了血腥。

那孩子反手给了他一拳，打在他脸上，不是痛，但是，说不清。

“我不是她！”永宁咬著牙，眼睛里淤积了看不透的东西。

“别把我当成她！别再说她！别再告诉我你们的过往！她给了你伤痛，我又算什麽？她是我的母亲啊！就算你们曾经相爱，就算她曾是你的妻子，始终是她生下了我！你恨著我的爹来折磨我，又因为我娘来戏弄我，我算什麽！你到底要我怎麽样──”

灭念说不出话来。

在那两瓣唇的记忆下，是爱是恨，是月华还是永宁，他又怎麽说得清？

慢慢舔著嘴里的血，他低声问道：“清明节，这个凉亭里，是不是你？”

那个孩子身子一震，别开脸去。

“是不是你？”他再一次问。

永宁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麽。”

“我在问你为什麽要让我占有你！”

永宁抬起眼来，错乱的双眼，错乱的只是刹那，一瞬之後黯淡下去。别开脸，颤抖的身体，用力按住了胳膊依然忍不住发颤。

灭念狠狠的抓住了他。

“告诉我，永宁。为什麽要陪著我？既然讨厌我恨著我，为什麽又要让我抱你？”

“有什麽区别？”永宁回过脸来。他在笑，讽刺的笑，连忍在眼中的泪都带著讽刺。“你，还有他们，谁曾经放过我？反正在你手里，反正不是第一次。你叫我乖乖做个玩奴，先前对我百般折磨，如今又来问我为什麽？”

那孩子笑著，笑完之後满脸悲愤。

“虎爷，你可尝到了後悔的滋味？喝醉了酒抱错了人，把别人当作你心爱的女人，把她的儿子错当成她，你可感到後悔？你难道不觉得丢脸，连男女都分不清，你还说你爱她，你这算什麽爱！”

“你！”他愤怒的抬起手。

那孩子看也不看他，默默等待著。

是这样吧。不是屈辱就是伤害。他硬生生收回了手，紧握的双拳，手心都被刺裂。

他不恨永宁，他的愤怒不是恨。

他忽然紧紧抱住了这个孩子，惊恐和挣扎在怀里消磨，窒息间辉映著两个人的心跳。

他第二次说了那句话。

“今後不会了。”

错爱──21

永宁被带回了曼儿的房间。砸坏的东西已经被下人收走，重新补上了桌椅摆设。仆从送来了更换的衣服，告诉他虎爷说了，等尹之回了沧王府再让他搬回去。

那个人，真的不打算把他送给沧王了吗？

为什麽没有打他？

激怒了他，反抗了他，为什麽没有下手，为什麽没有再施暴？

那个拥抱，是什麽意思？

按住自己的嘴唇，淡淡的酒味融著淡淡的血腥。

想不透，身心疲惫。他趴在桌前，慢慢睡著。

醒来是曼儿回来了，下人跟著送来了早膳，一桌子丰盛的小菜点心，他饿了一天一夜，看见曼儿反而又不太敢下箸。

“你这孩子，怎麽睡在这种地方？仔细又要生病了。”

曼儿盛了一碗虾仁粥送到他面前，清淡的米香，他眼中忽然模糊起来。

曼儿始终是曼儿，救过他，善待他。不知耻的，是自己。

他垂下头，低喃道：“你的琴……”

曼儿早看见房内物换，想著昨日灭念的异常也猜出了八九分。陪著永宁坐下，安慰道：“坏了就坏了，无非是个物件，早也想换个新的。再说了，是他砸的，你别往心里去。”

说著夹了一块松花软饼放到永宁碗里：“快吃吧。”

“曼儿姐……”

曼儿看著他，永宁的话一时哽在喉咙里，只得埋头举起了筷子。

两人正吃著饭，外面忽然一个影子蹿进来往桌子下面一躲。

永宁正要弯下腰去看，尹之在桌下急忙踹他。门口一阵乱步，几个男仆站在门口看见屋里曼儿和永宁，只不敢进来。

“怎麽了？”曼儿问。

“您……您可见到有人进来？”一个仆役满头大汗说道。

曼儿故作沈思，答道：“刚才是有声响，往後院那边去了。”

男仆一齐声追了过去。这边永宁掀开桌布看著躲在脚下的尹之。

“你又怎麽了？”

尹之爬出来，也不答他这话，先跑去把门一关，回头说：“我把柳飞打昏跑了。”

“柳飞？”永宁吃惊道：“他是王爷的护卫，你怎麽打得过？”

尹之从衣袖里摸出一把弹弓，嬉笑道：“可难死我了，那小子躲过好几颗石头，幸亏我在门口抹了油，他要耍帅蹿上蹿下，摔不死他也叫他尝尝被修理的滋味儿。”

永宁想著那柳飞要斩烈风时好不凶狠，如今被尹之作弄也算替烈风出了气，心头难免畅快，说道：“他栽在你手里也是活该。”

尹之说：“乖乖被他押回去我岂不是白活了！我还没向曼儿姐求情呢，怎麽能就这麽被领走？”说著满脸堆笑对著曼儿拱手道：“拜托拜托！”

曼儿忍不住笑道：“看你，这又是什麽名堂？”

尹之说：“曼儿姐，我可听说了，虎爷叫人去风月楼为你赎身！要不是管爷被差走，我还逃不利索呢。您现在可是都统府的夫人了，我还不赶快跟你求个情，赶明儿我被关了禁闭，你可得下帖子救我出来放风。”

永宁听了尹之的话眼睛有些发直，望著曼儿说：“曼儿姐，虎爷要娶你？”

曼儿掩不住眼中幸福，轻轻点了头。

尹之满嘴恭喜贺喜，永宁愣在原地，片刻回过神来，慢慢向曼儿道贺。

“这下可好！”尹之拍手道：“曼儿姐姐跟虎爷终成眷属，我又多了靠山，虎爷却不过你情面，小顺子面前再也不能告我的恶状。将来我要跑路，这都统府可就是我的娘家了！”

曼儿说：“王爷对你那麽好，你为什麽老跟他作对？”

尹之笑道：“说了你们不明白。我这人就这样。”

曼儿听了这话倒又了悟。沧王现在是个王爷，却是储君最可能的人选。尹之虽说是他的爱人，却是个男宠。不管什麽出身，无嗣就是祸患。女人无子且难容身，尹之又怎麽可能被宫廷接受？他看起来嬉皮笑脸假强好胜，心里却是清水分明。这个孩子，也是苦的。

於是说：“我们三个能相识就是缘分，你们若不嫌弃我是烟花中人，就真认了我这个姐姐吧。”

尹之收起脸色认真说道：“曼儿姐你这说的什麽话？你跟我说出身，我又是什麽正经人家出来的？”

永宁说：“我几次蒙你相救，早当你是亲姐姐。”

当下三人也顾不得点烛头烧黄纸，就并立在窗头跪下。

“我程曼儿，今与永宁、尹之结为兰谊，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患难与共、彼此扶持、永不相弃。”

“我穆永宁，今与曼儿、尹之结为兰谊，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患难与共、彼此扶持、永不相弃。”

“我尹之，今与永宁、曼儿结为兰谊，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患难与共、彼此扶持、永不相弃。”

说罢再三叩首，永宁看著窗外苍天，此刻心中百味具全。

灭念爱著他娘，现在要娶曼儿。曼儿对他有恩，认了他作弟弟。灭念跟他，如今又是什麽关系？纠结凝在眼里，曼儿尹之看了不明缘由，只当他想起了家人过去。

三人站起来分了尊次，曼儿年纪最大，认了长姐，永宁问尹之的年纪，他两眼望著天，尴尬道：“哈……我属虎的。”

二人仔细一算，不禁大惊失色，这尹之看来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却已过了弱冠之年。

“哈哈……”尹之只得干笑：“我早知道，这张嫩脸……叫我有什麽办法……”

说得三人忍不住又笑。

正热闹，叩门声响。尹之一闪躲到桌下，这边曼儿开了门。沧王背手站在门口，身旁柳飞脸青面黑，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

“尹之。”沧王无奈道。“别躲了，狐狸尾巴露在桌子下。”

尹之从底下爬出来，拍拍手上的灰，笑盈盈的说：“真欻，你可肯来接我啦。”

沧王叹了一口气，柳飞在门口只得苦笑。

这边曼儿带著永宁跪下。

沧王说：“不多礼了。这些日子放著他在这儿胡闹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尹之说：“真欻，这是我姐姐和弟弟呢。”

“是吗？”沧王说著抚了抚尹之的头发，温柔道：“回去吧。”

尹之回身招招手，老老实实跟著沧王走了。

这边永宁站起身来，看著尹之远去的背影，不禁又是一阵落寞。

“会再见到他的。”曼儿按住他的肩膀宽慰道：“尹之的性子，闲也闲不住，会跑回来看你的。”

永宁回头看著她，说：“曼儿姐，我……我真羡慕他。有个人这麽喜欢他，他总是快快乐乐。他经历了那麽多事，坚强的活著，坚强的去做他要做的事。我真羡慕他。”

“傻孩子。”曼儿说：“你也和他一样。你不是也坚持到了现在？灭大人，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是心疼你的。”

永宁摇了摇头，凄然道：“虎爷他……不过把我当个回忆。”

曼儿听了心头又是一震，只是不能言语。

错爱──22

月内二十七是纳房的吉日，灭念定下这天正式收曼儿做侧室。虽说是偏房，人人知道灭念无妻，曼儿就是都统府里唯一的女主。

府里也略有布置，换上了喜庆的颜色。纳妾不是大礼，也不打算请宾宴客，是曼儿的意思。永宁跟她结拜了姐弟，姐姐要出嫁，他做弟弟的自然应该帮忙。曼儿原先住处的东西整理了一些心爱之物搬到南面单独的别院。紧邻的是灭念住的主居。

永宁帮著曼儿张罗，每每路过灭念的住处，总是不自觉加速了脚步。偶尔灭念回来撞见，永宁抱著东西退到一边，低著头，只不肯跟他面对面。

都统府纳妾传到京里倒也不算小事。灭念不请，要巴结的自然还是巴结。京官陆陆续续送了不少贺礼来，唯恐不新奇出彩。沧王居然也差人送来了帖子，说要亲自来贺。王爷要来一场小礼倒又不能马虎了，不得不又补发了几处帖子，请了数人作陪观礼。

行礼这天沧王果然早早来了都统府，随行两队人马，送来大批贺礼。

柳飞呈上名帖，灭念回了礼，道：“王爷抬爱属下了。”

沧王说：“你别跟我客气。我还要谢谢你。”

灭念一时不解其意，沧王笑道：“尹之不是跟曼儿结拜了姐弟吗？曼儿如今成了你的家室，他也算名正言顺有了出处。今後待在我身边诸多方便，我不谢谢你谢谁？”说罢满脸惬意，招手道：“尹之！”却不得回应。回身打望了一圈，哪里有那小子的影儿？不禁满头黑线，瞪著柳飞说：“狐狸呢？怎麽一转眼又不见了？”

柳飞苦著脸说：“王爷，您都看不住，我哪看得住他？”

沧王气得跺脚，骂道：“早知道就该绑著他！死小子，什麽玩笑不好开，偏偏这时候跟我玩失踪！还不去给我找！”

灭念看在眼里眉毛都在跳。沧王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自他们相识，沧王一直都是从容冷静，谋略果敢，不想对著尹之却全然成了两般。这股热忱倒像个邻家少年了。二十八的少年郎！想著忍不住失笑，说道：“别急。今天曼儿出嫁，他准溜到後院探新娘子去了。”

柳飞叹口气，走人当避祸。不多时，抓了人回来。却是个儒雅的青年，一袭湖蓝长袍，身段笔挺，容貌俊秀，腰间挂著一块镶玉金牌，正面雕刻了獬豸灵兽。灭念认得那是沧王的令牌，却不太认得眼前的男子。

沧王盱起眼，淡淡叫了声：“小狐狸。”

灭念忍不住纳闷，那人却不答沧王，径直走过来对著灭念一拜，恭谨叫了声：“姐夫！”

这一声真正才是尹之的声音。

灭念瞪著眼睛老半天答不出一句话来。想不到尹之这个娘娘腔换了衣服卸了伪装，竟然是个如此俊朗的书生模样。

尹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一弯，露出十足尹之的表情，笑著说：“是我是我。别瞪我了。王爷今儿不高兴，说我先前尽在你家给他丢脸，非要让我以真面目示人，您看不惯可别说我作怪。”

沧王抓住他往身後一拉，道：“少贫嘴！老老实实给我观礼！”

尹之歪头道：“是。”继而嘴唇一弯，又说：“真欻，我刚才叫都统大人姐夫，他可没有驳我。”

沧王看著灭念说：“唉，你认下他了？”

灭念顿时失语，沧王笑道：“我还跟他打赌，说你怎麽也不肯认他这个小舅。哈哈，看来他在你府里混了几日，倒比我看得透。”

灭念好不懊悔，岔开话题请了他们入堂。

永宁正在堂厅里帮忙，尹之看见他跑过去一把拉住，二人别过重逢，喜笑开颜。

吉时到，门口礼炮齐鸣，礼官吟起祝词，喜娘搀著曼儿从後堂缓步行来。

曼儿今日红缎云罗，衣摆上刺绣著祥鹤百鸟，头上珠冠，盖了面纱，手中牵著红绸彩球。灭念站在堂前，喜娘牵著彩球垂下的另一端，在礼辞称颂下一步步送到灭念跟前。

千里姻缘一线牵，红绸拴住一对男女，今生今世，永结同心。

席下，沧王牵住了尹之的手，这一刻虽没有对烛誓言，两手一心。

永宁站在人後，隔著拥堵的人潮，欢声笑语，只觉得心头堵著一面墙，怎麽也不能喘气。

礼官在高唱，新人在对拜，人人喧哗、人人欢笑，他眼前忽然一片空白。空空的视野中忽然晃过灭念的脸，似乎看著他，转瞬眼睛回到了曼儿身上。

礼成之时堂厅内一片赞叹。他悄悄背转身，在礼乐爆竹中退了出去。

马厩重新修过，岩爷和下仆都去下房喝喜酒了。烈风立在槽前，仿佛也是喜气，看著他，仰了仰脸。他提了一桶水，慢慢帮烈风梳理毛发。刷子从马背上扫过，乌黑的皮毛，温暖的身躯，孤单的，一个人与一匹马。

罢了手抬起头，日暮西沈，夕阳下，厩棚拖著厚重的影子，影子里，是他。

今天，是他姐姐出嫁。今天，是爱著他母亲的男人娶亲。

今天，曼儿寻得了圆满，尹之有了心爱的人相伴，而他，他又该何去何从？

脑中忽然闪过那天的小雨，闪过那个人的眼泪那个人的呢喃。

爱情，多麽虚伪。可是，叫人羡慕。

──母亲，你可知道，爱你的男人今天娶了别人。他口口声声忘不掉你，可是他要与别的女人共度余生。

──母亲，你可知道，这个男人伤害了我。他戏弄了我，把我当作你的影子，却要与我的姐姐双宿双栖。

说不出口，因为知道这是错念。他成婚与自己何干？心口的痛楚从何而来，不甘从何而来？

眼泪莫名流下，擦去了，依然径流。烈风喷著气，身後有人递了张娟帕来，他别开脸，只不愿面对。

“好歹你学会哭了。”尹之叹了口气，帮他擦去脸上泪痕。

“想哭就哭吧，你又不是个死人。”

他咬著牙，只开不得口。

“你还好吧？”尹之问。

“我这是怎麽了？”他伏在烈风背上，埋著头说：“尹之，我这是怎麽了？”

尹之靠在他身边，仰头望著天边渐明的星辰。

“你爱上他了。”

“我不爱，不爱！”他吼道。

“我知道你心里怎麽想。他毁了你家，你想著若是爱上这个人就是背叛自己，是吧？永宁，感情这种东西莫名其妙得很。男人也罢女人也罢，越是不该不想爱上的，爱上了就越是放不下。我跟你说虎爷喜欢你你不会相信，可是现在你自己喜欢上了他，你感到痛苦也是没办法。”

“你凭什麽说他喜欢我？”

“就凭我初到的那夜看见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尹之笑了笑，说：“不怕告诉你，我就是听说他要送人给小顺子才故意接近他的。真欻那家夥虽然位高权重，怪癖却是人人知道。不过他虽然好男色，在室的男童他却不肯毁了人家清白。外面都说沧王喜欢会事儿的，哪里知道他是原则。

“我那时候正跟他为别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一生气拿个面盆把他敲昏了跑出来，出了门却又不知能上哪儿。路过太守府恰巧碰见赵固那老小子在请客，本来只想混进去玩玩，不想看见了虎爷，就想，好啊，既然要送个会事儿的，老子横竖不就是，把我送了去看他在小顺子面前怎麽交代，所以特意跑到他面前卖弄。可是真跟他面对面了又觉得糊涂。他怎麽都不像个会趋炎附势的，又不好男色，见了我满眼轻蔑，带我回来却是为了你。

“我当时可想知道你是个什麽样的人。放著现成的不要，他偏偏要折腾你。你若是个讨人厌的，我一早放了手段欺负死你。若不是，我也不肯轻饶了他。

“那夜我偷偷跟著他，你们的纠葛看在眼里尽是莫名。那个时候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你来。可是不喜欢的，不是他想要的，他那种人怎麽可能抱得下去？更别说放过你了。不是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你们两个浑浑噩噩，别人可是清清楚楚。他看你可不像看我似的须眉皱眼一脸不耐烦，他看著你眼睛里面可复杂。可是他糊涂，你更糊涂。”

永宁回过头来狠狠一眼，咬牙道：“原来是我糊涂！你是他的说客，我却把你当作知己，殊不知你们一个个都是为了自己！你就看见他一个，你来之前的日日夜夜，他让人怎麽摆布我的你可知道？你曾问他是不是我第一个，他把我扔进妓院，又把我丢给守军玩弄，不让我死，要我活著赎罪。你说他喜欢我，你可会对你喜欢的人这样？他又怎麽是喜欢我！你说！”

尹之低了头，慢慢道：“永宁，你为什麽不明白？”

永宁伏在马背上，哑声道：“你要我明白什麽？伤了我，伤过了又来示好，我算什麽？他为什麽不给我个痛快？我不过是……”

话说到了嘴边，永宁硬生生咽了下去，把手上刷子一丢，转身就往後跑。

身後传来尹之的呼唤，他已全然听不下去。

错爱──23

凉亭还是那个凉亭，天上几颗星，地上是落魄的人。

恨他，不得不恨。除了恨，他找不到了理由。

恨他，因为伤害。不止是身体、不止是心灵……

灭念爱的是他娘，灭念娶的是曼儿，灭念的一切都像一条锁链缠绕了他，可是这条锁，说不清道不明。

自己真的是恨他麽？

一千个疑问压在心里，痛苦的愈加痛苦。

尹之说的对。他自己的痛苦别人又能有什麽办法。

到底是怎麽了？他怎麽会这样？难道，他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人？

怎麽可能？杀父仇人、一个男人！

他忍不住大声嘶吼，单纯的发音，单纯的咆哮。这一切，只是一场错误。

那个男人仅仅把他当作了回忆，而他却在别人的回忆中迷失了自己。

无耻的纠缠，无耻的牵绊，不是爱，都是错。

他的拥抱，他的亲吻，是错误的。

忘了吧、忘了吧，为什麽不能忘？

就因为他酒醉的甜言蜜语？就因为他失觉的温柔？他的爱，并不属於穆永宁。

多麽可笑，自己怎会如此无耻？喜欢上虐待自己的仇人，猜忌自己的兄弟，妒忌自己的母亲，妒忌有恩於自己的曼儿！

无耻！无耻！这样无耻的他还有什麽资格活在世上？

翻身站立在椅栏上，身下是茫茫的山坳，遥远的对面，大海是黑暗中的细线。

跳下去，一切可会结束？

父亲、母亲、恩怨爱恨，就算懦弱，是不是可以终结了这场纠葛？

肮脏的身躯，肮脏的心，一切都如这场错误终结吧！

松开手，由著身子往下坠。

一只手在背後狠狠抓住了他。

被拖下的瞬间才觉得心中後怕，惊魂未定的背後，那双手如此用力，勒得他几乎窒息。

“你在干什麽！”

发怒的声音，刚才的一幕看得灭念的後背都在发寒。红奎袍还在身上，喜庆的一切还在周围，不见了这个孩子，为什麽他就是无法放心？

还好，还好他找了过来。否则差池片刻，这个孩子已经跳下了山崖，从此跟他人鬼分离。

“放开我──”

永宁在他怀里挣扎，他双臂紧紧环住了他。

“永宁！你到底要干什麽！”

“我的事不要你管！”

“冷静点！出什麽事了，你怎麽了！”

“你放开我！”

“放开了你要怎样！难道当著我的面从这里跳下去？！”

“我不要待在你身边！”

“永宁！”

灭念紧紧将他压在怀里。那个孩子狠狠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在他手臂上咬下去。

血从手臂上落下，迟缓的痛，一如记忆中胸口的激荡。灭念沈著眉没有吭声。血顺著牙浸进永宁嘴里，腥甜的味道，他忽然流下泪来，慢慢松开了嘴巴。

“永宁……”

“你为什麽不让我死？我是你的仇人啊！我们是仇人啊！这样把我留在身边，这样的我，这样的你……我跟你到底算什麽……”

“永宁……”灭念眼中一片惊愕。

“……你要我怎麽样……母亲……曼儿姐……我……你要我怎麽办……”

灭念忽然埋下头就吻他。永宁挣扎著，紧箍的怀抱，挣不开，唇齿被拗开，慢慢的，在狂乱的亲吻中迷失。

他本该在新娘的房间，今天本该是他的喜日。可是他在这个少年的房内，疯狂的脱著自己和这个少年的衣服。

“不，不要……”

被他压在身下时，永宁还有一丝退却。他握住他的手按到头顶上方，炙热的唇落下，从下巴到胸口，烙下一排狂热的印记。

“不要……”那个孩子眼睛有些湿润。“我不是她。别把我当作她。”

“我没把你当作她！”

他恶狠狠的吻过，带著负气和心酸，唇沿著那孩子的腹部滑下，来到他腿根间，慢慢吻上那根逐渐鼓胀的根茎。

“啊……”

这个孩子在他的动作下躬起身来，发颤的腿，手抵著他的头，似乎想要把他推开。

他伸手按住那孩子的身体，不是强迫，却很用力。慢慢品尝著那具在他身下颤抖的身躯。

“不……不……”

永宁捂住自己的脸，纠缠让他羞耻，可是快感让他兴奋。

下腹的刺激一阵激过一阵，他拼命想要推拒这份过度的亲密，只是一次再次的被对方压倒。灵敏的舌头果断的划过他所有的敏感点，他身体都在发抖，弯曲的腿，十个脚趾头都在兴奋中僵直。

“你放开我……我……不要……”

灭念再一次按倒他，丝毫不因为他的哀求松懈。

“为什麽……要这样……”

“我喜欢你。”

身下的身躯颤抖起来，眼泪滑下，忍不住、止不住。

喜欢是什麽？

爱又是什麽？

喜欢的，不喜欢的；爱的，不爱的；过去的恨，现在的纠缠。

坠落的瞬间他颤抖著，耻辱与不甘，快乐与哀愁，脑中的空白，心头的甘痛。

几乎不容喘息，那个人的手滑到他身後，沾湿的手指，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侵入了他体内。

“唔……”

他不自觉的咬紧了牙。

灭念没有停，濡湿的手指又探入了分寸，在他身体里缓缓抽送。

下腹的刺激还残留著，体内的酸楚在增加。放肆的手指在他体内转动，慢慢的搜索著新的敏感点。

湿润的身体没有过多痛楚，逐渐适应之後，竟然也感到些许兴奋，原本瘫软的欲望此刻又再次鼓胀起来。

通道渐渐被扩开，手指的数量也逐渐增加。当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手指从他身体里退出去，那个人将他反压过来，抱住他，揽在他腰间的手抬高了他的臀。

感觉到炙热的瞬间，他心中又泛起对男人的恐惧。用力咬住了身下的枕头，他细微的哀求道：“不要……”

灭念稍微停顿了片刻，这个孩子在他身下颤抖，弯曲的腿，脖子上渗下了细密的汗珠。

“痛吗？”

永宁埋在纷乱的布帛间，迟疑著，颤抖著，固执著，摇了头。

灭念的汗水从额上滴落，慢慢沾湿了永宁的後背，他用力托著这孩子的腰。

“对不起。”他紧紧抱住了那个孩子。“我已经停不下了。”

他猛然将自己推进，密合的瞬间，那个孩子发出了一声低呼，但是，没有拒绝。

第二波的撞击是猛烈的，仿佛已经不知道节制。

永宁紧紧抓住了灭念的胳膊。

痛，是痛。

可是，说不清。

风声，雨声，一世的相思。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

激痛纠缠中那莫名的激荡，是祈祷的？是选择的？是缘起时的喜悦，还是缘灭时的悲哀？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被这个人抱。痛苦也好，一次也好，作为他自己。

灭念也在痛。这不是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不会如此紧缩，几乎都要把他咬断了。可是这种束缚多麽甜美。他的欲望无法控制，他的心几近疯狂的希望占有这个孩子。

佛说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凡事有定，不可强求。

可是他强求，求这个孩子，全部、一切、肉体、灵魂。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什麽都没有。只有拥抱，只有一个念头。

他、他、他……

为什麽填补不了这空虚？

失去的灵魂都在震颤。

爱一个人的满足究竟有多痛楚？

拥抱他，撕咬他，在彼此的血泪中寻觅失落的伤痛。

哪怕是饥渴的野兽，抓住了他，抓住了不能失去的那半魂魄。

是永宁，只能是永宁。

只有他让他如此痛楚。

这是最空白的时候，没有杂念，没有仇恨。他们交织了身躯，在彼此交缠中汲取温暖。

喜欢或爱，男人或者女人，激情是最单纯的宣言，比起仪式，比起蜜语甜言，合二为一其实仅仅这麽简单。矛盾的，痛苦的，其实只要紧紧相拥，一切都能淡忘。

纷争、对错，此刻什麽都没有了。不需要言语，有的只是他们，两个人，一个灵魂。

“永宁！”巅峰的那一刻他咬著身下人的脖子，呢喃著：“永宁……”

错爱──24

曼儿在房内一直等到初更，灭念回来了。

曼儿什麽也没有问，默默伺候他换了衣服，端来了安神的晚汤。

“曼儿，你怎麽想？”灭念忽然问。

曼儿垂了眼说：“大人是说永宁吗？”

“我对你做了这麽过分的事，你为什麽不责怪我？”

“他是个好孩子。”曼儿说，“您能直接告诉我就是对我的信任。您喜欢他，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又有什麽错？大人，其实我明白的。十年来您待我好，娶我是您认为对我有所责任。可是您的心一直空在那里，要接近，难以接近。夫人过世您自负太多，过去的恩怨积压著，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可是那个孩子改变了你，他让你看到了仇恨之外的东西。对於他，除了羡慕我也感激。虽说今天是我嫁给您的日子，可是我毕竟已经跟了您十年，这点小事又何必挂心？比起我，您放著他一个人回来陪我，他应该会感到难过吧。”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

“一早就知道了。”曼儿轻笑道：“每次我求你放他走你都不肯，我就有些察觉，只不能断定你的真意。立夏那天你对他百般维护，明眼人谁看不出你喜欢他？那孩子也是糊涂，不明白你的心，连他自己的心也没弄明白。这些天他帮我料理婚事，精神恍惚的，若不是喜欢你，他又怎麽能抑郁神伤？说不妒忌是假，可是如今你们能够彼此吐露真心，恩怨化解，我自然也感到欣慰。”

灭念苦笑著撑住了眼睛。

“曼儿，为什麽你要对我这麽好……”

“大人，因为我爱您啊。若不是遇见了您，我在那烟花之地虚情假意肉欲交易之中，或许早也不再是我自己。是您让我明白，爱并不是交易和占有。您从未骗过我，所以我更加感激。我明白您给我的只是自己的一小部分，可是能留在您身边，能分担您心中一席之地，对於我而言已经非常满足。何况永宁，我也是喜欢那孩子的。”

灭念吁了一口气。爱并不是交易和占有，爱也不是欺骗。对於他，对於永宁，可曾是这样？

“曼儿，你知道我曾经有个心上人。我年少时家中出祸，穆天风强抢了她，永宁……就是她跟穆天风的儿子。”

“什麽？”曼儿吃了一惊。“您说……永宁是夫人和穆天风的孩子？”

“你一直以为月华是我的妻子，其实不是。我爱慕她，可她原本是我哥哥的未婚妻，家兄阵亡後她被我娘认作义女，所以也算是我姐姐。我先前对永宁施暴只因为他是穆天风的儿子，却料不到他是月华的孩子。如此轮回，仇人与亲人，实在讽刺。”

曼儿垂眸道：“大人，难道您先前的暴躁只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所以得知的时候痛苦欲狂，拼命的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不知道。”

“大人，你真的好残酷。”曼儿闭了眼说：“你沈浸在过往里，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当作过去的替身，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身边的人是什麽感受？我是什麽感受，永宁他又是什麽感受？那毕竟是他母亲啊！那孩子……他可曾知道？”

“知道。”

“大人，你怎麽那麽糊涂！那孩子表面上坚强，心底里可纤细。之前的种种让他受了那麽多伤害，现在加上他母亲跟你的纠葛，你让他以後怎麽面对你？”

灭念忽然愣住。他想到了方才，激情过後，永宁要他回去。

永宁说：“今天是你跟曼儿姐的喜日。我跟你这样，实在对不起她。”

“你刚才在後山……是因为我娶亲吗？”

“不是……”

“是因为你娘？”

永宁转过身不愿面对他，哑著嗓子说：“先前是我爹，然後又是我娘……我姐姐是你的家室，我……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到底算什麽东西……”

这句话就像一根刺，灭念惊觉过来。

永宁今天实在反常，那孩子从来没有承认过喜欢他，寻死被他拦住，然後就跟他上床，这不像穆永宁会做的事。这个时候支开他，难道永宁又要做什麽傻事？

“大人！您真的好生糊涂！”曼儿著急道：“他既是你的人了，你怎麽能在这时离开？那孩子……自负太深。你放著他一个人胡思乱想的，那孩子岂不是又要觉得自己做错？”

灭念心中一顿，站起来快步就往永宁房里走。

晚留的宾客刚散不久，几处家仆尚在收拾婚宴残局。後院的小道原本幽静，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简直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推开永宁的房门，房内也是一片寂静。叠得整齐的被子，冷透的床铺，空荡荡的屋子。他忽然一阵心悸，呼吸都被停滞。

什麽也来不及想，他冲到後山，凉亭里，月在中空，冷冷清清。

“永宁──”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传出去，荡回来，混乱担忧懊恼一起迸发，他整个人都快要疯掉。

永宁怎麽会不见？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时候！

难道跟了他如此羞耻？爱了他就要与他诀别？

亭下山黑茫茫，夜风吹过，幽灵般野鬼的暗泣。一只枭在远树上，睁开一只眼，看看他，扑翅往山下飞去。

他的脚忽然站不稳，心中一团热气，身体却在发冷。

不可能，永宁不可能已经……

去找！去找！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

他折身就返回了前厅，半刻锺内都统府已是剑拔弩张。驻守的禁军已被尽数召集，一半留在府内搜寻，一半分路追查宾客随从。

“元杰。”灭念叫来一个仕官，把一根发带交到他手中。“带上全部猎犬，万一那孩子……”最不测的结果他说不出口，定了定神，咬牙道：“不管怎样给我找到他！”

错爱──25

都统府这夜大动干戈，然而此时一辆马车已经悄悄驶出了东城门。

城外河边，沧王陪著尹之下了车，轻轻敲了敲车後的隔板。永宁从後箱里钻了出来。

“王爷，得您相助，草民感激不尽。之前不知您身份，诸多冒犯望您海涵。”说著跪下一拜。

沧王说：“别介意，你是尹之的弟弟就等於是我弟弟。不过，你这样离开都统府，灭念那边你又打算怎麽平息？”

永宁低著头不答，尹之拉住他说：“你心里不痛快，气气虎爷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出来？不然干脆跟著我回王府，有哥哥我替你撑腰，你只管放心！”

永宁摇了头。

沧王说：“那你打算去哪儿？横竖我叫柳飞送你一程。”

永宁又向著他一拜，说道：“王爷，尹之，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草民带罪之身，不能再给你们添乱。何况我只是去寻人，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尹之说：“那我陪你去。”

“不了。”永宁说：“我是心乱。有些事我想不明白永远都是心底的积石。让我静一静，心愿了却，我自然会去找你。”

柳飞送上一些盘缠，沧王取出一块腰牌递给他，说：“这是我内卫府的牌子，你带在身上，若有人为难，你亮出这个也能保一时平安。”

永宁道谢收下，几人就在此处分手。

其实永宁要去的地方并不远。东城外三十里，葬了他母亲的天王庙。

想跟母亲说说话，虽然知道得不到答案，但是扫扫墓，静静陪她坐上一席，或许能得些许宽慰。

夜晚没有渡船，夏日河水倒也清凉。他索性跳下水游了过去，行径间牵动了身上伤口，身子倦了，思维反而轻松起来。

上了岸，脱下湿衣慢慢拧干。埋下头，胸口一排错乱的痕迹。伸手捂住了，胸口传来丁点的激痛。

灭念……该陪著曼儿姐吧？

一时错念搅了姐姐的婚夜，他毕竟是自私的。他欠曼儿的恩泽或许此生也无法回报，愧疚同样。若有来世，这份亏欠和罪过必然偿还。

草丛幽幽虫鸣，月头偏西，对岸远处几点火光，路途漫漫，行人渐渐。他穿上衣服，沿著小路一路东去。

到达天王庙时天色已亮。走了一夜路，浑身上下酸得厉害。在庙旁的小摊上胡乱吃了些早点，买了几份香蜡，一个人步入禅院。

礼佛，每次来祭拜母亲必定事先礼佛。母亲早亡，神明在天，望母亲宽慰。

上了香，慢慢走上後院，几番回折，正南偏僻的角落立著一块碑，单单几个字，“穆门凌氏”。

折了一枚柏枝淡扫了墓前的落叶，燃起一对蜡，他在墓碑前跪下。

“娘，宁儿看您来了。”说完拜了下去。

“娘……”他抬起头，迟疑了片刻，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开口。

母亲可以明白吗？母亲在天之灵看见了现在的他，是否也会悲哀？

他跪在墓前，紧抓住膝前的衣襟，慢慢说道：“娘，我……我遇见了爱著您的那个人。这二十年，他依然没有忘记你，依然为了你苦楚不堪。宁儿做下了错事，玷污了门楣，辜负了教诲，更加对不起善待我的恩人。可是，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我……不再恨他。我不恨他，却不能忘记他对我的伤害。无法原谅他，可是……爱上了他。爱上了穆家的仇人，爱上了……您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娘，宁儿懦弱，以死求解，九泉之下无颜面见您，活著，无颜面对他人和自己。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在他身边我好无奈。他……他依然爱著你。他对我好只是将我当作了你。可是娘，我好难过。他爱著你，我却爱上他，一切都是错。我好愧疚……无法原谅这样的感情……无法原谅自己如此懦弱……如此不知廉耻……”

眼泪落下，他紧紧握住地上的墓土，哽咽难休。

“娘，我该怎麽办……不能原谅他，更无法原谅自己……我到底该怎麽办……我好难过啊……娘……”

“宁儿……？”

听见这个声音他睁大了眼睛，回过脸，不远处站著一个青衣的尼姑。

“姨……姨娘！”眼泪决堤而出，他扑过去抱住顾娘的衣角跪下。“姨娘，我好想你，姨娘！”

“宁儿，你怎麽来的这里？”

永宁一时也无法说清，顾娘扶起他说：“走，我们到後舍说话。”

顾娘领了他进後舍。一间小小居室，简单的一席一桌，桌上陈著纸笔，几本佛经，都是旧物，内页上题了一行字：乙丑年春，慧慈。

“是我的法号。”顾娘说。“我年初在此剃度出了家。”

穆家被抄，家眷岂能好过？能够出家已算幸运。

“姨娘，这些日子你可好？”

“素斋修行，超度过往罪孽，能为你爹做的也就这些了。倒是你，宁儿，这些日子也不知你的下落，我本以为……”说著只是抹泪。“这几个月你该是怎麽熬过来的？”

永宁满腹苦楚，只淡淡告诉了被灭念带走的经过，说了尹之和曼儿，说了近况，对於其间被逼迫的种种一概略了过去。怕姨娘伤心倒是其次，如此不堪自己却还喜欢上那个人，这才是真说不出口。

“这麽说是王爷带你出来？”

永宁说：“尹之替我求情，王爷可怜我，带了我出来让我冷静想想。”

慧慈说：“那你今後打算怎麽办？”

永宁摇了头。

“孩子，你可得好好活著啊。”慧慈捂著心口道：“万般不该已是过去，你得贵人相助也是我佛慈悲。今後好好寻个归宿之地，教书也好，学点手艺做小买卖也好，好好活下去。”

“姨娘，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我……我可否留在你身边？”

慧慈慢慢摇了头，合十说道：“我已遁入空门，尘缘了却。此生向佛，已无他愿。你既来，是佛祖圆我祈祷，我再也不是你的姨娘，此处清修非你久留之地，你我相见一场，夙愿了却，你去吧。”

永宁眼中含著泪，却也不能再言。跪下给慧慈磕了三个头，慢慢出了门去。

慧慈看著他身形渐远，心头一块大石提起又落下。

这麽些年，这麽些恩怨，停停展展，也不知何时能有尽头。

念了一声佛，只盼佛祖保佑，过去的就此过去，不要再让这个孩子多遭磨难。

错爱──26

都统府内，所有派出寻找永宁的人马都已打道回府。

灭念脸色铁青，站在堂前厉声问道：“找不到是什麽意思？！”

先前海山告诉他寻遍山脚并无异样时他还暗自庆幸，永宁并没有寻死，有仆役说半夜看见人影从後院往前厅方向去。

永宁没在後山就该混在宾客中出了府。可是查遍了昨日的来客竟然一无所获。

沧王昨天走得早，从尹之到柳飞一口声咬定什麽都不知道，反过来问海山出了什麽事，大大方方欢迎灭念上门，还关照有消息了及时去报。

他心里悔著尹之，可是沧王不该瞒他。

如此永宁必定不在王府。出了门，没跟尹之，那个孩子会上哪儿？

只有等著元杰，躲得过人眼，躲不过猎犬的鼻子。

可是元杰，竟然带回的也是噩耗。

“怎麽会找不到？禁军的猎犬你都牵走了，那孩子难道会飞不成？”

元杰跪在地上，沈声禀告道：“猎犬一路追到城外河边，再也没了踪迹。”

城外河边、没了踪迹……夜晚没有渡船，东城临近也没有码头，难道那个孩子已经……不愿想，不能想。灭念撑住脸，低声道：“船呢？查过了吗？”

元杰迟疑了一下，说：“今早河上涨水，河岸只有些足迹，看不见舢板痕。属下也猜可能有人行船接应，已经派人去巡查沿途和渡口，只是目前暂无发现。”

“继续找。”灭念咬著牙说：“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人。”曼儿从里屋走出来说：“您别乱了阵脚。那孩子大费周折跑出去，必然是有个想去的地方。若要寻死，他又何必要走那麽远？”

灭念被她提醒，叫来管事问道：“海山，城东可有什麽特别的地方？”

海山说：“东门外住户稀少，若说特别，倒是有座天王庙。”

曼儿惊悟道：“就是那里了。大人，我听人说过，那天王庙是穆家的建业。里面或许还有那孩子的故人，他必是想家要去寻亲。”

管事说：“是有可能。我也听说穆家先前贬出来的家眷里有人念罪出了家，可是在那儿？”

灭念回转身就出了门。烈风早已候在门口，岩爷递了缰绳给他，淡淡道：“虎爷，可得把那孩子追回来。”

“你……”

“嘿，老头子我最看不惯事做一半的小子。烈风这畜生难得亲近个人，他居然狠心扔下不管。你不把他追回来，我替烈风屈。”说完淡淡一笑，递上马鞭。

灭念心中一沈。永宁啊永宁，你只说世人都容不下你，原来是你放不开自己的心。你在这都统府住了几个月，纵然有人刁难，到底你是个好人，也总会有人明白过去的一切错不在你。

烈风迈开步伐，疾驰如飞，转眼已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後。

出东门，十里外有桥，烈风神速，绕道却比等渡船迅速。

一路跑到天王庙已是正午，今日有法事，佛堂内云云经颂，青烟了了，香客云集。

他跨步进去，一个小尼看见他，躬身一拦，温和道：“官爷，此处是姑子庙，不待男客。”

“我寻人。”

“阿弥陀佛，若是寻香客家眷，还请在殿外清候。”尼姑说著就要关门。

灭念心中焦急，拦住门扉答口道：“不是。我听说这庙里有先前穆府的家眷，我是故人。”

尼姑迟疑了下，说：“官爷可是穆家的亲属来扫墓？”

扫墓？

这庙里葬著穆家的亲属？

若是这样，说不定永宁真的在这里。

灭念想著就说：“是来扫墓。先前穆家公子已经来了，我是跟他约好同来的旧亲。”

尼姑开了门，说道：“既然是穆家的亲属，今日法事，堂内都是女眷，您不便从正厅过去，还请绕侧门从小路上去吧。”

尼姑指了路，灭念谢过，也是心急如焚，几步就上了後面小山。

山坡矮，侧道通向後院，禅香弥蒙，打理得干净简单。正南角上一个坟包，坟前一块碑，看在眼底万般空却。

灭念站在墓前，只手抚了碑上的字。

穆门凌氏。

单单四个字，负了过去二十年。

他本以为有朝一日寻到了月华的遗骨他会悲痛欲绝，可是此刻，只有平静。

坟前几点香蜡，燃尽不久，尚有余温。

永宁真的来过，只是不在身在何处。

他与他，竟然又是错过。

低头蹲下，此刻的惆怅不知是为了墓中的亡者，还是为了不明踪迹的遗孤。

永宁，你在哪儿？

如果要见母亲，为什麽不告诉他？

为什麽，要独自离开？

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是月华的影子，在父仇与母爱之间寻不到自己的位置？

多麽可笑，月华在此，他心中却再也没了月华的影子。

他心中只念著，永宁。

@奇@“都统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背後唤了一声。

@书@他回过头去，身前立著个中年的僧尼，一袭青布僧衣，倒有些沈稳的雅气。

@网@“是都统大人吧？”慧慈说，“还是该叫您一声凌大人？”

灭念眼中一愣，站起身来。

“我是穆府的旧眷，从前跟月华姐姐熟识，她的事多少有点听闻。年前你平了党乱，我听说处决穆天风的是位独目将军，早也猜到了是你。”

“你是永宁的……”

“我是他姨娘。他母亲走後，是我照看著他。”

灭念沈下眼，只是不语。

“想必你也知道了。那孩子是月华姐姐的骨血。”

灭念沈声，点了点头。

“大人，你还要寻仇吗？”

灭念抬头看著她。

慧慈说：“你已灭了穆家，此时追著永宁，莫非恨著他父亲也要斩草除根？”

“我并不恨永宁。”灭念说，“过去是我做错。可是现在，我不想再错。我来找他。”

“你找得他又能如何？”

“带他回去，好好待他。”

慧慈叹了一口气，合十道：“我佛慈悲。”

“师父，”灭念问道：“永宁去了哪儿？他一个人，他还能去哪儿？”

慧慈摇摇头，“他半个时辰前走了。此处向东十里有村镇，或许落脚。”

灭念点头道了声：“谢谢。”

“凌大人，”慧慈叫住灭念，说：“请你善待那孩子。永宁他……不该再受罪。”

灭念用手抚著月华的墓碑，心中再无其他，万般坚决走下山去。

错爱──27

平乐镇，天王庙东十里。百十户人家，农耕小商，招呼些往来进京客商，倒也平淡安宁。

永宁心中琐碎，徒步到此已是疲累至极，在镇口的茶社歇了歇，要了碗凉茶，勉强咽了两口只是喝不下。

“唉，这位小哥可是出行？脸色好差。”店家心善，看了有些不忍，提点道：“镇南边有家草药铺，你身子要是不适，那边有大夫坐诊。”

“不了。”永宁勉强道：“我急著赶路有点累罢了。掌柜，这镇上可有客栈？”

“有是有，不过最近圣上生辰，往来人客多，你这会子去，估计寻不到住处。何况小哥你……”店家看了他一眼，虽是年轻只身一人，衣料看著不差，文质彬彬，皮肤白皙，约莫也是有点身份家的。这镇小，统共一间客栈，上房就三间，说是上房，其实也就寻常单间，早给熟客包下。剩下几间合屋，这几天也被集夥的行商住满。再下的是给脚夫们歇的通铺，这样的地方，这小书生去了只怕挨不住。

“能住一晚就行。”

店家指了镇东，说：“那条街走完，往北边拐个弯，就到。福生客栈。”

永宁道了谢，一路来到客栈门前。这店子是真不大，平平四间屋舍，两层楼合院。

茶舍店家说得不错，是没有房了。北角还有三两个通铺，他付了房钱跟小二进去。

一屋子两排板铺，各人一床被，褥子是拼的，也不知多久没洗，一股汗酸味。

永宁进去，脚夫们都有点吃惊。这种住宿，书生真少见。

永宁也不说话，实在累，身上酸得仿佛散了架，头也昏，褪了鞋才发现满脚的湿汗，摸上床枕在手上，被单搭了腹部慢慢闭了眼。

他不是公子爷，早也不是。

这样的床被，比起在风月楼的柴房，比起都统府的下房，比起那间黑屋，幸运太多。

不知为何，眼睛酸胀，忽然想流泪，忍住了。

迷迷糊糊困过一时，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只是发抖。口渴了，没力气张开眼，喉咙干得厉害。仿佛又是那间黑屋的时候，关进去，生死凭天。

为什麽总是这样的记忆。过去了，忘不掉，一点点的际遇立刻死灰复燃。

额上搭了一只手，冰凉的，还像那时的曼儿，只是宽大粗糙许多。

“小书生，小书生！”

他听见了，只是睁不开眼。

“唉，这孩子发高烧，可是伤了风？”

“我还有点祛寒的草药，要不给他灌几口？”

不多时，有人扶起他，碗凑到嘴边，一股很稠很苦的味道。

咽不下，呕了出来。

“这不成，得给他找个大夫瞧瞧。”

“你们先看著，给他擦擦汗，我去叫大夫。”

门开了，谁出去了。这边有谁拿了条冷巾，脸挨上，舒服了点，冰凉的划过脸庞脖颈。

颈上的衣服松了些，他本能的要挣扎，身子太乏，动了几下，手指滑了下去。

冷巾敷到颈侧，衣衫开了，停了一下。

“啊！”

有人吃惊。

“只怕是跑出来的吧？”

“怪可怜的，才这把年纪。”

“园子里的？”

“难说。”

“怪说肯在这里落脚……真是可怜。”

“先替他擦擦，去去汗，等下大夫来了再说。”

原来也有这样的人。

原来世上不止是禽兽。

眼泪慢慢迷了眼，开不了口，也无法道谢。

晕晕乎乎又是几时，脑中影像闪烁。父亲、姨娘、曼儿、尹之、手影、鞭笞、那些人，一片茫茫的黑，冷风吹拂，几点小雨，没有星也没有月。那个人抱著他，温暖的身体，冰凉的眼泪。

他记得自己在河里，暗流涌过，几次想要放弃了浮动，依然游了过去。

还有什麽，有什麽，放不下……

有什麽，是希望的……

是他不愿松手的……

门又开了，脚步很乱。

一个人说著：“他在哪儿？你说的那孩子在哪儿？”

声音却又静了。

一只手拂开了他汗湿的头发，手上有他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怀念的味道。

他睡了很久，没有梦，却知道一定是很久。

很久没有不做梦。

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

父亲死後，有多少日子了？

自从被抄家的那一日，每一夜，每个日夜，不是无眠就是噩梦。

曼儿开导他，尹之宽慰他，只是不能摆脱。

他害怕。

他不想承认，可是他害怕。

怕有人来，怕再被抓走，怕那些手、那些人、那些欺上身的凌辱。

他是怕，逼著自己去恨，不恨，就会让心底的恐惧爆发。

只是不能去想，只是逃避了。心里是空的，却又堆满了太多痛苦。

什麽时候也能这样睡著？

仿佛从前，一夜无梦。

张开眼，窗外的光很刺眼，大概是午夕，嘴里有淡淡的苦香。

陌生的地方，不是他昨日歇脚的客栈，也不是他认识的地方。

“别动。”

一只手压住他，他回过头去。

“虎……虎爷……”

“你染了风寒，昏迷一整天了。”

灭念从背後搂住他，手搭在他额头，量了量他的体温。

“总算退烧了。”

他垂了眼。

“你为什麽来？”

“找你。”

“你……”

“什麽都别说。”灭念替他掩好被盖，起身下了床。

“什麽都别说，什麽都别问。等你好了，这笔账我得跟你好好算。”

永宁心里有些麻木，只是不能开口。这笔账，他们又如何去算？

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曼儿姐她……”

“说了让你别问。”灭念看了他一眼，默了片刻，低声道：“她很好。让我快些找到你平安带回去。”

永宁鼻子一酸，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曼儿为什麽要原谅他？搅了她的婚夜，对不起她，更愧对她的善良。

“别胡思乱想。曼儿她早就知道，还骂我糊涂。不说这些了。她是你姐姐，你记住这个就好。饿了没？有没有想吃的？”

他摇了摇头。

“不吃怎麽能恢复？这里也没什麽东西，白粥好吗？”

他勉强点点头，灭念出去了。过了一会端了粥进来，配了点酱菜脆瓜。扶他坐起来，一勺一勺喂到他嘴里。

“虎爷……”

“怎麽？不合胃口？”

“这粥……”

“是我做的。”

永宁睁大了眼。

“怎麽，不信？”灭念笑了笑，“我像你这麽大的时候早也入军了。兵营里什麽都靠自己，做饭这种小事难不倒我。”

“我们还在平乐？”

“在。你病得厉害，不能立刻就走。我托客栈的找人租了这屋子，屋主搬去亲戚家暂住了，你放心休养就是。”

“你……”永宁别开脸去，“你为什麽要对我好？”

灭念放下碗，看著他说：“我喜欢你。”

永宁心中一震，这话不是第一次听，可是像这样，在这种平静的时候，这麽直率的对他说出口，实在特别。

灭念吁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永宁，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不是因为别人，不是因为你娘。是你。我也会觉得奇怪，我也曾经矛盾，明明知道自己伤你那麽重，却又厚著脸皮的说喜欢你。从前的一切……我真的好後悔。

“那一夜在风月楼看见你的时候我已经後了悔，可是我不肯说。从那间房出来，曼儿为了你哭，我知道我是错，我知道她说的都对，伤了你只是增添罪孽，什麽也不能换回，可是那时候我就像头红了眼的野兽，我一心报复，什麽都听不进去。

“我让他们把你关进柴房，我是知道龟四也跟我一样，我不肯松口，他只会找来更多人，更多的欺凌。曼儿那时候救你，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像有人给了我台阶，心里实在是卑鄙。放你在下房是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你。你还是个孩子，我做了那麽过分的事，自己都不知道该怎麽办。说要把你送给王爷是句酒话，皇上看上了尹之，沧王跟大内闹得不可开交，心烦意乱找我喝酒，满腹都是委屈话。我一时顺口应承说找个人替尹之献给圣上，这才有了後来那一出。

“海山，他也是为了我。海山知道我会後悔，可是王爷面前说出去的话又岂能儿戏？晋王、廉王、贤王，三个皇子牵上了尹之都被重罚，他担心我自毁前程才背著我做了那些事。可是後来他也後悔，他也想弥补才拦了下人，安排你住到北院，又让你去照顾烈风。

“说到底是我错。我伤了你，我让你受了那麽多苦，让你受了那麽多屈辱。现在我说喜欢你，实在无耻。可是永宁，我喜欢你，我就是，放不下你。

“你知不知道，抱著你骑马的时候我有多快乐，好像一阵风，我心里的空缺都被填满了。在那片树林里我告诉你自己不恨你，我只不敢说我喜欢，可是你那麽愤怒，我都不敢确定在凉亭里被我抱了的人是你。那时候我还猜或许是尹之，如果是他，我倒宁愿一辈子做个和尚。

“知道你是月华的儿子时我惊怒难当，二十年我活著为了复仇，她却是你的母亲。那一夜……我答应了娶曼儿。一半是愧疚，一半是责任。她是个好女人，我喜欢她，可那不是爱，我不能负她。曼儿也知道，曼儿太善良，我对不起她。

“永宁，从第一夜你抽了我的剑，你刺我的时候那麽坚决，你眼中那麽愤恨，可是你知道吗？那一眼我已经爱上了你。你为了救尹之去骑烈风，柳飞出刀的时候我心都快停了。看你跳下山崖，你知道我有多心碎吗？如果当时抓不住你，或许我也跟著你跳了下去。我不想失去你，永宁，无论怎样，无论你怎麽看我，我不想放开你，我不想。”

“虎爷……”

“永宁，你可会原谅我……？”灭念垂下了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奢望你原谅，可是永宁，我不想你离开我。”

永宁捂住脸，眼泪从指间一粒粒渗下。

还有什麽可以言语？

两个互伤的仇人，此刻的爱恋却是甘甜。

爱，不敢奢望的祈盼，可是灭念居然也爱著他，不是他母亲，不是曼儿姐，是他。

错爱──28

永宁靠在床上看著灭念忙里忙外，有些东西是无法说明的。

这个人是手握三军兵权的都统，是达官显贵竞相巴结的权臣，此刻却像个平凡的兄长，为他洗衣煎药，照顾他饮食起居。

自己其实也真差劲，从小在家被百般爱护，到都统府之前真正是个无忧无虑的贵门公子，除了读书，别说做饭，衣服都不曾亲手拿过。那时在房内看见生病的尹之，除了递杯水，他是什麽都不知道做，如今才明白，照看一个生病的人究竟有多麻烦。

灭念从早忙到晚，取药、熬药、买菜、做饭，他说这个镇小，外人做的东西他不放心，必要亲自选材上灶。炖了药膳鸽子汤给他，人参淡苦，当归微甜，几粒枸杞，火候恰到好处。灭念这等身份，粗活细活一样不差，说在军营二十年，他本来又是什麽身份？

少年从军，粗重的事务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一个将军会炖药膳，分量还拿捏如此精准，怎麽也不像是寻常百姓出生。

灭念是他母亲的旧识，他母亲才华出众，顾娘曾说她是书香世家的女儿，灭念又是什麽人？母亲跟他到底是什麽关系，父亲跟他之间又是什麽恩怨？过去不曾听过姓灭的官家，这个谜团又实在难以探知了。

灭念开了门进来，衣袖上沾了些柴火灰，几步过来轻轻抱起他。

“烧了些热水，後面屋子有汤盆，泡一泡，祛了汗你能好得快些。”

开了後屋的门，永宁看著那个大木桶耳根有些发烧，灭念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我自己可以洗……”

“你现在身体虚弱，别跟我争。”

说著试了水温，替他解了衣衫，抱了他慢慢放进水里。

水很暖，永宁脑袋有些发晕，却不是因为水温。

再怎麽说自己也不是个小孩，过些日子满了十六也到了可以婚娶的年纪。这麽大了还要人替他清洗身体，实在难堪。

汤巾擦过後背，是新买的柔棉，灭念当真细心。

手指滑过他颈侧，心中一阵酥麻，他垂了眼别开脸去。

“你也是太不爱惜自己。”灭念看著他身上的青痕低斥道：“你这样的身体怎麽可以连夜跑出去？那条河你是怎麽过的？”

永宁低声答道：“游过去。”

“你……”灭念待要发怒，只怒不可言。永宁倔强他岂不明白，只是半夜强渡那条十几丈宽的东河，这样的身子，又是夏日，洪水说涨就涨，若是有个万一，这孩子实在糊涂！

罢了念头不去再想，叹口气，沈声道：“你身上还疼吗？”

永宁红了脸，看著灭念手臂上的牙印，心底又是一阵感伤。

那个时候狠下心要死，却是满心纷乱中明了自己的真心。

喜欢他，何曾不是痛苦矛盾？

被他从高台上拉下，坠落瞬间的恐惧，不是当初被欺凌时坚决的无知。

他居然也怕了死。居然也是满心遗憾。

那一口咬下，血腥中的恨岂能比过心底的爱怨？

说到底是自己错，喜欢他，喜欢一个伤害自己的仇敌，喜欢了，恨了，不恨了，苦痛难分。

他们可以相爱吗？

两个男子，一对仇人。

可是此刻心头多麽甘甜，被爱护，被眷顾，好像过去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好像，幸福。

“你……你可以一起进来吗？”

灭念的手顿住了，眼睛里有些惊措。

“我想靠在你身上。”

灭念下了水，慢慢从背後搂住他。

这个木桶小，水溢出去浸湿了地面。暖暖的两个人，相偎相依。

他忽然伸手解开了灭念眼上的遮纱。

“别看。”灭念别开了脸。

“我想看。”永宁抚住灭念的脸，慢慢拂开他额前垂落的长发。

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人的脸，他有很出色的五官，剑眉飞扬，鼻梁挺直。他是一个猛将，世人称他骁勇善战，沙场之上宛如鬼虎。可是他的脸不像鬼虎，除了，他左目的伤痕。

一道深壑的疤痕，从眉间断到颧骨，虽然陈旧了，依然能够感受到当初的伤痛。

伸手抚上那道伤痕，手指在凹凸中被刺痛。

“是我爹……”

“不关你事。”灭念说：“是他的宿孽，他虽作恶，你并不是他。先前是我对不起你。”

永宁收回手，紧握的拳头，声音有些嘶哑。

“我娘……我娘她……”

“是我的姐姐。”

永宁抬头望著灭念，眼中满是错愕。

灭念搂住他，低声说道：“其实不该告诉你，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可是我已经伤了你，是是非非，到底应该把一切敞明。

“你母亲名叫月华，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我大哥早亡不曾婚娶，她入了我家为女。我曾对你说她是我的妻子，那是我的执念。我幼年爱慕她，一心希望取代兄长娶她过门，可是世事难料未能如愿。”

永宁颤声道：“是我爹……”

灭念没说话，垂了头将永宁环在怀中。

“我们不要去计较过去了好吗？永宁，现在就是你和我。你不是他，我也不再是过去的我。我们两个重新开始，不是穆永宁，不是鬼虎，就是我们两个人，我和你。”灭念抱紧了他沈声道：“永宁，你可会原谅我？如果要我赎罪，你说什麽都可以。我不想你离开。”

“虎爷……”永宁嘶哑了声音，“你还爱著我娘？”

“爱。”灭念说，“我不想骗你。这份爱我执守了二十年，说不爱那是骗人。可是永宁，你跟她是不同的。她是我的追忆，你却是现在。过去我爱慕她，她就像我生命中的烟花，抓不住、忘不了，一瞬盛开，转瞬凋零。那不是幸福，那是残酷。永宁，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不是消逝的烟花，不是失去的记忆。我想给你幸福，永宁，请你不要再怨恨我。”

“我不恨！我不恨……”永宁抱住了他，眼泪滑下，一滴滴落到温水中。“虎爷，我早也不恨你，我只是不能明白，为什麽自己会喜欢你。这样的自己，这样跟你在一起，我只是困惑，我只是害怕……怕你只是报复，怕你不喜欢我……”

“傻瓜！”灭念抱紧了他，“不喜欢你怎麽可能把你留在身边！立夏那天曼儿戏言要把你送给赵太守，那老头一脸色迷迷的看著你我当时都想揍他。你骑了烈风出逃，我看见你满身伤痕，只怕你是被人欺辱，当时就算你说是沧王我必然也要犯上。这样的我，怎麽可能不喜欢你！你真是傻瓜啊，永宁！”

“别说了，都别说了……”永宁慢慢将嘴唇凑到灭念唇上。

这一个亲吻如此漫长，甜蜜恍如隔世。

佛说轮回，前世须有今生。今生爱怨又再轮回，百世方可同舟渡，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

他与他，是前世还是今生？是迟迟的凝眸还是蓦然回首，注定了彼此一生的刹那？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

一切仿如梦幻。只是分别再难割舍。

灭念扳住永宁的胳膊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低声道：“你别这样，永宁，你还病著，别这样。”

“我不！”永宁固执的抱住他，“是你说喜欢我，是你说的。我……我不介意。”

错爱──29

农家的木床，没有都统府的柔棉锦被，没有雪纱暖帐，没有淡雅熏香。

可是拥抱，多麽炙烈。相拥的人，多麽缠绵。

永宁的头发散开了，披散的云流与头顶垂落的黑瀑交融。

曲起的腿紧紧绕在那个人的身上，指尖轻触，炙热的触觉，身体微微发颤。

灭念亲吻著他，很温柔，温柔到仿佛他是一块待融的雪花。一点点，一片片，疼惜著，不容丝毫强力错伤了他。

他身上还留著前夜的痕迹，激烈的，布满淤血的青痕。灭念在每块瘀青上重新吻过，像约定，像誓言，只是温柔疼宠。

世间人，皆有欲，有欲故有求，求不得故生诸多烦恼。灭念的欲念在燃烧，永宁的欲念同样在燃烧。

唇齿交融、肌肤相亲，纵然身经百战，此刻也如绕指柔缠。

没有翻过身逼他背对，没有强迫的舒张、霸道的侵犯，是爱，是呵护，是全然的温柔。

沾湿了的手指探进他体内，点点的刺痛，腿有些发颤。

“难过吗？”

“不。”

“如果不舒服别勉强，我不想再伤害你。”

“不！”

他牢牢抱住了身上人的脖子。

执念的，相守的，曾经百般的逃避，曾经百般的恐惧。

曾经在风月楼的束缚中满念只求挣脱，曾经在都统府的暗房里一心只求速死，曾经拔剑刺向这个人杀他不成宁愿自伐，曾经在飞雨楼台之上被他的眼泪惑了心智……

曾经，到底有多少个曾经？

数不清，理不清。

可是爱了。

爱得如此痛苦，爱得如此负罪。

为什麽不能得一时？

不是灭念，不是穆永宁。

只是两个单纯的人，两颗单纯的心。

他和他，能不能有一点不同的将来？

不要再是念念过往中被囚禁的灵魂？

不想松手，松不开手，怕一松手，抓住的又再失去。

任性也罢，对不起也罢。就让他任性一回，哪怕固执，哪怕偏执，此时此刻他们属於彼此。

“喜欢我就别停下，我不让，你就别停下。”

“永宁……”

这一声叹息是无奈还是欣欢，说不清，只是烈火已被点燃，再要熄灭已经太晚。

侵入的激痛依然是一样，只是痛楚中充满了甘甜。

他实在太温柔，这样的呵护是前所未有的。仿佛一片海，波涛漫漫。

永宁在海浪中沈浮，激流淹没他的身躯，漫过他的眼睛，漫过了，退却了，慢慢的回卷，再侵袭，再松开。

太温柔，太舒服，连一点点多余的空间都没有，只是赤诚相拥。

为什麽会有这样的感觉？

明明是侵犯，为什麽如此甘甜？

“虎……虎爷……”永宁紧紧抓住了灭念的胳膊。

“弄疼你了吗？”

永宁摇著头：“叫我……虎爷……抓住我，拉住我……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

灭念紧紧抱住了他，那一刻的力量几乎失去了控制。

“唔！”

“永宁……”

“别停下……抱紧我，你别停下……”

“永宁！”

如果爱是疯狂，这就是疯狂的，仿佛一场风暴，从身到心，毁灭了一切。

永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雪花、是海水、还是夜河中那个横渡的少年。

他只知道他在被爱，被他喜欢的人爱著，被他喜欢的人呼唤著。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脑子里只有那个人，甜蜜、痛楚、幸福，不能再有任何杂念。

一切都如繁花，吹散了，飘落了，在风中，在海上。

温暖的、剧烈的、呵护的，也是汹涌的。

仿佛是一个巨浪，他从浪尖被推到沙滩，迟缓的降落，降落，降落……脸上落下泪来。

“怎麽了？”灭念吻著他眼中的泪。“还是弄疼你了吗？”

他摇著头：“我好幸福。只是太幸福了，忍不住。”

“小傻子。”灭念把他拥进怀里，“都叫你不要太勉强了，再这样，明天你又该病倒。”

永宁把头枕在他颈窝里说：“我愿意。有你照顾著，病了也愿意。”

“你这孩子。”灭念笑著吻了他，“什麽时候变得跟个小妖精一样，再挑逗我你可吃不消。”

“别说我是个孩子，也别说我妖精。就算是个妖精，也是你让尹之教的。你可後悔？”

“尹之……”灭念声音倒是一沈，“是他带你出来的？”

永宁自悔失言，连忙说：“不关他的事。是我逼他求王爷做的。”这一乱，倒是连王爷也出卖了。

灭念叹了一口气，早猜著是尹之那小子搞鬼，只不料连沧王也参合进来。这几个人，齐了夥帮著永宁，真不知道是该收拾还是该感激了。

“虎爷，你别怪尹之，他也是不想我难过。说到底，当时那样的情况，我哪有脸面去见曼儿姐？就是现在……”

“现在你什麽都别想。成天胡思乱想，你这小脑袋瓜子里哪来这麽多念头？”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我的，跟我在一起，这样就行。”

永宁埋头在灭念怀里，纵然千不该万不该，现在他是幸福的。

“虎爷，”永宁轻声说，“我真不想回去。但愿一生就像这样，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知道你是谁，天地间就我们两个[奇+书+网]，无忧无虑。”

“睡吧。”

错爱──30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休息了一日身体倒也恢复了元气。

侧转身，灭念不在身边，空荡荡的屋子，门外也没有声音。

和衣起来，院子里不见人，烈风也不在，什麽都不在，什麽都没有，扶著门栏忽然坐倒，身上像被什麽抽空了。

为什麽走了？

为什麽一声不说就走？

穆永宁对於灭念究竟是什麽？

忽然间，好麻木。身子冰凉，连呼吸都觉得刺骨。

太阳照在身上，不想动，动不了，心里慌，脊背都不能直起来。

如此孤单的感觉是什麽？

什麽都不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过，视线有些飘浮，背靠在门栏上，慢慢看著太阳爬过头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马蹄声，疾驰的脚步，健朗的，节律的，是烈风！

门扉推开，那个人牵著烈风进来，换了的衣服，被风吹乱的头发，一眼之间如同隔世。

他站起身就扑过去，踏实的怀抱之後狠狠就是两拳。

“混蛋！混蛋！你怎麽可以丢下我！”

灭念有些惊讶，继而牢牢抱住了他。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吵醒你。”

“你去哪里了？怎麽也不留个信给我！”

灭念抱住他笑了起来：“小傻子，这农家院户的，哪来的纸笔？”

“你！”永宁强辩道：“不许你再一声不吭的走人！不许再让我猜你在哪儿！不许不许！”

“好，你说什麽都好。”灭念揉著他的头发，“看我不在，著急了？”

永宁别过脸推开他，那个“不急”却怎麽都说不出口。

“饿了没？”灭念拉住他往里屋走，边走边说：“我出城的时候顺带买了百味轩的烤鸭|Qī-shū-ωǎng|，想著回来你也该醒了，快来吃吧。”

永宁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在门口傻坐了半日，当真失魂落魄。

灭念打开包袱，用碗盛了菜，夹了一块鸭腿肉送到永宁碗里。永宁只是失神。

“怎麽不吃？身体还不舒服？”

永宁看著他说：“你回城了？”

“嗯。”

永宁垂著眼不再问，灭念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傻瓜，你不是说现在不想回去吗？我总要交代几声，朝里也须告个假，不然我哪来的时间陪你？”

永宁瞪大了一双眼睛，灭念真的不回去？真的要陪著他？

灭念说：“月後是圣上生辰，这几天朝里光顾著为大典预备，我也只有几天得空。你想去哪儿？能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

永宁满心惊讶，一时间倒想不到有哪里可以去。

“这样吧，”灭念说，“我来的路上听说邻镇有庙节，今天晚了，再说你身子也还没好，等明日我带你去，怎麽样？”

永宁连忙点头，心里岂有不喜？

隔天两个一早起了身，收拾东西退掉了屋舍。

那屋主是个本分的农夫，看见他们二人共乘一骑好不惊讶。

永宁说：“这是我舅舅。”

那农夫仔细看了看灭念，又去看永宁。不像，可是两个都俊秀，仿佛又有点像。

灭念付了租约，钱给得多，农夫反倒不好意思，执意只肯收本来的数目。

“大爷，你别客气，我们这儿就这点东西，帮得上忙就成。你外甥身体不好，路上可要当心。”

灭念也不争执，带了永宁出发。

永宁大病初愈，灭念顾念著行马也慢。林间小道，野花灿烂，两人停停走走，倒有几分踏青郊游的闲趣。

灭念想起来就问：“你怎麽跟人说是我外甥？”

“怎麽不是？”永宁靠在他胸前抬头望著他说：“我娘是你姐姐，我自然该叫你一声舅舅。再说了，旁人看你带著个不相干的男子同行，你怎麽说得清？”

“我不在乎。”灭念伸手搂住他说：“你是我的，这样就好。旁人说三道四与我无关。”

“瞧你！”永宁笑道：“你这样带著我，可不让人说我是你的宠眷？”

灭念声音有些沈：“你不乐意？”

“我说不愿意了？”永宁倒又回过头去，“你不在乎，我也不想去在乎。能像现在这样，好像一场梦，实在太好。”

灭念搂在他身上的手紧了紧，永宁自然的靠在了他怀里。

此时无言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错爱──31

来到邻镇果然热闹非凡。这个南里镇不比平乐，是商户必经的官道，人潮涌动，街边各色买卖，繁华了许多。

永宁骑在马上，灭念在前面牵著烈风，一路行过走马观花，他们两个反倒成了街景。且不说那往来路人，就连临街楼上的妇女也支开小窗探头探脑，只把眼睛盯在两人身上。

“啊呀，那牵马的管家好生帅气！”

“你看他家少爷，文质彬彬，容貌俊雅，说不定是京里哪位大人的公子！”

永宁忍不住笑，什麽时候黑白颠倒，他成了少爷，鬼虎成了管家？

灭念回过头来瞪著他道：“你笑什麽？”

“舅舅！”永宁大声说：“小侄肚子好饿，可劳烦舅舅带我就餐？”

立刻就有声音说道：“哎呀，原来是他舅舅！”

“难怪相貌堂堂，说不定是哪位大人府上的管家！”

永宁忍不住又笑。

怎麽舅舅都喊出口了，他是人眼里的少爷，灭念还是个管家？

说来也不奇怪，永宁是个俊美少年，满身书卷气，骑了一匹好马自然看著显贵。而灭念是个将领，就算俊美，跟永宁的斯文秀气相比毕竟粗犷了许多，而今站在永宁身前为他牵马，别人哪里想得到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猛将鬼虎？

去了酒楼吃饭，点的都是清淡滋补的小菜，桂花炒干贝、芝麻凉瓜、花菇鸭汤，另有一味酱牛肉，一碟花生米，配了一坛上好的烧春。

“你真喜欢喝酒。”永宁看著灭念说。

“怎麽，你也想陪我喝一杯？”

“好啊。”

“不许。”灭念说，“要喝也等你身体全好了再说。”

永宁辩道：“我哪里没好？”

“少顶嘴。先前病那麽重，两三天的工夫怎麽好得全？我叫厨房帮你煎药，你先吃饭，等下把药喝了，不然晚上不带你去看烟花。”

“烟花！”永宁乐道：“这里晚上有烟花看吗？”

小二听见了凑过来说：“两位客官也是来看烟花的？我们这里有家烟花庄，掌柜的刚刚得子高兴得不得了，趁著庙节这两日夜夜有烟花放，可好看得紧！”

永宁满心欢喜，到底是个孩子。

灭念笑著说：“我倒不料你那麽喜欢烟花。”

永宁说：“喜欢，从前我生日，我家都为我放烟花的。”

“你生日？哪一天？”

“八月初三。”

“是吗？”灭念笑著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个日子。

晚夕过後街上人潮涌动，灭念顾下镇里最高的楼台，带著永宁一同观赏。

盛夏月明，天空无星，一枚红珠升上空，绽放一轮光霞。

楼下群人发出一声感叹，却见两枚蓝珠争相上窜，辉映两声震响，漫天雪花。

忽又是流星飞过，天空五彩变幻，无数流光，青蓝绿紫，远方楼台都被照亮。

灭念坐在凉椅上品酒，永宁在台前倚著栏杆，只见一枚枚光珠飞入云际，一声声感叹，一朵朵繁花。

流光中是永宁的脸，微笑著望著天空。他的长发在烟花中也如五彩变幻的流水，发带垂下，夜风轻抚，仿佛置身瑶池仙境。

“虎爷、虎爷！”

永宁回过头来，夜光中清秀的容貌，也如仙境中的灵童。一枚雪珠升上，在他身後绽放出半天明月，又似无数珍珠雪雨，飘然飞落。

这一刻，灭念无酒也自醉。

永宁指著楼下河边说道：“那边有灯谜，我能不能去看看？”

“不是‘我’，是‘我们’。”灭念拉住他的手，说：“走，跟小傻子猜灯谜去。”

永宁也说：“走，跟拉住我的傻子猜灯谜去！”

转眼又是一道亮光飞过，宛如舞天的巨龙，人群中爆发出冗长的赞叹。

永宁回过脸，灭念在身後，那条飞龙恰似从灭念背後飞出，衬托了他，万般俊勇。

“怎麽了？”

“没什麽。”

“真没什麽？”

“没什麽……”

灭念的唇落下，在烟花之下，高台之中，檐廊阴影里，甜蜜的纠缠。

市集上落满了人，两岸河道挂满了花灯，每根灯下垂著一条彩带，上面写了谜题。街角设了答桌，陈列了糕点糖果奖给猜对的游人。

“哈，猜中有桂花糕吃。”永宁说著就跑过去，身边一个男子和他擦身掠过，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说了句：“对不住。”

永宁并不觉得有什麽奇怪，却看灭念在身後，同样跟那人撞了一下。那人却没有即走，抬起头来看著灭念，灭念只是不说话，那人赶忙作揖，连连哈腰著往巷子後面跑了。

“怎麽，认识的？”

“认识。”灭念说著把永宁的荷包往他手心里一放。

“啊！是个小偷！”永宁满面气愤，却又觉得奇怪，看著灭念说：“刚才你什麽都没说，他怎麽就还你东西走了？”

灭念甩出块牌子往永宁眼前一晃。

“王爷给我的令牌？”

灭念把令牌往永宁怀里一揣，说道：“你带的这个是内卫府少都尉的腰牌，那人看见了这个又看见了我，还需要说什麽？”

永宁心头一惊。内卫府少都尉？那岂不是王爷直属的将官？沧王抬手就给了他这麽大一张虎皮，尹之这情面，他可真是欠得大了。

来到河边，彩灯连连，各种造型玲珑生动，下面悬著谜题。

永宁笑著牵过身边一条彩带看了看，上面写著“一宅相处要同心”猜字。看著就取了下来。

灭念说：“你猜到了？”

永宁笑道：“这有什麽难？一宅相处本就是个宅字，既要同心，就要把同字的中心拆开，在宅字上添个‘一’，再添上个‘口’，这不就是个毫字？”

说著又揭下一条，递给灭念说：“这个好，你猜。”

灭念看了看，那彩条上写著也是猜字，题为“人对断肠人”。

看了不禁叹道：“好哇，你这是怪我呢。”

永宁说：“你倒说说我怎麽是在怪你？”

灭念说：“双人相对，左右必有‘人’字，既是断肠，把‘肠’字的月字边去掉，如此不就是个‘伤’？我伤了你，如今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永宁笑著说：“看你，说我胡思乱想，你怎麽跟我一样？我就觉得这个容易，你不要，等下我去领了桂花糕你可不能吃我的。”

说罢又去看题，拿到一条哈哈大笑起来。

灭念走过去看，只见那彩条上写著“头尖身细白如银，称称没有半毫分；眼睛长到屁股上，光认衣裳不认人”是猜物。想了想，不觉也笑了起来。

“咿，你怎麽也跟著我笑？”

灭念说：“你知道这谜底是什麽？”

永宁说：“知道。”

“我却知道你在笑什麽。”

永宁抿唇看著他，灭念揉著他的头发说：“小傻子，想尹之了？”

永宁说：“你不知道，当初立夏那天，我不甘穿你送来的衣服去见客，要他把衣裳换给我，他可长篇大论罗罗嗦嗦跟我抢了半日。这还不是光认衣裳不认人？”

灭念说：“那我回头得告诉王爷，我家小傻子说了，你那狐狸到处乱跑是因为把眼睛长在了屁股上，你可好好看牢了他。看他们谁先跟你翻脸不认人。”

“你敢你敢！”永宁说著就来打他，灭念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拉把他搂到怀中。

“虎爷……”永宁愣了愣。

灭念说：“永宁，你这样快快乐乐的，多好啊。”

永宁红了脸，推开他说：“这……这可是在街上。叫人看著……”

灭念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走，领你的桂花糕去。”

逛完灯集已是午夜，永宁抱了一堆糕点跟著灭念回到客栈。

跑堂的看见他们回来，立刻上来献殷勤，帮永宁提了点心帖子，又来问是否需要备汤沐浴。

灭念问道：“我们带来的马匹你可仔细照看了？”

跑堂的笑道：“关照过了，公子爷的爱物小的自然要照料好。可真是一匹宝马！管事爷您就安了心吧！对了，管事爷，你们公子今天住这儿，您晚上开哪间儿啊？”

灭念听了说不出话，永宁却在一旁哈哈大笑。又把那老套的借口重申一遍：“小二，这不是管事，是我舅舅！”

跑堂的吐了吐舌头，连忙退下。这眼神，难怪时常不得赏钱！

“你就不该脱下那双官靴。”永宁凑到灭念耳边说道：“你平日里外被人大人前大人後的拥著，现在换了普通人的衣服，可成了我这小书生的管家了。”

“你怎麽又说我是你舅舅？”

“那我下次不说了，你爱当这管事，我乐得做你家少爷。”

灭念回身就抱住他。

永宁急著说：“你做什麽！”

灭念吻著他，手指穿入他衣内轻轻揉著胸口那颗圆珠。

“虎爷……”

灭念吻著他的脖子，轻声道：“可不是虎爷。现在就是一管事的，好好管管我家傻乎乎的少爷。”

转眼已是春光霓斓。

错爱──32

灭念可能不会想到，二十年後他还会有这样痴迷的一场恋爱。

永宁对於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有时候语言是不能代以表达的。

平乐、南里，两个临近京城的小镇，他牵了永宁的手，骑在烈风背上，痛快了可以喝酒，可以吻身下心爱的人。

那个孩子嘴里有桂花糕的甜味，淡淡的糖粉香，害羞了会脸红，开心了会笑，幸福了会哭泣。

眼泪有时候有很多定义，悲伤的、甜蜜的，不想放弃的。

就像永宁说，愿一生只如此刻。此刻他们是行途中的旅客，相拥的恋人。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认识永宁，没有过去，没有恩怨，有的只是两个人。

牵了手坐在山坡上，南风吹过，烈风在身边吃草，放眼处海浪拍抚，飞鸟掠过，悠悠空鸣。

“明天得回去？”

“得回去。”

“还能出来吗？”

“会，一有空我就带你出来。”

“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

“哪儿？”

“……天王庙。”

永宁或许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和灭念一起来祭拜母亲。

故人、亲人、仇人、恋人。

过往仿佛那夜的烟花，一朵朵绽放，一朵朵消散。

在这个男人身边，过去曾经是他毕生的梦魇，此刻却又是最大的幸福。

人生就是如此莫名。

忌恨的人可以相爱，最痛苦的被幸福取代。

曾经百般周折，多少年後回忆起来，记住的往往不是痛苦，而是快乐的时光。

层层台阶爬上去，墓冢之前，两人相依。

燃了纸蜡，用清水洗了墓前尘埃，他跪下，灭念立在身边。

“娘，”这一次，说话很流利，“娘，先前对您发了牢骚，您不要担心。宁儿已经不再犹豫，会好好生活下去。”

“月华，”灭念说：“我会好好照顾他，你放心。”

永宁磕了头，站起来，灭念拉住了他的手。

忽然有声琴弦从远处传出，清幽的旋律，淡淡无词。

灭念顿住了脚步。

永宁看著他说：“怎麽了？”

“没什麽。”灭念眼中有些疑惑，慢慢拉住永宁要走。

又是一阵琴弦，空空悠悠，如泣如诉。

永宁说：“这曲子好熟，像曼儿姐的浔阳曲。”

灭念却忽然松了他的手，快步向那琴声方向走去。

院後一间小屋，隔在丛丛竹影後面，一条小路，游人难觅。

琴音在空中回旋，灭念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急促。仿佛入魔般，瞬间推开了小屋的门扉。

一个女子背在桌前，桌上熏著檀香，了了青烟。

听见门开，那女子回过头来，看见灭念，手中静了琴音。

“念……念川……？”

灭念捂住了下巴。

“忘川？是忘川吗？”

“月华……”

无论对於灭念和永宁，这都是一个不能再回想的日子。

永宁一个人出走，回去的时候却是三个人。

他、灭念，还有那个人。

曼儿在前厅里等著他们回来，看见了永宁又悲又喜，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女子，却是惊愕难明。

不是陌生的，应该不是陌生。

那张脸从未见过，却又是熟悉的，在永宁身上。

这一切是怎麽回事？

这个女子可会是她想象的那样？

“大人……”曼儿说。

“这是曼儿，我的妾室。”灭念对那个女子说，然後又对曼儿说：“曼儿，来见过我姐姐月华。”

月华没有死，一直在天王庙中隐居。

这又是一个不解之谜。

曼儿何尝能够猜到，十年之後，她嫁了灭念，却又遇见灭念的旧情。

两个女子见了礼。

永宁一直不说话，永宁无法说话。

这样的四个人，这样的相见。他仿佛是个傀儡，没有知觉，没有灵魂，只是被人推著，迈著脚步，行动了，回来了，什麽也不知道了。

“宁儿也这麽大了。”

母亲抚著他的头，可是他心中多麽空。

“大人，”曼儿说：“既然姐姐远道而来，我去叫人收拾厢房请姐姐歇息一会儿吧。”

灭念点点头，曼儿扶了月华下去。

“永宁。”灭念看著他，“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你让我去哪儿？”永宁抬起头，眼中一片空却，“你姐姐……我娘，还有我姐姐？”

他忽然笑起来，这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来到都统府的时候。

“永宁，她是你母亲。”

“我知道。”

永宁只说了这一句话，离开了灭念，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的晚饭吃得异常沈闷。

灭念不说话，永宁也不说话。曼儿强打精神跟月华说了些寻常家事。

“姐姐这些年就一直住在天王庙里？”

月华点了头。

“十几年前大病了一场，後来就去天王庙那边休养了。”

“那个墓是怎麽回事？”永宁忽然开了口：“娘，十几年的时间，我每年去天王庙祭拜，为什麽你不见我？为什麽你们瞒著我？”

月华没有回答。

“永宁。”灭念说，“吃饭的时候别说那麽生硬的话。你娘身体不好，有什麽等吃完饭再说。”

永宁慢慢看了他，忽然一笑，冷冷淡淡答了一句：“是，舅舅。”

错爱──33

月华住进了都统府，下仆们有些不知所措。

都统大人的姐姐，穆永宁的母亲。

从未知道灭念的家境，过去只听说他是一个人，现在忽然多出来个姐姐，还是穆家的家眷，实在让人摸不清头脑。

回京之後灭念一贯的忙。先前告假落下了不少事务，北境传来胡人异动，圣上的生辰又临近，要防外敌又要部署京都戒卫，里外公务堆积如山，十天里倒只有一两天在家。

永宁一直关在自己屋子里，偶尔灭念回来，见上一面，总是匆匆。

他知道，灭念看过他就会去看他娘，然後回去曼儿身边。

先前的自在仿佛真是一场梦，回来了，相见了，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灭念和他母亲可也是这样？

分别二十年的恋人，如今再相逢，灭念心中又是什麽滋味？

想问，问不出口。

一个是自己的母亲，一个是苦恋的情人。

自己夹在他们两人之间，自己，又是怎样的存在？

去给母亲请安，母亲在桌前题画，看了看他，轻轻说了一句：“以後别尽粘著舅父。”

他眼中一愣。

母亲又说道：“你的性子看著倒是一点都没变。不懂事。”

母亲的声音的冷漠的。如同一个警告。

母亲与他怎麽会是这样？

十几年不认他，相见如同陌生人。

冰冷的口吻，冰冷的语调，冰冷的……眼神。

退出来，胸口仿佛压著一块巨石。他所依赖的，他曾经信念的，此刻慢慢崩塌。

去了马厩，岩爷在守屋前喝酒。

夏日夜闷，菜肴单调，一个人喝著倒也自在。

“嘿嘿，小屁伢，可算回来了。”岩爷看著他倒是亲切。

“我……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喝？”

岩爷倒不拒绝，斟了一杯递给他，一口气喝下。

“呵，别急，仔细醉了。”

岩爷回身去添碗筷，永宁提著酒壶慢慢走到烈风面前。

烈风还是烈风，看见他，扬了扬脸。

过去的回忆像一场洪水，止不住涌上心头。幸福的时候，一同骑马的时候，被那双手紧拥的时候，俯唇亲吻的时候……烈风就像他的回忆，最宝贵的，不愿松手的时光。

心中一片空，想哭，不知为何却笑。提起酒壶往嘴里灌，辛辣的感觉，寂寞如此凄凉。

“唉！你这小子。”岩爷拦下他，“你喝过酒吗？怎麽这样胡来？”

他勉强笑笑，脸上煞白，眼睛却有点发红。

“这是你爷爷我自己酿的酒，可烈。你这麽个喝法，等下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

岩爷夺了他的酒壶，一个人在身边絮絮叨叨。

岩爷说了什麽，永宁一个字也听不见。他的脑子一片茫茫的空，好像什麽都感觉不到，好像什麽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只是想著那个人。

那个人说喜欢他，那个人说放不开他，那个人说爱著他，却也爱著他的母亲。

母亲，为什麽十几年都不见他？

为什麽假死隐居在他每年必去的天王庙？

母亲，可也爱著那个人？

可也知道他爱著那个人？

他的母亲，他所祈祷的母亲，和他真实的母亲，原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佛说，万发缘生，皆系缘分。偶然的相遇，蓦然回首，注定了彼此一生只为了眼光交会的刹那。

佛说，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开头已是终结，森罗万象，色即是空。

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

他是拥有过，还是什麽都没有过？

仿佛一切都碎裂了。灭念不是灭念，母亲也不是母亲。谁在背叛？谁在强求？谁欺骗了谁？为什麽要让他遭遇这样的事？

他错了吗？是谁错了？

父亲？母亲？灭念？还是自己？

上天为什麽给了他一场错爱？

错了，却还是放不下。

他忽然开始奔跑。他忍不住、停不下。

他要见他，必须见，一定要见。

如果此时问不明白，或许他会就此疯掉。

推开门，灭念站在桌前，那把战剑刚刚磨过，还带著桐油和刀石的味道。

他扑过去抱住他，如此用力，灭念被他撞得退了半步，连忙合上了手中的剑鞘。

“永宁，怎麽了？”灭念探著他满息的酒味，“你醉了？”

“抱我！”

“什麽？”

“我叫你抱我！”永宁头埋在灭念胸口，紧紧揽住灭念的腰，“你说过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放开我，你说过跟我不同，你说过我是现在，为什麽你变了？”他抬起头，发红的眼睛，是愤怒亦是哀伤。

“为什麽你不再理睬我？为什麽不跟我说话？为什麽匆匆看过我就走？为什麽不再吻我抱我，说你喜欢的人是我？”

灭念一手揽住他，满眼都是惊讶。

“永宁？”

“我知道你喜欢她。”永宁的声音都变得嘶哑，“我知道你爱的是她。我知道她是你中唯一不可替代的人。可是，我又在哪里？你的心、在哪里？”

永宁说著就把手伸入灭念衣内，用力的、狠狠的按住他的心口。

紧抓的手指，微长的指甲，刺在灭念胸口，有一滴血，慢慢流下。

疼了，疼的却不是皮肉，是皮肉之下，扑腾跳动的某个地方。

“你为什麽这麽残忍？”永宁紧紧按住那颗跳跃的心脏，“你的心在哪里！你把我的心夺走了，你自己的心又在哪里？你这个混蛋！混蛋！”

他忽然拉住灭念，拉低了，把嘴唇牢牢密合在那张嘴唇上。

酒味熏染了呼吸，这一次却不是从他身上。酒的微醺从这个少年身上透出来，带著许多不曾有过的迷离。仿佛痛苦，仿佛诱惑，仿佛不舍，仿佛不安。

他抬手想要拥抱他，永宁却从他唇上挣脱出来，像一只发狂的小兽拼命撕扯著他的衣服。

错乱，一切都那麽错乱。

他仿佛不是他，永宁也不再是永宁。

不是羞怯的，不是畏缩的，不是那个矛盾压抑的人。

一切都那麽疯狂。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那个孩子扑到他身上，几把扯了他的衣衫，那股炙热的力量，仿佛不能逆的海啸，一瞬间没入他身躯。

激痛，是剧烈的，可是暴躁，可是忧伤。那个孩子如此生涩，就连进入，就连律动，全然的混乱，全然找不到方向。

色、受、想、行、识，五蕴炽盛，期盼与欲望，无解受惑。

痛楚亦是愤怒，愤怒亦是哀怜，哀怜亦痴惘，他或许该忍耐，或许不该。

反手抓住那个孩子，狠狠的推倒在地。

冲入的时刻他是那样粗野，仿佛不受控制，不想受制於人。

血腥在冲动中弥散，那个孩子没有哭，压在他身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痛吗？”

“痛！”

“我也痛！”

“我就是想让你痛！”永宁用力的在他脖子上咬下去。“给我痛！感受到我的痛！是你让我痛！是你给了我痛！把这疼痛还给你！”

第二口要在了他胸口，血红的印记，仿佛要生吞他入腹。

可是疼痛，亦是沈浮。

放不下，怎麽也放不下。

起源纠缠，注定纠缠。

他在那个孩子体内疯狂的冲撞著，爱欲之下，连心都迷失。

应该是疼爱的，应该是呵护的，应该是交颈纠缠，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

可是此刻却是凶如猛兽。

爱，为什麽爱得如此暴躁？

只是为爱，却是互伤。

伤了吗？

伤了。

疼了吗？

疼了。

伤了，疼了。

疼了，却又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甘如醪醴。

永宁紧紧的抓住他，八道指痕，嘶哑的吼叫：“让我痛！让我知道是你！伤了我的是你！爱了我的也是你！是你──”

错爱──34

永宁晕睡过去的时候灭念只是惆怅。

永宁的混乱来自於他，而他的混乱又来自何处？

心爱的人，不能放手的人。

月华和永宁，过去和现在。

月华是他背负的全部，可是现在要他说这是爱，执念多於欣欢。

担心月华，不能再让月华待在那样冷清的地方。

看见月华的时候，他只是那样怔怔的想著。

那一声“念川”，仿佛又是二十年前，他在院中舞剑，月华听见了声响，错把这声音当作了兄长归家。

二十年的时间，他不再是忘川，月华嫁作他人妇，生下别人的孩子，可为什麽月华口中念念不忘的还是逝去的兄长？

没有忘记念川，却嫁给了穆天风，侍奉那个男人八年，生下了永宁。

她为什麽会假死？

为什麽要在天王庙隐居了十二年？

忍不下心头的疑虑，太多纷扰，关於月华，关於永宁，关於他自己。

和衣推开门，看了一眼在床上沈睡的永宁。

安稳的睡脸，应该很累了。

居然暴躁到来侵犯他，这个孩子心底竟也有这样狂烈的执念。

像他吧，像他。终究是同样的灵魂。

永宁，如你所说，如果不回来，如果没有追著那琴音过去，你该会淡忘了忧烦重获新生吧？

是他错。

可是这个错，他不能避免。

合上门，慢慢走到月华的居所。还同二十年前一样，月华不得早眠，一盏烛灯亮在窗角，人在桌前，看书习字。

“姐姐。”他轻轻扣了门扉。“打搅了。”

“忘川？进来吧。”

月华开了门请他进去，侍女立刻奉来了香茶。

他在屋侧的椅上坐下，侍女回避，门开著，留点空间交谈。

“还住得惯吗？”

“很好。”月华坐在对角，温和一如往昔。

“姐姐……”他抬起头，话不曾说出口，月华反而先破了沈默。

“忘川，这些年不想你也有如此成就。凌大人和念川哥也会为你自豪。”

“姐姐，我……”

“你过去倒未肯叫我一声姐姐。”

月华一句话，灭念心中泛起一丝沈痛。

未唤过，从未。即使是月华入门认祖，母亲让他在兄长灵前与月华互拜，他也从未叫过月华一声姐姐。那时候一心只想替了兄长，撑起月华的一片天。那时候年少气盛，不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昭显自己的稚嫩。那时候满身满心都是她，除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心愿。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

直到父亲冤死，直到凌家被灭，直到，穆天风出现。

那一夜，他从尸骨中还魂，脸上的血迹淹没了一切。徒手拔掉身上的箭矢，大雨滂沱，觉不到一丝伤痛。

那一夜他立下重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绝心绝念，灭绝一切。可是月华，是他复仇的溯源。

为什麽二十年後变成了这样？

二十年後他报仇雪恨，月华与他又再重逢，为什麽，心里再没了一点少年时的悸动？

“姐姐，”灭念抬起眼，要问的必须问，如果不问，心怨难安。“二十年前岭南家祸，我後来寻你未果。你为什麽会跟了穆天风？”

月华垂下眼去，别开脸的一霎，与永宁多麽相似。

“姐姐，请你告诉我。二十年来我一心复仇，剿灭了穆太师的党羽，亲手伐了凌家的仇人。我从未忘记父亲高悬城楼的身影，从未忘记谭家被害的那一夜，从未忘记过……可是姐姐，为什麽你要留在穆天风的身边？”

月华沈默不语，灭念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逼问道：“姐姐！当时你为了救我被那禽兽侮辱，你可知道我胸中的愤恨！这样的人，这样的遭遇，为什麽你还要跟著他！”

月华淡淡抽回手，一刹那间，灭念看到了她手腕上纵深的伤痕。

一把抓住月华的手，他伸手拉开衣袖，那只原本光洁如同白玉的手腕上纵横著丑陋的刀疤和烧伤的斑迹。

“这！”灭念声音都被惊恐堵住。

月华只是抽回手，并不说这伤痕由来，转声问道：“永宁一直在你府上？”

灭念沈著脸答了一声“是”。

“你先前待他如何？”

灭念却是无法回答。

月华淡淡一笑，轻声道：“忘川，你就顾著看我，自己的慌乱你可曾看见？”说著伸手理了理灭念的衣领。置手处有些刺痛，灭念回手去摸，放下手来指头上染了点点血迹。

“是那孩子咬的？”

灭念此时竟是无言以对，在一个母亲面前，身上带著她儿子的齿痕，被她问及二人的关系，他又怎能泰然处之？

月华问：“你喜欢他？”

灭念沈声说道：“喜欢。”

“那麽说，他现在是你的人？”

“是。”

月华忽然一笑，那个笑容很诡秘，轻轻淡淡，一闪而逝。

“忘川，你也这番年纪了，也娶了亲，为何还这样任性？永宁，算起来他总是你的外甥。你们这样，太失礼。”

月华的话说得很轻，轻描淡写中却是异常沈重。

还能说什麽？还能怎麽说

他与永宁之间就是这样复杂。一道道沟壑陈列著，每一道总是难以跨越，包括月华。

错爱──35

永宁睡了很久。仿佛是不愿意醒。

昨晚上他做了什麽他心里清楚。酒醉心明白，那样恼怒而疯狂的行为，假说醉酒倒不如坦白是他的心魔。心乱行则乱，进一步深涧，退一步海天。可是不甘，怎麽都不甘。如果看他被人夺走，宁可将他毁掉，或者自毁，两不相欠。

身体里那激荡的痛楚依旧无法消散。

痛了，不止是身体，所以的一切都被爱恋扯痛。

爱他，爱得不顾一切，连耻辱，连理智，连自己都不再是自己。只是不想放手，只是放不开。

轻轻门响，偏过头，看见的却是母亲。

“娘……”

这一声多麽尴尬。睡在灭念的房间里，不著寸缕，身上还残留著激情和倦怠的味道。连忙裹了被单坐起来，面对著母亲，像是面对著审官的罪人。

“他出去了？”

母亲说了话，冷淡的口吻，仿佛不是在问自己的儿子，是问一个陌生人。

“你这孩子，长这麽大了倒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母亲拾起了地上的衣服，轻轻拍去了上面的灰尘，披到他身上。

“娘……”永宁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动作如此温柔，还是他的母亲，还是他期望的那个人。

月华拉住了他的手，慢慢在床沿上坐下。

“宁儿，你跟他一直是这样？”

永宁咬著牙，迟疑的点头。

“真是不懂事的孩子。”

手心忽然一痛。想要缩手，被牢牢拉住。

一根针深深刺在手心里，暗红的一珠血在掌心里凝结。

“娘？”

针在手心里又入了分毫，钻心的痛楚，手臂都变得麻木。

“娘！您做什麽？”

母亲还是那麽温柔，温柔的将细针刺入他的手掌。

“宁儿，你怎麽这样胡来？跟自己的舅父侮辱斯文？”

永宁的脸变得煞白，母亲的问话宛如平地空雷，一瞬间在他脑中炸开。

“可是……娘……我……我喜欢他啊！”

针从手心拔出来，缓慢的，温柔的，紧接著迅速一下，深得刺到了骨头。

“荒唐。你怎麽可以喜欢他？他是谁，你是谁？不知羞耻。”

痛楚一下接著一下，手心的血珠慢慢汇聚，终於滴落下来。

眼泪从永宁脸上滑下。不是因为痛，不是身体的痛。

为什麽母亲如此平静？平静的，温和的说著话，却是做著如此残酷的行为？

“娘……你听我说，我跟他……”

月华没有看他，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宁儿，你可知错？”

“娘，我没有错！”永宁握著手，那根针都在手心里弯曲。

“我没有错。我喜欢他！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麽错？纵然错了，也是我甘愿如此！他也爱我啊，娘！我们、我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

“真心？”月华淡淡一笑，“与灭门的仇人在一起是真心？哪里来的真心？倒让我看看是什麽样的真心。”

那根针留在了永宁手里。月华站起来，取出手绢擦了指尖上沾染的血迹，仿佛心疼，又抚了抚永宁的头顶。

“天晚了，快起来吧。赖在舅舅床上，你这孩子怎可这般任性。”

永宁说不出话。

母亲为什麽要来？为什麽要这样做？

如此温柔，如此冷漠，如此残酷。

母亲是来找灭念还是找他？

是不能容忍他的行为还是不能容忍他的感情？

爱了，为什麽就是错？背负了过去，背负了怨恨，难道连自己的一点点感情都不能容下？

身体，好痛。心，好痛。无一不痛。

他只是不想放手，只是想要跟那个人在一起，为什麽那麽难？

好不容易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好不容易获得一点幸福，好不容易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跟母亲重逢，为什麽会是这样。

这一根针，刺伤的岂是穆永宁的手？

午後曼儿来跟月华问安，月华正在窗前题画，淡淡招呼，仪态从容。

曼儿跟月华也是不知道如何相处。月华一直话不多，她沈默，曼儿也无从谈起。

这个女人是灭念爱了二十年的人，虽说不再年轻，三十多岁依然肤如凝脂，纤瘦的身形，气质文雅，不施朱粉也能看出当年绝代风华。

她来之後这个家有些变了，曼儿心里隐著不安，可是这样的不安，实在不能明言。

说实话，曼儿是觉得奇怪。

不光是月华假死，就连住进了都统府，与亲生儿子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却没有看见应有的亲情。

曾经的恋人，现在爱人的母亲，这样的关系，灭念是不是也苦恼？所以用公事挡了家务，一味避著不愿回来？

“姐姐这是画桃花？好流畅的笔法。”仿佛是没话找话。

月华轻轻一笑，淡道：“就这几笔，练了许多年也不长进。”

曼儿去看，月华画上题的却是“看花泪满眼，不共楚王言。”不免心中一惊。

“不共楚王言”说的是被楚王抢夺的息侯之妻息妫夫人。她心爱的丈夫沦为阶下囚，自己被灭国的敌君占有，三年时间育有两子且不肯开口与楚王说话，最後与心爱之人同焚。息夫人死後遗处遍种桃花，故而也被世人奉作桃花女神。

这样的遭遇，月华是否也是一样？

“姐姐，今天您见过永宁了吗？”

月华头也没有抬，轻声答了一句：“见过。”

“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

“姐姐……”曼儿欲待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麽了。

为什麽如此冷漠？面对自己的儿子，一点点的关心都看不见。永宁明明是个依赖母亲的孩子，明明伤创时时时念著自己的母亲，为什麽月华竟然如此疏远自己的孩子？

难道也如息夫人，生了不爱之人的孩子，撇下後夫、撇下亲子，一心追随著心爱的男子？

一团阴影笼罩著曼儿，无论如何只觉得忧心。

离了月华去找永宁，那孩子呆在桌前坐著，看见她，勉强站了起来。

曼儿看著永宁脸色苍白，眼圈下面一片青，心中又是一惊。

“海山说你中午都没吃饭，怎麽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

永宁摇了头，勉强笑道：“我没事的。”

“你别瞒著我。好歹我是你姐姐，起初我们也立了誓，相互扶持不相背弃，你这样叫我怎麽放得下心？”

曼儿说著要来拉永宁的手。永宁只是转身避开了她。

“永宁。”曼儿轻声道，“到底怎麽了？你也是，灭大人也是，成天闷闷不乐。我们这个家还要遭受多少风云？”

“家？”永宁回过头来，脸上却是一片麻木，“曼儿姐，我对不住你。你对我那麽好，我却恩将仇报，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我很自私，对不起你，不过，会结束的。应该把欠你的都还你，我还是我，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

“你这孩子胡说什麽！”曼儿气道：“什麽你的我的，什麽自私？你喜欢他，他值得你喜欢，你也值得他喜欢，这样有什麽不对？这个家也是你的家，你要回也是回这里！”

永宁只是笑：“这不是我家。”

错爱──36

这不是他的家，可是这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何去何从，谁又能给他一个答案？

曼儿走了，走的时候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忧。

曼儿心好，只是不该对他那麽好，这样的好只是扩张了他的愧疚。

母亲责怪他，是应该责怪的。恋上杀父仇人，恋上爱慕母亲的男人，在母亲面前赤身露体躺在那个人床上，在母亲面前直言自己是爱他。母亲如何不怒？这种时候，任何母亲都会愤怒吧。那几根针下，刺痛的岂是血肉肌肤？是他松不开的感情。

灭念，他又是怎样？还爱他吗？

先前的一夜只是混乱，爱了，拥抱了，好像一把火，烧的什麽都不剩下。

没有说爱他，灭念没有说。

虽然交缠了身体，没有当初疼爱的语言。

只是想说说话，只是想再见一面，或许好好谈一谈，问明白了，什麽都过去了。

推开门，漫无目的的在院中踱步，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好像又是从前，无处可去。

远处有点喧哗，大概是他回来了。

听见了，脚步不自觉的跟著移动，只是不紧不慢，远远的落在後面。

站在偏离的门廊下，看著他走进长廊，挺拔的身形，飞逸的步伐，青蓝的衣摆随风飘舞，是身动、风动、还是心动？

海山来了，跟在那个人身後，好像叫人搬来了很多东西。那条路的方向应该是通往母亲居住的别院。

一颗心悬著又落下。

不想再走了，什麽都明白的。他最喜欢的，其实并不是自己。

是这样吧。是这样。

满心惆怅，所有的道理他都明白，可是伤心，忍不下。

舅舅，开玩笑叫出口的称呼，现在却是事实。

不想再问，自己是自己，他是他。

爱了二十年的人，怎麽可能说放开就放开了？过去或者是回忆，当回忆重现，现在的又怎麽可能比得过，生死纠葛的爱情？

不想再跟了，看见了只怕也是惘然。难道要在母亲面前闹上一架，在母亲面前逼他选择是从前的还是现在的。

错了，一切都错了。

视线模糊了，眼泪却流不下。

走到後山，从前的那棵树还是那棵树，那个凉亭还是那个凉亭，最初的一切从这里开始，最後又是什麽样子？

仿佛一场梦，是噩梦还是一闪而逝的甜蜜，再也分不清。

那个爱著他，会为他熬药为他牵马，为他被人误认是管家，说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只为了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他母亲身边，一心一意看著自己从前的恋人？

多可笑啊，这就是他的爱情。

错乱的爱。

一只手从身後抓住他，偏过头，看见的却是想不到的。

“尹之……”

尹之一言不发，伸手就拉住他。

手上的伤口忽被握紧，永宁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尹之停了手，抓住他的胳膊把手拉到跟前。

密集的伤痕，虽是不大，在手心里看著却也满目疮痍。

“跟我走。”尹之只是一句话，也不管他如何，拖起来就拉出去。

“你……你怎麽来的？”

“从大门正大光明走进来的。”

永宁愣了愣。尹之拉著他，脚步跌跌撞撞，一路只管往大门口跑。

柳飞在门厅里，看见了他们，命人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这是？”

“上去再说。”尹之跳上车，一把拉了他上去，帘子一关，吩咐道：“走走走！”

“去哪儿？”

“去开心！”

马车说走就走，好像什麽都脱了他的控制。

一路没话，他沈默，尹之在身旁剔著指甲，只是咬牙切齿。永宁看著他，芊芊十指，漂亮得不像个男子的手。想必被人呵护的就是这样，尹之跟他到底不是一样的人。

忍不住还是问了：“尹之，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尹之眉一皱，眼睛只管看著自己的手，说：“去了你就知道。”

尹之还是尹之，什麽事都不让人猜透。

“你怎麽会来？”

尹之也不看他，说：“曼儿姐给我来了个帖儿，说你在家不开心。虎爷这蠢货，他不懂照顾你，哥哥还能叫你吃了亏？挨千刀的！怎麽把你折磨成这样！这口气老子怎麽也得出！你现在什麽都别管，跟著我就是！”

“你……”

“放心吧，我不是说了，有哥哥我罩著你，你只管放心。”

永宁垂了头。这伤本不关灭念的事，却是因他而起。说到底是自己的错，尹之的误会可怎麽去解释？

正要开口，尹之却从身边小箱子里翻出了套见礼的衣衫，凑过来说：“光顾坐著正事都忘了，你快把这衣裳换了，等下让你认识几个人。”

永宁哪里有心思换什麽衣服，尹之也不理他，七手八脚拔了他的外套，将那件藕荷色织花锦袍拢在永宁身上，又帮他重新束了头发，别上一顶小巧的珠玉发箍，顺手抽了把长扇给他，又拿了条嵌玉缎带束在他腰上。

永宁只是莫名，呆呆看著他说：“尹之，你这是干嘛？”

“嘿！”尹之理平了永宁衣服上的褶皱，伸手扳住永宁的脸笑道：“你这小子不愧是个公子哥儿，就是要这样穿才像样！别一脸烦闷闷的，我既带了你出来，你相信我就是。”

永宁被他一闹倒真是一头雾水，这又才看清尹之今天也是一身盛装，绝非当初在都统府里不男不女的妖娆模样，也不像参加曼儿婚礼时有意装正经的素净装扮，身上穿著一件月白刺绣团花织锦，衣摆上是九鹤祥飞，一条银红腰带。他说永宁是公子哥儿，他自己这样，哪里又像是个凡夫俗子？非但不像凡夫俗子，连一点点宠臣的气都不见，十足是个修炼三世的贵族。

马车在一座大院前停下，尹之跳下车，也不顾永宁看清没看清，拉他下车又上了轿。

折折回回，几番上下，永宁虽是心事重重，也不免几分惊讶。这院落，虽不是王府的装饰，只怕比起王府还要幽深。

末了在一个楼亭前停下，尹之下了轿，倒没有了先前的蹦跳，衣衫轻抚，一派斯文。

永宁也跟著下了轿来，只是困惑。

这境地，玉台曲折，行云流水，池中芙蕖遍地，扑鼻清香，锦鲤争游，怎麽也该是雅士的别居。

“尹之，这里是什麽地方？”

“你别问，去了就是。”

错爱──37

尹之领了永宁进了楼台，上面露台的房间里陈著一张四方桌，上面摊了骨牌。房内早也等候了两个人，看见他来，只是抱怨。

“这狐狸，次次都迟，该罚！”

永宁看著说话的那个，好不优雅的一个妇人，容貌端庄，穿了一件雪白宫纱，身上绣了百蝶穿花的文图，耳边垂下两颗明珠，衬托了修长的玉颈，气质超凡脱俗。

从旁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笑道：“泉姐姐何必跟这小子计较？等下罚他喝上一坛子，管叫他原形毕露！”

尹之走进去，坐也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就喝了一大口。桌边那青年眉毛都在跳，等他喝完才说：“你灌牛还是饮马？这杯可是我喝过的！”

“呸！害我喝了你的口水你还跟我歪缠！”尹之抹抹嘴，这才说：“我哪里迟了？说了去接人了你们还闹？这不，人都没到齐，你们急什麽？”

“谁说人没齐？”转瞬从後面露台上走出个雍容贵夫人，肌肤胜雪，丰胸蜂腰，银缎织锦外面罩了一件绯红的蝉翼纱，衣摆上山川流水，腰间是羊脂玉佩，腕上一直碧镯，真正美人如画。

她说得恼怒，走过来却把尹之往怀里一抱，摸著头喜道：“亲亲小狐狸，我可是多日不回京城，你这小没心肝的怎麽舍得叫我等？”

尹之反手去推，边推边笑：“大姐，你这样子，叫他们看著隔天可又是风言风语！”

“我跟你哪来的风言风语？难道真欻那混小子还敢来跟我兴师问罪？”

“知道知道，大姐姐最疼我！”尹之说著就是撒娇。

那妇人现在才看到永宁，柳眉一挑，变脸好似翻书，昂首问道：“这小孩子是谁？”

尹之站起来搭住永宁的肩膀，给诸人介绍道：“是我弟弟啊！怎麽样？俊美吧？”

泉夫人掩唇一笑，“你弟弟？莫不是六王爷的新欢？”

“他敢！”尹之跳脚道：“你当我好欺负啊！别捉弄人，这可真是我弟弟！”

那泰然青年也笑道：“你弟弟？长得比你斯文又比你懂礼，之乎者也，他是哪一个？”

“都不是。我那几个乎者也，老坛泡菜陈年的旧账，说寻哪就能寻到？这是我的结拜兄弟，可不是个闲云野鹤。”说著扭头对永宁说道：“小宁，快叫人！”

永宁恭敬一拜，却不知如何称呼。

尹之指著红衣的贵妇介绍道：“这是大姐姐。”

永宁问了安。尹之又指著竹青衫的青年说：“这小子老成，你叫他衍哥哥。”

永宁礼貌拜见，尹之又介绍了泉夫人，说：“你叫她泉姐姐就好。”

永宁一一见了礼，泉夫人温和友善，衍公子轩逸潇洒，唯独那红衣的贵夫人态度有些高傲，顾自往桌上一坐，招手道：“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坐下开始吧！”

尹之把永宁往桌前一按，笑道：“这可是个生手，大姐你悠著点。”

说罢哗哗洗牌。衍公子把著骰子问：“今天老祖宗怎麽不来？”

泉夫人码著跟前的牌说：“她老人家就喜欢牌九，听说玩这个嫌糊涂，不来劲。”

衍公子“哦”了一声，大有意想不到的意味，掷了骰，各自取牌。

“红中。”

“白板。”

“杠了。”红衣夫人摸了牌，瞧著尹之酸溜溜说道：“小狐狸，真欻今天不管你啦？舍得放你出来陪我们闲混？”

“三筒。是啊是啊，成天把你关在家，最近真是想看你一眼都难。”泉夫人也说。

“碰。”衍公子拈起一张，闲闲说道：“你们管他？大姐你是不知道，前几次被这小子拖出来玩儿总是刚到一半就被他拿人，青红皂白不分，劈头光对我骂，活像我是个人贩子！屈死了！今天你在，他要再来搅合，姐姐你别给他好脸色看。”说完打出张条子。

永宁拿眼看著尹之，尹之说：“么鸡啊，吃吃吃，唉，出西风。”

永宁手忙脚乱，尹之从旁边桌上捞起一串葡萄，去了皮往永宁嘴里一塞。他做得自在，永宁反倒红了脸。

衍公子笑道：“这狐狸，又在害人。”

尹之揽著永宁的肩膀，扬著下巴道：“我跟我弟弟感情好，你眼红个什麽劲儿？”

衍公子说：“我眼红什麽啊？知道你凶，惹不起你。我躲还不行？”

尹之把他一指：“你躲？你这家夥没良心，什麽好玩的也不叫我。你这富贵闲人怎麽当的？”

衍公子笑道：“我是个闲人自然站得远远儿的，尘世之外，花柳丛中，我还想多活几年。你别害我被拉去戍边。”

尹之骂道：“呸！”

红衣夫人摸了牌说道：“该啐他！一把年纪了不学好，讨打！”

衍公子委屈道：“姐姐偏心眼！看见狐狸护都不护我了！”

永宁听著这几个人谈话，只觉得个个身份超凡，心下倒有几分忐忑。尹之冲他一笑，只顾指点他玩牌，一局下来，衍公子和了个自摸一条龙，各人赔筹码。

尹之说：“好不要脸的小闲子，就知道劫穷济富。”

衍公子说：“我可不想打劫你，输不起的。你今天是假人之手，我胜之不武，等下赢了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你把拿手的曲子弹来，我算不枉此行。”

泉夫人也说：“狐狸乖，我可念著你的手艺。”

红衣夫人听了脸上一变，高兴道：“这倒是！亲亲小狐狸精，姐姐在外面这些日子天天想著你那手神技，速速给我奏来！”说著命人取了一把琵琶，双手奉上。

尹之也不推却，接过来往偏椅上一坐，臂起肩埋，玉指轻抚，琳琅落盘。

他这一曲，清音好似春风消息，有花如雪，烟雨一声看过，鹃鸟空啼。曲重听，多少深情，如人佛前问，匆匆怎别行。斜倚重门，夕阳淡淡、寂寂光阴。惆怅东风零落千里繁华，似相思难灭，转瞬暗云愁织。一夜清净梨花散，山高水远，几点繁星。

永宁失了神，仿佛又是那夜烟花，楼台之上两人携手，当时的浓情惬意，几番波折，末了灯下共饮缠绵。此刻万般不再，一时竟忍不住眼泪，慢慢湿了脸颊。

泉夫人看了他叹道：“这孩子，倒也是个知音。”

尹之罢了手，说：“泉姐姐你别说了，我这个弟弟经历可波折，好不叫人心疼。”

衍公子骂道：“都是你小子作怪！你那个《郁轮袍》搞得一堆霸王丢盔弃甲，现在又来点伤心人的痛处，分明是一肚子坏水！”

众人听他激动，转眼去看，那衍公子可不跟永宁一样，眼睛水水红红，只不好意思，忍了又忍，也不知是为谁伤心。

红衣夫人说：“小狐狸，你这个弟弟，该不是都统府的人吧？”

尹之笑道：“什麽事都瞒不过大姐的眼睛。”

红衣夫人说：“鬼虎那个家夥行事谨慎，这回反倒临乱告假，闲散得跟这不成器的老十四一样。我还当他丢了什麽魂儿，可是为这孩子？”

衍公子听了急道：“关我什麽事？怎麽尽拿我垫背？”

尹之说：“大姐，你可冤枉了小闲子。他哪里是不成器？他是高人装糊涂躲事儿。虎爷那混蛋可是真糊涂，让我弟弟吃够了苦头。”

永宁急忙说：“不关他的事，尹之你可误会了。”

尹之把琵琶一放，说：“我哪里误会了？你那……”话不及说完，只见永宁眉目忧愁，一席话强压了下去，转又笑道：“大不了我不说他。今儿是为带你出来开心，你只管玩儿你的，什麽都别想。”

泉夫人吃吃一笑，混著牌说：“不说了不说了，没得你跟翻舌的八哥似的。刚才一把让十四爷拔了头筹，我可想著报仇雪恨。”

众人哗哗洗牌，尹之回到永宁身後。

永宁显得局促，悄悄附上尹之耳朵问道：“尹之，这几位究竟是？”

尹之轻声说：“那是十四皇子齐王真衍，泉姐姐是圣上的宠妃，大姐姐，就是长乐长公主殿下啊。”

“啊！”永宁心中大惊，连忙要站起来，尹之把他一按，笑著说：“别慌。这个地方是小闲子的私馆，早说好了，来了这儿就不是君臣，都是亲友。你只管玩你的。”说完命人取了酒来，各人摆上，又对众人说道：“别说我今天带了人来就跟你们客气啊，你们清清醒醒的玩著有什麽意思？输了的自己领三杯，这麻将牌，不手麻脚麻醉著去搓，和得出什麽辣子？”

“好。”长乐公主领头饮了酒，把酒樽一顿，十足霸气，拿眼把尹之一扫，说道：“你姐姐我千杯不醉，怕了你不成？管叫你输的头晕眼花，等下给我到大堂鼓上献舞一曲！”

泉夫人也饮了酒，却不似长乐公主霸道，盈盈笑道：“狐狸还有这一手？可得瞧瞧。”

齐王眉也皱唇也歪，打躬作揖道：“姐姐你们饶了我吧。你们跟他玩笑归玩笑，六哥知道了可得扒我的皮。”

长乐公主柳眉一挑，看著齐王说道：“刚才哪个放狠话，说叫这狐狸喝一坛子现原形的？说出口的要吞回去可难，今天不叫这狐狸竖著出来横著回去，姐姐我可不罢休。”

说著推开牌来，转眼工夫和了个清一色，齐王放炮，自己喝三杯。

转眼又洗牌，再来泉夫人对子和，齐王又是三杯。

永宁看他杯杯满下，脸上却没怎麽变化，好不为这人酒量叹服。暗想这人刚才出手就是头筹，现今连连放炮，手气还真怪。

只听长乐公主笑道：“老十四，你这打的可是让手啊。和了不吃转手放炮，你就这麽怕真欻找你算账？”

齐王说：“姐姐你别挑我的刺啊，光一个六太岁不够，现在加上个鬼虎撑腰，我敢招谁惹谁？”

“我偏不听你的。”长乐公主摸起一张，把牌一倒，“自摸。都给我喝酒！”

侍女斟上酒来，永宁看著那大口圆杯，一连三满，这喝下去还不昏死？

尹之倒先自己罚了，又把著永宁的杯子道：“出来开心就是这样，大姐姐和牌就是将相，叫了大家喝酒就得听令，有哥哥我罩著你，别怕！等下收拾他们。”

永宁闭了眼一气灌下去，这酒温暖香醇，喝在嘴里一点也不刺喉，咽下去一阵暖流满口清香，身子有些热，醉倒也没怎麽醉。

尹之附耳说：“这是桂花酿，不烈的，我还叫她们偷偷给你的兑了水。”

永宁满眼感激。

泉夫人说：“来来来，继续做我的大三元。”

错爱──38

众人继续摸牌，尹之站在永宁背後，连番指点，永宁也是一点就通。对面齐王打出张九万，尹之笑而不语，永宁左看右看，连连牵扯，战战兢兢倒下牌去，说：“我这好像是和了。”

齐王这回倒不是让手，喝酒更是一张苦瓜脸，怨念满眼好像是说，屁和也吃，没雄心壮志。

长乐公主笑道：“小宁不错啊，这样快就叫真衍成了手下败将。有造化，继续继续。”

三圈打完已是日落西山，漫天星斗，各处掌灯明烛，侍女来请用膳。众人都有输赢，那一堆酒喝下去，都有些偏偏倒倒。

泉夫人支著头说：“这池子凉快，就摆在湖心亭可好？”

齐王喝得多，现在稀里糊涂跟尹之仰在椅子上直点头。

永宁虽然不济，有尹之帮他挡著，又被人让，倒没有那两个醉得厉害。

这边侍女提了宫灯来引路，两个宫婢扶了泉夫人，齐王跟尹之嘻嘻哈哈，长乐公主倒真是好酒量，一点醉态不现，也不要人搀扶，自己走了出去。

永宁跟在人後，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酒量不好，仔细脚下。”

这长乐公主虽高傲，却是挡外不挡内。平日不喜人亲近，身份特殊架子端得比天高，一朝遇见投其所好的玩伴，心里到底是不拒人。刚才冷眼观察了永宁半晌(奇*书*网.整*理*提*供)，有道是从牌窥性，这孩子全无心机，尹之又那麽喜欢他，也是爱屋及乌，不知不觉就照顾上了。

永宁礼貌鞠了一躬，说：“谢公主殿下关心。”

长乐公主说：“尹之不是跟你说了，来了这儿就不是君臣。你看泉妃，她可是父皇的人，在这里我们也是姐妹相称。你别拘礼，公主我听腻了不顺耳，叫声姐姐来听。”

她这话，半哄半逼，永宁战战兢兢，叫了声：“姐姐。”

“乖！”长乐公主一笑，不愧是一国的贵女，威严不减，却可沈鱼落雁。

池上早已点亮连排宫灯，此刻白玉晶莹，荷花低垂，池鱼戏水，暗香浮游胜似瑶池。湖心亭内布了圆桌，夏日淡点，有凉有热，爽口精致。

齐王是主坐了上首，右边尊位坐了长乐公主，左边是泉妃，尹之和永宁紧邻著坐了下方。

开席诸人先饮了解酒汤，接著上来的却又是酒。齐王喝昏了高兴，见繁星闪烁，杨柳轻拂，敲著杯子唱起了《雨霖铃》。他音色清沈，若非说他是个王爷，此刻醉态可掬，说是个名伶也没人怀疑。

尹之掩嘴附在永宁耳边笑道：“瞧他那样儿！当初我跟他打赌，拉了他去青楼，我弹琴他吟唱，要不是小顺子跑来搅合，非得赚上一大笔！”

永宁好不汗颜。男宠拉著王爷上妓院，冒充个艺人！这齐王也真是富贵闲散到家了。转念又想，尹之当初从沧王府跑出来不也扮著书童摸进太守府上混？非但混得开心，还顺带混进了都统府。要不是这样的，他们也不能相识，也不能让他熬过了那些苦闷的时光。

缘分天定，造化弄人，尹之几番对他相助，是他的福缘，也是尹之该活得潇洒痛快。

尹之说：“你别看小闲子这家夥扯淡，大内皇子里，除了真欻就是他最有本事。他们两个一丘之貉，一个是把权政当游戏，一个是无心朝野不出力，真要狠起来，个个不好惹。泉姐姐是名门之後，老头子跟前的红人。大姐姐更厉害，要不是个女的，做皇帝绰绰有余。还有老祖宗，只手遮天，今儿不在，下次介绍你认识。”

永宁听得一愣一愣，想起灭念过去曾说，尹之灭了宫里几派皇子的威风，为了他沧王频繁被大内传召，皇上都对他另眼三分。如今看他结交的人物，果然个个不简单。

那边长乐公主瞪眼道：“死狐狸，什麽私房话要咬耳朵？说出来给姐姐听听。”

尹之笑道：“我说大姐是天下最最漂亮的美人儿，这种话当然要背地里说，当著你的面，我哪好意思？”

他这马屁拍得响当当，长乐公主也不跟他歪缠，骂了一句：“贫嘴！”转而问永宁说：“你住在都统府，灭念死板无趣，你跟著他该吃了不少苦吧？”

永宁有些难堪，这样直白被人问起他们的关系倒是头一回。不过看看尹之，这些人都是沧王的亲属，却都接受了尹之，一家融融，心中倒是亲切。垂了眼说：“虎爷待我很好。”

“好什麽呀。”尹之把他的手拉出来向众人一摊，“先前我都不想说了，你看那家夥怎麽护的你！是谁下的毒手？你只管告诉哥哥！”

长乐公主看了永宁手心的针痕，说了一声：“好毒。”

泉夫人连忙叫人去拿了药膏来，忧心道：“你怎麽也不包扎一下？刚才跟我们玩牌也不说一声，这伤口露在外面，仔细发炎。”

永宁收了手说：“没关系，我不疼的。”

尹之说：“快告诉哥哥，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这虎爷怎麽管教的属下？你是不是又瞒了曼儿姐？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连自己家的人都管不好，他也别想管得住其他人！”

永宁哪里能说？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错，这一刻只能沈默了。

齐王歌唱完，听了他们的谈话又看了永宁，摆手对尹之道：“你这小子别生事，清官难断家务的。今天说了是出来开心，你尽提些伤感话，等下逗他哭出来，引得众人大放悲声，这又怎麽开心的起来？”

泉妃机智，随即岔开话题说：“对了，刚才谁说了叫这狐狸去跳大堂鼓的？我可还记著。”说完真叫人搬了一只高架大鼓来，说大也不很大，勉强能站两三个人。

长乐公主双手往前一伸，说：“那个输了嘴硬的，请吧。”

侍女立刻熄了身後明灯，将光源都聚到大鼓周围。周围已来了好多乐师，蓄势待发只等尹之上架。

尹之把嘴一瘪，看著长乐公主说：“大姐，我这多年生疏的，你叫我跳，我跌池塘里淹死了谁帮我算这笔账？”

长乐公主看也不看他，吩咐人道：“有人讨打，去把最烈的酒拿来，不灌昏了他，狐狸精是不肯现身的。”

齐王全当听不见。尹之说：“好好，我去换衣服。”

永宁看著纳闷，长乐公主说：“你别担心，等下给你看好看的。”

泉妃笑道：“就听说昔日赵飞燕能做掌上舞，这鼓上舞倒也稀奇。”

不一会尹之换了衣服出来，去了长衫，身上穿了件赤红短襟，手腕脚腕上束著墨色皮套，腰间一条细缎带扎得紧，越发显得身段修长，赤了双足，头发高高束在脑後，一把青丝落下，颇有几分武士情调。

长乐公主说：“把烈酒请上。”

侍女奉来一大樽烈酒，尹之真接过去，喝了个底朝天。

永宁看著担心，对长乐公主说道：“姐姐，这地方小，鼓又高，万一他真醉了落进池子里……”

长乐公主说：“小宁你不知道，这鼓舞本来是祭祀征战的舞步，不是男子不能去跳。壮士不饮烈酒不出行，跳这舞的也必先饮酒，是为敬天。”

齐王说：“你担心他？这小子手段多了去了，你只管看著。”

泉妃说：“别出声，要开始了。”

只听远处牧笛悠扬，一声长鸣久久不散，渐而顿挫，却是一气不断，忽高忽低，几般周转之後瞬间熄灭。

一声鼓，一点拍，一个红影飞身跃上，双手在鼓面一撑，翻身就是一个回旋。

鼓点涌起，清铃阵阵，宛如夜风萧萧，茫茫草野中将士潜伏。尹之单腿立於鼓心之上，全然舒张的身躯仿佛战剑一把，执手而出，气势如虹。

一声笛鸣破晓而来，鼓声同时激烈。初是冰雹下坠，接著如暴雨急瀑，长久轰鸣後慢慢收拢为绵绵黄梅细雨，忽而又雷鸣，忽而间断，像奔雷急驰而过，断电般停顿後又似洪潮泛滥，决堤而来，

红影在鼓面飞舞，步步引领了音节的韵律，仿佛回魂的战灵，又似舞空的腾云。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腾跃都主宰了万象变化。

笛声越来越急，仿佛千人百口齐颂的诗篇，千百段颤音合为一体。红影在鼓面上跃动，仿佛不灭的火焰，宛如一条赤龙，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上可入天行云，下可逐海争戏。

笛声一气高昂，红影腾空，不是跳跃，是飞翔，是燃烧的红云，是被神灵庇护的宠子。舒展落下，足部在鼓面踏出清脆的节点，声声与笛音相和。

鼓声雷动，笛声急促，光随影舞，落月飞花。人也是音律，音律也是人，舞也是音律，音律化身为舞。漫天鼓声倾覆，那人高高跃起，黑夜中一抹飞天的红霞，宛如疾箭百步穿杨，稳稳立於鼓面之上，双手握拳应应相合，仿佛收刀回鞘，聚拢一霎，全音覆灭。

永宁看得呆了。尹之往常何等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带著他逃跑也只是比常人灵活，顶多是个机灵鬼，不料此刻舞出的却是纯然烈军的气势。

泉妃赞叹道：“小狐狸居然能舞出这样的光彩，难怪老祖宗疼他。”

长乐公主抿著酒道：“他这还不算。那时候赖在乐府厮混，真是看一样会一样，老祖宗要罚他，倒是把自己的心思都赔进去了。”

永宁这才顿悟，尹之与曼儿知音，曾说自己跟在九州乐人身边偷学，原来他才是乐府的高人。

那边尹之已经走了过来，他刚才跳得精神，如今下了台夜风一吹酒上了头，衣服也不换，往永宁身边一歪就靠了下去。

永宁连忙去扶，长乐公主笑道：“看看，到底是个狐狸精，喝醉了就知道往人身上蹭。”

尹之反手把永宁一抱，说道：“大姐你吃醋明著讲啊，我跟你们说，我这个弟弟也是个好才华的，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比起京里那些酸不溜秋的文人可强。等下让他给你们歌上一曲，管叫小闲子这个假正经的靠边站去。”

永宁大窘道：“你醉了就醉了，可别乱说话。”

错爱──39

永宁在一边著急，身旁的人却个个来了兴趣。

泉妃说：“小宁文质彬彬必然满腹诗文，既然尹之推举你，你别推却了。”

长乐公主更是得意，命人斟了一大杯酒端过来，说：“狐狸精的大堂鼓都跳了，小宁怎麽也不能让这小子一个人光彩。要是敢逃，我这边可要漫山漫海的等著罚啊！”

永宁推辞不过，待要吟，脑中却又一片空白。此时湖心亭内，池塘之上，满眼荷花，静默流水，他忽然只想到那首《秋水词》，垂了眼，慢慢唱了出来。

清音余了，晚风徐徐，既是生悲，脑中却是南里河畔连串的花灯。一句烟波，一句匆匆，仿佛还是当初时刻，那人提了他的桂花糕，爱怜的叫他小傻子。

曲终了，人难和。此刻深会了这句歌词的意境，心中的酸楚又岂是歌儿可以说尽？

唱完各人都带了几分神伤。永宁的嗓音原本清朗，意由情生，这一曲，实在是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感受。

长乐公主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好词好曲，只是太悲戚了。”

泉妃说：“这孩子的嗓音真是通透，听著叫人感动落泪。”

齐王却是一张苦脸连连摇头道：“好看的看了，好听的听了，大喜大悲，你们二位今天可尽兴了？这大堂鼓，六哥当初呷了它多少老陈醋？狐狸都被关去当书童了。你们今天逼他跳了来看，又听了小宁的伤心词，你们得了意，等下有瘟神上门踢馆，这烂摊子谁替我背去？”

一个声音在後说道：“背後说人坏话你也不怕舌头长疔。”

齐王听见声音险些跌到桌子底下，扭回头结结巴巴说道：“六……六哥……您老人家来了呀。”

沧王把他一拉，眼对上眼，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冷冷淡淡说道：“真衍，本事不小啊，丢了政务叫我担著，你在这里饮酒开心。”

尹之一眼看见沧王，连忙往永宁背後一歪，只顾装醉。永宁慌忙挡住他，沧王说：“永宁你别护著他，死狐狸尽丢我的脸，回头跟他慢慢算账。”

长乐公主柳眉一扬，说道：“真欻，我们好高兴，你怎麽就是丢脸？”

沧王语气一转，和颜悦色对长乐公主说道：“姐姐，您回来了。”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姐姐啊。”长乐公主说罢命人取了大酒樽来，亲自满上，递到沧王面前说：“迟到是罚，扫兴更该罚，喝！”

沧王皱了眉，说：“你好的不教他们，就知道灌人。”嘴上这麽说，酒却还是喝了下去。

长乐公主说：“还有一个呢？跟了你来怎麽不现身？”

沧王笑道：“他怕跟你赌酒，万一你输了不认账，又要跟他闹。”

长乐公主把杯子一顿，抬眼道：“我们可是专等著他。小宁的恶气也还没出，他要不想我找他的麻烦，趁早滚进来，否则今天别想领了人回去。”

说完这话，後面湖廊里已经走过来一个人，也不先与众人招呼，揭了桌上那壶烈酒的盖，拿起就喝。

永宁慢慢站了起来。灭念穿了一件黑底金滚边的薄缎衫，边带两面刺绣了白虎图腾，喝酒之时一言不发，却有一股特殊的沈稳豪迈。

尚在失神，尹之把他一拉，说：“坐下坐下，你别看著他就站。这又不是都统府，有大姐在此，你别理他。”

永宁被他拉得坐下，脸上却是尴尬。之前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之後黯然伤神不愿相见，如今人在眼前，众目睽睽，见了面反比不见面伤感。自己先前所歌也不知被他听见了没有，母亲的词，现在被他唱给别人听，虽不是故意，灭念心里又会怎麽看？

想了只是别开脸去。

那边长乐公主笑道：“鬼虎，舍得出来见人啦？亏你还记得我的规矩！”

灭念放下空酒壶说：“长公主，安城一别也近一年，您还是老样子没变。”

长乐公主鼻子里一哼，说道：“谁似你变得快？听说你前些日子终於纳了妾，当了京官果然不一样啊。”

灭念沈默不语，长乐公主又说：“你来得正好，我还有话问你。你怎麽让人伤的小宁？”

永宁听了著急，连忙说道：“公主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长乐公主柳眉一挑，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这里不是外头，改口。”

永宁被她堵了话头，迟疑了半晌，还是把姐姐两个字叫了出来。

长乐公主转脸看向灭念，“你可听到了？这孩子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要替他做主。这麽一个才气文弱的孩子，你既要了人家就该好好相待，怎麽容人下此毒手？可是你那个不明理的妾？”

灭念眼中一沈，尹之先叫了起来：“大姐，你可别冤枉好人！我曼儿姐姐可是大大的好人一个！心疼小宁子都来不及了，哪里舍得叫人欺负他？”

长乐公主说：“拿针扎人手心，如此歹毒必是个女人做出来的事。鬼虎，人人说你念旧，你这关起门的风流债可是比十四王胜呐。”

齐王两眼一傻，哇哇叫苦：“怎麽又是我？又关我什麽事？怎麽都拿我垫背！”

永宁站了起来，垂了眼沈声说道：“公主殿下您别乱猜了。我这不是被人伤的，是自己赌气弄的。跟谁都不相干。”

灭念却已走了过来，径自将永宁的手一拉。永宁紧握了拳头要避，灭念轻轻一声“松手”，容不得拒绝。

摊开他的手来，只见那手心里针痕纠错，有道刺偏了的，在皮下贯出一道半寸来长的血红。这一眼下，灭念看得心都快碎了。

是月华吧。

永宁固执不肯让人知道，受了伤也还要隐瞒维护，除了月华不能是别人。

为什麽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就因为跟他在一起？

就因为他坦白了喜欢永宁？

月华到底在想些什麽？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怎麽狠得下心将孩子的手心刺成这样！

长乐公主用手支了头，看著他冷笑道：“鬼虎，知道心疼了？”

沧王劝道：“姐姐，您别寻他开心了。他心里也不好受。说天晚了不见永宁回去，亲自到我府上去接，这才知道真衍约了尹之出来。永宁这伤，想必他是不知情的。”

长乐公主说：“先前不知情，现在知情了。哪儿那麽便宜了他？”

永宁心里一惊，连忙说道：“公主殿下……”

长乐公主又一句：“改口。”

“姐姐，”永宁说：“不关虎爷的事，这真是我自己伤的。”

长乐公主叹口气道：“鬼虎，有这麽个护著你爱著你的人，你还要怎麽混账下去？难不成要逼得人家为你遍体鳞伤？你再不好好爱护他，明儿我可怂恿著真欻把他收了，让你知道个悔字怎麽写！”

沧王听了嘴角都在抽搐，尹之冒出来抢断话头，叫道：“大姐，小顺子不济事，虎爷跟他交情好，等下来要人，他一准转手还回去。还是小闲子靠得住！”

齐王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这害人的狐狸，没事尽往他头上淋狗血！正要开骂，灭念将永宁的手一握，冷眼向著长乐公主说道：“长公主，您的心意臣下领了。我没有保护好永宁，你们要怎麽罚我只管开口。不过永宁是我的人，谁都抢不走！”

说完将永宁往身边一拉，紧紧握了他的手对沧王说道：“王爷，属下是来接人的。近来事物繁忙，恕属下失礼少陪，人我先带回去了。”

沧王尚不开口，灭念带著永宁就走。尹之站起来说了一声：“唉……”灭念回过来一眼，满眼冰寒，尹之看了反倒一笑，又坐了下去。

齐王看著两人渐远的身影，对著长乐公主乐悠悠笑道：“姐姐，你这回可是好便宜的放虎归山了。”

“真衍，”长乐公主淡淡说道：“你什麽时候看过鬼虎如此失礼？这个人心念藏得深，过去从不会在人面前冒失。当初我在安城跟他赌酒，灌了满缸也逼不出他失态的样子。现在朝中多事他却临乱告假，不得我开口就带了人走，这股冒失劲儿，怕是对那孩子动了真心了。”说完看著尹之问道：“小狐狸，你这个弟弟有意思，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尹之弯了唇说：“说了是都统府的就是都统府的。”

“瞎搅，实话说来。”

尹之垂目片刻，淡淡说道：“是穆家的孩子。”

“穆家？”泉妃听了也是一怔。“可是州党乱里被处决的穆家？”

尹之点点头，说：“他是穆天风的儿子。可是姐姐，你也常说罪不及子，他家长辈是王八蛋，可是永宁是个好孩子，所以我肯帮他，肯认他这个弟弟，肯带他来见你们。你们今天也看见了他，也跟他对了局摸了他的脾气，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善良人，我对他好，这样的理由还不够？”

“难怪啊。”长乐公主吁了一口气，说：“鬼虎替朝廷平了党乱，亲手伐了穆氏一门。如今这两个人在一起，又是这样的时候，难怪他会乱了阵脚。”

齐王感叹了一句：“感情这东西……”

沧王回头瞄了他一眼，冷冰冰说道：“你也叹这个？我还当你满肚子只有花花肠子。”

尹之看了齐王一眼，只是偷笑。

错爱──40

永宁跟著灭念出了门来，门外一架青顶素幔的马车，应该是带来接永宁。灭念却没有要乘车的意思，单手牵了烈风，吩咐马车前行。

“怎麽了？”永宁看著他问。

“我就想跟你一起骑马。”

灭念说著就把永宁抱到烈风背上，自己翻身跃了上去。

“我不用你抱。”永宁伏在马背上说：“我会骑马。你别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灭念说：“我就想抱抱你。”

烈风迈开步伐，速度飞快，却不是向著回家的方向。永宁不惯策马疾驰，灭念从身後紧紧搂住他，气息之间涌动著莫名的纷乱。

风从耳边刮过，吹散了鬓发衣服，烈风在飞驰，仿佛又是从前。可是，不是从前。

永宁说：“虎爷，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转瞬已出了城门，月色下沿著河岸一路奔行。

“永宁。”灭念揽紧了永宁的腰，俯首在他耳边问道：“你手上的伤到底怎麽回事？”

永宁无言。

“她为什麽要这样做？”

“虎爷，”永宁缓缓说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伤不关任何人的事。你也不要再问。”

灭念勒住了缰绳，紧紧抱住了他。

“你别瞒我！什麽都瞒著我，受了苦也瞒著我，跟了尹之出来也瞒著我，我们这样还怎麽在一起！”

“虎爷……”永宁回过头，灭念忽然扳住他的脸，牢牢的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酒味是两个人的。呼吸连著呼吸，愤怒和暴躁，连同心底的抽痛。

灭念吻著永宁，霸道的，纠缠的，仿佛松不开手，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烟花一样幻灭了。

二十年来他不娶妻，世人都说他是念旧。他不否认。可是一朝重逢，爱恋和执念各自占了几分，他自己心里清楚。

月华已经不是他的月华，月华还是那个月华，可是他已经不再是他。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心执念复仇的鬼虎，不再是浸没在血腥回忆里的少年，他的心跳动著，为了眼前这个人而跳动。

“永宁，”灭念松开手，沈声说道：“边关异动，圣上已经下了旨，大庆一过我就要回安城驻守。”

永宁听完浑身一震，灭念抱住他，低声道：“跟我走吧！去安城，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伤害。”

“虎爷……”永宁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好怀念在南里的那些日子。没人认识你，没人认识我们，可以无忧无虑的在一起。可是，现在，有曼儿姐，有我娘……我毕竟是穆家的人，安城是我父亲……战败的地方。你这样去出征，战场之上，军令严苛，你又怎麽可能带著我？”

“我不管！”灭念低吼道，“我说了要给你幸福。我说了就一定做到。跟我去安城，除非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灭念沈痛的问道：“永宁，我看著你跟尹之他们那麽快乐，在我身边却时时都是痛苦。我好恨自己！为什麽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开心？为什麽我们之间有那麽多困顿？为什麽在我身边总是伤害到你！”

为什麽？

不用再问，所有的答案他都知道。

他背负了一个过去，又制造了一个永宁的过去，还有月华施加给他们的过去，这样的纠缠，这样的纷争，他们怎麽可能是快乐的？

“永宁，你还相信我吗？”

永宁看著他，眼中慢慢浸润了泪水。

“相信我就跟我走！”灭念说：“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快乐的。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不是那样的相遇。我希望你没有过去，没有痛苦，没有忧烦。我希望一切可以重来，我甚至希望你没有遇见我！”

是的，他希望。如果没有遇见他，永宁应该还是家人身边无忧无虑的少年。可是，发生过的又怎麽可能重来？

“永宁，”灭念紧紧抱住了他，“我真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伤害过你，你也不是他们的孩子。或许有一个家，你安静的在那里等著我，安静的只看著我只陪著我。在一个只有你的地方，放下心中全部的疲累，什麽都不顾，什麽都不去想。哪怕战祸，哪怕危险，但是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我想要的！可是永宁，在这个京城，只要在这个地方，太多回忆，太多错误，你不会快乐，我也不会。我想带你走！永宁，你觉得我自私吗？”

“自私。”永宁说，“可是我也是自私的。我也不想你再离开我，不想你看我的时候只是匆匆一眼，不想天天去猜你在哪里你在做什麽，不想再妒忌著曼儿姐妒忌著……我不该去妒忌的一切。”

灭念说：“永宁，我现在回答你。之前你问过我是否还爱著你娘。过去是爱，我以为自己一直是爱。可是等我见到了她，我知道那已经不再是爱。是我放不下的一场偏执。我受不了自己曾经那麽弱小，曾经要一个女人保护我而我什麽都不能为她做到。我只是遗憾，懊恼了，悔恨了，强留著少年时的偏执。逼著自己变强，不知道什麽是强，所以不停的寻求报复。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她，我得不到她失去了她，所以我恨，恨得彻骨。我恨的是我自己！可是当我遇见你，你让我明白原来我只是一个偏执的傻瓜。我用力的抓住一把沙子，却看不见眼前珍贵的财富。我辜负了曼儿，可是我不想负你！我想跟你在一起，纵然被人非议，我不在乎，我只想抱紧你！永宁！”

永宁紧紧抱住了灭念的胳膊，他的眼泪在流，可是不是悲伤，也不是痛。

“虎爷，我已经说了，你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或许你不知道，我也是偏执的。我也自私。我也羡慕尹之。他可以嬉笑怒骂，可以向喜欢他的人撒娇，可以忘掉烦恼坚强的去做他想做的事。我没有他坚强，也没有他聪明。可是我也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是仇人……虎爷，我喜欢你啊。这份自私我不想让给任何人！”

灭念捧住那张泪光中的脸：“永宁，我们去安城吧。让我把你藏起来，什麽人都不让你见。只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永宁紧紧偎依在他怀里，轻轻的声音，低沈的，仿佛是叹息，仿佛是哀怨：“你别这麽说话，也别对我太好。你对我太好总是让我害怕。你的好就像一场梦，不真实，太短暂，醒了就是另一个世界。这样太残酷。”

灭念抓住他，看著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说道：“不是梦。这不是梦！我也希望是一场梦。我真想你梦里梦外都是我，什麽都是我，让你什麽都说不出来，什麽都不会去想，只会叫我的名字，只会想著我一个人。”

永宁低声叫道：“虎爷……”

“别叫我虎爷。在你面前我不是鬼虎，更不想再听见你叫我舅舅！我本来的名字是凌忘川。你就叫我忘川。”灭念说：“永宁，你愿意被凌忘川藏起来吗？”

永宁点了点头，低声说：“忘川，你愿意把穆永宁藏起来吗？”

这一刻泪光中的微笑仿佛誓言，这一刻的两人抛弃了过去的一切，这一刻两个人身体里颤动著同一个灵魂。

有人说人出生时都只有一半的灵魂，因为不完整，所以人一生都在寻觅自己的另一半。

灭念找到了永宁，永宁遇见了灭念，或许天意注定，失去的都有报偿。

或许每一份幸福，都是建筑在苦楚的根基上。

灭念拥著永宁，骑在烈风的背上，回家的路途遥远，然而对於他们，只是守著一颗糖溶化的时间。

错爱──41

回到家，永宁有些局促，灭念牵了他的手穿过门厅，穿过仆人恭候的正堂，穿过幽静的长廊，穿过月光树荫，一直走到月华的房间。

“忘川？”永宁只是轻轻一声，灭念已经敲开了门。

“姐姐。”灭念看著门内的月华，月华也看著他们。紧握的十指，无声的宣言。

灭念拉著永宁的手伸到月华面前，清楚的，坚定的说道：“姐姐，请你把永宁交给我。”

月华只是看著他们，无言。

灭念说：“永宁是我的人，我爱他，今生今世我会跟他在一起。我知道姐姐你或许不会答应，但是请不要阻止，更不要责怪永宁。是我爱上了他，如果要责怪，请你责怪我。虽然你是我的姐姐，是他的母亲，可他已经是我的。如果我再看见他身上留著不属於我的伤痕，姐姐，我不会原谅伤了他的人。”

月华沈了眉，看了看他，又看向永宁。

“宁儿，”月华淡淡开了口，“这就是你的真心？跟自己的舅父在一起？”

“我不是他舅舅。”灭念朗声说道：“月华，在永宁之前我从没叫过你一声姐姐。是因为怕永宁误会我才叫你姐姐。我厚待你是我亏欠你的恩情，如果你要因此将我的感情困在道德里，你应该知道，从你认识我的时候开始我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是啊，曾几何时，他已经忘记了他曾经是个怎样的少年。

念川是长子，念川什麽都优秀，念川深受父亲的教导是个规矩正统的贵族子弟，勤奋刻苦，一心上进，将来继承门楣。

而他，他处处不服念川。

他是幼子，他天生就该比念川胡闹任性，他该是不懂事的纨！（KU）子弟（谁来告诉我，为啥这个KU字又不能显？）。

念川在熟记兵法，他在院中举剑乱舞。念川在科考，他在长河上赛龙舟。念川和他同时看到了月华，念川眼观鼻鼻观心，斯文儒雅对著月华的母亲见礼，他却跑过去抢了月华手中的小扇，说若想要回去唱个歌给他听。

“忘川真调皮，姐姐教你五言可好？”

那是月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有生气，很温和的语气，一语断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月华看著他，月华的温和不是为了他，是因为有念川在。

那个时候他为什麽不懂？他越是捣乱越是想引发月华的注意就越是衬托了念川的优秀。月华满眼都是念川，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

他并不输给念川。他只是不想要那样木讷的生活，仿佛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是重压在门楣社稷下的奴隶。

念川死後月华伤心欲绝，月华念著《秋水词》，在望江亭上独立。

到底是什麽魔力？纵然生死别离，月华依然爱著那个从没正眼看过她的念川。

他妒忌，发狂的妒忌，从妒忌中生出的爱，毫不遮掩的表白。

月华拒绝了他。再一次的，他输给了他一心想要超越的兄长。

“你还小，你不懂。”月华说。

他怎麽不懂？活著的人怎麽能跟死去的人争个输赢？

“是你不懂，你将来会懂。”他当时的回答。

将来啊。谁能想到将来发生的一切？

一夜灭门，身心俱裂。

失去左眼的时候，拔出箭矢的时候，他恨的是什麽？是穆天风？不，是他自己。

一直那麽任性，一直那麽冲动，一直以来都是被人保护。被念川庇护著胡作非为，被母亲连夜送出京城，被谭家匿藏在岭南，被父亲的亲信抢出一条生路，可是他任性，他跑了回去。这一次，他看见的是月华为他牺牲了一切。

这是爱吗？

过去是。

坚定的，仿佛是个魔障。一切都失去了。快乐，失去了。家族，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最心爱的也失去了。那场大雨之中，他诅咒的岂止穆天风一个？

他诅咒了自己。

灭念，灭掉一切天真的念头，灭掉念川在他心中的影子。他要超越的不是他的哥哥，不是念川，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

二十年，他做到了什麽？

平了党乱、灭了穆家、得到了不输给父辈的地位，如心所愿血洗了仇恨，然後，对著仇人的儿子泄恨。

多可笑啊，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偏执任性的少年，可是他过去对永宁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个幼稚少年的报复之举。

卑鄙的手段，人渣一样的行径。暴力、羞辱、威胁、企图用身体的屈服毁灭一个人的灵魂。

多可笑啊，自己所不齿的一切都被自己做了出来。禽兽，他憎恨的禽兽，他自己也成为了禽兽之一。

悔悟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惊奇，什麽时候自己还留著这样的心？

还像当初少年般的热情。

旁人碰了这个孩子他居然满心恼怒，只是色情的眼神他几乎都忍不住动手的冲动，看著他不快乐他心痛欲绝，看见他受伤他更是怒气难平。

说他糊涂，他怎麽会不明白？

他爱上了穆永宁。

只有这个孩子，跟他一样，失去了快乐，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之後，满身满心的不屈。

同样的灵魂，终究是同样。是冤孽还是彼此吸引？

平乐、南里，快乐的时光，只愿是两个平凡人，单纯的相拥。那样的生活才是属於永宁的。没有阴郁，没有忧烦，开开心心的在一起。

永宁应该过那样的生活。

一切都是因为他。永宁的悲伤来自於他，永宁的痛苦、压抑、创伤全部来自於他。

永宁没有错，如果错了，是他的错！

“月华，永宁我带走了。”灭念握著永宁的手，这一份坚决比过了二十年的执念。“他毕竟是你孩子，我尊重你，告诉你。如果你祝福，我会很感激，如果你反对，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月华看著他，一言不发，那双眼睛里沈浸著一股看不透的幽冥。

错爱──42

永宁被灭念牵在手中，急穿而过的花影树影，急促的脚步，夏夜的凉风，梦幻一般，仿佛又是一次全然的迷失。

抬起头，月在中空，那一夜的月亮很明朗，映得天空一片湛蓝。

月亮，原来是这样美丽的存在。就像镶嵌在绸缎中银色的宝石，织出了一片悠远的空宁。

多少年後他还记住的，是这一眼不忘的美丽夜空。

那个人推开了门，尚未关上热吻已经落在了他脸上。

夜空在他眼前消失了，换之而来的是炙热的呼吸。他的吻是滚烫的，比盛夏的烈日，比火焰更炙热。

灭念抱起永宁，嘴唇不曾离开他的嘴唇，从唇齿到腔壁，一遍又一遍的仔细探寻。火热的手指穿入他衣内，从脖子到胸口，一寸一寸粗鲁的探索，在胸前弱小的突起上用力的揉搓。

“门……门……”永宁含糊的嘟囔著。

“别管它！”灭念用力的吻著他，手伸到他腰上轻轻一拉，腰带飘落到门栏上。

“你别这麽……”

“我就这样……”

语言只有一半，下一半总是被嘴唇吞没了去。他们交织了身影，天和地旋转著，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桌椅，哪里是眠床。

桌布被永宁拉得滑下地来，茶杯茶碟稀里哗啦碎落满地，可是听不见，也看不见。

那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紧紧之後，用力扯开了他的衣衫。

牙齿在他胸口咬了下去，一点点零星的痛，魔咒似的，整个身躯都在他的唇齿下颤抖。

口中含住了那个人的手指，轻轻的啃噬，酥麻的，酸胀的，连同心底不停息的渴求，欲罢不能。

那个人的手握住了他，那个人的嘴唇亲吻著他，什麽都是那个人的，什麽都不存在了，余下混乱的心跳。

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炙热的时候居然是空白的一片。为什麽他的身体那麽烫？为什麽他的感觉如此强烈？仿佛是烧红的铁，可是没有痛苦的感觉。

根本不能忍耐的，短短一霎他已在灭念的手中缴械投降。

用力的喘息，呼吸似乎也不是自己的，满眼飞窜的流星，满脑子跳动的焰火。

“永宁……”灭念在他耳边呢喃，牙齿在他耳垂上，一点一点的侵蚀著他。

“别晕过去，永宁，睁开眼睛，看著我……”

他睁开眼睛，灭念的唇落下，敞开的衣服也落下，赤露在两人之间的只有密集的汗水和炙烈的呼吸。

“永宁，你爱我吗？”

他想要说话，嘴唇颤抖著，说出的不是回答，却是呻吟。

“永宁是爱我的。”

他又闭上了眼睛，因为难堪。张开腿袒露自己永远都会难堪，可是，期望。

“永宁，你想要我吗？”

这样的语言他巴不得去死，什麽时候这个人变成了这样？温柔的调情，粗暴的挑逗，可是……可是……多麽甘甜的心悸。

他颤抖著，他说不出话，他不说话，那个人永远只是挑逗，永远都不满足他。

“混……混蛋……”

他模糊的发出了这个声音，灭念在他脖子上咬了下去。

痛了，一下下，舌头滑过，炙热、幽凉，从身到心，莫名的战栗。

“别闭上眼睛，别躲著我，看著我，只看著我……”

呢喃好似催眠，他的眼前有一片雾，看不清，看清了，渐渐的又变得模糊。

“为什麽流泪了？”

他在流泪吗？他不知道。他只是看著这个人，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感觉得更深刻。

是做梦吧？但愿只是一场梦，不要醒。

“忘川……抱我……”

那个人吻著他，仿佛没有听见。

“忘川……”他连声音也在发抖。“抱我啊，忘川……”

“再等等。”灭念轻声说，“还不够，你太紧张了，我不想伤到你。”

他咬住了牙，那个人的手指在体内厮磨，分不清哪里是渴望，哪里是酸胀。

他扳住灭念的胳膊，用力在脖子上反咬了一口，喘著气低哑的说道：“不准再欺负我。”

挑衅与挑逗同样催情，使坏似的，体内的手指在肆虐。扩开的一霎那，他发出了一声低吟。

身体里忽然空了，空了之後，愈加炙热的贯穿进来。

疼了，是这样的感觉，是这样的激烈又幸福，痛楚又甜蜜的感觉。比过了任何一次，比过了任何时候。

那个人抱起了他，天和地仿佛又在旋转，仿佛是个华丽的万花筒，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可是此刻黑夜之中，原本什麽都看不见。

他跨坐在这个人身上，被他举著，被他推动著，身上的和身下的，从皮肤到内在，全部都是这个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活络，时间是静止的。

交融的呼吸，淋漓的汗水，就连声音都伴随著同样的节律。

如果他会舞蹈，这一定是一曲最美的舞蹈。亦痴亦醉，亦羞亦狂。疲累了，瘫倒了，那个人抱住他，激烈不减分毫。

“别晕过去……永宁……看著我，陪著我，别自私的一个人晕过去……”

太累了，仿佛手指都不是自己的，可是那个人的声音一遍遍传过来，从遥远的时空，从触不到的星辰中。

“忘川……”他伸出手，灭念牢牢握住。

“我爱你啊，忘川……”

“我知道，我也爱你。”

错爱──43

次日清晨灭念出门，门外是曼儿，看著他只是笑。

他也笑了，低了头轻声说：“曼儿，照顾他好吗？”

曼儿点点头，说：“你别操心了，我知道怎麽做。看见你们开心我也觉得开心。家里有我呢，你安心去上朝。”

“曼儿，”灭念说，“你真是个好姐姐。”

“看看你，”曼儿也说，“这又是什麽傻话？你们好了，一家人和和满满的，我怎麽会不高兴？我说了我也喜欢那孩子。过去你们积怨太深，我是深怕你们熬不过，如今众人都有了归属，难道不是上天保佑？大家平平安安的，这个家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好。”

灭念笑著抚上曼儿的眉头，三瓣桃花早已不在，可是曼儿始终是那个善良的曼儿。有她在，他和永宁也是一种幸运。

曼儿送了灭念出门，刚要回去後院一个婢女来报，说侧门来了个姑子，想要见见她。

是时推行佛教，国中大典往往请用佛事。从皇贵到百姓人家也大多信佛，出家之人喜结善缘，官家时常与僧尼交往，那时候也是一种流行的社际。

曼儿虽不是十成的信徒，一心向善，过去在风月楼时每逢佛节也会跟了信教的女伴前往祈福，此刻有僧尼来结缘，她当然不会拒绝。

请了那比丘尼到旁厅会面，只见是个中年女子，慈眉善目，身上一件青灰布衣，手中挽了一串核桃念珠，气质文娟，与寻常的尼姑倒有不同。

慧慈见了曼儿双手合十，躬身念了一声佛。

曼儿回了礼，命人奉茶，轻声问道：“师太宝刹哪里？今天来有什麽赐教？”

慧慈仔细看了曼儿，心存善念之人自然有柔和的气质，倒是放下了几分心。这才说道：“夫人，贫尼法号慧慈，来自东城外面天王庙。”

曼儿听了略微吃惊，问道：“天王庙？你是……”

慧慈点点头，说：“我出家前是穆家的家眷。”

曼儿惊喜道：“你是永宁的亲属？太好了！永宁之前还去找你，你能来看他，他知道了一定开心，我这就去叫他。”

慧慈说：“不是的，夫人。我今天不是来见永宁。”

曼儿微微一愣，问道：“你不是来看永宁，那是为了什麽？”

慧慈沈了眉，双手紧握了手中佛珠，低声说道：“先前我听说都统大人接走了永宁的母亲……”

是为了月华？曼儿心中隐约泛起一股不祥，轻声道：“月华姐姐就住在府上，师太您是来见她吗？”

慧慈犹豫再三，说道：“出家之人本已渡身世外，贪、嗔、痴三毒务必修除。我本不该多嘴，可是，永宁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这样不顾，佛祖面前我也不能安心。”

曼儿见慧慈双手紧握，似乎有莫大的隐情，一时不解，劝慰道：“慧慈师太您慢慢说，永宁他现在很好，到底是什麽事？”

慧慈却说：“夫人，月华姐她……您能不能劝劝都统大人，别让永宁见他母亲？”

曼儿心中疑惑，问道：“这又是怎麽回事？月华姐姐是永宁的亲娘，哪有不让儿子见母亲的道理？”

慧慈说：“不是不让，是不能啊！”

“这……”曼儿心中一惊，问道：“这是否跟月华姐姐假死有关？”

慧慈慢慢点了头，沈痛片刻，才又低声说道：“您或许也知道，月华姐跟都统大人的过去。”

曼儿点了头。

慧慈说：“月华姐姐命苦，被天风强掳为妾，我比她早到穆家，却不是她的经历。我本是个烟花之人，脱离苦海嫁人为妾是唯一出路，即使是穆天风，我并没有多余的选择，只想安稳度日过上寻常人的生活。

“二十年前月华被他带回穆家，天风虽然喜欢她，月华姐却是心有所属，又是家恨。月华姐一心不从，穆家时常出乱，他对月华姐也是因爱生恨，轻则辱骂，重则毒打，常常将月华姐折磨得半死不活，囚禁起来不准人照看。

“我那时候背著他去探望，见一个好端端的人儿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心中实在不忍。月华姐寻过好多次短见，命中却不得死。穆天风为人荒唐，可是对家里人也还有几分眷顾，唯独对月华姐姐百般恶待，也是冤孽。後来他恋上个歌妓，这矛盾才慢慢缓解。

“穆家後眷众多，失宠也是常事。我们彼此照料，几年的时光，倒也得了些许安闲。月华姐姐本是个柔弱之人，才华横溢，时常一个人题诗作画，我念过一点书，与她相处也觉得亲近。”

慧慈一声长叹，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书房挂了她的诗画，引得天风又去寻她。穆天风无嗣，月华姐怀了他的孩子，穆家大喜，月华姐却是痛苦欲绝。”

“啊！”曼儿一声惊呼，大概也猜出了慧慈的意思。

慧慈又叹了口气，念了一声佛，这才说道：“永宁……月华姐姐怀了他的时候就不想要他。几次三番想要堕胎，穆天风看得紧，次次不成。也是心急想要孩子，竟把月华姐绑在床上待产。生永宁的时候月华姐实在虚弱，穆天风悔下心愿建了那座天王庙，也不知是否老天可怜她们母子，总算活了下来。

“穆家得了子，天风自然欢欣异常，对月华姐也是一改常态百般照料。可是月华姐姐……实在不能原谅他。我那时候也常宽慰月华姐，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何况永宁那麽可爱，合府上下都对他爱不释手。月华姐姐只是看著这孩子失神。”

慧慈沈吟道：“永宁，是月华姐姐取的名字。本来不是这个‘宁’字，是水边的‘凌’字，月华姐姐的家姓。永心向著凌家，不忘凌家的耻恨。月华姐姐当初就没有把他当作穆家的人。我为这孩子改成了‘宁’字，只期盼过往宁息，家道安宁。

“从那时候开始，月华姐就时常有些异常。天风越对她好，越是对永宁好，她就越是有些古怪。她成天不说话，一个人关在屋里，作画、写字，反反复复只有满树桃花，几句伤词。”

曼儿听了惊道：“你说她写的可是‘看花泪满眼，不共楚王言’？”

慧慈听了这话，默默垂首。

“後来永宁慢慢长大，眉眼间越来越像天风，月华姐却越来越衰弱，几乎都不肯见自己的孩子。”

慧慈沈默了片刻，说道：“永宁三岁生日的那一天，月华姐姐忽然说想要单独为永宁过个生日，天风也是顾念她们母子，晚宴之前让她们独处。可是月华姐姐……在房内烧了自己的画稿词稿，大火之中拿刀割了自己的腕脉，把血一滴一滴溅到永宁脸上。”

曼儿身子一震，满心惊厥。

慧慈说：“我当时就觉得她要求跟永宁独处有些奇怪，担心之下前去探望，不巧看见这一幕，连忙跑进去抱了永宁出来。下人们要去拉月华姐，她怎麽都不肯出来，後来天风冲进去打昏了她，这才救了下来。

“永宁受了惊吓一直哭不出来，我们好哄歹哄，骗他说是娘亲在给他放烟花，又买了好多烟花放给他看，後来才慢慢好了起来。可是月华姐姐完全失了心，伤愈之後冷漠少语，只要一见到永宁立刻变得暴躁不安，几次要伤这孩子。天风怒不可恕，可月华姐毕竟为他生了儿子，也是悔恨，这才把她送到天王庙幽禁起来。那个坟，是为了让永宁忘记他母亲故意造的。过去每年我带永宁去上坟，明明知道他亲娘未死，明明知道月华就在咫尺，可是不能让永宁看见她，更不能让月华看见永宁。”

“夫人，”慧慈说，“月华姐姐这十几年来请了无数大夫，可是这个心结只怕一世也解不开。您要是为了永宁好，记得我说的，别让她娘看见他，更别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曼儿现在哪儿还有这些顾念，月华就在後院，永宁一个人留在灭念房里。此时此刻，月华和永宁，若要见面简直轻而易举！

错爱──44

曼儿转身疾步走向主居，敲了门，无人回应，一时著急推门进去，屋内竟是空空。带著女侍奔到月华的住处，门开著，里面也是无人。一眼之下曼儿几乎都快瘫倒在地。照顾月华的婢女正在後屋打扫，出来见了她们也不知发生了什麽情况，只是茫然呆立。

曼儿急得大声问道：“凌夫人呢？”

那婢女吓了一跳，颤声回道：“夫人说去院里走走，吩咐不要跟。”

“去了多久？！”

婢女说：“去了有一阵子了。”

曼儿心中默算，从灭念出门到现在，足也有大半个时辰，早上家里人都顾著前厅，灭念又不喜欢居室附近有人，这边更缺了看守，这一下，谁又料到月华会做什麽事？

当下心慌意乱，只怨自己粗心。

“快！”她抓住跟在身边的侍女用力一推，“快去叫海山！叫家里所有的人去找！务必把他们两个找到！”

婢子疾步去了，曼儿呆在门口，片刻之间竟然全没了主意。

永宁的亲娘居然恨著自己的儿子，居然几次三番要置亲子於死地。这样的母亲，永宁一心依赖的母亲，永宁若是知道了，被伤到了，那孩子该多麽绝望！

她曾答应了灭念要好好照顾永宁，她曾与永宁立誓同甘共苦永不相弃，若是永宁有个万一，她又怎麽跟他们交代，怎麽跟自己交代？

强打精神支起身来，撑住门栏定了定神。

都统府左右不过这样一块地，前院那边人多眼杂，月华带著永宁必然出不了大门，她对都统府的地形不熟，也不能藏得深。後院几处空屋，永宁住的北院也在里面，每所相隔也有距离，只不知她去了那一处。

曼儿忽然一愣。慧慈说月华放火烧了房子，她们诓哄永宁说是燃烟花。昨天灭念不知为何买了好多烟花回来，下人们搬也搬了半晌，一箱箱抬了存在院角小楼，就是先前尹之住的地方。这又是什麽机缘巧合？

要去那栋小楼必然经过月华门前，或许月华看见了，问起了，知道了……难道会是在那儿？

一时也顾不得叫人，提起衣摆就往那边跑。

曼儿猜的没错。她刚刚送了灭念出院门，月华已经来到了灭念屋前。

推开门，门栏上落著永宁的衣带。没有收拾过的房间此刻满眼凌乱，地上散落了昨日的衣服。拉散的桌布，打碎的杯碟，床上睡著她的孩子。

月华走过去，满眼却是泪光。

手抚上永宁的额头，永宁醒了过来。

“娘？”永宁本能的要起，被子滑下去，满身都是爱欲痕迹，连忙遮住。

“孩子啊……”月华忽然抱著他落下泪来。“咱们母子为何这般命苦……”

永宁一时有些怔忡。母亲的身体在颤抖，瘦弱的，可怜的，温暖的身体。陌生而熟悉的味道，这个味道是他所怀念的，“母亲”的味道。

“娘，您怎麽了？”反手抱住月华，永宁的声音竟也有些发颤。“娘，您别哭。您这是怎麽了？”

月华抚著他的後背流泪道：“宁儿，你该受了多少苦啊！”

永宁听了心中一怔。从前的伤痛点滴漫过，那些被欺凌的日子，好不容易淡忘了的伤口，此刻仿佛也在体内深处慢慢悸动。这一份苦，若说没有只是自欺欺人。

然而，都过去了。

灭念已经不是从前的灭念，他也不是从前的他。现在他想要的幸福只是跟这个人在一起。

“娘，”永宁说：“我没有受苦。不会是那样。我现在很好，也见到了您。我们会好好的。”

月华松开他慢慢拾起了地上的衣服。

永宁接了衣服，难免尴尬，蒙在被里三两下穿上，这才起身下了床。

月华也是无言，握住了永宁的手，带了他走出门去。

清晨後院几乎无人，两人无声，慢慢走进了院角的小楼。

月华推开门，屋子里堆满了大木箱子。永宁看了一眼，记得是昨日灭念叫人搬回来的东西，只不知道里面装著什麽。

月华在那排木箱前站定，还拉著永宁的手，只是沈默。

永宁低声问道：“娘，你带我来这里做什麽？”

月华轻声说：“宁儿，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永宁愣住了。母亲说的家是哪里？穆家已经被抄，家产屋舍全部变卖充公。天王庙虽是穆家捐的，却是比丘尼的修所，母亲居住无妨，他去了却不合理。难道是灭念的本家凌家？可是凌家二十年前就已遭不幸，哪里又有可回的地方？

正在失神，鼻腔里忽然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一条手巾忽然捂住了他的口鼻，当下只觉脑中一懵，要挣扎，手脚全然使不出力来。

耳中传来月华悲戚的声音，低低泣诉道：“宁儿，我们回家吧。那些禽兽……杀了我们的家人，毁了我们的家园不算，为什麽要折磨我……为什麽还要折磨我的孩子？宁儿，我们不要再留在这种地方，不要再受人屈辱。我们……我们回家去。念川他会明白的。他会理解我，也会原谅你……我们回家去。”

永宁恍惚中只是震惊，紧紧握住双手，指甲掐入了手心。原本的伤口开始流血，钻心的痛楚，一点一滴抗拒著迷药的效力。

“娘……”永宁被月华放倒在地上，手巾落了下去，可是身体无法动弹。“娘……”永宁挣扎著说道：“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没有折磨我。他是爱我的，娘……”

“怎麽会是爱？”月华瞪大了双眼，那双眼睛仿佛是夜空中的寒星，字字严厉道：“这怎麽是爱？把一族的人都杀光了，强取豪夺的怎麽是爱？满手都是家人的鲜血，满身都是亡灵的咒恨，这是什麽爱？怎麽可能爱？他爱的是什麽？你的身体？掠夺的满足？他只是看著你，一心毁了你，巴不得把你养作脚边的一条狗！”

“宁儿，”月华忽然又笑了，笑得温和美丽，可是美丽，慎人。“别怕啊，宁儿。有娘陪著你，你再也不必害怕。我们回家去。”

永宁只觉得脸上一凉，勉强抬起眼，血正顺著月华的手腕径流，一滴一滴落到他脸上。

这是什麽样的记忆？

曾经，模糊的脑海里，仿佛还有这样的感觉。他站在母亲身後，一点点温暖的东西溶在脸上。天边是橙红的光，温暖的火焰的颜色，血的颜色。

那个时候落在他脸上的也是母亲的血！

“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了。宁儿，他再也不能强迫我，也不能抢走你。看。”月华抬高了淌血的手腕，“你到底是我的骨血，是凌家的孩子。你和我一同回去，他们又怎麽会不认你？”

永宁的身躯在发抖，母亲此刻笑得多麽柔和，又多麽可怕。

母亲的语言多麽错乱，她口中的“他”究竟是谁？是忘川，是念川，还是父亲？

月华握著小刀，那是一把拆信的小刀，可是磨炼得锐利无比。血顺著她的手腕不停的流下，地面上一路蔓延的斑迹。

她拿起了桌前的油灯，点燃了，放在一只箱子上，转手又打开了另一只。

“看啊，宁儿。”月华说，“忘川预备了这麽多烟花。他从小调皮，如今还是那麽爱胡闹。你今後可不要学他。”

月华取出一串盘结的爆竹，她的血也染上那爆竹，点滴赤红宛如盛开的桃花。

月华笑了。

“宁儿，你从小爱热闹，有人陪著你就笑。娘不会让你寂寞，也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辱，我们回家去。家里有片山林，种满了桃花，等春天到了，娘带著你，咱们一起去看桃花吧。”

月华执著那串爆竹，右手持了刀，一步一步向著永宁走过来。

爆竹落到永宁身前，月华抬起了握刀的手，对准了永宁的心口刺了下去──

错爱──45

月华一刀落下，却是扑了一个空。

永宁满心惊厥，身体不能动，意识是越来越模糊。背後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在刀落的一刻用力拉开了他。

曼儿也在发抖，这一幕看在眼里真是呼吸都快停了。

真的是慧慈说的那样，月华真的要杀永宁！

“永宁！永宁！”曼儿惊慌失措，永宁满脸是血，也不知先前发生了什麽，是月华已经伤了他？这孩子如何不躲？怎麽浑身都是冰凉！

“曼……曼……姐……”永宁勉强发出几个音。

曼儿纤弱，想要带了他逃，哪里搬得动？

月华快步上来，紧接著又是一刀落下──

曼儿拼命抵住了月华的手，刀锋近在眼前，这一刻是要逃、要夺，她哪里顾及得清？只回了头喊道：“永宁，你快走！快走啊！”

永宁勉强睁开眼睛，想要挣扎，想要去救，哪里能够？

月华用力逼近，手腕上更是血流如注，疯狂的眼神宛如一只吃人的凶兽。曼儿一路跑来早已筋疲力尽，惊恐之中力不从心，一刀偏下手臂上刺出条半尺长的裂口。

月华抬手又是一刀，却有个人从後面冲过来牢牢抢住了她握刀的手。

“姐姐！”慧慈紧紧握住了月华的刀锋，核桃念珠在手里，连著滴落的血水散落满地。“姐姐！你清醒点啊！”

“谁让你来多事！”月华用力将刀一抽，慧慈手心被割出了见骨的深痕。此刻她已完全是一个疯子，雪亮的双眼，明晃的狰狞。一刀落下，刀锋没入了慧慈的脖颈，再抽出，血光满天。

永宁睁著眼，眼睛里看见的是极其可怕的场面。母亲杀了姨娘，握著刀，疯狂的，狰狞的，满身是血对著他们又扑过来。曼儿此刻也是惊恐，急中本能，挣起身对著月华用力一撞，使尽全力推翻了她。

月华抓著曼儿退後数步，此时失血过度，又消耗了大量力气，身子一歪撞在木箱上，那盏点燃的油灯左右摇晃，一下子泼倒在木箱上。

油火瞬间蔓延，顺著灯油一路燃进那只开了口的爆竹箱里。只听一声巨响，木箱炸裂开来，火星四溅，顿时窜起满室浓烟。这屋子本来居人，旧有的门帘布绢未顾及撤走，被那阵爆炸震落下来，见火就著。焰火愈盛，数个木箱掩在火中。墙角的纱帘连著上下一起点燃，纸窗烧穿了，浓烟从门内窗内一并冲天。

永宁伏在地上，想叫叫不出声，想动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黑白，耳中哔啵炸响，哪里是慧慈，哪里是月华，哪里是曼儿，什麽也看不清。

接连数声炸裂，木屑飞溅。热浪卷著火星沾到永宁衣服上，连著皮肉灼疼。

呼吸愈加困难，迷药和焰火如同一双巨手扼住了永宁的咽喉。模糊中看见母亲，歪倒在木箱前面，炸裂的木块刺入了身上，黑黑红红的一片火。

母亲……已经死去了吗？

母亲死了，姨娘也死了，一片火海，一片恐怖的死亡。而曼儿，她又在哪里？

大火漫上，片刻间连思维都被炙热驱逐。

嘈杂中有人用力拉住了他，视线在摇晃，冲出门的时候只听见吼声：“快救人！”

是海山。

下仆们七手八脚泼灭了他身上的火，海山拿了个瓶子凑到他鼻子下面，浓郁的薄荷的味道，呛得一顿猛力的咳嗽，可是气吸进去，药力退了大半。身体能动了，他牢牢抓住海山，说道：“曼儿姐还在里面！”

海山转身又冲了进去，忽然屋内一声巨响，门窗都炸得四分五裂。众人吓得低头猛缩，永宁趴在地上，漫天火海中五色飞窜，魔幻般的一个炼狱。青蓝白紫，嫣红墨绿，火光扑腾，浓烟中倒下梁柱的影子。

他在地上挣扎著，对著那片火海要往里面闯，下人拉住了他，只顾没命的往後拖。

“曼儿姐！”永宁嘶吼著，“曼儿姐──”

窗边一个影子飞快的跳了出来，下人们立刻围上去，几桶水泼下浇灭了海山被烧著的衣发。

“快送夫人回房！”海山也顾不得伤痛，放下身上人一气声命令道：“你们几个快带夫人和穆公子出去！叫门厅的去叫大夫！听差的快去通报元杰，叫他立刻去朝上请大人回来！余下的都给我救火！”

两个下人过来架起永宁就走，另有几个仆妇过来抬了曼儿。永宁几番强挣摔倒在地，仆人扶起他，他只顾扑到曼儿身边，只见曼儿浑身是血，木屑扎在血肉里，身上伤了多处，衣袖衣摆也烧焦了。一见之下忍不住大哭。

“还让他愣著干什麽！”海山吼道，“快带他们去就医！”

仆人七手八脚带了曼儿和永宁回房，院角那边冲天火光。幸而那栋小楼是孤楼，临近没有别的建筑，当初也是这样设想才将烟花屯在那儿。如今虽是火势凶猛，一时间倒也不至於波及其它。

爆裂声响逐渐灭了下去，唯独木材的哔啵声不能停息。门外的守军也被调来灭火，府内一片忙乱，川流不息的人潮，伐木的伐木，搬桶的搬桶，泼水的泼水，足有大半个时辰总算控制住了火势。

曼儿被抬回房内，仆妇们拉下帘子隔了外面，小心换下她损坏的衣服，只是不敢轻举妄动。大夫来了，见了也是大惊失色，先替曼儿拔除了刺在身上的木屑，清洗了伤口。

永宁呆在外面厅里，失魂落魄，满心焦急。一个大夫过来诊治他的伤口，用剪刀剪去他烧焦的衣服，被火药灼焦的布料粘在了肉里，周围都是水泡，用镊子撕下来鲜血直流，永宁竟连痛也感觉不到。他只顾盯著帘子内，看著出出入入的侍女，看著搬进搬出的残木剩血。

里面大夫走了出来，捞起的帘子里瞥见昏睡在床的曼儿，脸色苍白，刺伤处裹了绷带，红红白白满目的疮痍。

永宁的眼泪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流，也不顾身边大夫正扎著他的伤口，挣起身来几步抢过去，抓住大夫问道：“大夫！我姐姐她怎麽样？”

大夫默著摇摇头，永宁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转。

海山进来拉住了他，向那大夫问道：“夫人到底怎麽样？你只管实话实说！”

大夫弯腰低声道：“管爷，夫人身上的刺伤我已止血，只是她重伤了头部，淤血积压在颅内，只怕……难。”

永宁听了如同雷轰，身子一软几乎就要倒下地去。

海山沈默片刻，吩咐人道：“快派人去宫里请最好的御医，速去速回！”又对大夫说：“半个时辰内，你无论如何先保住我家夫人的性命！”

大夫答应著转身回了里面。永宁呆呆愣在外厅里，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手脚冰凉。

海山回过头对下人吩咐道：“先带穆公子回房去治伤。”

“我不走！”永宁推开人紧紧揪住了桌上的遮布。“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的！是我害她伤成这样，她不好，我怎麽能走！”

海山只是沈默，示意下人退下，陪了永宁在房内静候。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大夫束手无策，房内一片沈寂。如死的沈默，比刚才的混乱还要令人窒息。一个仆从进来，附在海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麽，海山出去了。永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凝结。

良久之後海山回来，面色凝重，只是不语。

“管爷，”永宁看著他，“虎爷怎麽不回来？他怎麽还不回来！”

海山说：“元杰刚才派人来回话，说大人被召入内阁议事，旁人不准出入。元杰在那边守著，只等大人出来。”

“曼儿姐姐都……”永宁简直不能说下去。他从来没有那麽恨过当官的，军国大事，轻重他怎会不明白。胡人来侵，灭念要回边塞镇守，军机商议寻常人等怎麽可能打搅？可是现在，他多麽希望灭念不是那个都统，不是什麽朝臣，只是一个应该陪在受伤妻子身边的丈夫。

时间默默流过，曼儿昏迷不醒，气息已是越来越微弱。

门外一阵急切的脚步，回过头，尹之拉著个白衣的男子已经冲进门来。一路嚷道：“大夫来了，快带他去见曼儿姐！”

错爱──46

侍女掀开帘子，尹之也不避嫌，反手拉住永宁跑得比大夫还快，守在曼儿床前只是震惊，回头对著那男子叫道：“你这家夥还闲著做什麽！快救救我姐姐呀！”

那男子放下医箱，手早已搭在曼儿脉上。

海山见了那男子也是一愣，并没有立即招呼。

尹之这边等不及，回过身来看著永宁急问道：“这到底怎麽了？我就听说都统府失火曼儿姐受了伤，你怎麽也伤成这样？这是怎麽回事？”

永宁哪里有脸见他？低了头，咬著牙只说不出一句话。

尹之逼问不得，那边大夫已经把完脉，略略问了先前大夫的诊断，开了医箱取出针带，吩咐侍女将曼儿扶起来。

尹之慌张问道：“律都，我姐姐怎麽样？”

那男子说：“淤血困在颅内，我尽管放手一试，先把淤血放出来再说。”

只见他抽出一根长针刺入曼儿後颈，拈动数下，一针抽出，一股黑血顺著流下，侍女连忙端了水盆来接。待血流恢复了鲜红，律都又是一针封住了流血，另从药瓶里取出颗丹药喂曼儿服下，这才吩咐将曼儿放平躺好。

先前两个大夫见得了救星，又见此人手法如此精妙，深知本事不济，连忙告辞。

永宁跟在尹之身後，看著侍女接走的淤血，声音嘶哑道：“大夫，我姐姐她怎麽样了？”

律都又把住曼儿的腕脉，沈默探切。

尹之在一旁急得跺脚，骂道：“你别装神弄鬼！问你话呐！我姐姐到底治好了没有？”

律都把完脉，又取了银针另扎了几处穴道，曼儿气息平稳了下来，依然昏迷不醒。

律都说：“夫人的脑部受了重击，我把淤血放出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可是她受创过重，要醒过来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别跟我说这摸不著边的！”尹之怒道：“你这家夥每次都这几句！什麽造化鸟化？这可是我的姐姐啊！”

律都说：“我知道。我是个大夫，救人是我的职责，必然会用尽全力。可是有些东西急不来，我并不是神仙。”

海山走过来对著律都一拜，说道：“律都阁下肯出面救治，小人感激不尽。程夫人是都统府上唯一的夫人，还望您尽力。”律都是来都统府救人，海山却不替灭念道谢，以己身出面，略微显得怪异。

律都却不在意，点头说道：“海山爷您放心，她是我恩人的亲属，不必吩咐。”

律都稳住了曼儿的伤势，又开了药单吩咐侍女去准备，这才看见永宁，见他绷带半散，走过来检查了伤口，又替他把了脉，另上了药膏。

尹之问：“我弟弟怎麽样？”

律都说：“皮外伤，不碍事的。”

永宁听了愈加悔恨。母亲杀了姨娘，重伤了曼儿，片刻之间死的死伤的伤，皆是因他而起，可伤的死的怎麽不是他？自己徒然害得身边人这样，这份罪过是夙孽还是轮回？一时万般伤痛，立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别著急。”尹之拍著他安慰道，“律都都来了，曼儿姐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的。”

永宁哪里听得进去，此刻只巴不得替了曼儿，自己身入炼狱永劫不复换了曼儿安康。

众人正在焦虑，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灭念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永宁伸手就抱住他。又去看曼儿，沈痛难言。永宁满心悔恨，看见灭念是又忧又悲，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再也忍耐不住，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灭念紧紧将他拥在臂弯里，片刻之後松开来，细细看著他身上手上的绷带，声音低沈道：“你怎麽样？伤得重不重？疼吗？”

永宁只是摇头，泣不成声道：“曼儿……曼儿姐她……你怎麽才回来！”

灭念无言，倒是身後跟著进来的人替他说了话。

“别怪他，他一听说就立马往回赶，尽力了。”

永宁心绪纷乱，之前也没注意到别人，现在才看见灭念身後的真衍。

尹之说：“是我叫柳飞去找的小闲子。真欻跟虎爷都在内阁，他不出面里面的人怎麽能知道。”

律都配了药出来，见了他们只是默默行礼，灭念看见他也显得吃惊，齐王欲言又止，对灭念说：“救人要紧，你这里先忙，我去前厅等著。”说完退了出去。

灭念在房内问了众人伤势，先前元杰只知道是烟花失火，路上也没能说明白缘由，此刻见了永宁和曼儿，绝非单纯失火那麽简单，一时也不能深究。

律都简略说了二人的情况，海山禀报了火势。灭念点点头，留下律都他们照顾曼儿，叫了海山出去。

“是月华？”灭念震惊道。

海山低声答道：“听跟在夫人身边的侍女说了经过，只知道来找夫人的尼姑是天王庙穆家的旧眷。”又转述了慧慈先前所述，沈声道：“火场中清出两具残骸，应该是凌夫人和慧慈师太。属下失职未能照管好府内，伤了曼儿夫人和穆公子，请虎爷降罪。”

灭念无话可说。

月华，他万料不到月华竟会作出这样的事。他责问月华为什麽跟著穆天风，以月华的性格，怎麽会是自愿？遭受了那样不堪的过去，月华又怎麽会愿意被人知道？

烟花，永宁说他最喜欢烟花。他怎麽能料到烟花之下掩埋著一段如此惨痛的过往？他一厢情愿带了月华回来，一厢情愿在这个失了心的女人面前坦承了自己的感情，他以为月华刺伤永宁只是因为不能接受他们之间的爱慕，他以为只要表明了心态，只要坦荡的爱著永宁，月华总有一天可以明白。他是觉察到了月华的变化，可她毕竟是他的姐姐，是永宁的亲娘，他怎麽可能怀疑这个他曾经爱过，曾经一心寻求的女人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是他的错！是他不明就里铸下大错，带了月华回来，逼出了月华的疯狂，害死了慧慈，重伤了曼儿，还伤害了永宁！

天啊，永宁……这样的遭遇，永宁又该怎麽去面对？各种懊悔思绪纷杂，脑中竟如一团乱麻，压得胸口都紧闷难息。

“虎爷，”海山轻声道，“凌夫人和慧慈师太的遗体怎麽安置？”

灭念吁了一口气，答道：“来自来处归自归处，送回天王庙安葬了吧。”

“是。”

海山出去料理後事，灭念慢慢走到了前厅。前厅里齐王还等著，见了他出来，略略安慰了几句。

“你打算怎麽办？”齐王忽然问。

灭念默了片刻，沈声道：“你是说我家，还是说正事？”

“两边都是。”齐王也是一脸沈色，难得在人前如此正经。“你最清楚现在的事态。律都是什麽人你也知根知底。老祖宗限制了他的出入，也只有狐狸那家夥不知道轻重。现在强拉了他来你府上，虽说是为了救人，朝里的人知道了又会怎麽看？”

灭念说：“清者自清。我跟他有交情本来就不是秘密。我家人出事他来替伤者治疗，这有什麽可说的？”

齐王说：“我知道你的为人。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叶郡被袭，边塞战火一触即发，六哥跟你主战，朝里却还有别的分歧。你知道，二十年前凌尚书一家就是为了这件事被灭门。现在胡人故伎重演，律都又出现在你身边，难保不出差错。你若落下口实，六哥也会被牵连。这笔账，你怎麽去算？”

齐王一席话，灭念听了反倒愣住了。他吃惊的不是政事，是齐王隐晦说出了他的身世。

齐王说：“我知道。不是六哥告诉我的。但凡仔细分析你的兵法套路，加上你的容貌年纪，怎麽也能猜出点端倪。只不过朝中都道凌家灭绝，没人相信还有後人。州党乱前你就跟在六哥身边，旁人只说你们是政见相合，可是你对穆氏家族表现出来的恨意实在超过了一个臣子本应的职责。怀疑你身份的不止我一个，要套你底细的大有人在。不过你向来谨慎避了旁人话头，又是自小待在军营，六哥对你信赖有加，朝中人等也不敢妄自猜测。如今你要是露出破绽，只怕又要波及一大批人。”

灭念冷眼看著齐王，沈声道：“王爷跟臣下说这些，您的目的又是什麽？”

齐王说：“律都只是胡人的借口，这个你心里清楚。今日内阁里的争议你也听见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错爱──47

永宁在曼儿房里守了一夜，尹之早在旁边躺椅上睡著了，侍女抱了薄被来帮他搭了身，又在隔壁暖室里替永宁预备了被褥，永宁只是不去。

律都每隔半个时辰就为曼儿把一次脉，仔细查看伤口和淤血的情况，几次针灸之後曼儿脸色好了很多，只是依然昏迷不醒。

“你们累了都回去歇歇。”律都净了手又来查看永宁伤口恢复的情况，说：“烧伤最是难以复原，你守在这儿对你伤口不宜，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如果夫人这边有什麽转变我差人去叫你。”

永宁只是摇头，说：“曼儿姐不醒，我不走。”

“那可难了。”律都转过身去倒了两杯茶来，递给永宁一杯，说道：“你姐姐这伤跟你的不一样，你血瘀在表，破了皮把瘀毒放出来，上了药就会好。她血瘀在内，即使放了血，瘀毒滞留在体内，药石难以到达，一时半会儿哪里就能好？且不说三五日，就是半月数月，能不能醒还得看她的意志。你这麽守著，她没好你反倒把自己拖病了，到时候她不醒则罢，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她不是又要伤心？”

永宁答不出话来，慢慢喝了一口茶，再看律都，这人不出三十却是医术超群，皮肤相当白，却又不是一般人稀薄的白，白得有点深沈，像凝膏，不透明。他脸部的轮廓很深，眼窝比寻常人深陷，却不唐突，浓密的睫毛，淡茶色透彻的双瞳，腮边两个淡酒窝，与其说容貌怡人不如说是看著超级好脾气。是尹之的朋友，想必也不一般。

放了茶杯，郑重对著律都一拜，沈声道：“律都先生，请你无论如何治好我姐姐。”

律都连忙拉住他，说：“你快起来。你身上有伤，别动了伤口。程夫人的事你放心，且不说她是你姐姐，是尹之的姐姐，就凭她是都统府的人，我必然就要为她效尽全力。”

永宁听了心中感激，又有些疑惑。律都说曼儿是他恩人的家属，他以为律都过来是看在尹之的情面，现在听来似乎不止是尹之，跟灭念也有关系。想要去问，眼皮却越来越沈。

律都按著他的後颈说：“你累了，睡一会儿也好。”

轻压的指力，松懈了身体的僵硬，疲乏袭卷而来，他趴在桌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些时候灭念回来，看了看蜷在躺椅上的尹之，又看了看桌上趴著的永宁，脱了身上的外套披在永宁身上。

律都还在照料曼儿，看见他站起身来，叫了一声：“大人。”

灭念点点头，说道：“辛苦你了，谢谢。”

律都说：“哪里的话，是我欠大人的恩情。如今能为你做点事也算得偿心愿，‘谢’这个字，您千万不要提。”又问道：“大人，十四王爷他……已经回去了吗？”

“回去了。”

律都沈默了片刻，说道：“我听说您几天之後就要回安城？”

灭念并不回答。律都说：“大人，能带我同去吗？”

灭念听了说道：“怎麽，你在宫里御医当得不开心？我听说太妃娘娘如今当你是个宝，成天仰赖著你，宫门都不放你出了。你这样还想跟著我回安城？”

“您知道的。”律都声音徒然低了下去，“叶郡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是冲著我来的。如今再躲也是徒劳。您把我交给他们吧。”

灭念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我家，你是我的朋友，这种话你别再跟我提。何况你来了就是个大夫，病人没治好，我不会放你离开。”

律都愣了愣，说：“你打算匿藏我吗？”

灭念冷眼向他一瞟，说道：“四日後就是圣上生辰，大典一完我就要回安城驻守。曼儿的情况这麽危险，我这一走她怎麽办？你不用心治好我的家人，你欠我的又怎麽还？”

律都无言。灭念轻轻抱起了桌上的永宁。

“你对他下了药？”

#奇#律都点点头，答道：“安神的，不碍事。让他多睡会儿，他受了伤又这麽焦虑，身体受不了的。”

#书#灭念沈了眼，默默抱了永宁回房。

#网#朝中正值多事之秋，灭念不能告假，次日清晨依旧去上朝。门口一个男子等了多时，见他出来立马跪上去拦了他的路。

“大胆！”元杰一声令下，两个侍卫上去就将那人拉开。

“虎爷！”龟四大声喊道：“我听说府上出了事，曼儿姑娘她……”

“放肆！”元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直呼夫人的名讳！”

龟四心急如火，哪里管得了那麽多，只是对著灭念哀求道：“虎爷，我们与她相处多年，她是我的恩人！如今恩人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她到底怎麽样了？求你让我见见她！”

灭念脸色一沈。龟四憎恨穆家，曼儿於他有恩，若是让他知道现在的状况只怕後患，说道：“阿四，曼儿已经不再是风月楼的人。你关心她我明白，但是如今你们不便再见。”

“虎爷！”龟四道：“我与姑娘情同手足，至少告诉我她的状况！”

灭念并不答他，示意随从将他拉开。龟四被人拖远，高声叫道：“虎爷！你怎可这样薄情！外面都传是你为个男宠冷落了她，如今她在你府上出事，你好歹给个明白话，她到底怎麽了！”

灭念策马前行，元杰厉声对著龟四说道：“下贱之人，都统将军的家事轮得到你插手？滚！”

灭念走了，下人关了府门。龟四被侍从甩在一边，只是不肯离开。

灭念是朝中新贵，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家中遭火、新婚夫人受了重伤的消息瞬间已是传得满城风雨。早有人说都统大人好色，才纳了妾就丢下如夫人不管与外室出行。说得好听点是风流，说不好听就是喜新厌旧，难怪他不娶妻，分明是虚情假意。眼看这才多少日子？新夫人又在家中受伤，若说不是後院争宠故意而为，外人怎麽能信？

龟四虽不信旁人蜚语，对灭念却也不放心。曼儿对灭念一往情深，过去十年只对灭念一个倾心。灭念虽然对曼儿好，可是除了每次回京来探，也不见对曼儿有多专重，甚至一直没有给过曼儿承诺。他知道灭念不是胡作非为的人，但若是因此伤了曼儿，他也绝不会眼看著不管。

龟四还在门外踌躇，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凑了过来，站在墙角影子里低声道：“老兄，都统被姓穆的小子迷住，早就变心了。现在眼睛里成天只有穆天风的崽子，你家姑娘枉费跟了他十年。”

“什麽？”龟四心中大惊，看那男人，是个年近四十的守兵。

只听那人说道：“我姓李，叫李莽，跟穆天风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初听说都统将军要替天行道才随他从军，不想这人见色忘义，一味对穆家的崽子偏袒。先前我混进後院要取了那小子狗命叫穆家绝後，却被他废了一只手。”说著抬起右手，手背上一道贯通的旧痕，是当初被护院一箭射穿的。

李莽说：“这後院失火时你家姑娘和穆家小子都在房里。听说那小子倒没事，你们家姑娘不是被他害的又是什麽？”

龟四听了这番话，心中愤起千层大浪。曼儿对灭念痴心一片，真情可昭日月，这鬼虎却待曼儿贱如草莽，在穆天风的儿子身上用心。这一气非同小可，只恨不得将永宁碎尸万段。

不一会儿大门又开，一辆马车驶出，随後管事送了个媚气的男子出来。

龟四惊异道：“那不是七绝宫里的妖狐？”

尹之惯常胡闹，常假扮了伶人偷跑到烟花之地逗人自乐，龟四见过他几次，後来听了宫里妖狐的传闻，自然知道他是谁。

李莽冷冷道：“这小子是穆家崽子的兄弟，狡猾得很。要不是他，姓穆的早死在我手上了。”

龟四怒视著尹之，此刻对灭念早已心灰意冷。曼儿受伤，灭念却还在家留待男宠。如此薄情寡义之人，曼儿跟著他，真是老天瞎了眼！

错爱──48

圣上华诞，普天同庆。边疆纵然紧张，京城却是一片和乐融融。连番的大赦，云集的商旅，献技的艺人，一片繁荣之下，平民百姓谁能想到战事将近？

静雅的花阶上，长乐伴著北定侯，慢慢落下手中的棋子。

“又是危局。”北定侯看著满盘棋子，脸上满是忧郁。“叶郡被袭，边塞战火只怕近在眼前，这时候还召回各处将帅大庆，实在……唉！”说著只是叹气。

“还是为了律都吧？”长乐公主轻轻拈起吃掉的黑子。

“先前我已交涉了数次，他们都不肯松口。长乐，这次到底该怎麽办？”

长乐公主柔声道：“该来的始终会来。”

北定侯杨仪萧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的何尝不对？可是平息州党之乱已经消耗了太多国力，如今为了圣上庆寿朝中又是大笔的开销，再要与胡人交战，实在拖不起。到时候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

“你打算怎麽做？”

北定侯道：“他们要律都，暂且把律都交出去压住口，缓过一时再从长计议。律都他……也有这个意思。”

长乐收了棋，道：“不行。”

“怎麽？”

“仪萧，你也知道律都不过是他们的借口。他在这儿这麽多年，什麽时候把自己当过外人？他就是一个大夫，平平凡凡踏踏实实过他的生活。你把他交出去，只怕非但压不住胡人的借口，反倒增长了嚣张气焰。今天是一个律都，明天可就是一个州郡，到时候再打，可就先输了气势。”

北定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律都毕竟特殊，老太妃又偏护他，朝中看他不顺眼的人比比皆是，这件事我不去做，让别人做了，到时候连个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长乐并不说话，默默下了一子。

“唉，你又下这险招。”

北定侯刚刚话落，一个内宦急急上来，躬身拜道：“侯爷、公主，四王爷来了。”

长乐公主打眼往花台下面一望，轻声道：“你跟他慢聊，我先回避吧。”

还不及走，台阶下的身影已然快步上来，堆笑著把手一拱，说道：“姐姐姐夫好雅兴。”

长乐公主这下也不便立刻就走，淡淡笑道：“真嵇，你回来啦。”

晋王答道：“燕州路遥，回来迟了，特地来跟姐姐问安。”

长乐公主听了默不作声。这四皇子晋王真嵇因为尹之作乱被贬到燕州戍边，真欻跟他是水火不容，不但脾气、习性、政见，几乎所有的一切这两个人都是黑白面。虽是兄弟，从小打到大，有人是血浓於水，有人偏偏是生冤家死对头。

一边是弟弟，另一边同样是弟弟，手心手背，她这个大姐著实也头疼。

“回来这麽一趟你也辛苦，早些休息，父皇大典还有得忙。”长乐说著起了身。

“姐姐，”长乐下了逐客令，真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看著她问道：“狐狸那家夥还好吧？”

长乐默然片刻，淡淡答道：“他还是他。”

晋王冷冷一笑，“这麽说六弟是不打算继位了？”

长乐公主并不回答。

晋王说：“最近天下可不太平。狐狸跟不该亲近的人走太近，真欻是不是也太惯著他了？姐姐你还是劝他几句，我说的话，那小子可不爱听。”

长乐公主皱了眉，说道：“他的脾气你该清楚。轻重他不知道？该亲近谁不该亲近谁，你们谁看得比他透彻了？”

晋王一笑：“这次恐怕未必吧？”

“难道你还想招惹他？”

“怎麽会？”晋王悠然自得坐了下来，说：“始终不过是个男宠。为一个人搅得兄弟不和，我从前糊涂，现在可是清醒过来了。”

长乐公主冷冷一笑，北定侯立马打起了圆场。

“好了，长乐，四王爷也难得回来。你去安排预备一下，我也很久没跟四王爷叙旧了。”

长乐公主转身自去，步下台阶往上一望，上面两人已然已将话题转入了边塞战事。

亲人朋友、大国小家，身为皇室永远不能周全。纵然她聪慧过人，要做到所有人都满意，那只是个理想。

转回头轻声吩咐身後侍女：“去把十四王爷给我请来。就说我闷了要他陪我喝酒，一个字也别多说。”

三天了，曼儿依然昏迷不醒。

圣上生辰朝中大典，灭念从两天前就留守京畿不得回。

外面或许已经非常热闹，然而都统府内却是愁云惨淡。永宁守在曼儿房内，看著律都再一次为曼儿施针喂药。

下人送了午膳来，菜色清淡，律都跟永宁对坐在桌前，一个吃得斯文，一个难以下咽。

“穆公子，血气瘀伤，不好好调理膳食是不能恢复得好的。你还是不要过度内郁，放宽些。”律都说著反过来为永宁布菜。

这几天相处，二人虽然话不多，了了几句律都也探明了永宁的身世为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许多波折，倒也有些牵动心伤。

“等你姐姐好了，你打算怎麽办？”

永宁抬了眼，看著律都有些惊疑。

“律都先生，您说曼儿姐姐她能好起来？”

律都点点头，说：“脉息平稳，颅内的淤血大约也清了，剩下好好调养一段日子，只要经脉恢复了顺畅，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真的？”永宁忍不住泪湿了双眼，“曼儿姐她会平安的对吧？”

“会的。有个像你那麽关心她的弟弟，她怎麽舍得不睁开眼来看看你？”律都夹了一小块鱼放进永宁碗里，笑著说：“我告诉你啊，人昏睡的时候并不是什麽都不知道。身边守著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其实都是可以感觉得到的。人有三魂七魄，重伤昏迷的时候精血耗竭，一部分元神会游离体外，故而长睡不起。不过虽然眼睛闭著，身边的人为她做的一切她都看得明明白白。你希望她醒过来，她也会努力的让自己康复。如果身边的人不理不睬，她的元神也就失了依托，放弃了身躯。这两天我为她把脉，她意志很坚强，偶尔触到伤口也有了疼痛的反应，她会好起来的。”

永宁抹了眼中泪，希望一切都如律都所说，曼儿善心有得回报，快快恢复健康。

午饭未毕海山忽然敲门进来，身後跟著个和颜悦色的内宦。

“李公公。”律都站了起来。

“律都大人。”宦官欠身施礼，“明日便是天子生辰，普天同庆，传太妃娘娘的口谕，请您现在入宫。”

律都笑了笑，轻声问：“老祖宗爱热闹，牌九的瘾又上来了吧？”

李公公悦色道：“还是律都大人摸得透娘娘千岁的脾气。”

“泉妃娘娘、十四王爷跟狐狸那鬼精灵也奉召了吧？”

李公公略微颐首。

“也好。”律都看了永宁说：“上次我听说你跟长乐公主他们玩牌很是投缘，今天狐狸也在，要不你跟我入宫去看看怎麽样？”

永宁自然是满口推脱。

律都说：“你别担心程夫人，她伤势稳定，现在只需安静休养。我会派人留下照看，你就跟我去散散心。再说都统大人也在宫里，你去给他报个信，也好让他知道家里的情形。”

“这……”李公公似有难色。

律都说：“老祖宗最喜欢一堆人围著她，我带永宁入宫她老人家一定开心，替穆公子预备吧。”

李公公答了一声“是”。

能有机会面见皇室泰斗是天大的荣耀，海山听了立刻命人去取了永宁出门的衣装，送了他们出门。

错爱──49

门外停著一辆黑幔金顶的四马车，永宁看了倒有些疑惑。

朝中官员等级分明，各级身份与配置皆有标准。天子出行八骑，王公皇族六乘，这四匹马非得是一品官员不让的特权了。律都不过是个御医，官阶再高也用不起。就连灭念这个朝中红人，正式拜客也才两驾。这律都的身份可真是扑朔迷离了。

律都伸手牵了他上车，车帘放下，人马前行。

上了车二人都有些沈默，律都并不像尹之精灵活泼，永宁也不很擅长交际。大半截路无言，永宁也觉得尴尬，终於忍不住问：“律都先生，你也是太妃娘娘的御医吗？”

“也是，不过你别觉得怪。”律都看出了永宁的心疑，微笑解释道：“我母亲是先皇的义女，老太妃的内侄女，所以我也算是她的孙辈。”

原来如此，难怪律都可以使用此等高贵的行仗，又与大内如此亲密。

永宁想著就问：“那麽令尊是哪位侯爵？律都是你的名还是字号？”

律都顿了顿，轻声说：“都不是。我父王……是西夜的末代君主。我本来是胡人。”

永宁听了一愣。

律都笑道：“怎麽，跟我这个异族人在一起，不自在了？”

永宁连忙摇头。

“不，先前就觉得你相貌有些与众不同，只是不料您是皇子之尊。”

“什麽皇子。”律都罢眼去看一旁，轻声道：“我母亲是和番嫁过去的，四岁那年我族就被党项侵灭，父王阵亡，母亲带著我好不容易逃回来，却也不是期待的结果。当时朝中几派纷争，党项人不肯罢休，说如果不交出我们就要与中原开战。我母亲路途劳累又染上伤寒，病死在叶郡。我就孤身一个，如果没有遇上恩公，恐怕我早就活不成了。恩公一家为了保我被党派诬蔑，几乎全族灭门。我这样苟且偷生，‘皇子’这个词，实在心寒。”

永宁疑惑道：“你说的恩公是？”

律都看了永宁一眼，说：“都统大人的家世你可知道？”

永宁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律都说：“当初从铁马蹄下救了我跟我母亲的，是都统大人的兄长。”

永宁听了心中不免大惊。

律都说：“是啊。最开始我知道你姓穆的时候也很吃惊。不过我听尹之他们说起过你，要讨长乐公主喜欢可难，她都护著你，你一定是个好孩子。”

永宁不知如何作答，律都继续说道：“我也听过一点关於你的事情。灭大人的为人我很清楚，他负著一身血海深仇，有时候也是太偏执。不过他始终是我恩公的胞弟，五年前我在沧王府看见他就认出了他，只要他开口，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律都说著叹了口气，又道：“说到底恩怨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为了救下我，恩公也不会与党项人交易。他们凌家……当真是被我害得家破人亡。穆太师做得绝，可是二十年前无论哪一派的根本都是立足国家。我并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争斗、杀戮，胜了负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也有想要去守护的东西。我就是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眼前才立志做一个大夫。”

永宁一时说不出话来。律都所说的与过去听到的消息又有不同，过去被人说起总是家仇党斗，为了争权，为了扬名，仇恨当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政局背景。如今愈加复杂，纷争之下，朝野中人是否也是因为各自的政见而不择手段？

没有人平白无故就能跻身权臣，凌家不会，穆家也不会。可是上位之後许多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双眼蒙蔽了。贪、嗔、痴三毒炽盛，人为欲所困，心魔滋生，拥有的越多，放不下的也就越多。究竟是一时的错念还是一个时代的错念？凡夫俗子又如何可以去判断？

“对不起。”永宁低了头慢慢开口道。

律都说：“你干什麽道歉？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何况，过去的事了，真要道歉也该是我道歉。凌家保我是为了维护国体，穆太师所为也是为了避免战祸。时局这种东西由不得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人站在立场上，一个决定做下了，执行之中难免又被各种人参入各种意图，往往最初想的跟最後做到的成了两回事。不管怎麽说，如今你跟都统大人在一起，恩怨过往，只要你们真心化解，总有雨过天晴的那一天。”

永宁默默无言，最後想到的还是自己的父亲。或许穆太师的本意只是立足权臣为国图谋，然而父亲的行为真是假公济私，无怪四处遭人怨恨。

律都看永宁一脸郁悒，也是尴尬，别开脸掀了窗帘去看外面。

这不看便罢，看了反倒惊愕。窗外莽莽一片树海，哪里是城内的景色？

“这是去哪儿？”律都一把掀开车帘问道：“李公公，怎麽回事？”

错爱──50

这一掀帘更加惊讶，前面哪里还有李公公一行人的影子？整条路上只有他们孤零零的一驾，随从护卫都没了影子，驾车的只顾往前行，旁边一个莽形巨汉看著律都亮出了手中的刀刃。

“你们是什麽人？”律都眼中一沈，说道：“这可是王宫大内的行车，你们这是什麽意思？”

那人说：“我们主子请您一会。”

“你们主子？”

那男人也不答话，将律都往车内一推，马车忽然加速，山路颠簸，车内几乎无法坐稳。永宁扶住律都问道：“律都，出什麽事了？”

律都见这阵势心底有些觉悟，对著门外大声说道：“你们抓了我没关系，车上这个少年是局外人，放了他，我跟你们走就是！”

“阁下稍安毋躁，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让你们下车。”男人说完将门帘一关，人牢牢守在了门外。

律都这下心中也失了慌。叶郡被袭之後，党项人三番两次向朝廷要求交出他，朝中几次交涉，为了他的去留又有争议。老太妃就是怕人趁机对他不利才将他禁足在大内，不想这次为了救人出宫真就遭遇了不测。

也是怪他粗心大意，看见李公公来接就放松了警惕，自己不说还牵连上永宁。如果这两个人真如他所料是党项人的爪牙，那麽无论他的结果怎样，永宁必然会被灭口。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却事与愿违害人陷入危险，想来真是万分懊悔。

“穆公子，连累到你实在抱歉。”律都沈声低语，轻轻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箱，一把银针已然紧握在了手里，“他们是冲著我来的，等下我吩咐你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一切听我行事。”

说完抢先一步揭开门帘，四枚银针分握在手，对准男人大陵、太冲左右两穴直针就刺。

他这四枚毫针，长三寸六分，细如蚊喙，藏在手中瞬间难以察觉，出手又快，本该伤人於无形。不料那男人衣内竟穿了一层护身甲胄，针尖扎在铁甲之上顿然弯曲，未能入皮分毫。

男人见律都出手，反手过来就将他擒住。律都吃了一惊，暗想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此次恐怕凶多吉少。想到此处已是横下心来，用力将那男人往前一撞。

车马颠簸，那男的被撞失了平衡，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去抓马车的护栏。律都趁势拔出别在腰间的一枚长针刺向男人的脖颈，回头对永宁大声喊道：“穆公子！你快跳车！”

律都这一针虽然刺中，却是慌乱出手，加上颠簸，也没有十分对准穴位，纵然刺得深，针细，又埋入肉内未及拔出，一时间并未伤及男人根本。

那男的反应也极其迅速，立刻扣住律都的脉门，两相顽抗，蛮力毕竟胜出一成，强逼律都松了手，转眼就是拔刀。

永宁眼见律都被人制住，哪里还有独自出逃的心念？这个人是曼儿的救命恩人，要他此刻弃友而逃，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事。此刻想也不想，抡起脚下的医箱就朝男人砸过去。

箱子撞在男人额头，那男的被打得翻身落了车。驾车的眼见情况不对，丢下缰绳拔出佩刀，对著永宁挥刀就砍。

律都连忙将永宁往身後一拉，要不是这样，只怕永宁当下就已做了刀下亡灵。纵使这一拉避过了要害，肩上还是被利刃划破，落下一片血红。

驾车的大声说道：“我们奉命行事。你这小子再敢阻扰，现在就杀了你！”

“杀”字出口，律都更是确定了永宁不会幸免，将永宁往身旁一拉，抢前一步，银针在手，猛然刺入了驾车的气海穴。

那人血脉阻断，浑身一僵，马车颠簸之下不禁连连後退。

此刻道路不平又失了驾车人，车轮恰好辗在一处凹坑剧烈一抖。驾车的被震得往後一倒，手中利刀砍在马腿上，连著驾马的缰绳也被斩断。

左边一匹马脱缰而去，其余马匹受到惊吓连声长鸣，车速越来越快，左右受力不匀方向愈加偏差，竟向著密林深处冲去。

律都眼见不妙，抱住永宁奋力往下一跳，未及落地，马车已撞在一颗粗大的树根上，整个车身斜翻过来，摔了个四分五裂。驾车的当场毙命，余下马匹四处逃散。

一片狼藉土尘中，律都抱著永宁沿著斜坡一路滚落。

这丘陵山地坡度其实也不大，只是马车先前速度过快，二人跳得勉强，一时不能稳住。好在马车偏离了道路，夏秋时节山地里铺满了杂草落叶，二人接连翻了十几个跟头总算缓了下来。

“穆公子！穆公子？”律都摔了一身伤，手脚全是淤血，所幸筋骨没有大碍，勉强支起身来连忙去检查永宁的情况。

永宁先受了刀伤又再经这一跳，虽然被律都极力护住，肩上的伤口免不住撕裂开来，此刻血流不止，肩前肩後被血湿了大片，脸色也逐渐苍白，好歹意识还算清醒。

“你别动，我先帮你止住血！”律都说著就解下外衫腰带，要用布料去绑永宁肩背上的伤口。

忽然身後树丛里传来几声马蹄响，一个声音邪邪笑道：“穆公子好有风情，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跟个男人在此野外宽衣解带！”

律都现在救人为重，哪儿顾得上被人冷嘲热讽，只管用外衣牢牢压住永宁的伤口，又拿腰带绑住加以固定。

永宁听见这个声音却是狠狠愣住，偏头一望，身後两骑人马依然行到跟前。一个彪形大汉，脸貌生疏，眼神却似曾相识。另一个却认得，正是风月楼的龟公阿四！

错爱──51

龟四跟李莽之前在都统府外相遇，两个穆天风的仇人一见如故，趁著灭念不在府中又多事，几天来一直暗守在府外伺机要对永宁报复。

李莽本就是都统府的守军，先前虽然被灭念放过，心中是有怨无感，何况被废了一只手，对永宁更加恨之入骨。

穆天风一生恶名在外，守军中人对李莽的遭遇也是三分同情。有句话说遗虎为患，灭念当初一时心软没有对李莽的行为进行追究，尽管调了他的职不准再接近都统府，毕竟挡不住一个复仇者心中的忌恨，最终酿成这场大患。

今天这两个人潜在门墙外看见永宁跟人出门，开头仪仗拉得大还不敢轻举妄动，只远远跟著伺机要探情况。不料半途忽然变化，开路的人马悄然离开，只留下永宁他们一辆马车出了城门，这才紧跟上来。又见守卫和驾车的都死了，现在荒郊野外只留下永宁跟这不知名的贵公子，简直是天赐良机，此刻不对永宁下手更待何时？

龟四因为曼儿受伤早将永宁视作了天下最卑贱无耻的鼠辈，对著永宁冷嘲热讽道：“哟，穆公子好懂享受！施苦肉计钓上鬼虎不说，现在又换上这麽个年轻公子，味重味清的都不放，你们穆家人果然有本事！”

律都先还以为这两人是劫车一夥的追兵，现在听龟四声声针对的全是永宁，心中不免疑惑，抬眼冷冷往龟四一望，沈声道：“你们是什麽人？”

李莽跳下马来，指著律都厉声说道：“我找姓穆的小子算账，是要命的趁早滚开！要是拦著我报仇，就是我的仇人！”

律都将永宁往身後一护，道：“这孩子怎麽得罪了你？”

李莽把一瞪：“他父亲杀了我全家老小，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律都说：“你也说那是他父亲！穆天风已按刑律伏法，你再与这孩子为难就是国法不容！”

“狗屁的国法！”李莽一脚踢开了律都，怒道：“什麽鸟法卵法？穆天风持强凌弱、为非作歹的时候法在哪里？杀我一家五口的时候法在哪里？你们这些假善之辈跟那鬼虎一样无耻，满口义正严辞，今天说得冠冕堂皇，明日就是狼狈相奸！既然你要护著穆家的崽子，就跟他一同去向阎王爷讨说法！”说著提刀就要去砍律都。

永宁用力把律都往旁一拉，李莽砍了个空。

永宁看著他大声说道：“你住手！有仇报仇你恨的是穆家，与旁人有什麽相干！你说我爹持强凌弱，你现在滥杀无辜跟他有什麽分别！”

“我滥杀无辜？”李莽一掌将永宁打翻在地，伸出被废的那只手对永宁怒道：“你算什麽无辜？这一箭不是拜你所赐！”

永宁这下明白李莽是什麽人了，撑起身来对龟四说道：“你们既是为穆家的孽债来找我，我落在你们手里无话可说。这个人与穆家无关，他是为曼儿姐疗伤的大夫，你放了他。”

龟四早看见律都包扎永宁伤口的手法，这下又听说是曼儿的大夫，心中顿然犹豫，对李莽说：“大哥，我们已经抓到这小子，不要再节外生枝，以免夜长梦多。”

李莽抓住永宁拖了起来，说道：“小崽子，冤有头债有主，你今天落在我手里，休想还像在都统府里那样运气！”

律都大惊失色，拦住李莽道：“你想干什麽？快放开他！”

李莽一脚将律都踢到一边，骂道：“小白脸，大爷今天饶你一条狗命，省得有人说我滥杀无辜！”说罢抓了永宁丢上马，跟龟四扬长而去。

律都眼看著永宁被两人劫走，爬起来就去追，人腿对马蹄，哪里追得上？他带著永宁跳车本来已是摔了一身伤，强追了几步，伤痛加剧，体力更加不支，勉强追到大路，只见远处一片烟尘，再也无力相救。

律都看著这条山间道路，是往前去追还是该回去报信，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今天的事明明白白是冲著他开头，李公公身为大内主管，车马随行都是内宫专属，这样的仪仗之中竟能将他们劫走，幕後主使必然买通了大量关系。现在回去无疑自寻死路，别说报信，能不能活著进城门都是问题。

可是要去救永宁，除了报信就凭他一个大夫只身一人，那是绝无可能。

不行！不管怎麽说，永宁是被他带出来的，如果刚才不是自己自作主张永宁也不会遭遇这般劫难。如果永宁有个万一，他又怎麽去跟灭念交代？凌家的恩情不能相报，害了恩公一家，如今居然连灭念心爱的人也被自己所害，这样就算死了，他有什麽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凌念川？

律都把心一横，疾步就向回城的方向走。山路崎岖，律都伤痛疲惫又是满心焦急，越是急著赶路越是力不从心，一不留神脚下被树根一绊，人重摔在树根上，脚踝肿了高高一块。

支著树干勉强爬起来，也顾不得扭伤，扶著树身一瘸一拐继续往回赶。眼看天色渐晚，体力越发不支，脚踝扭伤处痛得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律都又累又渴，眼前一片晕眩，身子往前一歪，终於昏倒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阵响动，有人将他扶了起来，勉强张开眼，看见的却是齐王真衍。

“律都！”齐王抱著他喊道：“你怎麽样？”

“十四王爷？”

一个声音在旁边焦急道：“律都，永宁呢？他在哪儿？”

“都统大人……”律都回过神来，也顾不上齐王阻拦，强挣起来赶紧说道：“灭大人，永宁被人抓走了！”

“什麽？”齐王惊道：“这怎麽回事？怎麽会是永宁？不是为了你才……”

律都急道：“我们马车被劫，半道上我跟他跳车逃了出来，忽然跟上来两个人，说是穆家的仇人，把永宁抓走了！”

齐王大惊失色，灭念厉声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走了有多久？”

律都说：“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他们是往南面走的。”

灭念马鞭一挥，人早追了出去。

错爱──52

李莽和龟四劫持著永宁上了南山。山上有座土地庙，依山而造，紧邻峭壁，看样子也荒废了许多年。

永宁心知这次凶多吉少，却又疑惑这两个人为什麽没有立刻就杀了自己。按理说上次李莽潜入後府花园看见他时是满心杀欲，如今抓了他，荒郊野外再无阻挡，非但没有下手反而绕路带他上山，只怕蹊跷。

好歹没有再连累律都，这一席路，也不知道律都平安回到城里没有？有没有再遇不测？或者，是否已经脱险，把他被抓的消息告诉了灭念他们？

“下来！”李莽将永宁拉下马，一路拖拽著往庙内一扔。

永宁摔在地上，撑起来看见庙内陈灰蛛网，神像残破不堪，还算完整的只有一张供桌，上面立著几个木头牌位。

尚未喘过气来，李莽上前就抓住他的头发，恶狠狠将他按到桌边，指著桌上的牌位厉声道：“小崽子，给我睁开眼看看！”

永宁咬紧了牙，看见那几个牌位心中却是一惊，本来的反抗渐渐软了下去。

那几个牌位上篆刻的名字都是一家人，慈父、慈母、贤妻、幼弟，还有，爱子。

李莽又悲又愤，举起那块刻著爱子李林的牌位直抵到永宁眼前，悲恸道：“这就是我儿子！年纪才八岁！小孩子不懂事在路上冲撞了穆天风的行队，居然被马蹄活活踩死……八岁的孩子啊！”说著一掌就掴在永宁脸上。

永宁被打得唇角开裂，然而心底的震惊远远超过了伤痛。

他的父亲，对他百般呵护溺宠的父亲，在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李莽又举起另一块牌子，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儿子生来乖巧听话，我娘视他如同命根，那一天不过是想带孩子去集市，给孩子买个小风车过节，出门偏偏就撞上了你那作恶的爹！一个老人家，亲生的孙儿在眼前被乱马踩死，她还有什麽活下去的念头！可是你爹居然因为一个老人家的怒骂就对她痛下了杀手！”

永宁睁大了眼睛，这些控诉是他从来不可能想到过的。父亲作恶他不是没有耳闻，可是这样的恶行，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真是他的父亲吗？

李莽又是一掌，巨大的力量将永宁打翻在地，肩头的伤口震裂开来，血红浸湿了衣衫。

抬起眼，李莽的脸在眼前，凶狠如同索命的无常。

“你都给我看看！”李莽咆哮道：“杀了我的儿子，杀害了我娘，你爹居然还不罢休，派人冲进我家，我爹、我弟弟，还有我的妻子……”

李莽抱住桌上的牌位，紧握的拳头，声声泣血道：“短短一个时辰啊！我就离开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穆天风毁了我一家人！我一家五口命丧在他手上，理由居然是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挡了他的行路！你说！如果穆家不断子绝孙，这样的仇我怎麽去忍！”

永宁浑身一震，忽然从旁一股猛力，马鞭抽裂了他的衣袖，手腕上顿时一片淤红。

龟四举著鞭子吼叫道：“就是因为生你！你爹穆天风强霸了我们一村十几户人家的土地！逼得我们失家丧田！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你看看！”龟四扒开胸口的衣衫，身上满是残旧的伤痕。

“这都是你父亲的爪牙留下的！二十个人进京告状，十九个死了，留下一个我还要隐姓埋名、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马鞭高高扬了起来，落在永宁身上的时候好像有些知觉，只是一点点，其它的，他什麽也感觉不到。

他似乎已经麻木了，他的视线在发抖，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在发抖。他什麽也说不出来，什麽也不能解释。他没有能够解释的理由。

龟四还在咆哮：“曼儿那麽善良！曼儿几次救你！你居然恩将仇报！曼儿一心向著那鬼虎，真是瞎了眼！他居然被你这贱种勾搭上！就这样将曼儿害成了重伤！”

一鞭又一鞭，轮回的知觉，影子挥过来又挥过去，一点点飞溅的红色，落花一样，所有的声音仿佛已经远去，所有的感觉似乎已经远去。

永宁听不见他们的怒骂也感觉不到了痛。他还省下一点点的知觉，那不是痛，是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悔恨的是他父亲，悔恨生为了穆家人，悔恨母亲当初没有杀掉他，而後来姨娘他们什麽都不告诉他。

龟四说得不错。是他害了他们村子几十号人，是他害龟四从清白人家沦为下贱的龟奴，也是他害了曼儿。

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发疯，姨娘不会死，曼儿姐也不会受伤昏迷。一切都是错了，一切都只因为他是穆天风的儿子！

“你说话啊！你说啊！你是不是该死！你该不该死！”

眼泪不知为何流了下来，可是他说不出话。

灭念……曾经也是这样的恨著他吗？

恨到想要千刀万剐，杀了也不能解气，所以让他活著？

为什麽会是这样？

姨娘说，无论父亲做过怎样的错事，对於他，始终是慈父。

姨娘说，父亲过去犯了错，将来遇见仇人，他不可再错。

可是姨娘不知道，他活著本来就已经是个错！

他在官家宅院里长大，外面的一切都是通过书本，通过夫子的教导去认知。他听过外人辱骂父亲，他知道父亲做过错事，但究竟是什麽样的事，究竟多麽错，他不知道。

听见灭念的过往时，他以为父亲对凌家所做的已经是错极。灭念来复仇，穆家破败了，父亲偿了命，这是报应。父亲错了，他不可再错。

可是还有多少与凌家相同的错误存在？

父亲一条命抵得过多少次致命的错误？

或许真是一场轮回，父亲的果报偿还了，自己的果报却还没有偿还。如果穆永宁没有出生，或许月华不会是个疯狂的女人，或许慧慈可以继续清修，或许曼儿能和灭念幸福生活，阿四不会丧家成为低贱的龟奴，李莽也就没有了怨恨的对象，一切都得以终结。

都是他的错。他从出生就带来的错误。如果有前生，他必是罪大恶极，如果有来世……来世他又该偿还什麽？姨娘的养育之恩，曼儿的救命之恩，尹之的善待之恩，还有沧王、齐王、长乐公主、泉妃娘娘，所有曾经对他关怀的人们，帮助了他的烈风……还有相爱的仇人。

错爱──53

永宁已经遍体鳞伤，如果就这样死去，他并不会再觉得怨恨。

没有再值得恨的理由。错的终究是错。因错而死，或许，是命定的轮回。

龟四打得累了，弃了鞭子，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永宁嘴里。

“这是什麽？”李莽问。

龟四邪气一笑，答道：“是场里的大补丸。吊他一口气，别那麽容易叫他死了。要这样死，便宜了这小子！”

永宁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吞下的是什麽，还会再遭遇什麽，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这小子真倔，这麽打他居然也不吭声。”

龟四笑道：“你要他吭声？这容易。那大补丸说是补药，实质上跟春药没多大区别。这小子惯会勾引男人，等下药效发作，你摆布摆布他，想要他怎麽吭声都没问题。”

李莽盱目道：“你青楼里面那一套还真下作。”

龟四鼻子里面一哼，说道：“你少装模作样。这小子在都统府里被你们守军摆布得还少了？现在你嫌我的手段下作，这下流手段不是当初你们英雄伟岸的‘鬼虎将军’使出来的？他可好，下流招儿使尽了又来充好人！我还当他正人君子不好鱼色，怪不得他当初不肯亲自下手，非要找别的人给这小子破身，虚情假意！”

龟四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的脚。

那个时候他或许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看见自己的脚。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当血红从天空雨下淹没了他的视线，当他撞了满嘴尘灰仰面向上看见了自己失去头颅的躯干，他想要惊叫，可是他已经叫不出声。或许他的嘴巴还完好，或许他的喉咙还留有一丝发音的功能，可是他不可能再发出声音。

他看见的是血喷断躯後那只暴怒的眼睛，只一眼，他的灵魂都被震慑。

他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明白了恐惧。

一个像恶鬼猛虎般的男人带给他的，死亡之後的恐惧。

或许灵魂最害怕的就是恐惧，死亡之时并无痛苦，可比痛苦更可怕的是被恐惧湮没。湮没在恐惧中的灵魂没有了轮回的本能，只能淤陷入阿鼻地狱。

龟四已经死了。人刚死的那刻灵魂尚未收回，所以他闭不上的眼睛在恐惧中清楚的看著他余下的躯干被四分五裂，像一片片纷落的影子，全部坠入恐惧之中。而他身边的李莽与他同样。

永宁的眼睛也是张开的，他的脸很苍白，那些鲜红的血滴溅落在他脸上仿佛朵朵盛开在彼岸的莲花，隔了一条忘却之川。

“永宁！”灭念丢下剑紧紧将永宁抱在怀里。除了这个名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呼唤什麽。

他怎麽能够想象，短短三日分隔，他的永宁，那个本来还受伤未愈的永宁，竟被折磨成了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模样！

是他错！他居然没有能好好保护他，一而再的让他受伤，居然还让他被人劫持，受到了这样的摧残！

老天究竟还要给这个孩子多少磨难？刚才龟四说的话他不是没有听见，他愤怒，不仅为人言，还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这一切原本都是他带给永宁的！

永宁已经不再发抖。他的伤口在流血，身体因伤创而高烧，可是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难过。他有一点喘不过气，[奇+书+网]或许是因为灭念将他抱得太紧。

“忘川……”永宁慢慢开了口，“那些人都死了吗？”

灭念狠狠说道：“他们伤害了你，他们死有余辜！”

永宁的眼睛空荡荡的，他用手指著跟前的桌面，说：“那些人没有伤害我，他们也都死了。”

灭念一时惊愕，连忙蒙住永宁的眼睛沈声道：“你看错了。那就是些木头，什麽也不是。”

“不对。”永宁说：“那些都是人。他们死了。是我爹害死的。你知道吗？忘川，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有他娘亲，他爷爷奶奶，叔叔……都死了。”

“胡说的！”灭念用身躯遮住永宁全部的视线，将他的脸深深埋入自己怀里，“他们骗你的！这就是个荒庙，庙里都是木头，什麽都没有。永宁，我们回去！”

灭念抱著永宁走出庙门，山崖的风刮过，耳边是呜呜呼啸。

永宁说：“忘川，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哭。”

灭念说：“你听错了，是风在吹。”

“是吗……”永宁顿了顿，推了推灭念的胳膊，“你放我下来。我不舒服。”

灭念将永宁轻轻放在地上，转头对跟来的元杰说：“赶快！到最近的镇上安排马车，派人通知王爷，把宫内最好的御医请来。永宁受了重伤，这样子没法回去。”

“将军，”元杰低声说道：“穆公子您先交给属下照顾吧。明天一过你就要带军开拔，现在您不赶回京城复命是来不及的。”

“我的事你少管！”

“将军！”元杰坚持说道：“既然穆公子已经找到了，请您相信属下。圣上龙诞您今天必须赶回大内，皇命难违！何况这次的事件已经惊动了朝中各路人马。如果不能果断处理，恐怕将军您……”

“闭嘴！”灭念低斥道：“叫你办事你要抗命吗？”

“忘川。”永宁看著他慢慢开了口，“你这就要去安城了？”

灭念抱住他说：“不，不去！永宁，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和我一起去安城？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好好生活。没有你我不会走。”

永宁拉住他说：“忘川，安城远吗？”

“不远。”

“我们什麽时候可以到？”

灭念说：“很快的。等你先把伤口养好了，我们就去安城。”

“忘川，去了安城你能给我放烟花看吗？”

“当然。”灭念说，“我记得的，永宁的生日快到了，八月初三。每次生日都要放烟花，给你放最漂亮的烟花，再带你猜灯谜，买桂花糕给你，好不好？”

“我可以陪你一起喝酒吗？”

“不行。要喝也要等你好了再说。”

这句话仿佛从前听过。永宁笑了笑，松开手说：“我伤口不疼的。我没什麽事。你把烈风牵过来好吗？”

灭念疑惑著看了永宁一眼，永宁说：“我真的不疼，我也不想坐车，我就想跟你一起骑马。”

这句话曾是灭念说给永宁听的。他说过这句话之後跟永宁约定了一同去安城，即使有战乱，即使有危险，两个人要在一起。

现在永宁也说了这句话，仿佛是个承诺，回应了当初的约定。

灭念轻轻扶起永宁，让他靠在门栏边上，几步向前去牵烈风。

“忘川。”

永宁的声音很轻，灭念回头的瞬间，耳边响起的是元杰的呼叫。

元杰叫了什麽，灭念已经无法听清。他只看见一抹坠落的影子，在他的面前，在几步就能触及的距离里，一刹那消失了去。

错爱──54

灭念坐在马车上，纷乱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那张死灰般的脸。

他的手被铁链绑著，双脚也一样。二指粗的铁链子绕手三圈，被一把七窍玲珑锁牢牢锁了起来。

他的手破了皮，跟铁链贴合的部分有些沾黏，血痂凝结在金属上，散出淡淡刺喉的锈气。

他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此时仿佛是个死人，只是他还没有死，掩在发丝下的那只眼睛，异常森郁。

车帘开了，远远的明光中是整支开路的骑兵。巨幅的战旗飘舞著，旗帜上是黑白的虎纹。

终於，他还是踏上了去安城的道路。

沧王慢慢走了进来，柳飞提著餐盒，看著他，只是无言。

“吃点东西吧。”沧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的坐著。

“灭念，你可以不上战场。你也可以一辈子这样废了自己。可是你必须随军出征。军令如山，你是领军之将，抗命就是死。我不想你最後的结局是这样。”

他冷冷的笑了一下。只一下，之後闭上了眼睛。

那一天过後经过多少日子了？

他还记得最後的那一幕。他深爱的人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就在他面前，就在几步之遥的距离里。然而他居然无法将他抓住。

他冲到悬崖边，看见的是一片茫茫的深渊。夜太深，黑暗太深，心太深，而人，竟如一叶落草，无声无息。他踏上围栏就要往下跳，他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能想，他只是要抓住消失在眼前的恋人。可是他没有机会。背後的人一把将他拖了下来，不由分说死命的按住了他。

几乎是疯狂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後都干了什麽。他杀了人吗？好像杀了。他暴躁挣扎，每一个阻拦他的，每一个将他与永宁分开的，似乎都是敌人。

他已经不记得是谁打昏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到了京城，不记得谁来过谁说了什麽又或做了什麽。他好像看见过律都，律都好像在哭，律都说了什麽他也不记得了。他只是不停的在问，永宁呢？永宁在哪里？

永宁在哪里？

没有人给他答案。

天黑天亮，沧王来了。颈後一阵刺痛，醒过来的时候他被锁在马车上，律都取出了扎在他耳後的银针，短短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谁对不起谁？

远处传来大军开拔的声响，他翻身就要起来，手脚的铁链焊在车架上，一瞬间又将他拖倒下去。

“放开我！”他记得自己咆哮过。他说，我答应过他，没有他我不会走，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他！

“不是你离开了他。”马车外是沧王低沈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不是你，是他……他已经不在了。

“住口！”

再一次的，他疯狂了。

他拼命的拉著束缚在手上的锁链，拼命的去挣，去咬，去砸。然而，精钢铁索怎麽会是血肉之躯可以折断的东西？

他在发狂。为什麽会成了这样？怎麽变成了这样？他想不明白。

好不容易在一起的两个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们忘记了过去，好不容易没有了恨，好不容易袒露了心声，好不容易有几天安闲的日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好不容易啊！

可是，失去了。

失去了，连寻找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他不相信。

永宁明明说过，他说过凌忘川在的地方就会是自己在的地方。永宁明明跟他约好了去安城，两个人一起好好生活下去。永宁叫著他忘川，永宁跟他是一生一世一双的人。为什麽最後竟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爱著他的孩子现在在什麽地方？

在南山的某一处？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他和他，轮回的爱与恨，相聚、分离，肝肠寸断。

一切都像一场谎言！

他不信，怎麽都不能相信。

他在咆哮，他在嘶吼，他不信！

几天前还偎依缠绵的爱人，如今是连尸首都无法寻到的孤魂！

都住口！全部的，都住口！

这不是他追求的爱情！

“你们放开我！”他咆哮著，“让我去找他！他没有离开我！他绝对不会离开我！他答应过我！他说了他没事，他说了他爱我，他不会就这样丢下我走了！”

他用力挣著手腕上的镣铐，手腕全磨破了，淤血之下几乎看见了骨头，可是他感觉不到。血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他也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狂乱的，慌张的，一阵接著一阵，炙热和冰冷，声音嘶哑下来。

他好像已经死了，可是他还没有死。他可以动，可是他的心已经停止了运动。

车马桑桑，路途遥遥，他最爱的跟他，已经不在同一个灵魂当中。

“柳飞，今天是几号？”他垂著头，慢慢的问出这几个字。

柳飞愣了愣，看了一眼沧王，低声答道：“将军，今天是初五。您已经五天不吃不喝了。将军，请您保重。谁都不希望这样。我们不希望，|Qī-shū-ωǎng|穆公子也不会希望。”

他没有再说话。

八月初五，永宁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已经疯狂了五天。

不明不白的五天。不明不白的，他已经身在了前往安城的行军里。不明不白的，他曾经精心安排，满怀期待的日子已经悄然逝去了。

永宁，他已经满十六岁了吗？

十六岁，成人的日子，没有他喜欢的烟花，没有亲人爱人的陪伴，没有祝福，没有缠绵，没有爱，什麽都没有。

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生日？记得有个人承诺了要给他幸福，要跟他一起猜灯谜，要给他买桂花糕，一生一世的陪著他？

什麽是幸福？

什麽才叫一生一世？

只愿是两个普通人，只愿生活在无人认识的地方。

真正的，曾经的愿望都成为了不能实现的愿望。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放肆又狂妄。

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什麽家仇、什麽恩怨、什麽爱与不爱、什麽偏执与信念，什麽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猛然将锁链一拉，钢筋铁索焊死在实铁的车架上，车身都被拉变了形。

“灭念！”沧王低沈的喊道，“你想干什麽？”

他斜过眼，唯一的一只眼睛，幽光冷淡。

“王爷，请放开末将。你还有一场仗等著我去打。”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不上战场。”

他笑了起来，冷冷说道：“王爷，军令如山。这是我接受的使命。我既然是你的部下，是护国的都统将军，只要出征，战场就是我应该在的地方。如果你还想维护我，请你放开我。”

铁链落下，灭念跃上马背的时候，沧王仿佛看见了来自地狱的鬼虎。

这一步棋他们究竟错了多少？这个答案或许没有人会给他。只是听见那个在低沈中号令三军的声音，他第一次打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悲怆。

错爱──55

没有见过这麽不要命的人。这是胡人撤军时留下的话。

护国可以理解，可是这样次次亲自打前锋的统将鲁莽得令人匪夷所思。

不要命，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只有这样三个字。

弯刀刺进腹腔里，他徒手抓住露在体外的利刃，一剑斩落敌将的首级。刀拔了出来，血不停的流下去，这个人好像没有知觉，连死亡都没有。

他在战场上狂笑，像个疯子，像被恶鬼附身的死人。血红模糊了他的容貌，那只森郁的独眼在血光中绽放著幽白的寒光。

鬼虎，这是那个人的绰号，像鬼一样邪恶，像野兽一样凶暴。他好像不会停下来，连疲倦和伤痛都感觉不到，他只会杀人，顽抗的与投降的一视同仁。他杀人很残忍，不留活口，不留全尸。他盘问战俘的手段骇人听闻，将活人开膛破肚，一寸一寸割断俘虏的肠子，直到那个人说出他满意的答案，否则，绝不肯让人痛快的去死。

他被诅咒过多少次？天晓得。可是人人都知道，在被诅咒的时候他会微笑著告诉所有诅咒他的人，你想杀我吗？那麽来杀我吧。

这场战役打了八个月。胡人几次交涉，未果。他连来使都杀了。首级送回敌营，死人的嘴巴里塞著单於的议和条件。

要麽就杀，要麽就被杀，少来废话。仿佛是这个意思。

胡人震惊了。单於恼羞成怒，调集大军集中围攻安城。

那一仗异常惨烈，整整打了六天半，死活就是没能攻进安城半步。

第七天，鬼虎带著精锐朝敌营发动夜袭，三百轻骑仿佛从天而降，他就这麽闯进了单於的主帐，一剑砍下了帐中人的脑袋。

单於不是傻瓜，攻城不下自己早就逃了，军中留下的是个替死鬼。然而他也没有逃远，五十里追击，这鬼虎，真的连穷寇莫追的道理都不明白。

安城地势山高路窄，本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步地势一步胜机。胡人在沿途设下埋伏，他只三百轻骑，前路精兵後路流火，似乎是自寻死路。

飞箭如雨而下，马匹嘶鸣。这个人跃下马背放了坐骑逃走，自己立在火海中，一手持剑，一手捡起了地上的长矛。

单於并不是轻敌，但他怎麽也不会料到，有人居然能从百步之外投来势如飞箭的长兵器。

单於落了马，死还是没死，当时是无法判断的。

可以判断的是，鬼虎只一个人就可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

不死人，他们这样称呼他，惊悚的，充满了恐惧。仿佛刺入那个人身上的箭矢是刺在自己的身上。

以一敌百仿佛不是个神话，天亮的时候尸横遍野，黑土和赤血染红了整个山谷。

国人说，胜利了。

八个月的时间，胡人大军溃不成军，余下残寇趁著夜色落荒而逃，至少数十百年不能来犯，或许从此一蹶不振。

他站在一片血海里，空洞的眼睛，仿佛什麽都已经看不清。

“将军！”元杰跪在他身边，浑身浴血，已然身负数伤。

“还剩下多少人？”

“加上受伤没死的，大约二十来个。”

“他们还剩下多少人？”

“将军？”元杰站了起来，抓住灭念的胳膊说：“将军，我们已经胜了，逃走的余孽早已不足为惧。”

灭念说：“我是来打仗的。只要他们还有人活著，这场仗就没完。”

元杰怔住了，紧紧拉住灭念说道：“将军！这场仗已经结束了！您受了那麽重的伤，请立刻随属下回城吧！”

“我没受伤。”灭念低下头，这一刻才看见了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箭矢。什麽时候他身上居然留下了这样的东西？伸手抓住箭杆，深陷的触觉，可是不痛，真的不痛，只是觉得碍眼。徒手拔了出来，遗失的痛觉，流淌的赤血，丢下箭的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灭门返魂的那一夜。

他恨的已经不在了，他爱的同样不在了。一点点的空白，身体迅速冷了下去。

“都结束了？”灭念望著沾满手的血红默默问了一句。

“结束了！”

“结束了……为什麽我还活著？”

“将军！”元杰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灭念还在问：“元杰，我为什麽还活著？”

“将军！”元杰紧紧抓住了他，“您在说什麽！您没事的！”

“我没事的。”灭念说，“永宁也说过，他没事的，他不觉得痛。我也不觉得痛。可是他不在了，为什麽我还在这里？”

元杰答不出话来，他已经不知道该怎麽去回答这个人的问题。

“我为什麽会在这里？”灭念看著元杰，他的眼睛很空洞，虚空般的一片空洞。他说：“元杰，你看见永宁了吗？我已经不痛了，我已经没事了，可是为什麽他不来？这里是安城，他说了会跟我来安城，为什麽他不来？”

“将军！”元杰说，“您不要胡思乱想！穆公子他一定还活著！他一定在什麽地方等著您，您……”

“是啊。”灭念说，“永宁等著我。他一定等著我。我答应过他，我说了要给他幸福，我说了我会带他走，他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他去，他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我们两个人要好好一起生活。”

灭念低了头，他看著手中那把长剑。就是这把剑，永宁曾经拔了这把剑要杀他。那是他第一次抱了永宁。反抗的永宁，挣扎的永宁，屈辱哭泣的永宁，屈辱哭泣後倔强的要杀掉侵犯自己的禽兽的永宁，如果不能杀死仇人宁愿自杀的永宁。

他就是这样爱上了穆永宁，一个从错误开始的爱。

错误的爱情是不是应该在错误中结束？

这把剑，或许从来都是他和永宁的信物。

永宁在等著他吗？永宁是否正在某个地方看著他？只是他不能看见？

永宁，他在哪里呢？

剑从脖子上割过的时候只是冷冷的一下。

没有痛。

永宁说没有痛，所以他也没有痛。

不痛，没有痛觉，有的只是丁点的炙热，一如拥抱著他心爱之人温暖的身躯。

永宁没有离开他，永宁不会离开他的，终究，他跟他是同样的灵魂。

血红如此美丽，仿佛盛开在彼岸的莲花。

身躯倒落在血地里的时候，他心里只响起一个声音。

永宁──

错爱──56

圣朝六十三年八月，京城一片繁华，各国使节往来朝贺，各地高僧云集大法寺，都来为即将登基的新帝表达敬意。

一辆素马车轻轻驶到大法寺门前，不及停稳旁边已经有人迎了上去。

“曼儿姐姐！”尹之接住曼儿的手，亲自将她扶下车来。

时隔四年半，曼儿并无怎样变化，一袭浅绿衣裙，发髻上简简单单别著一根镶珠银簪，依旧温柔怡人。

“御史大人。”曼儿下了车对著尹之福了一福。

尹之连忙拉住她说：“姐姐你别取笑我了，这头衔不过是小顺子丢给我解闷儿的东西，你再这样回头我可跟他闹了啊！”

四年不见，尹之看著成熟了不少，穿上官服更显得稳重，只是本性里的那点少年气依旧没有丢掉，不枉是快乐常伴之人，该装样的时候装样，装完了样子照样撒娇。

客套毕竟是做给外人看的，姐弟两个许久不见，此刻重逢，也是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只相伴入了寺院。

京城大法寺曼儿从前也偶尔得来，只是当初身份不同，无法像一般女子那样安心礼佛。如今已是良家夫人，弟弟尹之又身为祈福大法会的督办御史，自然倍受尊重。在大殿与住持法师礼见，拜了法事，又与尹之来到後面佛院散步休息。

两人在拈花亭里坐下，小沙弥奉了茶来，尹之遣退了随行的人众对曼儿说道：“曼儿姐，虎爷他还好吧？”

“大人他……”曼儿顿了顿，简单答了一句：“他还是老样子。”

尹之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次他还是不回来吗？圣上都特意传旨请他回京，莫非他还要继续留在安城？”

曼儿说：“他回来了。不过他说还有些事要办，叫我先进京来。”

“姐姐，”尹之低声道，“虎爷不肯回来，他是不是还不能忘怀五年前那件事？”

曼儿轻声一叹，说道：“你叫他怎麽忘？永宁……毕竟是他最心爱的人啊。这样的离别，落了满身满心的伤痕，就算强迫他忘，又怎麽能忘？”

尹之沈默无言，曼儿说：“都怪我。如果当时我能早点找到永宁，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尹之拉住曼儿的手说：“姐姐，这怎麽是你的错？你好不容易才好起来，要不是你，四年前虎爷也熬不下去。要怪都怪我。律都是我强拉出宫的。是我把他带到永宁身边，这源头都出在我身上。”

“不是的。”曼儿说，“你一片好心，律都殿下也是一样。当时你们怎麽能料到这样的结果？阿四他……他也是一时为我冲昏了头脑。他原本是个好人。”

两人说到这里都只能沈默了。

这个世上，是是非非、对对错错，谁又能理清溯源寻求个根本？业报轮回，一切皆有因果，环环相扣之下，谁能说清是谁真正对错？一时之念，一步差池，一个意外，祈求的与得到的相差了多麽远。当人自以为放下了一切，总有不可逆的宿命牵绕。

凡人就是这样，三毒五蕴，忘记并不等於从未存在。自己放了手，总有未放手的旁人。万物无常，有生必有灭，有爱必有恨，有念必有痛苦。灭念与永宁也是缘起时起，缘尽还无，或许佛前求了五百年，得今生一会，一会却空。

“律都他一直都在自责。”尹之说，“不止是他，王爷、皇上、长公主，他们哪一个都不能放下这件事。永宁也是他们喜欢的人，阴差阳错造成这结果，谁都不想。虎爷也是。真欻最信赖的就是他，为了皇命逼著他出征，虽说是为了保他，害得他与永宁分别，连心爱之人的尸首都不能去找，这也是人情不容。後来他变成那样，真欻也是满心愧疚。我们真的对不起他们两个。”

曼儿叹道：“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姐姐，”尹之说，“永宁他真的不在了吗？这些年来我们翻遍了南山每一个角落，别说尸首，连残留的点点遗迹都不曾寻得。我真不相信他就这麽走了。”

曼儿说：“是啊。我总觉得那孩子不该这样。他那麽心善，纵然他父亲千错万错，错不在他。他也吃了那麽多的苦，就算再多的过错也该偿清了。为什麽老天不能待他宽厚？凌大人也是，困在内外涡流里，几次三番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老天爷真的不公，才给他们一点点的幸福，转眼又夺了去。这样的一段情，留下一生祛不掉的伤口，实在叫人肝肠寸断。”说完不禁泪流满面。

“曼儿姐你不要伤心。”尹之安慰道，“既然找不到永宁的尸体，说不定他真的还活著。他不回来总有什麽缘故。如果真有轮回，我们跟他，虎爷跟他，这缘分不会尽了。”

“是啊。”曼儿拭了泪说道：“但愿那孩子还活著。他那样的心性，怎麽忍心丢下那个为了他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恋人？只要还活著就总会有相见的一天。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变成了什麽样，只要他还活著，一定还能见面。就算死了，我也祈祷佛祖慈悲赐他轮回，让他回到我们身边来……”

尹之低了眼，问道：“曼儿姐，虎爷他……是不是又上南山了？”

“是啊。”曼儿低叹道，“永宁的生日又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大人最难熬的几天。这些年我年年看著他四处奔波，看著他心碎买醉，他也是太痴狂，怎麽也不能原谅自己。如果菩萨有灵，也该可怜他一片痴心，不要让他再折磨自己。”

尹之也是无言，这几年虽然天下太平了，却是牺牲了这两个人换来的。大国小家，世事无常，所谓倾国倾城是不是就是这样？为了一个人可以不要命，为了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切，不止是灭念和永宁，还有同样围困在这个“情”字下的世人。

错爱──57

山间小道，晚风徐徐，一山秋色红叶似火。宗普禅师骑在马上，闭目安神，行路一如行禅。

“师兄，师父他又偷著睡觉！”小和尚远空背著书箱，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角，偷著笑。

“别胡说。师父是在修禅。”远明牵著马，回过头对著小师弟微微一笑。

“哇，师兄，你一定是阿难尊者转世！”

远明别开脸，轻声道：“小和尚又打诳语。”

远空说：“怎麽不是？文殊菩萨说阿难尊者面若秋满月、目似青莲华，不就是你这样？再说师父天天夸你有慧根，那麽难的梵文你看一遍就背下，这还不是罗汉转世啊？”

“远空，一切有形物皆为幻化空，静心修方得大智慧。”宗普禅师合著双目在马背上开了口。

远空小和尚连忙吐了吐舌头，师父果然鬼，居然真的没睡著。

宗普禅师睁开眼帘，柔声微笑道：“你这孩子，为师教你四大皆空，你这悟性啊……不过，你师兄他说不定真是阿难尊者转世，哈哈，你就是个猢狲转世！”

远空瘪了嘴，远明低声答道：“师父，您别逗小师弟了。等下这孩子信以为真，又要给您闹出个猴精来。”说完看了一眼前路，又道：“师父，前面不远好像就是南里，等过了这个镇子我们就到京城了吧？”

宗普禅师点点头，合十说道：“这一路紧赶慢赶的你们二人也多劳累，今晚上我们就在镇上寻个落脚处，明日收拾一下再进京吧。”

“好啊好啊！”小和尚远空摸著肚皮道：“师父真是活菩萨在世，知道徒儿我五脏庙没祭走不动路，让我吃饱饱睡足足，明天精神满满，见了京城的高僧也有底气！”

宗普禅师呵呵一笑，闭目默诵经文。

入了镇子果然与来处大不相同，虽是傍晚天色，拥挤的街道上熙来攘往满是行人客商。

“好热闹啊。”远空跟在马後到处打望。

宗普禅师说：“这镇子是南面进京的必经之路，举国大庆，热闹也是应该的。上次我路过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晃数年，倒是路旁的小树长高不少。”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客栈前。

宗普禅师下了马，跑堂的看见了立刻迎出来，拱手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说道：“三位想必也是前往京城参加祈福法会的高僧吧？里面快请！”

宗普禅师道了谢，带著弟子二人进到店内。

国兴佛事，京城又逢大典，邀请全国高僧共为天子祈福。出家人本来受到尊重，宗普禅师佛性泰然，虽未道出宝刹法名，一看已非凡人，小店接待他们自是殷勤备置。已是掌灯时分，掌柜的亲自领他们去开了楼上相对幽静的客舍，又安排下素斋款待，全为布施。

远明代师父再次道了谢，掌柜的十分客气，再三吩咐小二好生伺候，又说道：“我家都是佛家信徒，能接待师父们是家中荣幸。请师父们千万不要拘束，也算敝人与佛结缘。”

师徒三人坐下用了斋饭，远明拿出经本，陪著宗普禅师晚课，念消灾经祈福，也算报答店主布施之恩。

忽然门外有些喧哗，远处天空传来一阵响动，接著亮光闪烁。小和尚远空耐不住，推开窗子去瞧，只见夜空烟花片片，亮如珠雪，一时间不禁大声赞叹。

跑堂的进来收拾碗筷，远空赶著问道：“小二哥，你们这儿过什麽地方节气吗？怎麽放那麽好看的烟花？”

跑堂的笑道：“不是，我们这镇上有个烟花作坊，今儿有客买了来放，可赶得巧了。你们这边对著後面院子不太看得清，不如跟小的上前面露台去，那边视野好，可以看见本镇全貌，这烟花自然更看得仔细。”

远空听了心中大喜，扭著他师父的僧袍连连眨眼，求道：“师父，让徒儿看看去好不好？”

远空是个孤儿，自幼被宗普禅师收留出家，素来占得禅师偏宠待如家人。本来也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孩，爱热闹是天性，禅师也不像对待成年弟子一般对他严厉，何况机会难得，如今这麽一求果然见效。

禅师微笑吩咐道：“远明，你带你师弟去吧，仔细不要给店家添麻烦，有劳人家了。”

远明点点头，带了远空跟著跑堂的走到前院高台上。只见天空红蓝相间，一瞬一花开，珠玉满天，胜似星辰。

远空拍手叫好，街上也是满满人潮，各家院楼上堆满了观看的人，赞美之声不绝於耳。

阿罗汉毕竟也是凡人，迦叶尊者尚且闻音起舞，此刻漫天花开花落，万象变幻中，这两个年轻僧人的醉美之心与常人又有什麽分别？

远明望著天空痴看了半刻，忽然发现这高台虽然位於全镇至高处，却不像别处被人占满，一个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人，不免有点奇怪，向那跑堂的问道：“小二哥，你们这露台怎麽没有人上来？”

跑堂的说：“小师父，我们这露台早被人包下了，不过包下的人说要晚点才来。别的客人我们是不让上的，你们僧人清净是例外，我们掌柜的既然说了叫好好招待你们，上来一下看过了就回去，不碍事的。”

远明感激於心，拉了远空站在离栏杆稍远的楼梯口观看。这样外面不会看见他们，给店家免了麻烦，也能看清天空的烟花。

“师兄，”远空高兴道：“你看，那烟花多漂亮，简直跟菩萨一样！”

跑堂的听了笑道：“这小师父真有趣，烟花怎麽是菩萨？”

远明微笑答道：“万象皆为化身，烟花使人快乐，也是佛陀借此传达福善。这孩子心中有菩萨，所以才会这样说。”

跑堂的拿眼去看他，好不端庄的一个修行者，二十上下的年纪已经有了彻悟的意境，夜光之中宛若转世的灵童，不觉感慨道：“你们出家人就是不一样。”

这场烟花足足放了三刻，结束之时万道霞光，一条银长巨龙划过天空，绝美之中仿佛是个暗示，远明忽然有点心惊。

太美好的事物总是叫人害怕，可究竟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远明自己也说不清。

繁华本是虚无，色即是空。美是佛陀化身，可痴迷外在便是犯了三毒。此处的烟花太美，美得仿佛是个心魔，从不知名的虚空中衍生出来，在心底最深处伏击。想到此处远明不免忧虑，闭目合十默默诵起了心经。

“师兄，你怎麽啦？”远空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远明定了心神，慢慢牵住师弟的手说：“烟花也看完了，人家这里等下还要待客，我们别给人家添麻烦，这就回去吧。”

小和尚不甘不愿点点头，师兄弟两个一前一後下了楼台。

已是夜间，厅堂里少人，门口的声响也就显得格外清楚些。跑堂的闻声迎了出去，殷勤招呼道：“大爷您来啦！露台子早就收拾好了，您这就上去吗？”

远明遥遥看见门口有个人下了马。一匹好马，体格雄壮、遍体黝黑，那马主背在灯下看不清相貌，只觉身材高大，冥冥中似乎透著血腥气，沈静胜过旁人。

远明心中暗道庆幸，这人看著不像随和之辈，好在他们及时下来，不然被人家撞见了，店家难免要担上些干系。当下也不便打扰，牵了远空悄悄回房。

错爱──58

入夜不多时，烟花也才燃尽片刻，一辆马车默默驶来，停在了小店门口。车内人独自下了车，斥退了随从，一个人上了楼上露台。

“你果然在这儿。”

这一声，本来独酌的人放下了手中的酒瓶。

“鬼虎，我们也快五年不见了吧？”长乐公主说著不免叹了一口气。

“长公主殿下，”凌忘川也未站起来见礼，淡淡说道：“草民早已辞官，‘鬼虎’那个人也阵亡在沙场上。请不要再叫这个名字。”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长乐公主低声说道，“永宁他……”

“如果你是来道歉，请你不要说了。”

“凌忘川，”长乐公主改口道，“如果不是新帝登基为你们凌家平反，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隐居起来再也不踏足这个京城？”

“是。”凌忘川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长乐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是心乱，走过去拿起桌上一坛酒一饮而尽。

凌忘川什麽也没说，望著夜空默默喝著手中生下的半瓶残酒。

长乐公主有些苦笑，什麽时候她竟然也要以酒壮胆？放下手中的空酒坛，胸中仿佛淤著一团气，哑著嗓子说道：“虽然你不想听，我也非得要说。是我对不起永宁。当初我设下那个局就是为了造一个律都出事来灭胡人的借口。胡人如果不退，朝中也再无理由跟他们客气。我本来只打算秘密将律都带到我的属郡藏匿，整个计划中每一个环节都由不同的人单独授命，各人之间都不知道彼此的行动目的。我没有告诉你们，没有告诉律都，都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如果当时计划顺利，他在城外五十里已经被我的人马接应。我真的没有料到律都会临时叫上永宁，更料不到最後会变成这样……”

凌忘川手中的酒瓶霎那间飞到了廊柱上，清脆的声音，四分五裂。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长乐公主的身子在这声怒吼中狠狠怔了一下。

“你还想来解释什麽？你不是故意的、律都本不该反抗的、那两个人不是你派去的、永宁本来会好好的、这都不是你预料中的结果？”凌忘川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低哑，几乎不是笑，是一种碎裂的错觉。“长乐公主，机关算尽是会伤害到自己的。你不用再对我做任何解释。你需要解释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鬼虎……”

“长乐，我说了，世上已经没有了鬼虎。四年前，安城外，你认识的那个人已经追著他喜欢的人死去了。”

凌忘川按住自己的脖子，隐在衣领下的那道伤痕此时此刻仿佛是一把燃烧在他身躯的烈火。

佛说皆有定数，凡事不可强求。可是他强求了，他们都强求了，一切不得善终。

律都为了救他拼尽了全力，这样的重伤之下，他能活下来仿佛是个奇迹。

残忍。如果要他形容，那样的拯救只是对他的残忍。

每年此时他都会再一次被这样的残忍折磨。

心爱的，不想失去的，失去了。理由却是如此简单。各种巧合接连交织，仿佛一张命运的巨网，生生拉开了相爱的两人，而想要追随著心爱之人而去却是不能。

“长乐，你们不该救我。如果那时候我死了，说不定我已经见到了永宁，也不必活得如此寂寞。”

是啊，说不定。

世上总有那麽多的牵挂，总有那麽多的理由，有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死，竟然如此不能如愿。

他当时不能死，因为律都。後来不能死，因为曼儿。

曼儿毕竟是他的家室，如果再要以死求解，曼儿又该何去何从？

他是个男人，他是曼儿的丈夫，他对不起曼儿，面对著曼儿，他又怎麽能再举刀自伐？

四年来是曼儿陪著他，相敬如宾，默默为他打理著身边的一切。他们不是恋人，却是至亲知己。虽然他不爱她，不能再爱上任何人，他又怎麽能再辜负了这样一个为他牺牲了一切追随了他十几年的善良女子？

“请你走吧。”凌忘川低沈的说道，“长公主，你和王爷的心意我明白。我感激圣上恢复了凌家声誉，感激沧王为我做的一切。不过失去永宁是我毕生的伤痛，请原谅我无法遗忘。我过去所追求的都已经成为了过去，现在我只是凌忘川，只是跟永宁约定了要一起在安城生活下去的凌忘川。”

长乐公主不禁眼圈一红，说道：“如果找不到永宁，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

凌忘川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再跟任何人解释。

这里是他跟永宁最幸福的地方，在这个小镇上他们曾经拥有过一生中难以忘怀的记忆。那个在烟花中欢笑的少年，那个猜著字谜与他相拥的快乐人儿，那个亲吻著嘴里会散发出桂花糕淡淡香甜的人，一切都恍如隔世。

他还记得这个露台，记得永宁靠在这个倚栏上，被夜风吹拂的长发，垂落的发带，回眸一笑，俊美如同仙灵。

他还记得这个楼道，烟花中甜蜜的亲吻，羞怯而贪婪，被吻过了还会任性索吻的恋人。

他还记得他们曾经租下的房间，激情放纵、温柔缠绵。

他们最最幸福的时光都在这个地方。为他熬药，为他牵马，被他戏谑的称作“舅舅”，被人误认是他的官家，什麽都可以不顾，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约束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而此刻独留下他一个，往景依旧，故人不再，寂寞独酌，寸寸断肠。

有一滴泪在阴影中默默流下，另一边流不下的化作了四年前的赤血。

八月初三，又到八月初三，永宁的生日他一直记著。无论在哪里，年年此刻他都会为永宁放烟花。今年更胜以往，这里是他们一同观看烟花的旧地。

永宁，如果真的死了，你会化作这些绽放的烟花与我在夜空相会吗？如果还活著，你是否也能看见这些为你而燃的烟花，看见它们，想起它们，想起你与我，想起还有一个承诺了要给你幸福却没有做到的失信之人？

凌忘川在笑，苦笑，自嘲。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们会是怎样？

他对永宁说过，如果可能，他祈祷永宁没有遇见过他。如果没有遇见他，永宁可能还是那个活在快乐幸福中的人。或许平安的长大成人，将来遇见某一人，没有怨恨，没有矛盾，可以自在的与人相爱，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度过平凡的一生。

他祈祷过，可那是个谎言。因为他爱穆永宁。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还会爱上他，紧紧的抓住他，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松开。

如果可以重来，永宁还会爱上他吗？爱上这个已经三十九岁遍体鳞伤的废人？

或许吧，只是或许。或许他跟他还是那个同样的灵魂。

有一份心伤深碎入脏腑，迟缓而绵软的激痛，点点滴滴，宛如撕裂，宛如剥离。

永宁，他遗失的另一半灵魂啊，此时此刻这一半的灵魂会在哪里？

夜风传来轻微的木鱼声，呢喃经颂，告慰的是他生命中最绚烂的伤痕。

错爱──59

“宗普禅师！”

京城大法寺外一片热闹，各地的高僧云集宝刹，预备为新帝登基举行八十一天大佛祈福法会。

住持领著院内僧众在门口整装列队，专为迎接远道而来的禅宗高人。

宗普禅师今日一袭整洁的素衣，身上披著木兰袈裟，手中一柄锡杖，下马来与住持见礼。

住持合十礼拜道：“宗普大禅师无愧是禅宗首座，出行如此俭朴，实为佛门表率。五年前敝寺得禅师宣法大为受益，今次法会还望禅师多多教化，快快请进！”

一番寒暄，诸人进得寺内。

京城大法寺果然不是别处可比，光门殿的四樽护法金刚已是全金塑造，门殿正对白玉弥勒佛像，背後护院的是乌木雕筑的韦陀大护法，不用进正殿已先被威严华贵的气势所震慑。

“师兄！”远空悄悄拉了拉远明的後襟，小声说道：“京城的善缘就是结得大啊！您看那玉雕佛！好气派！”

远空微微一笑，立即引来院中僧人侧目。京城僧众也曾听说宗普禅师这位弟子，仪表出众，悟性极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短短几年时间已是禅宗後辈中极为出色的一个，对他很是注意。

远明见旁人对他们观望，不便直说胸臆，低声答道：“远空，佛在心中即佛无相，有相即非佛。佛生万象，万象皆空。”

远空答了一声：“是。”

旁人连连点头别开脸去，远明又压低了声音在小师弟耳边悄悄补上一句：“是啊，玉佛像很气派，这善缘就是结得大！”

远空抿嘴忍住了笑。远明跟他一样深得宗普禅师教化，旁人都说远明天生慧根，心似明镜可求菩提正果。说的人或许是赞美，听的人往往听了说就把被说的人当作了活神仙。其实师父也罢、师兄也罢，阿罗汉本是肉体凡胎，清修者无非看破俗规红尘，私下相处也是亲如一家，偶尔开开玩笑也是有的，哪儿像外人幻想中那麽超凡脱俗，圣洁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住持还在前面介绍：“蒙皇上厚德，本次法会朝中极为重视，御史大人几番亲来关照，还望大禅师与诸位高僧尽心尽力，弘扬我佛弘法。”众人点头相应。

末了宗普师徒三人被安顿在朝南的客舍，两间禅房，熏过檀香，收拾得干净整洁。

远明放下行箱，一边整理带来的行李一边问道：“师父，大法会前有三场宣经，听说朝中也要派人来参加，您这次是预备讲《般若经》还是讲《法华经》？”

宗普禅师说：“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为世人开悟，还是宣讲《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吧。”

远明答了一声“是”，开了衣箱取出宗普禅师宣经用的玉色袈裟重新叠好了放在案头上，又将随身带的经书佛像供奉在桌前，这才开始收拾自己跟远空的东西。

京城的寺院与地方禅院确是不同，客舍里各样家具一应俱全，窗前桌上还陈著一把七弦琴，不难看出住持大师趣味高雅，待客周全。

远明将日常用物一一归入壁柜，忽然愣了一愣，又将东西全部拿出来查看。

远空在一旁帮忙，看著远明整好了的东西又取出来重新检查，不解问道：“师兄，你这是干什麽？丢什麽东西了？”

远明将带来的东西寻了一遍，眼中有些茫然，却又慢慢答道：“没什麽。”

佛说一切皆为缘分。因缘合和，离散得失，中间的奥妙又该怎麽去解析？

远明失落的是一块牌子。虽无名，却是唯一能够指引他过去的东西。

五年前宗普禅师云游路过南山附近，机缘巧合救起了他。

宗普禅师本是得道的高僧，佛法、医道无一不精，内力也自雄厚。出家人慈悲为怀，见这十几岁的少年悬在崖壁枯枝上，岂有不救之理？

禅师将他救下来时已是一惊。这少年满身伤痕竟然全是被人暴行鞭笞所致，这样一个文弱孩子，也不知何人下得如此毒手，连忙帮他医治。这一把脉不免再次惊愕，这少年也不知被人灌了什麽烈药，周身火烫，脉息异常紊乱。

宗普禅师仔细打量这少年，虽被鲜血玷污，不难看出他衣著华美，容貌俊秀，此刻心中也有三份推测。再去看他坠落之处，百丈高崖，一时难以辨别究竟是这少年自寻短见还是被人迫害。只是确定，这孩子先前必然遭受了相当残酷的对待。

禅师菩萨心肠，一半是救人心切，一半也是不想久怠引出後患，用内力固住这少年本源，立刻带了他下山。

也是这少年命不该绝，恰是这害人的烈药，寻常人用了血脉膨胀大害於身体，而他那时奄奄一息，全靠这点药效护住了心脉，又加上禅师传功，重伤之下竟得不死。

少年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因为遭遇不堪，或许因为失血、药效和长时间昏迷，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再记得过去的一切。

等他养好了身上的伤，禅师将这牌子交给了他。

内卫府尉官的腰牌，说是这文弱少年的持有物实在太过牵强。或许是他亲人的，或许是害他之人的。禅师仅将相遇的经过简略告知，又对他说，无论他是想寻亲还是要报官，自己都会帮忙为他做个见证。

不知为什麽，这少年什麽都不想，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刻意的寻求避难。

相遇即是有缘，佛渡芸芸众生。宗普禅师为他治疗时也曾讲些佛法想要开导他的心灵，不想这少年听了竟是默默流泪。他虽已将前尘忘却，心中却隐著莫大的悲怆。

“师父，我已无所依托。请渡我出家。”

当他跪在禅师面前开口祈求时，禅师似乎也为命运所感，就此将他收入佛门。

“菩提远岸，心如明镜。放下一切，四大皆空。今日你已遁入佛门，往事前尘随风而去，为师赐你法号远明。”

远明出了家，然而他心底却留著丢不掉的阴影。他的空并非真正四大皆空，他的放下也并非真正放下。前尘往事，因缘合和，遗忘的并不等於从不存在。

偶尔他脑中会闪过一些模糊的残影，夜半泪醒，心中莫名，步出房外，天空半轮山月，织出如银秋景。

佛说：浑忘世间一切烦恼，源自选择而不是刻意。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

而世人并不是佛陀，弱水三千，一沈一浮，总为烦恼陷入无明之中，造下种种惑业。

远明出家或许是他的佛缘，或许是他的逃避，或许是一场结束，又是一场全新的开始。

而那块被他留下的腰牌，也正是他没有放手的证明。

错爱──60

远明那块牌子现在正在跑堂的的手上，跑堂的恭恭敬敬的呈著，跟著掌柜的轻轻敲开了凌忘川的房门。

内卫府尉官的腰牌，遗失在露台楼道的角落上，稍有处理不慎可能就会招来祸患。

掌柜的不禁捏了把汗，昨天上过露台的除了那两个和尚就只有这位骑骏马前来的大爷，是说看著不一般，想不到是内卫府的官老爷。这牌子幸好是被他们拾到，若是被旁人拿走了闹出事端来，还不知得担上什麽样的干系。想到此处不免大感运气，定然是因为善待了僧侣，老天爷都帮忙。

凌忘川开了门，淡淡看著门口点头赔笑的两个人。

掌柜命跑堂的把腰牌奉上，堆笑道：“大爷，这可是您失落的物件？”

凌忘川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

他当然记得这个牌子。五年之前在这个小镇，永宁被小偷偷走的就是这个牌子。

内卫府的腰牌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当时他从贼人手中拿回这牌子时就曾仔细看过，上面的暗标和花纹他都记得。

这个牌子後来一直都在永宁身上，此刻再现，难道永宁就在这个地方？

离人故景，咫尺天涯，失去的又再寻到，一切都像回到了五年之前。瞬间的血涌，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在眼前旋转。他用力抓住了跑堂的衣领，沈声问道：“这腰牌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凌忘川问得急，跑堂的吓了一大跳，赶忙答道：“就在您昨晚包下的露台子上。”

“露台？”凌忘川心中大惊，一口气问道：“昨天你们让什麽人上过露台？是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他人在哪儿？”

跑堂的哪里敢接他这话，这位大人明明白白是在兴师问罪，要说了是他私带旁人上去，还不知惹出什麽乱子，一连声答道：“没有没有，昨儿那台子是您包下的，怎麽会还让别人上去？除了晚上来找您的那位客人，别的那是绝对没有。”

凌忘川眼中一沈，又问道：“那麽之前呢？我来之前有谁上去过？”

跑堂的说：“大老爷，我们这儿每天至少打扫三次，这牌子确实是昨晚上才丢在露台子上的。不然也不敢那麽著急来打搅您了。”

凌忘川这下是愣住了，然而他还存著一线希望，松开手向掌柜问道：“这两天你们店里有没有来过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他姓穆……”

掌柜倒不像跑堂的心虚脱罪有意瞎编，诚实回答道：“大老爷，最近进京的大都是客商，本月来小店确实没有留待过书生。您要是不信，下面柜台里有留店的记录，小人呈上来请您过过目？”

说完叫跑堂的下去拿了记事薄来，一本流水账凌忘川又怎麽可能翻得出什麽头绪？从头到尾细看了两次，方才的热血全然退去，余下满心的困顿。

那块腰牌握在手心里，再一次确认，不是新造，确实是沧王送给永宁的腰牌。永宁也一直把这牌子带在身边。如果昨天真的只有他跟长乐公主上过露台，这块腰牌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会是长乐？

难得长乐找到了永宁？

如果长乐知道了永宁的下落，为什麽没有告诉他？这块牌子她从哪里得来？又为什麽要扔在露台上？

想要引他回去？想要告诉他永宁已经不在了，还是……永宁还活在这个世上？

想不透，不能再想。哪怕这是个圈套，他也会义无反顾送上自己的脖子。

两步冲下楼，烈风似乎也在躁动。他翻身跃上马背，终於踏上了五年来从未再踏上的那条回京之路。

命运的巨轮就是这样推转。从终点到起点，分离与相遇，重逢与错过，一切都是因缘。

凌忘川为了寻找穆永宁踏上了他们誓言要离开的伤心地，穆永宁却忘记了有一个这样的存在，一身一心在寺院里过著他僧侣的日子。

午课已毕，宗普禅师诸人被住持邀去首座堂商议大法会细节了。听说今天寺里有大人物要来，本院有身份的僧人都去客堂等候会见。他只是个随行的後辈，师父并无交代，自然不用跟去凑热闹。

离晚斋还有个把时辰，收拾了经卷独自回到禅房休息，远空刚刚认识了寺院里的小沙弥，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宣经刚过早已溜得无影无踪，此刻独他一人清闲留守，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寂寞。

远明一直很怕独处，倒不是耐不住孤独。独自一人的时候人总难免多想一些平常时候不会去想的问题，比如关於那块腰牌，比如关於自己。

那块牌子也跟了他许多年，一直贴衣藏著。每每噩梦惊醒时，仿佛是个护身符，只要握住了心底里总觉得有丝安慰。这份安慰也是个魔障，想要扔掉只是下不去手。

痴妄易生心魔，不自控亦是佛家大忌。这根源就此遗失了去，或许也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有些怅惘，往香炉里燃了一枚檀香，将窗前的七弦琴搬到桌上，慢慢调整了琴弦，借音静心。

宗普禅师也是爱乐之人，闲暇时也常抚琴养性。不过远明的音律不是跟禅师学的，禅师说他过去应该经高人指点过，意境虽称不上高妙，指法节律却很讲究。有时候师徒二人兴来合奏，颇有飞天技艺的感觉。

认真净了手，抚指琴上，依心所想随意而弹。本以为只是去去心中的乱念，不想弹到後来发现自己又弹成了那首《浔阳曲》。

说来也怪，自己本会抚琴，记得的却只一首《浔阳曲》。五年来宗普禅师也曾授得别的曲子给他，只是每每无心随弹时，指下的曲子总是变成了这一曲。

顿悟似的，他脑中闪过一阵错觉，好像在某个地方，有人伴在身旁，温柔轻语，纤纤素手指点丝弦奥妙。

这个影子过去梦中也曾看到，仿佛是个女子，端了药来喂他，匙羹荡过药碗，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似梦亦似幻，每每他努力想要看清这女子的容貌总是不能，视线越过那双温柔的手就能感觉到女子背後另一个影子。

狭长的身影，有些孤傲，有些阴暗，静静矗立在门口，想要接近只是感到恐慌。

或许这都是他失去的家人，或许什麽都不是，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丝竹幽幽，纷乱与心伤各占几分，终又归於平淡。

尚在失神房门忽然大开，一个青锦衣的男子站在门口。

远明慢慢站了起来，正不明所以，那男子已快步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错爱──61

“永宁！”

这一声呼唤远明不禁方寸大乱。正欲辩解肩头传来的一片湿热，这陌生男子竟然抱著自己在哭！

远明是不敢动弹，门外已是一片嘈杂。一个白衣的男子首先进来，身後赫然跟著住持大师和众位高僧。

“尹之你这是……”那男子刚刚开口，看见远明赫然一顿，眼圈也红了，哑著嗓子叫了一声：“穆公子！”

远明全然不知所措，外面的僧侣也都呆若木鸡。

住持方丈好生诧异。这远明虽说是禅宗首座的弟子，却听说是宗普大师云游时所收，也不曾听过有什麽背景，应该还是第一次来京城。而这两位贵人，一个是外姓的王爷，一个是圣上的钦差，见到他居然都如此失态，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何况这御史大人在外有些风语，说他并非正途出身，乃是受到偏宠的艺人。出家人清净为本，不该在乎外界流言，可如今一个官员当众抱著个和尚大放悲声，这又让人怎麽去想？

宗普禅师轻轻一声咳嗽，住持连忙回过神来，端正了仪态介绍道：“远明，这位是御亲王律都殿下，那……那位是陛下钦差督办大法会御史尹大人。”接下去也不知说什麽才好。

远明听了更加不解，只是明白这二人必然就是今日来寺的贵客，当下抬手合十避了尹之，微微往後一退，鞠了一躬轻声说道：“贫僧远明，参见大人。”

他这番举动并无失礼之处，看在尹之眼里却是如火攻心，紧紧抓住他的僧袍叫道：“你这是怎麽回事？是我啊！我是尹之啊！你这是参什麽见！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怎麽出的家？你……”

宗普禅师上前一步说道：“施主，远明他五年前受伤大病了一场，过去的事他已经记不得了。”

尹之听了一阵心惊，看看禅师，又看看远明。远明垂目合十，眼观鼻鼻观心，默然神态，绝不是他曾经认识的模样。一时悲从中来，只抓著远明不肯松手，固执说道：“你怎麽是忘了？刚才你弹的不是曼儿姐姐教你的曲子？琴谱、节律你都还记得，曲子你都记得，你这怎麽是忘了！”

远明哪里能答？

尹之看他一脸茫然更加难过，大声又道：“你忘了我不要紧，难道连他你也忘了？”

远明胸口仿佛被什麽一震。这个“他”尚不知是谁，为什麽只是这人一个字，他竟然会觉得无法呼吸？

律都看著两人拉拉扯扯也是著急，拦住尹之劝道：“你别这麽逼他。”又回过头来对住持说道：“方丈大师，这位远明师父是御史大人的弟弟，因故失散，我们已经找了他五年。如今重逢，请让他跟我们回家见见亲友，也算我佛慈悲。”

远明听了一怔，住持也是拿不定主意。比丘出家已非身在俗世，尘缘了却又何来回家看望的说法？可是开口的毕竟是个王爷，又说远明是御史大人的弟弟，这准了有违戒律，不准又惹麻烦，实在也是为难。只好拿眼去看宗普禅师。

宗普禅师念了一声佛，轻声吩咐道：“远明，既然故人相逢也是你们缘分未尽，你就回去一趟，见见家里人吧。”

禅师开了口，尹之哪里还顾得上远明怎麽回答，就算禅师不开口，他也理会不得这群秃驴罗嗦，一把拉住远明，转身就往外面走。

远明被拖了个措手不及，冷不丁脚下一步踉跄，险些摔上一跤。尹之伸手把他一扶，也不说话，只顾拉他出门。

这样磕磕跘跘过去似乎也曾有过。远明心中忐忑，胳膊上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却又感到几分熟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硬著头皮跟人走。

出了寺院门口竟是浩荡的车马仪仗，看得远明暗自心惊。

一个锦衣侍卫迎面过来，见到他满脸都是惊讶，疑惑著叫了一声：“穆公子？”

尹之拉了远明上车，冲那侍卫道：“柳飞你还愣著做什麽？快去把程夫人给我接过来！再叫他们派人快马加鞭去把那个耗在外面不肯回来的糊涂鬼召回来！”

柳飞立刻照办，这边车队浩浩荡荡同时启程。

远明挨著尹之坐在车上，面对这连番的变故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稍稍抬眼看了一眼身边人，三品官服，体态风流，貌比潘安，年纪顶多也才二十出头，如此年轻已是圣上的御史，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这样人说是自己的哥哥，心中实在惶恐。

想来也觉得奇怪，这御史大人跟他并不挂相，何况住持大师介绍时明明说他姓尹，而旁人看见自己叫的却是穆公子，这中间又是什麽缘故？

他们说要带他回家，也不知自己家中是个什麽情况？还有哪些亲人？自己本来又是什麽模样？

慌乱中只顾闭目念经，缘既不尽，一切随缘。

下了车又换轿，偌大宅府，百步九折，庭院深深。

尹之拉住他的手问：“怎麽样，想起一点什麽没有？”

远明有些尴尬，抽手回来合了十，别开脸默默摇头。

尹之说：“你就这点还是没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过来，你在车上也是心慌意乱，被人问起不开心的你就只是别开脸。”

远明经他这麽一说，自己果然是有这麽个习惯。纵然前尘忘却，习惯却是忘不掉的。自己跟这位御史大人，说不定真是兄弟。

“你不要担心。”尹之看著他说，“我从前常跟你说的，有哥哥我护著你，你只管放心。现在想不起不要紧，等下我把亲朋好友都找来，咱们还跟从前一样，热热闹闹开心一场。”说著不觉叹了一口气，沈声道：“也过了这麽多年。永宁，你就是遇上太多不开心的事才会变成这样。忘了……也好。只要你还好好的，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这几句话仿佛是个漩涡，远明只觉得背後一凉，合十的手心都渗出了细汗。

自己是在南山脚下受伤遇见了师父，然後感化出家。这受伤的经过全然无从得知，既已放下前尘遁入佛门，是不是也就不该再探寻？

错爱──62

下轿是一片盛开的莲花，满湖清香，鱼翔浅底，真正如画美景。

远明走在湖心的白玉回廊上，花香扑鼻，仿佛似曾相识，忍不住问道：“尹大人，这里就是我家吗？”

尹之走在他身前，回过头来说道：“你怎麽叫我大人？说了我们是兄弟啊！你不叫我哥哥，也该叫我的名字。快快改口！”

这一句“改口”仿佛又是个暗示，远明愣了片刻，这又才说道：“尹大哥，这里是我家还是你府上？”

尹之听了哭笑不得，说道：“你还真是全忘了。我不是你大哥，当初我们结拜，你最小，我排行第二，上面还有曼儿姐姐。那时候你总不肯正正经经叫我一声哥哥，就连拉了你出来开心，你看见别人都改了口，叫我还是‘尹之’‘尹之’。”

说到此处不免感伤。当初众人在此欢聚，逍遥快活不醉无归。这些年来永宁生死不明，其余诸人为了这件事也是心结难解，聚少离多。

忍不住又叹了一声，指著面前的湖心亭对远明说道：“这地方虽不是我们家，也跟家里差不多。你从前跟我们在这亭子里家宴，玩牌输了给他们闹著罚酒唱歌，虎爷来接你大姐姐还不肯放人，那时候真是……等下家里人都来了，你想得起就想，要是真想不起来，就当我们重头来过。”

远明默默听著，这些话好像都是隔世的传说。僧人清修须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五年来他随师父修行，早过惯了清苦的日子，就连到了大法寺也曾觉得装饰过显浮华。哪里能想到自己曾在这豪门之中过著公子哥儿的生活？

尹之带著他来到长廊尽头的楼阁里，侍女连忙奉了茶来。上等的铁观音，茶碗未揭已是满室清香。婢子自是训练有素，上茶恭敬有礼。远明道谢接过不禁惆怅，这样一个地方，连婢女都是绫罗玉环，他一个僧侣，身上这件灰布袍穿了两日也未及更换，著实格格不入。

想来也笑自己道行未够，他教远空万象皆空，这布衣与华服，茅屋与殿堂，无非是虚相，在出家人眼中与无又有什麽分别？现在这样惆怅，也该是六根未净，不得佛果。

尹之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尴尬，命人取了弦琴琵琶来，拉了他在桌前坐下，说道：“我刚才在寺里听你抚琴，这麽些年，你琴艺也精进了不少。要不是那谱子外面人求不得，我真不敢相信是你。横竖现在人没到，不如我们合奏一曲打发些时间？”

远明也是不知如何自处，即是不知，不如以琴会友。

侍女燃了香，又奉了水盆来请二人净了手。

尹之说：“就那首《浔阳曲》吧，当年我们也合得熟了。”说罢已将夕阳萧鼓的节律弹了出来。

远明默听了半刻，尹之这开曲果然跟他的谱子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醇和温馨，绵长中带三分忧伤，如泣如诉，道不尽月下秋夜，熏风拂涟漪。

随之抚琴跟上，月上东山，如见江风习习，花草摇曳，水中倒影，层迭恍惚。

也不知是琴音合了琵琶，还是琵琶伴了琴音，只觉弦弦交融，音中犹见白帆点点，遥闻渔歌，恰似渔舟破水，掀起波涛拍岸。

正是“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一声长叹，白浪滚滚，二人同时停手，万籁寂静，春江空宁。

罢手远处传来击掌声，尹之放下琵琶，微笑叫了声：“曼儿姐姐。”

远明站起身来，只见门口站著一位碧衫夫人，也不曾十分装扮，却是明眸皓齿，翩若惊鸿。

远明立刻就要合十见礼，曼儿几步过来早已将他的双手合在了自己手心。

芊芊素手，温暖的感觉，连心底最深处都被牵动。远明眼中一热，这股温柔恰似梦中所见，原来是自己的姐姐。挚爱亲情，久别重逢，若说心中无感除非铁石心肠，一时哽咽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尹之说：“永宁，她是最疼你的曼儿姐姐啊！”

远明垂下眼，慢慢调整了呼吸，才又抬头唤了一声：“姐姐。”

曼儿泪眼婆娑，紧紧握住远明的手，泪流之下也是不能言语，只顾点头相应。

尹之笑道：“看你们两个，别光顾站著，坐下慢慢说话。”

说完让曼儿坐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又问道：“曼儿姐，虎爷那边怎麽样？”

曼儿拭了泪，答道：“他留在南里後也没有跟我联系，如果没上山应该还在镇上。海山和柳大人已经分头去找他了。他要是知道永宁在这儿，哪怕让他飞也要飞回来的。”

远明听他们这麽说，也不知这人到底是谁，想来大概也是亲属，问道：“二哥，这个‘虎爷’是谁？等下相见了，我该如何称呼？”

远明这一问，曼儿简直姣妍失色，偏头去看尹之，尹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门口一个声音答道：“夫人，永宁他五年前受了重伤，过去的他都已经忘了。”

说完已有数人走了进来，远明只认得律都，他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长衫，身边另有两位宫装的贵夫人，一位气质超凡，另一位看著柔丽如水。

远明连忙起身，也不知该怎麽招呼，只合十鞠躬。

泉妃吃惊道：“这……这是小宁？他怎麽出了家？”

尹之说：“我当时看见他可不跟你这反应一样。”接著重新为诸人作了介绍，还是当初的规矩，在这个别馆不说本来身份，称长乐公主是“大姐姐”，叫泉妃“泉姐姐”，又对她们介绍了曼儿。

曼儿心知眼前这两位都是皇室中人，正要拜见，长乐公主说道：“夫人免礼。你是尹之的姐姐，说来都是一家人。这里不是别处，不必见外。”又对律都说道：“你先给小宁把把脉，看能不能寻出些头绪来。”

律都点点头，旁边的小太监立刻取了医枕铺在桌上，伺候远明挽袖搁手。

律都把了脉，又问远明当初医治的经过，曾用过什麽药，过後如何调养。

远明一一简答，心中却又疑惑。这律都明明是御亲王，非但不像个王爷，一点王爷的架子都没有，更像是个大夫。

那边尹之低声问长乐公主道：“大姐，你去南里见过虎爷了？”

长乐公主一声长叹，说道：“早知道小宁在京城，我那时候说什麽也该强拉他回来。何必让他一个人在那露台之上借酒浇愁，白白又错过这麽一回。”

远明听见这几句话，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那日的客栈，那个背在灯影下的修长身影。也不知他们说的那时是几时，那个露台是否是他曾经上过的露台，那个人是不是他当日所见之人，忽然心中一阵慌乱。

律都把著脉抬眼向他一看，脸上有些笑影，松开手道：“穆公子身体还好，也没有什麽遗症。我开些安神的汤药给他，过些日子慢慢就好了。”

尹之听了把嘴一瘪，说：“你怎麽诊得这样潦草？是不是如今太平了你就手生，只会拿几帖安神的出来幌人？还不快使出当初的手段，几针下去叫他把我们都想起来！”

律都笑道：“你这狐狸好不讲理。他这又不是血堵淤塞，你叫我拿针往哪儿扎？”

尹之说：“我又不是大夫你问我？我要是知道了还眼巴巴看著你做什麽？早就几针下去剩了这一堆口舌。”

泉妃听了忍不住笑道：“就你这脾气，古灵精怪的，真要给人治病还不把死活给人颠倒过来？”又对律都说：“真衍今天过不过来？”

律都答道：“他去太庙了。这几天忙得很，吩咐我多照顾穆公子，看看晚些得不得空，兴许能和六哥一起过来。”

尹之插口道：“小闲子不在，这里可归你做主了。今天我们亲友团聚，务必开心，你安排我们怎麽过？”

律都说：“早吩咐过了。你如今好歹挂著个朝廷命官的衔，安心顾好你自己，别在你姐姐弟弟面前冒冒失失的。”

尹之连忙叫道：“好哇，原来是你这家夥背後搞鬼！我安心在家过我的小日子，是说怎麽偏偏丢这麽个破事儿让我担著。说，是不是小闲子公报私仇？”

律都笑著不答他的话，长乐公主说道：“是我吩咐的。”

尹之听了嘴巴长得老大，战战兢兢说道：“大姐，你这……也才回来几天工夫。你这是……怎麽又管起我了？”

长乐公主说：“过去为了你闹出的是非还少了啊？以前是老祖宗护著你，你也没少吃苦头，论身份你终究不能正大光明跟在真欻身边。既然当初借了鬼虎的名衔正了你的出身，如今让你冠冕站在人前，也省得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小子们天天拿你说事。这份苦心，真欻可都是为了你，你就委屈点撑过这一劫吧。”

尹之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律都，又看向远明。

“情”这个字著实玄之又玄。为了这个字，有人可以改变自己，有人可以放下一切，有人甚至灭天破地。

戏文传说中的倾城倾国大抵如此，只是世人往往只看见结果，哪里又有几人去寻求原因？更不会理解其中的波折苦心。

错爱──63

闲话一席，日暮之後晚宴依旧摆在了湖心亭。一张八仙桌，上首两个位子却空著，众人依次坐下，全然素席，一方面是照顾远明，一方面也是秋日适宜。

律都不愧是大夫，养生有道，吩咐配菜其极细致。素宴没有配酒，上的是专门调配的果汤，长乐公主偏不肯依，说好不容易故人重逢，这种时候要她喝水绝不痛快。命人下去抬了酒上来，执杯对远明说道：“小宁，虽然你什麽都忘了，不过你既然曾经叫过我一声姐姐，这一世我都当你是我弟弟。这一杯，感谢苍天，赐我们重逢。”说完一饮而尽。

远明心怀感激，站起来正要道谢，长乐公主说了一句：“你坐。”又命人斟了满杯，端起来说道：“小宁，这酒是我对你赔罪。不管是否巧合，始终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无论你将来想不想得起，希望你原谅我。”说完又再饮下。

远明诚惶诚恐，尹之叫了一声：“大姐姐……”

长乐公主却已叫人满上第三杯酒，说道：“这一杯，你代鬼虎收下。”

远明看著长乐公主独饮三杯，心中满自惆怅。

佛说一切皆流，无物永驻。人因有自我而产生了痛苦，因有欲而诸生了烦恼，一直活在企盼与欲望中，太在乎自己的感受，太在乎过去、未来，在乎好、坏、顺、逆，才会身处於水深火热之中。

长乐公主是执事过深，心结於错难以脱解。而远明此刻又有什麽分别？本来出家已置身世外，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可惜终究是肉体凡胎，失去的岁月，失去的亲人，过去总像是个谜团，想要解开只是不敢。

也是定力不够，终於忍不住问道：“大姐姐，五年前我究竟遭遇了什麽变故？我只知受伤被师父救起，怎麽受的伤，如何会受伤，我一概不知。我父母是谁？现在又在哪里？你说的那个人，他又是谁？”

远明这一问，长乐公主不禁叹了一口气，正思量著该如何回答，尹之放下筷子，弯唇问道：“远明，你是和尚，信不信缘分？”

远明合十答道：“万法缘生，皆系缘分。”

尹之点点头，说：“好，你信缘分，我也信这缘分未尽。我告诉你。”

曼儿不禁有些担忧，暗自拉了拉尹之的衣袖。

尹之笑道：“曼儿姐，他是自己要问的，他想不起来，我这做哥哥的为什麽不帮帮他？”转首对远明说道：“你本名叫穆永宁，出生世家，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後来遇见了曼儿姐姐和我，结拜为姊妹兄弟。五年前你跟律都出行，被歹人劫持从南山上摔了下去，要不是被那和尚化进了寺庙，我们哪儿能寻不到你？至於我们说的那个人，你跟他的关系可复杂得很，等他来了叫他自己告诉你。”

尹之这番话句句属实，却是说得模棱两可。长乐公主料到尹之不想远明知道过去的不堪，也算是替自己遮掩，不便再开口。泉妃也了悟，拿眼看著他，微笑说了一句：“狐狸就是狐狸。”

话音刚落，远处已走过来一个人，远远问道：“狐狸又怎麽了？”

远明寻声望去，只见长廊上一个紫袍男子走了过来，气宇轩昂，温和中透出一股威严，有点令人不敢直视。

“真欻。”尹之冲那人笑道：“你来啦。”

曼儿站起来福了一福，叫了声：“王爷。”

远明立刻也起来合十见礼。

沧王已经听说了永宁出家，倒没有旁人初见时显得惊讶，只叹道：“永宁回来了就好！别多礼了，曼儿姐也是，快坐下！”

尹之赖在椅子上，嘴唇一弯笑道：“你什麽时候学我叫起曼儿姐姐了？好会收买人心！”

沧王也不避人，揽住他的腰说：“就你知道嘴甜？天天缠著我姐姐叫姐姐，我叫你姐姐一声姐姐有什麽不该？”

曼儿连忙说道：“王爷您折煞民妇了。”

沧王说：“曼儿姐你别见外。这儿他们主子的规矩，来了就不分身份高低，只说朋友亲人。”又问道：“去找鬼虎的人还没回来？”

尹之瘪嘴道：“你去问你那个好本事的柳飞，去了这麽一阵了，我还特地关照他八百里快骑早去早回，你看看，天都黑了连个音讯都没有。”

沧王看了看天色，说道：“南里隔京城也有几十里的山路，要是顺利找到人，过会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尹之又道：“你怎麽来这麽迟？”

沧王说：“礼部那边临时有些事，出来晚了。”

律都听了问道：“六哥，真衍呢？他没跟你一起过来？”

沧王笑道：“怎麽，想他啦？”

律都脸上一红，答了一句：“没有。”

尹之偷笑道：“律都刚才还说小闲子要跟你一起过来，眼巴巴等了半日，现在不承认！”说完夹了一筷桂花莲藕送到沧王唇边，说：“你尝尝这个，他们这儿做得比我们家强。”

沧王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笑道：“这不是他们厨子好，是律都叫他们加了药膳在里面提味。”

尹之叫道：“你嘴巴真毒！”

远明看两人举止亲密，旁人竟也坦然处之，一时颇为尴尬，站起来说道：“我……我去净手。”

尹之说：“我陪你一块儿去，你不记得路。”

两人走到庭院後面，远明净手出来，侍从端来温水香巾请他擦了手。尹之在一旁等著，看了他笑道：“我真希望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被管事爷罚去洗茅厕，我耍奸偷懒，你都老老实实的干活儿。”

远明垂了眼，说：“二哥，我……其实不是什麽贵公子吧？”

尹之说：“怎麽，我说的话你信不过？”

远明犹豫道：“我……实在是不记得。也不知道自己本该是什麽样子。你……跟那位王爷他……”

尹之立刻了然，说道：“你现在是个和尚，遇见我是个钦差。如果我说我本来是个男宠，你怎麽看我？”

远明愣了愣，低头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尹之说：“你别跟我念这听不懂的和尚经。你只说你怎麽想。”

远明说：“万物於镜中空相，是什麽并不重要。”

尹之笑道：“你第一次看见我可不是这样。是你变诚实了，还是不能诚实了？”

远明听了心中一震。

尹之斥退了侍从，就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望著远明说道：“你第一次见到我我就是个男宠，穿著水袖长衣，脸上画著水粉胭脂。你看见我时很不喜欢，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你那时候家道败落，沦为奴仆，可是你没有丢掉尊严，更不会曲意奉迎。你是个好人，只要别人对你好，你就一心涌泉相报。後来我们混得熟了，一起嬉笑一起弹琴，你真的是个很单纯的少年。那时候真欻来找我，你把他当作了登徒子，为了救我你竟然肯对人下跪。就连後来知道了他是我的恋人，你还怕他生气了会打我。”

远明默然片刻，低声说道：“这麽说，我也是……”

“你不是。”尹之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从来都不是。”

远明别开脸道：“你别再骗我。我虽是个和尚，并不是傻瓜。你们几番提到那个虎爷，他究竟是我什麽人？”

“我并没有骗你，只说……”尹之咬著下唇，顿了顿，才又说道：“远明，如果我跟你说你曾经有个恋人，虽然他伤害过你，虽然他总是不能保护你，但是他真的很爱你。五年前你被人打伤落下山崖，他把全部的过错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为了你他放弃了一切，以为你死了他几番殉情。如果是这样，你打算怎麽办？”

远明答不出话来，尹之又说道：“我知道你已经出了家。可你也说了一切都是缘分。你还活著，他也还活著，难道这不是你们缘分未尽？”

远明徒然别开脸，尹之忽然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低声道：“永宁！我真希望那些糊涂事都没有发生过。真希望你还是那个单纯的你。我希望你幸福，你、曼儿姐、虎爷……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我不想你这样，稀里糊涂做了和尚，成天色色空空，把我们忘了，把曾经最喜欢的人都忘了。这算什麽因果？他欠你的怎麽算？你欠了他的又怎麽算？我们又怎麽算？难道亲人爱人还不如一只木鱼，我们对於你，他对於你，都是前尘旧事，说忘你就把我们都忘掉了……”

远明默默闭了眼，心中万般惆怅，念出口的却只一句：“阿弥陀佛。”

错爱──64

尹之和远明回到湖心亭的时候，沧王早被长乐公主拿酒灌了个透。

尹之苦笑道：“大姐，你怎麽尽折腾小顺子？他不是你亲弟弟啊？”

长乐公主酒杯一放，说道：“正说你们两个呢！躲哪儿话私房去了？小宁如今不喝酒也就算了，你想躲可是没门儿！”

尹之说：“大姐你现在好偏心。我们你就逮著不放，律都坐在一边你倒不抓他！”

长乐公主斜了他一眼，说：“我答应过真衍，所有的酒都算在他头上，律都不喝。”

尹之叫道：“大姐偏心！分明是小闲子公报私仇！小顺子明天还得上朝，你把他灌得七荤八素的，明天给了小闲子借口，又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儿扔在别人头上。”

“你这妖精！”长乐公主笑著骂道：“说我偏心，你吃素的？真衍要是敢开罪这六太岁，你还不得明刀暗剑把他欺负死？”

律都探了探沧王的脉息，笑道：“这点淡酒不碍事，我叫人熬了醒酒汤，等下你们都喝些。”

沧王仰在椅子上白了他一眼，小声骂道：“助纣为虐。”

长乐公主哪儿理会他们，当下又行起了酒令。

这顿饭直吃到月上中空，院内乐师奏响清音，歌女荡舟湖上，花深处唱起《江南曲》，女童婉转莺啼，鱼戏莲叶，道不尽夜中风情。

也是夜深，曼儿看了看天象，叹口气道：“大人该不会上南山了吧？怎麽还没消息。”

长乐公主说：“看来我们今天是等不到他了。夜也深，不如都先回去歇著吧。”

泉妃也是倦了，最先起身告辞。

沧王看著律都说：“你今天回哪儿？要是还进宫去，不如送送泉妃。”

律都有些尴尬，答道：“不了。我今天就住这儿。”

长乐公主说：“也罢，反正我明天一早要去见老祖宗，索性今晚送了泉妃回去，就在宫里住上一宿，明天也方便些。”说完跟泉妃一起离席。

尹之扶了曼儿说：“姐姐，我送你跟永宁回去吧。”

曼儿要推辞，沧王说：“永宁回来，你们姐弟三个好不容易重逢，就让他回去陪陪你们。他这几年想你们都快想出毛病了。横竖我这阵子也抽不出空来看著这家夥，曼儿姐姐你替我管管他。”

尹之得了大赦，满脸堆笑。

律都也说：“大法会那边我帮你去安排，总还有几日，你们姐弟只管回家团聚。”

尹之高兴道：“总算你是大善人，灌酒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啦！”

说完喜孜孜拉著曼儿和远明出门，曼儿乘了来时的车辆，远明依旧跟尹之同车。

车上远明问尹之，那御亲王律都到底是什麽人？尹之笑道：“你别看他身份高头衔大，归根到底他就是个大夫。说来还是因为给曼儿姐姐治病你们才认识的。”

远明暗叹难怪，又问那真衍是什麽人。

尹之哈哈一笑，说：“你进京是来为他祈福，现在反倒问他是谁！”

远明猛然一愣，惊道：“他就是当今天子？”

尹之纠正道：“现在还叫太子千岁，再过七日行完登基大典才正式称皇上。”

远明这下子真是不明祸福了。自己早上起床还是个无亲无故的念经和尚，下午有了姐妹兄弟，个个地位不凡，连带著跟皇帝都沾亲带故，这福缘真不知是何世修来了。

尹之笑道：“看你吓的。皇帝就不是人啦？刚才那宅邸就是他的老巢，规矩是他定的，你当初在那儿跟他玩牌，赢了还罚他的酒呐！”说完比划道：“斗碗大的杯子，一连三杯！”

远明大惊失色，他怎麽可能想到自己曾跟天子同桌博弈，胜了还罚人家酒喝！

尹之看他无措，又笑道：“你别觉得不可思议，皇帝家跟百姓家也就家业大小的区别，皇帝又不是神仙，吃饭睡觉，七情六欲，他哪一样多了少了？认真计较起来，他这个天下还是虎爷帮他稳下来的。虎爷为了你是丢了手中的一切，小闲子这家夥可是为了他的心上人才去做这劳碌命的皇帝啊。”

远明忍不住又是吃惊，叹道：“为了一个人称帝，他也真是痴心人。”

尹之哈哈大笑，说：“谁让他喜欢上不当皇帝就不能搞到手的家夥！”

远明更加莫名，也不知圣上看上的是哪国的公主，竟然不称帝就不得。

尹之说：“想知道是吧？你刚才还跟那人一桌吃饭来著。”

这下远明是真糊涂了。

尹之嘴唇一弯，笑道：“就是律都啊！”

远明诧异道：“是他？”

尹之吁了一口气，说：“唉，你真是什麽都忘了。律都他不是汉人，是西夜国的遗储啊。五年前那一仗还是为他打的。像他这样的身份，里里外外那麽多刀剑，如果不是个皇帝，怎麽能让内外闭嘴保护好他？”

远明只觉得越问越把自己往泥坑里推，忍不住一阵头疼。

车到门前停下，门里早有仆从迎了出来。

尹之问道：“海山爷他们有消息回来没有？”

当差的回道：“回大人话，暂时还没。”

尹之心中直骂柳飞笨蛋，妄称内卫府高手，连个人都找不到。也怪这鬼虎，回来就回来，偏偏到了城门口还不肯进门，真是气死人！

远明下了车来，抬头看见门庭巍峨，匾额上赫然题著“都统府”三个朱漆大字，茫然又问尹之道：“二哥，这里是？”

尹之说：“是你家！”

远明默默念道：“我家……？”

尹之与他一同看向那块匾额，也不多话。

凌忘川虽然已在四年前辞官，兵权交给了沧王，京畿事务由元杰接任，军务也分由多人代理，这三军都统的位置就一直悬了下来。如今真衍替他复了凌家声名，官衔虽不同，地位却是相当。凌家旧府早已不在，这都统府既是他的故居，索性还赐给他。只是新帝尚未登基，正式的诏书没下，这府邸的名称自然也就没有即换。

曼儿已经下车走了过来，见远明在门口犹犹豫豫，关心道：“怎麽样？你想起点什麽没有？”

远明垂了眼，坦诚答道：“有些眼熟，只不大记得起来。”

曼儿道：“没关系。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等明日我们陪你四处走走，兴许多看几眼你就记起来了。”又牵了远明的手带他进门。

远明一路走过，四方门厅，正厅长廊，回廊蜿蜒，两侧花木森森，天上半轮明月，无风无云，美如织锦。

不知为何，远明脑海里也有一幅这样的织锦。穿过层层的花树，湛蓝中的明月，空宁的幽夜，仿佛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梦中也有一个人握著他的手，宽大的手掌，炙热而有力，他的心忽然异常的跃动起来，扑腾的血液漫过脑海，视线都在血流中晕眩。

远明脚步有些不稳，撑住廊柱，慢慢又再合十，口中念著“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心中却无法再远离那颠倒梦想，再寻那究竟涅盘。

错爱──65

这个院落也是似曾相识，这个房间也似梦中到过。草草净身躺在床上，远明心中只是不安。

独处，最怕的独处，心思纷乱。

这真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吗？

尹之说他是家道败落沦为奴仆，一个奴仆又怎麽会住这样独居的别院？

尹之说鬼虎是他的恋人，曼儿是他的姐姐，这合府上下都称曼儿“夫人”，曼儿跟鬼虎又是什麽关系？

心里忽然一阵血涌，仿佛看见花烛红绸，新人对拜，人潮涌动，心痛莫名。

经文在口中反复念诵，心乱却是久久不平。只是花树一抹夜空，竟然翻搅出心中莫大的漩涡。

想知道，真的想知道。

自己逃避了什麽？失去的又是什麽？为什麽如此害怕孤独？为什麽不敢让自己想起？

睡不著，爬起来走到窗边，天空明月高悬，远处山脉，树木葱葱。

忽然间，好想看烟花。

如果这样宁静的夜晚，烟花想必也愈加灿烂吧？

五蕴炽盛、六根不净、七情离乱、八大劫苦，自己枉费遁入佛门，心中竟不得四大皆空。

叹了一口气，合十又把经念。有欲故生烦恼，纵然去了三千青丝，千日修行，却因所闻所见又起波涛。

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究竟因何而在？若是缘分，不见便是缘尽时分。

或许明日回去，就此断了这纠葛红尘。

远明想到此处已是主意拿定，放空了心思不再看那月色。回身正欲重新躺下，门外由远而近如雨疾步，房门顿时大开。一个人撑住门框背在月光下，起伏的胸襟，悠长的身影，那一抹影子刹那间如同悠远彼岸的图画。

远明怔住了。

门外幽夜，明月树花，门内如梦，人似幻景。

这一抹影子，这一个人，相见竟如三世业火，心底猛然抽痛。

凌忘川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将他狠狠拥进了怀里。

骨骼生疼的感觉，炙热的感觉，窒息的感觉，所有的感觉都那麽断肠抽心。

远明似乎已经傻了。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一片空白。本来的忧烦，本来的决定，现在什麽都想不起。只能听见两个心跳，交相辉映。

颈後慢慢一阵热，热了又凉下去。

这个人，他哭了吗？他是在哭吗？为什麽哭？

可是他却又听到了笑。低沈、嘶哑，只是被抱得更紧。

来不及反应，那张唇仿佛从天而降，紧紧密合在他唇上，诱惑、粗暴，几乎是掠夺的，闯入的舌尖肆无忌惮，从唇齿到腔壁，每一寸都不放过，每一处都不放过，连呼吸都不放过，攻城略地。

陌生的亲密，乱生出的恐惧，本能的想要挣扎，那双手就这样搂住了他，扳住了他，禁锢了他。只能感觉到炙热，只能窒息。

嘴唇离开时远明几乎快要晕过去。大口的呼吸，连气都还未喘透，下一个吻又来临。

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从窒息，到呼吸，再窒息……

他被吻了多少次？分不清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感觉到他的唇，他的舌，他的气息和他的炙热。

再离开时，嘴唇因为充血微微胀痛著，身体也胀痛著，心跳就像擂鼓，呼吸都著了火。

“永宁！”

这一声呼唤，太阳穴在剧烈的暴跳。

那个人捧著他的脸，麽指在他脸上慢慢摩擦著。

“永宁……我想你！”

手指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一遍又一遍，仿佛是刻画生命的轮回。

他抬起眼，他终於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有英勇，有沧桑，有陌生的轮廓，有熟悉的目光。

他的声音在发抖，颤抖的低问道：“你……是谁……？”

那个人的手顿住了，那个人眼中充满了错愕，那个人紧紧捧住了他的脸，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呼吸融著他的呼吸。

那个人说：“永宁，是我！我是忘川，我是你的凌忘川啊！”

远明不能说话，他不敢说话，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你忘了我吗？”

那个人的眼泪流下，只有一半的泪，另一半，比流泪更让人心碎。

那个人紧紧的抱住他，紧紧的，几乎是要将他拥入骨髓。

“永宁，你忘了我吗？你忘了我们说要一起生活下去，忘了你说你爱我，忘了你是我的小傻子，忘了我是伤害你的混蛋了吗？你怎麽能忘了我！”

远明惊慌无措，忍不住用手去推。手刚伸出，眨眼就被人捉了去。

炙热的手，宽大，有力，仿佛是梦境中的重现。

身体，不自觉的在发抖，浑身火烫，手脚却是冰凉。

那个人拉住他的手抚到自己脸上，嘶哑的说道：“是我啊，永宁，想起我！你不是和尚！你是我最爱的人！”

远明默然别开了脸，如这人所说，他是个“和尚”。

“看著我。”

那个人再一次捧住他的脸，看著他的眼睛，那一只眼睛如同深渊。

“看著我，永宁！看著我，想起我！”

固执的声音固执的哀求著，远明满心慌乱，血管又在暴跳，呼吸又在紧促，那个人的声音如同魔咒，每一声呼唤都使心魔作乱。

闭了眼，垂首合十，心经默诵，只盼流火宁息。

凌忘川也说不出话了。

他苦苦找寻的恋人，曾经海誓山盟要厮守的恋人，如今站在他面前，不再是爱他的那个人，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少年，甚至不再是恨著他反抗他的小兽。只是一个和尚，被亲吻被拥抱，毫无意志，只会念经消灾！

“永宁！”凌忘川一把抓住了远明的手腕，用力的将那双合十的手掌分开来。

“你不是和尚！我不要你做这个和尚！”

粗暴来得太突然，远明只觉得手腕欲断。忍不住一声轻呼，手腕上力道一松，转眼身上的衣衫已被撕成了两片。

“你……”远明惊恐的往後一退，整个腰肢被人抱了个结实。

凌忘川抓住他，手指沿著他的脸庞滑下，从脖子到胸口，寸寸肌肤，花蕾嫣红，每一处都是深烙在他灵魂里割舍不下的暮雪红霞。

“永宁，你不能做这个和尚！我不让你做这个和尚！你是我的！我不让你清心寡欲，我不信你已经四大皆空！”

错爱──66

激烈的吻落在了远明胸口上，已经不再是吻，是粗暴的撕咬。

胸口的肌肤剧烈的痛楚著，腰被死死搂住，手被紧紧抓住，舌头沿著脖子滑下，在心脏之前化作咬噬。那颗挺立的红蓓被唇齿磨得生疼，一阵酸楚如遭雷贯，整个身躯都瑟缩起来。

“你记得我！”那个人抬起他的脸，粗暴的再次吻了他，粗暴的不是吻，牙齿撕裂了嘴唇，血腥点点，转瞬被舌头舔尝了去。

“你记得我！”那个人说，“你的身体记得我！你不会把我全都忘了！”

可怕的力量袭来，他脚下一阵踉跄。那个人拦腰抱起了他，几步过去，转手将他摁在了床上。

“不……”远明惊恐的挣扎道：“你松手！”

“你让我怎麽松手！”那个人低吼著，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衫。

远明惊呆了。

这个男人满身疮痍，从胸口到侧腹，陈旧的伤痕错乱著，一眼惊心。

“我以为你死了……”凌忘川嘶哑的说道：“我明明抱著你，明明听你的话，明明是去牵马带你回家。你明明说了你没事，你明明说了要跟我去安城两个人好好生活下去……你怎麽能当著我的面从山崖上跳下去……！”

一滴泪落到远明的胸口上，仿佛是一滴火，深深灼痛了他。

“你说啊！”

残余的衣衫在这个男人手中被撕裂，他拼命蜷缩著，拼命想要躲避，越是退缩越是激起这个人的蛮暴。

“你说啊，永宁。”凌忘川紧紧抓住远明的手按到自己颈侧，那道自刎的长疤如同扎手的芒刺，接触的刹那连心底最深处都被刺痛。

远明本能的要缩手，另一只手却已经抚住了他的脸，凌忘川的声音沙哑的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永宁，那时候没能来找你。敌军压境，我受命出征……我不走，他们告诉我你死了……对不起！八个月，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只想把欠了他们的人情都还给他们，我只是想死在跟你约定过的地方！”

凌忘川抬起眼，那只眼睛中有痛楚，有悔恨，有怒火，有心碎，亦是爱恋悲伤。

“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死了就可以跟你在一起……可是你明明没有死！你也没有回来……”

他按住远明的身躯，暴躁却又在残留的指痕中软化。

“我真恨你啊，永宁！”凌忘川低诉著，“我恨你那麽自私。你为什麽不给我机会？我说过我会给你幸福，我说过我会带你走，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为什麽你不遵守承诺？为什麽……你要离开我？”

远明不可能回答，遗失的过去，他也想要知道的过去，他又怎麽去回答？

那个人的欲望在他身下勃发，炙热覆上身来，腿被迫的张开，缠绕的恐惧，想要逃避无法逃避，生硬的厮磨侵袭而来，一寸一寸，艰难的向他体内入侵。

“想起我！”那个人嘶哑的低吼著，“你不会都忘了，你的身体不会忘了，你给我想起来！”

疼，只是疼。

久不经事的身体，完全没有松弛和滋润的身体，简直不能承受这样的蛮暴。仿佛撕裂了，灼烧的痛楚就像一把火，从脚趾到头发都在发麻。

他紧紧咬住了牙，不知为什麽，只是忍耐，不是顽抗。

那个人再一次的用力，暴躁的深入，冲撞中他连嘴角都咬出了血。

低哑的一声呻唤，眼泪都痛得流下，血腥味慢慢散在空气里，罪恶与痛苦，许久许久之前，似乎残留著这样的阴影。

身体抖得厉害，冷汗渗出来，刚才的火热荡然无存，浑身冰冷，唯有连接的那个部分像被烙铁炽烫。

“住……住手！”他推却著，力气一点一滴被身体抽空。

“五年了！”那个人紧紧抓住了他，“整整的五年！今天你一次还给我！”

身体整个被翻了过去，臀部被抬了起来，湿热的接触，灼烧的刺痛，蔓延了又点点的淡化。

稍稍睁开眼，看见的是极为羞耻的姿态。那个人舔著他，从血迹到伤口，从外沿到内壁，缠绵的温柔，心底又一阵悸动，沿著胸口直落而下，仿佛在腹部放了一把火，血脉瞬间都沸腾。

前端忽然被人握住，他吃了一惊，整个腰部忍不住要退缩，只是被搂得更紧。

紧缚的压迫中炙热再一次袭来，身体得了些许润滑，入侵比刚才容易了许多。那把野火燃烧在身体里，温吞斯慢，几番隐忍，激痛与震荡反复发酵，有什麽在灵魂深处迅速蒸腾。

太长久了，漫长清修禁欲的日子。他的忍耐不堪一击，短短片刻的撩拨，那人且是挑逗，他却已经倾泄而出。

高潮的颤抖宛如漫天花落，片片绚丽的错觉，仿佛被潮水湮没。

他的身体终於全然瘫软下去，再也无力抵抗，再也不能忍耐，所有的知觉都被体内的斯磨掠夺了去。

那个人紧紧抱著他。紧握的腰肢，被逼到全然扩张的双腿，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感觉也好像不是自己的，明明是疼痛，却在疼痛中再一次的勃起。

是习惯，还是身体的记忆？

是生理，还是逃不掉的快感？

当他不再紧绷，那个人也愈加肆无忌惮，抱著他转过身来，低头一吻，顺势侵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啊！”

这一声，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个人拉开他的手，用力按到身体两侧，再一次猛然挺进到无法预知的深度。

颠覆的知觉，像火焰也像潮水，疼痛几乎消失无踪，留下灭天覆地的快感。

他不受控制的呻吟著，残留的意志仿佛还想要抓住什麽。可是当第三波的冲撞袭来，连那点最後的意志都被吞噬殆尽。

“你不是和尚了。”

炙热与晕眩中，似乎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你是穆永宁，是我心爱的穆永宁！”

穆永宁。

覆灭与重生中他的脑海里一遍遍翻腾起这个名字，如同涅盘。

许久之前，也是这样的翻腾中，一个人一遍遍的在耳边呼唤著这样名字。

永宁、永宁、永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哭，可是眼泪忍不住。

那个人抱住他，亲吻他，吻干他流下的每一滴泪，亦不放过每一次让他流泪的机会。

身体，似乎已经坏掉了。脚趾在麻木，腰再也不能动，手臂弯在那个人背後，僵硬的悬浮著。可是身体里的快乐，洪水猛兽般的袭卷而来。

频率越来越快，力量愈加粗暴。他紧紧咬住了散乱的被单，遮不住欲望的叫喊。

“永宁──”

热流如同野火侵蚀了他的全部，明镜染尘、菩提生根，在那个人的呼唤中，(奇*书*网.整*理*提*供)他的人性与佛性再一次喷涌而去。

错爱──67（大结局）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切都像是假的。

他究竟是远明，还是那个穆永宁？

他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身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埋首在他身上，默默吻著他的汗水，他唇边的血迹，他流下的眼泪。

“疼吗？”那个人低声在他耳边询问道。

他无法回答。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承认，还是否认。

那个人站了起来，将乱在地上的外袍一拉，简单扎了两下转身出了门。

终於，宁静了。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全身的肌肉都像脱了骨，皮肤在蒸腾，视线模糊。

又是……一个人。

最害怕的，独自一人。

月落了半空，秋夜偶有虫鸣。

忽然席卷来的寂寞，透骨酸心。

为什麽走了？

就这麽走了。

简直……就是泄欲。

有一份迟缓的落寞，温吞的在心中撕裂，无色的萧煞，久久难以言语。

不该有心痛的。

应该只是陌生人。

不记得了，没有前尘，亦无感情。

喉咙干得冒火，想要喝水，只是不能动弹。

身上一阵冷热，业火欲孽，心如死灰。

试著慢慢蜷缩了身躯，无力的环住自己。只是发呆，除了发呆，不知道还能怎麽办。

曾经，或也有这样发呆的时候吧。

凌忘川……

应该说他是禽兽，还是无情？

然而被这无情的禽兽侵犯，他却是七情六欲无耻的屈服者。

五常戒律，色字头上一把刀。而他竟与男子交合，比破色戒更加荒淫。

佛陀，既要考验弟子，为何不灭了这孽缘？

佛说为色惑挖眼之人乃是行之极愚。

那麽，是他六根不净。

忽然想哭，却不知所哭为何。只能闭目默默流泪。

门口传来些许动静，泪痕随即被人吻干了去。

杯碟声响，那个人轻轻抬起他的脸，嘴唇落下，温水慢慢喂了过来。

一刹那的恍惚，喉咙里已经咽了下去。

交融的呼吸，那张脸庞如此亲近。脸上忽然一阵热，茫然别开脸，泄欲与温柔，不知如何面对。

“你别动。”

被他裹了被单抱起来，虚脱无力，紧靠的怀抱中却充满了道不明的依赖。

如这个人所说，这具身体，是熟悉的。

隔壁的浴池已经注满了热水，身体沈没在水温里，零星刺痛，酸楚倒淡了些许。

凌忘川也下了水，轻柔的帮他检查伤口。血流已经止住了，红肿却无法让人安心。

“是我太急躁……很疼吧？”

他闭目不答。即是强迫，何必多此一问？

“你脾气还跟从前一样。”

他睁开眼帘，怔忡间，凌忘川已经绕到他背後慢慢搂住了他。

“永宁，你长大了。”凌忘川在他耳边轻轻一吻，“从前我抱著你你都只能靠到我胸口，现在可以靠在我颈侧了。”

他心底忽然又一阵抽痛，脑中闪过模糊的画面。

在某个地方，某个人也是这样抱著他，他好像伸手拂开了那个人的长发，看见掩在发下的容貌，俊逸忧伤。

那个时候他说了什麽？那个人又说了什麽？温柔拥抱，亲昵缠绵。

头剧烈的痛楚著，这份痛楚比过了受伤的身体。

“你还记得我们在平乐和南里吗？我带你看烟花，我们猜字谜，你赢了桂花糕不许我吃你的。”

低哑的声音，头痛欲裂。他紧紧的偎依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紧紧抵住的脑袋，企图用压迫将这份疼痛化去。

“五年了，永宁。整整过了五年。你的生日，八月初三，你还记得吗？前天你满二十一岁了。那一天你在哪儿？”

凌忘川伸出手，他心中一震，那块遗失了的牌子此刻握在了他手心。

“是你吧，永宁……”

凌忘川的声音嘶哑著。

“那一夜你明明上了我们曾经看烟花的露台，你在哪儿？你看见我了吗？你为什麽不肯见我？你是不想见我……还是……连同这个一起扔掉了？”

他沈重的喘息著，那块腰牌握在手心里，那些话听在耳朵里，又是惊喜，又是恐慌。

“找到这牌子我都不敢相信是你。谁都说没见过你，谁料到你出家做了和尚。我追回来，长乐进宫未归，我就那麽傻，在北定侯门前一直守到大半夜……”

凌忘川凄苦一笑。是傻，真的傻。一点点的讯息，蜘蛛丝般悬挂的希望，他只能认定了是长乐，找不到长乐他心急之下夜闯皇宫，这才撞见了午夜回宫的车队。否则他或许还守在那不相关的地方，咫尺天涯再一次的与心爱之人错过。

“永宁，那夜你为什麽不出来见我？你明明上了那个露台，你……看见那些烟花了吗？你知道那是为你而放的烟花吗？每一年，每年的那一天，我都为你放烟花，那是我跟你的约定。五年之前，在南山上，我跟你最後的约定。”

一滴泪，默默从他眼角落下。

他脑中赫然闪过那夜的烟花，那条飞天的银龙，还有五年之前站在同样的飞龙前与他拥吻的这个人！

是他。

真的，是他！

未曾如此憔悴，如此遍体鳞伤的他！

原来是这样，难道真是缘分未尽？

头痛愈加剧烈，脑门似乎都要訾裂了。他倚靠在凌忘川的肩头，剧痛中视线都变得模糊。

“永宁？”凌忘川也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伸手往他额头一探，站起来抓过屏风上的大毛巾就裹住他，几步将他抱回了房。

“你好好躺著！”凌忘川掀开被子盖住他，转身就要出去叫人。

“你别走！”他按住脑袋急促的喊了一句。

凌忘川回头道：“你发高烧，我去叫大夫。”

“别走！”他挣起来拉住凌忘川的手，拉住了，又默默松开。

“别叫人，任何人都别找来。我……我怕。”

凌忘川的身体僵住了，低了头慢慢坐到床沿上无奈道：“怕我吗？”

“不是。”他别开脸，也不知是头疼还是虚弱，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是怕自己。我害怕过去。我怕想起来。我……我不知道自己会想起些什麽……我做梦的时候总是看不清，好多人，好多漂浮的影子……男男女女……红的黑的……我害怕！”

凌忘川沈默了片刻，慢慢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算了，永宁。忘了就忘了吧。那一个我，只会伤害你，只会让你担惊受怕。忘了我……就忘了。可是，不要再离开我好吗？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再离开我，让我向你证明，我和你不是一场梦，我可以给你幸福！”

他的眼泪忽然又落下，哑著嗓子哽咽道：“我知道……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的影子，我记得你。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是谁……我总是梦见你。一遍又一遍，看见你的影子，看不清，可是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是你……你是……你是我的……我忘不掉的那个人……”

“凌忘川，”他低哑的呼唤道，“你……还会把我藏起来吗？”

“永宁！”凌忘川松开了蒙在他眼睛上的手。

相视的双眸，此刻是错愕，是狂喜，是悲泣亦或感伤。

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万物於镜中空相，他或许是远明，或许是穆永宁，或许，只是恋恋红尘中轮回的那半灵魂。

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

佛说：忘记并不等於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於选择，而非苛求。握紧拳头，手中空空，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拥有的也更多。

佛说：苦今生而修来世。

佛说：一切随缘。

缘分曾经让他们一会，一会却空。

因错而错，因错生爱，爱故生怖，由爱生悲。

或许佛前求了五百年，只是迟路上匆匆的过客。

缘分又使他们重逢，慈悲亦或强求，忘却的，放手的，偶然的相遇，蓦然回首，只是注定了一生属於彼此的刹那。

而这刹那间的拥抱，或许今生，或许来生，他们再也不会松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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