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漫游记》

作者：八百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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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非常饿。

光线一直都是清白清白的，更加加重了饥饿的感觉。处身的这个洞里面，虽然说是很宽敞，不过我翻了两天也没找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至于现在为什么会看起来一副悠闲的样子坐在外面，不是为了欣赏面前的烟云缥缈的山谷，只是动不了。不吃东西还好，可是也没有水喝，这个就太难受了。所幸谷里空气潮湿，不至于真的渴死。

也不会死的吧。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梦，觉得饿和渴是因为在睡着的本体有这样的感觉，或者是梦境太逼真。我是那种常常在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人，以至于做梦都做出经验了，并且能够轻易意识到“啊，我是在梦里面”。所以看见自己的小孩手和穿在身上的布衫，没什么惊喜或是惊讶的情绪。这不是我做过的最怪异的梦。

只是枯坐在洞外面的悬崖边上，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没有手机可以看时间，还真是个循规蹈矩的梦。天气也不好，从昨天下午就是阴阴的，导致我利用太阳判断时间的办法失灵。这可是我唯一知道的方法了。

不过，知道时间又怎么样呢，这是我做过的最无头绪的梦了。只是在这个洞里干坐么，然后对着外面的景色发呆？虽然风景是不错。

“叽啾！叽啾！啾！啾！”

忽然传来了鸟鸣，我不由得振起精神，终于有动静了。不过，我四处张望了半天，什么鸟都没看见，鸣声也只响了一会儿就灭了。谷里于是又恢复沉寂。

唉。瘫倒在悬崖边上，觉得有些气闷，又翻转过来，手脚尽量舒展。向上看是继续往上的山体，处的太近了，反而不觉得它有多雄伟，只是觉得山体好直，就是说陡吧。有几棵细细怏怏的松树扒在石头缝里，距苍山迎客那种还有一段距离。这面是背光的吧，真难为它们了。

……没有什么可以评论的了，这两天我已经把这里都看完了，连夜景也是。现在是真的词穷了啊。

干什么好呢？叫一声吧。叫什么呢……

“饿~~~~~~~~啊~~~~~！”

有点模糊，是力气都用在叫喊上了的缘故吧，全身的感觉迅速消失……要睡过去了……

“饿~~~~~~~~啊~~~~~~饿~~~~~~啊~~~~~~~饿~~~~~~啊~~~~~~”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能够带来的反应是——嗯，回应我的是山谷啊……

山村里

红色的茧

终于饿醒了。可是眼皮却变得软软的，半天才掀起来。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有点不能自主，大概是饿的。昏昏沉沉地挪一下脖子，才看见自己被绑的结结实实，呈虾米状蜷在床上。

床上？

原木打造，表面油光水滑，不用担心有木刺。一系列蓝印棉布的床上用品，触感是手工棉布痒痒麻麻的感觉。纯天然打造，现在有钱人都爱搞这一套。

而我，是真的喜欢。

所以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至于我还在受缚中这件事，立刻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居然有了观摩我呆的这间屋子的兴趣。

只稍微转一下眼珠就能看出来，这是个蛮结实的房子，用了扎实的木料。再用茅草和泥巴糊在表面，只是就不太精细了。大概屋子主人只想着好用而已。屋子里其他东西也显露出主人这一意向。床对着大概两米多点的地方，是原木的桌子和与之相配的几条长凳。再往右边靠墙那里好像是一张长案，视线被床帐挡住了，只看得见半张案和上面放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而桌子左边的那面墙上开一扇窗户，看的出来现在是白天。

环境还算不错，应该不是坏人巢穴，是哪家农户吧。上山打猎的时候顺手捡回来一个可怜小孩，然后怜其孱弱，说不准收做孩儿，与自家那几个混小子一块儿长大，再配给谁谁谁……

呃，动一动胳膊，我苦笑着看缠在身上密密实实的红线，怜其孱弱会搞成这样么。这分明是囚禁嘛，看来把我弄来的人生怕我跑了。真是的，我一个饿晕过去的小孩子能跑得了吗？

身上的绳子细看起来才发现颜色参差不齐，细细的，用来织布还差不多，绑人就那个了一点。难道说因为太细了所以才要弄得这么密么，不过农户家里会连能使的绳子都没有么？反而是会出现足够把我缠成一个茧那么多的红线这一点比较奇怪吧。

虽然问题想了很多出来，但是没有人出现在我面前供我解惑，加上饥饿感又冒出来了，我的心情随之变得糟糕。

谁说的，要打破僵局，然后才会出现转机。

“喂~~~~~~~~有没有人呐~~~~~~~~~有~~~~人~~~~~没~~~~~有~~~~~啊~~~~~~~~~~~”

这次不会卯足了劲去叫，我只是拖着调子，分了一半的力气出来。剩下的一半自然用来等人家出现。

而我还未做好准备，虚掩的木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钻进来，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小嘴抿得紧紧的，半天也不吭气。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瞪我，僵持了一会儿之后，我才看出来，他大概是在好奇，以及有点……畏惧？

？

为什么，因为我比他大么，好像内向的小孩对于大点的陌生人都会有一些畏惧的吧。哦，那么我就可以对他忽略不计了。舒一口气，我对着他头上的两个小髻恍神。

小家伙大概是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待了没一会儿就甩头跑了，我在床上还能听见他跑远了的声音：“爹~~~~~~~她醒了~~~~~~~~”

耶耶，不是不好意思啊，原来是专门守着我的，怪不得我一叫就有反应。

“……别嚷嚷……不准看，一边去……阿秀，把阿武带出去……您慢点……”

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他一路走来一路呼喝，大概是在清场。听动静，还有个老家伙也来了。

嗯……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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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重装！我靠，我再也不乱动我电脑了！“……”

“……”

“……”

“……”

我真想翻白眼啊。那老头自从进来之后就盯着我看，那个神情真是千变万化，到后来还变得凝重起来。在他强大的气场之下，我又不敢出声，只好对着他发呆，心里默念着，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看完……

“诶……”

站在一旁的那个男人被老头忽然站起来的样子吓了一下。托他那一声轻叹，我也回神过来，看着老头突然起身，招手示意男人跟他出去。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好想吃东西啊，我好饿，不对，现在是我好累好晕啊，嘴巴好疼。这里不比谷中那么湿润，嘴巴都裂了，再大叫的话，就会破了吧。呜呜呜呜呜……

“你不高兴吗？”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近距离对着我的脸，心中一惊，立刻清醒不少。

“你……怎么了啊？”见我一副想往后缩的样子，对方很受打击地迟疑了一下。

“我，我饿了。”原来是刚才那小孩，现在他趴在床边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狗。我舔了舔嘴巴，避免开裂。不过看在他的眼里，大概是我在表示我很饿很饿。

“嗯。我去给你拿吃的。”

小家伙眼睛一下子变得发亮，一骨碌起身跑出去。

这小孩，搞得这么兴奋干什么。不过现在有盼头了，不知道他会拿什么来给我吃呢。

再见到他进来，怀里捂着圆圆的一个一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窝窝头。小家伙大概是跑来的，小脸红红的还在喘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高兴，挺有意思的。

“给你吃。”不是窝窝头啊，是馒头。真是个好小孩。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唔，嘴软得咬不太动。费力咽下去，我垂下头喘气，不光是嘴巴疼，喉咙也是，太久没工作，都退化了么……等等，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吃馒头的啊，应该先喝点流食才对。

“哎……有没有稀饭，哦，有没有粥，我想吃那个……”这么说真是有点得寸进尺的感觉啊。

“我不知道……”小孩呐呐地说，看我吃的那么辛苦的样子，他好像也很难过，“我去给你看看……”

结果再等到他进来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一个大人。我有点愣，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不过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的厉害，我也就能看出那是个女的。

“姐，就是她。”小孩拉着姐姐的袖子，还一边指着我。

“别拉我，小心粥洒了。”

“哦。”

那个姐姐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前，有点手足无措。我仗着刚才那口馒头化出来的力气扭头，看着有点居高临下的姐姐。还呆着干什么，要么扶我起来，要么给我把绳子解开。有什么好犹豫的。

只扭了一小会儿，我就没有力气了，复又把头垂下来。您老就慢慢犹豫吧，我等着就是。

“还是个孩子……”

哈，怎么冒出来这句……我有点急了，毕竟我饿了那么久，眼下有吃的在面前又吃不到，那可真是太难受了。

就在我想要催她的时候，她一下子把我抱起来，放到床边上坐下。呃，粥别洒了。我余光一瞟，看见她把碗事先给那小孩拿着，才放心下来。

“来，吃一点。”

煽情姐姐拿回粥碗，坐到我旁边，扶着我的后脑勺慢慢喂我。我默默地吞食，心里想着还是女的细心，这粥的味道还不错，嗯，还是热的，看天色是现做的吧……嗯，真是好吃……

“还要吗？”

“嗯。我想喝水。”

“阿武，去拿碗水来。”

“哎，加点糖……”觉得自己还真是得寸进尺啊，我往上翻眼皮看她。她一点也不嫌恶地转向吩咐她弟弟，然后充满怜爱地低头看我，搞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而她就为此哽咽了一声，又把我抱了抱。

真是的，好像我很可怜一样。我有些不习惯这种亲密的举动，想挣开又怕伤了人家的心，太不舒服了。不过其实我也挣不开的吧。

半晌，她扶着我让我面对她坐着，靠到另一边的床栏上。我迷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看着她点灯，看着她在我身上摸索半天，然后我有点明白了。终于摸到我身上的绳结，她颤巍巍地解开，再剥掉缠着的线。我等得都不耐烦了，手一露出来就扯开了剩下的束缚。不料这一举动到把她给吓着了，她轻轻叫了一声，仓皇离开床边，站的远远的看着我。

我也被她吓到，愣愣地看她脸色变来变去，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你怎么啦？”

“没……没事，你……”她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掐着衣袖，似乎还想再跑远点。

我转了转眼珠，觉得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呃，这不是柔弱少女面对歹徒的经典姿势吗？想大叫又怕刺激对方，想跑掉又怕再被抓住，真是左右为难啊。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可以把人家吓成这样……

“姐姐，糖水。”这种奇怪氛围之下，刚才的小孩无知无觉地进来了。我连忙松口气，眼巴巴地看着小孩朝我过来。

小孩子一点也不怕我的样子，倒是很奇怪的看了看他姐姐，把水递给我之后，就转头去关心她：“姐？”

“……啊，没什么。”听声音应该是真的平静了。

我不再管她，控制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喝掉糖水。末了只想皱眉头，这味道真不怎么样。不过算了，人家是在救我的命耶，不能挑三拣四。

“谢谢。”我四处看了一圈，把碗放到床上。没办法，我现在还没什么力气，下床的话能不能站起来还是个问题。抚弄胸口，我还有点不舒服，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可别弄出什么毛病来。

大概我现在很像是有气无力，那个姐姐鼓起勇气靠过来，眼里又开始闪烁母性光辉。我不理她，兀自打理我自己。

“你不舒服吗？”伴随这一句试探，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胆子恢复的好快，我暗想到，偏头躲开她的手。既然没了束缚，我可不要再接受她的怜悯。

“嗯，吃多了。”虽然不喜欢她的举动，不过我一向是有问必答。

“哦。”她眼里闪过一丝伤意，很快又沉默。

这气氛真难受。

“你从哪儿来？”被晾在一边的小孩及时发问。

真是好孩子。我感动的对他说：“不知道，我醒的时候是在一个洞里面。”

“哦。那你是什么？”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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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捡了一个

我是什么？我不是人吗？或者他们不是人？

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啊。

也许我是妖怪？这种变成妖怪的梦也不是没有做过，不过那时好歹对于自己的身份是清楚的，住在森林里面的树精，水底下的修道小鱼，贪恋美食的饕餮，在秋后的麦田里打洞的田鼠精……那么现在是什么呢？在山洞里醒来，岩石变的娃娃么？

“嗯……你吃饭么？我们要吃饭了。”小阿武蹭到我身边蹲下，扭着脖子看我。

这小孩一点也不怕我啊，不像他爹洪金，看到我被阿秀解开之后，那叫一个惊慌啊。虽然很快就平息，也接受了阿秀的建议收我住下来，不过日里行走做事总是小心翼翼避开我，视线尽量不触到我，却又忍不住老往我这里瞟。这感觉实在是不怎么样。

“吃。今天吃什么？”

“和昨天一样啊。”眨巴眨巴眼睛，阿武纯真的看着我。

偏了偏头，我有些不自在地出声嗯了一下，还好阿武小，听不出来我在敷衍他。

“你不走吗？”

“啊……走，这就走。”

我连忙爬起来，拍拍屁股作势要回去，转身避开阿武的视线。想了一下又不妥，招呼阿武过来，牵起他的手，“回去吧。”

“嗯！”小孩子一下子高兴起来，扑上来抱住我半条胳膊。我不由暗笑，真是好哄，比现世那些个骄横的宝贝们要可爱的多，看来我是对现下小孩子太头疼了，只有在梦里面舒解。

进到阿武家里，他爹望着我们俩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还是招呼我们过去坐。我装作没看到他那一下的迟疑，高高兴兴地拉着阿武一同入座，目光锁定在桌上的白面馒头上。因为饿的太久，我这几天一直都只能喝粥，搞得我现在对着馒头也能流口水。

一旁阿武见状，连忙拉我的袖子，“这个你不能吃的。”

知道啦，还要你提醒。不满地翻个白眼，我接过阿秀递来的碗，闷闷地吞我的稀饭。

“其实没关系的，达叔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吃别的东西了。”阿秀在左边坐下来，掰了一小半馒头递给我，“不过要吃慢点。”

抬起头，目光顺势在这一家三口的脸上转了一圈，还是那样，埋头自顾吃饭的父亲，发挥母性的姐姐，和小跟屁虫弟弟。自从解除束缚之后，一度被当作妖怪，直到那个什么达叔被阿秀叫来给我看病，我才被达叔判定为人。虽然是正了身份，不过也只有两个孩子能坦然对我，其他人则和洪金一样，一副对我避之不及又好奇的样子，叫我真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没事做这种梦干什么，不是折腾自己吗？

“阿秀，去给我准备一下，明天进山。”洪金呼呲呼呲吞下最后几口，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仍然不看我，起身进了里间。

进山？我眨眨眼睛，从自己的思绪里钻出来，脑袋跟着阿秀的动作转，“你爹……啊不，大伯进山干什么啊？”

阿秀笑了笑，“采药，上次进山光带了你回来，这个月的税还没着落呢。”

采药，敢情我是被当作人参娃给带回来的啊。

吃完饭要动一动。虽然忘记了这是谁说的话，不过我总算还知道没错。基于村里人对待我的态度，我明智的选择小路溜达。溜着溜着，就绕到村子外边了，直面阴风阵阵的树林。钻出树林就算是进山，不过我只是遛食，不是探险，所以点到为止，爬爬树就好了。

卷起袖子，再把裤子提起来，“噌噌”几下就上了树，朝刚才找好的树窝子坐下去，蹭了蹭，还挺稳。唔，这里其实也不错嘛，要说这样的树，现世可找不到。

还有眼下这个落日熔金暮色四合的样子，天际是起伏的山峦，酱紫色的华丽，现实生活里可是绝对看不见的啊。那些个钢筋水泥高楼大厦聚集地，一点生命力也没有，哪像我现在看到的这么煽情，这么引人愁绪，这么……说起来我这个梦做的久了一点吧，什么时候才会醒啊，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会不会上课迟到呢。虽然也有梦里面过了好久醒过来才半夜的时候，不过，不过……

捻着手上刚才刮出来的口子，我近乎痴呆地感受着一阵阵的刺痛，嗯，皮肤太嫩了，说不准真是人参娃呢，也说不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如果是有钱人的话，为什么在山洞里呢，差点没饿死，难道是家族斗争……哧……

不经意间看见四周已经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有点凉，该回去了。我可不想看到那种昏暗的油灯在那里闪来闪去，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you就在我以为自己是在循环做梦的时候，不是，是我已经认为自己循环做梦很多天了的时候，村子里面终于发生了一件事——达叔捡了个孩子回来。

这件打破我沉闷生活的事件发生在我的睡梦之中。我是说，就在今天早上，具体哪个时辰我没搞清楚，反正我那时还在睡觉，就被阿武摇醒了。等到阿武把我拽到达叔那里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早就散的差不多了。

我停在达叔的门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嘛，洞开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典型的郎中庭院。“阿武，没什么好看的啦，我要回去睡觉。”

“你去看一下吧，去看一下，那个人跟你一样……”

啊？我有些茫然，跟我一样？哪里一样？也是人参娃么？“哦——那就去看看。”

“哈——阿武啊，我还没睡醒呢，你不要跑嘛，就是跑也不要拽着我呀……等我打个呵欠……”

我擦掉眼泪，勉强清醒地对正出来的洪三婶子招了一下手。三婶子不自然地挤出来一个笑容，迅速越过我离开庭院。

呃，没搞错吧，我愣愣地站在门外，想了想，又扭头去看她的背影。应该是我看错了，嗯。回过头来，我跟着阿武进到屋子里，看见达叔的床上睡着一个小孩。达叔则在一边弄他的药材。

“爷爷……”这一声是阿武叫的。我现在虽然顶着个孩子的模样，不过还是做不来孩子的样子，要我称呼达叔的话，我是断然叫不出爷爷这个词的，平日里只跟着阿秀叫达叔。

“是阿武啊，还有这个……这个……”不同于其他人，达叔是判定我为人的大夫，自然不会避我如蛇蝎，只不过是像那些个高人隐士一样，有一些小毛病罢了，现下他的毛病就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我因为来这里没多久，所以他常常对着我重复“这个……这个……”，无形中大大缓解了他那个沟壑纵横的严肃老脸带给我的压迫感。

其实我也有点觉得，他管我叫这个还不错，至少，至少，至少比阿秀想的那个什么阿香要好得多了……阿香……真是不知道阿秀怎么想的……

“阿香。达叔。”我有气无力地截断了那个老家伙的重复。

“哦，阿香。你们俩来这儿干什么啊？也是要看那个孩子么？”

“嗯！爷爷，你说阿香是不是跟他一样啊，是不是啊？”阿武把我拽到达叔面前，满怀期望地望着他。这小孩，怎么这么激动呢。像又怎么了，不像又怎么了。

达叔略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望我一眼，再转头去看床上那孩子一眼，“哪儿像啊？阿武。”

阿武立刻憋红了一张脸，攥着小拳头说，“就是，就是都好漂亮，好白……”

……

摸着自己的脸，我不禁想，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就知道漂亮，真是的。撇撇嘴，我看那达叔也是有点呆滞的表情，大概也是没想到阿武会说出那样的话。

阿武见我们俩都没什么反应，又转头对我道，“不信你去看呐，是真的。”说着还把我往床边推过去。

我一个不察，被他推得踉跄一下，不禁有些恼火。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跟孩子生气的好，遂乖乖地做到床边上，去看那个和我一样又白又漂亮的孩子。

啧啧，确实是很白，但是要说漂亮的话，我还是不赞同的。小孩子看上去也不过十岁多，哪里就看得出漂亮了啊，不过是养的好好的，皮肤比这个山沟里的人要嫩点。至于五官嘛，以我的眼力就觉得是端正，将来长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不过那个睫毛真的是又长又浓，像两把小扇子，也许长两年就掉了呢，这事儿，说不准。

见我摇了两下头，阿武凑到床边上来，颇为担心，“怎么样，是很像吧？”

我斜眼瞟了他一下，不由笑道，“嗯，就那样吧。”

我这么明显的敷衍，阿武当然是看出来了，所以他不高兴地嘟起嘴，转身坐到达叔那里去了。

“呵呵，阿武啊，不用不高兴，去帮我晒药怎么样？”达叔摸了摸阿武的小脑袋，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怎么这样，看小孩子生气很好玩么？

阿武倒是没什么异议，应了一声就抱着达叔指的一篓药材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达叔两个，当然，我旁边这小孩不算。这时候我才觉得，怎么达叔好像是要跟我说什么。于是稍微有些不安起来，毕竟在这里，还没有谁这么正经地想要跟我说话呢。

“阿……香……”达叔慢吞吞的念我的名字，然后才恢复了语速，“你学过医么？”

啊……我该怎么说，学是在学啦，不过目前我还徘徊在化学和生物上，要说么，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没，怎么啦，达叔？”

“哦，我看你好像知道如何照顾你自己，故而询问一下。”老家伙捻了一下胡须，慢慢道。

他说的是我醒来要粥喝的事啊，“那个啊……是……是我娘教的。”唉，能说我在书里看到的么？临时撒谎真别扭。

“是么，那么你娘大概通晓医理的吧。”

“啊，我也不知道。”

……

谈话就这样被我结束了。我果然是没有任何对话技巧的，当然达叔也是。于是我们两个就在屋子里面沉默着，具体来说其实是我在沉默，达叔在轧药材。不过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我抓抓下巴，反复想着干点什么才好。半晌，仿佛是不堪室内的安静一样，我身边想起模糊不清的低喃。我精神一振，俯身过去看那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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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弟弟？

眼珠子非常漂亮，眼黑很大，眼白微微发蓝，让我想起哈士奇，都是一样湿漉漉的。不过，我皱了皱眉头，这小孩好奇怪，眼皮完全没有颤抖，也没有眨几下的意思，就这样睁着，到有点SD娃娃的样子。

达叔把我拨开，换他坐到床边上去理脉。我看着他终于从不羁隐士变出个正经大夫的样子来，还不时捻一捻胡须，才觉得有点信服。

“达叔，这个从脉象上怎么看病啊？”我忍不住发问，对我来说，就只能摸出来快慢而已，至于其他的就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你想学吗？”达叔放开小孩的手，拍拍我的背，很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跟着他出去，看见阿武还在院子里铺药材，觉得他只是想要个仆人帮他做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好像答应的话就很划不来。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为什么这么想收我为徒？”

达叔一愣，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尖锐了一点，我被他这么一蛰，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哈哈，你这孩子有点意思！我想收你自然有我的道理。”达叔摆出一副高深的模样，仰头大笑，颇有点李太白的风范。不过，我别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我怎么觉得他是在掩饰刚才那个眼神呢。

“喂~~~你到底决定好了没有啊？”达叔不满我半天无语，催促道。

“行行行——”我看他好像要生气了，连忙答应。真是的，老催我干什么，我问的问题他可一句也没说。

“那好，拜师礼就免了，不过你得给我准备拜师宴。”达叔高兴极了，张口就叫阿武，“阿武，过来过来。”

阿武不解的看着平时稳重可靠的爷爷现在弄成这样，不过还是乖乖的过来，“爷爷，什么事啊？”

“没事。”我抢先回答，斜了达叔一眼，“你别理他，去晒草药吧。”

“嗳？”阿武迷糊着一张小脸，又被我推走开去。

“哎——”达叔抬手要拦我，被我瞪了一眼又不说话了。

我拉着他转个身，小声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我只能算是暂住在阿武家里，而且他爹可不喜欢我呢，你还想要他们家帮我准备拜师宴？”说罢再瞪他一眼。

“啊……那我不就没吃的了吗？”达叔略表遗憾的叹几口气，“我收你总不能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说到吃食，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孩子，也实在没有能力给他弄吃的出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达叔那一脸馋像，又说不出回绝的话。想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对付这个家伙。

真是麻烦。

“你要是想不出办法，那……那可以先欠着，等你有能力了再请我吃就是了。”达叔瞄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愁眉苦脸很可怜，自认为很善解人意的开解我。

我想了想，觉得他的建议听起来还不错，就是哪里不太对劲，想了一会儿又想不出来，不过想不出来就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嗯……那好吧，我会记着的。”

拜师成功。

达叔当下开始进行对他徒弟我的教育准备，速度之快兴致之高令我只有傻站着看他在院子里和房间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发呆的份。期间我几次抬手招呼他都被打断，干脆不再管他，把阿武招过来一起坐在门槛那儿等我那个新师父消停。

“阿香，爷爷怎么啦？”

“没怎么，别担心。”

“可是……”

“没事，他就是在兴奋。”

“哦……不过……”

“哎呀，我说他没事就是没事嘛，你不要老是问。”

“哦……”

“请问……咳咳……”

“阿武你不要问啦，这家伙要疯就让他疯一会儿嘛，完了就好了。”

“不是我……”

阿武委委屈屈的嘟囔道，又伸手拉我的衣服。我转头看他，又被他的眼神引到向上。

果然不是阿武。

一张倒着的，虚弱的，漂亮的脸，正悬在我往后仰的脑袋上面，漂亮的重点部位——眼睛，半睁不睁，眼皮犹自微颤，凸显那对小扇子睫毛。我眨了眨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这看起来跟环境不大符啊，谁家宝贝跑这儿来了，别叫师父弄的灰尘给污了，要是弄脏了多可惜。

“娃娃进屋去吧，外面灰尘大。”

娃娃的脸上浮出一片红晕，衬着白白的肤色，越发可爱了，像……唔，像海鲜魔芋一样，粉红和白白的虾肉魔芋，比真虾肉还要好看。

“我不是……”娃娃说话的声音也很虚弱，我得凝神细听，免得听漏了。不过娃娃也没说什么有内容的东西，嘴巴开合半天就说了三个字，害我白用心了。

“我说娃娃啊，你是不是没吃饱啊，看你脸色很不好的。”我懒得再去听他说话，不客气的掐断了他。

娃娃被我这么一呛，噎了一下，睁了睁眼睛，露出他那对剔透的水晶眸子，很快又垂下眼皮，本来扶着门框的手臂折起来，身子稍稍一晃，就歪到框上，头也给磕了一下，还“咚”的响一声。

我一呆，还以为他是被我说的气过去了，连忙爬起来扶着他，心道这小孩真是不经冲，而且……而且还好重啊。旋即醒悟过来我现在也不过是小孩子，只好往后退一步好支起娃娃，不料娃娃居然就顺着我的步子也朝我倒过来，我的脑袋都被他盖着了，闷的我直抖。想指望阿武又不知道他现在在搞什么，半天才出了一声，“啊”了一下，就没了。真是小孩子，一点用都没有。

我艰难地转开脸，好不容易能呼吸了，上面盖着的家伙忽然软绵绵的动了一下，我连忙叫道，“喂，你起来啊。”随着我的话，这家伙果然动起两只胳膊努力，软软的搭在我肩膀上，撑了一下又软下来，一点收效也没有。

我叹气，这是什么事儿啊。耳边听到阿武跑进来，还拽着谁的样子，哦，原来阿武还是有点用的啊，还知道叫人，真是聪明孩子。

“达叔，哎，达叔快点把他弄走！”我要憋死了。

“耶？你这孩子，怎么下床了啊，真是的……”达叔抱怨着捞起娃娃，轻轻松松的把他放到床上去。随着达叔的解救，我身上忽然一轻，正要喘气，居然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疼得我呲牙咧嘴的，我的尾椎骨啊。

阿武蹲在我旁边，关切的看着我，“阿香，你没事吧？”

我真想白他一眼，这么没营养的话说出来干什么。叫阿武搭把手，我颤巍巍的站起来，这还真是很疼啊，搞得我走路都别扭。

达叔转身过来，看着我的模样，顺势坐在床边上。我瞅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他见我瞅他，慢条斯理的说，“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啊？我张了张嘴，说的什么啊，“达叔啊。”

“错了！我现在是你师父！虽然拜师宴还没吃，你该叫我师父！”达叔严肃地纠正我。我疼的没心思跟他闹，示意阿武扶我到桌子那里，嘴里漫漫的应着，“好~~~师父~~”说完也不管他怎么样，趴到桌子上去。没办法，疼的是屁股，想坐也不行。

“你这丫头……”达叔还要摆出生气的样子给我看，见我不理他，只好作罢，剩下半句不了了之。

我把脸背对着他搁在桌子上，暗暗做鬼脸，哼，我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想骗我，没门儿。阿武跟着我的脑袋转，诧异的看着我的鬼脸，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害怕训斥。

“唉……”

屋子里僵持了一会儿，我又听到达叔不甘寂寞的声音。我转了转眼珠，这个人没事叹什么气啊，难道人老了就喜欢这样吗？正想着，达叔走过来伸手抱起我。我看着视线一晃，就对着屋顶了，耶？

“不要趴在这里，去床上趴着总要好些。”达叔一边念着一边把我弄到娃娃旁边去趴着。我撑起身子，扭头看着达叔。他正把娃娃往里面挪，忙完了又来弄我，见我看着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乖乖趴下来，由着他摆弄我。

我一安静下来，屋子里就没什么声音了，这样的气氛真是诡异啊。我脸朝里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听屋子里的动静。

达叔轻轻带着阿武出去了，末了还把门带上，对于他如此细心的动作，我直想发笑，却笑不出来，末了也只是叹了叹气就罢。娃娃听我叹气，转头看了我一眼，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葡萄一样。我眨了眨眼睛，再睁开时视线转到他另一边的帐子那里去了。

虽然我是面向床里面，还是能看得出来光线在慢慢变化，趴了很久了吧，大概快中午了。我还是不想动，仍旧原样趴着，脖子一直那样扭着也是很酸的，我只好把头再转到另一边去，整个屋子里就听见我动来动去搞出来的摩擦声，我自己听着都烦。

娃娃也是没什么忍耐力的，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动来动去，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要动啊？”

我刚把头转到外面去，听他跟我说话，只好再把头转回来，“趴在这里很无聊啊。”

闻言，娃娃垂下眼皮，不再做声。

我看了他一会儿，虽然哇娃娃是很好看，但这样光看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的啊，“喂，你是什么人呐？为什么会遇上达叔？你还受伤了耶，小孩子怎么弄出这么重的伤啊？”

垂下去的眼皮又掀起来，娃娃看我一眼又转开眼珠，直直的顶着上面的床帐，对于我的问题毫无反应。

我低落的心情又被他勾起来，这小孩对生人很是戒备啊，就算是对我这样的小孩子也是，看来是什么大家族里面出来的吧，那种老是勾心斗角的地方，又受了重伤，难道是真的搞出什么家族变故，是逃难出来的？

“哎，你不要不说话嘛，我不问你的事还不行吗?不过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叫阿香。”

现在就等着娃娃慢慢突破心理障碍了，我闭了闭眼睛，不料再睁开的时候就看见娃娃那张脸对着我，吓得我都愣住了。这，这也太快了吧，不是还要犹豫半天的吗。不过娃娃虽说是转过来了，眼睛却不看着我，一直往下瞟。

我趁他目光游移，笑了一下，这小孩真好玩。

“我叫昭睿。”

哈？什么？我玩心一起，故意做出没听清的表情，还把头往他那边凑。娃娃一下子局促起来，伸出手来抵着我，刚醒过来还没什么力气的手碰在身上就跟小猫挠两下没什么两样，我想到这里又笑出来。

“你……我叫昭睿。”娃娃见我笑他，脸红的都要哭了，不过还知道把话再重复一遍。

真是可爱啊。

我啧啧的称赞到，然后又笑起来。这下娃娃真的要哭了，表情都不是刚才那个戒备样了，脸弄得皱皱的，眼睛也忘了避开，就那样水光涟涟的瞪着我。

我笑够了，喘口气正经道，“啊，我知道了，你叫昭睿。”娃娃看我在这里变脸，愣愣的不知道收回目光，我又想笑了，漂亮的人就算是个呆样也很可爱啊，天知道我刚开始怎么会觉得他不好看的。

“那，昭睿，你几岁了呀？”

“……十岁。”

“哦。”

“……”

“你喜欢吃什么？”

“……栗子糕。”

“哦。”

“……”

我愁眉苦脸的看着娃娃，他怎么不主动说话啊，我可不擅长找话题的。可是对着那张脸又说不出我的想法，真难受。

“你呢？”

我惊异地抬头，娃娃本来安静的看着我，在我的注视下慢慢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说什么？”

“你……你都一直问我……都不说你的事……”娃娃一边说，还一边往后面缩，那可怜的样子啊，我看了直想叹气。我说你好歹也是个男孩，不用这么小媳妇样啊。不过，看他那样子，在家里的时候是受过很多苦的吧，所以才养成了这个懦弱的性格么？

“我叫阿香，这个你知道了……嗯……我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了，我应该是什么都喜欢吃吧……那个年纪嘛，我是捡来的，所以不知道几岁。”

听完我的话，娃娃眼睛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我本来是很不舒服的，不过娃娃太漂亮了，忍一忍还是算了吧。

“那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亲人了……”娃娃颇为没落的喃喃道。

这孩子，都在想什么呐，怎么净想些不好的事，看来他那个性格自己也有原因的吧。真得改改才行，好好一孩子，要阳光向上啊，而且积极的性格也有利于养伤，这个年龄的伤说不定会影响以后长身体，要养好才行。

我爬起来，坐在娃娃旁边，屁股也不是开始的时候那么疼了，我挪了两下也就适应了。娃娃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从上面看下去，那个懵懂的样子非常惹人怜爱。我拍拍他的头，嗯，头发摸着很舒服，“昭睿，做我弟弟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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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下雨，他要回家

我闭着眼睛想经脉和穴位什么的，这其实跟解剖差不多，都是要背的东西。只是比起当初不情不愿，现在的我可以说是兴致盎然，要不然也不会为了背书，爬到这里来，趁天色还是将醒未醒好多读一点。但还是挣不到多少时间，村里的人都太勤劳了，我往往才记完一页纸，就能听见大家出了家门，上山下地，各家各户，炊烟袅袅，立刻就把我的心思吸引开去。

这会儿也是。我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朝着村子的方向歪下脑袋，大家都开始做事了啊。

那现在能干什么呢？我收回搁在高处树枝上的脚，坐起来，看着村子发呆。

达叔是在摆弄他的药材吧，阿昭大约是跟在达叔后面帮忙，阿武该是被他爹带进山去了，最近村里人好像在计划什么事情，每家能进山的都会带上几个孩子，这看着像是在搞实地教育。还好他们不是从我常呆的地方进山，用不着我换位子。

再把视线抬远一点，可以看见阿秀的厨房。不知道阿秀今天做了什么吃的，不管她做什么，都比达叔的好吃，还真是怀念啊。自从拜了达叔做师父，又加上我一时心血来潮要阿昭做弟弟，我就住到达叔家里去了。本来是觉得洪金对我的态度实在不能说好，住达叔那里肯定舒服多了，不想我们三个家伙全都是家务白痴，屋子收拾不好就算了，做的饭也要来考验肚皮坚韧度，只好时不时去别家蹭个一顿两顿的。谁知道就是蹭饭我都要受气，真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人就能得到人家的笑脸，到我这里就不行了。一来二去我也就不去蹭了，天天自己在外面生火烤红薯烤土豆，偶尔还能打到鸟来烤，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倒也还行。遇上阿秀的话，还能换换口味补充点维生素。达叔见我如此，还是自己不住的蹭饭，根本不来管我，好像只要我能应付他的检查就可以了。阿昭还好一点，老是抱着吃的满村找我，只不过大少爷完全没有一点用处，不是找不到我，就是找到我的时候食物已经掉光了，还得我反过来安慰他。看来我要他做弟弟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正想到阿昭，眼珠一转，就看见他穿过树林，向我待的这棵树走过来。天色大亮，在这林中却还是微暗，阿昭一身布衣印着不断浮现的阴影，白净的皮肤看起来像浸在水里的珍珠，大的要死的眼睛和显眼的睫毛，唉，我眨了眨眼睛，每次都以为阿昭是精灵来着。

“姐，该回去了。”阿昭在树下面停住，仰头看我。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颌比平时尖一点，显得很漂亮，是像个女人那样的漂亮，而不是小男孩。

我把书丢下去，等到阿昭捡起书的时候，我已经下来了，站在阿昭的后面，预备吓唬他一下。

我刚伸出手，阿昭背对着我，拍掉书上的土坷垃，无奈的说，“姐，不要闹了，我知道你在我后面。”

我悻悻收手，“哼……”这小子反应越来越灵敏了。

“姐。”安静的走在树林里面，我正在恍神，阿昭忽然出声叫我。

要说什么？我扭头看着他，还能避开绊脚的树枝和石头，这个林子我有多熟悉，我的身体比脑子要清楚。从被发现到住在村子里也不过几个月吧，我适应的很快，很少觉得不安，这到底是坚强，还是没心没肺。

阿昭看我一眼，再低头去看地面，话说的很慢，“我大概要走了。”

“啊？”走去哪？

阿昭慢慢停步，我也停下来，他要说什么？

“我要回家去了。”

哦。我想了一下就明白了。村子并不是与世隔绝的那种，若是外出买卖的人，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够与寻找阿昭的人相遇了。

“嗯，你要回去了。”

阿昭瞟我一眼，默不作声继续走。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阴影披在他身上，一会儿暗一会儿亮，似乎离得越来越远，让人无端生出惶恐来。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着真的变远的阿昭，心思“呼”的一下转到别的地方去了，“阿昭。”

“嗯？”转身的阿昭，眼睛睁得大大的，那里面光华流动，足以让人忽略其他一切。而他是我弟弟，真好。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笑眯眯的蹦过去，扯着阿昭换方向。

来到这个古代的地方，自然是生活很不方便的，不过我小时侯被老爸丢在大伯家，也会有进山的时候，现在多是觉得熟悉，很怀念。小时候和大伯还有哥哥，隔段时间就会在山里住几天，大人都要巡山，我无人管束，便老是钻进林子里面寻找可乐的趣事。小小的年纪，不知道害怕，眼睛里也未沾染世俗，满心觉得山里面是世上最好的地方。那段心智成长的时间，是老爸的预谋，才让我能够长成现在的模样，可以做的出这样的好梦。

我闭了闭眼睛，嗯，想到老爸了，在梦里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呢。

“阿昭，我以前就发现这个地方了，就是老忘记，还好今天记得，能够带你来看。”我往后仰倒在草地上，一会儿之后，闭上眼睛细细的闻这里的清草香气，“漂亮吗？我就喜欢这样的地方，以后达叔不在了，我就在这里盖房子住……”

这里是一个长长窄窄的山谷，至于有多深我就不知道了，谷里都是雾气，密实的树冠在白白的雾海里面冒头，像海上的礁石。我和阿昭坐在一边延伸出来的小坡上，和坐在船上差不多。这个小坡我也选了很久，乱石崩下来堆在谷里，时间久了，较平坦的几块被自然填上泥土，再有新草长出来，用来歇脚就很好。至于盖房子，我还要把这里整理一下，得弄出来大点的平地才行。我有时间，不急，不急。

睁眼看坐在旁边的阿昭，从我的角度看，他背对着我，抱膝团坐，安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听我跟他说的话，没有出声。我不在意，只是小孩子，大概不能从这里面觉出什么来。只是可惜了我的“阿昭养成计划”，本来还想在他的心里弄一个喜欢自然的念头出来的，现在要回家了，大概再没什么机会亲近自然了吧。

想着觉得很可惜，这么好的孩子，以后再没有着布衣，穿过一林幽暗而来的样子了，他以后是会变成锦衣玉食不知民生疾苦的纨绔子弟，还是不动声色勾心斗角的权士……怎么都不好……

一滴水对着我的视线落下来，我盯着它发呆，还未反应过来，“啪”，就这样直直的落进我的眼睛里面。我“嗳”了一声，爬起来揉眼睛。

阿昭转身过来，跪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没什么事了，又一滴水砸到我的指尖，然后流进草丛里。我看着它，半晌抬头，见阿昭也在掸掉在他身上的水滴，“要……”

唰……

密密的雨丝无边无际地落下来，穿进无数树叶的缝隙里，飘渺的雾气也被钉穿，慢慢矮下去，山间气流摆动，成片的雨幕被抚起，一波一波缓缓摇摆，颜色随之变白或者变灰，好像是被晾在天地之间的云纱，即美丽又壮观。

“哎，下雨了……”阿昭急忙拉起我，跑到近旁的树荫下面。

下雨了。

我靠着树干坐下来，慢慢地笑。我有多喜欢这个样子，甚至希望这个梦不要醒过来，幼时被爸爸种下的种子，在我心里面长出一棵坚固的大树，慢慢成为一个执念，我喜欢这样。非常喜欢。

晚春那一点热力被雨水浇灭，不时有几点水珠从顶上的缝隙里落下来，砸在身上，凉凉的，若是进到脖子里，就会冰得我一缩一缩的。

阿昭不时偏头看我，偶尔伸手给我擦掉头上的水。我也学他的样子给他擦脸，我好歹也是姐姐吧，竟不如弟弟会照顾人。

细想一遍，这几个月好像都是阿昭漫野追着照看我的吧，我什么事都没给他做过，甚至很少注意到他。我每次钻一个地方背书的时候，阿昭在干什么，是真的在跟着达叔学习吗？我竟从未亲眼见过。我只顾着自己学医还有满山看风景，为什么从不想想阿昭？是我主动要人家来做我弟弟的，居然就这样说说就完了。阿昭那么乖乖又安静的孩子，又是怎么样看他这个姐姐的呢？

越想越愧疚，我拉拉阿昭的头发，要他靠过来，“阿昭，来，让我抱抱。”

阿昭转过来的脸上，有诧异和一点迷惘，不过还是靠过来，眼睛直直的望着我。

我不由得笑了笑，脸上觉得有些酸涩，唉，“阿昭……”扳过来阿昭的肩膀，胳膊环过他的背，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我自己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阿昭挣了一下，我拍拍他的背，“乖……”就真的乖乖不动了。

真是好孩子。我无意识的笑，头歪到他脖子旁边，蹭了蹭，满意的闭上眼睛。

“阿昭，你家里很有钱很有钱吗？”

阿昭闻言呆了呆，我说的话好像是不太应景，不过他还是回答，“嗯。”

“哦，那你家里人多吗？”

“嗯。”

“都是哪些人啊？”

“爹，娘，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姆妈，李姨娘，馥郁，纹馨，管叔，小华子……小姨娘……嗯……还有我不记得了……”

“哦。”好多人呐，我真是不想放阿昭回那个地方去。

“阿昭，回去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在说什么啊，真是的，不过难道我要跟他说你要好好防着身边的人，切不可掉以轻心，你那个家很有问题，人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先不说我只是瞎猜的，就光说这种话，那是绝对会污染小孩子的耳朵的啊，我希望阿昭能真的像精灵一样，是一点也不想他被污染的。

“嗯。”阿昭安静地等我挣扎，往我怀里伏了伏，这样抱起来就舒服多了。

沉吟半天，我还是不知道给他说什么好，只有叹气，“阿昭，每天都要开心的，嗯……多吃点黑木耳……”这孩子的蓝眼睛，要补铁才行。

“嗯。”阿昭抱住我，头埋进我怀里，声音变得闷闷的。

这下我就不能靠着他了，只好往后靠着树，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温度低了不少，我的手脚都变凉了，还好有阿昭可以抱抱，小孩子养的好好的身体很暖和，不像我这样。

仿佛知道我的想法，阿昭捉住我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再度伏下来，靠着我不动了。

真是的，到底谁比较大啊。

救人

天色不错，我躺在草坪上，手背在脑后枕着，眯着眼睛看云发呆。两边山势挺拔，其上长着的树木郁郁葱葱，一片一片的白雾萦绕在山腰，美则美矣，只是挡了我看天的视线。我略有些遗憾的闭上眼睛，看来没有什么事是十全十美的，我喜欢这里地势险峻无人能扰，且又清幽深远风味无穷，但若是论起天宽地广，那种任尔驰骋的自由境地，这山谷还是无法满足我的啊。

也许我该出谷去转一转，寻个好地方做我的别院什么的，反正现在也没有土地国有化的意识，这世间的好条件不要浪费了才好。

抬起下巴往后望过去，我就看见阿昭从屋子里出来，轻笑着朝我走过来，头发扎在脑后，散出来的短发被风拂动，一下一下的触碰他的眼睛，使得他只好把眼睛眯起。

我也对他笑，心下想着，阿昭一定是精灵来的。

“姐，姐……你不要睡在这里，快点醒啊……姐，我们回去吧……”

有人不停的摇我，弄得我头疼。我无奈的睁开眼睛，阿昭皱着眉头蹲在我旁边，见我看着他，叹气道，“姐，不要在这里睡，我们回去吧。”

“哦。”我顺从的爬起来，跟在阿昭后面。

阿昭的背影在我前面晃来晃去，我也跟着晃来晃去，脑袋还有些迷糊，刚刚那个，是在做梦么？

不过我梦见阿昭了呢，还是长大的阿昭，那个是表示我的愿望么？

想和阿昭一齐住在山谷里？

嗯，我还记得达叔也在，是在谷外晾他的宝贝药材，似乎我还得给他送饭去。

天很高很蓝，山谷口上偶尔飘过去棉花样的团团白云，也有像纱一样的，轻薄透明，显着灰蓝色，拖拖拽拽划过去，在半路上被风拉掉一点点，黏的又细又长。

山谷两侧的植被，一边比另一边明显茁壮些，都泡在清澈的阳光里。那是一天中仅有的时刻，再过一会儿，就见不到了，阴影大片的浮出来，衬出剩下的那些光芒。

很清澈。

蓝天，白云，日光，山影，树叶的绿色，和树干的棕灰色，石缝里流动的细水，和湿漉漉的苔藓，人工干预出来的平地，修剪过的草坪，盖了有些年头的房子，石头堆的户外桌椅，和后来木头做的户外桌椅……

走出山谷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个地点，在那里，将来也许会出现如我梦境的模样，嗯。

而现在，它被山雨打湿，有一种离愁别绪在里面，叫我眼眶有些发酸。

放开抓在手里的枝条，它迅速弹回去，挡住我的视线。我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两者都是湿的，所以没有效果。

唉……

阿昭回头，我连忙收起脸上的惆怅，快速赶上他。

“姐，为什么不走快点？”

“下雨路不好走嘛。再说反正也湿了，走快点又没什么用。”我不在乎的说，阿昭在一旁茫然的点头。

我看他那个乖乖的样子，心中一黯，这样老实地听别人的话，真是越来越不放心让他离开了，“阿昭，以后别人说的话你不要什么都听进去，啊。”

“为什么？”阿昭一脸迷惘的看着我。

“就是不要听嘛，呐，只有我的话可以全信，嗯……达叔的也可以，其他人都不行，啊，记住……”

回到家的时候，我一头撞上大门，刚要捂头，又觉得不疼。抬头一看，门口什么时候站个人了啊？

这人一看就是个跟班，还是个高级跟班，见了阿昭，连忙抽出来一把伞遮到他头上。阿昭滞了一下，眼睛望着我，想把我拉到伞下面。

我扬起手臂避开他，顺势拨开那个高级跟班的腰，“吱溜”一下钻进院子里去。

要说的话刚才在路上我大概都说完了，所以就不要再黏黏答答的了，阿昭。

正自黯然，一件衣服兜头扑过来。达叔的声音隔着一层布，露出一丝无奈，“你个丫头怎么想的啊？淋雨好玩么？”

“嗯，还行吧。”我扑腾一下，缓和了脸色才把衣服掀起来。

达叔不出所料的审视着我，眼珠转了转，颇有深意的盯了我一会儿。

我心里发虚，挥手说，“真是不舒服，我要洗个澡。”抬脚绕过他，往屋里走进去。

后面没声音。过了一会儿，达叔道，“厨里有姜汤，等下记得喝。”

换了衣服出来，雨已经大的不得了了，我靠在门边看，雨声敲在耳朵了，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雨大成这样，会不会山洪啊，就算不会山洪，它砸在身上的力道也很强，阿武还在山里呢，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阿昭也是吧，那个跟班看起来就很干脆的样子，现在两个人该是在路上了。这么大的雨，打在身上可疼了呢。

“哎，丫头！想什么呢？小小年纪就一副老相。”达叔从厨房出来，站在屋檐下冲我道。

我分点眼神去看他，见他手里提着一串药材，以我目前的水平来说，不认识似乎有点羞愧，不过隔着大雨，我又看不清，所以也没什么了。

“师父，你拿的什么啊？”

“你这丫头，不好好读书，还来问我。”达叔用另一只手点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张老脸被雨幕模糊掉了皱纹，看着还是蛮有味道的。

“我这是好学，好学。”

“达叔！达叔！”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被雨声压着，很微弱，灰色的雨里，一个人团成团滚了进来。

我和达叔都给愣住了，这是谁啊，这么急干什么。

那人手忙脚乱爬起来，朝着达叔扑过去，嘴里还在念着，“救命啊！达叔！达叔！”

达叔停了一下，我猜他是在皱眉头，然后放下手里的药，走进雨里扶住那人，“洪明，出什么事了？”

哈？那是洪明啊。他也是上山的人，那么说是……我心里一紧，真是山洪了么？

洪明抽着气，说，“救救阿芠！达叔，救救阿芠！”

“别急，洪明，我们这就去。”达叔简洁的安抚了他一句，回身招呼我，“丫头，你也去。”

“啊？”我愣了一下，连忙进屋去找达叔的药箱。

一路上，我紧张的心砰砰直跳，握着伞柄的手里出来一层又一层的汗，这可是我第一次搞医学实习啊，就算是在现世，我也没有见过的。

呃，现在想这个也太不对劲了吧，应该想想伤员的事才对，我怎么一点都不医者仁心呢。

捏了捏伞柄，我努力平静下来，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到阿芠家了。

洪明抢在达叔前面冲进院子里，大声叫着，“三婶，三婶，达叔来了！”

立刻，洪三婶子从屋子里出来，激动的迎着达叔进屋。

我顾不上在意村人平时对待我的态度，也跟进去，心想着不知道阿芠伤成什么样了，不过山洪那种灾难，怎么只有一个人受伤呢？也许是其他人都伤的不重吧，这是个药村，小伤小病大家自己还是可以搞定的。

屋子了待了一群人，都焦急热切的望着达叔。我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达叔没在意那些眼神，坐在床边鼓捣。

我想凑过去好看清楚，身边的一个人发现了我，那个看我的眼神一下子浇灭了我的好奇心。我暗自叹气，安分的退出屋子，缩到屋檐下面等着。

身边的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一律神色焦急，手里拿的东西有一盆一盆的血水，还有干净的纱布，那是拿进去的，拿出来的都是堆在水盆里，又腥又湿。

我无聊的数水盆的个数，“一，二……三……四……”

“你在这里？”一阵轻风，是有人走动衣服带起的。

我慢慢垂下头，尽量不被察觉的吸气，吐气，好，心情平复了，“……阿昭，你还在。”

“我在村口遇见了阿芠，炎上帮忙带阿芠回来的。”阿昭语气平静，一点也没有当初那个诺诺乖乖的小孩样了。

我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阿昭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过，我心里一惊，阿昭平平端一张漂亮的小脸，神色居然有一点肃穆。这还是个孩子么，哪有小孩子会有这种表情的啊，到底是怎么了？

从我的角度看，炎上的头搁在阿昭肩膀那个高度，这个高级跟班默然站在阿昭身后，眼皮下垂，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表情。

心里有那么一点恍然，我收紧拳头，阿昭，你之前那样，是在骗我么？我真是想的太简单了，阿昭从家里得到的，根本就不是懦弱，现在的阿昭，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他能够有这样的表情，那么他说自己十岁也是假的咯。而我居然不怀疑阿昭的年纪，那时我以为他是被养的太好了，所以个头稍微大一点，居然就真的以为他是十岁。

吭哧笑出声，我咽下唾沫，我怎么会这么呆，居然被小孩子骗，这几个月里面，我是被阿昭看了笑话么？

我本来以为村里人不待见我没什么，我自己开心，有没有人来理我都不在意，可是这会儿还是觉得难受。阿昭，你那时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我是想一个人的，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在这里激动，半天没与阿昭说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不知道说什么。手拢在袖子里，慢慢摩挲自己给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印子。

阿昭也沉默，保持刚才的姿势，安静的站在那里，我低着头，只看见他的脚一直没动过。

炎上大概也没动，那人看着就是很能沉默的样子。

雨下的越来越大，我连那两个人的呼吸都听不见，真是安静啊。

我们三个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直角三角形吧，刚刚抬头看阿昭的时候，就发现我们三个的脑袋可以连一条直线。那么说阿昭是炎上的一半高么？不对，我虽然蹲着，也占了一点高度的，那就不是中点的算法了……我在想什么啊，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小少爷！小少爷！”屋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叫的声音把我吓得一颤。他冲到院子里之后四处看了看，又对着我冲过来，呃不，是对着阿昭。

炎上迅速向前，挡在阿昭前面。我看着他动作，真是快啊，不是直线向前也能那么快，真厉害。

那人被炎上一挡，我才看清楚，是洪明。他见了炎上，神色一喜，又对着阿昭道，“小少爷，能不能借您这位壮士一用？达叔需要有人帮他护住阿芠的心脉。”

嗯？阿芠伤的也太重了吧，这么麻烦。我挑眉想到。

阿昭不出声，我觉得奇怪，这种事有什么要犹豫的，难道对炎上有影响吗？

“阿昭……”我叫他一声，见他望过来，便道，“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阿昭看着我，神色里有一丝不甘，抿了抿唇，半晌说，“炎上，你去吧。”

“是。”

说完阿昭不再看他们，视线只对着地，又不出声了。

我这会儿想笑，阿昭现在的样子，才像个小孩，像我弟弟。他也不是完全骗我的吧，至少他在我面前的孩童模样是真的。

“阿昭，过来坐。”我心情一好，就招手要他过来。

阿昭依言坐下，身体慢慢团起来。

我有些诧异，怎么了？

“姐，雨太大了，今天也许走不了了。”阿昭不看我，下巴放在膝盖上，神色有些迷蒙。

“哦，那就明天呗。”

“……嗯……明天，嗯……还是要走的……”

我也坐下来，阿昭，这有什么要犹豫的，“总是要走的，不要想的太多，又不是见不到了。”偏头对阿昭笑一下，他那个呆愣的样子真是可爱，“你可以来找我啊，哦，你家里大概有规矩的吧，那我就去找你也行，你说是吧。”

“……嗯。”阿昭慢慢想我的话，眼睛里渐渐亮起来。

阿昭那个笑脸一露，我觉得天都要晴了，心情轻松好多，“呐，阿昭，你到底几岁啊？”

闻言阿昭变得迟疑，小心翼翼地说，“十三。”

“哦。”我打量着他，又闭上眼睛回想阿昭站直的样子，“我说阿昭啊，你个子不高啊，要多吃点，还要多运动，好好长身体啊。”

“嗯。”

“那个我之前说的……就是叫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那个话……还是算了吧……”你自己明明知道的……

“我，我不会忘记的……”

耶？我睁开眼睛，看见阿昭一脸坚决的模样，想要笑，却觉得嘴发酸，“哦，那就这样吧。”我到底说的什么啊。

再往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还好过了没多久炎上就出来了。接着一大伙人都涌过来，把他围在里面。我终于看见了炎上的另一种表情，他居然有一点慌乱，眼神还不时瞟向阿昭。

我无声笑起来，哈哈，这跟班没情商么，哈。

大伙吵吵嚷嚷半天，大意也就是要谢谢炎上之类的，最后达叔走出来，挥手带走我们，才得以脱离鼓噪的人群。

路上，达叔牵着我，把另一把伞给阿昭，被炎上接了过去，两个大人打伞带着两个小孩，还蛮对称的。

我撇撇嘴，又想到哪里去了。

达叔歪着脖子看我，那神情在说，你这表情不应景啊。

我翻他个白眼，我这是开朗好不好。

相较于我们这边的互动，后面的阿昭大概就很沉闷了，四个人就这样无声的回到家去。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头疼的不行，想起来也爬不动，大概是淋雨搞感冒了，不知道阿昭怎么样。

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静悄悄的，被大雨刷了一遍，一切都变得清新怡人，只是地上很难走，水洼和泥沼到处都是。

达叔踩破一块水洼过来，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哟~~~丫头，你醒了啊。”

“嗯。阿昭呢，他有没有不舒服啊，头疼什么的？”

“没，那小子身体比你好，一碗姜汤就可以了。”达叔带着我进到厨房里，指着桌子上的一碗汤要我喝。我尝了一口，有点咸，不是姜汤？

“丫头，你得喝这个，你身体不好啊，血气太虚。”达叔及时讲解到。

哦。“阿昭呢？”

“走了。”

啥？我连忙咽下嘴里的一大口，瞪眼看着他。

达叔面不改色，不过那笑容有点深远，“雨停了嘛，所以就走了。”

嗯。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那就这样吧。

师兄弟

“师父，我还要点硝石，不够了。”我看了看地上的那堆，对达叔难得叫了一声。

“丫头，老子还有用的呢，都被你耗完了怎么办？”达叔第一千零一次抱怨，不过还是从背篓里拿出来一堆。

我斜眼看着他，有什么好抱怨的，再说你每次完了之后不还是给我一大堆吗？而且你那个篓子是一开始你自己带上来的吧，早就准备好了，还非得我找你要。

我爬上去把耳朵贴在石头缝里，气流还有些乱，还有哪里没找到啊，好麻烦。“喂，再找找，还有几个洞没堵上。”

“丫头，你不要这么样啊，我好歹也是你师父吧。”达叔蹲在地上配药，闻言走过来帮我找。

“好吧，师父。”我想了想，“等我习惯了就好了。”

堵好大大小小的缝隙，我再把配好的材料填进去，出口拉一根茅草绞的线，剩下的缝隙用土补上，仔细抹好了，再爬下来。

达叔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带着我避的远远的，在树林里面趴下来。他点燃一截树枝，“嗖”的一下丢出去，然后把火折子收起来。我趴在他旁边|Qī-shū-ωǎng|，看他那么小心的样子，都已经笑不起来了。真是的，搞得那么谨慎干什么，现在我们弄的这个土炸药，威力根本就不大，每次炸石头都要搞好多遍，还不能光指望它，偶尔还要自己动手撬开炸不动的那几个。我也是弄了好多次才弄出来炸药的配比量。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模仿地道战里面做的土外壳根本用不了，达叔来帮忙弄也没搞成。那时我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用石头缝也可以的，只是每次堵缝隙很麻烦。不过我也因此练出一副好耳朵，还有达叔那手掷物绝活。

被点燃的茅草线微光一闪，一下子就烧完了，随之转来的爆炸声让达叔把我的头按进土里面去。还好他很快就放开我了，我愤愤的吐掉嘴里的土，爬起来去看我的成果。

这次炸的不错，震动力传到我那里去的时侯力道比以前强多了，看来我的水平还是在不断进步的。

翻捡着爆炸现场的遗留物，还有些烫人，我自然不会傻到去碰，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倒是被烫伤好几次。我总是不太有记性，非得多受几次罪才行。

“今天的很好啊。”达叔弄好了他的背篓，慢吞吞的走过来。

“嗯。不过光靠这个也不行，太慢了。”我试着往刚才炸出来的一道缝里面钉木橼，还是小孩子的力气好像弄不出很明显的效果。并且我的现状似乎比正常的孩子还要差一点，虽然我忘记了作为这么大点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身体素质，不过从达叔一天到晚给我灌药就可以看出来了。

达叔默不作声的站在我后面，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这是因为他在第一次动手的时候，用力过度，把一个木橼打烂了，最后石头是破开了，不过是由于他打烂木橼直接敲到石头的，那一下也把他的手震伤，影响了他往后几天的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达叔这种世外高人的莽撞和天真，虽然可爱，但是作为要一起生活的同伴，还是不太实用。

还好世外高人医术不错，一直在保证我的健康，另外很讨村人喜欢，有时候可以带回来足够两人分量的食物，让我也不用天天烤野食或者是接受阿秀的母性关怀。

利用石头缝上那几个位置巧妙的点，我极有耐心的把木橼钉的深一些，扩大缝隙，借以消灭大块的石头，比如不能够达到我预期的与周围环境的契合平整度，或者是不能移走的石头们。

折腾了一上午，我爬上树去休息。等达叔做完扫尾工作，这块平地就算给我们弄出来了。

持续了半个月的时间，我的改造计划在我眼前慢慢完成。

面前被达叔踩着的平地，有一半是非自然产物。现在还露出深色的土壤下面，是交错架着的木头，先填上大块的石头，再填小石头，再往后就是填土，这样一步步来，还真是成功了。现在看这里，是很不协调，而且我也不太放心它的结实程度，我想好了，每天来踩踩，还要种些东西，利用生物力量来加固，估计过个几年这儿就可以盖房子了。

只要一想到我可以盖房子了，浑身就痒痒的像爬满了虫子一样，心里烦躁的要死。我真的是实在不想再忍受村里人的态度了。在这个地方我可以说是无所牵挂也没有软肋的，让我心情不好的事，能避开就避开吧，我用不着憋屈自己或者是磨练心性。

但我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力量不足，身体素质也不好，我也想过这个身体是不是低血压，总之就是无法完全自由。

这个达叔也说过，不是拐弯抹角，而是很直接的就这么说“你不要想着能不跟人家接触，以你的身体状况，那是不可能的！”

我叹了口气，达叔为我这个问题已经旁敲侧击好多次了，只是我老是不能及时领悟他的暗示，等到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早就被我气跑了。我也不是那么呆的傻丫头，其实是我太敏感了，一听到话里有话的那种，立刻就屏蔽掉它，心里那种厌恶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身边飘来一声像模像样的叹气，我自动往旁边让了一点，空出来的位子立刻被一个人填上了，带来令人舒适的温热，连说话的声音也那么温柔，“哎，阿香在叹气呢，怎么啦？”

我翻个白眼，再翻一个，还想再翻一个，旁边的家伙用手盖在我的眼睛上，笑意盈盈的说，“阿香，你的眼睛在抽筋吗？”

“是啊，看见你就会抽筋。”

“这样跟我说话可不好哦，我是你的长辈啊。”

“哦~~~~~师叔好~~~~~~”

“真乖。”

明显不对盘的对话结束。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嗯，是达叔的师弟，不过达叔也不太喜欢他的样子，当时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达叔在旁边就只“嗯”了一声以表回应。我对于达叔的什么师兄师弟之类的没有兴趣，所以不持意见。未想他相当自来熟的凑过来捏捏我的脸，拉拉我的头发，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僵硬。我想了想往达叔那里瞟过去，却见达叔躲开本来看着我的目光，神色还有点奇怪。我便光顾着想达叔的样子了，任那个什么师叔拿我玩。一次两次的，我们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玩他的，我只不理就行了。

达叔铺完土，回身见我们两个坐在树上，默默的走过来，朝我伸手，“丫头，下来吧，可以回去了。”

呃，我疑惑的扑到达叔怀里，挂着他的脖子，回头看一眼被晾在树上的师叔，这是怎么了？说起来自从师叔冒出来之后，达叔就奇怪了些，不过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达叔把我放到地上，捞起树根那里的背篓，说，“走吧。”

背后师叔跳下来，带起一阵风抚过我的背。我赶紧上前几步，想了想又抓住达叔的手，小小的手抓不全他的手掌，于是把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几乎是抱着了。

达叔的奇怪表现似乎是在担心我被那个师叔抢走一样，如果是我想的那样的话，就给达叔一点安全感好了。他这个样子，和我的那些个老老师差不多呢。

我能感觉到达叔一颤，复又放松，任我抱着他的手这样拖着走，哈哈，真好哄。

师叔笑盈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兄，我去弄点木头再走，帮我留饭啊。”

闻言我不由高兴起来，多亏这个师叔半路出来，要不我就得屈从于达叔的意见，去找村里人帮忙了。从这一点来说，师叔还是不错的。

我蹲在厨房外面拣菜，厨里达叔负责生火以及一切要与火合作的任务。想来也好笑，明明技术比较好的人是我，可是达叔坚持自己的意见，我到了也只能做些拣菜之类的事。不过说起来达叔的学习能力真是很强啊，我根本没吃上几次失败作品，本想以此同他商量让我来做饭的话也没机会说出来了。现在我致力于把达叔培养成一大厨师，一有空就回想我在电视上书上看见的食谱之类的，那以后我就可以带着他天南海北到处转了，多好啊。

师叔十分精神的跑进院子里面来，蹬蹬到我面前蹲下，“阿香，今天吃什么？”

“白菜豆腐。”

“哦。”师叔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顺手拎起来一根菜叶子翻着玩。

其实这个师叔人还不错的吧，除了喜欢捏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了，只是我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排斥让我对他产生了偏见而已。这样不太好，我不能胡乱放任自己的情绪。

而且达叔也不是很喜欢他的，我要是也那么样的话，师叔多少也会难过的吧。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气氛一如往常那样，不冷不热。我不知道这两兄弟之间有什么事，遂把注意力放到今天的新菜上。

不料我才夹了几筷子，师叔也伸过来跟我抢。我去瞪他，他却朝我一扬下巴，得意地收回抢到的菜。我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一会儿，见他渐渐有点局促了，才放声大笑起来。

师叔一呆，旋即跟着我笑，本来就很帅的脸，现在还觉得温暖了许多，是他的笑容奇怪的缘故吗？

达叔各瞟了我俩一下，把菜盘子分到我面前来，然后继续吃饭。

我还没什么反应，师叔就叫起来，“哎，师兄，我也喜欢吃啊。”

“我比你小好不好。”我不客气的插一句。

“可是师兄啊，我是你师弟吧，你也该照顾照顾我呀，至少分给我一点呐。”

达叔什么话也没说，掀眼皮看一下他，给他夹了一筷子，他才安静下来。

我看着这两个人，他们是真的有矛盾吗？好诡异。

适逢师叔吞下一口饭，满意的对着我笑了一下，我一抖，忙扒完碗里的饭，搁了筷子出去醒醒脑袋。

“若不是呢？”

刚进院子，我只听了这么一句，屋子里就熄火了。是两兄弟的私话吗？

我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师叔率先出来，看见我也不像平时那样要凑过来，只高深莫测的盯了我一会儿，就别过脸走出院子。

吵架了么？刚才那声音也不是特激动啊？

我转头看屋子，达叔还呆在里面没有出来，难道给他师弟气傻了？

进到屋子里，天光正午，达叔那一脸的黯然我是看的清清楚楚，加上他又是那么老的一个人，这下乍看过去，整个人几乎是灰败了。

我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别是真的气死了。

“达叔？达叔……”凑近了看，原来不是气死了，是气哭了。达叔脸上都是干掉的泪痕，要不是他眼圈还红着，我到是不会注意到。

听见我叫他，达叔缓缓看了我一眼，怔了一怔，目光里流露出令人心碎的凄然，颤巍巍道，“丫头……”

得，声音都变调了，“你别急，弄出什么毛病就不好了，我去给你打水，先洗个脸吧。”

刚要撤身，手腕却被达叔抓住不放。我叹气，“我去给你打水，没事的。”

还是不放。

“马上就回来，我不走的。”

好，放掉了。

原来真的是“小小孩，老小孩”，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

抱着水盆进到屋子里，达叔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我心中又叹，脚下却未停，快步过去。

绞了帕子帮达叔擦脸，他一动不动任我摆布，我不由得好奇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有什么事可以把达叔弄到这个地步呢？

只稍微恍了下神，我忽然发现手上有点不对，对着达叔的脸仔细的看，鬓旁皱起来一线皮。我拨了拨，还是没弄明白。达叔倒是缓过来了，悄无声息的捉住我的手，眼里悲切还未散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随口道，“达叔，你的脸起皮了。”

闻言达叔停了一下，放开我的手，准确的摸上起皮的地方，随着轻微的一声，于是我看见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嗖”的一下跳开，我被恶心到了，那是什么东西啊，一张薄薄的皮，上面开三个洞，有一个旁边还黏着须须，拎在达叔手里还在晃。

“……怎么了，丫头？”

“收起来，收起来，”我等了一会儿，才转过去对着达叔，看他一眼，“耶？达叔啊，你长的还行啊，为什么要扮老呢？”

本来有些忐忑的达叔被我的话噎到，愣在那里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不在意，他不难过就好了。至于易容的事，是个人都会有秘密，只不过是大小的问题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不过那一个却不舒服了起来。他在那里踟蹰半天，巴巴的望着我，好像在希望我说点什么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这是怎么了，我现在应该说什么？要我问你为什么易容吗？

望了一会儿，达叔一脸失望的垂下头，我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再呆在这里也很奇怪，便留下毛巾走出去。

达叔今天中午过的似乎太震撼了一点，先跟师弟吵到哭，再被徒弟撞破易容，也该好好静静了。

习惯性的避开村子的方向，走着走着就到树林子那边去了。一进到里面，我立刻浑身舒坦，就跟到了家里一样，拣一颗树爬上去躺着，不到一会儿我就眯上了眼睛。

以前常常这样一睡就是大半天，最后不是饿醒就是被阿昭叫醒，然后就是吃饭，在野地里自己弄吃的，或者是回去吃达叔带回来的。日子过的懒懒散散千篇一律，几乎没什么能回忆一下的事，可是现在一闭眼就会想起来，阿昭站在树下面，达叔等在家里，我嘴里念叨着睡前背的医书，晃来晃去的慢慢回去。

唉……

栖身的树杈一阵发颤，我不用睁眼也知道，是师叔上来了，自觉的往旁边挪一点。

安静了一会儿，师叔一反常态的没有开口。我睁眼看过去，他蹲在那里，似乎刚才在看我，现在正把脸收回去，脸上没有平日那个欠扁的表情，一张俊脸现在有点酷酷的。

“干什么？”目视前方，师叔语气够平静的呀。

这倒开口了，非得我睁眼吗。“这该是我来问你的吧？”

他不理我，停了一下，又换个话头，“你跟他感情还好吧？”

“你说呢？”我白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下，脸上一笑，“也是。你们两个很好。”

我被他这个正经模样弄得有些发毛，总觉得哪里奇怪。想了半天想过来，他这个语气，根本就没拿我作小孩子啊，至少没当我是十多岁的程度。

“你怎么跟我说话是这个语气啊？”

他闻言又笑，淡淡的模样，又拍了拍我的头，“你也不算小孩了，经历那么多事，早该是个小大人才是。这样我还要哄着跟你说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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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加，狼

“我说三婶子啊，您可真是好福气啊，生个闺女也是顶顶水灵，我看就连城里那个什么花都要被比下去了……”

“哎呀，叫您说笑了，我们家阿芠哪里比得上人家城里的小姐，左右不过是在山沟里寻摸个小子过活，怕是享不到什么富贵的了。”

“这是什么话，那么好的丫头，自然是要仔细相上一相，只要我去这么一说，到时候只怕是城里那些老爷公子也要进来讨要呐，我们就等着沾阿芠的光啦……”

“哈哈哈哈……您真是看得起我们阿芠啊……”

我一边听一边想笑，这个对话还真是熟啊，卖女儿的桥段，不说经典，也算得上是耳熟了。那么女儿那边，大概最后一定是遇上某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过上幸福生活了。只是不知道，阿芠最后能遇上的，不知道是不是个微服的皇帝呢？

应该不会那么离谱的吧。

想的有趣，我不知不觉靠进她们。立刻我就感受到一团粘稠的气体把我包裹起来，好像夏天下雨之前那样，又沉闷又燥热。是已经很熟悉的感觉，那个粘稠的原因，大概是我想象力太丰富所以被具象化的因我而产生的恶劣这一情绪。

我在心里叹气，不去看那两位嫌恶的表情，迅速折转路线，以免听见某些没什么新意的词句。

在醒着的时候，我也去爬过山，和同学们一起。年轻人胆子够大，为了逃票所以在外围找出一条野路，说是这样比较有趣。但那正是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候，加上山又不是多险峻，一路上基本没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发生。我还好一点，至少隐约能分辨一点野生植物什么的，这便成了唯一的乐趣。

现在我身处的这片山区，不会见到大规模的人工斧凿痕迹，最多也只是哪个山坳里搭的棚子啊，石片交叠的裂缝下面铺的绒草，和石头圈起来的火塘。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舒服，并且由于我的现况，无形中扩大了山区的范围，令我觉得未探之处数不胜数，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泡在这里，不要再出去了。

我站在昨天来过的溪流旁边，看着对岸的草地以及之后慢慢拔起的树林，考虑是否要进去。

昨天在这边摆的好几个记号都变得凌乱，证明有其他生物也在这里呆过，那个掀动石堆的力量以及数量已经可以对我造成威胁，如果我过去的话，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呢。这里可不是把动物们都关在笼子里，给你看一看摸一摸的那么安全。

犹豫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不要过去了，我可不认为我能在那边跟某只兽王培养出感情来的。

其实刚开始我也有过那样的想法，毕竟看过那么多小说，心里还是会有幻想的。不过我还没有接触到它们常出没的地区，村里人就向我展示了一次触目惊心的教训。并且我自己也亲身尝试了一番。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真的吃点苦头就不会长记性。

事情起自一次进山教学。村头老张家，只是家道破落才隐居到这里，小孩子被村里人哄得好好的，所以也给一齐带进去。只是太不懂事，居然偷了只狼崽回来。那小孩也是有点心思的，藏在家里大半天硬是没被发现，最后还是山里狼啸越来越近，才不得不说了出来。这下子村子里那叫一个剑拔弩张，人人自危如临大敌，几乎所有的精壮汉子全都护在老张家那块，与前来寻子的狼群斗了大半夜。

我光是呆在屋子里也能听见那里惊心的响动，阿昭紧紧攥着我的手，全身都是僵硬的，而达叔锁了门自己跑出去。我急得不行又毫无办法，他当这样我就安心了么，殊不知比置我于险境更磨人。

村人与狼群相斗，所得结果也不过是看谁先耗完。这个鲁莽的决定，就是想改也改不了了，狼群已经认定人类的敌意，大家如何敢把把小崽这个护身符送出去。而且到最后若是还夺不出小崽，狼群绝对会转而攻击其他人来复仇。

我想的越来越心惊，干脆拿凳子去砸窗户，又取平时小路进张家偸狼崽，临走前等小家伙撒泡尿留味，以免被大家发现，然后才钻进山里去。

做这些的时候我神经高度紧张，直到被断木绊倒才发现阿昭居然也跟上来了，他死死含着唇扶我起来，碰到我的肢体抖个不停，想必是看见张家院子外面那个惨烈的样子被吓着了。我没办法开口叫他走，这天色将亮未亮，林中魅影憧憧，他还有力气回去么。

只有两人一齐去找狼窝。

又慌又怕，我又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体能，等到闻到狼窝那个味道的时候，身后早已醒悟过来的狼群也露出了身影，简直是前后夹击。

我以为自己该不行了，身体却又生出力量来，难道是突破了一重极限？身边阿昭倒是还好，只是不知精神上受不受得了。

咬咬牙慢慢靠近狼窝，我简直忍不住要直接把小崽扔出去了，却又定在那里。

我想我是看见了另一拨狼群在攻击这里，留守的几只我猜不过是老弱病残，已经退无可退，眼睛里的绿光还是那么骇骇的。这还真是有点像人啊。

身后跟踪的家伙们一下子窜出来，向着它们的窝直扑过去。仿佛是几条黑缎刷过我的身体，厉风带起头发飘摇，我甚至感觉到有硬毛擦过脸颊。速度够快的啊，挨的也够近的啊。

我却不害怕，那个瞬间我居然有了一点闲心对阿昭安抚性的笑一个。也不是我紧张过头给反过来了，只是它们起跳的对象太明显，不是我。

我清楚的认识到，它们的意图，不是我。

这就是人的潜能么？

我立刻没了力气，干脆坐到地上去。阿昭脸发白，绷得紧紧的站在我身边，拳头一直在抖。

我扬手捉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了几下。他一寸一寸低头，反手握住我，神色是朦胧的强持，不过到底还是害怕，手里湿漉漉的。

“没事，歇一会儿。”

事实证明还是阿昭的办法好些。当一只狼反应过来，朝我们两个扑过来的时候，阿昭一用劲，拉起我飞快跑出去。我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又绷紧，差点抽筋，而且换气速度的变化，弄得我胸口也好疼，眼冒金星，只靠着阿昭带着我，意识浮游在外。

跑了一会儿，我觉得奇怪，我们的速度有这么快吗？为什么没有被追上？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我使劲儿眨了一下眼睛，拉着阿昭慢慢停下来。

天光清冷，从头顶树缝里疏疏落落射下来，两只狼就在我眼前四五米的地方缠斗，两只都很安静，没有发出压低的那个示威声，静的有些诡异。后面还有几只远远的追过来，越过藤蔓和树枝的身姿，既矫健又凌厉，足尖的肉垫缓冲，只能听见一点点的踩踏声，反倒是那个风声呼啸更清楚一点。

手上传来拉力，我才醒悟，一旁的阿昭焦急非常，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硬生生停在我旁边等着。

我顿时从对狼的崇拜中脱出，觉得很对不起阿昭，他一个孩子，一定怕极了，却还因为我的恍神不得不留在这里。

只是现在我们又可以去哪里呢？我之前可没预料到这样的状况啊，只是想把小狼送回去了事，怎么知道这狼窝里还有变故。

正自踌躇，身旁阿昭“啊”的叫出声，胳膊一拦，把我向旁边排开。我抬眼一看，一只狼越过缠斗那两只，直直朝阿昭扑过去，阿昭因为推开我，被反冲力弄得向前倒去。

我的心一暗，脖子后面突然被扯紧，神经一波一波的抽动，眼珠即刻凝固，光线消失，声线消失，□在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身体一侧，避开大团的气流，顺势倚着它的旋转跃到阿昭前面，腾出来的一只手斜斜划破空气，停在某一点，等待那只狼的喉管撞过来。

比正常的空气要浓稠一点的感觉在预料之中靠近，我收紧五指为爪，探进之后那个绒毛里的软骨里，收拢。力气不够，没关系，拉出来扭一圈，肩膀挨过去，借惯性一顶，撞到什么东西上，彻底堵住气管。

身下的身体剧烈挣扎，弄得我有点心烦。凝神分辨阿昭的位置，左后，怀里的小狼迅速丢出去，空出来的手撑起身体，一只脚替换肩膀踩在狼下颌处，双手掐住气管使劲扯。貌似拔萝卜。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这家伙终于平静了，我想放开手却发现全身都好硬，根本动不了，心跳一点一点浮出来，就像一个刚刚启动的机器，血液随之缓缓流动，滞塞感慢慢被疏导。

就保持着这个样子，脑子慢慢清明起来，看见了面前脑袋被砸瘪的狼，也听见了阿昭因为紧张而发出的喘气声。我偏头，阿昭颤抖着拍打我的手，希望把它们掰下来。越过他低着的脖子，又有几只狼加入那两只的战团，倒是再没有追过来的了。

我也许应该晕过去。不过还是跑远一点再说比较踏实。

从那狼的身上爬下来，我一边甩手一边站直了，四处看一圈，往哪里跑呢？再跑远还是会被追上，到时候再重复刚才那样的事么？我可不保证我还能有那样的力气。

可是阿昭……

“姐，你歇一会儿吧……”

阿昭捡起小狼交给我，转身去找棒子，意途那么明显。

阿昭也是男孩子啊。我眯起眼睛笑，刚才他有意避开我的视线，是不要叫我看见他现在的神情么，那个眼睛里面，坚毅盖过紧张，令我愿意相信。

还有一点害羞。

我找个树窝子爬上去，看阿昭守在下面，觉得偶尔做米虫也不错，欠阿昭的情还是能够接受的。

不过似乎阿昭没什么机会来叫我欠人情，那些家伙斗了半天，根本没有哪个过来我们这边。

过了一会儿，胜负分出来，败掉的两只狼又拖又推带着同伴的尸体慢慢向南边撤。得胜方也算是惨胜了，看地上剩下的尸体，有四个那么多，还活着的四个也是重伤，有一个还在打颤。

端详之间，一个还算完整的慢慢向我们过来。我看着阿昭身体都绷起来了，连忙叫他放松，那个应该是跟小狼一伙的，我记得它，就是从我耳朵旁边掠过去的那只，那时它对于路线控制的精准度和速度叫我一眼就记住了。

我看了看自己，手脚都有些发软，慢慢把小狼塞到怀里，一点一点溜下来。还好阿昭接着我，帮我溜完下半段。

那只也还有点眼色，停在两米多的地方，静静的等着。我没有看见它的肌肉是否绷起，心里想着狼都是很聪明的，只靠着这一点猜想，尽量放缓呼吸向它走过去。想了想又不妥，我停在半路，把小狼放在地上，又慢慢后退，对峙中轻轻捏着阿昭的手带着，免得他太紧张。

不过这样在树林里应该是很容易摔倒的吧，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就真的脚一崴，连带着阿昭一齐坐到地上去了。

“啊……”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而对面的家伙随之弓起脊背，不过又立刻放松下来，那个看我的眼神，我是怎么觉得有些笑意在里面的呢？狼的心思是可以以人的眼光来揣测的吗？

就在我暗自嘀咕的时候，气氛悄然改变，我再发觉的时候，树林里就剩下阿昭坐在我旁边，脸色缓和不少，那些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天色大亮，因为浓密的枝蔓的遮挡而显得异常明亮的光柱射进林中草地上，湿气缭绕在光柱旁边，多少缓和了一点那个刺眼的效果，顺便把光芒散放到其他地方去。

非常宁静。没有狼群，也没有其他什么动物在附近的样子，连爬虫都听不见动静。是狼群遗留的味道的缘故吧。

所以知道，现在只有阿昭了。

一想到这个，我立刻脑袋发昏，闭上眼睛放软身体，向后倒过去。

我要睡觉了。

沿着溪流向西走，因为想到那天的事而笑出来，即使是会危及到性命，却还是觉得它们很可爱并且会因为想到它们而变得心情好，我果然是喜欢动物多过人类的啊。

说起来那天似乎见到过一个构造很有前途的山谷啊，那是暴露在月光下独自静谧的一片，从我身处的幽黑密林的罅隙里看出去，如同梦境。

今天可以去看清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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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新人

师叔走了。

那天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跳下树去，很干脆的走掉了。我还坐在那里想他说的话，并没有注意他的去向，以为他是要回去的。等到我回去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他了，直到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看见，饭桌上只有达叔和我两个人。因为中午的事，达叔有点躲着我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屋子里就变得安静。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我是没什么，正好背书了，就是不知道达叔一天到晚都闷在哪里。

安静的过了几天，我背完达叔给的《药草辨识》，去找他要别的。不过转了一圈下来也没看见他在哪。院子里空荡荡的，因为这两天天气不太好，达叔把药草都收起来了，平时搁东西的架子也收起来放进屋子里去。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看不见。不由的心中一慌。

达叔，也走了么？

手脚慢慢变得冰凉，我知道是站久了的缘故，关节都跟冻上了一样，硬邦邦的，心也凉凉的，血流的很艰难。很不舒服。

达叔，是我表现的太凉薄，所以才不声不响的走掉了么？

那，我不这样了，还会回来么？

停！……等等……

深吸一口气，已夜的凉风冲进来给我醒醒脑子。我动了动腿，慢慢走进屋子里去，一边笑自己，怎么想成这样，又不是没不在过，以前给别人看病的时候，也有很晚才回来的情况，如果去别的村子，加上翻山的话，还会夜不归宿呢。真是的，这是怎么了？

书放到书架上去，我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天色暗了呢，静悄悄的像艺术照片，由光影勾勒物什的轮廓。

犹豫着要不要点灯，以前从来没有点过，都是抢在看不清之前上床睡觉。尽管达叔磨了好多次，我还是不干，直到阿昭来了，这个屋子里才终于亮起了守夜的光。在我看来，那个昏黄的色调，很容易让人掉进忧郁的氛围里面去，我很害怕会想起现世的事情，而且万一我胡思乱想到认为现在的事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离开家回不去了，那我不是要哭死。

又走出来，院子里还是有点亮的。天上有月亮，衬的周围的天幕越发深蓝，火星离得不远，发出红色的光芒。这时的天很干净，那么大一块地方就只有它们两个在。

磨蹭了半天，我还是进去点上了油灯。闭着眼睛跑出来，我就这么坐在院子里，背过身子不敢去看屋子里漏出来的光。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一盏灯也怕成这样。

抱着头蜷在院子里的不知道哪个方位，我尽量团的紧一点以免热力散失的太快。现在这个可怜的模样，我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又没有什么事，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

又转念，达叔，你跑到哪里去了啊，快点回来吧……我很想进屋去睡啊……外面那么冷……

迷糊之中我觉到有人说话，“……这里……换个地方……”又有很多脚步声踏来踏去。我脑子还未全醒，半睁着眼睛想站起来，立刻引起了好大的动静，一阵风拂面而来，然后我颈上一痛，彻底陷入黑暗。

颠簸，颠簸的厉害，我从床上滚下来，一只胳膊压在下面，疼醒了。反复呼吸换气，头脑清醒之后，我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还是个相当豪华的马车，按我的想法来看，能够用得起这种程度的马车的人，身份一定很高，不知为何现在是我待在这里面。身上觉得滞塞，麻木，这个感觉所表示的就是行动受制，另外口不能言。莫非是传说中的点穴？

看来我是处在被绑架的阶段，运输中。刚才那个把我弄醒的颠簸，让我待着的这个马车停下来，一个人掀起帘子看我一眼，又迅速放下来。是在确认我的情况吗，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外面响了一会儿讨论声，很快安静下来，又响起修理的声音，也没用多长的时间，马车又开始动了。

现在有空好好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才发现师叔那天说的话，等同于一个掀起门帘的动作，告诉了我在我平静生活之外还有我所没有想到的事情，危险，陌生，还有失忆（当然这该是其他人的想法）。也或许没有多糟，看这个马车的豪华程度，像阿昭那一样被家族接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万一是绑架呢？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能够很快处理突发事件并且不会导致纷乱。还有刚才看我的那个人，骨节很大，练家子，眼神淡定，看我就像看一个茶杯，而不是被点穴的小孩。

所有我能看见的动作里面，没有能反应对方身份，立场，以及对待俘虏的态度的东西。

当然武士这个基本信息还是看的出来的，还是个对我没有好处的信息。

最要命的，是他们刚才的那个查看。

我是小孩，没有练武，被点穴，也就是说不会自己逃跑。这样的情况下还要看一看我，对方的意图，是谨慎，还是我之前想的那个人情味。哪个都不是好事。

谨慎不必说。若是人情味，在能够隐藏自身身份的程度上，还不会冷冰冰，这个就是素质了。就像计算机，无论多高精，能够进化出智能的那种，才是最难搞的。

我挣了挣，还好马车能够稍稍颠一点，我终于翻过来，不用保持刚才那个痛苦的姿势。看来点穴也不是说一动不能动的，虽然刚才那几下弄得我很难受。

仰面躺在车厢里，身体随着颠簸晃来晃去，跟做按摩差不多，一直努力思考的脑子也要停下来了。也许我可以睡一觉，他们既然只是限制我的自由，那么应该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伤害我。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被弄出了马车，现在是躺在一张床上。我转头，嗯，能动，大概人家也知道点穴点久了不好。

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一个凳子上，双手环抱着一把剑，这个姿势使他胳膊上的肌肉轮廓隔着衣服的布料凸出来，令我觉得他很有存在感。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看起来也不是莽夫那样子，倒是显得安静，身上的力量收敛的很好。从我的角度，看见的是他的侧脸，那个眉骨很低，眉毛又浓，是个憨憨的模样。

察觉到我醒过来，那个人只瞟了我一眼，不过又转头对着我，似乎是很仔细的把整个床都扫描了一遍，才又重新变回到之前那个门神的姿势。

屋子中央的桌子旁边也坐了一个男的，年纪比床边这个要大一点的样子。我并不太会判断别人的年纪，只是觉得他周身那个气质比较沉稳，少了一点那种很直接的力量性，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他坐的位子斜对着窗户，是要把握好窗外的动静吗？不过为什么不是正对着呢？

相较于这两个的安静，门边倚着的那个就要活泼多了，并且脸也是最年轻的，甚至还有些白。他看见我在床上转来转去的看，也不出声，只一径望着我笑，手里捏着一根穗子不停的在晃。

因为门是斜对着床头的，我这样扭着看很累，于是我就干脆爬起来坐在床上好让自己舒服一点。不料头一晕，我竟不能控制自己的重量，直直朝前倒下去，看着就要栽到地上去了。旁边那个男的不出所料伸手扶住我，把我往后一拦，免得我再掉下去。

我闭上眼睛，晃了晃想靠到后面去，又怕折到脖子，只好坐直了等血快点流。

现在我的样子，大概就像入定老僧，只不过形体不太对。我太小，像个嫩头葱。

所以效果应该是滑稽的。

这样很好。我需要在这些人不会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够思考，我现在太敏感了，一点点干扰都不能存在。

运气转动大脑，我憋了好一会儿还是一片空白，不行，身体的虚弱程度，已经到了影响到大脑运作的地步了。我到底是睡了多久，或者是被点穴的时间太长了？

“……嗯……喂，”我睁开眼睛，爬过去推一下床边的那个人，“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那个男人全身绷紧，怀里的剑随之稍微改变了一下倾斜度，迅速睁开双眼，眼里忽的一亮，那个目光钉在我身上的效果跟一把小刀差不多。

几乎在他产生反应的同时，因为虚弱而变得加倍敏锐的感知让我猛地往后一缩，这个超出我目前能力范围的动作立刻让我眼前一黑，脑袋发蒙，耳朵里传来一波一波的疼痛。我再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本来向后倒的趋势改变，成了向床里面倒去。

这次人家没有来管我了，我的头就这样磕在了床板上。半途插进来的新鲜痛感与之前的那个搅在一起，让我晕晕乎乎爬不起来。

“……沈先生……”

“她……怎么了……”

“……老是……发晕……不好……”

几个声音忽远忽近的响着，连绵成一片一片的云，我想挥开但是没有用，眼前雾茫茫的，连身体的触感都渐渐远去，搞得我一时分不清楚自己是躺着还是坐着。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他们一群大男人不知道如何照顾小孩，所以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了吗？

以前看书的时候，遇到这样笨手笨脚的男人，总觉得很可爱很有男人味，不过一旦被笨蛋照顾的对象成了我，那可就不好玩也不可爱了。

我叹气。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应该吃点东西来补充体力？不过我现在也没力气跟人家说话的啊。

晕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终于感觉到一把勺子凑到我嘴边上，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东西流到唇上，我懵懂张开嘴，任它自己灌进来。

吞一口，再吞一口，慢慢尝出来，大概是甜汤，还有些糯糯的，不要是糯米才好，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消化不了。

能尝出味道来，就是说知觉在恢复了，不过刚才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啊，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弱呢，比之前被丢在山洞里还要严重，并且在那里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变化，这次却是直接昏过去了，就像，嗯，就像被掐掉电源的电脑，那个关机的过程被省略了。

莫非跟被点穴有关？达叔说过我气血太虚，现在被点穴，那个弱弱的气血说不定是被斩断了，所以才会弄成这样狼狈的吧。

这么想的时候，触感也渐渐清晰起来，有人按着我的肩膀，大概是要我睡一会儿。我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斜上方俯身的那个人脸色一变，手里的劲道缓了缓，我顺势歪一下肩膀，往后一缩坐起来。

“我想坐一会儿，才吃了东西，躺着的话不好消化的吧。”

声音还是有点轻，我闭了闭眼，后靠到床帐上，再定神去看这里的人。

屋子里多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端着盘子站在一边的店小二，另一个就是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貌似大夫的男的。加上本来就守在床边的那个人，我现在只觉得闷得慌，“那个……能不能让开点，你们这样堵在这儿很闷啊……”

床边的男子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恰到好处的表现了他的诧异，随后一个漂亮的起身转开，翩翩然站到一边。那个动作真叫一个优雅，我不由得想他是不是练武之人，还是练那种乘风踏云的潇洒轻功的。

“姑娘神智已清，看来并无大碍了。”他慢悠悠的说道，“只是体虚气弱，近日不可进食油腻腥荤之物，以清粥调养即可。”

“还要吃一点盐，和糖。”我想了想，把达叔平时注意的地方说出来。

“哦，看来姑娘也颇通医理。”那个男的又挑眉，说出来的话倒是跟达叔当初的一样，只是他这一张年轻倜傥的脸，可是比达叔那时的样子好看多了。

“还行吧。”我觉得说这种废话真的是很无聊，正好又瞟到刚才守门口的那个人晃到窗口那里，倚着窗台看着我，面上笑意混着好奇，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便回他一个笑容，顺便向大夫表示谈话结束。

少年笑容一滞，眼神飘到一旁去。我顺着他看过去，正对着那个大夫，他还保持着挑眉的样子，不过嘴角也弯起来一点，一副吃惊又好笑的模样。

我不解，难道是我随便对别人笑这样太开放了么，可我现在也不过是小孩子吧，应该还不至于让人想到那种事的呀。

“沈大哥有何感想啊？”那少年的声音似乎实在调笑，只是我就不明白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大夫回头瞟了少年一眼，又看着我，眼中笑意盈盈，不过我觉得好像是好奇更多一点，“自然是值得。”

？

我还在想他们在说什么，沈大夫弯腰过来，眉眼弯弯，还摸了摸我的头，道，“好好休息，我们要赶很远的路，嗯。”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被这样的人这么亲昵温柔的对待，真的是很舒服啊，我的脑子都装浆糊了，只有呆呆应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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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身边的人

待那沈大夫和小二走掉之后，屋子骤然宽阔起来，除了那少年在窗户那里冲我笑，其他两个人几乎保持着与之前一样的位子没挪过。

我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两条腿放下来，晃一晃，帮助血液循环。

少年走过来，也挨着我坐在床边，又对旁边的男人说，“二叔，我守这儿吧，你闷到人家了。”

那二叔眼神瞟去看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人，见他未有表情变化，才“嗯”一声，转去门外。而少年被二叔冷顾，也没有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拿着手里的穗子搔我头发。

噢噢，原来做主的人是那边的大叔啊。

只这么想了一下，少年的穗子搔到我鼻子上来了，我吸了一下鼻子，偏开脸，“痒。”

“嘿嘿，你叫什么啊？”收手，少年哄小孩一样的语气令我噎了一下。我好像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一样，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想在山里的时候，好像确实没什么人拿我作小孩子待过。村人大概是当我千年妖怪，而阿秀虽说对我颇有照顾，却是当我作心智未开的精魅那样宠着的吧。达叔那种高人生性放达，加上师叔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语动作，大概两人也是没当我是小孩的，反而说不定提高了我的心理年龄，虽然我确实是比外表要大。至于说阿昭，那小孩心思可深了，也是看得出来我的吧。

嗯嗯，我无意识点点头，现在该要注意言行了，在能够控制的局面下，我可不想被别人以怪异的眼神相待。

“阿香。”

少年等着我在那里理清思绪，饶有兴趣的托腮望着我，闻言又兴致勃勃介绍自己，“呐，我叫梵童。”

饭桶……

我暗暗冷汗，这个，汉字还真是千变万化……啊……

饭桶少年见我不言不语，又起话头，“你多大了啊？看起来很镇定呢。”

这个嘛，我该说几岁比较好呢，还真是个问题啊，不管了，就比阿昭大一点吧，“……十四。”

“哦。不过看着不像啊……一定是平常不爱吃饭……那你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啊？”

这个嘛，我喜欢吃的可多了，像是叫花鸡就不错啊，还有桃酥，嗯，板栗烧鸡也很好吃的啊，最重要的是那里头的板栗，嗯……等一下，这个对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好像，好像是我当初逗阿昭的时候也说过的啊，那时我觉得阿昭一副小媳妇的样子，不过他心里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样的吧，看我现在的样子也能猜到一点的……唉，阿昭，那时你在想的事，一定比我现在想的要沉重多了，我还在旁边逗你，真是的……

“喂……喂……”

梵童捅了捅我，我惊觉到他的不耐烦，收束瞳孔，回想了一下他的问题，慢慢说到，“……都好吧。”

“哎，你这可不行，看你瘦的，个子也这么小，刚才还晕了呢……”

梵童在那里喋喋不休，我有点无奈，转开目光，又发现那个领头的大叔正在看着我，不由缩了一下。那个人的目光，怎么说呢，在老树皮里面嵌着的两颗狼眼珠子？差不多的吧，一下子叫我想起那时的那些狼来。嗯，隐匿的力量，头脑，还有一点居高临下。

“……呐，我去啦，你等着就好了。”猛然听到梵童说离开，我才回神过来，有点茫然的“嗯”一下，看他兴高采烈的跑出去。

这下屋子里就只有我和那大叔两个人，我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去摆弄桌子上的酒壶去了，那个怡然自得的样子，又变成了欧美模特扮的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魅力男人。

我忽起玩心，爬下床走到桌子边上，笑眯眯的看着他，等到气喘过来，我又爬上椅子蹲着，只盯着他看。

只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眼里也有一丝笑意，却不说话，这算什么，想见招拆招么？

我立刻道，“我想摸一下你的胡子。”

他脸上有一瞬的呆愣，哈哈，没想到我要说的是这个吧，以前我看那些模特的时候就想过这个念头了，今天难得遇到一个真人版，当然要试试。

“你……”大叔很快反应过来，居然还笑了一个，“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就是想啊，这还有原因的吗？”我再爬，爬到桌子上坐着，现在换我居高临下来审视他了。嗯嗯，大叔真是帅哥一枚啊，又想起阿拉贡了，不过为什么我老是想到西方人呢，奇Qīsūu.сom书大叔明明是东方面孔啊，呃，好像是有点西化，轮廓比平常人要深。

凑近了去捏大叔脸上的胡子，大概是我靠太近了，眼前的下颌稍微往外偏了一点，这样又露出了脖子，从交衽的白色单衣里面伸出来，肌肉的线条优美，喉结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动，乱散着的头发有一些夹在松松垮垮的衣领里面，闲适，舒服。

很像是铺的层层叠叠的欧式宫廷大床，床柱边上巨大的流苏垂下来，被夹在多层叠置的被子里面。房间里在厚厚的墙壁上挖出来的狭长窗户，花纹繁复的小小机关撑开昏暗的彩色玻璃，叫穿过精心修剪的园艺的晨光进到房间里面，有时候会在刺绣的被单上留下一块块亮斑。

一缕一缕，绿色的，凌厉又婉转的光线，和其中悬浮的灰尘。精巧，细致，风华。

很想躺上去试试。

我后退一点，大叔真是的，好好一个东方人，怎么弄出来那样的味道。

大概是我不满的神情叫他看出来了，他有一点诧异，“怎么了？小丫头……”又兀自低头去闻自己的衣襟，“……没有味道啊？”

……这个人，不会经常不洗澡吧？

还是觉得达叔那样的比较好啊，最起码知道保持干净的呀，原来落拓的魅力是建立在邋遢的基础之上的啊，不过其实这两个的意思是一样的吧……

对面的大叔有点无奈地敲我的头，我收束脸上的表情，正色道，“不，大叔你没有味道的，不过还是很有味道的啊……”

人家明显听糊涂了，微微皱眉，张嘴想要说什么，梵童进门来了。

活力四射的少年给门外那个二叔打个招呼，然后三两步跳过来，把手里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呼啦”全散到桌子上。

我连忙避开那些不明物体，干脆的滑到大叔的怀里。

“什么啊这是……”一接触到大叔，我就感觉到他身体一僵，哎呀，我忘了男女大防了，这个人的不羁从头到尾也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还没得到证实呢。想到这里我觉得很尴尬，不安抓住手边的一片布，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叔倒是很快平复，哈哈笑起来，我靠着他胸膛的那边胳膊能感觉到震动，这让我稍稍安心下来。

“小梵，你弄这么多来干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巴，露出一个颇为鄙视的表情，把东西再拨散一点，“当然是给阿香选啊……”，又笑嘻嘻地坐下来，支肘望着我，“阿香喜欢吃什么，自己选好了，我买了很多哦。”

我不说话，大叔抱了抱我，给我调整位置好坐的舒服一点，我也就心安理得，趴在桌子边上翻看那一大堆的食物。

嗯，蒸饺，肘子，猪蹄，烧麦，春卷，年糕……我抬头看看右边坐着的少年，身后是正在做我的坐垫的大叔，不用注意也能知道，两人定是笑眯眯的等着我。

这是什么情况？

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这里的人是真的在宠我这个小孩子吧……还真有点感动呢，我本来是准备着出世来斗智的，那时师叔的话我一点也没有忘记，还有被莫名其妙抓出来这件事，还有达叔的情况这些什么的……我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个身体之前那些什么什么的乱七八糟加上现在这些看起来很诡异的事情了，我都开始努力调动自己懒得要死的头脑了……结果好像，还是无用功……是我想歪了么，看小说太多所以才这样的吗……

我往后缩了缩，窝在大叔怀里，努力寻求多一点的实质点的温暖，好坐实我的想法。

“怎么了？”大叔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头问我，下巴碰到我的头。

“我想睡……”我就势把脸埋进他胸口，这样就是声音变调也没什么了，“梵童，哥哥……嗯，买的东西我现在也吃不了……”

“也是哦……”少年恍然大悟道，似乎还搔了搔自己的脑袋。

大叔抱我起来，移动了几步放我到床上，捉住我揪着他衣襟的手放好，见我恋恋不舍的盯着他，不由笑道，“我们都在，你睡吧。”

其实我是在不舍我的宫廷大床啊，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嗯”一声，闭上眼睛。

就这样走了几天，我还是呆在车上，只是不再被点穴，这该归功于那个沈大夫言语的分量，还是我身体的孱弱呢？也许还有众人的放水？

因为有所接触，所以有了一定的了解，我自然不会再被当作一个无机物拿来运输。有时候梵童还会上来找我说话，后来就变成了他带些小花小草什么的上来逗我，再往后我就可以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再往后就可以到外面坐着看车夫大哥驾马……现在我抱着梵童在上一个集市买的一堆小吃，跟大叔骑一匹马，悠哉游哉，舒服的想睡过去算了。

斯德哥尔摩，我想并不是人在紧张环境之下产生幻觉的原因吧，互相的了解才是重点。

嗯嗯。

我是太无聊了么，居然想到这个，一点身为囚犯的自觉也没有，不过去掉开头那些，这些人也没有待我如囚犯的呀，所以我忘乎所以不是我的问题，对吧。

“哎，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

“嗯。”

“这种事你居然也问得出口？哈哈哈……”

我不由郁闷，怎么就问不出口了，难道是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显得不礼貌？又没有什么机会让我知道，例如半路跳出来一个对头大叫“xx！拿命来！”这样的。

那我现在补救也不行么？

旁边一匹马上的谁谁豪爽大笑，引马靠近我们，夺了我手里的桂花烧麦塞进嘴里，含糊道，“阿香小丫头，我们可是劫持你的坏人呐，怎么会轻易泄露名字给你。”

哦，是这样的啊，可是，“梵童就说了啊。”

谁谁一顿，向后转脑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梵童不好意思的搔头，十足十的表现出本人新手的意思。

这反应可真轻松。

看来大家是个和谐的大家庭啊。

照目前趋势我也有望被绕进去。

若是达叔和这些人碰到一起，我会站哪边呢？

唉，达叔，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到底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自己的遗留问题还是达叔的关系，我没有弄清楚过。正如那谁谁说的，我是处在被劫持状态，在怎么打哈哈，也只是打哈哈，我至今没有弄出来一点正经消息。唯一知道的是，我们在北上，这还只是我能看出来的大致方向。

我一不说话，这里就没人出声了，我靠在大叔怀里，只用眼珠转来转去，看着周围闲闲散散骑马放步的队伍，配着这郊外绿草蓝天，却觉得憋闷。

虽然我是个不记人的性子，但也能看的出来，这一个多月以来，带着我走的人在令人不察地慢慢变动，真正还留着的人，只有大叔，梵童，还有那个沈大夫，哦，有几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过一共加起来也只有整个队伍的一半。

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变动，我没有亲见，但是能猜到一点。前几天我们在那个越城的客栈里住的时候，我又断电式昏厥，再清醒的时候，房间极静无人看守，而院子里乒乒乓乓直至偃旗息鼓。我还能看见印满月光的窗纸飙上一串血迹，那个血珠依次撞击硬纸的声音让我一瞬间回想起阿昭离开时的那场暴雨，让我呆了一呆。而那个无预兆抽取回忆而耗费能量的行为使我二次断电，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越城外面了。

我尽量不去想那些被换掉的人的去处，反正我也不认识那些人，只要大叔和梵童还在就好了，嗯，那个沈大夫也是。

可是，那个第一次坐在我床边的人呢？我记得他伸手扶过我一把，那时他的模样如同海格，令我觉得温暖可靠。

还有现在这个谁谁，我不会忘记他与我抢食，他会不见么？

还有那些与我或多或少有过接触的人，有的还在，有的被换掉……还有那些将会与我接触的人……

我闭了闭眼，我一度不想追究是什么原因把我弄成现在的样子，但是这样被动无知的接受现实，也不是我想要的。可是就算我能找出原因来，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最多变成明白的接受现实。

再往大叔怀里挤挤，我一手揽着吃食，一手揪着大叔的衣襟，好像这样就能安心。

真是越来越活回去了，怎么搞得像乌鸦一样只知道抓住抓住了啊。

风向小小的被打乱了一下，随后大叔身体绷紧，我觉得靠着不舒服了，便不再装下去，坐直了，睁眼去看。

是明面上的袭击。

我晃了一晃，大叔胳膊往里一紧，护了护我。

“不要害怕。有我在。”

“嗯。”

那个我半路醒过来的夜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大刀长剑反射月光，一片一片的明亮闪过我的窗户，不断提醒我杀戮上演。

那些消失的人们，肉里嵌进刀刃，鲜血往外飙，脸上的表情是不是一样痛苦。

想要过来夺到我的人，那个冰冷的神色在月光下会是什么样子。

温热的血液一滩一滩浇在油碧的植物上，它们一黏一沓淌落的印记，又与落在墙柱上有哪里不同。

被墙隔开的血腥味，终于传达到我身边，而我之前刚刚吃过沈大夫的药丸，再不能启动人体自我保护机制来逃避。

我也不想逃避。

在大叔技巧性的控缰之下，我们身下的马跑的快速且不是太颠簸，我得以拨开一条腿改侧坐为跨坐在马背上，就不用大叔分一只手来照顾着我了。

“大叔，缰绳给我。”

我咬牙，不管大叔呆愣还要反应多久，抓住它在手上绕两圈好收缩长度，嗯，不能太紧。

再伏低身体，我小心翼翼承接大叔那样的力度，不让马觉出端倪，只要这样保持着应该就没有问题了，这城外一片平坦，没有什么地势变化来考验我的处女骑。

大叔真是高手，一下子回神，堪堪接住身旁划过来的刀光，一条马鞭也能作得了神兵来抗敌。这下不用为我束手束脚，整个人都灵活起来，我眼角都能看见周围的人两种鲜明表情，大惊失色的，那是敌方，喜形于色的，那是我方。

就有点心痒痒的了，身后挨得紧紧的一只大高手，我真的很想回头看看的啊，无奈本人驾马技术有限，这种时候万不能分心，只有闷头往前。

嗯，闷头往前。

向前。

……

大叔抄手夺过缰绳勒住马，再抱着我下来，好笑的看着我，“好啦。”

嗯，嗯？

我回神，身边景致恢复绿色，三两匹马被主人牵着散在我们周围，远处还有人陆陆续续赶过来，那些袭击的人已经消失，应该是被打败了所以走了吧。

想到这里，我顿觉可惜，我还什么正经打斗场面都没看见呢。

仔细看了看剩下的人，那个吃我烧麦的家伙还在，嗯，碰上我看着他的目光，笑眯眯的过来，就着大叔的肩膀揉我的脑袋。

我被他揉地埋进大叔怀里，连忙挣扎，不料大腿那里一阵疼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大叔收敛笑容，对那家伙说，“别闹了，她受伤了。”

嗯？我啥时候受伤的啊？

我还在回忆刚才的情形，那谁谁就喊起来，“哎，沈先生，沈先生，过来看看……”

我坐在地上，觉得尴尬的要死。现在才想起来，是刚刚骑马弄的啊，只是这伤该怎么弄呢。偏偏对面这家伙还笑得一脸诡异，我真是想往后缩，离的越远越好。

“阿香姑娘，你到底几岁了啊？”

“十四。”

沈大夫收手，叹气，“果真如此，那在下岂不是要为你负责？”

啥？“咳咳，咳咳……”我摆手，这家伙，真是白白生了这副谪仙模样，“你……”喘气，喘气，“好啦，我不是十四行了吧，你这人真是……”

沈大夫弯弯眼睛，“女子虽说十五及笄，而十四已可论及婚嫁，阿香姑娘莫要再虚报了。”

我一边忍痛，一边翻白眼，我又不知道自己几岁，用得着你来较真么……你明明是在玩我的嘛……

进城

两天之后，我们到达下一个城市，我从老远的地方就看见了货真价实的高大城墙，在穿过厚重云层的光线烘托下，那个磅礴的气势，令人不由得心潮澎湃。

经雨洗刷的清新晨风，令因为没找到足够大的地方避雨的我们时刻都在瑟瑟发抖，也顺便稀释了大家身上的杀戮与萧索。我们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就是一彻彻底底的旅游队伍，秦老爷（大叔），秦二爷（梵童），秦少爷（我），西席（沈大夫），以及护院七八。

进城的时候那几个守卫一脸严肃的检查身份，并没有让我见识到受贿现象，这么说不是表示我很想看到，而是觉得很佩服，在前面几个那里我可是都看过的，有多有少，大家几乎都心照不宣了，在这样的前提下，今天的事件就很引人兴趣了。加上我们这一行人走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要化装，并且化得这么……嗯，招摇……

我收近视线，前方大叔身披一件金光闪闪的袍子，一如既往的歪歪斜斜在马背上晃悠，倒也不是太暴发户，如果细看一会儿，还是能看出来一点……风流倜傥的。

不过这是基于我对他的好感，并且竭力忽略伴在一旁的俊逸出尘的沈大夫，才能说得出来。

沈大夫顶着一脸温和笑容靠近，“香少爷，是否哪里不适？”

我往旁边平移，无奈的说，“没有。我很好。”

“噢……那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我本来不想理他的，停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你说……嗯，大叔有必要弄得那么，招摇么？”

沈大夫张大眼睛，瞟了外面的大叔一眼，“少爷不觉得有趣么？”

又收回身子，在我对面坐得怡然自得，一派风清气爽。

可是这样没事么？你们是劫匪耶，不适该低调低调，尽快把我送走最好吗？

既然招摇，那么住进全城最好的客栈也是顺理成章的，我本来是觉得这样的，把暴发户塞进金子堆里就不招摇了。

只是这全城最好的客栈，它不一定就是全城最奢华的客栈啊。

唉，唉，唉……

一卷书轻轻落在我头上，我惊觉回神，咱的新鲜夫子正倚在桌子旁边，微微皱眉看着我，眼梢嘴角却带着笑，身侧大开的窗户让进来金色和白色交错的灿烂阳光，在他肩膀上跳跃，染亮发丝和睫毛。

“少爷不专心啊……”某夫子抿唇，按下我手里的书，在不知道哪一行那里点了点。

我瞪他，这什么人啊，玩到现在还不腻，“这里没别人啦，你就不用再装了吧。”

“嗯……还说胡话，莫不是风寒，待为师给你看看罢。”一只手伸过来，绕过脖子扶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盖在我的额头上。我不敢看他现在的表情，视线不由下移，见他白色广袖趟在桌子上，连忙把挡在中间的茶杯移开。

装模作样的颔首嗯啊，又皱眉，“没有啊……”，又掰我的下巴要看舌头。我身不由己抬起头，面对慢慢站起来以便凑近的某人，抑制不住的想要脸红。

但是，我飞快地瞟他一眼，这家伙眼里的戏谑是在表示对于我的窘迫的期待吧。

咬牙，咬牙，我才不干呢，凭什么我得被他耍啊，静心，调整呼吸，嗯，平静平静，色即是空，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唔……也没问题啊……”

终于收手了。我连忙大呼一口气，顺便往后挪了一点，一直靠到榻边上才停下来。

稍一抬眼，我就看见沈大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我，似乎，似乎是在表示他对我更有兴趣了。

我反射性的全身警戒，一边还在脑袋里哀叹，早知道就脸红一下算了，或者在之前就示弱也好啊，现在好了，再改态度一定会让他发觉的……

门外及时响起敲门声，我脸上一喜，跳下榻去开门，顾不上头疼眼发黑，把来客引进来坐着。

等我晕完了才发现这个坐下来的人不认识，应该是没见过的人，虽然我不记人，但是也只是不记脸，有没有见过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那么是来找沈大夫的吗？我转头去看那家伙。

他稍微收了一下眼皮，看起来是在思考，不过很快放松下来，那一下只是一瞬的时间。我看着他表情的变化，觉得这人真是厉害，又是那样的性格，真是只狐狸了。

不过这个客人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吧。我又瞟了瞟正襟危坐在旁边的人，离得近，能看出来身上穿的衣服是好东西，缝线的路子还有看不到线脚的那个手法，好像是老妈的A字裙上面缝拉链的方法，很高明。衣服配色也很令人舒服，上面的花纹还有一些配饰相互显得自然，金银遍身但是不觉得傻气。

比起大叔那件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啊。

而且人也是好人的样子，就是那种乖乖的，单纯的少爷那样，被我看一圈下来，一点都没发觉，只是对着沈大夫发傻。

真是可怜孩子。

沈大夫也不歪歪斜斜了，扯了一下挂在肩上的外袍，下得榻来与我们同坐一桌，本来是一副认真接待来客的模样，神色却有一点无奈。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才闲闲开口到，“卢公子有事？”

客人有一点窘迫，我看了半天才弄明白，他不是因为沈大夫那个明显的不上心，而是面对沈大夫的一种，嗯，条件反射。

“我听说你回来了，所以，所以来看看……那个，我还叫了一些吃的，你……你刚到，还没吃饭吧……”

这卢公子真是的，这一句话才几个字啊，居然说了这么长时间，如果真有那么紧张的话，就不要来了嘛。

沈大夫抚在我头上的手停了一下，慢慢露出一点笑容，说出来的话也是慢慢的，这个是表示风度吗。

“哦……我正好有点饿了，那么就先多谢卢公子的招待。”

傻瓜的期待成真，立刻变出一脸高兴，又站起来，“那好！我就去吩咐！”说话间人迅速窜出去。

上菜的速度很快，我看着一个个清秀妍丽的丫鬟端着盘子无声滑进来，像蝴蝶一样翩翩围绕在桌子周围，上菜上得跟跳舞似的，那些被放在桌子上的菜也很漂亮，精致的看不出材料，也不知道从哪里下箸，让我大大见识了这里的烹饪水平，果然是先要提前准备才行的啊。

赞叹一番，我抬头看沈大夫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清清淡淡的，也没有要对我笑的样子，他不该是会在别人面前拘束的人啊，难道有什么内幕不成？可是这里只有那个又纯又傻的富家少爷啊。

“阿香，你出去玩一会儿吧，看看小梵在干什么。”沈大夫突然出声，脸上挂着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容，他这个正常的样子，让我心里发毛。

好吧，也许我可以以后再吃这桌菜。我有点好奇，不过还是憋着走了。

出得门外，自由“呼”的一下回来，我想了想去找梵童，刚才沈大夫那个奇怪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应该是有意思在里面的吧。

霁月楼是冠都最好的客栈，这一点从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口那些小侍的眼神里就看的出来，带一点鄙夷，又不是太明显，且不影响他们替大家牵马赶车介绍房间，手脚动作整齐熟练，难得的是衣饰也是统一的制式，还在腰封上绣了“霁月”二字。

它风雅，大堂装饰着拉丝银绣，一幅一幅，不觉得多得发挤，每一副都有自己的位置，内容是连绵山水，旷远高洁；它也别致，那大堂是四面环形内开楼接起来，在中心圈一块出来，层层围栏环绕，直上而去，是网状顶棚，居然还嵌着半透明疑似毛玻璃的东西，好叫天光进来；它还温文，无论是侍者，还是偶尔出来的客人，都矜持有礼，另有后院满目回廊隔开的院子，标示隐私与高人一等。

它照顾所有人的地位与心情，它是冠都最好的客栈。

我只是好奇四处走走，就已经被沮丧淹没，大叔真是的，我现在是知道进门的时候那些人的鄙夷有多深了，他怎么想的啊。

第二遍走过梵童的房间，还是没看见他，又跑去哪里了啊？

趴在栏杆上发呆，其实不住后院的套间也不错，可以看见大堂里的人群，不至于觉得清冷，可是为什么大家不住一起呢，我慢慢想大家的位置。嗯，我是跟沈大夫在上面两层，这层是梵童和那些护卫，大叔在哪呢，嗯，好像是在一楼，那不就是跟我们隔开了吗，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只手拍在我头上，梵童惊喜的声音响起，“哎，阿香，你在等我吗？”

我被他冷不防一下，搞得一瞬不快，停了一会儿才转头，“嗯，沈……先生，叫我来找你玩。”

“哦，那阿香进来吧，我刚好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本来是要给你送上去的，现在正好给你。”

“嗯。”

我趴在桌子上翻来翻去，这个冠都里面的东西还真是很精巧，像我在前几个城里玩的风车都只是在那个纸上面花心思，弄得花花绿绿，也就那样，这次买到的还带了两个小风哨，呼噜呼噜的很有意思。还有其他一些，像什么做成天平的不倒翁，镶两圈丝线的溜溜球，飞起来就不停的竹蜻蜓，两对脚像火车轮子一样连着的木老鼠（是推一下就可以自己动的）……

身后“嗑”的一声，梵童关上门，过来气声说，“阿香，沈大哥说什么了么？”

啊？我诧异他的反应，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没有，就叫我来找你玩，哦，他那边来了一个客人，叫什么卢公子的，看起来很有钱。”

“哦。”梵童直起身子，又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你就在这里玩吧，我出去一会儿。”

“你去哪？”我随口问了一句。

“去找其他人呐，我有事要说的，你乖点，不要乱跑。”

“好。”反正我也把这里看完了。

假话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理。

被周围的人那样待着，我还真的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就乖乖的呆在房间里摆弄那些玩具，拆了装装了拆，弄不了的就放在一边，居然就晃过了一天，等到我弄明白所有的机关想起来肚子饿的时候，窗外天色变成青黑，澄净的深色铺满天空，才被新鲜炙阳烤焦的空气也变得清新爽冷，璀璨的星子一点一点，疏密有间，如同几对眼睛，静静的俯视大地。

几点了？

我慢慢站起来，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再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逛来逛去，自己都惊讶自己的身体居然没什么事，看来沈大夫的调理终于显露效果了。

正是晚饭的时间，下面大堂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人物都冒出来，再显不出原先的优雅。走廊上也有来回穿梭的小侍，脚步稳妥，声响柔软，加上清秀面容和制式服饰，倒是比楼下那些好多了。

人气是多了起来，我要找的人却一个都看不见，好像我是自一个梦境步入另一个梦境，一切都在我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跳转，从宁静到喧嚣，真是干脆利落。

一丝战栗滑过心口，我对自己笑，嗯，本来就是梦的，不要紧，嗯，不要紧。

左转走过三个房间，到楼梯口，下楼，下到底层，我这个小小人就像水滴融入大海，瞬时被淹没，猛然间看见招摇的大叔姿态狂放，在一张桌子那里喝酒，披身的耀眼长袍总算能够一展威风，显露原本傲气，伏在鱼龙混杂的大堂，如同稍作休憩的鹏鸟。

……呼。

大叔漫漫看过大堂一圈，在我这边停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个笑，点点头要我过去。

我欣然回应，正往他那里去，一群人呼喝着靠近大叔。

不由停步，不自觉的隐进柱子的影子里，安静的看。

狡诈与坦诚

为首是一个俊朗挺拔的年轻人，眉目深邃，服饰华贵且与众不同，大开的交衽外袍，看得见胸前直竖的一条合襟，与里面那件衣服同质的线盘出布扣子，大串黄红青墨五色驳杂的珠子挂在身上，令我一下子想起北部来朝的使节。又看了看年轻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热切直望大叔，脸上一派单纯好感，正是那种豪放汉子的招牌表情。

这是大叔的塞外好友么？

年轻人大步走近，响动弄得一路的人侧目，大叔支肘拎着小小的白色酒杯停在半空，看着年轻人大马金刀坐到对面，眼里是清晰的笑意，但又与那时对着我的不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隔的虽不远，但周围人声太高，我只能看见那两个人在那里谈笑，张嘴或者是抬手，没有声音传过来，都是贵气遍身，周围圈半圈高壮护卫，叫喧闹的人不由避开远远的，好像一副完美的画布。

我要不要再过去呢？

大叔为年轻人哪里的动作歪头笑，眼光飘过我这边，有一下的挑眉。年轻人全神贯注与大叔套交情，自然也看过来，这一下连着那半圈的护卫眼神齐刷刷刺向我，场内大多数客人立下被带动，大部分脑袋都面向我。

这下我算是万众瞩目了。

叹气，要不要这样显眼的啊。

坐到大叔旁边，好歹是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收回去了，这个年轻人却一直好奇的盯着我，还谨慎的问到，“秦大哥，这……位是？”话语端正的有些生硬，不过认真的劲头很可爱。

“小儿阿香。”大叔灌下手里的酒，哈哈笑着，来拍我的后脑勺。

我不知道要不要给那年轻人行礼什么的，只有干瞪着他。

他好像也没想到那里去的样子，看了我半天，又对大叔道，“秦大哥，你的儿子，看起来，身体不好……”

大叔听了他这句，放下手里的酒杯，挑眉道，“噢？乾达兄弟何出此言？”

我正想这两人说话不关我事，埋头拣小菜在吃，一听大叔说话立刻就喷了，咳咳，咳咳，好容易舒服一点，抬头又看见那两人都看着我，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呛着了。”

又看见大叔一脸慈祥地倾过来，还摸摸我的头，我僵在座位上受了他这一下，忍不住在心里抖了抖。

那边年轻人等我们俩分开，又说，“他太白，又小，不够壮，你要来看我们，那里的男孩，个个壮，才好。”

“原来如此。”大叔笑道，“那改日秦某定携小儿前往，到时乾达兄弟可要好生迎接我们才是。”

年轻人热烈应到，“好！到我们那，就说，我的名字！一定，欢迎你!”

说着俩人又开始喝酒。我看着桌子上的菜，都被我喷过了，还是换掉吧。遂扯着大叔的袍子，要小二过来。

一番忙碌过后，我趴在一边吃东西，那边两个就在那里不停的喝酒说话。看那年轻人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大叔也像狐狸了。

连日车马劳顿，终于可以睡在房子里的床上，我却又睡不着了。又软又干净的床，这还是我第一次睡到，在达叔那里的时候可是享受不到的，不光是没条件，也没那好习惯。记得进到达叔那里的头一天，我们就在院子里晒被子褥子床单床帐什么的，原因无他，只是达叔太懒，弄得褥子居然发霉了，要不是我一时兴起把床翻了一下，还不知道呢。为此我又逼着达叔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不过大多数还是靠着阿秀才弄清楚。那天达叔被我和阿武鄙视了老半天，说他又不会做事，提的水还比阿秀少，要不是会医术，就是个吃白食的了。还好有阿秀帮着他说话，要不然达叔往后在我们面前就没地位了。

想着我又笑起来，又想到达叔那个易容，既然他不是老头子，那他那天就是故意提不动水的了吧，真是谨慎。不过顾了这头就顾不得那头，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会被两个小孩嘲笑呢？

还有阿昭，他在那么乱糟糟的院子里也美的令人惊心，阿秀拍出来的飞絮叫我们个个狼狈不堪，却变成了衬托他清冽气质的背景，我几次目光掠过他站的地方，都要心头一震，那种程度的美貌几乎要变成实质的距离，其他人是碌碌飞舞的营蚊，而独他一只新生碧蜻蜓，遍体通透，细须轻点水面，波纹叠起。

闭了闭眼睛，我还是睡不着，一想到他们，就又兴奋起来，这种在强烈的疲倦之下还冒头出来的精神劲儿真是折腾死我了。我又没力气翻翻身来消耗能量，身体在我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就开始发疼，而意识则独立在外扑腾，对自己的倒霉现状没有一点办法。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灵肉分离么？我试着深呼吸，但是没有效果，沉下心再试，反复试，慢慢的就想发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香。”

谁！

我正在跟自己较劲，猛然间听到门外有人叫我，惊觉弹起，接着磕在床沿，又掉到地上去。

唔……咳咳，咳咳，怎么会这么倒霉，身体压到地的那片就像戳到一把针一样，不知道该说是痛还是麻。我一闭眼，手撑地爬起来，立刻安抚着吹手掌，我现在可以确定那是麻了。

先调节下呼吸，还没有所缓解，我又觉察到一件事——我的下半身不太有感觉了。

该死！就只疼了一下，怎么向瘫痪发展了，站在原地不动还要发懵，杵着的这两根更像是石头而不是腿。我也不敢弯腰去捏，只有干站着等它自己好。

“等一下，先生。”

外面的沈大夫安静的等着，我就多缓了一会儿，给他开门的时候他也不是很惊讶，还主动伸手把我抱回床上。我看着他转身去点灯，下意识地背身过去，又反应过来这里点灯用的不是原来那样的劣质油，连忙坐好。

“阿香。”

我听得他淡然出声，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又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哦，是他的气场，不像平时那样随时准备逗弄我的感觉，是很正经，嗯……跟白天见那个卢公子时候差不多，不，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哎呀，说不明白……

沈大夫扶着烛台站定，停了一下才走过来，我直直的看着这个好看的一塌糊涂的家伙，现在浸在柔和的灯光里，无端不真实了几分，又是那样静默的表情，简直是神仙下凡来了。他过来之后垂下头，把灯放在床边的小几那，慢慢往外掏出一卷布和一个小瓶子。我勾着脖子看他微微低头的样子，由于高度的缘故，我费了半天劲也只看到半幅温玉似的脸。

“含着，不要吞下去了。”沈大夫对于我勾头勾脑的举动视若罔闻，自顾从瓶子里倒出几粒药丸，拈了一粒给我。

我安静照做，又看了他几眼，觉得这时候的沈大夫倒有些像达叔了，不过达叔可没眼前的人这样的脸……哎，不是啊，好像达叔也很年轻的样子，我那天只瞟了一下，也没多注意，只知道他不是外貌那样老，现在想起来，那也该是很帅的啊。

“阿香，现在觉得好些了么？”沈大夫端详我一会儿，轻声询问。

啊……我有点茫然，看了他半天也不明白。我是难受，不过也没有到要他过来给我治病的程度吧，只是关节滞塞，血流不畅而已……应该是吧，我想了想，又看他一眼。

沈大夫见我只是不断瞅他，又不答话，眉头就皱起来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重重的叹了口气，又把头转到外侧，身影竟显得有些焦躁。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可不就是达叔的模样么，每次达叔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挨训，搞得我几乎要形成条件反射了。

我们俩这么僵了一会儿，沈大夫先回转过来，他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一双眼睛放的软软的看着我，又问一遍，“阿香，你还疼吗？或者是麻？”

我哪里招架的住他这样，当下就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点头还是摇头，嘴里还在找话说，“哎……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正要收回目光的沈大夫微微一滞，旋即随意地转开脸，去解他那一卷布，随着他的动作，一排银针慢慢显露出来，那一条一条幽幽的清色是烛光挡也挡不住的凉。

我的心也慢慢凉下去，一旦清醒，就能发现什么都早已摆在眼前。其实症状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到那里去而已，那个玩意儿在我生活里也就是个故事题材，是从来就没什么真实性的，所以也不能怪我白痴，对吧，都要怪社会把那玩意儿宣传的太遥远了，嗯。

而且，这只是一个梦。

等我醒了就什么事都没了，至于现在，我还是装傻吧。并且对方似乎也是觉得能避则避，又转身凑到烛火那里去了。

基于平时好奇的性格，我见了沈大夫在案旁点香，是一定要问到“这是干什么啊？”这种的，如今我只要再稍稍无辜一点，就能避开这个尴尬的时刻。

我吞一口唾沫，试图在人家回身之前调节好情绪，我还是想维持这个夜晚表面上的温馨，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沈大夫再转头过来的时候，脸上混合着一堆表情，尽管混乱，不过有一个意思是明确表达出来了，它直接且强烈，令人猝不及防。我瞬间呆掉，然后垂下眼帘，苦味从心里溢上嘴角。

他说，“阿香，我自然知道……是我，给你吃的药丸，加了，醉及仙。”

人口贩卖？

早上出门，我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下，天字七号房门还是闭着，不知道沈大夫是还没起床还是已经出去了。昨天他自作主张给我点了安眠香，弄得我睡得很难受，明明要醒却就是醒不过来，还不如就疼着好一点。不过他那个扎穴位来辅助治疗毒瘾的办法真是很有效果，如果能在现世推广的话，那么该对社会产生多大的助益啊，可惜是做梦。

我惋惜的摇摇头，又想到，我要是在他给我治病的时候把穴位和布法都记下来，说不定可以拿来做实验，那个什么化学家不就是在梦里发现碳环的吗，我也可以试试的呀。

门口守着的小侍见我出门，连忙上前躬身，一米距外轻声道，“秦少爷，秦老爷此刻与我家主子在昕兰院吃饭，故我家主子命小的在此守候，说怕秦少爷找不着秦老爷会害怕，若是秦少爷愿意，就让小的引秦少爷前去昕兰院，若是秦少爷想在城里玩一玩，就让小的伺候着，不过要带上护卫，好保护秦少爷。”说完抬身，目光微微下移，面色温和，恰到好处。

身旁这个人恭谦得度，没由来就让我想到那个很有名的贵族家政“金手指”，又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这不都倒过来了吗，眼前这个更像个贵族。

人家这样有礼，我也试着端正一点，那时可是好多主人被金手指给比下去了的。不过我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忘了，刚才他那一堆话我根本没注意，就光看人家的样子了。

只好再问一遍，“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对方神色不变，又躬身道，“秦少爷，秦老爷此刻与我家主子在昕兰院吃饭，故我家主子命小的在此守候，说怕秦少爷找不着秦老爷会害怕……”应该是要等我听进去，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秦少爷愿意，就让小的引秦少爷前去昕兰院……”再顿，“若是秦少爷想在城里玩一玩，就让小的伺候着，不过要带上护卫，好保护秦少爷。”

哦，我考虑着他说的两条，觉得还是出去玩比较好，不过要带什么护卫啊，那是不是太傻了，那样根本玩不起来嘛。

“那什么……一定要带人吗？会不会很招摇？”我试着和他商量。

“为了秦少爷的安全着想，护卫是不能少的，不过秦少爷若是觉得招摇，府中亦备有暗卫，不知秦少爷意下如何？”

啥？暗卫？就是那种平时不出现，关键时候就连墙缝里都能“嗖”出来的家伙？我是从来不喜欢的，那不就是忍者嘛，把人不当人来训练才弄出来的，要了干什么，纯粹是有钱又有闲的家伙们拿来消磨心思的，对我来说，跟角斗士是一个性质。

大约是看见我脸上的不忿，对方有些迟疑，不过我毕竟没什么气势，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不知秦少爷意下如何？”

我想了想，要出去的话，那护卫是少不了的吧，人家可不会叫我这个劳动成果独自去大街上晃荡，要不然就是史上第一傻劫匪了，我又不想去掺和大叔和他好友的小聚，那我要是不想招眼，只怕就只能呆在房间里了……可是我都呆多久了啊，很想出去转一转的啊……

考虑之间，我撇见侯着的小侍，忽然想出来，我应该可以在霁月楼里走动的吧，反正这里面都是贵人，我身边跟一堆护卫只有在这里才不会太奇怪。

“嗯……那个，你叫什么啊？”

“小的名唤卫安。”

“哦，卫先生，我就想在这楼里走走，不出去了。”是我说错话吗？我看见人家眼角在抽啊，“你安排吧。”

“是。”卫先生应下，一会儿又对我正色，“秦少爷，‘先生’这种称呼，小的担当不起，望秦少爷莫要再用。”

啊？我张口无言，而对方早就忽略掉我，转身对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吩咐事宜去了。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泄气想到，那就不叫你了吧。

说是要在这个楼里逛，不过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走的，全靠卫安在侧指点。一路下来，我的眼睛都要看直了，这是客栈吗？这是花园吧，老板是谁啊，修这个霁月楼绝对不是要来赚钱的，他是来花钱的吧。

还有这个卫安也是，对着这么多珍奇花木，他还能有条不紊给我罗列出来，不说他不为奇珍所动，光是他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就很强了，看来他那主子一定够有钱。

至少要比这个霁月楼老板有钱吧。我看向身侧平静的卫安，所以说卫安才能这么习惯这些玩意儿。

瞥见一株青圆，我忽然想起达叔说的一个方子，好像是要有青圆的吧，不过是做什么的我就不记得了，真想揪一片下来，等想起来了试试配一副。

“能不能揪一片呀，那个？”我拉拉卫安，一手指着路旁的青圆，满心期盼的看着他。

卫安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秦少爷，不可如此，若是秦少爷喜爱，待小的禀明主子，或可为秦少爷寻得一株。”看的出来人家十分艰难，我便有些得意，这家伙从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能叫他表情裂一条自觉得很有成就感。

不过一转念，我又不明白了，既然不能揪，那他直说不就完了吗，后面还加那几句干什么？看他也不是个能做决定的人，那么是他那个主子的吩咐咯。我有点好奇那个主子了，是和我有关系的人吗？我暗暗扳指头，跟我有关系的就只有村子里那些人，又只有达叔和阿昭能有瞒下复杂背景的可能，那现在和大叔坐在一齐的人，会不会是达叔？

不由自主冒出两人对坐商量赎金的样子……呃，我摆摆头，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哎，卫安，我想去，嗯，大叔那里，那个什么来着？”

“昕兰院。”

“啊，是昕兰院。我们过去吧。”

卫安对于我忽然改变行程没有再表情龟裂，只是淡淡看我一眼，便垂头道，“是。”

原来昕兰院是霁月楼后院的一个小院子，就是那种比大楼那里更高级一点的套间。我看了看院门上的那三个字，觉得自己真是太不注意周遭环境了，刚才走过昕兰院好几遍都没发现，还一直以为昕兰院是茶馆那样的呢。

卫安上前，门口两个男子不去看他，却对着我打量，又互换眼神，继续靠在墙上，打瞌睡的打瞌睡，发呆的发呆。

好吧，我知道这样没形的才是高手，不过达叔什么时候弄来这些奇怪的人的啊。一想到达叔可能会瞒着我好多事，我忽然有些迟疑，到底里面那个，还是不是达叔呢……

懵懂之间，我被卫安带进一间房间里。我还在苦恼刚才的想法，朦胧间只知道卫安请了个安便退出去了，屋子里变得安静，我越发不敢抬起视线。

“哈哈，阿香，你过来。”大叔的声音又变回之前的随意，这让我微微舒一口气。只是另一个人为什么不说话呢，这样我就不能用声音来判断了呀。

一边朝大叔蹭过去，我一边犹豫，还是飞快瞟了那人一眼，心中一紧，在大叔身边坐下来。

……嗯，不是。

浓浓的失望几乎把我淹没，我放松再放松，闭了闭眼，又深呼吸来调节，等平静下来才发现两人都在看着我，只不过大叔是笑，而另外那人是探究，一双深色的眸子凌厉的射过来，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我的失望一下子变为不满，遂毫不迟疑迎上那人的眼神，不过心里却想起刚才那堆烂泥巴一样的失望感觉，好像，那里面，又有一点点的轻松，耶？

我还要琢磨那个突兀的感觉，那人出声打断我的思考，“倒有些趣味。”

什么？我回神看着他，仍是一脸探究，不过又混杂了一些兴趣进去。又转头看大叔，他看我一眼，对那人说，“我说，你想好怎么处理她了吗？”

呃，这是什么状况？

“住的地方自不会太委屈。”那人接口，状似随意的瞟过我，停在大叔那边。

“就这样？她又不是个东西，你放着就没事了的。”大叔随口就说了出来，我却不由大汗，她又不是个东西……

“嗯~”语调上扬，那人又无意瞟过，下一句对象换成了我，“你会给我捣乱吗？”

我要说什么，这两个人的对话我还没想明白呢，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张口傻呆着对着他。

他哼了一下，给自己倒杯水，慢悠悠的在那里喝。有一丝一丝的馥郁香气飘过来，我的心思就给引开了，这地方的水也这么讲究吗？我也喝点看看，便伸手翻过来一个杯子，去拿那人手边的壶。

不料那人眼刀又射过来，我垂着头也能感觉的到，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就是主子的规矩吗，好小气的规矩啊，我才不理呢。

自顾倒水，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发现是大叔，又惊讶又好笑的等着我把水喝下去。我一边吞一边想，原来大叔这样不羁的人也会有跟那人一样狭隘的想法，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吗……咳咳，咳……冷不防一股火烧到喉咙里，简直要把我的粘膜烧穿了，我拼命的在那里咳，手抖的拿不住杯子，大量血液涌上大脑，仿佛连眼睛都被浸过，看东西都有一会儿是红红的。

“阿香，你怎么样？”大叔忍笑询问，伸一只过来拦着我，免得我从凳子上掉下去。

猛咳一阵之后，我扒着大叔坐起来，“还好……原来那个是酒啊……可是香味好奇怪……”搞得我以为是浸过香料的水呢。

“你知道酒香？”喜欢突然出声的某人又插来一句。

“为什么不知道？”跟酒精也差不多的吧，我可用过不知多少遍了，常年住校得来的窍门呢，洗什么都很方便。

“哦。”他只是要问这个吗，得了我的反问，毫不在意缩回去，又独自喝酒去了。

大叔对于那人毫不符合主子形象的举动也不做变色，只把温热的手掌拍在我的背上，虽然下手重了一点，还是很舒服的。

屋子里一时无声。

“嗯……大叔，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啊？”我想起自己乌龙之前两人那段对话，感觉中心好像是我。

“在说怎么安顿你的事。”大叔一边为我扶背，一边微微笑着偏头看我，好像慈父一般。

可你之前说的明明是处理……吧……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大叔笑眯眯的指着旁边那人，“你要跟着他走咯。”

我看看那人，又看看大叔，再想想那段对话，沉默一会儿，“大叔，你把我卖给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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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之内

这是一个新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没留言？

真是可怜啊我……“这是您的住处。”

卫安对站在院子里东看西看的我说到。

“这是配给您的小厮，折戟，和婢女，沉沙。”

诶诶，我收回目光，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居然叫折戟沉沙。

年纪相仿的少女和少年，服饰简单一致，眉目干净坦荡，站在夏末的日光与树荫里，即清澈又生机勃勃。只是那个少年微微别开头，似乎是被我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不同于男孩的羞涩，少女对我露出一点点甜甜的笑容，又在卫安说话的时候飞快敛下神色。而且看得出来，她对卫安十分有好感，垂下去的脸上，微微泛起薄红。

是看着就觉得心情好的样子，这个府里的佣人都这么令人舒服吗？

“屋里配好了您的月例，请您查验。”

卫安在旁边等了我一会儿，然后带我进正屋里去查看我的零花钱。

待卫安走后，我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又重新在各个屋子里转来转去，不时瞥见院子里两个孩子追着我的目光。

似乎是没有得到命令所以原地待命。

还有一堆东西放在屋子里，我要拿来用的话，是绝对小康的。

又叫我住这么个独院，清净非常。

这应该是很好的吧。

只是为什么呢？

师叔说什么，他说，我经历了那么多事。

而达叔还有一张面具。

这到底是我的缘故，还是达叔的缘故？

我不知道能不能出院子，只有在房顶上呆了半天，所有的事都拿出来想想，慢慢就睡过去了，再醒的时候，不出所料是在夜里，只是身边多出来一人。

我缩了一下，再坐起来，“诶……你是折戟吧。”

“回主子，是。”

“沉沙呢？”

“回主子，沉沙在下面侯着。”

我看了看他，觉得别扭，白天看的时候，多好的一个人，又比我大那么多的样子，搞成这样干什么，“哎，那个‘回主子’以后就不要说了。”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知道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叹气到，“这也不算没礼数的吧，我就是听着觉得烦。”

“……是。”

下去的时候，折戟又要从旁护着，我未料到他的举动，下意识的要避开，差点抓不住梯子掉下去。沉沙守在梯子边上，一声惊呼更令我心慌，还好折戟反应快，一把搂住我，干脆就这样下来。

我很无奈，不想再看他们俩，朝着屋子里那一桌晚饭走去。

坐定了我才发现，那两个又立在门口了，还一脸咬牙的坚忍模样，难道我会罚他们不成？

顿时一点胃口也没了，“喂，你俩进来。”

两人低头跨进来，顺势跪在那，这举动把我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凳子“嘭”的一声推倒在地。那两人也被惊到，肩膀一缩，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张着嘴，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了。又看了看面前一桌子菜，转开心思，“嗯，沉沙，你把菜换了吧，我觉得太精细了。”

沉沙小心翼翼抬头，看看我没什么可怕表情，要张口，又被折戟拉了拉袖子，便道声是，上前来收拾桌子。

“折戟，你帮帮她呀。”

“是。”

叹气，我算是见识到了，这都是什么人啊，有没有点脑子的啊，我一定会被烦死的。

啊，对了，“沉沙，给我弄碗粥吧，清粥就行。”

沉沙正要出去的身影一顿，回身给我行礼，“是。”

然而并没有等到我的晚饭。

我早觉得难受，还以为是饿的，就在厅里四处找水喝，意图给胃占点位子。不料一口水喝下去，抖来抖去的喉管冷不丁的一抽，我立刻使劲喘，这就给喘过去了。临入黑暗之前我想，哦，原来是毒瘾发作。

其实我现在还不是很深的瘾，只不过刚才喘的急了一点，我想了想，在床上又滚又扭，这不，立刻就醒了。就只是难受了点，昏过去要做后现代风格的梦，醒来又轮到身体受煎熬，怎么都不得喘息。

又滚了滚，我把自己摊平了，尽量放松放松。这大概是我今后要住的房间了，和白天不一样的角度看着，觉得好像变了个样，也有光线的关系吧。屏风外面的桌子上燃着高级蜡烛，比霁月楼的还要好，其效果抵得上灯泡了。说起来这家主人到底多有钱啊，我好想出去看看他院子里有没有青圆。

嗯……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对了，青圆是配九章的，九章就好弄多了，当初达叔也不是很稀罕它，那么大概是可以随处买得到的了。

我再想想，那个方子还有什么来着，唔……好像还有银朱，嗯，术百，捻花，乙樟子，还有，嗯，嗯……想不出来了，再换一个，治疗妇科病的，要用杜仲的吧，不过在这里应该不是叫这个名字，是什么来着……白？百……拜火，呃，这名字够强，不知道是谁发现杜仲的，啊不，该叫拜火，拜火加熟石，与王宆，配酒泡一个晚上，再取一升的量，和水煎，哦，水要三升的量，煎到两升，和红糕，呃，就是羊肾，煮他个三四遍，然后就吃掉。

说实在的，这个方子真的是很磨人啊，这样一通下来，两天也给用掉了，虽然药材不难弄，可是谁有时间伺候这一下子。话说回来，好像那么些方子都是有弊端的，要不材料难搞，要不煎制复杂，还有有些是一堆一堆的限制，呐，这个妇科方子就是，那么猛的样子，谁吃得下去啊，说不定又要准备一堆东西来克制它的药性，呜，已经很麻烦了……

说到麻烦……麻，唉，又跑回来了，我一鼓劲爬起来，硬生生扳回自己的手，转向去抠床柱子，立刻就给它上了几道抓痕。

啧啧，我一边喘气一边赞叹，这该多大的劲呐，要是抓在我自己身上，那可疼了呢。

疼啊……完了，这都绕回来了，即使是想一想这个字，我也立时溃败，刻意被忽略的痛感气势汹汹迎面而来，如同一口麻袋兜住我的头，我所有的力气转去抵抗，连呼吸都没有余力，喘着喘着就想昏过去，又被奇怪的吊着一线清明，真是想死都死不了啊……

眼花了，耳鸣了，世界扭曲了，我还在啃柱子，牙床已经不疼了，那该叫酸？不是，也不酸了吧，变成棉花了，确切的说，是我变成棉花了，全身没有一个地方在着力，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是水打湿画布了么？怎么满目花不溜球的。

有人在逗趣么？拿个喇叭忽远忽近的喊话玩儿，又吵又静的，存心要我精神分裂啊，我现在情绪约束力为零，要不要吼您一顿试试。

鼓了半天气，我终于喝出来，“吵什么！”

气劲化作利刃，带我冲破雾障，瞬时眼前一片清明。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戳面前这张脸，不料被人家半途截下。

“咦？沈大夫，你在这儿啊？”我看对方脸上找不出半点表情，只好胡扯一句开头。

沈大夫也不理我的缓冲句，只板着脸直直盯着我，真的是零表情啊。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本来还以为我哪里对不住他了，却又发现一件事，他靠我那么近，而我觉察不到他呼吸时身体的的起伏，抓着我的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他全身唯一在动的地方。

我默然，预备垂下头去。

他这下到动起来了，敢情刚才是憋着呐，“阿香……”

“嗯？”

“你……你觉得如何……”这嗓子，不用这么干巴巴的吧，你要喝水么？

“还好吧。”我想了一下才加上语气词的，要不然人定以为我不爱搭理他，又加一句，“你要喝水吗？”

显然这位没跟上我，还张了一下眼睛表示不明白。

我又加一句，“我看你嗓子不行了啊，你去喝水吧。”

沈大夫停了一下，低下一点头，因为高度的问题，我觉得他凑的更近了，他又用力闭眼，嘴巴抿紧，两只手扶起来钳住我的肩膀，低吼一声，“阿香！”

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想缩回去，这就是男性在客观条件上的优势吗，好像野兽的声音，即使此人长的如何俊美，仍威慑不减。

察觉到我的退缩，沈大夫猛的扇开眼皮，眼中精光直射而来，手上力道又随之加了几分。我又被吓，再也忍不住痛，“啊呀”一声叫出来。

沈大夫大约是被我惊到，清醒了，颓然放开我。终于解禁，我先退后一点，不明所以的瞪着他。他抬起一只手，大概想安抚我一下，又被我瞪了回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我暗叹，准备反过来去安慰他，又被他忽然伸手捞过去，把我扣在他怀里。诶？我下意识的想挣，又安静下来，想了想又去抱他，圈不过来，只轻轻抓着他的衣服。

温热的，有点软又有点硬，还有个东西蒙在哪里一阵一阵的跳，我觉得很舒服，就往里面拱了拱，背后环着的手臂跟着紧了点。

嗯，很好，我长这么大还没被抱过呢，原来还不错。

头顶上传来沈大夫的声音，又轻又慢，“阿香……唉，阿香……我会照顾你的……”

好啊。我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在心里附和了一下，在找到达叔之前，有个大人管着也好。

只是这个人怎么不像之前那样了呢？感觉很奇怪的啊，狐狸会是这样的么？难道是还未修炼够？

我窝在沈大夫怀里胡思乱想，总觉得哪里没顾及，啊，那个，他是怎么来我这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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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和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么留言……这么一折腾，天也要亮了，我被沈大夫拍醒，还有点迷糊，力气都耗光了，又想睡过去。沈大夫扶了我的脑袋，好像要说什么，无奈我实在是累，眼皮掀起来又落下去，完全合作不起来。

“奈良，你何须如此待她。”又来一人，口气不屑到以我目前的状态也分辨得出。我想气气不动，这人有必要老是这样吗，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沈大夫温言道，“井泉，是我害她至此，自要多加照拂。”

井泉是吧，干嘛给他配这样的名字，一点也不像。

“……你就是放不开。”那井泉从鼻子里喷气，又转向我，“喂，醒醒！”

醒了醒了，我头痛，拱了几下睁开眼睛，被沈大夫抱起来坐好。等他一放手我又歪到旁边去了，正要疑惑，我又反应过来，既然已经断药，各种症状也都该出来了。不由心中泛苦，这得忍多久才会好啊，昨晚那样我就要不行，今天又加量。

我闷头呜咽了一下，见沈大夫靠过来，让我偎在他怀里，三根手指在我后颈处猛然一捏，我反射性的抽一下，眼睛一翻，总算清醒。

沈大夫看我能够自己坐着了，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放松，“阿香，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昨晚还没吃吧。”

我随口应了一声，又见旁边靠着的家伙，眼神斜下来看着我，便翻他个白眼，没办法，高度问题，又凑到沈大夫面前，挂着他的衣襟，“他为什么叫井泉？一点也不像。”

沈大夫一呆，总算笑了一下，眼中浮出往日那样的狡黠，“阿香觉得应该叫什么呢？”

“啊……我没想过，就觉得不像而已。”我没想到这人恢复的这么快，不由自主往后移了一点。

“喂，你这小鬼……”被忽视的某人忽然阴测测躬身压下来，我觉得他呼吸的热气喷在耳朵边上很不舒服，抬手想扇开，未料他飞快出手扣住我的腕子，牙缝里嘿笑一下，“你这小鬼，胆敢对本殿下无礼至此，妄议本殿下名讳，又做出此等举动，”他晃了晃我的手，“……该当何罪？”

嗯……我怎么知道，总归不过藐视皇家天颜那样的吧，反正没什么好事就是了，“不知道，都是你说了算，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好气瞟他，却见他愣在当场，怎么了，正要发问，旁边沈大夫轻笑一声，引我的视线过去，我看看这两人，慢慢“哦”了一声，“你是要说你是个殿下的啊，我知道了。”

听完我的话，这位殿下停了两秒，干笑两声，看起来有些讪讪的，但是我很不舒服，加之现在精神不好，便毫不客气的戳破，“喂，不要掩饰啦，我看见你的眼神了，有什么好遮的……”遂甩开他已放松的手，爬下床去桌子那里。

有什么好遮的，不过是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我这么小，至少看起来这么小，又不会变成能影响到你的什么威胁那样的，不用对我露出那么阴狠的眼神吧。这人太小心眼了。

眼前清粥小菜十分令人愉悦，只是身后那两人半点大气不出，无端叫空气紧张了几分，我见桌子上另摆一副碗筷，便回头叫沈大夫，“哎，沈大夫，你也来吃啊，你也没吃吧。”

我一回头，那两人立刻放松，沈大夫狡笑一下，起身整整衣衫，来到我身边坐下，“阿香怎么知道我没吃？”

“看出来的啊，你的脸色不好。”我想你一看就是熬夜的样子，这太明显了，“而且这边还有另一副碗筷，总不会是给那个井泉准备的吧。”

“嗯……确实如此。”沈大夫抬眼瞟了一下我后面，似乎想忍笑，不过还是笑出来。

身后那家伙缓步过来，坐下后伸出一根手指抵起我的额头，见我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却笑了，“如此剔透心肠，他是怎么想的，莫不以为真能避世一辈子。”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带笑的眼睛，慢慢退后一点，立时变色，一把抓起粥碗劈到他脸上，看着他在一脸的白粥下面先是一呆，随后怒不可遏站起来，狠狠抹掉那些粘粘的东西，一只手向着我抖来抖去，忍了几遍，狠狠掼下去，一掌拍在桌子上。桌面晃了两下，“咔吱”着歪掉到地上，杯盘菜蔬稀里哗啦滚了一地，仪表狼狈的殿下虽是全神贯注的瞪着我，也还是往旁边挪了两步。这下让出位子来，圆圆的桌面滚出去，拉着桌布一直拖到门口才倒下，现在我们三人中间只戳了一根桌柱，不知为何令我觉得搞笑，“噗嗤”笑出声来。

“杨香！你不要太放肆了！”井泉殿下终究破功，瞪着红红的大眼睛咆哮，“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旁边沈大夫也是忍了忍，见他爆发，连忙靠过来拦住我，“井泉……”声音里不难听出焦灼二字。

我隔着一袖白衣看了看井泉，不能有所反应，刚才脑子转的太快了，他话未说完我已经发觉是在说达叔，后面那句立刻引出我的怒气，本来是想忍着的，还是没忍住。看来身体太小，还是虚弱了一点，约束力都太差了。

自此我大概也明白了，事情发展到这样是达叔跟井泉之间的问题，我纯粹是个人质。

“来人！”

等我回神，井泉被沈大夫带到墙边椅子上坐下，喘着粗气叫来卫安，给他收拾头脸，不过那个看向我的眼神还是凶狠尖锐，并且成功的唤起我后知后觉的害怕。

我站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还好沈大夫从井泉的表情里发现了我的处境，他拍拍井泉的肩膀，转过来带着我出门。

“阿香，你刚才……为何反应那样激烈？”沈大夫牵着我来到一处假山下，和我一起坐在石头上。

“他打达叔的主意……”我撅了撅嘴，“而且他那个态度也很讨人厌呐……”惊觉自己傻气的神态，我有些羞赧的抬头看沈大夫，却发现他怔了一下，望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半晌，他摸摸我的头，用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气道，“阿香，你不懂，他是……他生就那样的性子，旁人也都惯了的，你还是让着一点吧……”

啥？我瞪出眼珠子，这话说的，好像井泉是与我等大的娃娃似的，沈大夫，你似乎太低估我的脑筋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过因为他是个王爷，你直说了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这样对他说话，人家会不会不高兴啊，不料沈大夫听完又变身狐狸，挑眉狡笑，摸我头的手滑下来轻轻蹭我的脸。我一看更后悔了，为什么要顾及此人心情，真倒霉。

“阿香如此桀骜，日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喔……怎么办呢？”沈大夫对于我的畏缩十分满意，勾了一下我的下巴，放开手倚到山石上，白衣垂落，眼波流转，不知道这算是卖弄风情还是在享受难得的清凉。

我自不会去接他的话，转念道，“那个，他为什么管我叫杨香？”那一下似乎流露出太多讯息，我想还是一点一点弄明白的好。

沈大夫盯着我半天，慢条斯理道，“阿香不知道么？那样叫你，自然是你姓杨，莫非在南药那里待的太久，连自家都忘了。”又勾起嘴角，“明明还是十分向着他……血亲真是奇妙。”

血亲，我哑然，这是什么意思，我和达叔是亲人？不对，是这个身体跟达叔是亲人，可是我不是从山里捡出来的吗，而且是洪金捡到的，跟达叔没什么关系的吧……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啊？就算是我不知前事，我俩相遇也是折了几道弯的呀，等等，师叔知道我，师叔，师叔……师叔先是达叔的师弟，然后才是我的师叔……我怎么把这个忘了，真是……

“那，他是我的……”

“爹。”沈大夫淡淡接话，支起脑袋，状似悠闲的看着我在那里手足无措。

怎么会这样，爹啊……我要怎么办才好，这身体已经易主，达叔是认身体还是认里面的我呢……我求救的望着沈大夫，慌乱之间竟问出来，“我，我不知道……这该怎么办……”

沈大夫惊讶的看着我，低低道，“这倒有趣……阿香，你怎么会如此有趣……”话说着说着他又凑过来摸我，笑意逸散开来，令我好不烦恼。

我按下他的手，“你别玩了，我是真的急，我……”我抖的说不下去，未免咬到舌头，只好闭嘴，手里紧紧抠着他的衣袖，心里却是清明的，这是毒发的后遗症，还是不能激动的呀，一上来就控制不住了。

沈大夫凝神看了我两秒，忽然叹气，把我抱进怀里，“阿香莫急，若你不是，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诶？身体被他安抚下来，我却奇怪了，他说的又是什么了呀？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等了一会儿，沈大夫说可以回去了，我想大概是井泉走了吧，刚好我之前吃的东西消化的差不多了，可以回去叫沉沙再做，真好。

“阿香，什么事这样开心？”沈大夫见我露出笑容，也笑道。

“沉沙啊，她做的饭好吃。”

他闻言一笑，真是漂亮极了，“是这样啊，阿香的想法真是简单……”走了两步他又出声，“阿香，你还未叫过我吧，叫一声来听听。”

啊？我不知道他这时说这个干什么，不过之前称过他沈大夫，难道不是么？我张张嘴，说不出来，这也太奇怪了，没什么事怎么叫，遂不解的白他一眼。

沈大夫温言劝诱，“呐，阿香，也许我会是你以后的衣食父母，你应该趁早讨好我才对，怎样，叫我一声……”他眼珠一转，“我带你去吃德裕斋的点心。”

“干嘛要叫？你闲着没事么？”我越来越奇怪，不过那个德裕斋是什么地方，很好吃么，“沈，嗯，沈大夫。”

“这样不对，我不是大夫。”他有点不满，“世人都称我琳琅公子，我精通的事何其多，你怎么就只咬着‘大夫’不放。”

我有点傻了，这个有点要糖倾向的人真是狐狸么，还有那什么琳琅，明明是风雅的称号，为什么我觉得好笑？

“那你想听什么？”先忍着，免得他狐狸变身，再玩我。

他竟真的开始考虑，踱了两步，回身灿烂一笑，“叫良哥哥。”

……

你果然又玩我，我定定看着他，脸部一定抽搐了，“沈奈良，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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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的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冒头，还是么留言……房间很安静，因为太早了所以显得有点发青的光线自玉版纸弥漫进来，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变成深青色，泠泠的，叫人无端颤抖。

不过倒是很好清醒。

沉沙还在睡，我也不穿鞋了，光着脚在房间里走两步，试到一个声音最小的窗户，把书揣到怀里，拍了两下，确保不会掉出来，再勾着窗框一个使劲，翻了出去。

天空还是深蓝为主，咋一看还以为是夜里，不过院子里的树已经看得见了，黑黝黝的，此时无风，看着十分沉静，倒是有些像折戟。

看了看右边那间小房子，不知道折戟醒了没有，我老觉得他会被我弄醒，不由得又轻点。也是没办法，谁叫他那边是最低的咧，又挨着一棵树，是我目前唯一上房的地方了。

小心翼翼踩在折戟的房顶上，好不容易走过去，再爬到更高的房顶上，如是再三，就跟走楼梯一样，又拐来拐去的，再爬过一道墙，就是内院了。回头看一下折戟待着的外院，我的心也放松了，隔了这么远，应该不会吵醒他才对。

轻轻呼一口气，站在内院书房上，天边微微泛白，又有小鸟的叫声，一隐一现，拉长我的视线。放眼望去，黑色的屋宇隐在或密或疏的树冠里面，好像没睡醒的毛毛虫……

这是什么比喻啊，我摆头。不过这样想一想，心情还不错，一时兴起，我张开双手，沿着屋脊飞快地跑起来，“咯哒”的轻声追着我的脚响成一线。我还未担心，先笑起来，原来这样跑居然这么好玩，就像飞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脚下，十分新奇。

而且也没闹出多大动静，我跑够了停下四处看的时候，也没发现谁出来嚷嚷，还是安安静静的，我还是起的太早了。

翻到背面那一边，我躺倒在屋顶上，掏出怀里的书，唔，昨天看到哪里了啊，想不起来了，干脆再背一遍好了，反正现在光线还不是很好，等会儿再看。

“小姐，小姐……”

底下沉沙又叫了，我今天刚好背完，所以心情也好了不少，扬声应到，一边又翻到正面给她看。

饶是沉沙看过好几次，这下见我趴在屋檐上倒勾着身子对她笑，也还是惊叫一声，我头一痛，接着该是折戟赶来抱我下来。撑起身子，果然看见折戟推开院门直朝我过来。

不过他看起来脸色不好，难道我把他吵醒了？

我还在惴惴，忽然听得衣袂翻腾，折戟忽然跃到我面前，抱住我又落到地上。

……呃，我眨眼，折戟刚才，那是轻功吗？

“小姐。”沉沙叫我。

“啊？干什么？”

“您要不要洗漱……”

“啊，哦。”

折戟放下我，恭声行礼，又要离开。我连忙叫他，“哎，折戟，你等一下。”

“是。”

“你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是。”

进到房间里，沉沙为了我的脚，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已经不想叹气了，未免她要说教，只有什么也不说，乖乖坐到榻上，等着她给我准备洗脚水。

等沉沙把我收拾妥当，我连忙拉开门就跑出去，生怕折戟等得不耐烦，他刚才那个难看的表情真的是很有气势，难道是因为平时都没什么表情给对比出来的？

下到院子里，折戟静静的站在走廊外面望天，听见响动之后不紧不慢的转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敛下视线对着我又行礼。我这才想起，他是我的小厮，自然不会等到不耐烦，我是白急了。

“折戟，你会功夫吧。”

“是。”

“那你的轻功是怎么样的呀？我想看看。”

折戟闻言看了我一眼，“不知小姐想如何观看？”

我被他那样一眼，忽然有些不安，我这样叫他表演，会不会是对人家的侮辱啊，他看起来仪态从容，木然却不呆滞，似乎不是小厮能做出来的，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身份……

这样一想，我有点犹豫了，再看他平静地站在那里，越发觉得人家神秘朦胧，，连带似乎也高贵不可亵渎起来……诶，我又乱想，哪有那么多秘密身份啊，只不过会轻功而已，我是神经错乱了吧，最近要戒毒，搞得精神越来越差了。

“你飞一个给我看看，嗯，上房……”

“是。”

折戟犹豫了吧，我闭了闭眼，他又好像什么表情也没有，退到院里，不知怎么一弄，旋身就上了旁边的屋子上面，望了望我，又下来。

“呃……很好……”我其实什么都没看清。不过折戟飞上飞下的时候，那个身姿还是很帅的。

只是有点委屈的感觉……

愣愣的看着折戟过来，我不着边际的想到，他也许需要更广的天空。

下午的时候，沈奈良准时过来，给我施针。我趴在床上，默默的跟着他的手走，这些穴位我之前跟着达叔的时候就背完了，这两天又重复记了几遍，差不多能在他下手那会儿报出名字。不过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能自己观察出来的好像也就这些吧，我还是比较擅长药草那方面。

“阿香在想什么？”

“嗯，在记步骤。”

沈奈良眼珠一转，拍拍手蹲下来，“阿香是想学针灸吗？”

“嗯。”

“为什么要学这个？”

我愣一下，这倒没想过，“就是想，反正我也接触不到别的啊。”

“我不是给你带书来了吗？”

“看完了。”

他十分惊讶，瞪大眼睛，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阿香，你真的看完了？”

我抓头，难道不对吗？那个书上有一点是达叔已经给我看过的，所以背起来不是很多，而且药草排布也有规律在里面，记起来又容易不少，本来我已经背完了的，只是无聊所以又拆开背了一遍，这样可以加深记忆。

“嗯。”

“是吗……”他沉吟一会儿，抬头看过来，“扶鱼何如？”

“凉，辛，归心，肝，脾，肺经，毒。”

“石骨何如？”

“平，甘，归肝，心经。”

“草锥何如？”

“甘，苦，寒，归心，肝，肺经。”

“白幕。”

“苦，咸，寒，归胃，肝，肾经。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用于温邪伤营发作，阴虚发热，骨蒸劳热，产后血虚发热，热淋，血淋，痈疽肿毒……”

“停。”沈奈良连连摆手，大步过来，坐在床边上，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阿香，你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也没见你时时抱着书看啊？”

“那个书有规律在里面的，哎，是谁编的啊，而且有一些我以前看过了。”

明明是要表示我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厉害，但是似乎起到反作用，他挑眉看着我，眼里慢慢聚起笑意，“阿香，你拜我为师吧……”

“呃，为什么？我有师父了。”

“你说的是你爹吧，那不算，他是你爹。”

我还没想好呢，你就先给我定下了，人家要不要我还不知道吧。

“为什要我给你做徒弟？”

“你聪明啊。”沈奈良笑眼弯弯，“我碰到了自然要赶紧收到手，免得被别人抢去。”

“好吧。”似乎没有什么坏处。

沈奈良又给我点了安眠香，等我醒过来，又到晚上了，记忆还停留在下午那个炎热的时段，这下出门一看，冷不丁被冻了一下子，连忙回屋找了件衣服披上。

今天折腾的够久的啊，星星都出来了，肚子也比平时饿，不知道沉沙做的是什么好吃的。

正想着，沉沙就跑过来了，“啊呀，小姐，您醒了，您很冷吗，奴婢给您整理……”

我一边头痛她的多话，一边为此觉得温暖，张开双臂任她在我身上弄来弄去，无聊中看见，折戟立在门口，照例木然的看着我俩。

“哎，折戟，今天吃什么？”

折戟听闻转头，看了看屋子里，答道，“辣炒米糕，苦瓜炒蛋，红烧茄子，豆腐汤，饭。”

“哦。”我收回目光，转向赞美沉沙，“啊呀，沉沙你做的菜好好吃。”

沉沙脸一红，掩嘴笑到，“小姐好爱趣我，还没吃呢，就开始乱说了。”

“真的，听名字就觉得好吃啊，我都有口水了。”

“又乱说了，折戟报的菜名都干巴巴的，哪里吸引到小姐了。”

“那我平常吃过，总结的嘛。”

“好了小姐，奴婢谢小姐夸奖，请小姐快点进去吧。”

作为王府的人质，我的待遇还是蛮好的，绝不止眼前这三菜一汤。只是我自己不想要，每次都把井泉派来的饭退回去或者是送给园丁婢女之类刚好经过的人。当然井泉又是大怒，老说我在羞辱于他，还好有沈奈良在中间缓和。

我哪有那么无聊呢，只是不想吃，那些精致的要命的东西。以前跟达叔在山里，不过青蔬几碟，偶尔买点豆腐改善，现在要是吃得太好，万一舍不得了怎么办，我还想跟达叔一起遨游天下的呢。

其实井泉那个人还是很好的，细细一想，我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说起来是厌恶腐朽的贵族制度，又有我精神力衰弱的缘故，但是我知道，我对他还是太过了。上次把粥摔到他脸上，即使在现世，那也已经是极大的侮辱，何况他一个王爷，真不知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小姐，小姐……”

被沉沙叫回来，我才咽下口里的东西，抬头看见她有点焦急的看着我，“怎么了？”

“小姐，你刚才一口菜嚼了好久，是不是不好吃啊？”

“不是，沉沙做的怎么会不好吃。”

“唉，奴婢做的再好，也比不上王爷的厨子，小姐，您为什么不要王爷送的饭呢？还有平时送来的小玩意儿，您应该会喜欢的啊，为什么都不要……”

我好笑的看着她在那里嘀咕，知道她不需要答案，便放她自己，埋头吃起来。

美女爱吃点心

“小姐，这样不好吧，王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呀？”

“别管他，他哪天不生气了，再说这又不是什么侮辱他的事……”我嘟囔几句，站起来伸个懒腰，不料头晕目眩，还好沉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唉，小姐身子太虚，该多吃点好的，为什么就是不要王爷送的呢？还有今天才送来的清露丸，王爷为小姐的病考虑，小姐怎么就跟王爷对着来啊？我看王爷对小姐是极好的，[奇+书+网]小姐还是不要惹恼了王爷，凡事还要顺着王爷为好……”

这个沉沙，难道井泉把她派给我就是为了要我听他好话的吗？天天都要重复这样的自言自语，即使我选择不听，声音还是会令我的身体烦躁。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狠狠的划去沉沙的好，别过头不去看她，免得我压抑不住对她动手。

“喂！你在干什么！”

啊，有人来了。我赶紧深呼吸，调整一番站起来。

旁边的石子路上停了一个穿白纱裙子的女孩子，我一看到她，脑子里飘过一句，嗯，裙子的布料很好。

女孩十分紧张的样子，瞪大眼睛，一只手指着我，想过来又不过来，大概是怕弄脏了鞋。我不由得翻个小小的白眼，我不喜欢这样的女生，没意思。

“你是谁！怎么敢随便弄坏瑛哥的朱兰，要玩也不是这么玩的，一点眼色也没有！”

这样尖利的声音，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优雅一点，那种谈笑间嗖嗖放毒箭的感觉多强，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自己像个泼妇一样，都对不起那一身好布料。

不过这种不屑自然不会流露的太明显，从她外貌看来，既是身份尊贵的人，又说什么瑛哥的朱兰，这个瑛哥自不是花匠了，那该是井泉吗？

所以要收敛。

“我是阿香。”

“啊？”女孩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答她的第一句而不是后面那句，不过又反应过来，“什么阿香，如此大胆无礼，掌嘴！”

静了一下，我迷惑的去看沉沙，她干嘛在后面抖来抖去，怎么回事？应该是要打我吧，她怕什么？

正想着，沉沙扑通跪下，那个干脆劲儿，我看的心头一缩，还好是泥地，若是跪在前面那个石子路上，该有多疼啊。

“公，公主殿下，奴婢，奴婢是王爷赐给小姐，素日侍奉小姐起居，断，断不敢令小姐，有所毁伤，还请公主，殿下，开恩……”

呃……这是说的什么？我还要想一想，那边女孩已然暴怒，再也顾不得泥脏了裙子，冲过来对着沉沙就踹了下去，“好个奴才，竟敢顶我的话，我叫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哪里有你开口的份！”

啊……这是怎么了？忽然就激动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啊？我皱眉一下，挤开女孩，把沉沙拉起来，又铺平了，她那副想要缩成球的样子就像受到惊扰的壳虫，右肩上一块泥巴令她变得可怜巴巴的。

“你干什么。”我冷冷瞥那女孩一眼，放平语气。要注意情绪控制，我现在就像钠一样，就算只碰点水，也会产生剧烈反应，得放在煤油里。

女孩又是一愣，立刻又大叫起来，“什么态度！你这小鬼，居然用这种态度跟我讲话，你，你还不快掌嘴，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么！”

怎么越来越吵了，我狠狠的皱眉，考虑是动手还是走掉，动手的话比较能舒缓情绪但是应该会输，走掉那就反过来了，真不好决定呢。

“钰儿，你又做什么？”

关键时刻，井泉冒出来。不知是为求气氛还是怎么着，他不紧不慢从树后面转出来，一脸无知我刚好路过的表情。

女孩气焰立刻消掉，不甘地看了我两眼，过去拉住井泉的袖子，畏畏缩缩的低声道，“瑛哥，瑛哥哥，钰儿知错了，以后不敢再这样了，你别生气……”

“哟，我们的钰公主怎么啦？好可怜见的，真叫人心疼……”

我刚要对女孩的行为表示惊叹，井泉背后又转出来一人，非常自然的伸手去抚那个公主的头发。

是个美丽的女人，伸出去的手覆在公主漆黑的头发上，美白纤长，指甲修的不长不短，光泽圆润，像珍珠一样，一下子把我的视线吸引过去。

她虽然是在说那个公主，但是却轻巧的递给我一个眼神，十分俏皮。我不明白，只是直直接收，又把心思转到她的手上去了。

“她可怜？灵貂你也太向着她了，她才不可怜呢，整天嚣张跋扈，不要去欺负别人就可以了。”井泉哼一声，又与她交换眼神，两人都把手放在公主背上，令公主看不见他们的互动。

“是吗？”被称为灵貂的女人收回手，掩嘴一笑，朝我娉婷走来，边道，“王爷口里这么说，其实是疼公主疼的紧吧，这样好了，我呢就把小丫头带走了，免得打扰到您二位。”

“灵貂姐……”公主再次露出令我惊叹的样子，那一声真是藏了多少女儿情态在里面啊。

我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女人笑眼看我，牵起我的手，要带我离开这里。沉沙死命垂头，要给那两个人告退，被女人挡起来，也拉着她一同离开。

“小丫头，坐吧。”

灵貂嫣然一笑，斜倚到贵妃榻上，眼皮微垂，看起来像是狐狸眼一样细细长长的。

我乖乖坐下，对她生出不止一点的好感，刚才她一手一个牵着我跟沉沙，现在又把沉沙带下去换衣服，温柔的态度自然妥帖，是出来之后，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人出现在我这个逻辑严谨迄今为止还未出错的梦境里，真的是太突兀了，难道我是潜意识觉得不满设定，制造出来的bug？

“小丫头，喜欢吃什么，我这儿有好多点心，想吃尽管说。”

“唔。”我漫不经心点头，看着她左手边的香炉，应该是银色的吧，给熏的黑黑的，像藏银。

房间里还有别的饰物，我眼珠转来转去，越发觉得此人是个bug，品味十分得我的心，看的心喜，我便离座去摸，转过一圈，发现灵貂没有不悦，便开始发问。

“这是什么材料的？”

“滴蜡楠木。小丫头喜欢吗？这可是大人才会注意的厚重木雕哦。”

“哦。这个兔子呢？”

“是京玉做的呢。是不是很可爱，想要吗？”

“不要。这个呢？”

“寒蚕丝的织锦挂绸，现在正好用，王爷不是给你送去一匹，自家的不要，怎么又来问我的。”

“啊……”我茫然，“有吗？我没注意。不过我也不要的，你觉得好的话，我给你拿来。”

“好大方的孩子，口气这样大，那我就先受了这一礼，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我屋子里看上什么，就拿去吧，我也做回阔人。”

我一听，坐到她旁边，她也不吃惊，自然然的收一点腿，“怎么？不看了吗？”

“不是。”我随口接话，“我只是看看，不要什么的。”

灵貂歪头，“是不好吗？”

“不是，就是不想要而已。”

“是吗？”

灵貂慢慢吟出这两个字，转而轻快地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要多补补。”

这是第二次问了，我不再拒绝。只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好，上午去花园的路上，那个留胡子的儒士也笑眼扶我一段，又吩咐沉沙好好照拂，我又没表现的很明显，出门也少，毒瘾发作的时候都是乖乖待在房间里的啊，迄今为止还没有在外面出过状况。

“小丫头好毒的眼力，听说很会背书？”等点心的时候，灵貂问道。

我看她一眼，“嗯。”

“答的还真是不谦虚呢。”灵貂又笑，只是我这样淡薄的语气，她要接话也很困难吧。

可是我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觉得跟她一起很舒服，不用费心加话，所以才说的这么简单。

她知不知道呢？

点心来了，侍餐的丫鬟轻手轻脚，在贵妃榻前摆下一张矮矮的小机，跪在长白毛的地毯上，仔细布盘。偶尔响起玎玲的轻灵声音，安安静静的，令人放松。是质地极好的东西，颜色很白很均匀，边缘滑过薄薄的亮光。

直径大约15厘米的平板盘子，在中心蹲着两三个色泽纯莹的糕点，我被吸引过去，坐到地毯上，凑的很近，引来丫鬟轻笑。

我抬眼看她，她也不惊慌，反而笑脸更大一点，“主子，这位小小姐好可爱呢。”

灵貂慵懒地支起身子，也坐到地上来，“自然是可爱了，只不过却是只虎仔，小爪子也是要留心的。”

啊，我接过丫鬟递来的筷子和小瓷碟，不解的看着灵貂。

她眼里闪过笑意，悠闲地夹起一片肉点，尝过之后才道，“小丫头，你那天对付王爷的手段，我可是想都不敢想呢。”

嗯……是说才来的那天么，哦，是第二天，我不好意思的笑一下，“那是我不对，他很生气的。”又想，那事后他是怎么排解的呢，我这样不闻不问，有点不太好吧，要不要给他道歉？

“诶……你在想什么？”灵貂越过桌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她的手，成功吸引到我的注意。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道歉啊？”

灵貂一怔，“给他道歉？”又收身低头嚼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角有亮亮的光迅速收束回去，令我觉得她是在苦笑，“阿香，听说你老是想一些奇怪的念头，我算是见识到了。”

呃……

“吃东西吧，要不要吃点鸭肉卷，我很喜欢这个呢。”灵貂盈盈笑道，指着被她动过的，本来排成一个圈但现在缺了一段的中心填满蛋黄的卷卷。

我依言试了试，又尝过那个圈圈团在盘子里的绿色面条状食物，还有粉红色和白色混合的甜味五瓣花糕点，灰白色看起来很劣质的混杂着黑色细丝的软趴趴扁卷，微型烧麦状且跟水晶饺一样剔透能看见斑斓内部的蒸点，绿色淡红色和黄色的麻花边圈过一圈的鼓囊囊包馅点心，似乎是炸麻球但是被割开十字切口变成石榴状的显出不同内馕的街边小吃升级版……

我放下筷子，这到底还有多少盘啊，我一边吃，丫鬟一边撤盘子，跟着再上新的，只是点心而已，不用弄得这么多吧，那午饭怎么办？

“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芽儿，拿水来。”灵貂关切的看了看我，起身过来要给我顺气。

“是。”

我挡开她的手，“不是，不是，我没事，就是这吃的太多了，你不要吃午饭的吗？”

“哦……是呢，我忘了。”灵貂视线上移，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你想吃午饭吗？”

芽儿端着一杯水过来，笑道，“小小姐不知道，我家小姐最喜欢吃点心了，喜欢的常常当饭吃呢。”

“这样啊，怪不得你们的点心这么多，那就吃这个好了。”我恍然大悟，“再要一点，还有吗？”

“有有有，小小姐等着，这就上。”芽儿放下水杯，转身离开，到门口又回头笑道，“厨上的茶快好了，我先端来。”

“这是要弄百食宴么？既如此，也叫我参一份，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击，么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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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灵貂不慌不忙，起身笑笑，道，“王爷可是把公主哄好了？不要再跟来我这儿才好，我可不想被两个小祖宗拆了房子。”

井泉苦笑，“灵貂，你好了吧，我是想放松一下才来你这儿的。”

“哦，那王爷请入座吧。”灵貂转身，挥挥手算是招呼到他，坐到我身边，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扬声到，“小枝，要那个碧溪盘子，不要同我们一样的。”

井泉伸了个懒腰，在我们对面坐下来，像个孩子一样把腿胡乱伸着，还好灵貂坐在我旁边，这下是一点空地都没有了。

外面小枝应了一声，送上来一副碧绿的碗碟，和一只盛着大半白粥的砂锅，小姑娘抱着大盘子，令我担心会不会掉下来。

灵貂接过碗碟，跪起身给井泉摆好，又盛一碗白粥，放到井泉面前，那粥煮的极好，清香飘过来，令我多看了几眼，碧玉似的碗，米粒饱满圆润，勺子搅一搅，便能看得出粘稠适度，吃下去口感一定很好。

井泉笑我一眼，美滋滋的吞了几口，“阿香，你很想要吗？记得本王那壶酒，你也是不问自取过，嗯~”

一旁灵貂轻笑出声，命小枝再拿碗过来，又笑井泉，“王爷多大的人了，怎么也同小孩子闹。”

“她这样的小孩子，就是要惹出小爪子才有趣，又难得安静，可是本王难得的开心果。”

开心果？你不是每次都生气吗？难道气糊涂了？

“可是王爷明明很生阿香的气呀。”灵貂笑眼转过我，拿过小枝递来的碗，给我盛了一半，“人家小孩子很害怕呢，刚才还在琢磨要不要给你赔罪。”

“哦？”井泉看看她，又看看我，“那阿香想要如何？”

我还不知道呢，刚才就是随口一说，“不知道。你看怎么样吧。”

井泉本来就要笑了，现在再也忍不住，放下碗就笑起来，“好好好，好个阿香，好个杨香。”

灵貂倒是不太过，细细尝她的鸭肉卷，眼角洒下点点笑意，偶尔看我一眼。

我心头滑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不过不太重，所以也就不管了，正好眼前满目美食，多余的事干嘛要费神，顺带连井泉也不在意，只拉着灵貂问东问西。

过了一会儿，芽儿上来，拿出一壶茶，小枝又添一张小机，好放下茶具，又收走吃完的盘子。

灵貂见我盯着芽儿，便道，“阿香喜欢置茶？”

“不是，我就是看一看，以前没见过。”我还不知道茶水要准备这么多手续，平常见过的就够繁琐了，这里还要现在厨房准备，完了再拿来这里再弄。

准备成这样，味道应该很好才对的起芽儿的功夫，我接过她递来的一只小小乌色杯子，闻一闻，再斜着吹一下，轻轻喝一点，在嘴里绕一圈，再喝一口。

味道果然很好，只是费了这么多劲，似乎应该要再好一点才对。

鉴完之后，那两个都抿唇看着我，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芽儿乖巧的跪在远一点的地方继续置茶，水声显得这里越发安静了。

我不明白怎么了，便问灵貂。她自然然捋开额前散下来的头发，表情就变过来了，“阿香喝过洗玉么？”

“啊？洗玉？是什么啊？”

“就是你手里的东西呀。”灵貂执起袖子遮住脸，一双眼睛挑过来，有紫黑色的光流过，声音里有点委屈。

哦，原来灵貂的眼睛是紫色的呢。

“啪！”井泉撑起身子，胳膊伸过来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小鬼，又发呆啊。”

“喂！”我不满，这人是怎么回事，我们很熟么？达叔也不会突然就打我的头啊。

“阿香，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灵貂哀怨地出声，“只与王爷闹，不管我了么？”

“诶？不是，你说的那个，我不知道的啊，喝茶不都是这样么？”

“哦……原来阿香也是懂得礼节的啊。”她又变出笑脸，眨眨眼。

……

我看起来很野么？

好像也是，被毒瘾折腾的身体基本上没有什么自制力，完全是想到什么就做出来了，所以井泉才不与我为难吧。

而且似乎大家都很喜欢我，偶尔在园子里走动，遇上的人都十分和善，我本以为是井泉的命令，不过现在想来，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吧，毕竟现在是十多岁的小孩子，乱来的话一般都会被当作天真可爱。

那么当初在村子里，我跟大家关系恶劣，是不是也有我的问题呢？

一个面无表情的臭屁小孩……

呃，果然连我自己都讨厌。

“喂！”井泉又拍我，不过这次是肩膀，“你又想什么呐？”

我猛然回神，头有点痛，停了一下才说，“想以前啊。”

“以前？你那个过去有什么好想的，又不是多好的事……”

什么不是多好的事，比现在要好得多啊，我不满，瞪着井泉，而他居然就在我的目光里渐渐消声了。

诶？

灵貂笑道，“啊呀，王爷怎么能知道山野间的乐趣呢？我就赞成啊，至少对阿香来说，山里有很多有趣的草药吧。”

她转头盈盈望着我，我眨眨眼，有人支持的话，精神也好很多了，“是呀，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还没有？你才挖了我的朱兰好不好，而且前几天我的御裟不知道被谁剥去树皮了呢……那可是御赐的宝树啊……”

唬……什么御裟，就是裟树嘛，皇帝给的就变成御裟了，无聊的封建思想……

“就只有那些而已，一点也不好玩。”

“是呀是呀，府里太闷了呢，而且阿香与公主也不和，以后不能多出来玩了，真可怜啊。”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行？“灵貂，那个公主住在这里吗？”

灵貂眯起眼睛笑，“阿香何以如此一问？”

“要不我为什么不能出来？”

灵貂瞟井泉一眼，笑意太浓，井泉瞪她，“钰儿是公主，怎么可能住在我这里，她是说钰儿来的比较……嗯，比较多，嗯，而已。”

我觉得两人奇怪，灵貂在笑井泉什么？而且这两个也不太像是王爷与侍妾的关系，倒像小说里名妓与江湖好友，举止虽然亲密随性，但丝毫情意也没有。

好像也没有人说灵貂是井泉的侍妾吧……

那是什么？我想不出来了。

“你又想别的啦。”灵貂凑过来，“这次是想的什么？”

“你们啊。你们是什么关系？”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有点改变。

灵貂坐直了身子，慢慢勾起嘴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令我觉得是不是冒犯到她，就开始不安起来。

还好井泉出声，“灵貂。”

这一声十分甜腻，并且他还对着我邪笑一个，那神情在说，小孩子要乖点喏。

忍不住抖了一下。

灵貂倒是十分受用，还抛过去一个媚眼，捏起一块金黄色的点心送到井泉嘴里。

这两人是在我面前表演吧？真是不舒服。

“阿香，人家虽然不是王爷的正妃，可也是极受宠爱，承王爷照拂，府里上下也不曾轻慢了我去，不想今日却是阿香你来刺我……”

灵貂一边怨我，居然还举起袖子遮住眼睛，闷声道，“亏我对你如此好感……”

我大汗，这都什么呀，井泉还在一旁发笑，也不来制止她，我知道她逗我，还是控制不住发急。

“喂，你不要再这样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哎，你不要再说了……”

话不知道说到哪里了，脑袋里插进一根针，似乎还有搅动的趋势，我停住，闭眼屏息，眼角跳动，热力快速攀升，手里条件反射地抓住灵貂的袖子，耳旁响起雪花屏那个沙沙声，一波一波，勾我的心。

今天发作的早了点呢。

哗啦一连串下来，是桌子被掀开了，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翻过来，又抱起来，能听到很大声的叫唤，奈良，奈良……

我清醒的时候，桌子上点着荧烛，沉沙趴在旁边，睡得很沉。

环顾一圈，这是我的房间，本来就没什么饰物的地方，现在连屏风也拿走了，从我待着的床上可以一直看到另一头沉沙住的那间的门，哦，插屏架子也没有了，这下是真正空荡荡的了。

看起来十分严肃。

我想象一下沈奈良命人搬走这里的东西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变严重了吗？

可是我没有再吃那个了，也有定时做针灸，没希望这就好掉，不过也没想过会恶化。

今后要更辛苦了啊。

要不要准备布条？光靠针灸还是不行。戒毒这种事，就是要反复记忆痛苦，才能令身体舍弃那种依赖。

所以还是不要投机取巧了吧，我也想早点了断呀。

这一波过去了，才有力气说这么轻描淡写的话，不过也是对的吧。只是实在是痛苦的经历，得好好做点心理准备才行。

听了一圈，现在是很晚了吧，似乎大家都睡了呢，安安静静的。

我却很清醒。

现在越来越有昼伏夜出的倾向了。下床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还是穿上鞋子。这一点冷气也受不了了。

看着自己的脚发会儿呆，然后慢慢走出房间，战栗一遍，鸡皮疙瘩好半天才消下去。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适应能力很好的呀。

仿佛是睡一觉起来，所有的事都变了的那种感觉。身体里之前被压制的不适都冒出来，我甚至产生一股疏离感。

这是我吗？

或者，梦中梦？

……唉，不能老是这样的，一遇到事情就怀疑在做梦，这不是清醒，而是逃避吧。还是面对比较好，要不然会产生无知的畏惧，那样就克服不了了。

身侧传来沈奈良的气息，他坐到我身边，把我拉到他怀里，慢慢的说，“阿香……”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就这两个字，是有什么说不出口，还是只想叫名字呢？

还是我说吧。

“嗯，我觉得以后还是不要针灸了吧，效果不是很好，还是自然戒除比较好，是吧。”

“……阿香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应该比现在难受一点吧。”

“是难受很多啊……”

“啊，是吗？也行的，只要忍过去就可以了。”

他不再说话，把我的头按到颈窝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本就被夜里的凉气冻得发抖，现在自觉十分温暖，真想钻进他衣服里去，不过还是不要，我现在再小也不是动物那样的，抱一抱就可以了。

“阿香想出去玩吗？”

“诶？怎么问这个？”

“我听说白天的时候，你跟钰公主的事了。”

“哦。出去玩……也好，我还没见过外面什么样呢。”这么一说我发现，我还真的从没见过这地方的样子呢，心里便有一点期待。

“……好，等你差不多好了，我们就去德裕斋吃点心。”

“嗯。”还有别的街边小吃呀，“哎，到时候把灵貂也叫上吧，她也喜欢吃。”

“灵貂？好啊。要不要连井泉也叫上？”

“诶？他会跟我们去么？”

“怎么不会，阿香把他想成什么样了呀？”

“哦，那大家全都去吧。”

“叫井泉出银子。”

“嗯，叫他出银子。”

入世

出门

今天是第十七天了。

天色一如既往的青黑，干干净净的，只有极亮的那一两点星子存留下来，不会叫我眼花。

还是起的很早，不知道等下会不会在大街上打瞌睡。

今天可以出去玩了。等了有半个多月吧，我一直在努力恢复，又赶上鬼节，真好。

一定会有很多小吃摊的。

笑得眼睛都要不见了。

又在屋脊上走来走去，啦啦啦的无意识发声，顺便在身体上把穴位过了一遍，心情好所以完全没有出错，背的很快。

天色再亮一点的时候，府里正厅那边，亮起长长的灯光，我停在屋檐，看见井泉披身华丽的袍子，颜色深重，金光闪过，头发端正束起，领着一众人出府。

这是要干什么？

早饭的时候，我问沉沙，她答到，“今天十三呀，王爷是进宫去了，今天可有一通忙活呢。”

啊，那就不能跟我们去了。少了付钱的人呐。

含着一口白粥，我想着那就要计划点用钱了，唔，也没什么影响。

沉沙又说，“小姐这些天都很辛苦，所以还不知道吧，这个月已经开始好久了，王爷每天都在忙呢……哦，从昨天起，大概要热闹三四天的样子，这次是比以前都要盛大的呢……哎，小姐，快点好起来吧，已经过去一天了，小姐不要错过呀，又不像上元那样冷，对与小姐来说也不会有身体上的不适。真的是非常适合小姐参加的。”

“哦……是吗？我本来也要今天出去的啊……很热闹啊，那会有很多小吃摊吗？”

“呃……会的吧，不过小姐啊，应该是水灯比较多一点吧，唔，小姐要不要放一个试试呢？”

“有什么用？”

“可以许愿啊，好多女孩子都在这几天准备呢，小姐也该像平常的小姐们那样才好，说不定能遇到喜欢的人呢……”

……连鬼节也能变成这种结局，真是佩服沉沙的联想能力。

照尘沙所说，这个月都拿来过鬼节吗？那就是鬼月了，搞得这么盛大干什么？

我还要咬筷子，外面折戟禀报一声，进来道，“沈先生说，晚上才热闹，所以请小姐耐心等着。”

哦，那我就可以出去花园里玩了，那个公主是不会来烦我的。

于是带上折戟，兴冲冲过去。

傍晚差不多的时候，沈奈良翩翩而来，青蓝玉石束在发上，天青长衫，墨带勾边，一把扇子摇来摇去，还好是夏天，要不就太傻了。

又想起沉沙说的话，难道连沈奈良也有那种想法……

灵貂早来与我说话，见了他便笑道，“哟，琳琅公子，好个招蜂引蝶的模样。”

他得意道，“怎么？灵貂可是觉得好？”

“自是好极，人家小丫头却不喜欢呢。”

“是呀，干什么弄得这么招摇，等下我不要跟你走在一起。”

“呀，被阿香嫌弃了呢。”

“阿香怎能如此待我，真伤心。”

闹了一阵，便要出门去。我四下看了看，小枝芽儿约走了沉沙，现在大约是在哪条街玩着，只是折戟却不见有人来找，我便叫到，“折戟，折戟。”

少年应声出现，我问他，“你没事吗？要不要跟我们出去玩？”

他面无表情，刚张口，沈奈良凑过来，“啊呀，阿香难得关心别人，怎么不关心一下我？”

我瞪他，这人终于恢复本性了。

折戟继续面无表情，干巴巴的说，“是。”

唉，他就不能有点少年人的朝气么？要是能把沈奈良的性子分一点给他多好。

沈奈良说鬼节的特点是在里坊间，我们便往最近的兴安坊去。

沿街点起大同小异的薄盏油灯，挑在檐上，或者放在地上，此时还不是太黑，也看不出什么效果。倒是那些摆在外面的桌子吸引到我，人人在门边置起各式各样的香案，香烛供品，蔬果钱银，家家不同，感觉好像生怕比别人差一样。

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我还是觉得吃小吃比较有趣，灵貂笑我几次，也有些厌了，就轮到沈奈良笑我俩，但还是转去德裕斋那里。

直到我们进了德裕斋的熏风阁，沈奈良还在叹息，说我白费了他的心思，居然不喜欢这难得的民俗风情。我就不明白了，鬼节哪有风情可言，案上置香，就是请魂嘛，还民俗咧。

灵貂不管我们，抱着菜谱看了好几遍，细细搭配出一桌佳肴，其耗时之久，令小侍脸色发苦。然而上菜的时候，那侍者却满脸喜色，恭维着灵貂，又团团侍在她下手。

待了半天，灵貂“哼”一声，指着他要他出去，“你也不要磨了，这份单子我给了你们楼里便是，又不是多矜贵的东西，只是要谈生意却如此随便，真是令我失望，这德裕斋看是不行了。”

那小侍垂头赔笑，又说当家正被别人所累，所以无法脱身什么的，又要请二管事的过来。

我听这两人说了半天绕来绕去的话，早已头疼眼花，听得还有人要来，眉头皱的纠结成一大个疙瘩，心下担忧若是忍不住发作起来，那可怎么办。

沈奈良歪在桌子上看戏，此时凉凉打断，“灵貂，今日不是来吃东西的么？怎叫这人扰我兴致。你说的对，这德裕斋确是不长久了，里头的人都没规矩了。”说着伸手过来抚开我的手|Qī-shū-ωǎng|，又按了按我的眉心，轻轻抚平。

那侍者一僵，讪笑了一会儿，又扯几句，躬身告退。

我舒气，感激的看了沈奈良一眼，又被他挑个笑眼过来，心下叹气。

待菜上齐，灵貂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介绍她的创意，屋角的丫鬟要来侍菜，却被她嫌不合手，又干脆赶出门外去，这下只剩折戟还站着了。

我拉他从我后面出来，要他坐着，他自是不听，我要再拉他，又觉得他满身厌烦，便缩了手，只叹声道，“折戟，你怎么不有点生气呢？”

灵貂笑道，“阿香，你别管他，他这样才舒服，你吃这个粳米粥试试，可与我做的有什么不同？”

我张口接下她喂来的粥，又被她塞来一块咸鸭肉，待我吃完，她又要喂我那个桃酥，我连连摆手，把桃酥推给沈奈良。沈奈良笑眯眯接手，却又丢来一个粘着芒果丁的方糕，还自以为体贴的说，“阿香一定会喜欢这个的吧，不会太干。”

“哟，奈良几时研究起这个了？”灵貂收回手，把桃酥塞进嘴巴里，一边吃还能一边优雅地说话。

“我好歹也是学识满腹，灵貂你的话好像是讽刺啊……”

“自然是讽刺了，谁叫你来我的地盘多事。”

这两个人关系也不用好到这种地步吧，我都要为他们担心了，还有，井泉真可怜。

不过井泉也要拿我来威胁达叔的，所以不同情他。

我离的远一点。

摸了一盘不知道的点心，我拉着折戟蹲下来，窝进桌子空里。

“来，你吃这个吧，我也吃。”我说完拿起一块吃下去，十分热忱的看着折戟。

十多岁的瘦弱小孩子，团团的缩在桌子空里，对你露出单纯的期盼，而且还有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效果该有多好？

我没有叫他也进来，少年不同于我好似豆芽菜，要他也钻进来，势必给他造成压迫感，就要他在外面看我装就行了，说不定还会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人类在身居高位的时候都会舒服一点，比较好顺毛。

折戟本来还要板着脸遵命的，眼角却还是不负我望地翘起来一点，温温的，就这一点变化，已令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我十分高兴，看来我还是很会哄人的嘛，又再接再厉，“这个给我，这个给你，这个给我，这个给你……”

“我也想要啊阿香……”

沈奈良从上面勾头下来，抄走我正分着的点心，得意地放进嘴巴里。

我瞪他一下，继续分。

拜他所赐，折戟好不容易变出来的一点表情又缩回去了，只沉默着接过盘子，又拉开椅子，把我抱出来，放到椅子上，再连着一起推到桌子面前。

于是恢复原样格局，又吃了一会儿。

灵貂其实不大吃的，她只对如何搭配有兴趣，给我出了几种方法后，她就坐到窗边那里，支肘去看外面。

今夜已临，窗外靛蓝背景，美人随随便便挽了个髻，现在碎发浮动，星子闪烁，真是好景色。虽然有两个家伙动静相辅来坏我兴致，我却不以为恼，反而觉得安心，一瞬间有点不想回王府了，也许就在这里呆一晚上也不错？旁边还有寝阁呢。

嗯，我在想什么啊，果然还是不能对井泉放心么？他也对我挺好的，只是要用达叔，也许不是对他不利吧，要不也不会对我这样好了。

“阿香？”

什么，我回神，沈奈良又道，“吃的太多了吧，我们出去走走，现在应该在放水灯了。”

去看灵貂，又看看折戟，哦，这位可以忽略，“好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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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社会和间接重逢

要说水灯的话，我在凤凰也放过的，那个并不是多么唯美的事情，江边风大，冷得要死，放出去的灯基本上没多久就烧着了，剩下的残骸又被吹回岸边，狼狈不堪。越是结构复杂的样子，越容易烧着，反而是那些简简单单的花灯，不知怎么的，就飘到江中心去了，远远的看来，宛若星子坠落，十分可爱。

不过这里的水灯，似乎不会被烧坏的样子，花式也很多，放在河面上一大片的，映出岸边兴致勃勃的人脸。

说起来眼前这些挤在岸边的人头，令我一瞬间产生恶心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多？

“喂，我不想过去了，人好多。”

“嗯，我也是呢。”灵貂眨眨眼，拉着我，“不如我们去别处转一会儿再来吧。”

“好。”

“哎……”

“那奈良就在这里慢慢玩吧，记住不要沾上太多桃花哦……”

灵貂扶着我的肩膀转身。我回头一下，只看见折戟默然的半边脸之后，一堆女孩子推推攮攮朝沈奈良过去，之后便再看不见什么了。

果然，来得好快……

相较于上元来说，中元鬼节似乎太冷清了些，城里只剩下大点的店铺还在营业，但人数也是明显减少了的。热闹的活动都是在主街和水边，这其中再要热闹一点，便是要沿着街道去外城，甚至城外，在那里聚集的人们，喧闹的声响，点亮的灯火，不断引诱着留守的店家。

所以才没有人来给我换茶呀，点心也不好吃的，只是好看而已。

我看了看在一匹布前面驻足的灵貂，她并没有望过来，正在仔细欣赏手中的样子。店中极少的人里面，灵貂低头而露出来的修长脖颈十分显眼，另一边的两个华服少女也注意到灵貂的光芒，小声窃语了几句，又看到我这边来，眼中越发闪亮了。

我愕然，这是什么眼神？似乎产生滑稽的危机感了……

“呜……”

少女A率先过来，先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可爱啊……”接着就伸手来摸我的脸，又顺手捏了一下。

我完全没有料到的状况，呃……

少女蹲下来，抓住我的手，转头叫少女B，“啊呀，遥光，快过来，她真的好可爱……”

随着少女B羞红的脸一起冒出来的，是她无意义的哼哼和店门口的一名侍卫。高高大大的男子踏一步进来，站在少女B身后，无奈的说，“四小姐，您不要这样。”

“哎，稼穑，你不用这样吧，曲直也没有说我的。”少女不满，顺道把另一个侍卫也点出来。

被点名的另一个，眼神快速聚焦，靠在柱子上的身体站直，笑眯眯的应和着少女，可是他其实是没有听见去的吧。

看他们的样子，难道不是侍卫的身份么？我有点疑惑了。

独自入神的灵貂终于注意到我，轻笑一下拉过去注意力，边朝我走过来，边笑言，“哟，檀二小姐，怎么，觉得这孩子不错？”

啊？认识的……

少女A连忙站起来退后，不好意思的笑着，虽为补救表情，还是很灿烂，“呀，灵夫人，嗯……很可爱……”

“是呢，王爷也喜欢的紧，府里没人不疼的，难怪檀二小姐也……”

“是吗？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呢？还有，她是谁？”少女眨巴着眼睛问道。

我也看着灵貂，是呀，我是谁？

灵貂瞟了我一眼，半点不迟疑地说，“她叫阿香，是琳琅公子的徒弟，可聪明着呢。”

“啊！琳琅……”

少女大叫一声，又立刻收敛，兴奋得发红的脸朝我转过来，“你是他的徒弟啊！”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想了想，没想到那是可以拿出来说明的身份呢，真巧，要不就尴尬了吧，总不能说我是人质的。

不过，看不到灵貂尴尬的样子了呢。

“你们只有两个人，他没有出来吗？”少女凑到我面前，问到。

什么？我想了一下，哦，“出来了，在河边放灯。”

“这样啊……”少女跑回另一个身边，抓起人家的手就要离开，又回头道，“那个，我们走啦，再见……”

诶，真的走了呢。

我眨眼，又看看灵貂，她笑眯眯的看着我，在我身边坐下来，“怎么了？阿香想问什么吗？是不是觉得奈良那家伙很厉害？”

厉害……还真是这样……

我汗一下，又想到另一件事，“哎，刚才那两个女孩的侍卫，是叫‘稼穑’和‘曲直’的吧？”

“是啊。”灵貂弯起眼睛，视线又变深邃起来。

“那是这样写的吗？”我蘸着茶水，把那两个名字写给她看。

灵貂点点头，“是呢，阿香想说什么呢？”

我觉得灵貂的样子奇怪，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便忽略过去，“我认识一个人，他叫‘炎上’，和那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话……啊不，还差两个，是表示金木水火土的意思。”

“哦，然后呢？”

“啊？”我诧异，“没有啦，我只是想起他而已，觉得挺巧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叫‘润下’和‘从革’的，给我碰上。”

“是吗？”灵貂掩口笑，“这样说的话，阿香你还真是能碰到这种事呢，刚才那两位小姐，家里还有另外三个侍卫，名字叫做‘润下’，‘从革’，‘炎上’……”

“是吗……”我盯着灵貂的眼睛，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力气移开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眼里变换的神色，是因为我主观臆断，还是她真的有什么没说出来的事……

“哦，”灵貂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头，轻松笑笑，“阿香对檀二小姐有兴趣么？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如果阿香觉得府里没有同龄人太无聊的话，我们可以去檀府二小姐那做做客，她一定很欢迎你的……嗯，对了，檀府小公子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了，阿香也可以去找他玩，不过那小孩子性子似乎太懦，不知道阿香会不会不耐烦啊？”

“……是吗？”灵貂一下子说这么多，我有点不知道从何答起了，随口问一句，“那檀二小姐，叫什么？”

“明殊。”

“哦。”

“刚才另一个，叫明卓，是大小姐，很害羞呢。”

“哦……诶，不是叫遥光吗？”

“啊呀，阿香连这个也不知道吗？檀府女孩子是以‘明’为辈，是家里的名。大小姐叫遥光，是及笄之时，请族里老人取的，是字啊。”

哦，麻烦的名字，终于碰上了，说起来这么久了，我才开始慢慢接触这个社会，还真是不是一般的懒，“那灵貂的名字是字还是名呢？”

“是什么呢？应该是字吧。”灵貂眨眨眼，“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小姐的，哪有那么多规矩。”

我问了不好的问题吗？灵貂有点安静了呢，“……还是你这样的最好了，名字太多的话，很麻烦呐。”

“哦，是呢，不能叫阿香麻烦才是。”灵貂笑笑站起来，把散出来的头发抚到耳后，这身姿娉婷的模样，实在动人，“我们走吧，这会儿不知河边的人少点没有。”

“嗯。”

回头看一下折戟是否跟上来，我发现他正在发呆，眼睛看着街道，或者是街对面的店铺，又或者什么都没看……唉，我是想叫他出来玩的呀，这样还玩什么，和他在府里没有两样的吧。

“哎，折戟，你要不要买点东西吃，刚才你没吃呢。”我过去，拉他的胳膊。

他收束眼神，看我一眼，“是。”

“那，灵貂，我们去德裕斋吧。”

“好啊。”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一句半句地跟折戟说话，不过似乎没什么成效，倒不是说折戟像平常那样简洁地回答我，只是他好像很恍惚，老是停一会儿才出声，害得我频频回头，看他是不是走丢了。

我有点烦了，抓住折戟，把他拉到身边来，不再与他说话。这样居然也安安静静，一路走到德裕斋那里去。

快到德裕斋的时候，折戟发力，把我拉住，我奇怪，而前面的灵貂还不知道，独自走进去。

“哎？干什么？”我站稳。

折戟很严肃，或者是凝重，又或者是没表情，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上面，“你看那。”

这还是折戟头一次主动说事儿呢，我这么想，便依他所言，抬头向上望去。

德裕斋二楼临街的一间房，窗户打开，里面对坐着的两个人，一白衣，一黑袖。白衣那人面对我们这边，面容清俊温和，隐隐有疲倦的意思在里头，要不然还可以再耀眼一点的，背对的那人我自然是看不见什么了，刚抬头时瞥见的那一节袖子这会儿也收了回去，这么巧，令人觉得神神秘秘的。

“怎么？”我收回目光，拉着折戟进门。

“……”

跟上灵貂之后，我得空去看折戟，他也正盯着我，眼神直接，眉头皱着，等我看见了才松开。

“那是我们之前坐的屋子。”

“啊？”折戟没头没脑蹦出这一句，令我莫名其妙，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我们刚才那间，可是，那又怎么样？

一边灵貂坐定，点几个点心，打发走小侍，便招呼我们过去。

我应一声，便要拉折戟，他却反手拉住我，我不解，回头看他一眼，他又松开，扶着我向灵貂走去，头顶上飘下来一句，“你想不起来，便算了……”

诶？说的什么啊？烦死了，我最不喜欢这样了，搞什么！

——等一下，我偏头，刚才，诶，想不出来，是什么……

晃了晃脑袋，到底是什么呢？

折戟不再推我，停下来等着，这样安静，弄得我莫名紧张起来，还好灵貂问了一句，“哎……阿香，怎么不过来——”

……眨眨眼，我看了看自己激动的发抖的手，抓住折戟来抗它，顺便支撑自己的身体，全身都在抖，好像也用不着紧张成这样吧……

一，二，三，好，呼吸调节结束。

他们在上面，嗯。

蹬蹬蹬蹬，拐弯，咚咚咚，第三间房要再拐个弯，没关系，我就不信你们能躲过去。

嗯，看见那间房了，一个小侍退出来，再把门关上。

我冲过去，钻进人家怀里，踢开门。

杯盘狼藉吗？

倒也不是，斯文人吃东西，挑挑拣拣，倒还剩了大半，不注意还看不出动过的迹象，只是我对人迹向来敏感一点，所以才看得出来。

走近一点，我端详着桌子上的盘子，唔……

“这位小姐，你是要在这里用餐吗？这个，这里刚走两位客人，还未收拾妥当，您看，要不要稍微歇一下，小的很快就能准备好的……”

……唔，碧油卷应该是四个一盘的，所以是吃掉两个喽；鸭肉卷一片没动，是摆着看的吗，浪费；一锅鱼片粥刚刚好淹没内侧标线，所以也是没有动的，太浪费了；鲜虾饺子动了三个奇Qīsūu.сom书，比碧油卷还好吃吗；百花滑鸡脯拨了一下，也没有吃呢；豌豆黄也没吃，难道没食欲，那还叫这么多……

“小姐……”

“他们走了。”

啊，是呀，自然是走了。

我抬头，舒气，却觉得胸口更闷了。

转身，折戟站在后面一点的地方，漠然的脸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表情，令我觉得气闷，兼眼涨鼻酸。

他慢慢走过来，慢慢变高，咦，是为什么？

他跪下来，摸摸我的头，哦，是我坐到地上去了啊……

我平静地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东西，后脑被折戟抱住，额头抵到他胸口，觉出温热来。

“折戟呀……”

“什么事？”

“还好今天是带你出来。”

“嗯……”

“要是沉沙的话……”

“……”

“她一定烦死我的。”

“是吗？她那也是为了你。”

“可我不想那样，也不想看见别人那样。”

“……嗯。”

我想我找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评，有没有评……沈奈良上来的时候，十分没有眼色的，像往常一样凑过来，告诉我他被我们丢下之后的可怜遭遇，被一群怀春少女的目光逼得慌不择路，撞到乞丐堆，被讹了十几个人的饭，又留了几两银子给他们那个瞎眼女儿看病，这也是讹啊……

我漫不经心，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叫大家担心，便揪了只言片语，问到，“他们的女儿？好别扭的说法啊……”

“啊，阿香不知道啊，那是乞丐们在河里捡的，大伙儿一起养着，便叫大家的女儿了。”

“哦。”

“很可怜的女孩子呢，”灵貂出声道，看着我，“我也听说了，生着令人避之不及的怪病，又瞎了眼睛，看上去痴痴呆呆的，很像家族横祸遗留的孩子，太可怜了。”

“是吗？哪有那么多祸事害人？灵貂你自己想的吧。”我笑。

“哪是我呀，是街上的人，平日见过了，那细皮嫩肉的模样，比阿香还要娇贵呢。”

“拿我比什么？我又不娇贵。”

“是呀，阿香可不娇贵……”

灵貂狡黠一笑，我看着她，愣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睛。

沈奈良叹气，坐在我旁边，抓过我的手包起来，暖暖的，偶尔捏一下，慢慢捂热我冰凉的手。

我太差劲了。

那个女孩子，虽然灵貂只寥寥数语，但也能够勾勒出一个悲惨少女的形象，人家那才叫惨，我算什么，还没有世界末日呢，做这样子给谁看。

不过，我虽然那么容易就被惑心神，但是现在既已经转醒，是不是也不算太差劲呢。

在我为人那些年，不是沉迷于山林，便是埋首在书堆里，几乎不曾接触过稍复杂一点的社会，所以说挫折那种事，我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伤心也好，懊悔也好，痛苦也好，在我而言，那是新鲜情绪。而令我产生这些情绪的前奏——与达叔和阿昭，那时的同住时光，亦是新鲜感受，赐予我人事温情，并埋下伏笔，直等今晚给我触动。

一击即中。

而我，并不是单纯的小孩子，虽然自己没有经历，但好歹也看过十几年书，历史里流转的故事，平淡隽永，激烈强撼，在我还不懂得的时候就已经记下来，积年陈酿，锻造我一双锐利金睛。

教我无视乱缠的麻线，最直接的路径过去，探得我所需。

一旦清醒，再不会迷惘。

我会变得更好一点的，请给我时间。

被包起来的手收成拳头，然后再放开，视线在房间里浏一圈，锁定门边正在晃神的小侍，开口之前先抓住沈奈良一根手指头，“嗯……喂，那个谁……”

灵貂先笑了一声，很快停住，替我叫了他，“小二。”

“哎——小姐有什么吩咐？”立刻上前三步，躬身垂首。

我敛神，不去注意他那个令我不舒服的奴样，清晰地问到，“刚才这间的客人，是你伺候的吗？”

“是小的伺候的。”

“你还记得白袍那人衣服上的花纹吗？”

“这……小的不太清楚，只看见像是水纹的样子。”

“那黑袍的呢？”

“好像是云纹。”

“好了，你下去吧。”

“是。”

我想我记得，刚才和灵貂在那个制衣店里看到，白色布面绣水纹的，和黑色布面绣云纹的，是独放在一边的好料子，我并没有上前看过，只是坐在那里瞟了一圈，远看的效果和刚才那两个家伙穿在身上的，是一样的。而且，能够在德裕斋包间吃东西，而又浪费成这样，这种举动，也只有那个百两的布匹能够穿在他们身上。

想完了，我跳下榻，顺势放开沈奈良的手，“灵貂，刚才那个布店怎么走？”

灵貂笑了一下，缓缓道，“阿香说错了呢，那可不是布店这么简单的，它可是京城里最好的制衣店，只给达官贵人做生意呢，规矩多死了。”

说着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眼睛眨了一下，“我们走吧。”

“嗯。”达官贵人，衣制百两。

折戟沉默跟上。

“灵貂！”身后沈奈良喝道，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要说的话，无奈更多一点。

灵貂停步，转头笑道，“哟，奈良，不要逛衣店吗？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们等下再来找你。”

我也转身，看看他的神色，道，“你不用担心，我没直接问你，是我自己想的，不——哎……”

沈奈良猛然色变，大步一跨就凑到我面前来，顿时令我生出压迫来，后面那句便折在肚子里。

他僵着脸瞪着我，半晌涩声道，“阿香，你不信我。”

诶？

我还要奇怪，他又转身坐到椅子上，望着外面，一字一句慢慢道，“你们去吧。”

语气十分疲惫。

我有点担心，想上前去看。灵貂握紧我的手，待我抬头看她，便摇了摇头。

我作罢，跟着她出去。

“灵貂，怎么了？”

“没事，阿香不要管他。”我抬头，灵貂笑容十分漂亮，只是把眼睛眯起来，我看不见了啊。

微微叹气，我忽然想快点长大，老这样子，实在是觉得气恼，身边的人，对于我的态度，大都是不隐瞒，却也不会告诉我什么，虽然我也是能想出来他们背后的意思，可是还是不高兴，果然我是在意平等这种事的么？

到了之前的布店，我摆出小姐的样子找了个管事的出来问话，面子上自然是要气势逼人一点，不过谁都知道，人家是在看灵貂的眼色，而不是我的。

又一次气恼了。

不过听着对方在那里不拉不拉说了一大串话，我慢慢静下心来。

“……这位小姐好眼光，这一批货是我们二当家的一月前从虞州带回来的，那可是全京城独一无二的新料子，刚上架没几天，丞相府就在我们这儿采办了十三匹，又定做了六套常服，一套礼服，接着户部尚书府也过来采了各色一匹，新衣式五幅，前天，濬王爷刚相中那靛墨压金线八副云纹绉和青鳞卷天绸，濬王妃也挑了雪蚕丝暗纹淇水缯……”

这么多人都要了那两种布，这还怎么查啊，我起身去架子那里翻了一下黑白两色的布匹，有点垂头丧气。之前我看达叔身着白衣，清俊非凡，颇有点遗世独立的感觉，又不见别人穿那样子的颜色，还以为大家都不太买那白色的呢，现在又忽然反应过来，虽然少有人那样穿，但是鬼节礼服的话，是要用到黑白两色的，那么只看大家买到哪种布的话，是找不出来的啊……

“哦？濬王妃要了这种吗？”灵貂上前，执起那白布看了看，“常闻濬王妃心思极巧，每每带动京城衣饰风潮，看来这次是要做男儿清疏风范了呢……”

一旁守着我的店家听闻，便笑道，“灵夫人好玲珑的心思，这个我们大当家的也才吩咐了我，这不，赶着节的，我们伙计也去库里提货去了，您若是想要这种缯，只等明天一早就有了。”

灵貂放下手，道，“你倒会做生意，我不过说一句，你就想到那里去了，谁说我要了啊？”

“是是，灵夫人若不要，自然也是无妨的，我们还有其他品种花色，您可以再看看别的，都不错的。”

我看着那两个在那里绕来绕去，慢慢的才反应过来，灵貂刚才，是在提醒我吧，嗯，她可以从濬王妃选料想到她的后续动作，那我也可以分析分析这些买布的人啊。

那么，丞相府做了常服和礼服，这个数目看起来，好像是府里添了个人的样子，还是上宾……

户部尚书府的话，只要了衣式而已，那么是要为府里自己人做衣服吗，有没有可能是添人呢……

那个濬王府，看起来不过是两个主人来挑喜欢的布料，可是三色里面，黑白两色都有了，实在是很巧……

唔……这样想的话，我还想看看丞相和户部尚书两家做衣服的记录啊，不知道能不能给我看看。

“阿香，问完了么？完了就走吧。”灵貂话锋一转，扬声叫我。

“啊？哦……我想看看丞相府做衣服的记录，可以吗？还有户部尚书府的……”

灵貂定神看我，慢慢笑了，我不确定她那个笑里面，是不是有赞赏的成分，不过她立刻斜眼看向身边的店家，看的他犹犹豫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进去拿记录。

灵貂待他进去，便哼了一声，过来我旁边坐下，悠闲地喝茶。

“阿香小丫头，不错啊，有点脑筋。”

呃……我不好意思，半晌又反应过来，她说的不错，是基于阿香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而我不是那么小啊，难道说我很呆……

……呜。

店家一会儿出来，给我一本簿子。我看不懂，便叫他给我讲，慢慢理清了眉目。

那丞相府，所做六套常服，夏装五套，雪蚕丝暗纹淇水缯一套，柳叶缯一套，也就是说白色隐约有水纹的有两套，秋装一套，皆是一米八多的男子服饰。

我有点呼吸不稳了，待要看尚书府的记录，灵貂倚过来点了点那个尺寸，笑道，“这是给谁做的啊，这么瘦，我可不记得丞相府里有这样的人。”

闻言我一惊，抬头去看那店家，他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兴许丞相揽到什么幕士，这也说不准，不过我也觉着这尺寸太瘦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弄错了，不过丞相府里至今也没来改过衣服，大概没错吧。”

我闭了闭眼，脑袋里有点嗡嗡的，那个干干瘦瘦的佝偻老头……

“阿香？”

我定定神，没去看灵貂的脸，只嗯了一下，点着下一条叫店家讲给我听。

户部尚书府，五个衣式，男三女二，这次我留意了高矮胖瘦，意料之中的排除了这家，没有既高且瘦到那种地步的尺寸了。

那么濬王府，只买了布，没有衣服的记录。

我已经认定了，便有些草草的，还给人家簿子，滑下椅子就想走。

脚刚沾地，便有些晕，还好神出鬼没的折戟扶住我，我便靠在他身上慢慢走出去。

身后灵貂与店家说了两句什么，出来牵住我的手，柔软的触感，叫我安心一点。

她没说话。

我虽然晕乎着，却想到这一下，有点莫名其妙吧。

走了一段，我缓过来不少，随便瞟了一圈街道，视线一滞，看见沈奈良站在前面一家酒馆招牌下面，似乎是在等我们，看着怪可怜的。

便要加快脚步过去。

灵貂看我一眼，笑了笑，平静的说，“阿香，我们什么时候去檀府玩吧。”

我想着她那是什么表情啊，笑得好快，“啊，好啊，不过我们能去丞相府吗？我想去。”

身边折戟鼻子里出气，我奇怪，干什么这样啊？

灵貂看他一眼，停下脚步，扯着我也停下，声音极慢地说，“阿香，现今丞相，便是姓檀呢。”

“哦。”我拉拉她要快走，然而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耳鸣眼花，胸口抽痛，不由放开灵貂折戟，蹲下来，团成一团。

“阿香，阿香，不要这样，没事的，放松一点……”灵貂也蹲下来，抚着我的背，柔声道。

我想放松，可是已经控制不住了，压着灵貂的胳膊倒下去，眼中一片暗红，只看见倒过来的沈奈良冲过来，脸上布满焦急的神色……

那个，是在担心我呢。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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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我的惯例，是先醒，然后再睁眼。

所以听到了沈奈良的声音。他十分疲倦，这次是身体上的疲倦吧，语气软软的，似乎又熬夜了，“阿香，阿香……”一声一声，唤的断断续续，我没有应他，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待他走后，我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别人了，于是放松，心里泛出苦涩来。

曾听说，戒毒虽苦，但是二次戒毒要更苦一点，并不会因为有了经验就能走捷径什么的，所以我又要倒霉了呢。

沈奈良那么愧疚的声音，是他决定给我吃酔及仙的吧，不过我不怪他，他也只是想要救我的命而已，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身体太差，自控能力更差，没事厥过去干什么，倒霉的还是我自己啊。

呃，不对，应该怪这个身体才对，到底之前是怎么样的经历，才弄出来这种烂素质，不过既然接收了，就只能接受了啊。我不能这样懒散了，要把这个身体练的壮一点，嗯，明天就去跑步吧。

起身出门，有点晕，应该是饿的，外面天空青蓝澄净，是早晨的样子，去厨房找吃的去。

沉沙正坐在小炉子前面守着一个砂锅，闻着香味是粥吧，我吸了吸鼻子。沉沙闻声转头，见到是我，惊喜的叫一声，放下扇子过来，扶着我出门，带到正厅坐下，一面嗔怪道，“小姐醒了怎么不叫我，又跑到那种地方去，脏了身子是小，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倒下去了怎么办？您要是饿了，粥马上就好，桌上还有新买的德裕斋点心，要不先用一点垫垫？”

我按着脑袋，勉强听她说完，声音细细的说，“我冷，厨房暖和。”

沉沙一愣，脱下自己披的小袄，把我包起来，一路夹进房间里去，直接放到床上，又把我裹进被子里，转身去找了个炉子进来点上，叫我抱在怀里。

忙完了，她坐在床沿，给我理了一下头发，看了两眼，才道，“小姐不要再乱跑了，我去把粥端来。”

我看着她出去，有些发笑，这还是当初唯唯诺诺的可怜婢女么？真像一个老妈子。

转眼沉沙进来，托盘放到床边案上，端给我一盏茶。我接了，灌两口漱了漱，吐到沉沙手里的杯子里。她又接过我的茶，换上一碗粥，舀了一勺凑过来。

我张口吞下，忙摆手，“哎，我自己吃。”遂把粥碗拿过来。

沉沙站在那里无事可做，只看着我吃。我被她瞧的不舒服，便叫她把榻上小机拿来，放在床上做餐桌。她应了，又把另三碟点心也摆上来，之后又无事，结果继续站着。

我无奈，想要她过来一起吃，又想想她必是不肯，便叫她下去干别的，“沉沙，你去告诉灵貂和沈奈良，我醒了。”

“是。”

沉沙出去一会儿，我还没吃几口，又见折戟进来，在新摆的屏风那里站着。

我叹气，怪不得沉沙一下子就走了呢，于是放下碗，叫折戟进来坐。他还真不推辞，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在榻上坐下。

这还是小厮吗？我呆看他半天，得不到人家半点视线，只好埋头吃饭。

沉沙出去一圈回来，说灵貂在陪王爷见客，沈奈良有事出府去了。语气有点不安。

我笑看她，这有什么，那两人有事才是正常的吧，总不能老是陪我。而且我也不是很想他们来的，要来看我衰弱的样子么？或者是我看他们一脸悲切？

都不好，还是健健康康比较好见人。

遂下床穿衣服，我想了想，叫沉沙找件外衣出来，我想去丞相府，总不能跟平时一样一件深衣加宽布束腰结束，太随便了，且不男不女。

沉沙愣了一下才应声，从衣橱里给我翻出来一套据说时下流行的天锦云裳，迟疑又有点兴奋的，想要我换上。

我清楚的听见折戟在一旁鼻音一声，傲慢仰头，自顾自出去，暗叹道，“沉沙，不要这样的，简单一点就好了。”

沉沙自是失望，重又找出来一件式样简单点的白布裙子，还好没有飘来飘去的丝带，穿上身虽然还要麻烦一点，不过都是她动手。

又把头发梳起来，我先说好简单一点，沉沙也没怎么，可梳到一半，我又听见她惊叫一声。

“小姐！小姐！你……”

“怎么？”

“您的头发！头发，都白了！……”

我按住沉沙抖来抖去的手，免得被她扯痛，随口道，“哦，没事。”

这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又被毒品折腾，撑到现在，不过是里面白一点，已经够好了，不白才奇怪。我早知道了，只是沉沙今日才给我梳头，要不还不知道呢。

不过照这个速度，过一段时间，大家都会看出来了吧。

“沉沙，有没有办法把白的藏起来，就弄那样的吧。”

“……是。”

我叹气。沉沙的声音隐隐有哭腔，还真是难办呐。

虽说我要去丞相府，可是要不要找个理由呢，总觉得不太好进呐。

正踌躇，院外进来一人，扬声报了一句，“杨小姐，檀二小姐请您过府一聚。”

沉沙立刻红了脸，我看她一眼，笑一下，招手要她跟着出来。

阶下卫安微垂头，神色安然，青玉长衫，温文俊雅，手中持一张薄笺，等我过去，便递给沉沙。

我拿过来，瞄一眼，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真好运。

“小姐若是要应约，小的可为小姐准备车马。”

“哦，那好，谢谢你，卫安。”

卫安一顿，本来要转来又回头，正色，“……”

“好啦好啦，我知道不对，你就当没听见罢。”

“是，也还请小姐谨记。”

待他走后，我看看沉醉的沉沙，推她一下，唤回她神智，她一通脸红，手忙脚乱，羞得埋头跑进屋子里去。

同样是女孩子，年纪也是差不了多少的，丞相府里那一个，不知道比沉沙活泼多少，真的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才只见过一面就当我做踏板，要套出心上人的情报，女孩子的粉色心事，连我手中的笺子都给烘的暖暖的。

阶级这种东西，原来只要我留心，它哪里都在。

折戟抱臂上前，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我，令我不得不收拾起暗淡的眼色。这家伙，越来越像个主子了，锐气逼人呐。

“喂，你又怎么了？不是可以去了吗？”

“没怎么，我是在想沉沙。”

“哼。”

我抬头，折戟偏过头去，少年板着一块脸，脖颈还细长点，靠得近了，视线里他头顶着闪闪的太阳，勾出一圈透明的轮廓，如抽条的小树，有无限生机在皮肤下面奔腾。

突发奇想，我拉起折戟的袖子，展成一只翅膀，荡来荡去。他皱眉看过来，不过并没有抽走手。

“折戟，你有没有字？没有的话我送你一个吧，叫扬帆怎么样？你有没有弟弟？还可以叫远航呢。”

天气这么好，蓝蓝的，又远又净，忽略地面的话，和在海上差不多，太保扯起雪白的船帆，耀眼的阳光劈头淋下来，前所未有的巨大规模，带领人类切进神秘的海洋里去，海水也为此不安，在龙骨下面不停翻涌。

这里的造船水平是什么程度呢？

有机会的话，要去看一看呐。

只是不知道，海在哪边……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我一眼，这次动手抽走了袖子，站到一边去，淡淡地说，“……哼。”

呃，我额际挂下黑线，果然还是没有说话。

“那，阿香知道琳琅喜欢什么吃的吗？”

“不知道。”

“诶？”明殊皱眉，嘟着嘴丢开笔，旁边的婢女连忙伸手过来挡着，不要叫墨汁溅到主子身上去。

我看明殊趴在旁边的气馁模样，又努力回想沈奈良平日举动，可是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我为什么要这样配合她呀，我来这里是想见达叔和阿昭的，现在却在做这种调查报告，真是的。

“哎，阿香，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是他的徒弟啊。”明殊撑起头看我，怀疑的神色，令我想笑。

“可我就是不知道啊，又没有注意，再说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种事？我只是跟着他学医而已。”

“哦。”明殊怅惘着，不再吭气。

炎热的风穿过荷塘来而，进到水榭里的时候已经降温，能够在我脖子里种下一片片的鸡皮疙瘩。轻飘飘的白纱，尾端系着流苏束子，以免飘到桌子上来。一碟一碟白玉盘，珍珠黄金做饰的吃食，十分漂亮。

比起灵貂那的点心，明殊准备的，不过是名贵一点，引得起我观看的兴趣，要吃却还不够。

于是就有点晃神了。

明殊也没事可做，趴在栏杆上丢鱼食，我歪头，看着红红的大片鱼儿，在绿水里聚集，觉得有点恶心，身上发毛。

“哎，明殊，我出去走走。”

女孩回头，懒洋洋的看我一眼，明眸在日光下有点眯起来，“哦，韵如，跟着阿香。”

“是。”

淡绿裙子的婢女神色淡淡的，带着我在园子里走动，专挑有阴影的地方，回廊，花架，山石，柳道，仿佛旁边炙热的日光是一场梦，永远不近不远的跟着，强光里的东西都被晒透了，再映到人眼里，边缘全部虚化，朦朦胧胧的。

我看了看前边的纤细身影，忽然想起阿昭来，他曾经也走在我前面，披身阴影与光斑，我担心他走远，还叫了一声，他就乖乖停住了。

然后前面的婢女也停下来。

我眨眨眼，要分清楚回忆和现状，结果再聚焦的时候，看见阿昭站在那里。

诶？

婢女行礼完毕，站直身子，我又看不见阿昭了。

慢慢走开一点，又看见阿昭，眼睛看了看我，再没有其他表示，直直走过我们身边，没入十多米外的花架。

我看看密实的架子，闭了闭眼，回头对等待的婢女说，“还有哪里没逛的？”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

见到阿昭了

走了两步，我看见远处那个之前走过的柳道，笑了一下，对领路的女孩子说，“你回去吧，我记得路了。”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在那里踌躇。

有什么啊，我这是给你放假呢，“你看，那边是我们第一次走过的路，旁边的柳树很好认的啊，”，我看看她，推着她转方向，左边一点，“那个是之前走过的假山不是？往里面走的话，岔路选右边，就是荷塘了，沿荷塘走，遇到柳道的话再折进左手边，哦不，反着应该是右手了，是那个团团的树，树后面是月季，嗯，叫什么来着，是海蓝姬吧，很显眼的呀……”

我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婢女的神色，满意的看见她的脸上掀起细微的波澜，于是住口，笑吟吟的看着她。

“……是，奴婢告退。”女孩子低头去行礼，顺便恢复木脸表情，不过她转身离去的身影还是有点僵硬的。

嗯，是在吃惊么？如果是原版的八卦，我大概一进园子就会发现了，那样的话，她是不是会更吃惊呢？

其实还好只是近似八卦的排布，有些地方改掉了，我只心头一动，并没有觉察，所以直到现在才弄清楚，说起来也是因为那个海蓝姬，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叫我这种敏感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即使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园子是个阵法。

把生门弄得这么显眼，是怕有人走不出来么？

那么，会是谁呢？

一边想这种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一边朝阿昭的方向过去，这次自己走，又发现能够走顺的路线，都是像之前女孩子领着我走的地方一样的，统统遮着天，也有半遮的，或者两边的植被繁密。这样是为了阻隔视线吧，要不然就可以走直线了。

转过又一处海蓝姬，这次是八朵，我想到，顺便挥走缠着我的蜜蜂。

那么目的地是什么呢？

一只手伸过来，拉着我离开月季那里，我放松心情，既然被主人抓个现行，那就不用再紧张了。

不过，阿昭的手很热呢。还是我太凉了？

“喝茶么？”

“啊？不要，有水么？我喝水就好了。”

阿昭看我一眼，转身去桌子那倒水。

我悠悠闲闲，趴在榻上看来看去。

美少年在华服的衬托下更漂亮了，长长的袖子遮住了手，虽然看不到以往那个细仃的手腕，不过只露出一点点的白玉指尖也很棒。

细细打理的墨色长发，束起大半，露出耳朵和鬓边垂髫，一颗珍珠系在那一络头发上，刚好落在耳垂那，随着阿昭的动作，一荡一荡，似有似无的触碰，晶莹若水。

阿昭直起身，端杯子过来，手擎在腰那里，广袖飘飘展开，恰似仙人。

“呀，阿昭，你长高了。”我笑眯眯接过杯子，仰头才能看见这小孩的脸，下颌的线条已经初具规模了。

阿昭一顿，垂下睫毛，不过我坐得低，看得见他眼睛里莹光流动。

他坐下，看着门外白光灿烂的石阶，慢慢道，“过了一年多，该长高了。”

哦，有一年了呀。

我又看了看阿昭，这个年纪，正好长身体的，阿昭家里这么有钱，吃得好，应该能长的很高的吧。

“哎，阿昭，有没有，嗯，练武？”我忽然想到，打篮球是可以长身体的，不过这里应该没有吧。

阿昭看我一下，再点下头，“有，我有习武的师傅。”

“哦，那你学的什么啊？”

“出岫剑。师父是岛云宫六子陆凰公子。”

“哦。”陆凰公子……呃，我想到沈奈良了，大家都爱叫什么什么公子的么。

我这一走神，阿昭也没说话，空荡荡的屋子里，袭来一波一波蝉鸣，显得我们两个安静的有些奇怪。

我偷偷看看坐得端端正正的阿昭，这孩子搞得跟雕像一样，我想起话头都不知道从何而起，只好喝水。

手里的水出乎意料的有些暖，我哎了一下，又喝一点，是真的暖，阿昭难道夏天也喝热水吗？

“阿昭，你都是喝热水吗？”

我好奇了一下，没想到阿昭一顿，脸向另一边别过去，然后才转过头来，脸颊微红，说，“那是给你的。”

我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又很快想明白，于是产生另一个问题，“那，这个热水是怎么来的啊？”

闻言阿昭飞快瞟我一眼，小小声道，“我用内功……”

诶……是内功啊，我张大眼睛，慢慢笑起来，身子探过去，凑近阿昭别开的脸，弄得他不断向旁边躲。

“阿昭，阿昭，你好厉害……”我干脆坐到小机上，抓住小孩的肩膀，要他转过来，不断兮兮的笑。

不过，阿昭已经不能再叫小孩了呢，薄布的下面，已经渐露棱角的身体，以我目前可怜的小手，是抓不住了，只是阿昭不躲，叫我勉强搭在上面而已。

于是有点兴味索然。

阿昭觉出我的变化，捉住我的手，问，“怎么了？”

这话说的，不像弟弟，倒像哥哥了。

我闷闷的说，“我怎么不长啊，比你还小了。”

阿昭怔了一下，“你也长高了一点，不过，”，眼里流出笑意，“你本来就比我小，那时是不与你计较，才叫你做了姐姐的。”

“啊，是这样吗？”我看了看他，“怪不得不叫我了。”

阿昭看着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要写字了，你呢？想干什么？”

“啊，不干什么，你写吧，我随便。”

“好。有事的话叫我。”

“嗯。”

我在阁子里转来转去。

缸里的画卷拆开，铺到地上看，地是光鉴的玉石板，不会被弄脏；架子上的古玩珍奇摸来摸去，形状材质不是重点，而是温度，暖凉都有；堂前的对联努力辨识，半天才看明白，是在表示气势悠然的样子；另一边的圆肚桌子，中心那块乌色玉石，不知道是怎么嵌进去的，桌面平滑无痕……

有时候我会看看阿昭这会儿在做什么，不过他一直都呆在书桌后面练字，几乎没变过位置，偶尔觉察到我的目光，就抬头对我笑。

过了有一会儿了吧，阿昭终于放下笔，揉揉眼睛，捏捏脖子，仰头深呼吸几次，姿态疲倦的叫我想起达叔装老头的时候。

我便笑出来。

阿昭看我一眼，“笑什么？”

“好像达叔啊。”

我本来还要说，老头子，阿昭却一下子变了脸色，我噎了一下，闭嘴放弃了那半句。

真可惜，阿昭还没有沈奈良那种水平，变脸之后不能很快变回去，要不然我现在这么放松，可以装作没看见掠过去的。

那么，我要现在问达叔的事么？

阿昭抿唇低头，真是为难，我还是不要问了。

于是走过去，选一根笔，“我也要写字，阿昭，好吗？”

“好。”小孩感激的看我一眼，给我换了一张纸，让开位置。

我瞅瞅阿昭放一边的那张，嗯，隽永俊秀，看着就舒服，只是我看不出来他写的什么啊。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阿昭笑着替我念出来。

啥？我回头，这小孩才多大啊，那一点阅历能搭这种感叹么？

阿昭又补充，“这是家父最喜欢的诗，我随手写的。”

哦，家父是丞相，这还差不多。

“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诗？”

阿昭停了一下，转开目光，“没有太喜欢的，都好吧。”

“哦。”

我不再问他，想了想，提笔写下，及浦一别后，江湖怅惘多。

字迹滑了一点，是笔太好的缘故，有点不适应，不过写着就好了，后面慢慢细致从容起来。

相忘谁先忘？倾国是故国。

我顿了顿，后面什么来着？有点不记得了。

揽风如挽袂，执手似初呵。

我停笔，果然还是古人作的诗会比较顺，这个太散了，我有点连不起来。语言环境还是很重要的啊。

阿昭屏息，半晌，轻轻问，“怎么不写了？”

#奇#“后面……忘了。”我在肚子里改口，写出来只是觉得好玩，不过这个诗太悲凉了一点，若是阿昭的话，说不定要想到哪里去了。

#书#阿昭默然，伸手前来替我整理，我便自觉站到旁边去。

#网#看着美少年的侧脸，雪衣素手，轻捧薄绢，真是赏心悦目。

然后还勾起嘴角，评我的字，“没想到你的字是这样，端正工整，还不错。只是，木了些。”

阿昭侧头看我一眼，“不像你。”

我汗，这是标准的书写体，都是当初给达叔赔药书的时候练出来的，不木也不行啊。

想着就说出来了。

阿昭睁大眼睛，笑出声，“那么，你是把那本书都默了一遍？”

“哪止啊，我写了好多遍呢，都是达叔，嫌我写字难看，逼着我换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我可怜巴巴，终于有机会倒苦水了。

美少年耐心极好，只是门外闯进来一人打断我，“少爷！”

我惊闻转头，那人略掉我，直接对阿昭说，“少爷，前面有事。”

这红衣御猫不就是那炎上吗？我饶有兴趣，走过去围着他转，把他盯的不自在起来。

阿昭过来解围，“好了，你不要闹他。”又转对炎上道，“嗯，我们走吧。”

我一愣，诶，那我干什么去？

一只手过来牵着我，我不解地望着阿昭，他不看我，只拉拉手，“阿香。”

我登时乖乖被牵，慢步出了阁子。

阿昭的声音好听，这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叫我的时候会这么……这么吓人，呃，吓人？

叫我的心跳了一下。

是日头太耀眼，是我的药性快要发作，也许是室内外温差太大……

我还在后面努力平复，阿昭慢慢开口，“你，是想问，问，达叔的事吧？”

美少年还是个小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冒出汗来，力道也松了点，还好我反应快，反手抓住他。

好像抓住浮木。

我甩甩头，眼前色调跳来跳去，好像是要发作了，我忍。

“嗯。你知道的，说给我吧。”

阿昭停一会儿，终于开口，“达叔，你知道他的名号么？”

“不知道。”

“就是，岛云六子陆凰。”

“嗯。然后呢？”

“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嗯。”

“他在你入京前四天来找我，我才知道，你出事。”

“嗯。”

“没有人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嗯。”

“你乖乖待在潾王府，我们会找机会带你出来。”

“嗯。”

“……你想见见他么？”

“嗯。”

阿昭停步。我有点头疼，干脆靠在他胳膊上。

好料子，还有点凉，叫我想起井泉送的冰绸，回去就叫沉沙挂上。

“他去潾王府，和二王爷谈事情，你现在回去的话，应该能见到他。”

“好。”

“我送你吧。”

“好。”

我已经抗过这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确信阿昭看不出来。

“炎上，去告诉二姐。”

“是。”

阿昭顺了顺我的头发，“走吧。”

坐进马车里，我立即泄气，身体瘫倒在地上，扒着座位死命抠，不能出声，这还在大街上呢。

抖了半天，好容易缓过来一点，哆嗦着翻腰上的锦囊，半天搞不开那个扣子，只好爬到帘子边上，背靠着车壁，一边喘气一边叫卫安。

管家应声进来，替我拆开锦囊，嘴里还不忘道，“得罪了，杨小姐。”

我一听就笑了，还没笑完又咳起来，卫安皱眉，胳膊圈到我背后，搂着我，又抓住我抖来抖去的手，给我喂下酔及仙。

终于得救了。

身体被安抚下来，我靠进卫安怀里假寐，微微叹气。

“卫安，还有吗？”

我抬头，直视年轻的管家，借助那一点兴奋剂，清楚的看见他震惊的神色。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又有收藏了真高兴啊可是，为什么么评……

跆拳道，以及被打断的H

我整整衣襟，腰带也想重新束过，奈何不会，只得麻烦卫安。

管家又道得罪，单膝跪下，绷着脸给我整理。不过青年俊秀的脸，温文太过，即使严肃也十分平易近人。

我笑着，拍拍卫安的头，“你不要这么紧张，又没有什么事。”

卫安眼看就要正色张口，我退后，抽走他手里捏着的缎子末端，笑道，“哎，好啦，我又错了不是？对不起。”

掀起帘子，我挡一下阳光，怔了一下才跳下马车。落地的时候十分轻松，心中便雀跃了一点。

好，没问题。

大厅没人，我有点奇怪，那是去哪了？

随手抓一个小厮问话，说是去了东面水阁。我点点头，也是，这大夏天的，本来就该找凉快的地方，明殊也领我去水榭了呢。

转去园子里，日头太烈，连带心情也焦躁起来，我只好按捺住，挑荫蔽处慢慢走，缓缓情绪。

耳边飘来少女清脆的说笑，我瞟了一眼，是小枝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另一边的槐树下面嬉闹。

小枝也看见我了，便挡着女孩子的手，遥遥给我行了个礼，“小小姐，您散步呐。”

那女孩子也跟着福了一个。

我笑道，“不是，我去找井泉。”

“哦，王爷在碧汀阁呢，您要不等会儿再去吧，现在有客。”

“没事，我就是找他的客人。”

“是这样啊……不知您找哪一个呢？有两个已经走啦。”

我沉吟，道，“陆凰公子。”

“哦，我想那位公子应该没有走吧，刚才走的两个，都是老头子啦。”

“呵……”我笑着，挥挥手，“那我去了，你们玩。”

“是。”

走开一点，那两个又迫不及待闹起来，有一点点话音飘进我的耳朵里。

“……你说你说，王爷是不是喜欢人家的？”

“什么呀，你又想到那里去了，小小姐是琳琅公子的徒弟，王爷是公子的好朋友，当然对小小姐也很好的……”

“那公子呢？王爷对公子的徒弟都那么好，会不会喜欢公子啊？”

……

我黑线，快步走远，女孩子的想法真是令人吃惊。

到达水阁，外面那个吊儿郎当的侍卫大哥，除了殷也不会是别人了。他一见我从灌木里直接钻出来，装出一副被吓倒的样子，一面小生怕怕，一面眯起眼睛，笑我头上的树叶。

我瞪他，拍掉树叶，又扯出一缕头发，现在更乱了，偏偏殷还在盯着我看。我遍生烦躁，干脆拽下丝带，把头发放下来。还好丝带顺滑，不会弄得我头皮疼。

“啧啧，小香儿，真好看。”殷托着下巴，“头发再顺顺，王爷说不定更喜欢。”

我要发怒，又反应过来，哦，脑子有点混了，便对他挥挥手，走过去。

错身的时候，殷捞住我的胳膊，侧身弯过来我面前，笑眯眯的说，“不行，王爷现在不能见你。”

我闭眼，定神，兴奋剂过量了还是失效了？我只看见面前这人扭的角度刁钻的身体，下意识的说，“我知道，里面有陆凰，我找的就是他。”

“小香儿，不行。”殷撤步，站在我面前，轻叹一口气，挡住我的路。

是么？我恍恍惚惚，殷的架势令我想起来，他是井泉的侍卫，哦，是我忘了，那个无所事事整天东晃西晃的家伙，不过是殷的表象。

“嗯。”我点点头，退后，在路边护栏上坐下来。

殷挑眉，在另一边坐下。

我两人便无精打采的等在水阁外面。

水面闪闪烁烁，偶尔有亮斑刺到我的眼睛，我便挡开，但脑子里还是晕，绿色紫色的颜色一块一块，晃来晃去。

兴奋剂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暗自咒道，不知道达叔出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样子，但愿不要太狼狈。

便要深呼吸调节一下。

几次之后，倒也有点效果的样子，脑子稳定了不少，只是声音更多了一点。晒热的水缓缓拍击石岸，对面殷绵长的呼吸，他偶尔转动身体，头上槐树一片叶子被鸟弄断柄，穿过密咂的树冠飘下来，小鸟在树枝上跳两步，树枝随之摆动，它羽毛震动，展开翅膀拍两下，一蹬腿，飞上天去……

大点的声音都被忽略，细微处纷纷冒头，叫我心思靠过去。

“哗啦！”

忽来一声，器皿大片扫落在地，惊起水阁下面的鱼儿，迅速摆尾游开。

我皱眉，怎么，那两个谈崩了么，抬眼去看。视线掠过殷的时候，我看见他有些讪讪的，心中便有些奇怪，张口要问。

殷涩笑，对我摆摆手，“唉，小香儿别出声。”

“怎么了？”我不理他，一径发问。

“没事，没事。”殷这下已经恢复正常，摸摸鼻子，歪着嘴笑。

而我心中却聚起阴云，跳下来要进去看。

在王府里待得够久了，我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对方不回答我的问题，那就是有事。他们老是把我搁在一边搞他们的事，我也不要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只要确定有事这一点就够了，其他的我自己来。

一阵风抚过，我的头发被吹到面前，在眼前乱飞，弄得我后退一步，抬手收拢它们。

殷在我头顶上，轻叹一声，我还埋着脸，忽然觉得，他老是叹来叹去，干什么啊？

“小香儿……”

左腿后撤，上步冲力，提膝过胸，弹腿下劈。

殷的肩膀挨到这一腿，猛然“呀”了一下，迅速矮身，后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讶异，不过并没有给我偷袭得手，还有明显的观摩意思。

拧腰，后踢，一米八来算，只能到胸，我眨眼间盘算，转的幅度大一点，改侧踹，一脚顶到殷的下巴。

却被他抓住脚，笑嘻嘻轻易制住我，那张欠扁的脸，从后面露出来。

“哟~小香儿，你从哪学的这种东西呀？不太好用哦~~”

泄气。

我挣一下，叫他放开我，退后一段，不耐烦的盯着他，其实心里是在不安。

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好用，很容易就被搞定了，就连之前半得手的那一下，也只是因为出其不意，殷他，没想到我会动手而已。而且，若不是他想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上手架住我，而不是后退，叫我再来一次。

殷悠闲着还要说话，我越来越焦躁，想敷衍过去，一点没注意他到底说什么。

水阁里又传来模糊的声响，我的烦躁被此点燃，劈手挥开殷，向水阁冲去。迎上那个门，我这次用上后踢，旋身踹掉挡路的家伙，“嘭”一下，纱帘一下子全都飘起来，充满了整个阁子。

内里模糊的响动，因为我出乎意料的速度，瞬时清晰呈现。

不过，倒是没有声音了，是被我惊到了吧。

“……阿香？”

井泉愣了一下，起身抬手，试探着叫我。

我使劲闭眼，免得自己瞪坏了眼睛，半晌吼道，“滚——”

还没说完我先愣了，我到底是要说什么的？好像不是这个……

井泉没有生气，反而要过来安抚我的样子。

我为自己意识到这个而冷笑，迎上他的方向，直直过去，半眼不瞟他，错身去达叔那里。

他闭着眼睛，嘴巴紧紧抿着，脸很硬，全身都在抖。

他去了易容，不再是当初有味道的老头子，舒展开之后，原来这么好看。

我总共见他真脸三次，真要叹一句，谁也比不上他的风姿。

我要说，他是仙鹤，在飘摇的芦苇里矜持的走动，谁也没法靠近。落日也好，清晨也好，阴雨也好，他永远飘然若仙，即使被打湿了羽毛，狼狈的时候，也有脆弱的美，和清俊玉骨。

我跪下来，在那堆布里面找他的手，被逃开好几次，然而我不屈不挠，直到抓住为止。

我注意看他的脸，似乎有点放弃的意思，于是我拉出来那只手，折上去放在他胸口，然后我俯身，抱住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很热，刚才是太激动了吧，现在胸口起伏还很大，有一会儿聚力，似乎要推开我，到底还是放弃了。我伏在他身上，心里思考，他到底是什么都放弃了，还是只不拒绝我。

这真是个难题。

不过，我不会准他放弃的，我有优势。

他还当我是女儿的吧。

头埋进他怀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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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乱扯

达叔手动了一下，我抬起头，他睁开的眼睛又要闭上，脖子也侧到旁边去，绷起来的线条，不知道有多脆弱。

所以，是放弃啊。

我起来，给他拢上衣服，然后等在一边。

阁子里湖风吹过，又长又多的白纱帘子，鼓起来，再放下去，慢慢的飘，阳光太强，斜斜打进来，割出一半白到炫目的视界，和另一半清亮的阴影。

很安静，又凉快，我有点累了，一下，一下，闭上眼睛。

“醒了？”

十分清泠的声音，我呆了一下，想想这是谁，然后记起来，我在达叔旁边呢。

睁开眼睛，达叔已经穿好衣服，抱着我坐在地上，长发未束，流得满地都是，近昏的柔和光芒零零碎碎，涂在他的眼角，和肩膀，犹如梦幻。

“诶？”这张脸上，那是真的平静么？我伸手去摸了一下，“达叔……”——好像神仙。

神仙大人就着我的手，摆了摆脸，眼睛闭一下，再睁开，有一点舒卷的笑意透出来，在他永远疲倦的脸上，触目惊心。

……那一下，是在蹭？

我只有抽搐，这是怎么回事，我连要不要把手收回来都不知道了。

“绯儿。”

神仙叹了一句，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揣到怀里，十分满足。

“绯儿。”

又叫了一声。

是在叫我吗？

我横心，管他呢，就是我了。“嗯。”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我的身体受不了夜晚的寒气，开始发抖。达叔抱着我，立刻发觉，急忙起来，抱着我在在阁子里转，乒乒乓乓不知道撞到多少东西，好容易找来一张凉榻把我放上去。

我沾上那据说消暑功能强劲的东西，抖的快要抽起来了，紧紧抓着达叔的袖子，咬着牙，断断续续的说，“达，达叔，我，要，要，回去……”

“好好，绯儿，我们就走……”达叔不知所措，好看的眉毛纠结到一块儿，闻言一把抱起我，往外冲。

我尽力聚起神智，勾住他的脖子，嘴巴凑到他耳朵那，气声道，“没事……去找，找，沈奈良。”

然而达叔即刻僵硬在那里，是真的硬了，梆梆的充满敌意。我缩成一坨，半睡半醒，想不是吧，达叔不高兴我要沈奈良么，哦，对哦，达叔也懂医理的，我应该靠他才对。

这白痴想法被达叔冰冷的声音打断，“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呃……

我睁眼，聚焦，井泉一脸衰样在那晃来晃去，后面扛着灯笼的自然是殷。这是怎么回事？我有点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井泉张嘴，被达叔森冷的表情逼退，颓然退到旁边。达叔垂下眼帘，快步离开。

“等一下。”井泉那声音，怎么好像是急中生智一样，“她这样还是不太好。”

他说的是我吧，其实没什么，我缩了缩，外面比水阁里暖多了，不过达叔的怀抱多舒服啊。

而达叔还是停下来，等井泉赶到我们面前，把他的衣服给我披上。

“我……陆凰公子，之前，冒犯了。”

井泉叹气，乘机靠近达叔，声音极低道。

达叔后仰一点，依然垂眸，平静地说，“不必。”

井泉还要说什么，只张了张嘴，又放弃了，后退一步，调整了神色，“你跟我来。”

达叔戒备地看他一眼，引来他苦笑，“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要带你去找奈良，奈良一直负责她的病，比较有办法而已。”

“既如此，便多谢了。”达叔滞了一下，轻轻的说。

沈奈良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的，不过是有点经验而已。所以当他看到我居然还清醒的时候，脸上原本的焦虑与怒气卡在当场，十分滑稽。

我想笑，又担心控制不了面部肌肉，只有叫了他一声作罢。

他看了看达叔，又看看井泉，甚至还有后面的殷，紧闭着嘴巴，从达叔那要走我，然后把那三个都吩咐了出去。令我吃惊的是，达叔居然也乖乖走掉了，我还以为他会像白痴一样死守在我旁边呢。

看来我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

见大家都离开，沈奈良神色凝重地坐到床边，试我的脉搏和皮肤温度，又拭了拭我脖颈里的汗，还要把手伸进我背里面去。我打断他，想想该怎么说才能不叫他生气，想了半天还是直说了，“哎，那个，我，我今天，吃了两份的药……”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的人也越来越缩到被子里去了，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脸已经有扭曲的趋向，真是十分可怕。

身下传来布片撕裂的声音，我快速向下瞟一眼，哦，是沈奈良的拳头，被他攥在手里的床单真可怜。

“嘭”的一声，沈奈良挥拳砸在床栏上，连带整个床都抖了两下。我也抖了两下，哦不，马上变成抽搐了，身体不再受控制，蜷倒在床上。

沈奈良长长叹声，手上却不迟疑，迅速插进我怀里，给我抱住，免得我再乱抓别的东西。

好吧，事实上，是他给我掐，抠，抓，还咬……整个一返祖。

我泪眼模糊，强忍着不抓自己，又不停的大喘气，支气管都在抽了。真是后悔死我了，早知道这么痛苦，还不得昏迷，就少吃一点嘛。我现在是知道了，做恶梦还是好的，要像这样，还不如叫人家打晕我算了。

哎，我灵光一闪，连忙朝沈奈良那边蹭，尽量真挚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够看懂我的意思。

不过似乎没效果，沈奈良望了望外面，低咒一声该死，钳住我的两只手压在头顶上。这下子立刻叫我生出恐慌来，壳虫被翻过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总算了解了，还真是没安全感呐。

沈奈良对于我的表情变化置之不理，大概是我这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了，他俯身爬上来，将我翻到正面，另一只手压住我的左腿膝盖，抬起腿压在我仅剩的右腿上。

呜呜呜……我还记着达叔在呢，只有死咬着嘴唇，不敢叫出来。奇痒毫无阻挡地袭便全身，仿佛是掉进了超大的虫窝里，瞬间被埋到顶。又好像遭遇传说中的千刀万剐，皮肤被小刀勾起一片片的肉，弄得跟鱼皮一样。

“……阿香，阿香，放松，放松……”沈奈良侧头看过来，我分不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就只看得到一张脸，确切的说，只是一块颜色而已。

放松个鬼啊，我摇头，忽又发现原来头还可以动，刚想到这一点头就已经猛烈的摆起来，抽风了我。

等到终于有手过来按住我的头，我已经被自己搞得金花四溅，脑子晕的跟糨糊一样。撑到现在，大部分感觉都丧失了，意识浮游在五彩斑斓的老地方，慢慢喘气，唯留一线听觉在外。

“……微刹，绑她的手……”

微刹？是小厮么？怎么不叫折戟来？我唯余一点力气拿来困惑，之后便沉沉入梦。

被沉沙嘤嘤哭泣弄醒，我有点烦。这实在是个好方法，我基本上什么都能忽略，就是这个不行，也不是说会同情或者是怜惜，其实是厌恶，纵使那人是沉沙也不行。

连忙睁开眼睛，排了排趴在手边的女孩。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太好了，我去告诉沈公子和王爷……太好了……”

沉沙这话说的，我睡了很久吗？应该不会吧，这个身体也没有无力或是肌肉萎缩的现象，她乱说什么啊。

抬手晃了一下，沉沙眨着晶莹的眼睛看着我，“我要吃东西。”

她破涕为笑，嗓子还有点沙，“是，我这就去。”

不多时一帮人全进来了。达叔坐到我旁边，井泉想过来床边坐，又犹豫半天，在榻上坐下，沈奈良看看那两人，坐到井泉旁边去。

达叔无限温柔地看着我，脸上疲倦更重了，摸出我的手轻轻包着，一句话也没有。这样安静，逼得我莫名紧张起来，说实话还真有些不适应，我觉得吧，达叔要还是原来那张老树皮脸就好了，当初我肆无忌惮骑在他身上，翻他白眼，叫他老头子……唉，全成云烟了。

“咳，咳咳，”，沈奈良瞟到我的状况，过来救苦救难，道，“陆凰公子，阿香已经没事了，你要不要去休息，今日丞相府大概无事来扰，你有足够时间与阿香相处……大不必如此。”

达叔看着我听他讲话，半天才应一下，点点头，“嗯，多谢沈公子提醒。”又俯身过来，温柔之极道，“绯儿，好好休息，今日我定陪着你。”

“嗯。”

达叔又捏了一下我的手，恋恋不舍出门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还觉得是在发梦，收回视线的时候，看见井泉追着他的目光，刹那间想起来是怎么回事，顿时心里泛出恶心，真想吐。

沈奈良了然，对我摇摇头，那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哼他一下，老是这样说，什么都不是我想的那样子，到最后不还是绕来绕去，费心费力，简直是有直线不走偏要走弯路，无事生非。

沈奈良摇头叹气，靠在我脑袋边上，斜下瞟我，“唉，阿香真是纯良可爱，见不得我们这种耍手段弄心机的人么？”

瞪他。

井泉走神走完了，一回头就听见沈奈良这句，憋着脸过来，咳两下，又不知道说什么，末了在床边坐下来，局促的好像这不是他家一样。

我顿时觉得闷，爬起来坐着，不耐烦，“喂，都在这儿干什么？闷死了。”

井泉愕然，看了看我，又去看沈奈良，后者挑眉，笑，“怎么？见识到了吧，我那时也被她赶开了去，真是桀骜的家伙。”

哦哦，我横那狐狸一眼，这就把话转开了，真行。

他回我一个眼神，那还不是阿香你不计较。

我计较什么，不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井泉咳了几遍，终于出声，“嗯……你们……”

闻声我转向他，这位殿下又尴尬地咳起来，“阿香，那个，嗯，你好好歇着，嗯，要什么就吩咐下人，嗯，嗯……我走了。”

落音起身，那一副竭力保持镇定，又僵硬的叫人完全怪不起来的样子，真是，无语。

我以后一定不要把背露给别人的。

实在太容易流露情绪了。

“那，阿香好好休息，多赚点体力，下午就可以跟你爹呆一块儿了。”沈奈良依旧靠在那，抱臂而立。

我把腿放下来穿鞋子，一边问，“你怎么还在？”

“自然是等吃的啊。”沈奈良歪过来笑，“灵貂在给你准备吃的东西，我说我也忙了很久，所以在等啊。”

哼，我白他，下床走两步，还好，就是累。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吃饭，如何？空气清新，有利于你恢复。”沈奈良伸个懒腰，又抹了把脸，便稍微有了点精神，顺便叫我看见那狐狸眼，眼角露出血丝来。

这人经常跟着我熬夜吧，我现在才想起来。

“好。”

作者有话要说：又有收藏了还是么评……

沈奈良的心情

出了门一看，我才发现这是不是我的院子，格局虽然差不多，但我那个院子里种的是杏树，这个却是桂花树。

“这是哪儿呀？”

沈奈良答，“我住的地方。”笑一下，就不正经起来，“阿香你可知，昨夜你占了我的床，害得我只能在榻上睡，现在还背疼呢。”

我斜眼看他在那里装模作样扶背，张嘴要顶他，又想起来他说的都对，便闭嘴，闷闷的走过去。

沈奈良倒有点诧异，在后面待了一下，才追上来，拍拍我的头，挑了挑眉毛，“耶？阿香今日倒乖巧不少。”

我白眼，撇嘴，这人没事做么，非要我根他对着来才舒服？遂不理，径自走开。

“等一下，阿香。”沈奈良盯着我看了一眼，拉我到院子边的石凳上坐着。

“干什么？”这家伙伸手勾住我的下巴，叫我好不奇怪。

他凑近一点，按了按我的头，“别说话。”又近一点，视线落在我的嘴巴上，空出来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

一丝疼痛闪过，我终于想起来，嘴巴好像咬伤了，这会儿该结痂了吧，于是舔了舔，嗯，是结了，余一点腥味，引出我的饥饿来。

沈奈良手指微微一滞，我看过去，觉得他似乎是在发呆啊，便“哎”了一声提醒他。他闻声慢慢抬起视线，一双狐狸眼居然有点湿，显得更幽深了，极具压迫感。

我遵循本能想要后退，不料下巴觉出疼痛来，是沈奈良收紧了手，诶，这是搞什么啊？我想挣开又不敢动，直觉万一动了会更可怕，眼睁睁等着他的手滑下去我脖子那里，两根指头伸到耳朵那捻我的耳垂。

这，这……我战战兢兢，他的眼神涣散，气势越来越强，我真想闭气算了，就这一点稀薄的空气，还不如不要呢。耳边很快热起来，热气爬满半张脸，烘的我直眨眼睛。

沈奈良手上用力，我便抖了一下，真疼啊，我的耳朵……忍不住抬手去拉他，一碰到才发现，他的手好烫。

兴许是我太凉了，沈奈良神色一变，猛地放手，呼一下站起来，往外跨了两步，背对我站着，肩膀都是僵着的。

我趁他没看过来，连忙揉下巴跟耳朵，肯定红了，干什么这么大劲，想把我捏碎吗？

等我舒服一点了，抬头去看，沈奈良还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我奇怪，便走到他旁边，拉拉他的袖子，“哎，你……”

不料他全身一震，大力甩开我，急速飘开，等我站稳回神，他已经移到桂花树那去了，还一脸坚忍的瞪着我。这一下可把我震住了，我这是第一次看见这家伙的轻功吧，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然很厉害。

沈奈良瞪我半天，艰难开口道，“阿香，你去吃饭吧。”

呃，这是从哪说起？不是要一起的吗？

“那你呢？”

“我……我不饿，你走吧。”

“你才说了饿的，到底怎么了？”我翻白眼，又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啊。

没想到狐狸竟叫我这句给顶了回去，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我不由生出疑虑，到底怎么了？

“哎，小姐，小姐怎么出来了？既出来为何不加件衣裳？又病了怎么办……”沉沙进到院子里，大叫一声奔过来，打断我两之间奇怪的气氛。

我头痛，摆摆手叫沉沙别说了，乖乖跟她进屋子里去，由着她给我安排吃饭洗澡换衣服等等等等。

沉沙还真是够有活力的，指挥着一众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不等我吃完一碗粥，房间里就置下一系列洗澡的玩意儿，热气腾腾的水倒进桶里，看着真热闹。

我啧啧叹了一句。沉沙又迅速清场，关门关窗，帘子不晓得拉了几层，又准备往水里掺香精，被我及时阻止了。她嘴里不解着，又啊一声，拍脑袋，抚开帘子开门跑出去。

又干什么？

我还没感叹出来，就听见沉沙在外面找沈奈良讨药膏，说是给我敷嘴唇，便笑了，沉沙还真够周到的。

一会儿沉沙进来，皱着眉头，道，“小姐，沈公子没有药了，只有现做，要不等等吧，我再去换水。”

“不要了，多麻烦呐，那个药不用也行，又不是不会好了。”

“那可不行！小姐怎么一点也不注意自己的脸呢，人家的小姐都娇嫩着呢，偏偏您这个样子……”

“唉，沉沙，我要洗澡了。”我连忙解衣服，扯来扯去不得要领，终于引开沉沙的注意，停止说话，过来帮忙。

泡在水里，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冰，明明看着热气腾腾的，我却半点感觉也没有，缓了一会儿才痒起来。便有些消沉，这个身体损的太厉害了点，这还是夏天呢，就算要入秋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不过一转念，我想到这还是个小孩子，那么发展空间还是有的，现在起好好锻炼，应该会有效果。

沉沙站在后面，细细的给我搓头发，一边说，“小姐，要不我去找沈公子要点药，治治这白头发吧。”

“不要，随它去。”早晚把它剪掉。

“唉……”

洗完了，又喝一点鸭汤，精神好了一大截，只是这房间里水汽太重，有点憋。刚要抚胸口，沉沙就把我赶出去晒头发，自己在房间里收拾。

裹着头发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眯了眯眼睛，趴到桌子上去。太阳有点大，想睡觉。

身边站了一个人，半天终于出声，“唉……阿香，先把头发擦干啊。”

我嗯一声，撑起胳膊，看见沈奈良，又趴下去，“你给我擦吧，我好想睡。”

沈奈良良久不吭气，我无奈，伸手在头上拉那块布，这会儿他倒动手了，捉住我的手按下去，帮我擦头发。

我朦朦胧胧，觉得安稳，听见沉沙与沈奈良说话，离开院子，再往后便没什么声音了，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声音，忽然发觉我没有睡着，竟一直在听动静。

那就是睡不着了，干脆起来。

沈奈良停手，把布丢在我的脑门上，站起来走开。

“哎，你没擦干。”我摸摸头发，心想长了就是麻烦，找机会剪了算了。

“你自己来吧。”

“哼。”自己来就自己来。

沈奈良动眼珠子看看我，那眼神叫我有些发毛，不由往后挪一点，差点掉到地上去。

这差的那一点，自是沈大侠飘过来扶住我。

身姿灵动，只是被我靠着的手臂有些硬，关节冻着了么？

我别着脖子看他，“喂，你怎么了？”

他略低头，避开我的视线，“没事。”又站直了，“你等一下。”

等他进去右边屋子里再过来，手里多了一托盘东西。

我直着眼睛看那些玩意儿被放在桌子上，不明所以的看看沈奈良。

“给你治伤的。”沈奈良点点盘子，向我伸出手，却在半路停住，神色变换半天，最后轻轻问，“阿香，你可愿意给我碰？”

声音压的极低，感觉有气无力的，生怕惊扰别人的样子。

我被他的语气怔住，这是什么意思？我几时不准他碰我了？难道这话里有玄机？犹豫着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不会伤我。

沈奈良闭眼叹息，又睁开眼睛，内里流动的光，在表露主人的十分欣喜。

我眨眼，想确定这人的表情，不料他一下子单膝跪立在我面前，搂住我的脖子，俯身靠近，一张脸渐渐遮住天，眼睛里的情愫浓烈之极。

我便慌了神，一缩脖子，微微别开脸。

原来我这么猪，居然愣是没想到那里去，他之前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思及此，被捏过的耳垂也开始发热，这是什么反应啊，我真想钻到地里去，埋起来不叫他看见。又想推开他的脸，又怕他难过，我最怕了，这样的人，我可不能想象他伤心的样子。

可是我也不想给他亲，我可从未想过这种事，阿香还只是小孩啊。

然而沈奈良终究还是没有怎样。他只是抱着我，把头搁在我脖子旁边，轻轻的叹气。

我尽量伸长脖子，他呼出来的热气弄的我痒痒的，这样半空中吊着，实在不好受。

“阿香，你什么时候长大呢？我总觉你会永远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有变化……我很高兴你不会改变，可是，你能不能长大一点？”

沈奈良闷闷的说了这串奇怪的话，又抱紧我，慢慢松开，坐到凳子上。期间一直盯着我，眼里浓郁的悲伤把我紧紧勾住，叫我的心里也悲伤起来。

我干笑一个，不自然的说，“我应该会长大啊，过几年不就长大了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奈良丢了这么一句，转头去摆弄桌子上的东西。

看他这么明显的不想再说话，我只有闭嘴。

大概两个小时的时候，敷上的药擦掉，这一段过去，沈奈良已经完全收起之前的情绪，又变回平时那个老不正经的样子。我几次看看他的脸，都有点怀疑之前是不是他又逗我。

“阿香为何如此看我？”狐狸略掉我几次注视，最后才挑眉发问，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做恍然大悟状，“莫非阿香已然情窦初开，看上你英俊师父我了？”

这……我抖，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奈良一副大方样，撩开头发，侧半张脸过来，“莫怕，为师甘愿为徒儿牺牲一回，阿香想怎样都可，尽管自主行事。”

我眼角抽搐，使劲推了他一把，“你，你这个~~~~”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奈良抚着心口笑，对我挤眼，“哦，看来阿香是在害羞呢，既如此，那便由为师来吧。”

我已经不气了，干脆站起来走掉。不想沈奈良伸手抓住我，一使劲把我拉到他怀里，令我跌在他腿上。我“喂”一声还未出完，他便扶着我的后脑，凑过来含住我的嘴巴，叫我当场愣住。

怎，怎么会？居然真的来？

还未相信这件事，沈奈良又移开嘴，亲亲我的嘴角，然后是脸颊。我连忙推他，却只引来他轻笑，顺便捉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我只觉得手里面有一团爆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开，直想挣脱，又挣不开，急的想哭。

偏偏沈奈良这时又对着我的耳朵吹气，我一个激灵，吓得叫了一声，出声才发现，我好像真的要哭了，声音里简直有无限委屈。

“怎么了？”沈奈良松开我，双手环在我身边，慢慢抚着我的背，“阿香莫怕，没事的。”

这是在哄小孩吗？我一边心跳一边想，干脆就势抱着他的脖子，慢慢抽气。

沈奈良叹气，哄着道，“阿香，我只是与你玩，没事的。不怕，这不是真的……”

我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半天才小声嗯了一下，身体还是有点抖。说实话我有点分不清楚了，我到底是装出来应变的，还是真的在害怕啊？

沈奈良却是当了真，十分懊恼的在我耳边轻声抚慰，弄得我迷迷糊糊，渐渐睡过去。

昙花

我醒的时候，沈奈良还坐在院子里，微微仰着头，似乎是在看天，唇边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清浅适然。

他觉出我的动静，低头看过来，拍拍我，道，“阿香醒了？”

“嗯。”我点点头，放开他的衣襟，滑下地站好。活动活动，伸个懒腰，再走两步。

这期间他一直看着我，笑容浅浅的挂在唇边，叫我不由摸摸脸。

“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麻。”还是笑。

“哦。”我抓头，真是对不起人家，“要不我给你捏一下。”

“不用，阿香去找你爹吧，已经过午时了。”笑。

“是吗？我睡的还够久的。”

“是很久了，睡得还好吗？”笑。

“嗯，还好。那我走了。”

“好。”笑。

我依言转身，心里还有点不安，走了一半回头，“哎，你等下也来找我们吧。”

沈奈良坐在那里，笑笑，对我做个口形，那是在说，好。

达叔在我的院子里，这个我知道，之前沉沙已经告诉沈奈良了，那时我没睡着，都听了去。

进到院子里，我有点紧张，一个人也没，弄得空荡荡的，平日习惯了，今天却有些茫然。遂先进折戟的屋子里去看，没人，我眨眨眼，又去厨房，还是没人，不过炉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砂锅，掀开看了，是白粥，咕噜咕噜，有条不紊的冒泡，热气熏在脸上，十分舒服。

放下盖子，出门站了一会儿，沉沙进来，看见是我，忙过来，“小姐，回来了？那个，陆凰公子，在您房里歇着，这会儿已经梳洗过了，您要不要去说说话？”

“……嗯。”

房间门没关，我轻轻踏进去，侧身以免碰到什么，颇有点做贼的感觉。绕过外间桌椅，又过六扇乌木银纹屏风，掀起半束的落地纱帘，那人负手立在窗前，昨日的白衣穿在身上，长发以白布条收拢，眼角扫到我的出现，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我笑。

妈呀。

我吞一口唾沫，走过去。

“绯儿。”达叔轻声唤道，移步过来。

我心虚，低头嗯一下，视线里冒出来一幅长衫，一只手落在我头顶上，揉了揉。

“为何不梳头？”达叔笑道，拍拍我的肩膀。

“我才洗的呀，还没全干呢。”我用手扒拉一下，还好，不是很乱。

“哦。”达叔只是看着我笑，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顺了一把。

我既开口说话，便不那么紧张了，不管怎么说这人还是达叔，只要忽略那张脸，还有身高，还有衣饰头发声音……呜，这要我怎么忽略啊，这么明晃晃的神仙一只。不过话说回来，达叔是怎么易容的呢，扮老头扮的太神了，我与他一起那么久，愣是没发现。

“绯儿，在想什么？”达叔带着我出门，在院子里走两步，坐下在石凳上。

“啊，你以前那个样子是怎么弄的啊？”

“以前？哦，绯儿想知道吗？”

“嗯，如果太复杂的话，不说也可以。”

达叔看着我，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老样子，只是以前的老脸毕竟不同于现在，所以我忍不住笑了。达叔憋着笑，哼哼一下，弹我的额头，“丫头，等着。”声音即时苍老。

我啊了一下没啊出声来，看着达叔起身去厨房，半路遇上端着粥出来的沉沙，小丫头给他行礼，他用老头子的声音回到，“女娃娃莫多礼，我可受不起。”

这一下把沉沙惊得呆在那里，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扫描达叔，又转头看我，直眨眼睛。

我拉拉嘴角，别看我，我还不知道呢。

莫约二十分钟吧，达叔从厨房钻出来，已是山村里的高人老头子模样，那件百来两的白布衫挂在他身上，一直拖到地上去，别提多好笑了。

“丫头，有没有衣服给我换上，这件我可穿不起。”

达叔抱臂靠在墙上，我瞪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哎，胡子没有。”

他瞥我一眼，摸摸下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挑剔，这不是没有材料吗？”

我不理，走上前去，仔细看着他的脸，“嗯，还行，不过，这是面粉吗？”

“是啊，可惜没有芋胶，要不我还能做一个更好的。”

达叔在那里扼腕，我有点黑线，果然不是我的问题，这个人，还是糟老头的样子比较正常。

身后沉沙迟疑，“小姐，这……”

我转头笑，“他是达叔，至于刚才那个，你就当不存在吧，反正我也不习惯。”

“……是。”沉沙呆滞，点点头，“这个粥已经好了，嗯，达，达叔要不要吃一点。”

“好啊。”达叔迈步过去，自顾舀一碗，一边吹一边呼噜喝掉，又敲敲碗边，“有没有酱菜？”

“有。”沉沙适应能力真不错，点头道，去厨房拿。

“哎……”小枝出现在院子门口，看看达叔，又看我，“小小姐，小姐说点心准备好了，放在醉风亭，那儿最舒服，又近，您是现在就过去，还是等一会儿？”

“啊？不知道。”我想了想，去敲达叔的肩膀，“你说呢？”

达叔放下碗回头，“去，这就去。我也好尝尝灵夫人的手艺。”

于是成行。

路上小枝拉着我咬耳朵，“小小姐，他是谁啊？陆凰公子呢？”

我眨眼，“啊？什么陆凰？我不知道。至于他，他是达叔。”

或者我还应该加一句，他是我爹。这样他应该很高兴吧，可我说不出口，我不是绯儿。

思及此，我回头找眯着眼睛慢慢磨的老头，道，“哎，达叔，还是叫我阿香吧。你这样子说绯儿实在是奇怪。”

老头眯眯眼，“阿香。”

“还是奇怪啊，为什么呢？”

“丫头。”

“嗯，这还差不多。”

远望醉风亭，那小小一六柱墨青尖顶，插在白粼粼的水上，身下活水汩汩流动，宽阔的湖面还要拐个弯，以示王府花园广远无边。这日天色稍稍阴沉一点，淡铅云层满布，跟水面相得益彰，一圈清白。

灵貂在亭子里挂白纱，挂的层层叠叠，风吹都吹不开，一层飘了还有一层，连接上岸的折桥也挂满，越来越冷飕飕。

“好风致。”达叔站在桥边摸胡子，浑不觉自己没须。

我打个颤，在云雾似的折桥上慢慢走。心里奇怪灵貂又要干什么。

“阿香。”

带笑的一声，激得我一跳。连忙扒开纱帘过去，那小桌子旁边坐的，不是阿昭还有谁？

美少年也着一身白衣，身侧云雪堆卷，而眉目灼华，淡笑挂唇边，小小年纪，风华耀眼至此，真是要命。

我吸一声，看看后面老树皮，又叹，在桌边坐下。

“师父。”阿昭站起来，对达叔称一声，也不惊讶达叔扮相，只是朝我瞅了一眼。

我扁嘴，吃菜。

达叔挽起长衫，大刺刺坐下，一如他在别人家蹭饭时的模样，又拍阿昭一后脑勺，“小子，呆什么？”

阿昭摸头，慢慢笑一个，也坐下。

我敲碟子，叮叮咚咚，啦啦啦啦胡扯一气，然后凑到阿昭面前，认真的看着他，那对眼珠真黑啊。

“阿昭，会唱歌么？唱一个吧。”

眼珠瞪出来一点，浓密的睫毛扑扇，少年道，“不会。”

“哦。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的，毕竟你的声音那么好听。”

少年应声脸红。

达叔斜眼过来，“丫头，要不你来一个？”

我转眼看他，笑眯眯重复道，“要不你来一个？”

“咳咳……”一旁阿昭沉寂两秒，猛然咳出来。

达叔张嘴，手指遥遥点我，“咳，你这孩子。”声音差点憋不住。

“我是说真的，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呀，要不唱一个吧。”

“阿香别闹，你要师父给你舞剑的话还可以，唱歌这种事，怎能叫他去做。”

我不解，“怎么不能了？而且你看起来又瘦又弱，像个书生。”清俊书生。

阿昭闻言转头，把脸埋在一边。

达叔老脸抽搐，皱纹挤得眼睛都不见了，“丫头……背两章药理来听听。”这调子转得硬邦邦，不知道他本来是要说什么。

我只这么一想，嘴里乖乖嚎一声，开始背书。

直至暮时。

天色还是清白，只把光线降一点，面前桌上点心全部扫光，白纱鼓动，我随一捞就抓住一把，又扬手放开，看它飘飘摇摇，与同伴一齐充满亭子。

所以灵貂是想叫这里不会太冷清，才这样做的，是吗？

效果还不错。

敲一下碟子，清泠一声，唱般若波罗蜜。

那梵经到底什么意思，其实我不太知道。不知道的东西，或多或少，能叫人觉得神秘一点，又是佛经，自然好东西，而且我不太记得调子，于是最后变成平声念白。

能叫我心里安静一点。

今天太完美，又太快，我还没想起来心慌，它已经过去，余音也没有一点。

那么，今天剩下的时间，我该干些什么呢？

身后一人穿过白纱来而，在我旁边坐下，“阿香，冷不冷？”

我瞥他一眼，“嗯，还好。”

“你念的什么，是佛经吗？”

念……就是说我完全没有唱出调子来么，呃。

“嗯。”

“这么小，就看佛经，没有活力了。”

“我没有活力？你们不是老说我桀骜，哪里没有活力了？”

他笑，“是是，阿香自不缺活力，所以佛经是用来压制脾气的，对不？”

我瞟他，起身道，“走了。”

“哎，不再坐会儿？”

“冷！”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场景，请参看葱殿的霹雳cos

相遇

镜花水月

今日还是起得很早，天色将明未明，好似青铜罩在顶上，寒气均匀撒在屋顶，我坐上去，身下白霜便化掉，过一会儿又结起来，把我裹成雪人，手指举起来，透出淡紫色，稍微有一点痒。

这么些天，我已经把王府的屋顶全部走遍，现在是独孤求败了。只好放倒身体，躺在书房上面发愣，也不会觉得冷，反正我自己已经很冷了。

约莫一会儿之后，下面三点钟，院墙之上有瓦砾滑动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于是爬起来要看看。

刚伸出脖子，一笔寒光勘勘滑过，冰到了我的耳朵。

我眨眼，这是不是太蠢了？

对面使剑的兄弟显然也这么觉得，站在那愣了一下，然后又提剑向我刺来。

我连忙挥手拍屋顶，借力翻转，滚出去。

此时一条灰影掠过我上方，“铮”一下，挡开剑锋，迅速与之斗到一处。

我稳住了，爬起来看看，一边还捏捏手，嗯，一使劲才觉得真的是太冷了，有点疼。

这才想了一两秒吧，那边虚已经夺剑，又把人踢下去，然后扬手一掷，长剑把那位钉穿，固定在地上。

这一系列做完，虚潇洒飘下去，看了看人家，不紧不慢走到一边，靠着桂花树发呆去了。

我见状，连忙荡下来，看看院里两个人，先同虚说话。

“你看我的速度怎么样？”

“比三日前快。”

“哦，那有哪里不对吗？”

“动作太大，还须收敛。”

“哎，你直接说我不知死活就行了。”

虚不甩我，换只脚支撑，顺便把脸转开。

我还是高兴，哼一下，走到杀手边上，蹲下来，拉掉蒙面，戳他的脸。

这位被我的冰棍手指刺激到，脸抽了两下，一片鸡皮疙瘩立时冒出来，虎虎有生气的眸子眨一下，瞪着我。

“哎，你是谁？”

不答。

“你是哪个派来的？”

不答。

“还是收了银子来赚钱的？”

不答，不过脸色不好，十分用力的瞪着我。

“哦，那你要不要教我学剑？”

眉毛挑起来，加上瞪圆的眼睛，真是天真可爱。

“我放你走的怎么样？”

眨了一下。

我扭头，“虚，他不说话啊。”

虚在树下抱臂，淡淡的说，“完了没？完了就丢出去。”完全没有听我说话。

我捏一下杀手同学的脸，又捏，不能捏虚，就捏你了，谁要你输了呢。

半晌收手，杀手同学已经脸红了，红的又透又均匀，耳朵脖子，全都是，也很暖和，引得我贴上手捂了一会儿。

“好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拔掉剑，退到一边去。

杀手同学愣愣的站起来，也没有捂肩膀，难道是太冷了所以低温麻醉？

“哎，肩膀要不要包一下？”

我拭了拭几个打结方法，手指拉来拉去，玩得极爽。这次的家伙还是新手吧，居然就这样乖乖给我练手，并且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的意图，呆滞的脸现在有点极力避开我的意思。

以为我在收买他？

真可爱。

手下的肩膀往旁边挪了一点，杀手同学终于不堪我的奇怪笑容，站起来要走。

我连忙按住，“哎，别动。”

杀手同学不自觉颤抖，“干，干什么……”

我摸摸嘴角，又露出奇怪的笑容了啊。

直到出了王府后门，那位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我有点无奈，拉拉他的袖子，带他去后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吃东西。我不是经常出来，这里的包子铺我也只是来过一次，并不是很熟，不过近，很好找。

离包子铺不过三四米，杀手同学又站住了，我怎么拉都不走，于是问他，“你又怎么啦？”

他不答，只是盯着铺子门口的桌子，那边坐着三个男的，看身形有点眼熟，我又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井泉，卫安和殷。

他们也来吃包子？

卫安看见我们，对井泉说了句什么，于是三人都望过来，我暗叹，杀手同学全身都绷起来了，有那么紧张吗？要是真要抓你，也不会笑着对我们招手了。

硬拉着他过去。井泉直接忽略他，点点对面要我坐下。我趁着坐下的时候扯了一下杀手同学的袖子，意思是，你看，井泉根本不知道你呀。

他是王爷，没理由记住全府佣人的样子的。

不过一边卫安也没有表情呢，我笑，是说不管他的意思吗？

也是，反正一直跟着的虚没有表示，那就是安全范围之内了。

“阿香，要不要跟我去善化寺？”井泉问道。

“诶？去干嘛？”

“玩儿啊，你极少出府，又不熟悉京城，反正今天我们遇上了，就一起吧。”

我看看身后的杀手，道，“好。”

我本来想，见见传说中的老和尚，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对我飚两句禅语。进了寺里才知道，我这种小孩子，人家根本不会理我，直接就被小沙弥领到一间厢房去吃东西去了。而井泉就好了，摆出王爷的身份就可以，主持会带他进内殿去见高深莫测的老和尚。

我无聊，寺里点心虽然出乎意料的好吃，但是我平日吃得最多的就是点心了，现在再好吃我也没多大兴趣，遂出去寺里乱转。卫安便叫殷跟着我，自己在厢房等井泉。殷本来是跟着我的，不过经过武场的时候，他被满场的武僧吸引去了，我正想怎么摆脱他，这下便叫他自己玩着，我与杀手去别处看看。

终于走到无人处，是一个枯草遍地的院子，这形容其实是废话，现在哪里都是枯草遍地，不过这院子还是要荒凉一点，却又不隐蔽，三面围墙都有门。

我拉杀手进去，又看看四周，回头道，“好啦，你可以走了。”

他闻言乖乖走向另一个门，一会儿又回头，十分不解的看着我。我便催道，“还不走？有什么好不相信的，我又不会专门逗你半天再杀掉，我是真的放你走，不过之后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就到这里为止啦。”

说完不等他有所回应，我挥挥手走掉。

又在寺里继续转，约么一会儿之后，我回到那个院子里去看，杀手同学终于走掉了。还好他没有在那里呆愣片刻，送神真麻烦。

放心离去，眼角余光瞥到，院子里那栋小楼，正门推开，一个灰袍身影露出一半。我想看清楚，又转回身去。

是一个中年和尚，眉目端正，神色淡然，看见我突兀的站在院子里，也没有多大变化，不过在我看来，和尚都是这样的，所以此人也不是多特殊，遂对他笑笑，转身要走。

“小施主。”

诶，是叫我啊。我不解，有什么事呢？

“干什么？”

他闻言舒展面部，竟然笑了笑。我更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施主虽心性纯然，但并未太过泊淡，看来是平僧多虑了。”

我向他走过去，“你说的是什么呀？”

“平僧所言，自是施主所虑。”

“哦，不过你能不能说的清楚一点。”

“便是镜花水月，又如何？”他合十一叹，“谁可见镜花虚妄，水月无稽。”

“哦。知道了。”我点点头，“那谢谢你，我走了。”

这些和尚，吃得撑到了么，说话直白一点会死啊。

一路漫步，我看看身后的虚，有点不舒服，他就没事做么，干什么老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再过一会儿，我忍不住了，停下来，“虚，你要不要去找殷比武？他闲的很，一定很高兴你去找他的。”

虚还是淡淡的，道，“寺里武僧够他用了。”

“那跟你不一样啊，你去吧。”

“你要我去？”

我看看虚的眼神，什么都看不到啊，那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按照他平时的样子来看，是要一个确定的指示吗？好像是的耶。

井泉老是说，虚，守在这儿，谁都不见。于是他靠着院门发呆，真的谁都拦下。

井泉又说，虚，去跟着阿香，保护她。于是他一直跟到现在。

井泉又说，虚，跟殷比一场，点到为止。于是他对殷摆玉溪起势。

我眨眼，道，“虚，去找殷比武。”

于是他点头，“是。”转身就走。

原来真的这样……

从寺里出来，下山乱逛，慢慢逛进城里，街道都是没见过的样子，虽然天气冷，但似乎更热闹了，耳边全是不曾间断的叫卖声，令我顿觉温暖。两边小贩对着我叫卖东西，不过我没钱，只好看看就走。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路上遇到两个乞丐，一个是坐在路边打瞌睡的成年人，一个是抱着一个食客大腿的小孩。那个小孩的要热闹一点，一大一小在饭馆大堂里闹，围观的人有哄笑的，有劝大人给钱的，气氛不是很激烈，食客并没有狠斥小乞丐，只是一脸无奈，任凭小孩子嘴里念一些乱七八糟的好话。

我也进去看了一会儿，等到食客投降给钱，小孩跑掉，一场温吞又好玩的戏码结束，我便随人群散去，重新回到大街上。

总的来说十分乏味，没有一点奇遇的样子，为什么乞丐不来找我，我虽然没钱，但是身上穿的都是好东西啊。

碎碎念，慢慢走在街上，我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玩一点的地方，脑子里回溯半天，终于想起来鬼节的时候出门，被我们抛弃的沈奈良，曾经遇到一群乞丐，和他们的女儿。

那么，就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吧，至于她的怪病，我说不定知道呢。

便回头找那个打瞌睡的人，问了有女儿的乞丐们的窝，原来是在城外破庙里，遂前去。

又H,以及杀人啦

看见那个破庙的时候，我忍不住感叹了一下，真不错，就我能看到的两面墙来说，还真是不辜负破庙这一经典形象，大门自是歪了两块，在门框上勉勉强强挂着，那面墙则是风化了一点，露出木头支撑，还露了点洞，要想靠它挡风的话，应该贴着墙角才行。

如此良好通风。

走进了，我才发现，那两块门板不是挂在那，而是靠在那，背后还有一段木头架在门边两张桌子上，实在不算稳固。

我不敢碰那门板，只好从中间裂口钻进去。

甫一进，我心口一震，背后一股大力突然拍在背上，拍的我头晕眼花，眼珠子快要突出来，身体狼狈前倾，连忙向前跨两步站稳。

我忍着难受回身看看，并没有人，门板也好好的被挡着，没有掉下来。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是毒瘾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歇着好点。

闭着眼睛摸索到墙，我极力放慢动作，脑子像被搅烂了一样，怎么动都受不了，耳边一直是无信号那样的沙沙声，弄得我想睡觉。

坐倒在地上，我又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胸口好闷，聚力半天聚不起来，索性放任，渐渐就好点了，只是视力受到影响，看东西都朦朦的。

庙里躺着的女孩子，这时动了一下，我才看见她。确实是很可怜的样子，垂下来的一只手很白，手腕那一圈红印子，是皮肤被粗布磨出来的么？说起来她的衣服也没穿好，乱乱的裹在身上，这样应该是很冷的吧。

我走过去，替她理了理纠缠在一块的衣服。她没有动静，体温有点高，好像是睡着了。我想把她翻过来，正面被压在下面，理不到，可是又怕把她惊醒，这个女孩子脑子不好，会不会突然发疯呢？

垂下目光，我看她的手扑在草堆上，白白嫩嫩的，确实是小姐的手，便抓起来暖一下。拿到手上，我又觉得异样，仔细一看，手心那一面，指根处赫然长着白色溃疡状伤口，还很多，并攀上中指和无名指指节，在她粉红色的手心里触目惊心。

我呆在那里，又飞快把她的手甩开，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发现叫我心跳瞬时加快，几乎站不住。

这个女孩子，难道，难道说……

先稳住呼吸，我又后退，若是真的那样，也不该是这女孩的错，她没有自主能力的。

但是心中觉得有点不对，我忍住离去的心思，蹲下来再次查看她的手，慢慢看出不对来。

这个是白色，而那样的话，应该是红色吧，也许是淡红色，不过怎么着也不该是这样石灰白，而且这个也比那个要硬一点。

那么，这是什么呢？

我拉起这只手仔细看来看去，心里慢慢浮出一个想法，下意识的往四周看看有没有人。

心里冒出一点点的紧张，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地方的工业技术到底是怎样的水平呢？

呃，不用想了，好不到哪去的。

那么，把她翻过来吧。

作为我的同乡来说，虽然有点痴呆但是没有关系，至少我可以更放心一点，对她交付我的信任，当然不会是全部。而仅仅放出一点点，是可以适当缓解我的孤独的。

要知道，总是与人隔一层过日子，并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

这么想着，女孩子被我翻过来，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外面呼喝声传来，几个乞丐搬开门板进来，看到我都愣了一下，声音不由小了一点。

我默然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要对他们说谢谢，多谢这些日子照顾我的姐姐，但是身体动不了。

是震撼太强烈的原因。

一个乞丐走近两步，游疑问道，“这位，小姐？”

似乎只要我到了这种状况，听力就会暴增，现下表现为，他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更突出一点，不过还好，我不觉的烦。

我转一点头对着他，慢慢回应，“啊。”

还是先走吧，等平复之后再来接她。

于是对这些乞丐点点头，尽量放松表情，要对恩人柔和一点。

从被搬开的门洞里走出去。

“……哎，今天我先。”

等我走远一点，那庙里立刻吵嚷起来，真是有劲，一点也不怏怏的，不错。

“不行，你把她做坏了怎么办，还是我先。”

“哎，你昨天就头一个了……”

“我先！你们就去争吧。”

“等等，你这小子忒没规矩……”

“你滚开……”

我不由停下脚步，笑，要打架么？

而一声熟悉的响动传来，叫我才平复的脑子哄一下，爆开。

我立时失去色彩，并且连声音也丢掉，飞速掠进庙里，手指并拢插进那个乞丐的胸口，触到柔韧有力的肌理，抓住，捏碎，他还在满足的咧嘴，这成了他最后的表情。

然后后空翻跳到另一个肩膀上，由于角度的问题，这次插的是喉咙，他就没有第一个幸运了，痛苦的哑嚎了一下才死去。

剩下两个，反应慢的那个被我一掌平切翼点，如我所愿倒地，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迹象，不过内部应该受伤了，那种脆弱的地方，我不用再去确认他的死亡。

最后一个快要跨出庙门，我追上去，跃起横踢，叫他平歪过去撞在门框上，我对他施力令其下颌碎裂错位，一侧颈动脉破裂，而撞到门框又使另一侧翼点破裂，因为不是直接发力所以不知道内部情况如何。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似乎是死了，没有呼吸引起的肉体动作以及气流波动，身体热量不可逆减退。

再等一会儿，这里只剩下女孩的身体还有热力，丝丝缕缕往外散发，如同发光体，但有一点稍稍向上的趋势。她在柔软的热力之间沉睡，模样平静，几乎能睡到世界末日去。

我转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微微低下头，垂目，按着心口，还好，这都不关她的事。

我在她身边呆了很久，时间或者是光线一直在变动，期间又有乞丐进来，都在门口被吓回去了，再大胆一点的，就会被另外三个吓倒，所以尽管我晃神晃的厉害，但还是没人来打扰。

天气有点冷，但相对来说，白天的话好一点，等到了夜里的时候，我就会止不住的打颤，抖来抖去，一次次的把游到天边的思绪拉回来。这时我才深刻了解到井泉真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其实应该对他再好一点的。

只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待在这里。

冻死，或者饿死，也许渴死，永远不要再换地方了。

这样累的念头。

只是我很累，一直忍，忍到现在，觉得还是算了吧，拖着也只是更难受，还不如结束。

天亮的时候，我还散着焦距，但是突然发现，身体回复以前的灵活度，于是冷越发冷了，麻越发麻，做过手刀的手也觉出痛来，凝固在皮肤上的血液叫我十分不舒服。

我先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凑去女孩那里，摸她的皮肤，又试她的呼吸，心跳，膈肌，脉搏，嗯，还有什么呢，我要想一想，各大关节处的脉动都探查一遍，基本上就这了吧。

我收手，又坐了一会儿。

从此以后，应该会健康一点了。

心也变得更有分量一点，慢慢地跳，也慢慢，慢慢，沉下去。

庙外面有衙差过来。

我想了一会儿，难道是来普查人口？

又想起来，哦，我杀人了，那么，是来抓我。

于是抬头，去看出现在门口的人们。

他们行动大开大合，掀掉门板，踏进来，身后一同涌入清白的强光，叫我眯起眼睛。

一笔带过的牢狱

牢房这种地方，其实也不是太糟，冷是冷点，不过没有发霉的东西，整体来说，还算干净整洁。

只是这是因为我是小孩，还是因为我穿的衣服？

我笑，现在是在抖哎，居然还有心思想东想西，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抽起来了。

走道上过来一个衙役，哗啦哗啦打开门，放下一碗饭，又出去，再哗啦哗啦锁上。

我被声音吸引，脸转向他，但是焦距还散着，一时收不回来，调了一下才过去，蹲在大碗面前发愣。

还好，没馊没沙，跟我们学校食堂里的差不多。

“唉，这位小姐，您要是吃不惯，可以把您的扣子拿一颗去打点打点。”

我回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妇人，一个小孩半个身子埋在她怀里。

我“哦”了一下，“你们呢？吃什么？”

“也是那样。”妇人拍拍小孩的背，“这东西根本不能给小孩吃的，您还是打点一番才好，要不落了寒，会受不了的。”

我慢慢站起来，想想点头，抽下左手腕上的绑带，看看还行，便敲那门锁，哗啦哗啦引来衙役。

等过来一个的时候，我端详着那人的面貌举止，暗暗准备说辞。

“大叔，我冷，能不能给我准备点热食。”我暗自叹息，还是不行，我于言辞上实在是太单薄，“用这个丝带付账行么？您可以把南珠拆下来卖，这两颗能卖五十两，这条金丝软缎可以卖三十两，还请您这几日多多照顾我们三个，余钱您便自己留着吧。”

衙役拿着丝带看看，又对我打量半天，把丝带揣进怀里，一挥手，“这就多谢了，小姐等着吧。”

回头，那妇人有点羞赧，脸上总算有了点红晕，咽口水半天，道，“小姐如此善心，妾身在此多谢了。”说着要那小孩起来，两人一块儿给我施礼。

“别搞这个，这又没什么。”我挥手，走过去坐到她旁边，“你借我靠一下。”

触到她的胳膊时，我觉出她一瞬的僵硬，便蹭蹭，抱着她的胳膊闭上眼睛。然后她也接受了，还把胳膊抽出来揽在我的背上，叫我同那小孩头碰头挤在她怀里。

一连几次吃饱喝足之后，我没有那么厌世了，还想起井泉还在善化寺里，看来情绪是会受身体状况的影响。

这下想到井泉，便觉得有点奇怪，从我离开善化寺到现在也有三四天，可他还没有来找我。我出寺进城，或是在庙里杀人，再进牢里来，都没有隐藏行迹，并且还颇有点大闹的意思，不可能说找不到。

那么，是他不要我了么？

这不可能，虽然我不知道他跟达叔之间到底是什么事，但也不会以为是那日所见那样白痴。而他又允了我跟达叔见面而不怕达叔带我走，那便是有相应防护措施。这样重重保护，而今又不来找我……

我叹气，井泉不会出事吧？

其实井泉是很好的人了，对我很好，也不拿架子，当然除了他已经变成习惯的某些方面，又大方，还有他身边的灵貂沈奈良卫安殷虚等等，都是很好的人。之前我还因为达叔而不是很待见他，不过时间久了也就淡了，他也没做什么坏事。

这样梳理一边我突然发现，其实井泉真的很好了，这还有点想他，但愿他没出事才好。

又过了一天，一个衙役来给我们这间开门，让进来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我看着那下巴眼熟，等他除下帽子，我张张嘴没出声，这不是殷么？

殷看我呆滞的脸，笑道，“哟，小香儿，怎么？不认识了？”

“啊，不是……你怎么来了？”应该是怎么来的是你这样吧，我摆摆头，又见他肩上落着的白雪，又问，“外面下雪了？”

殷挑眉，“小香儿净问些不着边际的事，确是下雪了，我给你带了斗篷哦，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还好吧。”我接过斗篷穿上，手指头冷，一直没做过什么事，现在才觉得僵硬，半天抓不住带子。

殷过来给我系带子，又给我搓搓手，还笑道，“唉，看我多细心，只是可怜我的小香儿了……”

我被他碰一下就疼，连忙吸气，把手抽出来，跑到那妇人面前，要她给我暖。

她十分局促，但还是抓过我的手包着，那小孩躲在她后面，露一双眼睛，在苍白的小脸上转来转去。

殷看着我们三个，半天玩味笑笑，“小香儿，这位……”

“她是……”我眨眼，转向她，“你叫什么？”

“妾身颜秦氏。”

“哦。”我再转头，看着殷，“就这了。”

殷嗤一笑，“颜夫人，多谢这几日照顾她了……好了，小香儿，我们走吧。”

我对她挥挥手，“再见。”便跟着殷出去。

却见一众人都呆在原地，殷看着我笑，而那妇人则一副暗暗鼓气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那妇人噗通跪下，小孩子也跟着她一并跪着，她扑地磕头，“求这位大人救救我家相公！”

我愣住，看看殷，他只是保持笑容，什么也不说。还好那妇人只是埋头在地上，要不看到这表情就凉心了。

叹气，我蹲下去扳她肩膀，“你们起来吧。”

她颤颤起身，不去看殷，却来抱我的胳膊，“小姐，求您救我家相公。”

“哎……”我无措，怎么回？我又不是什么小姐，找谁去帮忙？

殷走过来扯开妇人手臂，拉起我，和蔼地说，“颜夫人不必如此，且说说情况吧。”

出了牢门，猛烈的冷风扑面而来，差点把我吹回去。我连忙把兜帽拉低一点，还是冷，忍不住往殷后面缩。

殷嗤笑，不紧不慢走在大街上，纷飞的雪花卷来卷去，鼓得他深紫色的斗篷翻飞，背影看着很有感觉。只是这样不冷吗？反正我是很冷了。

“哎——”我一仰头，又被吹回来，连忙缩着脖子跑到殷旁边，“那个颜秦氏，真的要帮她么？”

殷居高临下的笑，几缕散发被风吹得水平飘过脸，狭长的眼睛眯着，“自然要帮，小香儿这么问，是不相信吗？”

“嗯。”

“哦？小香儿为何作此想法？”

“你看着就心不在焉的。”就算是小侍女要他帮忙折槐花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漫不经心。

殷呵呵一笑，肩膀也抖动起来，“确是如此呢。”

“那你还答应她。”

“呵，我不做，是要留给王爷做。”

“啊？”我随口一声，想的却是，井泉没事吗？

“那个小颜校尉，是个很有潜力的人，王爷若能以此役助他脱困，便能得一只好助力，如此便更有优势了。”

“啊？只帮他一下就能收买到吗？”

“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有机会而已。不过既是王爷，有了机会就已经成功大半了，何况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呃，这话说的，好像井泉多会玩心机一样，我瘪嘴，那个家伙，有多厉害？

殷笑，正要调侃几句，忽然住了嘴，施施然抬头看前面。

我也低头，便见空荡荡的大街上，几个黑衣人从街道上，或屋顶上，跳跃而来。那架势，好像忍者。

我先去看殷的表情，他抬着头，离我又近，我便只看到一个下巴，当时的反应就是，殷的下巴真精悍呐，帅。

一只手覆在我头顶上，拍拍，殷道，“小香儿，你看，来客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要考药理了啊~~~~~~

最近都没有心思更了

殷

殷这么说的时候，手还在我的头上拍，等这一句说完，一柄细剑刺进我两之间，他抬起的手就势一翻，夹住人家的剑，另一只从斗篷里扬起，随着斗篷滑落，那只手抓住那黑衣人使剑的手腕，不知道怎么弄的，叫人家松开了手，又带着人家的手折回去拍在自己胸口上。

我呆呆看着那人身先士卒过来，再飞速被拍飞，顿时觉得我对殷使跆拳道真是太傻了。要是殷不是因为好奇，我是不是也会被拍飞？

在我晃神的时候，又有两个近身攻过来，两柄剑从前面和殷的斜左边刺过来，他应该向后退来躲避，我想，因为我就在他右边。

而事实上殷也确实后退了，他后撤一步，颔首，躬身滑开，发丝飘荡，深紫色斗篷在雪花里飞扬，遮住我的视线。

如同最华丽的退场。

真帅。

我叹一声，右脚向旁边开大半步，重心顺便转移到右脚后脚跟，吐一口气。

斗篷落下，剑尖不出所料继续向前，目标改成我，不由得令我鼻尖骤紧，便伸手触了触鼻子，脚下随之发力，左脚一蹬，拧腰后旋，转到前方那人身侧。

确切一点，等我站稳，已经在人家身后了，那位只在同伴向我冲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之后迅速向殷冲过去，似乎对于同伴很放心。

不过他没料到我会这样一动吧，现在他的同伴站在不相干的地方，而他自己被我和殷夹在中间。

就像是前后夹击。

但我没有威慑力，并且这一小会儿之后，其他人慢慢聚集过来，将我们四个围住。

这下变成他把我和殷分割了。

我哀叹，一头扎进某个人怀里，把他撞得连连后退几步。这样我就不会被这个人的剑伤到，但是他一退，我离殷就更远了，而且周围的人也更多了。剩下该怎么办？

呜……我紧紧抱着人家的腰，不敢把头抬起来。

身后殷似乎笑了一声，我想这是幻觉，这会儿风雪又大，周围人又多，哪里能听见那样一声。

被我抱着的人应该还小，这下变故生出，他居然丢掉剑来拉我的胳膊，嘴里尽是些不明意味的声音。闻声我暗笑，越发抱紧他，太好了，这算是难得的优势吗？

正高兴，后颈被人一劈，我疼得“嗷”一声，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只好松开。被我抱着的人立刻后退，我一失去依凭，便摔到在地上，一堆剑刷刷朝我指过来。[奇+书+网]可我被那一劈弄的眼光昏暗，意识模糊，一点也没觉得害怕，还想抓着剑锋好爬起来。

刚抓住一柄，人家抖了一下，飞快抽走，血迹染上剑锋，在我眼前晃过去，于是我的手就这样白痴的被自己弄伤了……

啊！

我立刻清醒，悔恨的叫了一声，爬起来横了那人一眼，对着手吹气，又觉得冷，甩了两下，居然就叫围着的人散开了一点。

难道是怕我再弄伤自己？

我忍不住喷笑，这是来杀谁啊？想了想去看殷那边，不过没人，殷不在，其他都倒着，嗯，真快。

还要找找殷在哪，我的衣领就被提起来了，殷笑道，“哟，小香儿，跑得这么远。”

我只看见前面的人双目一凛，举剑刺过来，当然刷刷声不止这一个，心想，这是要先戳到我呢，还是先戳到殷？

没想到殷根本没有与我同进退的意思，他扬手就把我丢了出去！

呼……

雪花慢慢在冷空气里飘飘荡荡，铅色的低矮天空在我眼前滑过，我受不住冷空气，于是眨了眨眼睛，只这一会儿，就栽进一堆雪里去了。

第一个想法是，还好不太冷。

嗯，雪够厚，也没有骨折什么的。

爬出来，甩头，斗篷脱下来甩，再系回去，不过系不上，于是抓在手里。

做完这些，殷跟那一圈人打得也差不多了，还有两个在撑，让另一个好跑过来我这边。

我又拉下肩膀，这些人干什么这样孜孜不倦，我很累啊……但还是要提起精神逃跑。

不，逃跑我也不一定跑得了，不对，是绝对跑不了，那就迎战吧……真是豪迈的话……

我深深吸气，看着人家一剑过来，想想这是要刺我胸口还是脖子，应该是胸口吧，这个目标比较大，于是向旁边跨一步。

他真的刺空了。

我本来没有什么感觉，我看见了，就躲开了，这没什么啊。可是人家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我，搞得我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翻白眼，兄弟，是你低估我好不好，我又不是给你练剑的稻草人。

他收剑，换角度刺过来。

很不幸，我看见他把手腕收在怀里之后转的那一下动作，于是踏步回到原位，剑锋再次落空。

对面仁兄再接再厉，不过有点抓狂，直接横着剑劈向旁边的我。可是我又看见他手腕翻平，肩膀上有肌肉收缩，后面变鼓一点，于是开一点步子，蹲下，再起身，隔着斗篷抓住剑。

这真是一个好姿势。

我忍不住笑了，这下你绝对逃不过的。

横踢。

目标是他的游离肋骨。

一击得手，我伤口撒盐，用头撞向他内伤部位，完全不留余地，两人一同倒下，结果是这位仁兄再次受创，疼得缩成一团，两只手都捂在那。

我抓到剑横压在他脖子上，故意紧贴下颌耳根那，那里有他正在跳动的动脉。

“小香儿，做得不错哦。”

殷挥手解决我的俘虏，把我提起来。

我看看自己因为冷而抽筋的手，变成紫色了，真阴暗。

“走吧。”

殷拍拍我的头，我心里想着躲开，但是被冻住了，站着没动。

过一会儿再抬头，殷已经走得有点远，背影在纷飞的大雪里模糊掉了轮廓，轻松飘渺，还是很帅。

他完全没有感觉。

我叹气，快步跟上。

我本来为人家考虑，游离肋骨要好起来不会有太多碎骨头的问题，但是这些现在都没关系了，因为那人已经死掉。

还有其他人，我以为殷只是将他们打晕，丧失行动力就可以，但其实，是死了。

死掉还是最方便。不用为控制力道心烦，不会有背后来一剑这种狗血事件。

而且很帅。

我想，也许不是我没有心，而是殷。

在最后的时候，殷在打斗间隙里看过来一两次，那时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痞痞的，也就只有那样，并没有掩盖眼里的温柔这种。那个表情，是我努力自救的根本原因，那一会儿我是真的相信，他是在看我到底能撑多久。

我确信他有能力保证我的生命，但是，也只是生命。

为什么呢？

我在他面前显露的，不过是蹩脚的跆拳道，那样的程度，也能引起他的兴趣吗？

他要知道他想知道的事，为此并不介意我身上多个窟窿。

好吧，我表现良好，没有窟窿，只是两道伤口，还是白痴的伤口。

翻一下伤口，我疼得吸一声，眼泪都要出来了。殷闻声低头，笑，“哟，小香儿，怎么啦？”

“没事，就是疼。”

殷又笑，“哦，那快点走吧。”

“嗯。”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么评么评~~~~~~~

即将出现的，和已经离去的

“小姐，水温还好吧？”

“嗯，有点烫，等一下再加。”

“是。”

沉沙顿了顿，眼里又要流泪出来，我叹气，连忙摆手，“没什么呀，你看我还好好的。”

“……我知道，只是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如何受得了那牢里寒气，我只是难过……”

沉沙背身过去，低头擦眼泪，声音哽咽。

我差点喷出来，这话真是狗血，原来我刚刚经历了那么狗血的情节，我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不过还好我没有被冤枉，我是罪有应得。

哦，这么说的话，殷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啊？应该是井泉吧，那等下要去问一下，我那个尸体还不知道在哪呢，要找出来呀，烧掉，放了这么久，一定烂了。

呃，我打个颤，有没有这么诡异啊，自己说自己烂掉这种话……

沉沙又凑上前来，急道，“小姐，是不是冷了？”

我回神，摆摆手，“没，还好，不过加点吧，不要太热的。”

泡了大半天，我看手指头都皱着了，于是爬出来。现在全身热乎乎的，也不是之前僵硬的样子了，真舒服。沉沙又给房间里点了炉子，四面全挂起厚帘子，不分门窗墙面，就像一个棉圈。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出来而觉得冷了，沉沙真细心。

慢慢穿衣服，我自己给自己系带子，之前虽然因为不会叫沉沙帮过我几次，但是会了就不要了，我尽量自己的事自己做，也注意了沉沙平日做饭的方法，偶尔出去的时候也注意看人们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物价或是流行趋势，俚语也会记一点，地理方位也会听到一些，还有点注意寺庙这种，总之能学到的我都在尽量。

我还是想离开。

只是很少想到达叔和阿昭了。

他们有事要做，又有身份，有牵绊。

至于我，作为达叔女儿的身份，我不知道到底是多重要。

并且还不确定。

我吸气，房间里飘着的苦涩茶香令我清醒了一点。这味道真不错，我对自己笑一个，不如做成香囊吧，比明殊的味道要好多了。当然灵貂的也很好，是我难得喜欢的香味，只是那个一定很贵，我以后就遇不到了，这个茶叶多便宜，又普通。目前还没有作为饮用品推广，只是简单的药草，一般用来热敷，驱寒活血，效果在我身上就看得见。

嗯，继续刚才。

我记得沈奈良说的，若你不是，我也不会不要你。

然后井泉叫我杨香，而达叔后来叫我绯儿。

师叔说，若不是呢？

呵。这句太牵强，纯粹是我乱扯。

至少达叔没有一开始就认我，他在我识破他的易容之后也只是很期待的看着我，那时，他是在希望，我可以叫他一声爹，对吗？

或者是想确定，他没有能力确定的事，希望由我来做。

偏偏我不是，我不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孩子。

要是能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就好了，这样大家都蒙着，实在很痛苦。

唉……

我扣好扣子，掀帘子出去，沉沙一见我便过来，给我披上厚厚的外衣，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毛掠过我的鼻子眼睛，我揉了揉脸。

穿好这一件，沉沙还要我再披一件斗篷。我垮着脸抗拒，“哎，沉沙，我很热哎。”

沉沙郑重的说，“小姐可不能再闹了，身子才是大事，要好好养着，万不能再有这次的事发生了。”

我挥手走出去，这次的事？当然不会再有了，我又不是妖怪，现在起码烂掉了，到哪里惹事去？

诶？说不定在义庄呢？这里是叫义庄吗？我要去问井泉。

拉着帽子跑完这段路，我连忙冲进走廊里，脱掉斗篷，又扭扭脖子，手腕都解开，脖子也松一点，这才舒服了。真是热啊。要不是头发湿了会太麻烦，我连斗篷也不想穿。

门口有小厮经过，便给我掀起帘子，我看见他红红的手，便将斗篷丢给他，“拿着，你先披一会儿吧。”还没等他慌乱，我就钻进去，不给他拒绝的时间。

屋子里更热了，这还是外间呢，两个小厮团在椅子上叠点心玩，真够无聊的。他们见了我，便下地给我道个福，声音轻轻的，不过脸色还好，看来井泉也没什么。之前沉沙给我说他遇刺，我还被吓了一跳，心说怎么这么准，我一猜就中，又被沉沙的叙事方式弄混了，还以为井泉多严重呢。

沉沙的话只能信三成。

小厮给我掀帘子，我进到里间去，热气扑面而来，这还是冬天吗？

我转了一下眼珠，这房间里摆了三个大炉子，这会儿还有一个婢女在其中一个那添炭，细白的腕子露出来，一个镯子悠悠的晃。

“哎，阿香？”井泉招下手，一旁侍立的婢女便上前，扶他起来，头发放到后面去，一件大衣披在身上，衣服里面还看得见绷带。

似乎是伤在右边肩膀那，连肺也没有碰到，而且不严重的话，那不就是手臂也没事吗，这真的就只是皮肉伤了。

井泉伸个懒腰，又抹把脸，十分悠闲，吃点婢女递来的东西，问我，“阿香，要不要吃点？”

“好。”我也饿了，不等那女孩子过来，我先过去井泉那坐着，自己拿碟子。

井泉看着我笑，挥手叫婢女下去，抱臂靠在榻上，歪着头，半眯着眼睛。

我见他不说话，便开口，“喂，你伤得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阿香这样问，是关心我吗？”

“不是，就问一下，我看也没什么。”我喝口水，“那你怎么要弄得这样，好像很严重一样。”

井泉高深莫测的笑，我斜眼过去，又怎么了？

他不答，转头咧嘴，再转过来，“你知道吗？我在宫里见过一个小孩，跟你差不多。”

我不解，宫里的小孩，干嘛说这个？

“就是这样子，我那天进宫，在后面看见那孩子，神情跟你一样，不过那孩子比你可漂亮多了……”

“王爷，这是近几日的拜帖，请过目。”卫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在门边鞠躬。

井泉拉下肩膀，要他过来，嘴里念念叨叨的看帖子。我看这家伙一脸的可怜相，觉得好笑，又伸手接住快掉到地上的几张，其中也有做得别致的，便拿过来看看。

井泉翻了一会儿，拍我一下，递过来一张。我伸脖子看看，那上面写的，不过几句走过场的词句，我也看不大明白，便直接掠过，看见那个落款。

避风塘红敬上。

“避风塘红？”

我看着井泉，这是名字吗？

井泉笑，“阿香，你知道吗？这个红，她也只有十三岁多，可是人家已经是避风塘的上院了，听说还很可爱，你看人家多好，你呢？”

我眨眨眼，原来他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啊。

“你说我啊，你也好不到哪去，这么大了，还跟小孩一般见识，白吃那么多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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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主

井泉哑然，叹笑着收拢帖子，捡了几张出来叫卫安拿下去。

“你不回帖呀？”我奇道，这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伤在右臂，如何回帖？”井泉又高深莫测的笑，“不过回礼是必要的，明日就要见见那些人。”

我鄙夷的看看他肩膀，继续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灵貂进来，身后还有芽儿抱着一个大盒子跟着。一个婢女迎上去替灵貂解下外衣，我看着也觉得热起来，干脆把衣服也脱下，又把头发束起来，这会儿脸已经红红的了。

灵貂见状一笑，“芽儿，去开扇窗。”

“是。”

井泉拎起他的一件袍子丢到我头上，我连忙扯下来，“干什么？”

“哎，阿香，你不怕着凉啊。”井泉拍我的头，“这还是冬天呢。”

“你这里热成什么样了啊？还冬天呢。”

“阿香，王爷这是在关心你呢，怎么还这样顶撞他。”灵貂一边笑我们两，一边坐下来，打开盒子，一碟碟好吃的被拿出来。

我啊了一下，井泉不好意思了，佯怒到，“这家伙从来就是不知好歹。”

灵貂仍是笑，捡个黄金豆吃掉，“今天这个还不错，吃点看看吧。”

我跟着灵貂尝起她的点心，井泉还在一边装，不过我们都不理他，他只好自己拿筷子过来吃。

“哎，你去旁边坐。”井泉排了排我，“你压着我的腿了。”

“哦。”我干脆退到地上，趴在桌子上吃。

井泉从榻上坐起来，两条腿放在地上，踢了踢我，“哎，我说你怎么老坐地上？”

“舒服啊，又大，不会没位子。”我咬着一块鱼，给他往旁边让一点。

“我才不坐地上。”井泉看出我的意图，不屑的拒绝我，“我得了一块地毯，等下给你吧。”

“不要。”断然拒绝。

“怎么又不要了？”

“要了没用，再说我又不会一直待在你这里，迟早要走的。”

我小心咬着鱼块，发现没刺，便吞下去，抬头却看见那两个在那里看着我，不说灵貂永远的笑脸，井泉这会儿又生气的盯着我，不知道哪里惹着他了。

“你不要这样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又不傻。”只是懒得掺和，反正乖乖做人质，交易完了就好了嘛。

“那你知道些什么？”井泉慢慢缓和表情，沉声道。

我想了一下，这么一弄，好像我又说不出什么，我确实是一点没注意，只能凭猜的，只知道井泉是想得到达叔的力量，现在达叔待在丞相府，那么大概也会争取丞相的力量了吧，还有平时院子里走动的一堆人，上门拜访的，等等一堆。一个王爷，没事要这么多东西，无非是想夺权，或者篡位什么的，不过井泉看起来这么孩子气，能成吗？

我想了半天，最后简洁的说，“威胁达叔呗。”

这话一出，井泉愣愣一会儿，才说，“呃……也对。”话说完又盯着我，一脸不解。

我拿筷子在他眼前晃，“怎么了？还有事吗？”

灵貂嗤一笑，接话，“王爷是想说，既然阿香知道，为何还如此配合？”

我眨眨眼，对哦，我的态度是有问题，“干嘛不配合，又不会因为我捣乱就放了我啊。”

“那阿香之前什么都不要，并没有故意惹怒王爷的意思喽？”

“是啊，我干嘛惹他生气？”

灵貂掩口，眼睛飘向井泉，后者咳了几声，挥手道，“吃东西吃东西。”

这一天我都待在井泉那个热烘烘的房间里，因为话都说开了，我们也更亲近了一点。井泉叫人把桌椅和长榻搬到墙边，中间又加两层地毯，灵貂还找出来几个垫子，本来是要坐的，最后都被井泉拿去做了枕头，躺倒地上就睡起觉来，婢女连忙给他盖被子，却被他掀开。也是，底下也是热的，应该是有地热。不过灵貂还是劝得井泉把被子盖上，说这还是冬天，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我跟灵貂玩了一会儿围棋，基本上属于她自己跟自己下，我就负责给她摆子，实在是看不懂。这样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哀叹一声歪到井泉肚子上，砸的他也哀叹一声，灵貂便笑起来。

“哼，阿香你真是不学无术啊……”井泉也不起来，躺在那悠悠的叹。

我看着房顶出了会儿神，忽然说，“哎，井泉，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尸体在哪而啊？”

“什么啊？”

“就是我给她……杀人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说到，说实在的，那时是蒙着了才做出来的，现在要我在说，还真有点恍惚。

我怎么就杀了那些人的呢？

“不知道。”井泉慢慢的说，似乎还要说什么的样子。

“这个嘛……那女孩子无亲无友，应该是送到义庄去了，若是久无认领，大概会统一埋葬。”灵貂说到。

是这样啊，我舒口气，还是叫义庄，“那，井泉，你把她认回来吧。”

井泉坐起来，抚着我的头，“阿香，她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声音缓缓的，又轻又低，我这才发现，其实这样还挺好听的。

“……啊，还好吧。”

尽管我说的不着四六，井泉还是答应了我，导致第二天我在床上赖了好久，中午才起来，想问一下弄到的没有，又不敢去找他，老给自己说人家今天见客呢。

于是去园子里瞎逛。

那些个梅花开得倒好，红色的要抢眼一点，黄色的又香一点，大概是养的好，差不多半个园子都漫着一股冷香，还真有点陶醉。

走了一会儿，一团红火从松树林那走出来，手指着我这边的梅林，脑袋还扭在后面跟一个蓝衫人说话，那清脆的声音，听着叫我也开心起来。

我还在这儿看人家，蓝衫人先看到我，打断那红团的话，遥遥给我拱一下手。

我有点呆，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主人，也不是什么有名号的人，还只是个小孩子。

这时那红火转过来，我才看清了，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她看见我，“呀”地笑出来，使劲给我招手，又跑过来，冷不丁抱住我，银铃般的笑声流淌了一路。

我有些发怔，抬头去看那跟着的蓝衫人，他见我看他，只是嘴角挂起笑容，抱臂站在那。

女孩子抱够了，松开我，清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哎，绯儿，我当上避风塘上院方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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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惑，以及失败的煽情

我有点不自在，稍微动了一下，不料那女孩子一下子跳开，眼睛里已经聚起泪水，哭腔着摸我的胳膊，“绯儿……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

“没事。”这女孩子情绪真是丰富，我叹息一声，去抹掉她的眼泪，不知道要不要羡慕一下，“你不要哭。”

“嗯……唔……”她哽咽着，泛红的大眼睛眨了眨，勉强笑道，“绯儿，这是我得的护卫，蓝。”身后那人被拉到我面前，十分有礼地对我点点头。

我也对他点头，不过为什么啊？这个女孩子是谁？

但人家似乎十分自来熟，这会儿已经拉着我在园子里逛了，只是牵着我的力道总是小心维持，这又不太符合她的言行了。

“绯儿，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这个王爷我打过几交道，人还可以，就是不够细心。我倒是不担心他会欺负你，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你肯定什么都不说的，这样又要吃苦了，这个性子一点也不好，你得改改才行，你不觉的怎么样，我可要难过的……”

我不时侧目，这个女孩子真能说啊，冬天干燥的很，她不渴吗？

“哎，你要不要喝水？”

“什么？哎，绯儿，我说正经的呢，别打岔。”女孩子瞪我一眼，又开始絮叨，“那个，我说到哪了……蓝，我说到——”

“您说到为绯儿小姐难过。”

“哦。”

她点点头，转向我，正要开口，我打断，“你是红吗？”

我刚知道一个避风塘上院红，只有作此猜想。

“绯儿，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她看着我，迟疑了一下，问到。

“嗯。”反应还不错，不激烈，和她之前的表现差太远了。所以说，难道有猫腻？

没想到，她居然放开我，在我面前走了两步，唉声叹气，又指着我点了两下，“我说绯儿，你怎么又忘了，真是的，我该早发现才对的……可是你忘没忘前后都是一个样子，我也分不出来啊……”

……

她转完圈，跳到我面前，又紧张兮兮的问我，“绯儿，有没有人碰过你？就是这样……”她低头自己捏自己的胳膊，比给我看，“还有别的地方，就是这样，稍微用点力的……”

我不解，先回答她再说吧，“有。”山里的时候不提，在这里我每次毒瘾发作，都是折戟和沈奈良处理的，拿宽布条绑着我，那叫一个勒得慌，可不止她比划的那一点力气。

“那，那是什么样的？”她有点低声，这样子有点奇怪啊。

我想了想，说，“我有时候会犯病，有大夫会帮我，嗯，安定，不乱动，嗯，那样的。”说的隐讳了点，她有没有听明白呢？

“啊！”女孩子一声尖叫，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里瞬间滚动泪珠。

我懵了，这是什么反应？还没想出说什么，她又扑过来扶着我，一双手在我身边抖来抖去，就是不碰着我，几次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不要哭啊。”我上前，她却退后，惨白的一张脸，嘴唇抖动，搞得我不敢凑近她了。

“绯儿……绯儿，绯儿……”面前的女孩子声音颤抖的不成调子，慢慢哭成一坨，蹲在地上，发上的红果子玉串哗啦作响。

我便有些慌乱，抬头找那个蓝护卫，想叫他想办法。却见蓝护卫悲悯的看着他的方主，并无动作，直到被我盯到不行，才过来蹲下，把她抱起来展平。

这时就看出蓝护卫的保姆水平了，我也没听清楚他说的些什么，慢慢就真把女孩子哄好了，然后又无事一般，站到女孩子后面。

“绯儿，我是红。”

女孩子擦干眼泪，鼻音与我说话。

这还是找个屋子再说比较好，我叹气，拉着她去我的院子。

沉沙给我屋子里也烧了地热，本来还要学井泉那屋，点几个炉子的，不过我容易渴，拿这个借口阻止了她，终于没有弄个大春天的出来。可是这回我带个鼻音甚重的女孩子回来，她再也不听我的理由，强行给我加了两个炉子，又弄了水放在房间里。末了得意的出去了。

红一直都盯着沉沙在房间里的动作，慢慢表情有些松动，我见她有所缓和，便道，“你看，我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他们对我也很好，所以你不用把我想的那么悲惨。”

她大概也觉得有理，微微点头，不一会儿又聚起眼泪，“可是，你说你犯病……”

嗷……我无奈，这个还是想办法糊弄过去吧，“对了，你说我忘记，我忘记的是什么？”

红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名叫杨绯，一岁时作为皇子伴读入宫，进去了才发现，皇帝是在收集相貌相似的小孩，与他的孩子混养在一处，当时不知道干什么，现在是知道了，|Qī-shū-ωǎng|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我，还有另一个用处……”

我低头，红说她叫杨绯……

“……那就是用来威胁我爹，或者说，牵制我爹，免得大胤朝的骠骑将军叛变！”

哦，我点点头，这个皇帝，看来很叫红讨厌呐。

“你是那时我遇到的小孩子，你告诉我说你没有爹娘，我便许你我的爹，说下回见到，就让我爹认了你……你那时又呆又可爱，我是真的喜欢你，才那么说的……”

我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又觉出不对，红的声音，又隐隐颤抖起来。怎么？这有什么不好的。

“那时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绯儿，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红拉住我的袖子，一脸哀戚的追问。

我被搞得莫名其妙，连忙点头。

红吞口唾沫，又道，“你还不知道，就这样答应我……绯儿果然还是那样又呆又可爱……”

我看她说着又要哭了，只好抱抱她，说，“你放心，我什么都不怪你，反正都过去了，对吗？”

红却摆头，“不是，没有过去……绯儿，绯儿，你知不知道，你替我，受那群混蛋的折磨……他们，他们，喂你奇怪的药，还，还在你身体里面，扎针……”

我确定红有点语无伦次，什么叫在我身体里扎针，应该是在我身体上才对，便拍拍她，把这个说给她听，然后说，“你看，你有点太激动了，要不先喝点水吧，我这里有些茶叶，你要哪种？”

“不！不是，绯儿！绯儿……不是那样，他们……”红摆手，避开我的肢体，也避开我的眼神，咬牙道，“他们，把针插进你身体里，然后，不拔出来！”

有那么一两秒，我眨眨眼，有点不太明白，红的意思是？把我弄成个刺猬？

见我没有表情，红发狠了，她高声叫道，“绯儿！你明不明白！就是一寸多的小针！扎进去，完全扎进去！”

见她这样发狠，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你怎么知道的？”

红愣着，安静下来，泪水流的满脸都是，半天才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有一次我偷偷跟在你后面，去看你到底干什么……你骗我，你骗我！你说没事的，是你说没事的！你干嘛说没事！干嘛说没事……明明，明明就有事……绯儿，绯儿……”

我不忍心这女孩子伏在榻上痛哭，便坐到她旁边，慢慢抚她的背，一边消化她说的话。

不是我无感，只是这事太匪夷所思，我没法相信啊。我的身体里，居然埋了一堆针？那我是怎么过这一年多的啊，都快两年了。

还有原装，那个孩子，是因为折磨而死，还是饿死的呢？只是，怎么样都觉得她太可怜了一点，唉。

后来一下午，红与我待在房间里说话，一般都是，红说着就哭起来，然后我就抱抱她，鉴于她说的我的身体状况，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象征性的做一下，不敢太用劲。

这一下午，我知道了挺多的事，包括红才是杨绯，达叔的女儿，而红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小孩子给我，或者说原装那个取的，后来两人换了身份，也换了名字，一叫，就是十年。

还有，达叔是已覆胤朝的骠骑将军，名叫杨敬，还有个弟弟，叫杨牧，有一个妻子，生杨绯的时候难产，死掉了。

那个胤朝，呃，前朝皇帝，哀帝，在宫里收集了一大堆小孩，有杨绯那样的，官员子女，也有我这样，来历不明的，而且我这样的只有几个，不过很显眼，因为长的，特别。据红所说，哀帝收集的，都是长的差不多的小孩，虽然长大后就看出差别了，但是之前一直在禁宫混养，所以无人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而我和那几个特别的，则是在长大后更特别了，还好红本身又白又漂亮，和我一起被当作那特别的一类。

等我搞清楚这些，不由得对那哀帝叹服，他到底在宫里搞些什么啊，拿小孩来牵制朝臣，难怪要倒台。

至于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或者说，我和那些到底是哪儿来的东西，这个就算了，反正我不是原装，理它做什么？

说实在的，现在心情好多了，我终于有理由确定，我属于无根漂萍，那么就算要走，也不会怎么样了，不会影响到达叔，至于井泉的计划，我再看看吧。

嗯，当务之急，是测试身体。

然后，是锻炼身体。

嗯。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

我不是故意的啊，只是昨夜有点迷糊了，失手，失手……

喜感失败的番外

看了雷文元素，觉得我的文真是干巴巴，怪不得这么冰，所以来个番外吧。

酒和春药。

阿香和红一起出去玩。

俩孩子扮成小公子，玉容，华服，身后跟着蓝和虚，高大俊美的侍卫，温柔，和面瘫。

四人趁夜色上楼外楼。红慕名加好奇，阿香穿越惯性加好奇，蓝随行加管束，虚……

楼外楼是有内涵有素质的青楼，红要看人世百态，四人只有坐在大厅里喝喝酒，看看末等的妓女和末等的嫖客。

红要了春酒，要众人都喝下试试。

阿香，“不喝，辣。”

红，“是么？哎，绯儿怎么知道酒辣，你喝过酒了？！”

阿香，“嗯。”其实那个不算喝下去，只有一点点，而且最后全都咳出来了，不过摊上阿香这种求实的要命的人，也就算上了。

红，“啊！绯儿！怎么能喝酒呢？你太不乖了。”

阿香，“……嗯。”

红，“不过既然喝过了，就再喝一点吧。”

蓝插嘴，“方主……”

阿香，“……好。”

遂喝一杯。

红，“怎么样？”

阿香，“甜，腻……热。”心想，比不上井泉的，像劣质糖水。

红，“就只有这样？”

阿香，“嗯。”

于是红也喝。

红，“绯儿，你说的不准，有点辣呢……还有点热……好热……”拉领子，吐气。

阿香，“嗯，我还好。”

蓝无奈，“方主，这种东西不能乱喝，把药力逼出来吧。”

红朦胧，“……啊？蓝你是说，我中春药了？”

蓝，“是您自己要的这种酒。”

红不能自持，开始烦躁。

蓝抱起红，任红在他身上缠绕，招来老鸨开房间。

众人转去楼上。

蓝把红放到床上，给红逼毒。

阿香，“你不要这样，万一岔气就麻烦了，有一半的可能会瘫痪，一半的一半的可能会左半边身体瘫痪，剩下的可能是右半边瘫痪，或者是脸部麻痹，脑溢血，心室震颤，未来引发毒血症，血栓，肾功能衰竭，肝中毒……”

蓝，“这……绯儿小姐，我们素来如此……”

阿香，“我有办法治她这个问题，没有副作用的。”

蓝，“敢问绯儿小姐，是什么办法？”

阿香，“虚，把她丢到湖里去。”

“嘭！”

……

妓院和画舫。

井泉跟人约了在楼外楼吃饭，据说找了头牌作陪，阿香和折戟都跟着去。原因是府里护卫人员疏散，井泉不放心阿香留在府里。

至于折戟，阿香不知道，问了也没人说。

随行还是虚，殷这几天都不在。

其他护卫为甲乙丙。

入后院文绣阁，阿香被桌子上的食物吸引，未能首先注意到来客。

而后两头老大喝酒闲谈，句句暗藏机锋，令阿香翻白眼翻到抽筋。

对方，“这位小公子是潾王什么人？看来不过十一二岁，怎么也带来这里？”

井泉，“哦，阿香啊，是琳琅的徒弟，我看她闲着，就带出来玩。”

随后井泉拍手，一名身披轻纱的美女抱着琵琶，款款进来。

乐师都停住。

井泉，“去年我有幸得闻褚王殿下那一曲破阵子，真是余音绕梁，便知褚王乃深谙音律之人，所以今日特请来琵琶名手云铮小姐，为褚王献上踏歌，还望褚王稍作点评。”

女子拨弦。

铮然有力，后面慢慢降调，尔后又悠然上扬，轻快说不上，内里还是沉重，稍微潸然一点。

对方还保持万年不变的外交笑容，可惜阿香神眼，看出他表情变动，便撇嘴。

曲终。

对方先发话，“我在维和已闻云铮小姐神技，今日听闻，果然不虚，实在受教。”

井泉，“褚王如此谦逊，我深感佩服，在此敬酒一杯。”

对方一饮而尽，“潾王不可如此，我确实不如云铮小姐，待我与她讨教才是。”

井泉笑，“褚王为这一曲，竟折腰至此，真叫我佩服，再敬。”

乱扯一番，井泉拱手告辞，留对方与云铮讨教，又付老鸨七百纹银，定下文绣阁五日，带阿香离去。

两人在街上乱转，井泉笑言散步，又说夜色佳好，找了条画舫上湖里游夜去。阿香冷眼，虚还是……状态，成行。

坐定，阿香才发现折戟不见，问井泉，他笑，说等的就是他。

后折戟飞踏早荷渡水，从窗户滚进来，带入一团寒气。

井泉笑迎，“怎样？”

折戟，“已谈妥。”

井泉，“哦，不亏火狐之名。”

阿香不解，“火狐？是折戟吗？”

井泉笑，“阿香觉得？”

阿香，“我看不是，是那个褚王吧。”

井泉，“确是如此。”

阿香，“那你称赞的就不是折戟了啊。”

井泉，“自然。”

阿香，“哼。”

井泉，“阿香为折戟不平啊。”

阿香，“你说呢？”

井泉，“只是折戟不一定想要我的称赞，你说是不是？折戟。”

折戟横他一眼，背身而坐。

阿香，“……哇，折戟，你这么有性格，跟井泉对着干。”

井泉志得，“还不是被我收服。”

折戟再横，眼中已然带出恨意。

阿香眨眼，“你们有内情。”

井泉笑，“自然。”

后来阿香受不了水上寒气，又折了夜游，众人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去坛子里看了一下，众多冷文冰窟，数我最惨，有点泄气了。虽说写文是自己高兴，那也是在不知道行情之前，我知道自己的文冷，却没想到冷到这个地步，难道我太失败……

简陋的葬礼

下完了雪的冬夜，天空变成纯净的靛蓝色，既高远，又低低的压下来，星星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一样，断断续续的冷风吹过去，高高低低，黑色的树冠片出波浪，绵延到远方。

我看西方魔幻电影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到北欧那方面，经常会看到这样的类似场景，天地几乎压到一起去，渺小的旅人披着斗篷，兜帽拉得极低，踩在厚实松软的雪地里，匆匆赶路，镜头缓缓上升，拉长，黑夜里的纯白雪原上，松树林投下淡蓝的阴影。

“你怎么了？”

折戟走了两步，转身皱眉，看着我。

我回神，“哈？没什么，走吧。”

这是名为孤独的情绪，大概还有一点点的不安，以及对故乡的思念，或者是没有归宿而伤感？

这到底是我后知后觉的想法，还是北欧英雄故事作祟？

所以小孩子的早期教育是关乎一生的重点啊。像我那种父母为了省事塞给我大部头的做法，实在要不得。

到达静慈堂，院子里架好了柴堆，顶上放置着女孩子的身体，看样子已经洗过了，连同身上穿着的白色布衣一样白甚至有些发青的手和头，在清冽的月光下倒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

这是新鲜的尸体的风情啊。我之前只见过牛肉干和鸡肉两种，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感叹了两句，我招呼卫安点火，现在他没有之前的抗拒和不解了，十分有效率的点燃大柴堆，温暖的火焰把那上面的人包围起来，女孩子的脸便有了点颜色，站远了看，可以认为她只是睡着了。

心里终于抽紧，原来“她只是睡着了”这句，才是触发我情绪的点，果然我还是有感觉的啊，差点以为我真的对自己也无情了。

看着火光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又跑火车，竟然想到特露之歌去了，不过还是挺应景的，我自嘲了一下，不说歌词，只是旋律也很适合这种时候吧。

转开眼睛，旁边的折戟盯着我，不过具体来说，他是在看我的嘴巴。我眨眼，愣愣一下，才发现是他听到了我在唱歌，这一下，弄得我没了兴致，又转回头，闭嘴发呆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奈良居然从大门口进来，我隔着火光看他，还有点收不回来，半无意识的看着他过来，安静的站在我身边。

我注意到他的白衣，质地好像是布的，收束眼神，又看了一眼，确实是。这是怎么了？难道出差一趟，没捞到油水，反而把钱花光了么？

等等，白布……好像是丧服……呃，他是在参加我的葬礼呀……

这么一想，在场的人好像都是黑白布衣来着，就我是棕色，还绣花了，虽然是黑色的竹枝……

果然我还是不够在意自己的事情啊。

虽然这样汗了一下，我还是很快被此时的气氛感染，肃穆起来，又耐心等火焰熄灭，残骸降温。

“卫安，装起来吧。”

“是。”

卫安站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个罐子，我瞟了一下容器，眼角一抽，居然用这么美丽的艺术品做骨灰盒，是井泉的意思吗？也不用这样关心我吧。

冷风刮过，刺痛提醒我集中注意力，我叹气，展了展刚受伤的手掌，两道伤口暴露在寒冬里，还真是疼。

用伤手抓起一把骨灰，我差点就绷不住要呲牙咧嘴，还真是疼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捏紧拳头，暗叹自己真是受虐，然后手中十分应景的滴落两三滴新鲜血液。

卫安本来等着我，见我这种举动，惊到，“杨小姐？！”

折戟几乎在卫安出声的同时就跨步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捏，迫使我松开拳头，又猛的转头盯着我，劈头就是一句，“你干什么！”

这反映真快，我被他吓得一呆，才道，“……没什么。”

沈奈良随后而至，见我血淋淋的手，痛心道，“阿香，你的手……”说着就要拉我走。

我一挣，“不行，这个不能洗掉。”

“什么？”沈奈良瞪过来，“这怎么可以，你伤心是一回事，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不是呀，我不是伤心到精神错乱才做的，只是我的理由，和精神错乱的做法，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了。

“我要她在我身边。”

我小心擦掉手上的稀泥，甩在卫安捧着的玉盒子里，手心便露出两条黑色的线，说实在的，那些嵌在我伤口里的细小颗粒弄得我疼死了。不过我想过了，只有这样才行，只有在肌肉里才能永远保存，不能放在内部任何一个循环系统里。

抬头看这三个人，大家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所以说是认为我精神错乱了吗？

沈奈良痛心到，“阿香，你……”

“没事，我很好。”我牙痛，别过脸躲开他的注视。

只这一会儿，卫安迅速叫人把骨灰装好，犹豫着递给我。我笑，“你放心啦，我不会再这样了。”

接下来，把一半的分量埋在我住的院子里，剩下一半撒到水里去，那个玉盒子我又还给卫安。他居然就这样直接用手抱着，那东西是浸过冷水的呀，我惊讶道，“卫安，你不冷吗？”

管家这才换手，用袖子包起来。

这么呆滞。我的做法仍然不能叫人接受么？可我觉得很好了。

“你这是干什么？”

不满的声音，是折戟啊。

我转头，啊了一声。折戟皱眉，“骨灰也弄得一点不剩！”

我笑，“不是你想的那样。”又转身，看着破开一个洞的冰面，这会儿又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心里想着这条河的流向，慢慢说，“风，土，水，还有我。”

“以后我到哪里，她都在我身边。”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的故乡在别处，这是个陌生的，与我毫无关联的世界，我只是不想太孤单，现在彻底的把身体嵌进这个世界的循环系统里，这样，应该能有一点安慰。

那个和尚说镜花水月也没有关系，我不是修行的人，没有那种豁达的心性，所以，制造纽带，是我选择的方式。

我会相信这个世界，也决定面对现实。

我还要去遨游天下的。

发疯

回到院子里，沉沙一眼看见我缠的乱七八糟的手，尖叫一声跑过来，“小姐！你又干什么了？！”

我缩脖子，“没，你帮我重新弄一下吧。”

她瞪我一眼，抓着我的手腕，就往房间里去。不多时，热水和药，还有干的布巾，纱布，都准备好了。

我伸手给沉沙，她慢慢解开，一下子又哭了，嘴里还絮絮叨叨，说我乱来之类，我看她抽气，考虑怎么说才能留一点骨灰下来，不过实在是无从开口。

“小姐，疼吗？”沉沙一点点拨开伤口，一边问。

“啊……疼，不要弄太开了，疼。”这样也可以吧。

沉沙一慌，咬牙捏住我的手，“小姐还是忍一下吧，得弄干净才行。”

“不要！”我做蛮横状，拍掉她，把手背到身后，好歹留一点，要不然我不是白疼了吗。

沉沙一愣，大概是我还没有这么来过，她有点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蛮横这种，一点也不适合我的。

正僵持，沉沙忽然跪下来，头磕在我脚边，“请小姐恕奴婢冒犯之罪。”

哈？

我傻了，连忙勾着她的肩膀要她起来，“哎，沉沙，你……”手触到的身体在颤抖，她是真的在怕啊，果然不是表面那样，我对她好就当真了的，有点失望呢。

沉沙依着我起来，脸色还有点白，是想太多了吧，要说逾距，平时她干的是一点不少。我捏捏她的脸，放松放松，“你不要这样，上药吧。”

“是。”

这次折腾这么久才睡，倒又睡不着了，我在床上滚来滚去，心里有点烦躁，月光太亮，拉上帐子又憋，完全睡不着。也有伤口的原因，有点发热的样子，还要等免疫系统适应这些异物，唉。

发了一会儿呆，我觉得有点痒，是出汗了吧，摸了一下脖子后面，过一会儿，又痒，又摸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

我坐起来，有点脑子不清楚，这会儿夜深，周围很安静，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来，我的身体受到辐射，从手指那看，又算一下时间，那么，不就是说内部出问题吗，又放了那么久，不会早就烂了吧……思及此，我也觉得腹腔有些痒痒的，好像，好像……

眼前一黑，久违的感觉再度包裹在周身，我直接冲破脆弱的窗户，跃上一个屋顶，几下起落，直奔琼水，一头扎进水里。

周围的压力增高，不再是虚无的空气，这叫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刚要放松，强烈的窒息感把我弄醒，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冰水呛进鼻子里，一下子弄得我难受极了，我连忙扑腾了几下，站起来。

咳完了水，我才觉得冷，这会儿反而是水下相对不那么刺骨，我又往岸边走两步，蹲下来，只露头在外面。

茫然了一会儿，对着粼粼的月光发呆，这会儿应该是真的清醒了，刚才那是做梦吧，可是我还是不敢出来……身体里面长蛆……好恶心……

混杂着低温与恶心的颤抖，全身不光是毛孔，肌肉也收紧，甚至有点疼，我使劲捏胳膊和腿，膝盖也不舒服，刚才撞在河底了，也不知道伤着没有，又不敢出去，出去的话更冷，我只好紧紧抱住自己，尽量蜷紧一点。

“喂！”

不知道挨了多久，身后响起稀里哗啦趟水的声音，我想转过去看，又动不了，只有等人家过来。一只手圈过来，就这样把我一坨抱起，我觉到温暖，脑袋不由往人家那偏。对方十分吃力的样子，胸口一起一伏，气息混重，这叫我不由得愧疚，一边抖一边说，“谢谢，谢谢……”声音都哑了，不知道人家听到没有。

“别谢了，你少惹麻烦就好。”年轻的声音，喘气已经有点平复，看样子没有太重的损伤。

我往他怀里缩了一下，他又嘀咕一句，“以前挺好的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诶？

半路的时候，折戟朝我们过来，我已经有点视力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声音还是听得见的。

“你又搞什么！”这是不耐烦还是在紧张我啊，火气真大。

一件衣服披到我身上，两人换手，人家把我递给折戟。

那人说，“哎，我今天就不去了，帮我说一声，我得回去洗个澡。”

“嗯。”

我迷迷糊糊，觉得两人往不同方向走了，便叫到，“等一下啊……”还是哑的……

还好折戟听见了，“怎么了？”

“叫那个人等一下。”

“你别管了，他至少救了你，管别的干什么。”

哈？什么意思啊？“不是……哎，你等一下。”我努力伸脖子，希望那个人听见。

那人背影顿了一下，好像有点不情愿似的，慢吞吞转过来，我又叫了一声，他挪过来，没好气，“干什么？小姐。”

“你不要用太热的水，会烫伤的，”嗓子有点疼，我咽下唾沫，又道，“温水泡一会儿之后，再换热水……喝点汤，也不要太烫的，吃点粥比较好……”我抖的说不下去，还好也说完了，便摆手叫他离开，闭上眼睛，脑袋昏昏的搭到折戟肩膀上去。

混混沌沌地被折戟和沉沙摆布，被放进水里，水温慢慢升高，好像沈奈良也来了，又闻到药味，大家都很吵，不知道忙活些什么，我睡了一下，又醒，断断续续，再醒，就是白天了。

和以前差不多的样子，屋子里乱七八糟，沈奈良沉沙都在房间里打瞌睡，一会儿之后，折戟神清气爽的进来，皱眉看了一圈，发现我醒了，便端起一边温着的粥，过来递给我。

我爬起来，又抖了一下，去接碗。不料他收回手，“躺着吧你。”

我噎了一下，我是病人呐，怎么这样。乖乖靠在床上，在他眼神示意下裹好，只露头出来。

折戟姿态僵硬地舀一勺，伸过来，我张嘴接住，觉得真是不适应。看看折戟，他也不适应，一双眼睛看我一下，又跑到旁边去了。我想笑，“算了，你这样好奇怪。”

折戟脸红，放下碗，“哼”一声别过头去，“那该怎么样？”

“帮我拿衣服过来。”

穿好衣服自己吃，才是最舒服的，我从来就没有习惯过要别人喂。

这番动静下来，那两个也醒了，沈奈良过来看看我的状况，表情好了一点，打个哈欠往外走，招呼沉沙去做饭。

折戟站了一会儿，也要出去，我看着他奇怪的样子，笑了一下，又想起来一件事，叫住他，“折戟，昨天那个人怎么样了？”

折戟站住，看我的眼神有点探寻的意思，慢慢说，“我没去看，应该没问题。”

“哦，那你什么时候去看他？我也要去。”

折戟的眼神更奇怪了，“真的吗？”

“当然。”我莫名其妙，“叫沉沙多熬一点药，等下带过去。”

“是。”

问了折戟才知道，那人是井泉安排在我院子里的暗卫，我恍然大悟，说，“原来暗卫是他呀，怪不得那么快。”

折戟盯着我，“你知道有暗卫？”

“嗯。”

我看看他，他只看了我两眼，又不说话了，结果又是一路无声。还好我东瞄西瞄，乱看路边的奇珍，才把时间混过去，一会儿之后，碧树掩映的集体宿舍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侍卫们住的地方，原来我是来过的，只是我走的是房顶，那时并不知道底下是人家的宿舍，只觉得难得有这么长一条的房子，常常过来，在上面跑来跑去的玩。而且房子后面那么大一块空地，衬得我好像在飞一样，十分有趣。

进到院子里，折戟一路与人点头打招呼，我傻呆呆跟着他啊一下又嗯一下，眼花缭乱。没想到折戟认识这么多人的，他在我那里可没有这么主动打过招呼，这些是旧友吗？

正走神，我直直撞到别人身上去，后退了几步站稳，收束眼神去看人家，“对不起。”

那人对我点头，略一示意，便淡淡走开。

我回望人家背影，感叹道，真有气势。又抬头看了一圈这里的其他人，大家都视我无物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果然是大侠们么，这样摆谱。

“哟~~这不是‘小鸟’吗？”

一句略显轻佻，但在这里就十分刺耳的话响起。

小鸟

什么？小鸟？

我看看周围，大家都因为这一句而僵了一下，之后迅速恢复，但是其中一人从二楼栏杆上坐起来，对我挥手，“小鸟~~~~~”

在这种地方真是太显眼了。

折戟往上看一眼，又转头对我说，“走吧，他在天字戊号房。”竟就这样带我往右边上楼去，完全没有理那个人。

进到昨天那人的房间，有三个人在里面，一个脚蹬在椅子上绑鞋子，一个在窗边擦剑，剩下那个在整理房间。大家都只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便没有反应了。

我看着折戟，是哪一个啊？

折戟上前，走向整理房间那个，“ 耀武，她来看你。”

我了然，是叫耀武啊。余光瞥到绑鞋子那人，我看着他手法有趣，忍不住凑过去看。

“喂！”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回头，折戟生气的看着我，便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耀武笑了一下，“还挺好玩的。”

折戟眼角一抽，“你不是来看他的吗？一会儿不注意，你又干什么去了？”

“哦。”我抓抓头，把食盒放到桌子上，打开，从温酒用的小桶里拿出一碗药，“这个给你喝。”

耀武没有接，“是什么？”

“药啊，我就喝这个的。”

“我不要，我又不像你那么弱。”

“这跟弱不弱有什么关系，要是生病了，会很不方便的。喝掉。”

耀武摸着下巴笑，“你是在命令我吗？小姐。”

呃？我眨眼，折戟呀，这是怎么回事？

去看折戟，他站在旁边，状似泄气，见我看他，走过来拿掉我的碗，放在桌子上，“耀武，你们也许搞错了，我看了那么久，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这是在说什么？为什么另外两人也看过来，是看望的方法不对么？

“不好意思，那是我亲眼所见。”

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句。

折戟皱眉，后又松开，转身看向来人，“岳文。”

“微刹。”岳文靠在门上，笑道。

微刹？我看折戟的脸色，是在叫他没错，所以，折戟是叫微刹？

折戟不安的瞟我一眼，又转回去，“岳文，你到底看见的是什么？也许弄错了，她还没有讨厌过谁。”

“哦~”语调上扬，“那日我确实看见，小姐脸上厌恶的神色，连带拒绝我们的跟随，换了明侍。难道是小姐当时脸抽筋，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哈？加上岳文身后两个，窗户右边还有几个，所以，是很多人咯。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有点不明所以。

“自然是霁月楼内，小姐还是少爷的时候。”岳文笑道，眼中殊无笑意。

那时……那时，我拒绝暗卫，岳文在里面啊，只是我厌恶的，不是暗卫，而是这种制度而已。

“不是你，我没有讨厌你，我那时想的是角斗士，就是，嗯，和暗卫一样，没有人权的人。”

“我不喜欢对人那样。”我想了一下，说的他明白了没有呢？看看他的脸色，好像，没有。

折戟看看大家，道，“她是说，她不喜欢你们花费精力隐匿身形，什么时候都以她为先，这样太委屈。”

是这样吗？我看着折戟，为什么他比我还要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身后耀武说到，“是这样啊？”语气随意，只是这么久才出声，里面的意思，一点也不随意吧。

折戟又道，“你们守在那里这么久，多少也都见过她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对，咳，沉沙摆过架子。”

干嘛停那一下，是觉得说自己来举例有点奇怪么？

这下应该有点效果了，窗外的人散去，岳文垂眸，好像在思考。

我忽然想到，如果大家都不喜欢我的话，那么从刚才进到院子里那样，到房间外聚满人，那情形，简直就是被狼群包围的时候一样嘛，太危险了。

“呵……”这会儿，岳文低声笑了一下，抬头深深看着我，往后翻身一跃，从栏杆那消失。

呼……

空气似乎也因为大家的离去而轻松了许多，我甚至看见折戟脊背放松的那一点弧度。这样，就可以了么？还真简单。

“那么，耀武，把药喝掉。”我回神，对后面的人道。

“啊？还要喝？我说小姐，我没病喝什么药啊。”耀武苦着脸，往床上一坐，唉声叹气。

“小鸟~给我喝吧，我生病了。”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挂在那，一边对我挤眉弄眼，是之前那个人。

“你生病？是什么病呢？药不能乱喝的。”

“我昨夜给那家伙弄热水，从暖和的被子里爬起来，就生病了啊，噢，我头有点晕……”他一边说，一边晃晃悠悠，东倒西歪进来，几步踉跄，趴到门边空床上。

“哦，是这样啊。”我看看耀武，他正笑眯眯的看着那人，“那给你吧，反正耀武不喝。”

那人刚接过碗，听见后半句，哀叹，“不是吧，那家伙不要的才给我。”

我诧异，“是啊，他没病你病了，药当然是你喝。”

身后耀武突然爆笑，面前这个人也笑起来，又坐直了，一口把药全灌下去。

“谢小姐赐药啦，嗯~~果然别有滋味。”他站起来，拍拍我的头，“真是有趣的小鸟。”又伸个懒腰，摆了两下脖子，“好咧，去操练！”

耀武附和到，“走！”然后又回头，“小姐想去看么？或者又上房？”

啊？

“你知道啊？”

“全部的人都知道，不得不说，小姐每天起的都好早，真是有毅力。”耀武笑道，又补充，“只是这爱好有些特别。”

“我觉得不错啊，小鸟嘛，这样才好玩。”

“你从刚才就一直叫‘小鸟’，那是……”

“就是你呀。”那人笑着窜回来，又伸手过来揉我的头，再迅速窜走。

“哦。”

“小姐，我们出去了，欢迎来玩啊。”耀武留下这句，几个人嘻哈着下楼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折戟不知为什么，不再看着我，闷闷的说，“走吧，回去。”

“哦。”

进到园子里，我又东看西看，不料折戟在前面停下，我还扭着头，就撞着他了，不免哎哟一声。折戟扶着我，退后一点，等我站稳。

“你要看路啊。”他不耐烦，甩手站到旁边去。

“哦。”

他叹气，“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什么？哦，“那些是你的朋友吗？你跟他们很熟。”

折戟抿唇，“嗯，你来之前我就在了，相处的时间长一点。”

哦，我点点头，准备走。

“喂，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叫微刹吗？”

我背着他笑，终于看见折戟着急的样子了，又调整表情，转过去，“诶？你为什么叫微刹？”

折戟顿了顿，支吾半天，大概没想好怎么说，别在那里真是好玩，突然变可爱了。

我绷不住发笑，拍拍他的胳膊，“所以，是你有另外的身份吗？这没什么，毕竟，你要是真的叫折戟，那就不好玩了。”折戟沉沙，哪个父母会这样给孩子起名字啊。

那个，八成是井泉想的，放在我身边的人，名字联想到战争这种事，是跟达叔有关的吗？达叔之前效忠的那个国家覆灭了还是退避了？总之都是失败。所以达叔易容改装，在小药村躲避，易容之下是愁容满面。

是吧。

井泉在想些什么啊，这样曲折，达叔怎么能知道？

而且弄这样的名字，到底有什么用，消遣么？

走神走完了，折戟还是有点别扭，我又笑，拉拉他的袖子，“以后你不做我的人了，就不要这个名字了，还是叫扬帆吧，若是有弟弟，还叫远航，怎么样？”

折戟慢慢平复，又变得没有表情了，他轻轻叹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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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

仪容很重要

一月很快过去，二月也晃得很快，王府里开始融雪，天气越来越多的见晴，大家都慢慢褪掉厚衣服，春衫也上了身，只有我天天包的跟球一样（当然这是相对的），每件衣服上都滚毛边，被流光笑，就是那个叫我小鸟的人。而且那以后我的身体状况就停滞不前了，每天沉沙给我泡脚，揉小腿，还要早早上床，才能睡得着，万一半夜醒了，那就不可能再睡着，只有闭着眼睛等天亮，而且体温也会降低，最后两条腿变成石头一样，而上半身还是捂得暖暖，还会出汗。

我想学点武功来锻炼一下，要是一直这样，以后怎么一个人过啊，又不敢找耀武他们，因为有一次我去问过，刚好岳文在旁边听见，突然来了一句“我教你，你敢学吗？”当即气氛降至冰点。肇事者若无其事走掉了，剩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就这样不了了之。

最后还是流光，他说我就继续做小鸟就行了，等一段时间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觉得他说的也对，反正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

“阿香，我找着一支老白参，给你吃吧。”井泉搔搔头发，终于落下一子。我回神瞥了一眼，觉得看着怪怪的，一旁灵貂已经轻笑出声，接着落子。

井泉抬头看我，又看看灵貂，“你笑什么？我走错了吗？”

灵貂抬手理了一下头发，说，“这可不能说，王爷还是接着下吧。”

嘟囔了几句，井泉小心翼翼走下一步，却又立刻懊恼到，“哎，走错了，不是这样……”

他抬头，“阿香，都是你，害我输掉这盘。”

我诧异，“明明是你自己分心，关我什么事？”我伸脖子看看棋局，又说，“而且又没有下完，怎么就输了啊。”

“这还看不出来？走到这种局面，再往后也只有拖着，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井泉鄙视道，“阿香啊，你看我们下了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我点点格子，反驳他，“还可以下的，这边空这么多，干嘛这么早就认输？”

井泉伸手过来，按着我的脑袋晃，“你难道一点没学会吗？又不是填格子游戏。”

“是你没看清楚吧，只要走这边就行啦。”我点了一下，“如果灵貂放任不管的话，就可以做个大圈，跟里面的连起来，要是灵貂掐你，就圈边上这块，虽然没有多少子，也是一块地盘，这样还可以救中间的急……”

闻言井泉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道，“诶，是这样啊……”他靠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我，“阿香，你怎么想到的？”

“之前你做这条龙的时候。”

“哈？”

“你那样看起来很危险的，虽然可以突进，但是势头单薄，碰上灵貂这样布局精密的人，一旦被掐就完了，我只是危机意识比较重而已。”

沉默在一边的灵貂终于笑出来，“那么阿香是说王爷行事驽莽咯？”

听到这句，井泉绷不住了，撤回去扭头吃点心，脸藏起来，不知道红了没有。

这样真可怜啊。

我忽然叹道。井泉好像老是被灵貂嘲笑，也被谏师教训，他那个精神烁砺的老师也是，呵斥起他来就不分时间地点了，这真的是个王爷吗？不是应该心思深沉气场强大顶级腹黑，或者是游手好闲坐吃山空逍遥人世那种？只有皇帝，只有勤勉的皇帝才会被大家骂来骂去才对呀。

我爬过去，拍拍井泉的背，“没关系，你这样也很好的，热血冲动比较容易吸引别人过来帮你。”

结果我话一出口，井泉就咳起来，灵貂一边笑一边说，“王爷原来是热血的人呐。”

灌下芽儿递来的茶，井泉喘气道，“行了，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灵貂你够了啊。”

“是。”灵貂掩嘴，眼角发红，微微翘起，分明还在笑。

“好了，”井泉一挥袖子，“阿香，那个老白参，你应该能吃吧，这个不准再不要了，反正府里没人吃，你也不要的话就浪费了。”

“老白参呐……”我想了想，“这个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几岁呢？”

“还是不要吃参，我每天都有熬粥，那个就很好了，且不论阿香年龄，她身体还是不太好，怕承受不住。”灵貂正色到。

“是吗？”井泉打量我一下，“那算了，那参就给檀相送礼好了，反正就是个意思。”

“王爷又乱说话了，怎么只送个参呢，这可不行，万一叫人借势闹一下，也不是好玩的。”

“又闹，那些家伙有没有那么无聊哇？”

“当然，王爷还是没有觉悟吗？”

井泉脸色又不平起来，张了张嘴没出声。我插到，“给檀相送礼？为什么？”

气闷的殿下扫了我一眼，“他女儿及笄，就在几天后。”

“是明殊，三月初五。”灵貂补充。

“哦。”

“你要不要去？”井泉忽然问我。

我有点惊讶，我和明殊有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呢，我也不知道啊。

“还想什么？你不像见你爹了吗？”

“……哦，是啊，我可以去吗？”达叔，和阿昭呢。

“废话，要不我问你干什么？不过你没有衣服，得做一套。”井泉拉拉我的袖子，“你穿成这样，太难看了，人家明殊好歹也是小美人一个，你怎么就蔫不啦叽的？”

是吗？我看看自己，还好吧，至少不是以前那样全白了，不过丞相的女儿成人，是不是要正式一点呢？这样来说的话，我的确是要弄点新衣服。又抬头，那边井泉只这一会儿，转头把这事丢给灵貂，他自己爬的再远一点，叫芽儿给他上点心去了。

第二天，裁衣的师傅就过来了，那老头子好像是把灵貂当作老大，只对着她作揖，至于中途跑过来的井泉，则被忽略了个彻底，真是艺术家的谱。而且也不理井泉在一边鼓噪，只温言询问我的意思，也会频频请示灵貂。

我支着胳膊给学徒量，无聊之余问井泉，“沈奈良呢？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见他啊？”

“哟~~~~阿香，你终于问他了。”井泉歪在椅子上，笑得嘴巴歪起来，“他那事儿还没完呢，上次回来都是为了你，我跟他说你出事了，你看，人家立马赶回来，多好啊……”

“所以他是又走了？”我冷静的打断他，那什么表情？不说还真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

“是啊，最近我们都忙。”井泉还是歪着，顺手捞了个本子过来翻着看，被老师傅哎哟一声夺回去了，只好无趣地摸自己脑袋。

我看他安静不下来的样子，心里奇怪，问，“你很忙吗？那还在这里干什么？”

“哎，又不是不能休息的，再说我忙的时候你又看不见，最近我们做的事可多了，等檀相这次事完，我就要连轴转，一点空闲都没有了。”

“哦。”我淡淡应声，那这个时侯，京城里也很乱吧，要不等等，这一阵过去了再看看能不能走。其实要说的话，等井泉的事完全搞定了再走也可以，那时应该平静了吧，只是我老拖的话，最后还不知道走不走得了呢。

一旁老师傅和灵貂的声音打断我，那两人讨论的什么呀，要我穿那么复杂的衣服，会不会太痛苦了，而且听起来不太实用，只能正式场合穿的样子。

“那个……师傅，用不着搞得那么复杂吧，简单一点不行吗？我觉得太夸张了一点。”

可是老头子固执，还说这样已经是他考虑我的性格尽量简化过的了，不能再改，而且还趁机对我灌输皇家内眷礼仪，似乎还想把礼服改回来。

我听得头大，急道，“那就把里面那件改一下，好叫我单穿也可以的那种。”

老头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既如此，待我考虑片刻。”

我松一口气，挥手到，“考虑什么啊，就把外面的布料改成薄的，里面的厚一点就行了。”

“这……未免太过轻率……”老头点着卷尺，“若换之以绢，效果应该不错，只是穿不了几次……”

“就用绢了，反正我也不会穿的。”

“这……”老头迟疑，眼神往灵貂那边去。

灵貂笑到，“薛先生便依阿香所说吧。”

“是。”

三月初五。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出门，沉沙紧张的不行，我那颗头叫她摆弄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好了，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儿，完全浪费时间嘛。

弄好了去井泉那边，他一直呵欠连天，懒洋洋的站在那任人摆布，相比之下，我可清醒多了，在匆匆忙忙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和井泉说话，免得他站着睡着。

“你真的要送那个参吗？”

“……啊……是吧，我不知道，礼单，是卫安跟灵貂弄的……”

=奇=“哦，那你干什么了？”

=书=“没，就做个样子，去那走一趟就完了。”

=网=“这样也行？”

“啊，就是这样嘛，也可以说些场面话，找找目标，拉帮结派，之类的……”

井泉说着又打呵欠，揉揉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点，“喂，这个你又不管，问了干什么？”

“就是问一下，是你自己说的，我是想免得你睡着了。”

“哦。”又打呵欠。

无论如何，井泉在马车里晃来晃去的睡，软的摊成一坨，薛老头精心制作的礼服被揉的一点气质都没有，一下车，那家伙马上就精神抖擞，加上金手指卫安同志的打点，那就是一脱胎换骨哇，身躯修长挺拔，眉目深邃，抬手转头间气势逼人，嘴角又稍微柔和一点，光芒强烈又不刺眼。几个老家伙在旁边也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井泉很能撑嘛。

这家伙一个转身，抬头扬手过来递给我，眼中闪动得意的光芒，立刻，几个女眷的吸气声响起。我暗抽一下，扶着他下来，小声说，“喂，不用这样吧，那些人都看过来了。”

“什么？”井泉歪过来一点，不解的问。

我咬牙，压着女眷的窃窃私语到，“你没睡醒吗？那块女的都在说你呢。”

“啊？是吗？”井泉摸摸鼻子，“别管她们，又没有什么重要的。”

你一定没睡醒的！

对镯欢颜，红莲烈火

“Xxxx”

“Xxxxx”

“Xxxxx”

……

……

我想今天最出风头的，应该就是我了，这一路上井泉不断与人打招呼，而我就被他压着走了一路，这家伙睡意还没消除，我要是放他一个人，一定会出洋相的。只有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几乎所有人，或明面询问，或暗自讶异，或背后议论，都对我产生了好奇，比门口的时候被那块女的嫉妒还要难受，真是煎熬。

好不容易，一路人走完，井泉被檀相迎到厅里去坐，我才解脱，连忙甩手站开，顺便摸走井泉的茶喝一口，喘个气放松放松。

“哎，真是累人……”我放下茶杯，摆摆脖子，以期缓解之前紧张的情绪。

井泉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慢吞吞伸手，只摸到一个茶盏，一下子张大眼睛，定神看了我一会儿，才道，“阿香啊，你动作怎么这么快？”

又招手要下仆上茶。

“呵~二哥这是带的什么人呐？倒是有趣得很。”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我回头，对面坐着一个蓝衣的漂亮公子，一双狭长的眼睛，和井泉一样深邃，里面流转的光却比井泉浅得多，叫这人看起来眸色迷蒙，又是白白的皮肤，脸上线条柔和，倒是如玉如雪般的一个人。

井泉吸一口气，清醒过来，“哦，这是奈良的徒弟啊，带来跟那小女孩玩。”

“原来如此，”那人勾起嘴角，笑了笑，“我道二哥怎么突然收了这么个小丫头，还带了出来。原来是檀二小姐的朋友。”

呃……我额际挂下黑线，回头看看井泉，又伸手看看自己，我现在有十几了啊，居然看成这种……

井泉拍了我后脑勺一下，“阿香，别理他，就只有他会想到那种地方去。”

“是吗？”我有些迷茫，又看看那人。他见我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朝我拱一下手，“哟，香小姐，方才失礼了。”

“哈？”我眨眼，“还好吧，没什么。”

“阿香，你别理他，看你这呆样，别被他骗了。”井泉揽着我的头，隔断我的视线，带我走开，“走，你去明殊那去，反正你不喜欢这里。”

我被井泉袖子挡住，只好捏着他的腰带走，听见身后传来呵呵的笑声，觉得那人那么漂亮，又和气，就这么走了还有点惋惜。

跟着飞桃进到明殊楼上，那小丫头正在指挥一屋子人给她穿衣服，弄得房间里闹哄哄的。我还没走近她，心里就有点翻腾了。

“哎，明殊。”

她抬头看过来，喜道，“阿香，快过来，帮我弄一下这个，这些家伙，我说了半天也不懂……”

“哦。”

又过了一会儿，红也过来了，她倒是有意思，进门先跟明殊说了几句废话，就借故把我拉了出来，我边走边回头看明殊，她一点知觉也没有，还在那里着急上火。

被红带着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僻静角落，我有点好笑，这是要干什么？

红拉着我坐到地上，在怀里翻来翻去，半天翻出一个布袋，拿出来一对乌石镯子，分了一个给我。

“绯儿，这是塘主给我的，他说这对镯子是奇香欢颜所做，天底下只有这两个呢。”红一边说，一边低头摆弄镯子，不知扭了哪里，她手里那个轻响一声，裂开一点，又套到我手上，再一扭，就合拢了，稍微小了一点，伏贴的圈在手腕上，不像一般镯子那样荡来荡去。

“这会不会小了一点啊？”我看了一会儿，问道。

“不知道……”红给自己带上，转动一下，“好像……”

“你那塘主，不会是因为太小了，所以给你的吧。”

“诶？不是。”红转头盯着我，“你又不知道了，是因为欢颜只能给少女用啊，才不是说它小的缘故。”

只能给少女用……我暗地翻个白眼，这是什么说法啊？

红不愧是跟原版呆在一起十年的人，就算是我这下细微的表情，她也能够发现，“喂，绯儿，不准腹诽，太不可爱了！”

呃……

红又道，“欢颜是奇香嘛，本来就应该有限制才对，而且你不觉得，‘只能由少女触碰这种’，听起来很棒么？”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搔搔头发，“还好……吧。”

“喂！”红不高兴，推了我一下。我下意识的眉头一皱，撑着地坐稳，这小孩太突然了吧，害我没法收敛情绪。

正想着她会不会察觉到我的心情，她就呆在那里，又连忙说，“绯儿，绯儿，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

“没事。”我看她一眼，这反应大了点啊，“我不疼，真的。”

红还是巴巴的看着我，弄得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证明我不疼，心里便有些烦躁，顺手搂过来女孩子，慢慢说，“你不要紧张，我没你想的那么倒霉，平常也会被碰到，这又没有什么，我一直，都没觉得身体有问题，反正只有一寸嘛，说不定没有了。”

“啊？”红不明白我最后那句，小小声的哼了一下。

我没得话说了，又觉得现在放开不太好，就把头靠到红肩膀上，开始神游。

话说红和我交换身份，并且似乎没有被发现，那么是怎么做到的呢？她也说了，我是和一群奇怪的小孩一起的，奇怪的小孩，到底是哪里奇怪呢？就算红小时候跟我一样叫人不好分辨，那么长大之后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觉的我们两个很像啊。

红只说了我的事，她自己怎么样？而且还离开皇宫，当了那个什么方主，才多大的孩子啊，是怎么做到的？

“红。”

“哎，什么事？”

“你在避风塘，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塘主很好，其他几个也还好吧，就是事情有点多。”红埋头在我肩上蹭了两下，“绯儿，你放心，我会把你弄出来的，到时候跟我在一起，和我爹在一起，不管那王爷了。”

……这又说到哪儿去了？“你怎么会当上方主的呢？你这么小。”

“没什么啊，我很厉害的，有一段时间，我还做过白虎昂士呢，那也不是很难啊。”

“啊？白虎昂士？”

“就是塘主护卫，白虎，里面的老四。”

“……你，很会打架么？”

“呵呵，是呀，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等着我来救你吧。”

红得意的笑起来，脑袋一拱一拱的，也令我有些雀跃，只是心中堵着什么东西，有点难受。“你怎么会打架的？”

“就是跟你交换身份的时候嘛，说起来，那应该是你要学的东西呢，很厉害的，要是绯儿你去学的话，应该比我更好吧。”

红很高兴的样子，可是我心里堵得有点不舒服了，她是以为我什么都忘记了，所以才这样高兴的做给我看，对吧？可是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有脑子，会推想，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小孩骗？

“红，红……莲……”

“嗯？绯儿，你说什么？”

“你还是不要叫红了，太难听了，改叫红莲吧，红莲烈火，这个比较适合你。”你爹是陆凰，你便和他一路，做烈火红花吧，你替原版受的苦，也确实令你够资格，叫这个名字。

“红莲啊，真的吗？好，那这就当是礼物了……哈哈，你真划得来耶，一个名字换得欢颜，我就亏了。”

“嗯……”我抱紧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她真的是最好的女孩子了，达叔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太好了，“你亏了……”

“诶？绯儿，你怎么了？”新生红莲觉察到我的变化，诧异的问。

“我……就是觉得，你亏了啊……”我深深吸气，眨眼把泪水逼退，“我很赚呢，有你在。”

红莲僵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的语气，“绯，绯儿？”

“嗯？”怎么了？难道我的话很肉麻，把你吓着了？这么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哇~~~~”红莲猛的哭一声，手臂收紧，再不是之前那样轻轻圈着，“绯儿，绯儿……绯儿，你还要我……太好了，你还要我，你还要我……”

怎么回事？红莲反应也太大了，到底是怎么了？

这家伙真能哭，我只放任了一会儿，就觉得肩膀湿掉了，只好拍拍她后背，“别哭了，这是别人家里呀。”

“嗯……”又抽了两下，红莲才停下来，居然还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嗷~我才做的衣服啊，这么贵的……

“你怎么这样，太奇怪了。”

“我，我以为，你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我，最喜欢我了……”

“哈？”

“因为之前，你无论忘掉我几次，都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就算重新开始，我也是第一个和你见面的人，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人，对你好，之前是只有我一个的……”红莲说着又愤愤起来，“怎么这一下子，就多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对你好好的，天天和你在一起，只有我，想见你，还要找机会……太不公平了！”

她说着就激动起来，都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了，“那个王爷，哼！我最讨厌他！”

这话听得我一慎，唉，井泉这会儿，会不会打喷嚏啊。

“是吗？”我轻飘飘插了一下。

“当然！还有这家的那个小公子，我也不喜欢他！把你和爹都抢去了……”红莲还要恶狠狠的，后面却低沉下来，可怜的，像趴趴的小狗。

“没有吧，我还在呢，你爹也没有喜欢阿昭胜过我的。”我慢条斯理的说，一下子又追加一句，“哎，你爹以为我是他女儿，你不会生气吗？”

红莲放手，拉开我保持距离，看着我认真的说，“绯儿，我说了，你也要做我爹的女儿，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我才不会反悔呢，你也不准！”

啊？我眨眼，“……好。”

“这还差不多。”红莲满意的笑了，一会儿又得意地说，“而且，我爹已经知道啦，我们见过了。”她又四下瞄了瞄，凑过来小声说，“是塘主安排的，塘主还答应了，要跟爹合作，这样，我们就更有把握带你出来了。”

我尽量不动声色，这消息闭塞了，就是不好，原来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这样很好啊。”

“我还是不喜欢那个王爷呀，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要花心思帮他呢。”红莲嘟起嘴，闷闷的说。

“呵，其实井泉还蛮好的，你不要不喜欢他。”所以，是达叔在替井泉集结力量吗？那个避风塘，到底有多厉害？

“哼！你看你，都帮他说话了！”

“诶？是吗？那不帮他了，叫他被讨厌算了。”

“真的吗？”红莲斜眼过来，偷偷看看我，嘴角忍不住上扬，“这还差不多。”

所以，井泉你多加点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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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来见人的

丞相家的午饭很丰盛，倒是没有太奢华，味道很好，卖相也很漂亮，那个渔网刀工很吸引我，忍不住看了半天，不过那是装饰，拿来吃的话，周围这些小孩一定会嘲笑我的……其实就算我什么都没做，用餐礼仪也没出错，但是这些家伙就是看我不顺眼，隔一会儿就偏头说我几句，还瞟着我窃笑，和愤恨。

以为我听不见吗？

我很无奈，红莲在另一张桌子上怒视过来，可惜人家把她忽略了。也是，今天过来的小孩，都是什么将军尚书之类大官家里的孩子，身份高着呢，看不起我也是正常的，只是这愤恨……

我看看身边的明殊，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笑眯眯的说，“阿香，你喜欢那个玉酿丸子吧，再上一盘怎么样？”

……

总之，我还是快点吃完走吧，小声问了明殊接下来的安排，便要离去。经过一个男孩的时候，他转身与人说话，椅子下面便伸出一只脚来。我抬高脚跨过去，暗笑，还知道掩饰了啊，只是这脸上那双眼睛，颇为惊惶，看来有点紧张，是为了阴我，还是美人在前呢？

这么一想，我憋着笑转身走近他，男孩一直注意我的举动，这下猛的转过来，张大眼睛盯着我，戒备得，好像是我在打他的主意。席上嗡嗡的声音悄悄消失，我低头看着男孩，心中却想着这些小破孩，不由笑出来，手按在男孩头上，揉了两把。

男孩呆住，片刻后脸迅速充血，呆呆的盯着我。我咧嘴，又弹了一下他的小金冠，满足地走了。

离前院有些远了，我回头看看，倒是真够热闹的，在这里都还能听到人声，那就再走远一点吧。这么一想，便往园子里过去。

不料半路冒出来一个公子模样的家伙，一副淡青袍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左下角绣着一支墨梅，蜿蜒而上，渐渐稀疏，很好看，并且绣功精细，一定很值钱。

我愣愣的埋头想这种事，面前这人退后一步，咳了一声，叫我抬头，“小姑娘，此处不是玩耍的地方……”

“啊？”我不明白，花园不是拿来玩的，那是要干什么？我又不会笨到在这里挖东西，“你放心，这好歹还是别人的家，我不会乱来的。”

这人噎了一下，我才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奇怪，这人我没见过，味道也不熟，他应该不知道我会挖东西才对，遂干笑一个，“为什么不能进？”

“此处路径繁杂，恐怕姑娘会迷路。”对方温柔的笑了一下，该是在调整表情吧。

“是这样啊。”飘开一点视线，对方的身体也侧了一点，刚好挡住我，“好吧。不过我想去一个人少点的地方，前面太吵了，你知道有哪里吗？”

“这……”这人停顿一会儿，有些为难的说，“东面的书楼，秋水阁，倒是清净，只是……在下有事要办，恐怕不能送姑娘过去……”

“哦，你有事的话，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一惊，旋即笑道，“在下刚好路过，这就要走了。”

我笑，是吗？便往旁边退去。

“姑娘这是……”

“你不是有事吗？快走吧。”

“……呵，当然……在下这就走了，还请姑娘谨记，不要冒然进去。”对方低头给我作揖，然后慢慢走开，期间回了一下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也对他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过了一会儿，这地方就剩我一人，我有些乐，便道，“虚，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聊？”

“是危险。”

我东看西看，总算在园子外沿那个树那里看见他，便笑眯眯的跑过去。

“我哪有那么傻，我很听话没有进去呢？这样也会有危险么？”

“你能发现他们，他们自然能发现你。”

“可是你不是出来了么？我觉得你比那些人强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是么？”我摸着下巴，“你本来就有一大堆暗箭要收拾，多一个也没差吧。”

虚居高临下，眼白多过眼黑地看了我一眼，好吧，我要说，虚就算翻白眼，也难破坏他的气质。

“好啦，走吧，我们去秋水阁。”我摆手，心情愉快地前方开路。

虚安静地跟在我旁边，走了一段之后有所感地回头瞄了一眼，我跟着回头，只看见一个暗紫色衣服上饰金纹的男的站在我们之前说话的地方，对我们，啊不，是对虚，招了招手，脸很好看，可以说剑眉星目，只是上面的表情很淡，笑容舒缓，不像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人。

耶？我看看虚，他没理我，也没理那个人，好像这一下回头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又迈步走掉了，叫我来不及反应，哎了一下，连忙跟上。

秋水阁。

我有些热，这天气升温还升得真快，加上我答应人家不走花园改绕远路，再加上我穿的有点多，搞得现在流汗了，嗷，我最近的心理阴影啊~~~

找了一圈，没找到守阁子的人，想喝热水也没有，我无奈，叫了一声虚，要他给我弄热。

这位默默接过壶，垂目施力，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是我怎么就觉得他有点晃神呢？是因为之前那一下造成我的臆想，还是虚他确实在发呆？

我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研究虚的表情。眼皮垂下来一点，嘴也有点抿着，好像是表示有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低头的缘故，眼神有点散，没看着壶，不专心，不过他平时都是散着的，这个也不好说，那……

“好了。”

虚抬眼，把壶放到桌子上，转身走开。

哎，我扁嘴，倒水给自己，跑得真快啊。

歇了一会儿，我在书楼里转一遍，没看见有人，又在楼上窗口看了看，也没有人，难道大家都跑去玩了？这样也好，我巴不得呢。

进到四楼一间藏书房里，我不由得轻手轻脚，这里灰尘多，又安静，光线清晰，一条一条从顶上射下来，有的打在书架上，有的打在地上，就这样站在交错笔直的走道里，看着倒有些老图书馆资料室的味道，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拐几个弯之后，看见靠墙那里空出一块地，墙上开窗，挂着竹帘，下面靠一张小小的桌案，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桌肚里有一只凳子，都扑了一层薄薄的灰。外面透进来丝丝光线，静谧非常。

我只走了两步，一些灰尘就飘起来，在光柱里扭来扭去，像烟一样，害我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果然图书馆自有它本身的气场，这跟时间或者空间，没什么关系的。

站了一会儿，我还是退出去。虽然我喜欢看书，但是这里太叫人紧张了，而且看起来也是很少有人来的地方，我又不是这家的，冒冒然闯进来不太好。

既然不看书，我就又开始在楼里转来转去，找路上房。这事我熟，在井泉那的时候，我几乎把所有的房子内部都走遍了，一般的房子对我来说，大概瞄一下就能画出来大致结构。这个书楼也不是多特别，当然密室暗阁的话……我也能看出来。

从修缮屋顶的地方钻出来，一大片蓝天白云猛的蹦到我眼前，害我差点晃下去。闭一会儿眼睛，再完全站到房顶上，顿觉心情舒畅，恨不能吼两声。

四楼半的楼层，大概五楼的高度，在周围的建筑之中，很是要高一点，丞相家植物比井泉那还要多，我四处看看，发现花园的阵法延续到书楼这边来，一堆堆绿绿的树冠和假山在周围挤来挤去，从花园外面的话，基本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过来，至于从园子里，那我就不知道了。

只这一会儿 ，我又觉得热了，干脆把外面一件脱下来，铺在屋顶上，权当坐垫。

这么好的天，暖日当头，白云悠悠，可以睡一会儿。

“哎，阿香……”

我沉下气，睁开眼睛，井泉坐在我身边，扭头过来，覆着一层阴影的脸上，眼睛越发黑亮了。

头疼，“你怎么在这里？”

“虚跟我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啊，别说，你真挺会选地方的，还真是很清净。”

“是吗？不过你夸我是因为清净还是因为下面是暗阁呢？”

“呃……这个嘛，两者都有吧，不过你真的很聪明，是怎么找到的？”

“我爬了那么多屋顶，总该会了吧。”斜他一眼，不过他正眯着眼睛看天，没看见我。

“这么说，我那你也全都搞清楚了？”

“是啊是啊，有没有觉得这个小孩真危险要不要解决掉呢？”

“哈？阿香，不要这么说嘛，咱俩谁跟谁，不用说这个。”

……我坐起来，看看这家伙，有点酒味，刚才没在意，这会儿跟着发现，他脸上泛出一点红，眼睛湿亮湿亮的，笑容有些迷蒙。

“你喝了多少？”

“啊？蛮多的，有点头疼了。”

“那你还爬屋顶？不怕半路掉下去啊。”

“不会，再说虚还在呢，掉下去也没事。”

“……那你走了，那边的宴会怎么办？”

“阿香啊，不要说那个了，我头疼。”井泉有点皱眉，嘟囔着哼哼几下，含糊着说，“我跟他们说不胜酒力，去睡一会儿……就这样。”

“哦，那我也要睡一会儿，你不要吵我。”

“啊，好吧。”

井泉眨眨眼，抱着头，有一声没一声的轻声哼哼着。

“不要出声啊……”

“哦，那要不要闭气啊~”

“你做得到我也不反对。”

偷听，和后遗症

其实吧，我不是故意要呆在暗阁上面的，只是那时推结构推着玩，走步的时候直接在顶上停下了，我没有想探听谁的秘密，这都是无意的。

真的。

井泉夸张地张大嘴巴，无声道，是吗？

是啊，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动了，被发现就不好了呀。

那不是陆凰公子吗？你怕被他发现？

废话，总之，谁都不会愿意被别人偷听的。

哦。

井泉像小孩一样扁着嘴，点点头，轻轻的把手抽出来，放到肚子上交叠着，还对着我眨巴眨巴他的眼睛，真叫我不知作何反应，干脆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眼不见为净。

“陆凰公子，您难道不认为，与我们合作更好吗？并不是只有那位才能包容您的过去，我主也是很宽宏大量的，更何况，您若是加入我们，所能获得的好处，比之那位，不会少，只会多。”

“是吗？我很感谢溱王殿下厚爱，只是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离开，恐怕要拂殿下美意了。”

“陆凰公子，您所谓心愿，难道是那被囚的小孩？据我所知，您的女儿不是在避风塘么？呵，在下要恭喜公子了，令爱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地位，真是令人羡慕啊……”

“绯儿的事，还请钟离先生不要再谈，我不希望把她扯进来，至于我的心愿……我自有度量。”

“呵呵，当然，陆凰公子之事，我确是逾距了，只不过，容我再说一句……想来公子也知自身气度不凡，相貌如玉，而那位对公子，亦曾有不轨之意，虽说当时事出有因，但还是请公子多加注意，毕竟公子不同以往……至于殿下那边，随时欢迎公子前去，我主实在爱惜公子才智，恨不能亲身相迎，只是此地人口繁杂，我主受限，故而十分遗憾……”

“我知殿下好意，自会考虑，钟离先生不必多言。”

“是吗？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告辞。”

“告辞，先生走好。”

我躺在那，闭目等待，达叔直到那个钟离先生走的没有声音了才动身，我也跟着爬起来，趴在屋脊，看他慢慢走远。

他还是一身白衣，今天是蓝边，如果是给沈奈良穿的话，就是花花公子了，不过达叔气场强烈，还是温文尔雅，看起来，只是觉得更有钱了一点。

旁边的井泉也跟着我，趴在那，眨巴着眼睛看达叔，我想笑，拍他一下，被他抓住手，皱眉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光还没褪去，看起来还是很孩子气，有点委屈。

“好了，我不拍你了，放手。”

“嗯。”鼻音甚重，不会感冒吧。

翻身，面前天气真好。

“哎，阿香，你是高兴，还是难过？”

什么？我扭头，身边井泉侧过来，一手撑头，认真的看着我。

这么快就醒了？

“高兴，应该是吧……”

“是吗……”井泉笑一个，“果然是阿香，这样才对嘛。”

“是啊，我终于没有顾忌，可以走了。”长长出气，我笑着看云朵慢悠悠浮过视线，阴影退掉，太阳光洒下来，眯了眯眼。

“诶？”井泉坐起来，“阿香，你说的什么啊？”

啊？我侧头，看看他，挡着我的光了，看起来很高大，突然背光的表情不怎么好，有点惊到我。

“就是说，我可以走了啊。”

“什么！？”

我诧异，井泉怎么了？“达叔女儿不在你手里，但是他还是愿意呆在你这里，这样不好吗？”

“当然好……哎，我是在说你的事，你不要乱扯。”

“就是这件事嘛，我就是一直想确定这个，现在确定达叔的意向，我觉得很好呀……哎，你不要把他弄跑了，那就可惜了。”

“哎！你不要老说我好不好，我想说的是你，是你啊！”井泉气得哼哼两下，又勉强平静，“你干嘛要走？”

“我本来就想走的，这个你也知道啊，现在才来奇怪是不是太迟了？”

井泉一愣，又露出回味过来的样子，“可是你难道不是想离开去杨敬那里吗？”

“本来是的……”我慢慢想以前，“现在不是了……”

“怎么……”

“我之前，不知道达叔有女儿，不知道我是达叔的女儿，不知道达叔的女儿不是我……”我闭一下眼睛，“现在知道了，所以改主意了。”

井泉没有说话，我被日光晃得眼晕，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觉得吧，在没有了解别人之前擅自做决定，尤其是跟别人有关的决定，是很蠢的，以后再也不会了，要尽量避免呐……”掀眼皮看看井泉，这会儿有点看得见了，“你也要注意啊，不要犯错，你跟我不一样。”

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有点轻看他的意思呢，不过井泉好像没注意到，这就好，笑笑闭上眼睛。

“他没有不要你，现在还留在我这里，是想带你走。”

啥？我睁眼，适应这光线之后，井泉的脸就露出来了，看起来有点严肃，“这种话，说出来有点可爱呢……真完美。”

井泉皱眉，“阿香，你不信他？”

“是不信你呀。”

“诶？”

“他又没说，是为了我留下来的。”

井泉噎住了，我眼角瞄他一下，笑，“你也知道，我不是呆瓜小孩，我宁愿相信，达叔是已经陷入京城纠纷，出不来了。”

这样，在知道原因的时候，至少可以保底。

井泉长叹，紧绷的样子终于放松，挨着我躺倒，轻轻叹道，“阿香……”

我无声的笑，脑袋挤到他胳膊里，抱住他。

“阿香，我还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井泉摸着我的脑袋，半天才出口。

“什么事？”

“檀相老五，就是那小子，他在六台大营里边当小兵，只有今天回来一下，明天就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等下会见到的，不急。”

“哦。”

我转个姿势，脑袋枕着井泉肚子，一只手放在额上挡光。

有点酸酸的，果然我还是一个人，别人都有自己的事。阿昭从回家开始，就跟我没啥联系了，他家选择帮助达叔，其实是选择了认可井泉吧。至于达叔，自然是得知红莲才是杨绯的时候。说起来，他会不会认为我骗他呢？这可不太好，我唯二曾经相信的人之一啊。

不过，现在可以结束了。

我走掉，不会影响达叔，阿昭，还有井泉。

两个我曾经真心以待的人，一个影响力太大的人。

这样很好。

脑子里忽然蹦出红莲那张脸，她会哭吗？她老是哭，真不明白，可以在严苛到以我的身体素质为模板的训练中存留下来，怎么还是老哭，真麻烦……

呃，还有沈奈良呢，我缩了一下，他是恋童癖吗？太奇怪了，别人都没对我产生奇怪的感情，为什么他会有呢？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两个，要我再重新考虑的话，说不定又会产生其他问题，所以还是算了，到时候留封信，把事情说清楚，干脆给沈奈良做个心理分析吧，至于红莲，她有爹，又有避风塘，告诉她应该没什么，会好的……

“阿香，你在想什么？”井泉还真是灵敏，语气有点危险的问。

“啊……没什么，就是后面的安排。”我含混的说，井泉还是王爷啊，威压不是随便的。

“……其实，你不想待在京里的话，我在湖州有点产业，那也有几个人，你可以去那里。”

哈，被听出来了，所以井泉不是光热血而已么？

“不要，我不是不想待在京城，”唉，“我是想，一个人，完全一个人，如果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不好，讨厌我或者是喜欢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别人。”

“这里除了杨敬，没人当你是杨绯！”井泉有点生气了，不过这是为什么啊？

“如果，”我爬起来，坐到井泉肚子上，笑吟吟的看着他，还是有垫子会比较舒服，“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嗯，东西，你会像现在这样，任我坐在你身上，或者是碰到你的头吗？”

井泉有点糊涂了，眨了眨眼睛，“什……什么意思？”

叹气，“就是说，你以为我是那个什么精灵妖怪的吧，不过，不是。”

虽说不在意原版的身份，我还是有意无意，翻过一些书——顺便叹一句，王爷府的藏书量啊，真不是盖的——从而得知，胤朝皇宫之内，一些比较，咳，比较阴暗一点的，嗯，事情。原版和那些没有出处的小孩，其实是所谓太长久的王朝龙气累积之下孕育出的灵宝，至于用处，那就看使用的人想怎么样了，跟我同期的那批，应该是要做杀手那种的吧。

反正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于那种身份也持观望态度，本事也没学到，基本不能用。

所以，井泉想要我干什么呢？

我看着下面这双眼睛，又黑又亮，直逼钢琴烤漆，可以看得见我自己了，这后面是什么，我有时候会想想，更多的时候是忽略，知道了干什么，又没有好处。

“你是什么意思？”

井泉看来没能跟上了，老说这一句。

“就是说，这个身体，也许是你想要的，但里面的芯，”我反手戳戳自己，“已经换掉了。”

井泉目光锁着我，慢慢皱眉，身体也硬起来，却没有把我推开，真奇怪。

“你是说……借尸还魂？”

“呃……可以这么说。”我搔搔头发，没想到会有一个这么贴切的表达啊，只是有点囧，这是我没想到那里去的原因么？

“是什么时候的事？”

呀呀，井泉开始戒备了呢，现在还要坐着就不舒服了，我一笑，爬起来，离他两步的距离坐下，“一开始就是了。遇到达叔，遇到阿昭，被沈奈良和大叔带来给你，住在你那里，身边有一个折戟。”

井泉又露出刚开始的时候，那种凌厉的眼神，不过里面有点小动摇，“你连他的事都知道了？”

呀，一激动就说出来了，“不是，我只知道，他叫微刹，就这些。”

井泉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闭了闭眼，又道，“阿香……”

我这会儿倒有点精神了，笑眯眯的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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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实质只有那么一点

我看了他很久，这家伙垂头坐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在想什么呢？

“阿香，我还有事，这几天……你就待在府里吧。”

井泉忽然抛出这一句，迅速起身离开。

我才抬手，还没说话呢，这就跑了啊，只好放下来，重新躺倒。

这么容易就相信我，是很危险的吧，不知道井泉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为了我自己着想，还是希望他不要想明白，要不然，危险的就是我了。

眼下井泉太忙，可能不会这会儿就反应过来，不过他也知道，所以就这么叫我留在王府，是要等到事情搞完了再说吗？如果是这样，我就要快点走了，要不然他觉得我太危险干脆除掉我，那不是太倒霉了吗？

“虚，要开始了吗？”

“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哦。那走吧。”

刨开我这会儿和井泉之间的新问题，我还真有点期待，给明殊起名字的，是族长，还是某个团体老大，如果是井泉的话，最好了。

到了大厅，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老头子一个，和井泉，还有一个不知道的，另有之前那个漂亮的人在附和。

停步，靠在门边听，这会儿外面也围了很多下仆，一个小丫鬟见到我，睁着大眼睛问我要不要报一声，我按下她的手摇头，和她一起缩在廊下。

略过众人文绉绉的讨论，耐心等到最后，那老头说，“……便是二殿下所推‘甘露’，正和今时……”

二殿下啊……好像阿昭也说过二王爷，那么，是井泉了，我笑，和小丫头一齐探头进去，无奈里面全是人，我们俩又矮，什么也看不到。

又等了一会儿，人们开始往外走，院子里的佣人连忙散开，我也往后退，退的远了，干脆绕到房子后面去，等人们走光。

“嘿……”一声气声在我头顶上想起，我垂头，闭目叹气，再抬头的时候，对屋檐下面那人露出懵懂的，无辜神色。

这个躲在上面的年轻人，笑嘻嘻，勾着脚荡下来看看，才跳到地上。他拍拍手，前后看看，十分轻松的对我笑，“小姑娘，我认得你哟~怎么到这里来了？”

“人太多。”我努力回想，这是谁啊？

“哈，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年轻人躬身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可爱。

我退后，眨眼，一拳砸在手心，“啊，你是明殊的那个什么……曲直，是吧？”

“哟，看来知道我呢，那么，我是明殊的什么？”

“不知道。”

年轻人挑眉，“为什么不说我是侍卫？”

“你不是，我干嘛要说是？”

这人闻言敛笑，站直了，双手环抱，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将要开口，后面一个小丫头叫了一声，“小姐，小姐……”

我回头，看见之前那女孩绕过来，后面井泉面无表情，跟着人家，有点心不在焉。

“殿下，这便是那位小姐了。”小丫头让到一旁，对井泉行礼。

井泉恍惚了一下，回神到，“阿香，走了。”

“哦。”

转过走廊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那人站着的地方，只余一丛折倒的青草，人却不知哪去了。

之后一会儿，明殊要与女孩子聚一聚，井泉领我过去花厅，说叫我好好待着，到时候叫我，便走掉了。我顿一下头，叹气，和那些家伙呆一块儿，我还是先深呼吸几下吧。

入席，被明殊拉到上座，忽略其他人的表情，笑眯眯看明殊下去跳舞，除去礼服外面那挺括的大袍，里面是软软的，轻薄且层层叠叠的繁复丝裙，跳舞的时候展成牡丹花一样的造型，很是夺人眼球。

明殊在我面前转了几圈，流金的红裙子，衬她艳丽的五官，和粉白的皮肤，刚刚好，而且又合她的脾气，在人群之中，非常醒目。只是，有点奇怪。

“阿香，你说，哪里不好？”明殊笑得清脆，见我的表情，凑过来问，声音里还带着兴奋的余韵。

“气势不够啊。”我慢慢说，以明殊的个性，应该更鲜艳一点的。

“哈？”明殊一愣，又笑着捏我的脸，“阿香是说这个呀，真是可爱，我这样才对呀，再添的话，就要逾距了，本来就只有三色团花的。”

是吗？我点头，这事儿我没兴趣，只这一会儿，我又伸手去拿面前的点心。不料下面一个女孩子出声到，“哎呀，阿香带的是什么镯子啊，今天在我们面前晃了好几遍了。”

我不管她，先把酥饼塞到嘴里，吃完了才抬头去看，不过席上女孩子都差不多，我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刚才是谁，便有些懒懒的，往旁边歪了一点，以求舒适。

结果这也不行，又有女孩道，“是啊，不如阿香给我们看看吧。”

一言起，四下众人都附和起来，我垂下眼珠，有点不爽，是我太失败么，这么多人不喜欢我。

“这个拿不下来。”我扬手，顺便又拿了一个梅花糕。

“阿香，你是不是太倨傲了，我们待你亲切，你就不知尊卑了吗？”就等着我说这一句一样，左下那个鹅黄衣服的女孩自以为眼神犀利的刮过来，嘴角勾起一点。

不说还真有点味道，我看着她有点想赞许的点点头，不过还是没动，“啊？没有啊，就是拿不下来。”

明殊抓起我的手看看，又转了两下，“阿香，真的吗？我记得你早上还没有的？”

“哦，是红莲给我戴的，有机关，我不会弄。”

“是吗？”明殊又摸了两下，“红莲？谁啊？”

“就是红啊。”

“是吗？没想到红的名字是这样。”

“我也没想到呢，传说中避风塘的少年方主，竟然是这种不入流的下作花名……”那鹅黄女孩以嘲笑的口吻突兀的插进来。

我闻言脑子里一嗡，抿唇转头，盯的她不自觉消音，表情也有点畏缩，硬撑着回瞪我。

“下作花名？”我为缓和表情，勾唇笑了一下，不过效果好像是反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女孩昂着下巴说，“这还用问，外城叫这种名儿的人多了去了，几天前那场春宴，里头不是就有个白兰么，呵，还真穿一身白去了，当真以为自己是云端仙子……”

我拉开明殊的手，过去那女孩子边，慢慢的走，避开周围堆放的小茶几，蹲下在女孩旁。她见我这么近，有点犹豫的看着我，嘴里的话也不由慢慢消失。

这样可不好，没事就老分神。

我转眼珠，笑了一下，“是这样啊，不过，你怎么知道呢？不是说大家闺秀么……你对这种事好清楚啊……”

女孩呆了一下才变脸，“你说什么！这事是大家都知道的，凭什么独说我……”

“哦，可我就不知道呢。”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刚才那一下尖叫，弄得我心绪烦乱，有点不好啊，要不要避远一点呢。

“别装的好像你多纯洁，那府里头有个那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好的！你不知道？我才不信，跟那种女人一起的，还能不知道？”女孩子的声音徒然尖利起来，令我又忍不住皱眉，脑子里想到的，首先是一面之缘的公主。

哦，我点点头，后撤一步，端详她一会儿，聚力抬脚，踹在她脸上。

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夜色压下来，许多灯笼挂在大街两边，密密的。连绵成两条线，高高低低，一直连到王府，被门口一排灯笼截住，那光晃得眼睛疼。

井泉见我缩回来，动了动眼珠，总算有了点变化，却又一敲车子，起身出去了。我叹气，井泉还真是能撑，之前给我解围的时候还挺好，现在又这样子，不但没恢复，还搞得更厉害，如果在丞相府没遇到其他事的话，那么就是我的原因了，看起来很严重呢，但愿不关我的事。

出来车子，我才看见卫安，管家有点为难的站在门那，一下子看看我，一下子看看已经走老远的井泉，不知该跟哪一个。我快步跑过去，拉拉他，“走吧。”

第二天起来，我被岳文截在屋顶上，他一脸玩味的看着我。这天色半明，又是青蓝的色调，搞得他比平时帅了不少，我漫漫的想，一边发呆一边走步，等了半晌，终于等到此人发话。

“小姐，王爷说了，此处是禁地，小姐不要再来了。”

哦，我点点头，转身继续数瓦片。

身后没有声音，我还以为他走了，结果等我滑一下想补救的时候，被这人从后面捞住，一把抱在怀里。

“小姐，要注意啊……”岳文暧昧的笑，低声飘出来这么一句。

我立时发麻，连忙挣脱，又退两步。这样子叫他一阵发笑，又道，“王爷发话了，今日起，小姐到哪里都要有人跟着，以免小姐又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还有，密室不能再进去了，机关不许碰，书房不能进，前厅不准进，也不能在前院逗留，不能随便跟外人说话……还有其他的，王爷没想好。”

“完了？”

“嗯。”岳文点头，笑吟吟看着我。

“哦。”

岳文见我没反应，似乎不满意，又问，“小姐有何感想啊？”

我好笑的看他，怎么？我还要闹一下才可以吗？“哦……现在才觉得，井泉对我真是太宽容了。”

“嗯？”

岳文有点愣，我一本正经的站定，严肃的说，“我之前，真是太放肆了。”

说完，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跳下去，得意的走开。

我是危险的妖怪

“诶？”灵貂捏捏我的鼻子，把我唤回神，“阿香……”

“啊？什么事？”

“没有，你在发呆啊。”

“嗯。”

灵貂看着我，笑笑坐过来，摸着我的头，“阿香，这段时间过了，王爷会想明白的，你好好的呆着就是了，不要想什么歪脑筋。”

呃……“我没想啊。”

“你当我不知道？”灵貂斜眼抛过来，“总之别乱想，出了事就不好了。”

“哦。”

灵貂有意岔开话题，便与我讲那濬王妃又出了什么新款的衣服之类的，我没兴趣，又没什么精神，怏怏拨弄桌子上的点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她。

一时无声。

“阿香，你是哪里人？”

“嗯……啊？”灵貂冷不防这一下，吓了我一跳，连忙聚焦看着她。

“怎么？”灵貂一笑，我皱着脸，不知道怎么说。

“还是说，阿香那日所说，不过乱谈，其实并无其事？”

“哈？不是啦，我的确不是这个，嗯……灵宝的。”

“哦？那么阿香能不能告诉我家乡何处？”

“家乡……”家乡啊……我怎么说呢？

“哎，阿香？阿香……”灵貂凑过来，手在我眼前晃。

我暗叹，按下她，“我不知道，你可以认为我是灵宝……其实，我跟这家伙，没差的吧……”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灵宝，那么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基本没什么关系……对于我来说，也确实跟这里，没关系。”

灵貂坐直一点，凝神盯着我，“是吗？看来阿香之前受过很多苦呢，有点厌世的感觉。”

我抬眼，笑一下，“不是，我没这种情绪，我说的，没有什么含义在里面，就是字面的意思……我跟这里，没有关系。”

灵貂歪一下头，“那是……北昊那边的人吗？”

“北昊？”

“不是吗？我看阿香性子与那边倒是有点相似，都是不受拘束的，只是阿香却知礼颇多，这又不太像了，除非……”

我有点好笑的看着她，除非什么？你不要说我是啥皇亲啊……

“阿香，你不会是北昊皇族吧？”

“咳咳咳……咳咳……”我黑线，这话灵貂是怎么想的，别人这么说还好，可是这是灵貂啊，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灵貂啊……

“阿香？”

我抬头，灵貂笑吟吟的看着我，一点没有局促的意思，所以刚才是乱说的吗？

“阿香莫笑了，说说你的来历吧。”灵貂拍拍我的头，往后倚到靠垫，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却叫我难以动弹。

我闭了闭眼，摊开手脚躺倒，“灵貂，我是妖怪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妖怪？”灵貂尾音上扬，似乎是在笑。

“是呀，我大概，是妖怪吧……”

左手捏紧，里面两条黑线，是不是我唯一的依凭……

我这个闲人，从火化自己开始，反复想过自己的遭遇，已经变得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真的是灵魂投到这个身体了吗？相对灵魂这种虚无的东西，说是记忆的话，更有说服力吧……也许我就是原版，只是接收了时空乱流中这一小段电波，顺便被强辐射弄坏本尊，以为自己是别人了……

“阿香？阿香？”

“嗯~”我哼一声，表示我没有发呆，那么继续说吧，“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我是哪个，这个身体强韧之极，我都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也许我没有搞什么投魂，我就是我吧……”

“你，就是你……”灵貂声音有点空茫，她怎么了？

“嗯，对于你们来说，我不说的话，谁会认为我不是灵宝？无论是性子桀骜不拘，还是不畏皇权（呃……这话有点……），或是知礼，这些只有灵宝才可能吧，即使是你说的那什么……北昊，也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对吧？”

灵貂静了一会儿，笑到，“我想过了，确是如此，那么，阿香是不是灵宝呢？”

“大概……”

“大概？”

“算了，我就是。”

“呵……”

我不要想了，这种问题，应该留给那些科学家，我没事费什么劲呐。

“那若王爷问起，阿香也是这么说了？”

“不知道……”我有些低落，我确实，不知道吧，也不想确定，可是老这样蒙昧不清，又有什么好了？“我还没想好。”

灵貂叹气，“早知如此，阿香又何必说出来……既然说了出来，还是快点决定吧。”

决定？我扭头，灵貂视线放低，却不是看我，大概在发呆。

“嗯……我会想的，反正井泉没时间管我。”

憋着的事，说了出来，果然心情舒畅。我躺在树杈上，看着下面演武场，如是想到。

被井泉限制了诸多去处，我东走西走，居然跑这边来了，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去，我也不会来啊，岳文那人太叫人难熬了，好在他不是永远待在这里，偶尔还要出去办事，不至于叫我整日紧张。

这个地方来的多了，人我还是没记得几个，那些武功路数倒是看了不少，又加上流光给我讲解，和耀武对打，现在我也有点明白了，一些招式也比划的像模像样。不得不说，这个身体的条件真是好，掰筋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热身也快，反应那就更快了。本来我没注意，反倒是流光给我说了，他那双徒然放光的眼睛，真是吓了我一跳。最后搞得大家都圈过来，看耀武给我喂招，还在一边啧啧称奇，就差流光拿个盘子沿边收钱了……

“哎！小姐，今天练不？”远处奔过来一个人，近看原来是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啊……你有空了啊？”

“有空有空。”

我跳下树，看着边上这人，不由发毛，被人毫不掩饰热烈崇拜，其实也是很难受的。

走到场子里，那人拿起一柄剑站定，双目炯炯的看着我，我叹气，还是拿棍子，还是短的，因为我的尺寸问题……

单手握着棍子，跟拿刀的姿势一样，微微倾身，舒一口气。

忽略那一脸热切，对手剑尖一挑，抖个圈，利索的刺过来。我站着等，估计他过来的时间和有效攻击范围，然后撤身让开，棍子劈到他手腕上，依计听到当啷一声，对方松手，剑落地。

“还是那么厉害啊，小姐。”

“啧啧，越来越快了，不知道还有谁能躲过去。”

“小姐，您当真没有练过么？这身法，啧啧……”

“……”

……

流光过来拍我的头，“小姐，你不能老是依仗你那身法，这样的话还学什么啊。”

“我忍不住，他太认真了，如果是耀武的话还可以。”

流光愣了一下，诡异的笑，“就是说，小旭有杀气？”

此话一出，对方连忙摆手澄清，“不是的，小姐，我，我没有……”

我看看流光，脑子里转了两下，又对那人说，“原来，你叫小旭啊……”

围着的一众人都一齐静默。

“他叫仴旭。”

一人出声打破气氛，我不由脑子发紧，紧接着，岳文从人圈外面挤进来，打量我们仨一阵，笑道，“你们在练哪段？”

流光几不可闻的叹气，上前一步，顺便把往后缩的我揽到身后，“没指明的，就是对打而已。岳文，你值班完了啊？”

“嗯……小姐似乎很怕我啊？”岳文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降到与我同等的高度，吓了我一跳，我一转头，他居然就半跪在我旁边，“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干笑，离得远一点，“没，没……”

“好了。”流光叹笑，拍我一下，把我拎开，“我说岳文，不要逗她了。”

岳文斜眼瞟过来，站起来拍拍手，若无其事道，“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好玩？我要哭了，我是老鼠的话，那他不是猫，而是蛇，蛇啊，井泉怎么会有这样的下属。

转念间，岳文挥手叫众人散开，扭扭肩膀，回身招呼我，“小姐，来。”

“哈？”什么？

岳文转半下眼珠子，盯着我，突然笑了一下，叫我跟着抖了抖，“小姐，我来跟你对。”

……

身边流光轻快地笑，不过我怎么就觉着那么沉重呢，“也是，如果是岳文的话，应该能躲过小姐……所以小姐啊，上吧。要记得之前的训练，不能一味靠快。”说着还推了我一把，趁机退后，远远站开。

怎么这样，我回头找那家伙，瞪着他，无声控诉，他只是笑，眼神示意后面岳文开始，逼得我不得不回神对抗。

刚刚流光说岳文能躲过我，还真是不假，我本来习惯性的站着等，然后看准下手，没想到岳文突然回撤，拳变爪抓住我的手腕，往怀里一带。我猝不及防，踉跄两步，眼看那张笑盈盈的脸靠近，连忙伸出另一只手砍向他，叫他松手躲开，我才得以躬身挽力，勉强后退。

“唉，小姐怎么还是老样子，看看，差点被抓住了吧……”流光闲闲评论到。

对面岳文也嗤笑，“小姐如果这样的话，还学什么学，这里既不是玩闹的地方，也不是显摆的地方。”

周围一瞬间静下来，大家都不自在的别过头去，无一不回避我的视线。我寻溯一圈下来，半双眼睛也看不到。

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玩闹？显摆？

微微痉挛的手指蜷起来，闭两下眼皮，充血了吧，好烫。

居然把我跟这两个这么弱智的词联系到一起，在他们眼里，我是这样的人？那个从头到尾的“小姐”……所以，只是陪我玩的？看看旁边的仴旭，或许还有拿我练招的意思？

深吸气，我昂头看着岳文，这家伙还在无所谓的笑，现在看来，真是刺眼，我以前为什么要怕这种人，真是太懈怠了。

“我们再来，怎么样？”

岳文挑眉，换手抱臂，“好啊。”

这么轻飘飘的调子……我再吸气，这是故意的吧，我不要被影响。

沉身，向对方窜过去。

最后清醒，是旁边有人一棍子劈过来，插在我俩之间，随后有压力倾倒，叫我后背缩紧，不由跃起翻身，一脚踢到背后那人胸口，。接着下面被压制的人窜出，伸手来拿我的胳膊，我心头火起，蹬着脚下的垫子后翻，落在此人身后，跟着他转身对着我的时候，膝盖点在他脖子上，两人一同倒地。

这回搞定了吧？

“小姐！小姐……”

眼睛有点胀的疼，也有点晕，我朦朦胧胧爬起来，闭目站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从稀疏到嘈杂，又到清晰。流光最近，我这么想到，慢慢睁开眼睛。

“小姐？”流光挡在岳文前面，一脸凝重的看着我。

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类似于睡觉刚醒那样吧，流光整个笼在日光里，搞得我又闭眼，抬手挡光，顺便借这一点时间调整情绪。

“那个……对不起啊，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探头瞄了一下后面的岳文，摸着脖子在喘气来着。

“小姐，你刚才……”流光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看岳文，有点犹豫的对我道，“那是……”

“啊，是我失控了，对不起。”

“失控？”流光没再出声，只动动嘴，脸色渐渐平复。

我又叹气，对周围呆滞的众人摆摆手，“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没有人拦我。

岳文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每次都是，不管是哪件事，他都是这幅摸样，我也不管他了，是他先轻视我的。

至于其他人，大概是忌惮于我的模样，现在，我是真的变成妖怪了吧，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来这边。

总之，先修身养性吧，啊，就是那些……

谁家情事

艳遇

我翘着脚，看光斑在脚背上滑来滑去，觉得很有意思。春天的阳光，总会有点绿色和温暖的感觉，十分讨人喜欢。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它一样，讨人喜欢呢？

“小姐。”

“什么事？”

“啊！小姐……您还好吧？”

我笑，沉沙这么惊奇，难道我在屋子里待得太久了？“没事，我就出来。”

起身，推开窗户，更强烈的光扑面而来，我抬手挡了一下，一跃而出。门边贴着耳朵的沉沙被我吓了一跳，像兔子一样蹦了一下，这么久不见，变得像兔子一样可爱了。

“嗨。”我抬手，心情似乎变得很奇怪，没由来就想笑，看见沉沙惊疑不定的样子，还伸手去拉她的头发。

“小，小姐……”沉沙眨了眨眼睛，抽回头发，喃喃到。

“啊。”我颔首，背起两只手，在走廊上量步子玩。日光被栅栏遮挡，在木台上烙下整齐的格子，供我跳来跳去。

“小姐？您……”沉沙缓过来，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我闻声抬头，见她冲过来抱住我，嘴里呜咽到，“小姐，太好了，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了……”我真的待在屋子里太久了么？沉沙的反应，真奇怪，“我很好。”

“嗯。”又抱了一会儿，她才不好意思的退后，“小姐，我去给您做吃的。”

“好。”

目送婢女跑下院子。

禁闭如我来说，这时节过于灿烂的白光，还有女孩子层叠飘逸的衣裙，和头发，枝条被粉嫩花束包裹的观赏树，轻微的动静就能刮下一大片纷扬的雪，微温的清新空气，开春时节清理过的屋顶，整齐排列的淡青瓦片，边缘上翘的精致檐角，被轻风拨弄的神兽铁铃清泠摇摆，絮团一样飘过的白云，淡蓝淡蓝的天空。

都非常漂亮。

心情的奇怪变化，应该是看到漂亮的环境，所以很兴奋，而不是呼吸的问题吧。

心里不由浮出一个想法。

快速扒完饭，沉沙守着我道，“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呀。”

我笑着，看沉沙眼睛一亮，一边叫着去给我准备衣服，一边迅速跑开。

不过，我是要改变形象的吧，那还是跟着她去好了。

进到房间，门窗全部大开，帘子束起来，久违的春光射进屋子里，吓了沉沙一跳。她转过来，看见是我，眨眨眼睛，“小姐？”

我叉着腰，四处看看，说，“你看，沉沙，是不是亮多了？”

“是……”

“这样才好，以后，我的房间都要这样，门窗全部都要打开。”一边说，我一边走到榻边，推了一下小几上的花瓶，“这些挡光的东西，都拿走。”

窗边还有零星几个玩饰，我一把兜过来，用前襟包着，对呆看的沉沙道，“这样的，都不要了。”

说着就往外面走去，又被沉沙叫住，“小姐，这些，都不要了？”

我回头，看沉沙惊诧的模样，笑，“嗯……啊，沉沙，把衣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挂在外面院子里，我要看一下。”

这一番大清理下来，我已经微微发汗，一瞬的战栗过后，也就没什么了，倒是久不使用的四肢渐渐活络起来，感觉很好。

站在台阶下面深深吸气，伸懒腰，扭脖子，似乎还真能排遣一下心情。面前满院子的精工布料反射阳光，映在我眼里一大片的嫩红葱绿，鹅黄湛蓝。

“小姐，都拿出来了。”沉沙拍两下挂着的衣服，回头叫到。

“哦。”

我走下去，拉拉这件，拂开那件，心情愉悦之极，颜色确实能影响心情的呢，而且还都是清淡的纹饰，看多了也不会眼晕。

“小姐，您这是要……”沉沙跟在我旁边，不解的问。

“换衣服啊……”我站定，看看面前这件白底红边的裙子，拉开了，问，“这件好不好？”

“好……不过，小姐要穿这件么？”

“嗯。”我点点头，想想又说，“这个里面和外面是分开的吧，我不要里面的裙子，有没有这种配色的裤子？”

“啊？有的吧，我去找找看。”

不多时，沉沙就拿过来一条，也是白布的，裤脚滚双红线边，两边外踝处双线上盘，交错成一个古朴的纹饰。我看着眼熟，一翻手里的裙子，果然，袖子外边也是这样的花纹，里衬的束袖上也是，腰封上也是，更华丽繁复一些，襟边是拉长变形过的，还有裾边，细细的一条，圈了个圈。

“这是一套的吧……”我一边赞叹一边比着看，这做的太细致了，反而显得那个纯白的纱裙有些多余。

“是啊。”沉沙推着我进屋，“这整套‘如意结’的衣裳，还有其他的搭件，小姐还没看过呢，哦，还有另外几种颜色，小姐要不要都看看？”

“啊？”我看着沉沙关门关窗，在一边忙活，心叹刚才开窗还是太急了，“你是说，这个衣服的名字叫‘如意结’？”

“也不是这么说的，只是我们下人都简单的叫，那复杂的名儿，我们也记不住……这套的话，好像是叫，什么华什么的……”

一边换，一边听沉沙在旁边絮叨，慢慢的我才悟过来，敢情我平时堆在衣橱里的衣服，还都是一系列一系列的，不同式样场合都有分配。连颜色都分的细细的。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还有名字的，那我以前不就是在浪费吗？

束发的时候又有了问题，沉沙心痛的唠叨说，我的头发白了太多，根本遮不住，一定要吃点药才行。我倒觉得无所谓，只不过白点毛，不疼不痒，为这个吃药太小题大做了，而且这个身体说弱就弱的，之前为戒毒的事情已经折腾够了，能不生事就不生事吧。

“那就把头发都扎起来，发带里面掺点白色的丝线……有白色的吗？”

“……有。”沉沙闷闷的，依言替我束高，编进去的好像是银丝一样的材质，偶尔晃出来还会反光，伴有细细的叮呤声。

“那是什么？还会响啊。”

“是铃铛，小姐，这个很好看的，不要拆了吧。”

笑，沉沙怎么知道的，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么？“好吧，不拆。”

一番折腾下来，沉沙啧啧赞叹，好像我有多惊人一样，其实是跟平常反差太大的吧，十几岁的小女孩，又不做事，也不会风吹日晒，五官端正，皮肤白点嫩点，就很好了，又被这么精致的衣服包装一遍，是个人都会好看的。

拍一下沉沙，她打趣笑到，说了声我害羞了，就跑出去，差点呛到我。我会害羞么？这还真要考虑考虑。

在屋子里闷够了出来，刚好仲春，再不见之前灰突突的一片，偶尔冒新芽出来，还是裹着灰扑扑的壳。

现下院子里该换装的都换了，迎春花开过，叶子从花束间挤出来，尖尖角好像嫩茶叶，石板路边已有嫩草过来侵占地盘，皆因原址被粉紫碎花占领，刻意修剪的杏子花树，大团大团，在园子里连绵不断，比天上丝团样的云朵更娇艳，至于玉兰树，高高直立，突出粉雪团子的围剿，质感更像玉片，三角塔树栖落白鸟。

雪杏轻，随风飘摇小小圆花瓣，我被诱起兴，助跑跳上一棵树，登时白雪急下，又一跃跳到另一棵树上，如此再三，一路纷纷扬扬全成白地，间或风过，清香遍扩，穗子飞扬，铃儿响。

下面偶尔走过的人都被吓到，然后再抬头看我，我笑，他们也跟着笑，几个婢女还跑回去拿簸箕来接杏花，是要做杏花糕么？虽然我不喜欢吃，但还是很卖力的踢下去更多花瓣。

跑够了，在一个屋顶上停下来，还有几点杏花跟着飘到这儿，香味也是，萦绕半天未散，还变得有些檀香的样子，我觉得奇怪，仔细闻了一转，才知道，是手镯的味道，这玩意儿平时都没味道的啊，今天也来凑热闹。欢颜欢颜，是要高兴才有么？

底下沉沙追过来，喘着气，招呼我下去，“小姐，您又上房了，快下来……”

看沉沙着急的样子，我蹲下去逗她，“怎么啦？谁说我不能上房？我就不下来了。”

“哎，小姐，这不是好玩的，下来吧，不要叫王爷知道了……”

“他又没说不准的，我最多不去书房就是了。”我一昂头，转身沿着屋脊迈步走开，越来越快，跳到另一个房顶上。

身后沉沙的声音渐渐变小，我回头，看不见她了，不由一笑，向听风楼那边过去。

听风楼这个东西，我一度想不明白，要来有什么用，后来才转过来，风雅嘛，等到一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拿来享受生活，现在，就只有我有这个闲情逸致，无事便过来，空荡荡的楼里，真正是听风。

而到我爬墙技术纯熟，就干脆拿这个楼来攀岩用，从外面就直接上去了，大概八层，很有点遗世独立的样子。每层上挑的檐角，都挂铃铛，哗啦哗啦，或者叮叮当当，每一声都简洁，没有拖拉余韵，只等下一声来续，层叠不断，说轻灵也可以，说寂寥也可以。

现下我坐在七楼栏杆上面，拿一根撑窗户的棍子拨弄头上的风铃。这铃铛大概是哪种玉石，声音还是比不上铁的，或者说，我还是喜欢铁的多一点，玉石太硬了，只有它一个的话，未免单调。

玩了一会儿，我才觉得不对劲，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有人在上面。可是我之前都没有觉察到有人，这个是谁啊？要知道我都是看气流和味道来判断的，并且感知越来越敏锐，到现在都没有谁能躲过我，难道这人非常非常厉害，已经跟外物融为一体了？

翻上六楼，迎面冒出来一人，宽大外袍披散，银绣劲装卧坐，斜倚着栏杆，乌发流淌，眉飞入鬓，气定神闲的看着我，嘴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唱着歌。

我暗下一惊，问，“你是谁？”从来没见过。

“这可不告诉你。”他笑，“我唱歌好听吗？”

……“呃，不知道。”

“哦，那我再唱一遍。”

啥？我几乎掉下去，这人是怎么回事？完全跟外表搭不上嘛。

而他并不为我所动，笑看我一眼，转头开始唱歌。

“好花零落雨绵绵，辜负韶光二月天。

知否玉楼春梦醒，有人愁煞柳如烟。”

“江头青放柳千条，知有东风送画桡。

但喜二分春色到，百花生日是今朝。”

……

“好听吗？”

我汗，点点头。

他很高兴，眼睛弯起来，笑得很可亲，只是有点诡异啊。

我还要想想哪里诡异，他又开始唱歌，我唉一声，走过去，在栏杆上坐下，免得失足。他抽空瞟过来一眼，招手叫我坐到他身边，我依言，又使得他高兴起来。

不过，我可不是为了看他笑才听话的，只是觉得奇怪，具体哪里又说不出来，脚边这人一直唱，虽然好听吧，但是我就是不安。这样胡思乱想，慢慢还就适应了，末了他转过视线来看我，我跟着他一起乱哼哼，两个人笑成一团。

所谓乐极生悲，我一个不察，往外面滚出去，心想完了，一瞬间脑子里乱哄哄的，而眼前腾然冒出一张脸，腰上随之圈过来他的手臂，就此停住势头。

他还是笑，靠得近了，眉眼沉沉，于暗处闪动光芒，一团热气在我俩之间滚来滚去，惹得我心跳加快，本来刚才就不慢了，这下更要命。

而他持续这个姿势，脸越发凑近，叫我忍不住团起来，脑袋悄悄往下缩，又被勾出来，对着这张脸发烧。

“我带你走吧……”

他注视我半天，终于抛出一句，震得我几乎人事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诗是苏曼殊的。

塘主？

我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扭头找虚。

他低声笑，胸膛一震，把我的头偏过来，“你在找什么？这里没别人。”

“我们走吧。”他又说。

我垂下眼，轻轻叹道，“好。”

身体像飞一样，轻盈地掠过高高低低的屋顶，有时候他会落下在某处，轻轻一顿，又向远处飘去，真的是飘，我在他怀里，完全没有感觉到迅猛的冲力，或是力度的转角。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不知道虚有没有这么厉害。

不知道井泉舍不舍得来找我。

把头埋进他怀里，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原来我是这么离开的，我根本没想过啊，本来是想跟大家重新相处的，早知道就不到听风楼了，直接去演武场多好，在那里起码还有人在。

停下来之后，他摸摸我的头，叫我出来看，依言一转视线，身边是白墙青瓦，屋檐没有惯用的那个三叠纹饰，很简单。原来只这一会儿，就到东大街了，这边是那些个文人聚集的地方，字画作坊，笔墨作坊，玉器作坊什么的，很有点名气。从这边出城的话，风景很好，外面据说有个竹池，总有点人在那写写诗，办个宴会之类。

我俩站在一条小巷子里，两边墙上都挂字画，安安静静的，往前出七八米就是大街，偶尔过点人，没谁往这儿看。

我抬头，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他一笑，“你的衣服太显眼了，我们去换一下。”说着抬手在一副画后面敲了几下，过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拂开字画一看，墙被移开了。

“进去吧。”他推我一下，侧脸道。

屋子里开始很黑，他扶着我的肩膀，带着我慢慢走，我已经有点高，后脑勺上面就是他心脏，黑暗里静静感受一波一波的心跳，几乎要晃神。

穿过复杂的房子，光线慢慢变强，最后出到一个院子里，强光还是耀花了我的眼睛，我不由晃两晃，闭上眼睛，抬手挡住脸。他轻笑，在旁边圈住我，等我睁开眼睛，他站在我对面，替我挡住光，一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拇指蹭下来，揉我的眉心。

“你的身体太差了。”

他叹道，还是笑，声音里流露出一点点的惋惜。

啊？

我傻呆呆，接着他的力道抬头，看见被包在光芒里的这个人，被射透的头发很亮，披散在肩上，白色袍子的边缘像是有雾气环绕，很柔和。

这是个哪里都好看的人。

又有一点诡异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等我多想，有人动作很大地过来，大声道，“嗨，小白，你怎么往这里带姑娘？”

话未完，那人就在我身边冒出来，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五官出脱，剑眉星目，只是忽然凑过来，我有点不爽。

他察觉到我的动作，把我带过去一点，搂在身边。

“洪荒，这是我的小妹妹。”他说，身体自然放松，一点觉察不出，是说谎，搞得我忍不住看他一眼。

他太高，我就只看到下巴，和一点五官，下巴的线条柔和，如同他的声音，肌肉牵扯力度来看，似乎带笑。反正他一直都在笑。

“她不是哪家的姑娘。”

他停了一下，又说。

……加这句干什么……

洪荒打哈哈，“是吗？这是你的远房小表妹啊~~~”

我汗。不料他叹一下，还是说，“这是我的小妹妹，我的妹妹。”

声音好认真的，连我都要觉得是了。

“真是这样吗？”洪荒睁大眼睛打量我们俩，后退一点，抓抓后脑勺，“是你妹妹啊？”

“是。”

“那对不起啊。”洪荒很坦率，有点脸红地说，“我还以为……”

“你以为，谁都像你~~~~”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我循声望过去，是个妖娆的长发女人，妖娆，但是漂亮。

这话有点奇怪。

“啊？兜玉……”洪荒看见她，更窘了，连忙回看我，“不是，我没有……哎，小妹妹……”

我的半路哥哥低声笑，“好了，你不要急，她又没说什么……”又低头对我说，“你去吧，跟兜玉一起。”遂推了我一下。

洪荒连忙往旁边躲开，这叫我不由多看他几眼。

廊下兜玉过来，笑靥如花，“你是小白的妹妹啊，我还没见过小白家人呢，你长的真可爱，皮肤这么嫩……”又牵起我的手，带我转去某处。

我回了一下头，看见他跟洪荒靠在柱子旁边谈笑，这一下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住嘴回看我。仍是笑。

兜玉说这里没有我这么大的女孩穿的衣服，有点为难，问我要不要她前些年的。我看看她身上这样，说有没有小厮的，那样就行。她有点惊讶，又笑，摸摸我的头，去给我找。

换完衣服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有点迷惘，外面兜玉等了一会儿，叫道，“妹妹，换好了吗？”

“……啊，好了。”我深呼吸几次，站起来，过去开门。

兜玉迎上来，“妹妹真好看。”又看看我扎的马尾，笑，“到底是年轻，怎么样都漂亮。好了，我们去吃饭，小白在前厅等着……你哥哥对你可真好，我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呢，要是南坊的女孩子们知道了，怕要伤心死……”

我羞涩的笑，低头，任由兜玉牵着我，觉得有点可惜，果然灵貂那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在短小的走廊里转来转去，偶尔穿过一片小小的天井，白光显得异常显眼，这里的一切都这样又小又高，明暗交替，搞得我晕晕的，这种设计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到了前厅，兜玉先叫了一声，我们转过屏风，桌子那边两个看过来。咱哥笑道，“阿香，过来吃东西，我买了德裕斋的豌豆黄，和一品烧卖。”

我一震，连忙垂下眼皮，还好刚才跟兜玉放开了。

走过去，洪荒支肘看着我的饭，也笑呵呵，“阿香，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嗯。”点头，安静的吃东西。

期间三个人都盯着我看，搞得我不自在，遂对洪荒道，“你要吃吗？你看起来很想吃。”

未等洪荒回答，兜玉笑道，“阿香别管他，他这是馋的，什么都想吃。”

洪荒不好意思，“嗯……阿香，你吃着就好，不用管我。”

“哦。”

我一直在想，我对这些人来说，到底可以拿来干什么，井泉那边还能说是做人质，但现在我已经没有用了吧，那小白还说我是他妹，[奇+书+网]干嘛对同伴撒谎呢……

不过，他也不算人家同伴的吧，看起来完全没有透漏底细给别人。

正在想着那人，他就过来了，仍然是笑眯眯的，肩上停着一只大鸟。

“阿香。”

我抬手招了两下，“干什么？”

“你看这只鹰，好玩吧。”

……

小白走过来，把小鹰放在我腿上，在凳子上坐下，一只手指头在那逗弄小鹰。

小鹰的爪子抓得我腿疼，我抱起来它，放到旁边。没想到这家伙还不准我碰了，居然狠狠的啄了我一下，“叮”的一声，被我的镯子挡住。真是好险。

这……我心有余悸，跳下桌子，站远一点，又看看小白，想问这是干什么，这家伙却一直笑眯眯的，坐在旁边看。

“喂，它啄我，你还拿来？”

“我只是觉得它很可爱，想给你玩。”他眨眼，瘪瘪嘴。

得了吧，哪有这样的。我翻白眼，摸摸手腕，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目光一直盯着小鹰。小白一笑，吹了一声口哨，接着小鹰拍拍翅膀飞走，我才放松下来。

“哎，你到底是谁啊？”我看看小白，小白这个，应该是外号吧，不能想像这个人叫小白。

他侧脸，笑，“我是你的哥哥。”

我头疼，“这里又没别人，你就不能说点实话么？至少要跟我串供吧。”

他挑眉，俯身过来一点，眼里闪着灼灼的光，“阿香知道这里没别人？”

“嗯。”我点点头，“你不要乱扯，说正事儿。”

“你是我的妹妹啊，我说的是真的。”他眨眨眼，看起来一本正经，眼里却在笑。

我有点烦，叹气，“就算绯儿有哥哥好了，可是阿香哪来的哥哥……你就说点实话吧。”

“是这样啊……”他撑头歪在桌子上，“阿香是因为这个才猜出来的么？”

“嗯。”

“可是，”他顿了顿，眼珠一转，“我不是说过么？不会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倒，折腾半天，原来根本就没想说。

“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一点，如同你所说，串供。”他笑，勾我的下巴玩。

“嗯……你说。”我没力气了，趴在那应一声。

“我没什么可讲的……”他歪着头，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直叫我恨不得抽他一下，他看出来我的心思，故意逗弄我般，笑，“至少，在他们眼里，我没什么特殊经历，目前来说，就只有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这一件事。”

我压着火，“然后呢？”

“阿香……”他忽然变得温柔，深情地低喃了一声，吓我一跳，“不怕呵，哥哥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我抖完了，垂头给他摸，这人太恶了，这里的人也太强，居然走得这么近了我才发现，还是在别人的提醒之下。不过，说不定是因为旁边这人在干扰我的缘故。

我俩扮了一会儿兄妹情深，旁边的人过来，似乎是愣了一下，对着小白道，“……禀塘主，三位上院前厅求见。”

他柔柔的笑，“是吗？”又拉起我的手，“阿香，我们走，去见见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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沣王

我脑袋一懵，“你是……”

“阿香想说避风塘？”他截过我的话，弯腰笑。

我闭嘴，看着这个人，他不是说不告诉我身份吗？

“我是避风塘主。”他对我笑一下，拉着我慢慢走，“你就是塘主妹妹，是不是很好？”

这个会客的前厅不是我们呆的那个，明显要大，又宽敞又高，正前方一整片墙都是门，打开来大半，亮堂堂的，没有后面那样奇怪的光线和格局，就是普通的议事厅。

左边一排的椅子，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见塘主出来，都上前行礼，抬头之后，看见我都停了一下。我也跟着打量他们，嗯，是三个美人。

小白揽着我，道，“这是我的妹妹，阿香。”

三人垂头互看，然后同声道，“玄小姐。”

我先看小白一眼，你姓玄？

不知道呢……他对我眨眨眼，他们都知道我叫玄黄，所以，你该叫玄香。

……我不要在这里。

“阿香，出去玩吧。”他拍拍我的背，“我们有事谈。”

“哦。”

找兜玉要了一点钱，我摸出门，在东大街逛。街不是很宽，两边都有小摊子，铺满字帖玉器之类的，画卷半摊开，风一吹就滚到地上，这大概就是街道变窄的原因。

稚龄的小童，打瞌睡，跑来跑去捡帖子，被某个公子看上戏弄几句，窝在阴影里看书，聚众分点心吃，各式各样，白嫩的皮肤，樱红的小嘴巴，都被白光衬得如玉，真是招人。

风景这么好，我不知不觉就笑出来，这时候耳边就传来一句，“这位小公子眼生的很，不知高姓？”

我眨眨眼，才转过去看那人，“啊？我姓玄。”这么快就用上了。

来人一身青纱长衫，里面衬白底墨竹枝袍子，手执乌骨扇，眉目灵动，风流纨绔子弟一个。

他上前拱手，低头笑道，“在下卢永新，可否告知公子姓名？”

~奇~我汗，要问名字干嘛这么绕，搞得我像傻瓜，“我叫玄，玄冰。”

~书~“原来是玄小兄弟。”卢永新拿扇子敲一下手，“玄小兄弟是来挑画的么？”

~网~“不是，我就看看。”

“我也这么想，此时春光好，精挑不若闲看，也是情趣。”

“嗯。”

我无话可说，就只等他一句说完出个响，这样居然也能聊下来，两个人逛着逛着就近了东门。这一段路下来，卢永新已经愚兄冰弟起来，我先闷笑，之后才觉得这人真能说啊。

“冰弟新近来京，可能不知道这里的热闹……”卢永新伴着我出城，在路边树下停住，一脸的故作神秘。

“啊？什么热闹？”

卢永新一笑，“此处直走一里，就是风临馆，京里有名气的人都会在那小聚，探讨诗文，而今日正是结馆联诗之日，若我们现在前往……”

话还在嘴里，卢永新的眼睛已经闪闪发亮，看来此人十分喜欢这类活动。我没意见，“好啊，我们去吧。”

风临馆隐在一大片竹林里，远看就已经十分幽静，走近了，站在折桥上，脚下浅水在石头上汩汩流过，风穿龙吟起，乐声悠然，还有抑扬顿挫的吟诗声，憧憧纱帘，曳地衣裙，轻叹浅笑，简直仙境了。

卢永新见我顿在那，不由问道，“冰弟，怎么？”

“啊，没事，这里好漂亮。”

“当然，这可是溱王殿下别院，名匠莫大师作品。”

“啥？溱王？这又跟王爷扯上关系了啊？”

卢永新大概以为我有文人酸气，连忙摆手，“溱王殿下自别于其他，殿下喜爱作诗，便舍了这院子作馆，觉没有什么心思在里面的。”

我歪头，这人越来越熟悉了，这么呆，好像哪里见过。

“冰弟……”

对方期期艾艾，我才发觉自己眼神太过，眨了两下，“没事，我没什么意思，进去吧。”

走到空地上，有小童过来，看看我，默不作声引我们过去。这叫我不由摸摸脸，怎么了？

卢永新弯腰在我耳边，轻声道，“冰弟初到，不必如此拘谨，此处当要散漫一些才是。”

我点点头，快步离开他一点，这人真当我是男孩了么？

不自觉地，我先于卢永新进入阁子里，相对这里缓行漫步的人，我又有点急冲冲的，大家便纷纷望过来，各位名师大家的目光，顿时叫我立在原地。

卢永新呆了一下，连忙轻轻过来，引我给众人说话，不过这里的人就没有他那么好对付了，我呆呆的傻应，看在他们眼里，不知道变幻了多少模样出来。

所以说，文人难搞啊。

扯了一会儿，众人转开眼，继续对诗玩，卢永新拉着我去靠近水池那边一坨，那里几个年轻公子，还是比较好融入的，而且似乎是卢永新的朋友，这又更好弄了。

这些公子似乎也有点呆，不知道是不是在装，反正一个个都管我叫冰弟什么的，难道我变装有那么成功吗？

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圆脸的少年随手搭在我肩上，叫我偷偷瞟了他几眼，一点不紧张，我真的很成功吗？

心不在焉了一会儿，那边的鸿儒们忽然站起来，向西侧走廊那聚过去，我身边的公子们互看了看，也都站起来过去，卢永新想来拉我，我肩上这只手就顺势滑下来，搂着我就过去。我只能对卢永新笑笑，任由少年推着我。

我们过去的迟，时机把握实在不好，这下那边一团都朝我们这边过来，确切的说，是朝屋子中央过来，中心还破开，好像是要中间那人走得宽敞一点。于是我们仨就这样，毫无礼仪的，挡在人家面前，叫众鸿儒嗡嗡的声音暂停了一下，都望过来以目光斥责我们这些毛头小子。

身边少年在大家的目光下也不得不端正起来，放开我，抿唇站好，对中间那人行礼，“沣王殿下。”

卢永新也鞠一躬。

只剩我一个，杵在中间，并且十分无礼的，直直看着这个沣王殿下。

他挑眉，漂亮的脸上滑过寒气，当然那是做样子，没什么威慑力，还有一点疑惑，过了一会儿，他了然地笑了一下，对我眨眨眼。

大家都低头，没谁看见他的动作，这一下过去，沣王宽容的说，“好了，在这里就不必如此拘礼，莫要束缚了大家诗兴。”

众人跟着谢王爷开明，仍然拥着他，去看联诗成果。我们三个毛头被挤到边缘，令圆脸少年愤愤不平。

卢永新劝他几句，转头对我说，“冰弟，刚才你太无礼了，还好殿下不怪罪，要不然你可就麻烦大了。”

我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我想去那边，这里人太多。”

卢永新看着我指的方向，那边是个小小的亭子，跟这边隔着弯弯曲曲的走廊，空地上插着几干竹子，从这边看过去，隐隐绰绰，很安静。

“可是，沣王殿下刚到，你此刻离去，恐怕不妥。”卢永新一边说，一边看看人堆那边，圆脸少年也小声嚷嚷，要挤过去跟沣王探讨探讨。

我被吵得有些烦，“你们俩去吧，我先坐一会儿，再走，应该没问题吧。”

“这……”卢永新见我这般，便道，“既如此，愚兄不勉强……”圆脸少年早不想等，一把拉着他走掉了。

我舒气，趴到栏杆那眯一会儿，对着水发呆。却见水里映出一个鸟，抬头一看，果然是那只小鹰，站在一支竹枝上，瞪着眼睛看过来。

我忍不住摸摸腿，慢慢站起来，那家伙就跟着转它的小脑袋，紧紧的盯着我。

你过来吗？敢过来我就掐死你。

我瞪着它，慢慢后退，它歪歪脑袋，没动。

嗯。我点点头，转身去亭子那边，走了没多久，耳边扑啦一声，小鹰飞过来转悠一圈，落在走廊外面的竹枝上，还是盯着我。

我回头看看，之前它蹲着的地方被屋顶挡着，看不见了。所以才要换位子？

你是来看着我的啊？

它快速眨眼，抖两下翅膀。

我不管它了，走到亭子里去吹风，小鹰跟着飞过来，又转悠一圈，才停下在栏杆上，拍拍翅膀。这模样搞得我想笑，飞太短了不过瘾还是怎么着？

闲了很久，那边的人慢慢散开，沣王被仆从簇拥着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大群人慢慢转入后面那些更曲折的地方去了。

这么久，还真跟人谈论诗文了啊？

卢永新四处找，看见我在这边，便要过来，半途被两个小童拦住，说了几句什么，他对我遥遥叹气，便走掉了。

怎么了？

我愣了一会儿，准备过去问，那对小童分一个人过来，对我垂首，“公子，我家王爷请您在此处稍候，待宾客尽去，小人自会引公子前去见王爷。”

我什么时候说要见他了？莫名其妙，看人家侍童这副温吞样，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坐下来慢慢等，间或跟小鹰玩干瞪眼，丢一点吃的给它。

桌上的点心茶水撤了三遍之后，沣王跑过来见我。这会儿周围就没有那么多人了，他一挥手，大家全体撤走，他自己左右看看，伸个懒腰，歪在桌子边，带笑叫了我一声，“香小姐。”

“嗯。”我盘腿坐在亭子边上，对面小鹰坚定不移的抓着栏杆，我怎么诱都诱不过来，便有些泄气。

沣王不甘心地对我挥手，“香小姐，本王在跟你说话呢。”

“啊？你说，我在听。”我又拿起一块肉，对着小鹰晃，不过它不为所动，难道是熟了就没有味道了吗？

沣王笑嘻嘻的，过来挨着我坐下，拉我的头发玩，“香小姐男装居然叫本王也快要分不清，真是好手段。”

“啊？”我收回思绪，“我看起来很像男孩吗？”

“呵，之前若是没见过香小姐，大概我是看不出破绽的吧。”

“是这样啊……”我摸摸下巴，那沉沙兜玉还说我漂亮，我根本不漂亮嘛。而且以前跟井泉出去的时候，那些老奸巨猾的人也没发现的，这样的话，以后就可以出去玩了，没有达叔也可以畅游天下，嗯。

“香小姐在想什么呐？这么高兴。”沣王又拉我头发。

“我不好看是不是？”我两眼放光，看着这个漂亮的王爷，不过我转念，他自己这么好看，大概谁在他眼里都平常了，这话问了也没啥结果。

沣王一愣，勾起我的下巴看了一圈，笑，“这话怎么说？香小姐不希望自己漂亮么？”

“嗯。”我点头，“当然要不引人注意才可以啊。”

“那么，香小姐是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玩。”我往后，靠到栏杆上，抱头慢慢想象，一时无话想说。

“香小姐这样的想法，可真不多见。”沣王撑着脸，斜下来看我，“女子不是应该待在闺房，修习女红，种种花草什么的，哪有老想往外跑的。”

我白他一眼，“那是她们。”

沣王叫我这举动弄得一滞，抬手摸摸眼角，浅色的眸子里面飞光缭乱，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么……”

我也觉得自己太不尊敬他了，这又不是井泉。而心里随之一悸，井泉……长长吸一口气，慢慢突出来，一点点舒缓胸闷。

我有些郁闷，看来井泉比我想象的要重要呢，又有点落寞。

“香小姐……”

沣王似乎靠得太近了，我收束眼神，往下溜，这一想，就觉得不习惯了，果然只有井泉可以啊……

没想到溜了一半，沣王突然伸手按住我，跪下来，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腕子，脑袋伸过来，抵着我的额头，眼角上翘，目光迷蒙的看着我。这么近，真渗人。

我这下靠着亭边栏杆，坐在地上，后背被抵的有些疼，这力道，好像不是开玩笑呢，有点危险了。这么一想，我便去掰他的手，料想大点劲的，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松开了，还扶着我起来。

这是？

沣王拍拍手，避嫌一般后退两步，抱臂笑道，“这下香小姐觉得如何？还觉得自己不引人注意么？还想往外溜？”

哈？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香小姐，不是说你扮成男装就没问题了的，外面比你想的要复杂。”

“那个卢大为什么找你搭讪？难道你没想过么？”

“即使扮成男孩，香小姐依然不太安全，何况现在这种青葱少年的模样。”

说到这里，教育者本人眼神暗了一下，激的我忍不住抖抖。但他一笑，就满天云开雾散了，接着说。

“说实话，以我生平所阅，单说容貌妩媚，香小姐自然没有太出众，但是，却叫能人一眼看见。”顿了顿，“无论男装，或是女装。”

我泄气，沣王说的还真是好，不太露骨，又够有威慑，差点就要掐断我的希望了。

“等我长大一点，就好了吧。”说到底，还是这种稚童脸的无差别杀伤力的原因，等我变模样，就好了呀。

“……香小姐知道灵宝吗？”沣王看我半天，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

我啊了一声，心里猛烈的跳起来，“知道。”

“哦。”他坐下，翘起腿，斜眼看过来，“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父皇现在就拥有一只灵宝。”

一只。

“传说灵宝刻意培养的话，能够变成饲者所想要的模样。”

“我曾见过几次父皇的灵宝，肌肤如雪，淡樱唇，湿漉漉的紫色重瞳，柔软的深色长发，骨骼细细的，关节柔圆，经年不变的柔弱和可怜，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宠。”

！！！！！！

“他被父皇养在宫里，至少五年，但是永远一副少年模样，皆因我父喜欢少年。”

眼前的东西有点晃，眨了眨还是没啥改善。

“香小姐，父皇是不是很恶心？”

“这世上的人，大都喜欢纯洁的东西，而香小姐，就算再怎么变化，也脱不出这二字，是不是？”

危机教育

回去的时候有些晚了，沣王找了辆车送我，我不太想要，但是被他吓回去，只好乖乖坐上车，跟着两个侍卫进城。

等我进到青书店，拐进后面的大厅，看见小白坐在那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些失望。

本来，要是沣王不送我，小白就会在城外等着我的。而现在，他退到这里来。

光线有点暗，小白手边点着一盏灯，给他侧脸勾边，因为角度的问题，睫毛突出来，闪着金色的光泽，又长又浓密，不是很翘，眼皮下垂，睫毛在眼睛下盖出一瓣阴影。

我轻手轻脚，踏入大堂的时候，还是叫他知道，抬头看过来，笑，“阿香，你回来了。”

“嗯。”

“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好。”

“吃过了吗？”

“嗯。”

“累不累？”

“不累。”

这几句话间，小白走过来，俯身察看了我一遍，柔柔的笑，“嗯，看起来不错，先去洗澡吧。”

我点点头，一会儿就有人来，带着我下去。

小白这样子，总觉得有点麻麻的，这完全就是一个好哥哥的模板，只是总觉得不对劲，虽然是很受用。

而且，我为什么，会觉得，小白会在城外等我呢？

这实在是毫无由来的自信。

此后一段时间，我几次跑去风临馆，找沣王说话。那些文人都喜欢睡懒觉，而且都是在晚上诗兴大发，这恰巧跟我的生物钟相反。这一发现叫我高兴不少，往风临馆跑得也越来越多，最近已经发展到走路不走门，直接开窗户了。

但是，我这样毫无规律的直闯人家房间，实在是很容易撞到不好的事情。就比如现在。

沣王这会儿已经收拾了一下，慵懒的靠在榻上，缓他的精神，看起来最多有点萎靡，心虚倒是一点没有。那个美人倒是有点张惶，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看我，又偷看了一下沣王，不知道该往哪里蹲。还好沣王缓得快，一睁眼，挥手叫人家退下。

现在屋子里就我们俩，沣王又一闭眼，直接歪在榻上睡过去，腿动了一下，丝袍就滑开了。

我被突然又一次冒出来的大腿吓了一跳，差点从窗户上栽下去，晃两晃赶紧跳进来，摸了件袍子盖在他身上。

未料到这人突然睁眼，嗤笑，“阿香。”声音低沉，有些暗哑，既倦，又十足的惑人心。

只是，为什么用在我身上，又是世人不可信这一套么？

我刚要皱眉，他坐起来，一点我的额头，把我点得直后退，被地上的衣服绊倒。

还好，屋子里地毯厚，不疼。

这么想的时候，顶上一片阴影覆下，随之而来的浓重麝香，呛得我想咳。

一只手伸来，把住我的下巴，叫我只能看着眼前这张脸。

浅色的眸子，今天格外沉郁，白皙的皮肤下面，透出薄薄的红晕，娇羞是没有的，倒是觉得很危险，还有就是，呼吸深重。

我一边拜倒在沣王殿下的风姿下心慌，一边转脑筋想，今天是要讲什么课题？

“阿香……”

悠长的一声，他半闭着眼睛，垂下头轻轻的蹭我的脸，鼻息喷在耳边，有点想躲。

“这种时候，应该扇我一巴掌，然后再踹我一脚，然后立刻爬走才对。”

沣王忽然睁开眼，直直的盯着我撑起身，审视着我，严肃的抛出这么一句。

啊？他变化太快太彻底，倒叫只留了一半注意力的我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邪恶的笑，屈起胳膊，慢慢压下来。

“还是说……阿香其实……”

眼看着他的鼻尖越来越近，这下似乎不想再控制距离，马上就要碰到我了，我才伸手撑住他，一边还在心里考虑，这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啊？

沣王不顾我的意愿，继续往下压，我心里冒出一点慌乱，绷不住，抽出一只手照着他的脸挥下去，却被此人挡住，顺便抓在手里，又反按到地上，捏来捏去，想缩缩不回来。

眼看着沣王埋头在我脖子边，热气喷吐，我终于觉得害怕，忍着哭，抬起膝盖顶上去。

耳边忽然听得一笑，眼前便突然清明一大块，沣王跟着我的膝盖，翻身倒在旁边。

我一骨碌爬起来，就看到此人一脸轻松的，笑眯眯看着我，滑溜溜的丝袍大开，勉强遮住身体。

嗷~~~~~

“阿香真能忍啊~~~~”沣王一点不在意被我看到，挥挥手坐起来，“不过还真敢下手，差点打到本王了。”

我眨眼，再眨眼，这么说是假的了？

沣王在我忿忿的视线中，若无其事，站起来，一转身又躺倒在榻上，“坐吧阿香，要不要喝点茶？一大早搞得这么紧张可不好。”

捏捏拳头，又瞪着他半天，最后还是过去坐下。其实只要不被他的举动吓着，应该没什么，刚才那美人是男的吧，我一害怕就忘了，白白叫他看笑话。

“阿香，你为什么不避开我？”

沣王轻轻扣桌面，半眯的眼睛看着我。

“是因为觉得，我平时跟你玩惯了，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吗？”

“还是，之前那个孩子？”

这两句下来，我突然觉得，怎么是我的不对了呀？居然有些闷闷的。“……嗯。”

沣王耐心等到我回答，然后摇头叹息，好像我是某人辛苦教育出的残次品。

“阿香，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是说了，只有你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外面的每一个……呃，大多数，都比你想的要恶劣，你继续这样的想法，只会吃苦。”

“要是有人想接近你，天天跟你逗着玩，然后猛的就玩成真的了，那怎么办？”

“不是所有坏人都是一开始就叫你知道的。”

“而且，你居然不拒绝我平日对你的亲近，你不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吗？老二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你难道忘了？”

这个……我没忘啊，只是你之前太过坦诚，所以我才没注意，而且，还是井泉的兄弟……

“还有，我也说过了，我们这些人里面，多恶心的都有，不要以为我今早床上是男孩，就表示我对女的没兴趣……”

“你跑过来看见了也就算了，怎么能靠我那么近，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要是我没醒……”

说到这里，沣王睁眼瞟了我一眼，嘴边挑出一个笑，叫我不由咽下一口唾沫。

真危险。

“还有，若是真遇到这种事，要么快点跑，要么就下狠手，像你那样慢吞吞轻飘飘，会被当作是情趣的。”

……

之后他还说了什么，我都没怎么再听，皆因我已经被打击的沉下去。我居然这么不自知，这么白，这么活该……

“好了，怎么这么消沉？”沣王摸摸我的头，笑，“果然是太白痴了么？”

“没有！”我跳起来，挥开他的爪子，“不准碰我，这是你说的。”

哈？我清楚的看到，沣王脸上冒出这个字，然后他盯着我，慢慢慢慢，展开危险的笑容。我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捞过去，按在榻上，一通猛揉，还在我头顶上哈哈大笑。

“嗯~~~居然敢拍掉本王的手，还真是够胆呐~~~~”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我气闷，爬起来摸摸头发，这一下都散了，真是的，多大了的人，还像小孩一样……

一边沣王心情舒畅，拍手叫进来一众仆人，说要洗澡。又扭头对我道，“阿香还留在这里，莫非是想看着我？”

……

竹林里飘起来一些叶子，我无聊就去捡着玩，慢慢跟着它们跑，最后站在房顶上，四处看看，才反应过来。

又上房了。

干脆就在屋脊上走动，细细的风，缠绕在脚边，一踩一踩，变出串串的小漩涡。

此时馆里很安静，略有些墨青的光，随着竹子摇摆而变换，叫人想起电影里面，表现时光的镜头。

于是，从开始遇到的人们，现在在我眼前，一张一张，无声的，露出他们的脸，而在这其中，沣王似乎比较特别一点。

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就愿意接近沣王。

并不是因为他漂亮，比他漂亮的，无论何时都会想到是阿芠，然后是阿昭，并且，他的容貌在我看来过于轻俏，属于一看就觉得花花公子的那种。

那么，是什么？

似乎，是老师一样的身份，告诉我世事是什么样的，而不是说，因为觉得这个小孩这么透明，可以拿来清心，就比如井泉的做法。呵，我这才终于明确，我对于井泉的用途。

还有沈奈良，达叔，阿昭，对于我都有期望，想叫我，给予他们所匹配的情感，那是他们所需要，从我身上得到的。

那么，在一堆向我索取的人中，状似无意般提点我的灵貂，真是越来越难能可贵，只是，她不是为了我。她的重心，不再我这，似乎也不再王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只有沣王。我想不出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是纯粹的，付出。

虽然一开始，就毫无理由，向我披露世事，看似为我好，但是太突兀，所以叫我很是怀疑了一阵，但是，也确实没有答案，想来只是此人无聊的好心。

然而，确实是好心。

这要和我对小白那种诡异的感觉分开，我确信，自己并没有盲目自信。

因为刚才，其实他并没有碰到我。

靠近我的，只有头而已，并且，始终注意，不要碰到我，肢体接触，就只有按住我的手腕那一下。

距离控制得那么精准。

我不当真，也有他的原因。

他是好人。

下面用来发呆的一片空地，慢慢走进来一个风姿俊逸的年轻人，端正束起的头发，叫我呆了一下才确认，那是沣王。

“阿香。”

我挑眉，这是要干什么去？弄成这样，好不习惯。

“阿香，下来吧。”沣王也挑眉，一边笑，随之对我张开双手。

我脑子一点不转，也可能是蒙着了，就依着他，跳下去他怀里，立刻被抱住，闻到清新的香味。

“阿香，这么重。”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沣王放下我，轻轻的笑，眉眼忽然就清俊起来，好像之前的风流模样是另一个人。只是换装束而已，好大的变化。

我们俩走到前院的时候，他忽然问我，“阿香不会骑马吧？”。

“嗯。”

“是啊……”他笑，然后一声唿哨，竹林里响起马啸回应，几秒钟之后，就有一匹青马飞奔而来，在他面前停下。一众下仆都面无表情，只有我被吓一跳，然后又立刻被大马吸引。

是非常高大，又帅气的样子，被沣王拍拍脖子，就晃两晃，回蹭他。

正在感叹，眼前一阵衣袂飞腾，沣王利落的翻身上马，现在从上面居高临下，微带一点笑意看着我。

嗯，很帅。

他又俯身下来，伸手，叫我抓住，猛一用力，把我提上马背，侧坐在他前面。

“阿香，坐稳了，不要掉下去。”意气风发的年轻声音，隐隐带笑，“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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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的降雨

远远的看见几个人，带着他们的马站在那里说话，沣王低头在我耳边道，“我们今天约好出来射箭，阿香会射箭吗？”

“不会。”不用工具的话，倒还可以中。

“是么？那我不是带了个累赘出来？”他笑，一拉缰绳，叫马减速，慢慢踱到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看见我们俩，停住嘴过来，有人笑道，“哟~殿下怎么带个孩子来。”

“就是，一会儿该放到哪里去？”

“不过很不错呢，殿下，这孩子是棠棣馆的么？”

听到他们说孩子，我本来还想笑，现在才反应过来，就有点抽了，手里紧紧绞着沣王的衣服，不知道该脸红还是脸黑。

沣王拍拍我的背，叫我松手，他下马一笑，“你们说什么呢？这是我的学生。”又转身，抬头打开怀抱，“来，下来吧。”

“学生？”紫衣的一个人歪头，看看沣王，“殿下什么时候有学生了？”

他放下我，又挽起我的手牵着，另一只手牵着马，“最近没多久，在风临那边见到的。”

“哦，怪不得你最近都呆在那。”大家点点头，便有人对我笑，“你叫什么？”

“玄冰。”

“玄冰？”那人起身问同伴，“最近有玄姓入京么？”

“没听说啊。”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边上沣王道，“他只是普通人，你们当然不会听说了。”

“是吗？”另一个青衣的，不在意地挥手，“别说这些了，我们走啊。”

一行华服宝马，便慢慢地，穿过树林，上缓坡，再往下是一片广阔的草地，春光不受阻滞的洒下来，照的这些公子们明媚清亮，生机勃勃。

要是沣王不跟他们一起，我一定会这么认为的。

走了一会儿，进入射箭的地方，是一个人工痕迹很重的场地，叫我想起高尔夫。场边一个小木屋里出来几个人，见了我们，点头哈腰，请我们过去。

沣王把马交给那些人，和同伴去拿自己的弓箭，我没跟着，自己转到旁边林子里去玩。

一会儿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我隔着树林里竖条的间隙，看箭支飞掠，呼哨一声声，中箭靶或者是脱跑，笑声，奚落声，若是指点的话，声音就没那么大了，只看得见嘴唇翻动。

虽然花哨，但是看起来玩得很开心，临射的姿势也很帅。

我有点走神，是想起了井泉那的，演武场上众人，那些要更帅一些，不像现在这么刻意。若是他们来这里，那种箭靶大概会被射裂，箭头没入支架上，尾翼嗡嗡的颤。

那样的话，就不只是开始帅，射出去的，凌厉的箭风，中靶之后审视精度的眼神，从头到尾满含力度与气势。

大概沣王觉得我无事可做，就招呼我过去，教我学射箭。他把我揽在他怀里，从后面扶起我的胳膊，细数姿势，把我的手包在里面握弓，拉弦则叫我搭在他手上。我一边发呆一边听头顶上的声音，忽然发现这是个暧昧的姿势。

端平的时候，以我的视线高度为准，沣王的右手靠近我的眼睛，指甲修剪的干净，非常漂亮舒服，比扳指更惹眼一些。

耳边突然吹过来热气，吓得我一抖，转脸一看，被靠的极近的脸吓到。

沣王笑我一眼，低低的说，“阿香，要专心。”

我一边点头，一边往旁边别开一点，脸上一派平静，耳后却突突的跳。接下来沣王还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只是被他牵着，搭弓，射箭，眼前全白。

还好，沣王教了一会儿就放手，站在一边看我，我才得以回神，咬牙集中注意力，这样一来，技术倒是显著进步。他夸了我几句，便跟同伴们去射活靶。

看着那家伙的背影，我暗自舒气，不能忘记，他是花花公子，男女通吃，他自己都说自己是混蛋，我可不能陷进去。

一开始射箭或许是为了醒神，不过这会儿我倒是有点兴趣了，而且又有成绩来鼓劲，搞得我兴奋起来，不断的练习，备箭抓了一大把，不自觉屏蔽周围的动静，虚画出每一条轨迹，不断尝试，连射偏的都记下来。

我还真是好学生。

一只手握住我的弓，我看着它有点眼熟，接着又一只，剥开我欲拉弦的右手，有声音叹息，“冰儿，不要再练了。”

谁是冰儿？

不过这声音……抬头看见，是沣王的脸。

他微微皱眉，垂目看着我的手，有点痛心的样子，又把弓丢掉，捧着我的手，轻轻剥开。我觉察到疼痛，手指不自觉抽了两下，细看，原来是裂了，我还以为只是红了呢，那弦有这么利吗？

还在想别的，沣王忽然低头含住我的手指，温热的感觉包住伤口，居然，十分舒服？

我转不过来，呆呆看着他的脸，间或被他的舌头卷一下，有点蒙，耳后那根血管突突的，渐渐觉得头疼。

不行。

我好不容易清醒，便要抽回手。

沣王觉察到我的动作，一愣，低下来的眼睛看着我，眸子里面有什么散开，随后放开我的手，眼珠转到旁边去。

旁边有人过来，扒着沣王的肩膀，看看我俩，说，“没事了吧，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一人出声，其他也立即附和。

“是啊，玩了这么久，够了。”

“回去吧，今天就这些。”

“玩太多反而厌，下次吧，下次再来。”

“……”

“……”

大家慢慢过来，围着沣王七嘴八舌，我便一点点退出去，还不明白哪里出问题。

站远了看，才对比出来，沣王似乎有一下，十分颓败，又不太对，好像是失措。不过是为什么呢？我不认为是因为我拒绝，他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被我拒绝而怎么样的。而且，那种反应，不像是被拒而产生的。

那么，是什么？

在我看着他的这一会儿，他很快缓过来，与同伴们笑了几句，便拍拍大家的背，一个个告辞，期间一直背对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等人走光之后，沣王站在那，似乎是在看同伴的背影，然后他转过来，微笑，“阿香，我们也走吧。”

“春光正好，我们不如走着回去，也好赏赏春色。”

“嗯。”说这话的人满腹心事的模样，我还要说什么，安静就好。

沣王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飘远，牵着马悠悠地走开，似乎忘了还有个我在边上。我耸肩，跟在后面自己看自己的。

走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沣王好了没有，看背影还是那样，我有点无聊了。

又走了一会儿，居然还是，我叹气，到底怎么了？

抱着头，我开始低低的哼歌，mother，菊次郎的夏天。这会儿温度已经很高了，叫人觉得奇怪，我很担心，要是又出汗怎么办。慢慢在心里模拟钢琴的声音，以期缓解阴影。

“阿香。”

啥？我回神，还有些迷茫，看向回头站定的沣王。

“要变天了，我们回不去了。”沣王平静的指着天上，“说不定会下大雨，我们去善化寺吧。”

我顺着他往上，果然，乌云迅速聚集，太阳被包起来，现在已经可以肉眼看着它了，银白一颗，像白果。

“嗯。”

到达山门下面的时候，阴风刮得人发抖，冰凉的雨滴稀稀拉拉砸在地上，就已经很有威慑力，气温悄然降低。

我们紧赶几步，上山，求得小沙弥开门，蹬腿的大马还把人家吓了一跳。马主几乎是反射性，展开温柔笑容，三两下摆平那颗葱嫩的，小小少年。

我对此不做评价，只是忍不住，翻个白眼。

没想到，眼角没收完的余光，瞥到沣王伸出去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转了个方向，拍在大马脖子上。叫我有些发怔。

那小沙弥早羞红了脸，垂头转身，给我们带路。

而沣王自自然，扬起视线，观赏寺院风景，飘飞的头发和衣带，仍然是佳公子一个，看不出端倪。

……我大概眼花。

雨比预想的要大，天地一片灰蒙蒙，凉气四处弥漫，一径缠到我的腿上，闷闷的疼，捂着也没什么用处。不止如此，全身各大关节都变得酸软，手指有点不受控制，想握拳握不住，一使劲就头疼。

干脆坐到窗口那，吹凉风刺激一下，顺便感叹一句，这种破身体，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独立？

发了一会儿呆，沣王叫回我，说有僧人来给我包扎伤口，我抬眼看看，是个看起来慈善的中年人，对上我的视线，友好的笑了一下。

我也想对他笑，奈何笑不出来，僵硬的把手伸给他，触到人家温暖的手心，手指一阵发痒，自己在那抽抽，蜷在对方手上，如同幼童一般脆弱。

僧人有点惊讶的看我一眼，合手给我捂了一会儿，才开始包扎。我顿觉感激，小声说，“谢谢你。”

屋子另一边，沣王站起来，走到门外去，就站在屋檐那一块，不知道又是怎么了。

我的视线跟着他走，后又被僧人回话拉回来。他说，“呵……施主不必多礼。”

声音温和尔雅，感觉上，就算在和尚堆里，也能够叫人觉得风轻云淡。

我见过他。

不由正视此人，“你是……那个人……”

僧人包完了，站起来，看着我笑了笑，“确是贫僧，施主好记性。”

“诶？”我还没说是哪个吧，“你……怎么是你？”

“贫僧闲来无事，便过来帮忙。”僧人又是淡然一笑，“不想会是施主你。”

“哦，是这样，真巧。”我大概缓过来，笑，这个人，闲晃也能叫人觉得没什么，真是厉害的声音。

“阿香，觉得怎么样？”沣王插话，进来坐下。

我张嘴，刚才要跟人家说的是什么，被一打岔又忘了，便转头应到，“嗯，可以了。”

僧人笑，“既然施主无恙，贫僧告辞。”

“嗯。”我点点头，想了想，又对走到门口的人说，“谢谢你。”

僧人转身，笑，“这没什么，施主此后多加注意，即可。”

说完，便撑伞离去。乌油纸伞下，一袭灰旧僧袍直垂，脚边洇透雨水，变成深色，几点泥浆溅上，倒像是梅花绣了。

真是好功力，好气质。

眼见人家缓缓走远，直至消失在雨幕中，我感叹着收回视线，又忍不住想再转出去。这屋气氛实在不好，沣王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奇Qīsūu.сom书这会儿又开始沉思，他是那种想变成什么样就能变出来的，现在这样安静，又带点彷徨，周身冒出一丝丝不安和脆弱，真是很容易激发母性的啊。

我忍半天，觉得还是算了，不要跟这妖孽抗衡，便深呼吸，准备问他怎么。

甫一凑近，沣王忽然抬头，水色迷蒙的眸子直直对过来，我脑袋里一嗡，呆在那里，倒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垂眸看到旁边去。

我更吃惊了，这人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哎，你怎么啦？”

沣王咳嗽一声，把我推开一点，眼神飘忽，道，“没事，阿香，你不要靠这么近。”

诶？我愣，不过还是往后退，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你不对劲。”

闻言沣王停滞一刻，抬头看我，眼里闪烁亮光，虚弱地笑，“阿香觉得，我哪里不对？”

“呃……就是，有点，不安？”

“不安……”沣王轻声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一会儿又抬头，深深的看着我，“我确实，有一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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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的因缘

这眼神，又变回去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杀伤范围，“啊？真的啊……”

你还真不安了？要命，不是装的吧。

沣王再度虚弱的笑，“阿香，你这么怕我？”

“诶……不是的……”

“你怕我……”此人幽幽的，放低视线，偏头，微微动了一下唇，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我不忍，又不想走近，“你说什么？不要这样，我不是怕……”

“没说什么。”沣王抬头，之前一下整顿，脸上重新有了光彩，只是还是淡淡的，“阿香，你过来。”

干什么？我眨眼，现在好像正常了，不过说的话，有点没头没脑。

他笑，“我看你不行了，过来吧，给你暖暖。”

又站起来，“门边还是冷了点……”把门关上，放下窗户，朝我过来，“阿香，你到床上躺着吧。”

“你怎么知道？”我乖乖跟着他，上床捂被子，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人家变花之后才觉得正常，之前反而叫我觉得发毛，这不是反了吗？

沣王也上来，靠墙坐着，把我连着被子一起，一大坨包在怀里，“你看着太明显了。”

“啊……还好吧。”

“据说，你是被喂了酔及仙，才弄到这个模样……现在好点了么？”

“嗯，还有一点点冷。”

“你……恨他么？”

“啊？还好，没什么。”

沣王的手紧了一下，我不解，抬头。他摸摸我的眼睛，叹道，“阿香……”

“老二何德，能够被你捡到。”

“我也是。”

“你是一个意外……”

他后仰，头靠着墙壁，慢慢闭上眼睛，手指在我眼角轻柔的画圈，叫我觉得舒服，便也闭上眼，歪一点，靠在他怀里。

其实并不能睡得着，我只是闭着眼睛，感觉飘来飘去，忽然也觉得，有一点悲凉。我似乎，越来越不信任别人，做事多半是凭直觉，拒绝放松，和靠近。像刚才沣王所说，我完全不觉得高兴，反而是疲倦。

我不喜欢，被人如此看重。

是因为身体有起色了么？之前因为记忆的错乱，和身体的破损，而被压制的灵宝的特性，似乎在慢慢表露。

疏离，观望，通透，随性。

只能由我去接触别人，不能要别人，来碰我。

那么，我呢？

我是谁？

在书堆里，永远不知倦怠，什么书都能看得进去的，那个小小书虫，既单纯又苍凉，笨拙而又狡黠，和灵宝，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究其本质，都是狼心狗肺，养不熟。

沣王把我放平，自己下床去，过了一会儿，蹲在我脸边上，轻轻的吐气，“阿香……你很温暖。”

“像我这种烂人，几乎要舍不得放手。”

“……呵，他大概不会同意。”

“你待在他身边，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果然是烂人，居然没想过，把你带走，而是放任。”

“以后……我不能想象，你会伤心，那时候，大概……”

“不过，我在这里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身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我失败……”

“阿香……”

最后，他轻轻的碰了一下，我的眼睛。触感柔软，能比他仔细保养的手指尖还要柔软的，所以是嘴唇。

我的心怦怦直跳，竭力保持现状，不敢动弹，灵敏度调到最高，等到他叹气，站起来，出去。又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本来他前面说的话，实在是太好笑，我并没注意，只是这最后一下，很是震到我。

温暖？

我坐起来，脑袋里一阵一阵的波动，我啥时候成救赎一样的存在了啊？又没有做过什么事来表现我的纯洁内心，那种东西我有没有还两说。

唉……

我很喜欢沣王，即使他是混蛋，或者是烂人什么的，没办法，我就是容易被那种人吸引，可是我没想过，也要对方来喜欢我啊，还放到那样的高度，这有点离谱了，我并不能给予其帮助或光芒|Qī-shū-ωǎng|，被喜欢的人期待，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阿香。”

费神半天，门口冒出来的沣王站定，见我醒了也没有多惊讶，风流的笑容再次挂到脸上，“你好点了么？”

“嗯。”我眨眼，顷刻脸红，颤巍巍爬下来，有点不敢看他。说起来，只是被碰了一下而已，以前被沈奈良亲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紧张的啊。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奇怪了，本来以为沈奈良那样，只是做做样子的风流，居然来真的，而反观沣王，就只有碰一下，这好像反了吧……

“既然好了，那我们走吧。”沣王靠到门框上，抱臂看着我，斜望过来的样子一如既往，既风骚又风流，慢吞吞给我眨他的桃花眼。

我从胡思乱想中爬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发凉。

似乎回到一开始的模样了，冷冷的，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浅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看似顾及你的想法，眸光流转间，吸引全部的视线。

刚才还掏心掏肺，现在搞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

走到院子里，凉风盘卷，我有点抖，左前沣王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温柔的替我把头发拿出来，嘴角淡淡的笑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后退，对他点点头，心里收紧。

从来没有在我身上用过的，温柔的招数，只要是女性就不能抵抗，我曾经观摩过几次，也跟他一起，事后评头论足一番，结局一般是被某人教育说，无人可信。

现在，此人就在我身边，眼角眉梢，俱是柔波，而他说，无人可信。

待客的厢房里，一众家仆垂目站在那里，一个头头模样的人上前，对沣王行礼，抬手送过来一件衣服，侍奉沣王穿上。

居然还有给我的。我呆呆的，由着一个女孩子过来，收下我披着的衣服，给我换上一件披风。

屋子里很安静。这一切做完，沣王挂出自嘲过很多次的，虚伪客气的笑容，温柔地对我说，“阿香，我送你回去。”

“诶？不用了。”我后退摆手，没怎么想就拒绝他，他现在这样子，我看着只能说，敬而远之了。

沣王抬起的手停下，眼睛里浮起笑意，不知为何叫我觉得心酸。

“是吗？那要不要给你派个人？”还是很温柔。

“不用，我自己会回去。”

“哦……是了，阿香可不一样。”沣王眨眨眼，醒悟一般仰起脸，“阿香不是普通的女孩。”

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了，还重复两遍，“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还有些心神不宁，沣王这样反常，难道刚刚他出去那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等一下，小施主。”

我闻声偏头，之前那个僧人提着袍子，小心的跨过积水，慢慢走到我身边，垂目低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

“什么事？”

“施主请随我来。”

哦。

我乖乖跟上。他的脸很温和，我总是想相信他，就像，就像对小白一样。

朦朦胧胧走了很久。

真的是朦朦胧胧，我放松得好像过了头，停下的时候根本记不得方向，也不记得有没有拐过弯之类的，再过一会儿，我连有没有走过很长一段路都开始怀疑了，好像，我就是这么凭空，站在现在这个地方一样。

但是仍然不怀疑面前的僧人。

他停下来，往旁边侧开身体，微微低头，来牵我的手，前方柔光弥漫，给他脸廓涂上清浅的白光。

我抬头，看着他的嘴巴开合，那声音直接在我心底响起。

我们来到这里，孩子。

“你说什么？”我不太确定，他没有张嘴啊，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他露出笑容，眼里有光芒流泻，“好孩子。”他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在他前方，一棵大树慢慢从光芒中伸展开来。

我看着那棵树发愣，它多么大啊，三四十米高的样子，粗壮的树干，布满视野的树冠，接着，翠绿的叶子纷纷从树梢上钻出来，碎金光芒在缝隙里闪烁，然后，花瓣肥厚丰润的白色大花，一朵一朵摇摆着，绽放在枝头，清香，不，清朗的味道随之逸散。

非常舒适妥帖，如同我渴求而后又放弃的归乡之梦。

我有点想发问，心底却又冒出，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随风飘来的白雾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四周不知何时漂浮着铃铛细碎清泠的声音，又或是小孩子的笑声，一波一波回荡。

于是，就有往事，慢慢摇上水面。

“阿香。”

我抬起头，幻境没有消失，我眨了眨眼，看见小白靠在树干边，抱臂微笑。他身侧亦是飘绕白雾，面上神色安宁，一副等候很久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我朝他走过去，待想起那僧人回头寻找，他还在我身边，眉目平和，安静地跟着我。

小白歪一下头，笑，“啊，为什么呢？”面色微微带一点狡猾，却与平时不同，要说的话，就像，就像我身边的人一样。想到这里，我回头看了那僧人一眼，嗯，的确很像。

说话间，我们三人走到一块儿。僧人和小白一齐站到我面前，这两人看起来居然很和谐。

“阿香。”说话的是这僧人，我很吃惊，为什么也这样叫我？

他只是眉目慈善地望着我，“阿香，我们是你的家人。”

怎么说呢？天灯抬手扶住额角，他嘴角挂着的慈笑，此刻终于有点人味了。没错，天灯，这个令我无条件信服的僧人，他几分钟前自我介绍，他叫天灯。

我们来处相同，可以这么说，我们血脉相连，阿香先不要反驳，我们都知道你的来历，你是第十三个孩子。但是两年之前，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了多久，那会儿你实在气息微弱，那时大家都没有怎在意十三，因为迟早会消失。对不起，我们是不是太冷血？

天灯摸摸我的头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到底在说什么？

小白望天，说，“我说，你这样说，她根本听不懂。”

是吗？天灯微笑。他又转头看着我，阿香，你知道灵宝，是不是？

嗯。

灵宝，是传说中由天地之气聚集而成的无根之人，是自然之子，已经过去的那个王朝，曾经捕获很多个，养在深宫。这也难怪，那个王朝存在得实在太久了。

天灯淡淡道，我却睁大了眼睛，真的有灵宝？一转念我又奇怪了，为什么我要相信他。

我们就是灵宝。天灯十分理解地回答我的疑惑，我们是正真血脉相连，来处相同，所以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看，我没有说出来的话，你也知道，是不是？

这下我有些无措了，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有些结巴，“你，你们……”目光所及之处，天灯和小白，哦不，是天灯和玄黄，两个人面貌不同，衣着不同，性情更是南辕北辙，但是，但是……我慢慢闭上嘴巴。

沣王是怎么说来着，即使你相貌不够出众，然而千万人之中，必定一眼能够看得见。

他们是真的，来处相同。

甚至也包括我。

那，两年之前，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接受现实，于是开始发问。

天灯和小白，相视一笑，其中默契，连我这么混乱的状态，也看得清清楚楚。

两年前，你还不是你。小白给我来了一句奇怪的话，他眨眨眼。你是在十三离开皇宫之后才来的，对不对？

离开皇宫？我想了想，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把达叔和红莲的话串起来想一下也能猜到大概，是。

在那之前十年，我们不曾在意过十三，但是没想到，居然在它必死的时候有了转机，你来到这里。那会儿，我们还有些奇怪，曾经有好几个人都跑去看过你，后来才确定，十三是真的消失了，或者说，是你，终于长大了。

嗯？

小白似乎很喜欢我露出发傻的表情，他很享受地摸摸我的脸，又说，你不知道十三之前的状况么？没有记性，没有性格，除了有一个人的壳子。啊……那会儿有一个小姑娘，跟十三做了朋友吧，即使那样，十三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待在宫里的那几个家伙看了很多好戏啊。

他遗憾地咂咂嘴。

“……什么？”我有点不舒服，他说的是红莲。

不过，那小姑娘很不错呢，居然坚持了那么久，哦，她现在还是很喜欢你吧。

是的。

呃，不要不高兴，我说笑呢。小白摆摆手，我很欣赏那小姑娘啊，你看，她一跑出来，我就把她收进来，我多照顾她啊。

哎……我眨眼，又眨眼，这么说红莲全是靠你……

不是全部。小白打断我的话，他语气里流露出正经的赞赏。那姑娘确实很不错，她还顶替十三在宫里的身份不被识破，单凭这一点，我就要佩服她了。要知道，那混蛋皇帝训练回雪他们，完全称得上是丧心病狂，一个快烂掉的鬼地方，好不到哪去，里面的人也都差不多变态了。

咳咳……天灯打断小白的感叹，斜瞄了他一眼。这些话以后再说吧。

小白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你还怕教坏小孩子吗？

我不是小孩子。我越来越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很好很熟稔了，这是灵宝之间的羁绊吗？我，还真有点想要。

啊，说到哪了？小白仰起脸想了一下。

你说，我跟你们一样是灵宝，我之前是十三，你们不在乎它，没想到我会来。

哦对，那后来就是你去梁老二的府里，然后我再带你出来，就这样了。小白飞快地总结了一把，末了对我眨眨眼睛。

哦。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他们叫我来这里，到了也不过是要说，我是灵宝，并且他们也是，我们是家人。

就这些。

“那，我回去了。”

我抬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阿香。”小白拉住我的手。

我停了一下，回头，刚要说话，小白一使劲，把我拉进他怀里搂住，我的脸被闷在他胸口，也张不了嘴了。

不过，我本来也不知道说什么的。

头顶上，小白慢慢的，一字一句说，“你知道吗？胤朝六百年，我们家里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每个人都真心实意，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我的妹妹，你还有很多家人，你有八个哥哥，四个姐姐，哦，子狐和季常，还有天灯的年纪可能大了点，你可以叫他们叔叔也没关系，那些人除开天灯，你可能都没有见过，但是大多数人都赶来这里见过你，他们都很喜欢你，你很可爱非常值得我们喜欢，等这里时局稳定，我带你去见那群家伙，好不好？或者，我叫他们来京城，大家聚一聚，买一个院子，我们可以一起住一段时间，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灵宝的时间那么长，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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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偶遇

小白牵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们在寺院门口碰见沣王。他的反应很奇怪，这会儿正在调戏小沙弥，但是马上就放手，飞快地跨出了山门。

但是身为王爷的排场实在大了点，我们两个后来的居然还在那么一大群人之前走下阶梯。经过沣王的时候，他身边的侍卫稍微疏散了一点，小白微微一笑，跟他打了个招呼。

“啊，是沣王殿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是来进香？”

“不是，只是避雨。”沣王也微笑，这两个人像是较上劲了，看看谁笑得比较漂亮？“玄老板来接阿香？”

“是啊，我家妹子太顽皮了，居然跑到寺庙里来，这么远，我实在担心。”

“玄老板不用担心，阿香是随本王来的。”

“哦……”小白拉长了调子，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么，谢殿下照拂。”

“不用多礼。”

小白又偏一下头，看了看沣王身边团团围绕的侍卫，“我们告辞了。”

沣王微微点头，然后把头偏到另一边，那边有他的管家，在小声报备什么东西。

小白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很高兴，他笑眯眯对着我，“好了，我们走吧。”

“嗯。”

我跟着小白上了他的马，现在我比沣王高了，我微微垂下脸，毫不费力地看着他，刚才他掠过我的视线有点奇怪，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哀伤出现在他的身上，那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就一直不对劲，好像是在道歉一样，跟我吗？不过，是为了什么呢？

三四天之后我才再一次见到沣王，这下我确定他是有事了，风临他再没去过，我跑了两遍之后就不去那边，开始在街上溜达，但是没想到这样反而会遇到他。这会儿他站在街口，一身考究的靛蓝衣裳，眉眼微微带笑，随手捻起一只二个铜板的木簪子把玩。得他青睐的小贩激动得直搓手，想要巴结两句，被他一个手势按了下去。

这利落仪态，贵气天成，潇洒里透漏一丝风流，引得整条街上不少女孩顾盼张望，那家伙居然还很得意，嘴角略带讥讽的魅力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白痴的狡笑。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不是嫌女人太多吗？

放眼看看四周，我侧过身子，逆着人流离开，这里再过一会儿就会堵塞了，我可不想等下出不去。

中午在醉鱼楼吃午饭，小二看见我就笑容满面，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带着我上二楼东面临栏那一桌。他擦擦椅子，自在殷勤，道，“玄小姐，今天还是二菜一汤？梳玉白粳米饭？”

“嗯。”我点点头，望着栏下一楼大堂发呆，这里服务真不错，侍者心思活络，又会看眼色，又会猜心思，服务舒适的体，难得的是菜色也不差，小白推荐的还真好。

茶水被我玩得到处都是，刚好小二上菜来了，人善意一笑，上前给我收拾干净。我这个平等社会出来的懒人，就这样坐在桌子边上，傻愣着看人动作，基本上就差人给我盛一碗饭，再搁上筷子，说一声，请用。

叹息一声，伸手给自己剩饭，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招手叫住小二，“嗯，我今天想去包间里吃，还有空的吗？”

小儿思索一下，很快回答，“有，这边得两间空着，对面还有三间，您还是要采光充足的？”

“嗯，就这个吧。”我抬手指了一下走廊对面的房间。

“好嘞，您请进……”小二抢上门边，替我推开门。

“真是乖巧，赏。”谁知来个人，半途插进来，顽皮地摸摸小二的头顶，他身后立刻有人递过来一锭银子。

小二大约是被吓了，眨了眨眼才镇定下来，摆手挡住仆人，“这位公子，这间房是那位小姐要坐的，您要是喜欢采光好的，旁边还有一间。”

公子斜了我一眼，挑衅，"她要坐？定了没有啊？我看只是临时改位子吧，既然这样，我又怎么不能进了？”

“公子……”小二倒是挺稳重，拖着调子趁机想对策，这间楼真是不错。

我又赞了一声，不过还是算了，人家多忙，不要为难他。

“我说，你没事吧？这有什么好玩的？算了，你要进就进，我坐外面。”

“哎~”公子狭长眼睛一挑，水光蒙昧，他眼角飞出一片淡淡的红，像是喝过酒了的样子，说话的调子也有点跳脱随性，“这位小姐真是大方，倒显得我小气了，我是那种没风度的人吗？”

看起来是真的喝酒了。

我白他一眼，坐下，吃饭。

于是酒气飘过来。我抬眼一看，公子趴到我的桌子上，两手铺在桌面，垫着下巴，水瞳睁大，目光单纯地看着我。

“阿香，你不想见到我。”

我忽略他的目光，于是他淡淡地，冷静地，与表情不符地，平声道出这么一句。

“阿香，你去了风临两次，然后就没有去了。我一直在看你，结果第三天我等了很久，第四天也是。”

“阿香，刚才在街上你也没有理我。”

“阿香，你知道我会来这里，所以要换地方，是不是？”

“阿香，我有点想你，这不对劲。”

“阿香，你想我吗？”

“阿香……”

“停！”我一口饭嚼了半天了，愣是咽不下去，他一声声叫我，醉态越来越明显，慢慢流露出一点点脆弱，越来越吸引人。我才知道，名字是咒，念一下也能伤人。

“阿香。”沣王眨巴着眼睛，最后出了一声。

“好了，你喝酒干什么？”我放下碗筷，这根本吃不了。

“阿香，我跟人吃饭，我们在楼外楼，我喝了好多酒，不过没关系，只有一点点醉。”

“一点点？”我倒了一点水在手里，然后抹到他脸上给他降温。手触到他的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抖了一下，手心里皮肤温度有点高，这还是一点点？平时多难测一人啊，这会儿跟小孩一样。

走了一下神，手被他握住，揣到怀里抱起来，这样我不得不坐到他身边去，他身上的酒味被体温烘热，香香的，挺好闻。

“阿香，我有一点，嗯，有一点……”头顶上沣王在一高一低嘟囔，我听了半天，没搞清楚他在说什么，一下子，这家伙就朝我这边歪倒，我哎呀呀了几声，身边的侍卫手忙脚乱帮我把他扶起来。

“送他回去吧。”我站起来，抽回手。没想到居然抽不出来。这算什么？对付女人们的招数用到我身上来了？

大概是我变了脸色，一旁的眼熟侍卫连忙解释，“这是殿下的习惯，他睡觉就喜欢抓着东西。”

睡觉？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在这睡着，你是纯白的皇子吗？

不管怎么说，我不得不跟着沣王一起，被两个侍卫，哦，是一个管家和一个侍卫，左右扶持，走出醉鱼楼。街上的目光只好无视了，还好我习惯穿男装出门，至少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出来。

在车子里的时候，管家有点着急地，推了一下沣王，不过没有作用，他只是动了一下脖子，把我的胳膊拉得更紧一点。管家只好不停地给我道歉，我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挥了两下，“你出去吧，没事。”我实在受不了他歉疚的目光。

大约半个时辰，我们来到风临，马车穿过庭院直接往后院驶去，我在窗户里看了看前庭，那边居然没有人在。而且，整个风临，今天似乎都很冷清，平时那些精灵一样错落的柔软侍童都不在，怎么了？

马车在沣王的院子门口停下，管家进来又是道歉，拉着半睡不醒的殿下跌跌撞撞进卧室，我跟在旁边有点不耐烦，然后因为酒气熏了一路，现在也有点想睡了。这是什么酒？这么厉害。

等管家搞定沣王，把他丢在榻上，又犹犹豫豫地看着我，说，“香小姐，这，实在不好意思，您看……”

“没事，我在这坐一会儿，差不多了就能拿出来了。”

“这……”

“真的没事，我们平时闹得还少吗？今天也没有多逾礼的。”

“那我出去安排一下守备。”管家真是为我着想，思考半天才出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他遣走了周围所有的侍卫，现在这里光光的，什么人也没有了。

这算是什么？我忍不住笑了，这管家真可爱。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被一声模糊的哼声弄醒，睁开眼就看见沣王侧身躺在我鼻尖，脑袋在枕头上蹭蹭，眉头微微皱起，正是梦中。

我摸摸他的眉心，按了两遍，都是很快又皱起来，多半不是什么好梦罢，当王爷也挺可怜的。

刚刚感叹了一下，我的手就被握住了，沣王醒都还没醒，几乎算得上是条件反射，半闭着眼睛摩挲我的手指，凑到唇边，微微使劲含在嘴里，亲了亲。他眼里泻出迷醉的水光，发丝散乱，温热的鼻息包裹着我的手指，模样慵懒迷人，我要是不沉醉那真是对不起这一手。

但是我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这一下就把他弄醒了。沣王先合上眼睛，然后叹了一口气，放开我往旁边滚了滚，脸朝天，道，“阿香，你又忘记了。”

“嗯？”

“我不清醒的时候，不要靠我太近。”他睁开眼睛，无奈地斜了我一眼。

“哦。”我眨眨眼，一本正经，“不是我呀，是你抓着我不放，管家说你就有这个习惯，跟我道了一路的歉。”

这下他不说话了。难得见到他沉默，我玩心大起，爬起来坐到他肚子上，托腮笑，“你是小孩吗？那种姿势是小孩为了寻求安全感才做出来的，你这么大了，还这样。”

沣王不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搁到眼睛上盖住，看起来是在不好意思，不过更像是懊悔，似乎被我说中了，有点无力反驳。真是可爱啊。

我又笑，趴下去掀他的手臂，“咦？你在害羞？你真的是小孩子。”我使了点劲，但是没想到他也在使劲，没掀起来，于是手下施力，嘴里还在念，“不要躲啦，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女孩，大男人要勇于面对，不能退缩，快点出来——”

“你这样诱惑我，我能不出来吗？”

我还在笑，冷不防腰被挽住，眼前一旋，后背狠狠按进毯子里，突然之间就被调了个位置，等我觉察，眼前已经一片暗黑，耳边热气吹过，低沉的语调从面上这人嘴里滑出来，令我头皮发麻，眨眨眼睛，又抖了一下。

“呵……”沣王像是故意一般，这一声笑得很慢很长，鼻尖若有似无，擦过我的脸，最后在我耳垂舔了一下，才慢慢撑起身体，居高临下，俯视着我。

我有点不可置信，末了才反应过来，绷紧了身体，看着他，虽说是直视，但是却忍不住不停地眨眼睛，手慢慢握成拳。

大概是很满意我终于知道紧张了，沣王勾起嘴角，光影穿过他垂下来的发丝，给他的脸加深轮廓，平时迷蒙的淡色眸子现在背光，变得漆黑深邃，如同寒星闪烁，视线收拢在我脸上，专注得叫人害怕。

我实在停不下来眨眼睛，只好把头偏到旁边去，拳头遮着嘴巴咳了一声。

沣王在上边一笑，伸手抚过我露出来的脖颈，耳朵，脸畔，划拉着慢慢移到我的下巴那，钳住，掰正。

一张笑意清晰的脸凑近我眼前，之前醉人的风姿一扫而光，眼角眉梢，都是顽皮。

我的心里突然挨了重重一击，闷痛令我皱起眉头。沣王拍拍我的脸，“阿香，怎么了？”

怎么了？我不敢看他，这回是真的无措了，刚才那要是错觉或者我自作多情就好了，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我自己的能力，忍不住一身厌弃，没有搭理他，连忙从他身下爬出来。

某一时期，沈奈良也给我一样的感觉。

那时一向温柔谦和的人对我头一次动了怒，压迫力令我心跳急促，我那时想的简单，以为是他太凶，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喜欢的先兆。

清泉之约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沣王再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他在我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他慢慢坐直，大概还把丢在地上的外袍捡了起来披上身。我此刻极其敏感，几乎能够勾勒出他慵懒无声坐在榻上的模样，这样僵了一会儿，我还是叹气，回转面对着他。

沣王手搁在膝上，扶着额，头发揽到身后去，神色黯然。我又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安静，抬眼飞过来一个笑，说，“阿香，我喝醉了，说的话可以当作胡言，也可以当作真心。你怎么看？”

我头皮发麻，口干舌燥，手脚都多余，视线沉重往下坠，哼哼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我，我不知道。”这人好狠，自己破功，居然还要我来说。这算不算死要面子？不过我也是。

沣王哈了一下，叹笑，“阿香，你这样畏缩。”

我垂头。

他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刻，最后还是他开口，“阿香，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处，你也都知道，不过呢，我原以为，我早没有了那种心思，所以乐得放松，搞得现在已经破烂不堪啦……谁晓得你又给我弄出来这种事，我以后，要怎么办呢？”他轻轻叹了一声。

我无言以对，他那样的人，我从没想过他也会喜欢我，不为救赎，只是简单的喜欢，更没想过，此人也会这么明白说出来，我刚刚还在想，他会用什么言辞搪塞过去。

我应该说什么呢？

于是我也叹了一口气。

管家走进院子里，我晃神之余听到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还有落叶飘过他肩膀的声音，于是我便笑了，真是可爱的管家啊。

沣王也放松，他下了榻，走过去打开门，冲外面七八米的管家招呼了一声，把紧紧张张的人家吓了一跳。他在门口叉腰笑，我就坐在里面榻上笑，这下我又想起，他听不见我这样细致的声音，那么必是看了我的表情才知道，但是想起这个，我又自然然想到井泉，便有点安静。

有点想那个府里的人了。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我可不可以进去玩？

我捏了捏左手里的黑线。

洗漱完毕，我跟沣王坐在竹亭里喝茶闲聊。他似乎有些地方变了，言语很少再轻佻，之前那种风流性感的意味也收敛起来，眼睛里的光清晰明亮，不再迷蒙，这样子，很像那天我们跟那群世家去射箭的感觉。

少年英气，神采飞扬，之间顾盼风流，又是另一种风姿。

连带着，年纪都小了不少。

我多看了他几眼，他的目光居然就有点往外转，嘴里随口道，“你看，那是你的鹰。”

我跟着看过去，小鹰蹲在竹枝上一颤一颤，目光炯炯有神盯着我们这边。我知道他是岔开话题，还是接到，“嗯，是啊，居然还跟着，我真是服了它了。”

“你哥很关心你啊。”

“是吗？”我又想起小白那天说过的话。

等这里时局稳定，我带你去见那群家伙，好不好？或者，我叫他们来京城，大家聚一聚，买一个院子，我们可以一起住一段时间，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

真好呀，我摸摸嘴角，这感觉真踏实。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终于觉得踏实了，我不是外来者，我不是一个人。

后来天灯曾告诉我，我没有替代十三的命运，因为十三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她一直缺乏的，就是一颗心，我不必为此不安，我来到这个时代，我活下来，这是理所当然。他说这是灵宝化人，而非我夺走十三的位置。

“我们看了她十年，一直等着她抵不过精神涣散而消失，或者有谁来接收那团乱麻，成为我们的第十三个小妹妹。”天灯眼神飘远，“你知道吗？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回雪一直待在你附近，他后来说，那家伙还不错。”他看了我一眼，笑，“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很紧张，家里人丁单薄，谁都不想十三消失，其实我们都很喜欢她，虽然说是等她稳定了再纳她入族，但是早就当她是自己人了。所以回雪说你来了的时候，其实我们还是有一点失望的。没有立刻去找你，是因为大家一时还难以接受十三就这么消失了。”

他停下来，数了一会儿念珠，才又开口，“你刚见到玄黄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有问题？说实话我也觉得，他那是单方面自来熟，会叫你觉得不安是正常的。其实那时候我们差不多都认识你了，都在犹豫怎么跟你接触，只有玄黄，擅自动作，没有吓到你吧？”

我老实地回答他，“有，我以为他是变态。”

“呵呵……”天灯摇摇头，“他就是那样，你别看他好像一切都在把握，其实他紧张得很，把你从王府带出来之后，他约我到山上去喝了一夜的酒，讨论说十几岁的小女孩子该怎么养，还差点去买倚云裁。不过后来他太紧张，喝醉了，没有去成。”

我愣了一会儿，小白有那么白痴……吗。天灯只是笑，说，“虽然我们活了很久，但是也不是说，就老谋深算，圆滑世故，正因为活得太久，所以大都放开了。”

我禁不住汗一个，放开跟白痴还是有区别的吧。

不过，“你说，倚云裁……”

“对。”天灯眼里闪烁笑意，那意思是，你看，你跟他不是差不多？

“可是我只是没想到，会从和尚的嘴里听到倚云裁的名字而已，不是傻啊。”我是真的没想到，小白要买倚云裁？那是沉沙念叨过的制衣店，我的那些东西都是井泉在那里订的，我在那见到明殊，它倡导高级定制，不论是对自家成品，还是对客人，要求都很高，虽然没有说一定要蓝血，但也差不多了。

小白说要买，应该，只是，喝醉了吧……

“你笑什么？”沣王问。

我回神，他没有再故意压低声音作诱惑状，原本的声线清朗干净，令人容易产生好印象。我没有说话，闭了闭眼，微微发苦的清新空气在亭子里流过去，外边的竹林里响起一两声鸟鸣，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清新的空气，清新的环境，清新的人，清新，清新，除去了妍丽的侍童和吟哦的文人，这里显露出它自己的美妙。

沣王衣衫端正坐在我对面，少年郎占有这世上一切的美好，活力与阳光在他的血管和皮肤上流淌，他目光坦诚，发鬓整齐，手指干净。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朵黑蔷薇，有一天会为我洗去伪装，袒露心迹。

过了一会儿，我慢慢地说，“喂，你真的喜欢我吗？”

沣王眨一下眼，沉吟，迟疑，视线低垂，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湿润带着水光，说，“我不能给你保证……”他在害羞？

我笑出声，看见他懊恼于是摆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问一下。”

沣王扭头咳一下，看着亭子外面的小鹰，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害羞到这地步？他以前都是怎么过来的啊？我正要笑，对面的人慢慢开了口。

”阿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一个人紧张，我会揣测她的心思，仔细回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只是和她坐在一起就手心冒汗，十几个人里面能够轻易分辨出她的气味，我甚至幻想，幻想……嗯，就是那些事……但是我却不敢……咳……”

沣王说到这里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我还在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于是我愣在那里，脸上迅速烧起来。

“阿香，嗯……我今天，真难得，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身边人总是很烦，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再喝醉了，所以，就这样吧……你应该回去了。”

沣王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我低着头，看见他的手放在膝上，一遍一遍，握紧，放开，再握紧，再放开。

“哦。”我点点头，虽然有些憋闷，但是这是我预料得到的结果，这样其实最好了。这么想着，我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对面的人垂头，没有理我，我歪了歪头，耸肩，吐出胸中闷气，这没什么不好，跟以前没有太大差别，我们是好朋友，至少没有断绝来往，心情这种事，有谁会在乎呢，相处模式不变就好了。

我尽量保持轻松，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块茶饼，刚才光紧张了，还没有吃到东西呢。

孰料沣王突然伸手，拉住我。

我一惊，不解地看着他，他仍然低头，就好像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一样，可是，捏着我手的那只，是谁的？

“你有事要说吗？”我问他。

“……阿香，你的声音在抖。”沣王闷声道，里面压抑着笑意。

我翻白眼，“好了，就你什么都知道，我是紧张了，怎么？”

沣王抬起头，脸上挂满笑容，“阿香，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使了点劲来拉我，我只好又坐回凳子上去，这次是坐他旁边了。

“不知道。”我闷声。

“阿香，我没必要忍着是不是？那些事先不去管它，一时半或也不会变坏，我们明天去清泉山看花吧。”沣王明显高兴起来，但说话还是乱七八糟。

“清泉山？有点远啊。”我居然跟着他的话说，这算什么？

“没关系，我们在那多呆几天，我在那边有个院子，可以住好几个你了。”

“嗯？”

我瞄着他，他立刻反应，“你不一样，阿香，我从没有带人去过那里，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虽然我对小孩会保持风度，但你更是我喜欢的人，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我不碰你，我这么烂的人，我有自知之明。”

气氛有点僵硬了。

我看着他偏开脸不与我对视，有点发闷，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叹气，“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样，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呀，没有关系。”

沣王仍是偏着脸，没有看我，似乎对栏杆上挂着的一片叶子产生兴趣了，我以为他不会愿意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叹气一般嗯了一声。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

“嗯。”

我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看看他，他没有看我。然后我叹气，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院方向走。

过了一会儿，亭子里传来少年郎清朗的声音。

“我有点后悔了，如果在这之前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跟丞相家，御史家，他们的那些人一样，干干净净的，简简单单，读书，去校场练武，考科举……那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跟父亲说，我喜欢一个小姐，希望父亲能够去提亲，我会想办法在庙会里跟她偶遇，帮她捡掉落的竹签，或者在春游里跟别人联诗，说的很大声给她听到，我会帮她捡飘走的风筝，帮她收拾惹事的恶霸，翻墙进她的院子，送她一首诗和包裹在里面的野花……”

我停下脚步。这是多傻的情节啊。

“这是多傻的情节啊，是不是很可笑？”

“是啊，真傻。”

“还好，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嗯。”

“明天，我们去清泉山。”

“我来这里找你。”

“那我等着你。”

我终于走出风临，忽然觉得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过，一直以来我独自喜欢一个人，我看着他四处放电留情，也只是觉得无奈而已，现在我喜欢的人也反过来喜欢我了，我不知道这会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然而它又是这么甜蜜，令我不知该对以何种态度。

不过，管他呢，现在没什么事更重要了，明天，我要去清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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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最多还有三个人在看这个文，真不容易，多谢观赏。

这个文就到这里结束，后面的我会另开一篇，阿香终于要开始跌宕起伏的人生了，虽然以我的态度，她多半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是真的有事可做了哦。

笑看来大家都不看文案的啊，那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在文里面说了漫游记算是前传吧，阿香混够了，后面开始投入感情，然后主动掺和夺权事宜（名字我还是觉得怪怪的，有好建议的话让我看看吧）:大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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