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离移民记》(古书奇缘I)

作者：赵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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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

华曦大陆的历史，有记载于一千年前的晨帝王朝。

据说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是位智者，他将对天地万物的博爱之心，融入在为民造福的雄心抱负中。人们跟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一生建立了创世功绩，这才有了数百年基业不败的华国王朝。

千年之后的华曦大陆，华国王朝虽然依然存在，却已不再惟我独尊。

取而代之的是，以华国为首，旻、冼、韬三附国并存的新格局。

旻国，东临华国。原本是五百年前华国王族旻浩王的封地，当年离开华国都城来到这片拥有雪山、峡谷、森林的华西大地，那时这片土地景色虽美，却人烟稀少。即便是现在，据说人口也还不足华国人数的三分之一。华西旻地，多珍奇草木，人性淡薄，喜居山林，善医术，几代旻王治理下来，几乎脱离了华国的束缚，这也与华国“千之华然，莫欺旻地”的古训不无关系。在华国的不闻不问下，与其说旻国独立了，不如说旻国消失了。

至于冼国和韬国，都是在华元760年爆发的华国内乱中，最后分裂出来的两个国家。

冼国，大部分疆土为南部岛屿，面积不大，人人善水，城池易守难攻。冼国国小势微，而且代代人丁稀薄，到了悦王这一代，他只得了一女建雯公主，为此将其护为掌上明珠，说不定待悦王百年之后，华曦大陆第一位女皇就将诞生在这个水上国家。

韬国，远居广袤的北寒之地，人们以骑马涉猎为生，居无定所，因此也被称为“骑在马背上的民族”。近百年来，都城王族基业的复兴，让这个各部族分裂的国家再次看到了统一的曙光，城市的发展和冶金械术的闻名，也预示这个国家日益强盛的潜力将不可小觑。

话说当年，华国王朝正值华文帝继位。据说此人个性懦弱，重文轻武，加上当年他久病缠身，日渐枯槁，所以才促使了国家早期政权分裂，产生出南北两大势力。而以当时华朝的军事实力来看，想南征北战挽回这个局面，基本上已是劳民伤财的无益之举，也是不得已文帝才在南北和平条约上印上了国玺，宣布两国正式自治。

但关于此事，史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

传说南北分裂的两国，根本就是天意惩戒华国，至于为什么惹怒上苍，虽没有正式的文字记载，但好像是与两册传世古书的失落有关，因此才有了华朝皇族世世代代的寻书情结。不过话说回来也是，这千年华曦大陆的风云变幻，分分合合，又怎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一人两人能看得透彻的呢？

自四国并存的两百年以来，由于并没有多少征战发生，华国又一直秉持和平外交的政策，这国与国之间的商贸往来也就兴旺发展起来，各国的经济、文化、特产、资源互通有无，甚至曾一度出现了“平华盛事”的景象。

然而，好景不长。近来十几年，随着华国恒帝的病重，旻国的退隐，冼国的弱小贪婪以及韬国的部落纷争，浮华过后隐患聚积，四国战乱一触即发。

华元983年，华国新帝华霭天即位，年仅十四岁，国号威。

威帝自幼尊崇始皇帝的创世伟功，对于帝国今日的四分五裂，内心暗暗责怪祖先的懦弱无能，因此自他第一天登上皇位，便将统一华曦大陆作为毕生的目标，接连颁布强国维新的政策，他的雄心，也可以说成野心，四国皆知。

威帝二年，封闭与各国通关口岸的规定首先出台。

明令规定，若无华国外务府许可，其他三国不得与华国私自进行贸易和人口往来。对于此项新政，旻国没有任何表示，逍遥一方；冼国和韬国就没显得没那么沉得住气了，他们一个重渔业、一个重牧猎，经济形态单一，对与中原华国的贸易有强烈依赖性。于是，两国使臣多次递交国书，请求恢复通商，均未果。三国关系更加微妙起来。

威帝三年，自由通商基本已被禁止，外务府审批通过的人口通关纹碟，每天不超过十个。

同年，威帝又推出了兴人口、服兵役、治利器、强国力的政策。其中，以新制定的人口户籍政策最为强硬。根据规定，凡华国百姓都必须由本族家谱纪录在册，新生儿无论男女，出生三日内必须在上报注册，无户籍者一旦发现，一律以他国奸细论处。新政策还规定，男子满18岁后服兵役三年，年轻力壮者届时留任奉饷；平民女子及竿之后，即可供军籍将士优先挑选为妻为妾，鼓励生育。

前有闭关锁国，后有人口登记，华国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如此一来，华国的军力的确日渐强大起来，然而国力失衡的隐患也被深深埋种。

威帝十年，根据最新户籍统计，仅华国都城便已有一百六十九万户，人口近四百万，相当于整个冼国一个国家的人数了。华国越强大，对邻国的威胁就越明显。

威帝野心世人皆知，之所以还未正式发兵宣战，与太后的阻挠不无关系。但事实上，华国北方边塞重镇陇城和南方边塞重镇水城，早已不动声色地各囤积了大军二十万，虎视眈眈之势令人堪忧。

威帝十二年，华曦大陆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年初北方的韬国新帝即位，人称韬世王。这个能骑善猎的民族，十年来并没有因华国边境的封锁而灭亡，而是在两代王上的带领下，逐步完成了部落统一，并开始建立城市，训练军队，大力发展畜牧业、养殖业，冶金械术更是首屈一指。北寒之国虽然依旧寒冷落寞，但民族的坚韧、骁勇的骑兵和新王新政，正在使韬国积蓄与华国抗争的力量。

另外一件大事，便是在华国太后寿辰上发生了“冼使刺皇”事件。历史上称此事为华曦战乱爆发的导火索，而与这件事息息相关的人物，便是当年尚年幼的赵华离。

孰不知，此女却背负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宿命，牵扯出华曦大陆的一段千年恩怨情仇。

赵华离，生于威帝四年，华国都城乐府赵家独女。

华离的爹娘才艺享誉四国，奶奶晏清云更是当年“平华盛事”的绝世名伶，色艺双绝，名震一时。后来，她下嫁华都乐府琴师赵兰溪，才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也有了华都乐府今日的名震天下。

乐府赵家人丁并不兴旺，兰溪已故，两人只得一子赵萧南。萧南娶妻三载才生下此女，妻子却由于难产香消玉殒了。萧南悲痛万分，守着妻子的尸身一天一夜。

清云一人抱着这刚刚出生的可怜娃，心中也是苦涩不已。孩子生来就没有了娘，又生不逢时，赶上这刚刚兴起新户籍政策。乐府地位低下，将来孩子长大之后，恐其难逃军役侍妾的命运。到时战乱若起，恐怕赵家的这点骨血也将难保，不如想办法让她离开这纷乱之地，保住性命才有机会活得更好。

“孩子，你没了娘，还有爹和奶奶，不怕，不怕啊。”清云哄着这粉嫩的娃娃，低声道。

突然，女娃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小眼珠好像会说话似的，肉乎乎的小手抓住奶奶的手指就是不放，嘴角流着口水傻傻地笑了，可爱极了。

清云当下心情有些复杂，“哎，爱你，就得让你离开……奶奶舍不得啊。”

最后，她思量再三，还是下了决心。

因为孩子娘的事情，族里长老没有多加催促关于孩子户籍的事情，但既是官府规定，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于是清云这日便找来萧南。

她先安慰了萧南几句，随后才慢慢说到：“萧南，明日你便去一趟族里吧，这户籍不能再拖了，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华离，至于这性别嘛，你就说是男孩。”

赵萧南两天下来，本就消瘦的身影，更显得落寞。“娘，可是华离是个女孩啊？”

清云叹了口气，将心中担忧解释给萧南听。

萧南望着华离，又想起妻子，眼中难隐痛苦。叹道：“这隐瞒身份...谈何容易啊，就算不被识破，18年后还不是得从军打仗？！哎，华离……离华……真的能离得开么？即便离开了，天下之大，何处又是她的容身之所呢？”

清云又低头看向孩子，说：“多年来，我在旻、冼、韬国都有不少至交好友。现在边关虽紧，但我想在华离18岁之前，肯定有法子离开，只要离开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萧南自是知道母亲的声望与能耐，为了这可怜的孩子，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在华离出生后的第三日，族里的户籍谱多了一个名字——

“赵华离 乐府赵家 男丁”。

作者有话要说：缘自一个梦，第一次尝试写下来，还不成熟，请看官们多给宝贵意见。

一句话：多留言、多收藏、多支持！

飞飞~敬上

华离立功

华灯初上，华国都城处处显露着喜庆的色彩。

今日是太后五十大寿，宫中宴请群臣大肆庆祝。太后原本姓钟，曾是先帝女官，因其有几分姿色和文采，颇受先帝喜爱，后被封为婕妤。女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勾心斗角，当她还是女官的时候就见得多了，游刃之间的本领自是有余。入住后宫之后，她并不与人为恶，加上有头脑的女人往往生命力更强，因此一直恩宠不衰，在相继诞下一女一子后，终于登上了后位宝座。

坐在寿堂上座，正是如今的华国皇太后。

她今日头戴九尾镶珠凤冠，身披宽袖五彩云裳华衣宫装，凤眼眼线微挑，微翘的朱唇色彩描得恰到好处，虽年过半百仍不失风韵。与太后同坐上席的，便是威帝。威帝如今正值当年，他五官深刻俊美，身材修长强健，气质高贵，眼角之间很像母亲，眯起来的时候不怒自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明晃晃的龙袍甚是晃眼，倒衬得他越加意气风发了。

想当年，威帝只是身为钟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先帝赐名华霭天。由于这孩子从小热衷政事，通文善武，钟氏又知书达礼，教育得好，因此相比其他皇子，更得先皇喜爱。后来，钟氏被册封为皇后，立霭天为储，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即位之初，钟太后了解自己的儿子，以他的个性必将急于就成，想成就一番霸业。然而，钟太后也知皇儿登基年幼，根基尚浅，恐朝堂不服。况且先帝说过，让后辈务必以尊祖训为纲常，切莫枉造杀孽。钟太后便想到一举两得之计，利用和亲与旻国联姻，一来稳固皇儿基业，二来不违祖训，也可暂时压制皇儿膨胀的野心。因此，当年她便忍心将自己的女儿，也是威帝的亲姐姐——孝和公主嫁到了旻国。

说起来，华、旻两国原是宗亲，数百年来又有祖训相系，所以关系并无交恶。人走动虽少，但华国却也时常得到旻国的雪莲和珍禽异兽贡品，以至于和亲提议也并没有被旻国拒绝，而且大婚之日旻轩王还亲自在国境上十里花海相迎。

还记得大婚之日，孝和偷看夫婿那绯红的小脸，那时她便心知这是段良缘。旻轩王，那如仙般风华的轩昂男子，一定会善待她的孝和的。

昨日，钟太后收到孝和公主贺信，就一直令她想着往事。转眼都十多年了，现在连孝和的儿子都已经十岁了。信上说，修然这孩子天资聪慧，乃胜其父风采，只可惜当年旻浩王立下规矩，王族后裔成年之前不得离开雪山王域，所以连他们母子之间都相聚甚少。

此时，“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群臣朝贺声响起，让她突然想起女儿信里的最后几句话：“有了今日思念孩儿的痛，孝和才体会到当日母亲的心，想到一别数载，母亲必定日日牵挂，霜染华发。孝和无以为报，只盼母亲福寿安康，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始终保持着一贯的端庄仪态，母仪天下的钟太后，此时却有一颗思女的心。

随着热闹的喜乐，寿筵渐入佳境。

乐府为这场寿筵准备已久，此时众技师们正奏的是《寿比南山曲》，随后还有吉祥宫乐、欢庆调等。随着婉转喜庆，动听流畅的旋律，清云女乐的十二名舞姬，身着粉色轻纱飘摇，摇曳起婀娜多姿的腰肢，抬臂转身，兰花指遮脸颊，眼神多情顾盼，令在场的王公大臣无不看得如痴如醉，拍手称赞。

乐师中藏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眨着一双大眼睛，新奇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她是华离没错，是偷跑出来的也没错。

想自己被奶奶和爹逼着学了这么多年歌舞弹唱，却从没让她上过台面。想自己多少也可以说技不输人，难道就因为怕别人发现是女孩子，就得藏一辈子么？其实，想不被发现还不简单，就装得像个真正的男孩子不就行了？

想想我认识的男孩子嘛……

厨房李妈的小儿子，是男孩子，最爱偷吃肉；爹爹的新徒弟陈林，是男孩子，最爱哭鼻子；隔壁家的虎子哥，是男孩子，最爱上树掏鸟窝；上次来化缘的小和尚，是男孩子，最不爱说话；哦，还有瑶琴姐姐说的小乞丐，是男孩子，最不爱洗澡。

……

“小人乐府赵萧南，献上新曲《百鸟朝凤》，恭祝太后千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南登台，乐师们跟着翘首以盼，希望能多学些名家风采。

华离坐在人群角落，看着爹爹，不卑不亢，端坐琴台抚琴。这曲《百鸟朝凤》的小撮指法最为精要，前几日她偷听父亲弹奏的时候，就将曲子全记了下来。整曲一气呵成，爹爹果然厉害。

满场在音消人起的时刻，爆发出阵阵喝彩，几名外国使臣也附和着。

“华都千年文化名城，人杰地灵，乐府琴师技艺超群，一曲古琴奏得华而不俗，实显泱泱大国之风。”

太后听了但笑不语，像侍从点头示意打赏萧南。

威王的笑，就略显傲慢了。

他此时不失王者风范地端起酒杯。

“使臣过奖，贵国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听说冼国十分国富民强，家家户户连烛火都用夜明珠代替了？”

这时，其中一位使臣便走向堂前，手托一盒，俯身而跪。

他头虽然低着，却清晰地答道：“在下冼国使臣桑罕布，特献上南海千年明珠和福寿螺，谨代表我国悦王陛下，恭祝华国太后福寿延年，永葆安康，也恭祝皇帝陛下霸业无疆，千秋万代。”

威帝放下酒杯。起身走下台阶，笑着来到使臣身旁，并没有理会使臣始终保持的跪姿，而是竟自观察起这两件宝贝。

他拿起盒中一物，又看了看，问：“那千年明珠是很稀罕，但这福寿螺貌似平常，不知又有何妙处？”

使臣回答，请皇上命人吹熄烛火，打开朝堂门窗，让空气流通，并保持室内安静，届时这两件宝贝的功效就自当见分晓。

威帝应允，遂命人吹熄灯火，打开所有门窗。

随着窗扇的开启，初秋夜晚的微风趁机而入，撩起宫闱轻纱，竟为此刻安静的朝堂平添一份诗意。再看那明珠，夜色中与月光交相辉映，润泽的光线足以令人神迷。

此时此刻，风拂福寿螺，海一般深沉悠扬的声音顿时响起，像诉说深情的呜咽，又像低语缠绵的歌声，直沁人肺腑，叫人沉醉。月光和珠光中，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但喧嚣和宁静的更替中，像有圣灵光顾一样，使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奇特的感动中，忽略了身边的世俗万物，甚至有近日此时不知何日何时的错觉。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皇上小心！”

威帝机敏地应声一闪，错过一道寒光，却也轻抽了一口气。

紧接着有人喊：“有刺客。”然后便是混乱！

尖叫声、“护驾”声、杂乱的脚步、跌落的杯碗、宫人摸索燃火烛、护卫匆匆拔刀剑，人们的慌乱令状况更加混乱，直至朝堂重现光明，才看到威帝已将桑罕布反身扣着，压向地面，而威帝左臂龙袍袖子被利刃割破，渗出血迹。

护卫赶紧上前拿下桑罕布，并保护威帝到安全的地方。

太后也冲了过来查看皇帝伤势。随即怒斥：“大胆贼子，胆敢行刺皇上，罪当处死！”

桑罕布的身体虽然被按倒在地，头却倔强地仰着，冷笑道：“暴君人人得而诛之，我为天下苍生，死何惧之有！”

太后气恼正欲言，这时威帝发话了。

“刚才是谁？”

众人一愣，随后威帝继续问：“说‘皇上小心’的是谁？”

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朝堂每个人的脸，只见一个个头纷纷低下不语。当威帝望向角落的乐师们时，抓住了一个明亮的眸子，只是一闪，那小小的身影即被挡在人后。

威帝抬头望去，看到的是赵萧南。只见赵萧南赶紧低头，拱手道：“回禀皇上，是小儿。”

“哦，既然救驾有功，还躲什么啊？出来让朕瞧瞧。”

萧南只得侧身，让华离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华离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但加起来的目光都比不过殿上的那人，像惊叹、像赏识、像审视、像逼迫，像有趣？看吧，看吧，反正我身上又不会掉肉，干脆来个大眼瞪小眼。

堂上小小“少年”，一身普通的乐府蓝色长袍布衣，本来站在琴师里并不显眼。偏就因为皇上看他，可他却也在堂而皇之地看皇上，没有躲闪和害怕。再看“他”那圆圆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眸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嗯，一双好眼。”众人心中惊叹。

就因为这双眼睛，让人反而忽略了，人家孩子还是个唇红齿白、秀气小鼻的小美男子。

在众人打量华离的时候，这八年岁月突然在萧南脑海里一闪而过。

从小，华离为就一直被自己和母亲雪藏在府内，对外宣称孩子体弱，很少外出。平日，自己负责教她琴、萧、笛、鼓等一切自己所会，母亲则将舞、诗、画的看家本领倾囊相授。无奈天才儿童赵华离，在7岁时便让母亲和自己觉得江郎才尽，长江后浪推前浪，两人是该喜还是忧呢？

偏偏被吃光了的师傅还要死撑面子，为强留华离在府，每日便重复“学无止境，天外有天”之类的话。

孩子缺少同龄朋友，平日又很少出门，无聊时自然少不了闯祸。为此，家人打过也骂过，却也无奈。事情在一个怪老头出现后才有了转机，但华离也因此彻底“沦落”为艺术世家的异类。

怪老头本是乐府收留了一个乞丐，平时话不多，就在人们快遗忘他的时候，却发现家里坏了的打水井被他修好了，也不知他是怎么摆活的，辘轳上只多加了一个盒子，摇把就可以轻松转动，打上满满一桶水来。

华离趁人不备，偷偷把盒子拆了，研究之后啥也没说，找到怪老头就给人家下跪拜了师。

趁战乱未起，母亲本已经决定将华离送到旻国无涯山，让她的师姐清风继续教导，也算为华离找个安定的归宿。可华离这孩子突然不打算继续学，拜了怪老头门下。自己最近又要忙于为太后贺寿表演做准备，无暇顾及华离。还是母亲一句：“随缘吧。”算了，只要她别再惹事生非，爱学什么就由她去吧，反正还有十年时间，私心里也是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威帝的问话，让萧南不再胡思乱想，站在华离身边似是保护。

华离低头行礼，回答：“启禀皇上，小人赵华离，赵萧南是我的爹爹。”心想，我又没说自己是男是女，算不上欺君吧。

威帝受伤不重，便起了兴致。

“你怎知他会行刺？”

“回皇上，小人不知，只是在海螺发声没多久才发现的。”

“哦？那是为何？”威帝调眉，更深刻地盯着华离看。

“小人会乐，学过气。”

威帝大笑，眼睛终于离开了华离，可心里却记住了这个孩子和这双眼。

随后他瞥向赵萧南，说：“看来赵乐师有个好儿子啊！重赏！赵华离救驾有功，以后便常到太后宫演奏吧。来人，起驾回宫。”

寿筵在行刺事件后不欢而散。

萧南清瘦的身影来到华离旁边，叹了口气，说：“走吧。”华离低头吐了吐舌头，心知此番偷偷混进乐师被发现，回家后父亲、奶奶必饶不了自己，还是赶紧想办法开脱才是。

第二日，全国皆知，华国已然向冼国宣战。

太后召见

乐府后院，爹爹终于扶起了华离，搀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奶奶算是手下留情了，才跪了一夜。还记得昨晚回来，看到奶奶那焦急的神情，华离才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让她生气了，罚跪倒不怕，就怕看到奶奶一个人关起门来，因为她肯定在偷偷流眼泪。

“奶奶是担心你，离儿，去找你奶奶认个错吧。”

“嗯，孩儿知道，我这就去。”

华离走了没几步，回头说：“对不起，孩儿也让爹爹担心了。”

经过此事之后，清云决定还是趁早送华离离开。

一早，她便写了一封信给师姐。托人寄走后，她开始思量如何拿到通关纹碟。

外务府的府尹王大人她是见过的，此人出身寒门，在仕途上曾三次因不懂攀附权贵而被贬，直到新皇登基，才被赏识得意重任。因此，求他帮忙靠拉关系是绝对行不通的，得另想办法。

我朝人口通关政策还规定了，通关纹碟需要两人审批才有效，除了这王大人之外，着另外一人便是负责管辖外务府的左丞相大人了。这左丞相与清云倒是旧识。

当年，清云十八岁离开无涯山回到华国，原本想追寻身世。无奈得知母亲非婚生女，家族不容，早已逐出家门客死异乡了。清云流落街头，空有精舞技、善长袖的本领，却不愿烟花之地栖身，最后只好投奔都城乐府，有幸结识兰溪、红袖二人。那时他们分别是乐府的当红乐师和舞妓，红袖虽然爱慕兰溪，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红袖有一弟弟，她为供弟弟读书，最后委身下嫁给了一个商贾人家。弟弟终没有辜负姐姐的期望，金榜题名，成就了仕途。此人便是如今当朝左丞相杜宪国。

收到清云的邀请，杜丞相有点吃惊，但还是来了。自姐姐嫁人又早逝后，自己就少与乐府来往，并非轻视乐人，而是觉得那里是一个伤心地。如今故地重游，坐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眼见故人，萧南，往事一幕幕好像就在昨天。

清云开门见山，说出请丞相过府缘由。

“既想出关，赵老夫人何不直接去外务府？”

清云知道，杜丞相既然来了，那么往日交情多少还在。但是称呼从当年的“清云姐姐”，变成今天的“赵老夫人”，又在提醒她近日已不同往日。

“丞相大人也知，十八岁以下的男子和十五岁以下的女子，都不容易得到通关纹碟。”

“只要理由正当，外务府又怎会为难你们？顶多，多等些时日罢了。”

“实不相瞒，其中还有难言之隐，华离，她……她并非男丁。”

丞相一听，拍案而起，怒道：“你们好大胆子？胆敢假报户籍！”

清云急忙起身，说：“丞相息怒，清云自知有罪，但请听清云解释。”

丞相顿了顿，看着已鬓角上霜的清云，还是慢慢坐下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清云缓缓道来：“自古，乐府女子多薄命，即便成为绝世名伶又能如何，还不及普通人家粗茶淡饭，一家人相依为命来的踏实。大人也在这里生活过，定能够理解我们乐人的苦衷。华离，从小就没有了娘，我们做长辈，为了让她快快乐乐的生活，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如今，确有难处，只求大人能够念在红袖面上，帮咱们一回。”

说着，清云与萧南就向丞相跪下，却被丞相一把扶起，“你们这是做什么？当真以为我杜宪国是不讲情义的小人么？我帮你们便是。”

随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但府衙办事的规定你们是知道的，府尹王大人那里你们还得自想办法。”清云他们听见左丞相应允，已是感激不尽，连连谢恩。

送走左丞相之后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是华离。

“奶奶，奶奶，快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东西。”

哐当一声，一个说灯笼不像灯笼，说烛台不像烛台的东西，被华离搁在桌上。

萧南优雅地站起来，走到华离身边为她拭汗。宠溺地问：“怎么这么多汗？今天有没有好好练琴？”

“爹爹，赶紧看看人家新做的好玩艺儿嘛。这个很有用的，我把奶奶的两个蒲扇剪了，底下安了动力盒……”

“什么？你这丫头，怎敢随便剪我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扇子我答应送给春桃的。”

华离撇了撇小嘴，说：“奶奶别急嘛，再买一个赔你就是了。对了，你快看我这个新玩艺儿，只要你转这里，这个蒲扇就能自动扇风了，晚上可以给您轰蚊子，等改天我再做个大个儿的给您，在您跳飞天舞的时候，可以帮您造风，怎么样？”

清云苦笑，“哎，奶奶老了，跳都跳不动了，还飞天呢？还是用离儿做得这个东西，晚上轰蚊子吧。”

“哈哈……”三人笑在一起。

随后，清云拉过孙女，一脸正色地问她：“离儿，奶奶有事问你。你可否愿意去旻国住几年？”

华离眨了眨眼睛，问到：“奶奶和爹爹去么？”

萧南起身，对华离说：“你不是喜欢学东西么，奶奶是要送你去拜师，哪有父母长辈也跟着的道理，况且奶奶的身体受不了长途跋涉，爹会在这里照顾她，等你长大了，回来看我们就是。”

华离一把抱住两人，撒娇说：“离儿愿意去学艺，就是舍不得你们嘛。”

“好了，离儿是大人了，以后可以照顾好自己，只要少闯点祸就行了。”

清云笑着说。

第二天，皇宫里突然来了人，说是要接华离进宫给太后弹琴。

一听圣旨，萧南就愁眉紧锁起来，但还是默默为孩子打点好了一切。

上马车前，他忍不住拉着华离的手，嘱咐道：“离儿，记得进宫后要万事小心，切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华离觉得爹爹最近越来越爱担心，便宽慰他说：“爹爹，你放心吧，华离会小心的。”

萧南微微浅笑，转身拿过一把琴。

“这把云谣古琴，是你爷爷曾经用过的，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你带去吧。”

“可这是爹爹你的心爱之物啊？你怎舍得把它给我？”华离吃惊地看着爹爹。

抚了抚女儿的头，萧南温柔地说：“离儿也是爹爹的心爱之人啊！只要是为了离儿，爹爹什么都舍得。”说完，华离便跳到萧南的怀里，像所有小孩子一样，沉浸在父亲宽大的怀抱里。

马车将华离送到了后宫门外，剩下的路由宫女引路徒步进宫。

华离舍不得爹爹的云谣古琴让别人拿，一路都亲自抱着它前行。途中遇见的宫女太监们几乎都好奇地看着，这个八岁的瘦弱小男孩，吃力地抱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古琴，倔强地跟着宫女一路小跑。

经过深宫的一处大殿，那个引路的宫女突然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屈身跪地。

由于事出突然毫无预警，华离来不及停下的身体，一下子就撞向宫女。紧接着怀里的古琴失去了平衡，上端琴头往前倒，下端琴尾往后翘，好在琴头碰到一物后又被弹了回来，华离好不容易才稳住。

“谢天谢地，我的宝贝。”

探出小脑袋，刚要查看情况，就发现前方一尺有张拉长的俊脸。华离用天才大脑飞速分析了一下刚才发生的状况，根据目测，自己的云谣估计是撞到那人的下巴了。

心想，完了！

赶紧下跪，用最最忏悔的声调，快速致歉：“皇上恕罪，小人有罪，罪该万死，求皇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小人吧！实在对不起啊，对不起……”一着急，带着哭腔把跟小虎子道歉的话都搬出来了。

“对不起？！这词倒没人跟朕说过。”华离跪着，不敢抬头。

“朕认得你，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不过……还从来没人敢用琴打我的下巴，你是第一个，你说朕是该饶了你呢？还是该杀了你呢？”

华离吓坏了，只想着这次闯祸可别连累奶奶和爹爹啊。

威帝突然说：“先走吧，朕知道太后那里急着召你。朕也正好过去，到时候再决定好了。”说完，大步走了。华离也不敢多待，抱着琴聪明地保持一段距离，赶紧跟着去了。

太后的宁肃宫并没有很大，但厅内的布置雅致舒适。只见太后微微靠坐在距琴架仅一丈之遥的座塌上，头发高高竖起插着金簪，一身绣着金凤紫缎的宫裙，紫色祥云束腰[奇+书+网]，配上托地的荷叶形长摆，显得人高贵优雅。

华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虽然根本不敢把眼神放在旁边的那个人身上，但却还是能感受得到那人的目光，她知道，今天可决不能再犯错了。

“华离是吧？就随便弹几个你喜欢的曲子吧。”

太后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华离心里面可是七上八下的。记得爹爹说过，弹琴切忌心浮气躁，人心曲调要合二为一，一些越是旋律简单的曲子越是要用心，否则就算再高超的技法也无法掩盖乐曲的苍白。

平复了心绪，华离端坐云谣古琴前，手指稳稳地拨了几个音后，连贯带出一连串花指弄弦，《平湖秋月》的调子开始奏起，配上云谣的音色，仿佛真的使人置身于在皎洁秋月清辉下的西湖欣赏美景。华离的弹奏如行云流水，明媚流畅，音调婉转。

一曲罢后，太后不由对这个八岁男童刮目相看，拍起手来。

“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华离，你小小年纪琴技竟不下你父，看来以后哀家应该多多宣你入宫来抚琴了。”即便是一旁的威帝，看得出脸上也多了几分赞色。

接下来，华离又弹了《高山流水》、《雪山春晓》等几首耳熟能详的名曲，有的意境悠长，有的欢快活泼，令太后凤心大悦。皇上倒是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华离。

乐府。

看着华离进了家门，清云他们的心才算落了地。吃晚饭时，华离大概说了说这一天的情况，除了自己闯祸那段。

累了一天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此时华离却睡不着，想起下午离开皇宫的情形——

离开宁肃宫，自己本想抱着云谣古琴插上翅膀飞回来的，可一转身那个“剪翅膀的人”就出现了。又得跪在地上听他训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突然听他这么问，吓了自己一跳，还以为今天扮装露马脚了，结果他却笑着说：“你是哪里跑来的小神仙？哈哈……没关系，不管是哪里跑来的，朕要你留下，就给朕弹一辈子琴吧。”

一辈子？那还了得！华离心想，每天关在家里就够难过了，要是一辈子被圈在皇宫给皇上弹琴，动不动还得下跪，随时还可能掉脑袋，那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痛快。

要我的命？那可不行，我还舍不得。天下多少新奇的事物我还没见过，怪老头师傅的本领我还没学到呢，听说他还有个师兄，藏在旻国的雪山里，会的东西比师傅还多得多，去旻国正好找他拜师。

去旻国？去拜师？那路途可不短，我得好好准备一下，先把马车改良了，舒舒服服的启程才好，顺便可以好好欣赏一下沿途风景，听说旻国那便可美了，山里还住着神仙。

世上真的有神仙吗？那他该是什么样子？他会飞么？可以让我快快长大么？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想着想着，华离就进入了梦乡。

花灯偶遇

自华国向冼国宣战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太后寿辰后的那个早朝上，威帝为冼使行刺而大发雷霆，决定宣战。即位十二年间，朝内仍有很多前朝老臣，这些臣子基本上全是反战派，安于现状，对少帝的新政流露不满情绪，甚至公开反对，动辄就将先帝和祖训搬出来打压威帝，对于奉行强权致力维新的威帝来说，如何容得下他们。偏偏太后也不支持威帝的狠决，恐危及朝纲，还让威帝尊左丞相、老礼部尚书这些人为师，以礼待之。今日行刺事件刚好给他了一个借口，顺便可以整肃无用老臣一番。

这时，年轻将军孙旭犹如强心剂一般地出现了。

威帝去年新提拔了四位年轻的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将军。孙旭乃其中新任的神武将军，原籍华国东郡，身材虽不十分高大，却灵动矫健，善骑射，懂兵法，在校场比武中脱颖而出，十分受威帝器重。

威帝本欲将其派往北方陇城驻守，可与冼国开战正是用人之际，他便主动请缨。众老臣自是反对，可是他们越反对，威帝就越坚持任命他为华军南征大将军。虽然事后也知道自己有点意气用事，但这孙将军确实是个将才，又一心报国，只是经验尚欠，需要稍加时日锻炼而已。况且这冼国无论派谁去，恐怕都不会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果不其然，一月之内华军因不善水战而屡屡受挫。

威帝并没有降罪督战，反倒修书给孙将军命他战术多加变通，攻取冼国不需急于一时。

水城驻扎着二十万华国大军，虽然在人数和武器装备上远远强于冼国，可在湿热沼洼之地大军根本无法实施大规模进攻，化整为零的战术，无疑是削弱了华军力量，加上多数士兵缺乏水战经验，因而被冼国的水鬼伏兵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冼国，自开战后一直都没有与华军硬碰硬，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好让华国大军在水上翻船，偶尔依靠岛屿地形优势，引华军入圈套，所以小胜连连。

话说这个年轻的孙将军到了水城之后，为立战功发兵操之过急，不过后来倒应了“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这几日他每日挑灯夜读，仔细分析冼国地形和环境，发现冼国有长长的海岸线与华国相望，那里岛屿众多，可作为一道天然屏障分割开两国，但与华国接壤的西南边陲有一座山脉，翻过便可通往南部平原，再经过冼国唯一的淡水河洪河，就可直接抵达冼国的都城。

正所谓“欺山莫欺水”，水战不利于华军，这是孙旭将军一个月总结出来的经验，不如攻山，另外用水战作为虚招，牵引敌人视线。这样一来，征途虽远了许多，但胜算更大。

华都。

这个月十五是花灯节，是全国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到时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挂上灯笼，街上也会举办灯会，人们可以猜灯谜，逛花灯。

这两天，乐府里也热闹得很，因为华离这几天跟着怪老头师傅学到不少好玩艺儿，还经常拿府里的舞姬琴师们做实验。有时候两人也会聊得兴高采烈，一点都不像师徒。原来怪老头不是不爱说话，而是看跟谁说。

华离是个好学聪慧的学生，改造创新器械的点子很多，对怪老头讲的机械原理、结构零件等一点就通，学生学得快又聪明，师傅在教授的过程中十分兴奋，经常在两个人聊起一些发明创意时，像痴人似的忘乎所以。虽然华离目前的水平还只停留在研究又好玩又好用的小玩艺上，不过毕竟还是孩子嘛。

这两天怪老头才告诉她，原来拜他为师还有规矩。怪老头原来自旻国雪山王域，专攻械。他的对徒弟只有三个要求：一不准与旻国为敌，二不准将械换钱财，三不准传技艺给女子。

华离心想，怪不得那个时候怪老头都快饿死了，也不肯用这本事赚钱。想当初，华离拜师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怪老头的规矩，虽然自己的女儿身违背了最后一条诫命，可是是师傅他老人家自己看走了眼，怪不得别人。况且说这些规矩是又是说给徒弟的，所以将来只要我不收女徒弟就不算违背师命了。不过这怪老头还真是怪，女子怎么了，凭什么就不能学械？我就偏要做得比男子更好。

这会儿，华离此时正站在门口，盯着老李他们挂红灯。

“李叔，你说为什么我们年年都挂红灯笼？”华离问。

“小少爷，后天就是花灯节了，当然要挂红灯笼，多喜庆啊。”梯子上的老李回答，他已经在乐府做杂役十多年了，为人老实勤恳，老婆李妈也在厨房做事，就像华离她们的家人一样。

“花灯节，花灯节，有得有点花样吧？”华离一个人嘀咕着，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后院的西厢房，自从华离拜怪老头为师之后，这里就成了他们的修炼地，其实就是工作房。

华离正在研究制作新款“花灯”，竹片做的灯骨改称可伸缩变形的金属丝，灯面的布料选择伸缩性强、色泽好粉紫新纱，灯芯可以循环移动……折腾了一天，还亲自执笔花了乾闼婆飞天、祥云、花等图案，用连杆等材料组合好后，燃上蜡烛一试，随着光影的缓缓变幻，灯笼里仿佛装了霞光满天的天宫，飞天就像有了生命，慢慢腾空而起，彩带凌空摇曳，在灯面上盘旋而飞，戏着彩云撒下花朵。

华离十分满意自己的花灯，让人换下了以前挂在自家门口的那两个红灯笼。

花灯节这天，清云、萧南带着华离去逛花灯。

华离平日出门机会少，跟在家人身边一起看花灯是每年她最快乐的时光之一。走在灯海的夜晚，大家目不暇接这五彩斑斓的街头巷尾，可奶奶总说外面的灯没有华离做得好，萧南则一直没有松开过华离的手，生怕人多出事。

今天怪老头师傅没一起出来，他觉得花灯没啥好看的，还不如在家喝酒。不过，他却给华离布了任务，让华离多观察、多思考。因为想要设计千变万化的装备器械，首先就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训练。

一路上，华离注意的不光是花灯，看到任何事物总想得花样百出。

跟奶奶吃宵夜时，看酒馆小二端汤面手被烫伤了，就想给人家做个专门的端碗工具；看花灯走得累了，就想变出张椅子给家人休息，得想办法让它方便随身携带；演皮影戏的摊子人手不够，后面好几个人忙着敲锣打鼓，可以想办法将锣鼓组合在一起，那就一个人便够了……

“华离，要放河灯么？”清云问她。

“当然要，离儿还要许愿呢。”

“好，那咱们就往河岸那边去吧。”一行几人说着向人最多的河岸走去。

由于打仗，很多女人的亲人都在南疆，所以今年祈愿的人特别多。萧南让他们祖孙二人等着，自己去买河灯了，看那摊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估计得等好一会儿了。

“都城的人越来越多了，这热闹是好，可总少不了有挨饿的。”清云叹道。

“奶奶，出来玩要开心呀！离儿扶您到那边坐着。”

两人刚要移到旁边去，人群一阵拥挤，一下子就将清云与华离挤散开来。

清云情急大喊，小孩子脚跟不稳，顺着人流的力量眼看要被甩到河边。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人群里伸出，一把将华离拉到安全的地方，华离甚至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半靠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人就像山一样稳固，牢牢护住了她。

抬头望去，是一位剑眉星目、硬朗逼人的年轻少侠。

清云好不容易才挤过来，抱住华离又赶紧推开上看下看，急切地问：“离儿，没事吧？”

此时闻声赶来的萧南也一副焦急的样子，询问着华离。

还来不及感谢那人，他自己却先开了口。“我想，小兄弟可能只是受了点惊吓。”

“哦，失礼了，还未请教英雄尊姓大名，多谢出手相助。”清云感激地看着一旁男子。

那人忙客气道：“不敢英雄相称，在下祁杰，刚才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时，萧南上前给他行了个礼，“原来是羽林将军，在下乐府赵萧南，他们都是我的家眷，多谢今日搭救小儿，如蒙不弃，请改日过府喝杯清茶吧。”

祁杰回礼，说：“自当登门拜访。”

今年的花灯节过得是一惊一喜。

惊的是华离险些落水，而喜的则是一直求门无路的外务府尹王大人却自己找上了门，当然他还不知赵家也有求于他，只是为了求灯笼而来。

原来花灯节那天，王大人的母亲路过赵府门口，见这对紫气飞天花灯做得精巧，便也想买一对，后才发现那是人家独有的，外面根本买不到。当年王老夫人就是凭一手好工艺活儿，才养大了儿子，如今儿子当了官，自是不需要她再为生活操劳，可每当她见到好看的绣品、灯笼、绢花之类的工艺品，还是喜欢的爱不释手。这王大人是个孝子，对母亲这点追求自是尽量满足。

萧南在了解王大人来意之后，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清云也说：“那灯笼乃是孙儿所做，如今摘下手入库房里了，等明日收拾干净了必将亲自送到贵府上。”

王大人谢过之后便告辞了。

第二天，清云果然带着灯笼来到王府。

后堂小院里，王老妇人正在请清云喝茶，自己则翻来复去地研究着一个灯笼，边赞叹道：“这真是你那八岁的孙儿做的？简直太精美了，以前我们做的再好的灯笼都比不上这个。”

“夫人过奖了，我那孙儿就是贪玩，平日不喜欢给我们弹琴弄弦的，就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玩艺儿，不过总比闲散着好。”清云是有备而来，为了那通关纹碟只好利用王老夫人了。

“我看着孩子挺有才华，将来肯定了有出息。”

“我听说旻国有个高人，我想既然孩子喜欢，就干脆送他去学艺好了。”

清云一步步地说到重点。

“那好啊，就是怕你舍不得孩子，他还那么小。”

老夫人是个心软的人，又与清云一见如故，两人像姐妹一样聊起了家常。

清云叹了口气，“哎，为了孩子的将来啊。实不相瞒，他父亲本欲前两年就送他走，一来孩子太小，二来当时拿不到通关纹碟，眼看着都耽误好几年了。”

“通关纹碟？那还不好说，你们要是真想送孩子去学本事，我让我儿帮你们就是。”

老夫人倒爽快，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谢谢老夫人了，我这就回家跟他父亲商量商量去。”

看着这张好不容易拿到的通关纹碟，萧南的心情复杂起来。

心中知道离开的这一天早晚会到的，可当它就在眼前时，不舍之情又如此让他心痛。这些年，他身系整个乐府的重担，却一直想做个过着闲云野鹤生活的普通人，他想为自己弹琴，为爱的人弹琴，这一点只有过世的妻子明白他。妻子走了，留下了华离，这个带给自己另一种快乐生活的人，这个继承了自己全部琴韵的孩子，叫他如何能放得开。

“爹爹，你怎么哭了？”华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萧南赶快擦了擦眼睛，同时藏起通关纹碟。

“爹爹怎么会哭呢？是烛烟熏到了眼睛。”

华离走过来，帮萧南擦脸，然后抱着爹爹的脖子，说：“离儿永远不要爹爹哭，离儿每天要见到爹爹笑。爹爹笑起来最好看了，比谁都好看。”

萧南笑了，说：“我的离儿才最好看，记得，以后无论爹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的。”

“爹爹，离儿永远不离开你。”

说着，把抱着萧南的胳膊更加收紧了，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她没有看到，这一边的萧南脸上也湿了。

离别在即

今天，华离又被宣进宫里。

不过这次华离可没敢带上她的云谣古琴，随身只拿了根笛子，而且宫女这次引得不是去宁肃宫的路，而是御花园。

如今已是秋末时节，御花园却丝毫没有凋零衰败之感。踏上通往花园的青石路，两旁苍松翠柏，似已千年屹立森肃幽郁。青石路上被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枯草。穿过一道拱门，这庭院深深之景突然豁然开朗起来，皇宫里居然还有座湖，“粼粼碧波轻荡漾，雕廊古亭水中央”。

皇家园林四季美景各异，想必下了雪定有另外一番景致吧？华离感慨着。

人坐湖中饮，园中仍似春。

那亭中还真是热闹，今天除了太后，好像皇帝还在宴请宾客，侍候的宫女太监也比平时多了几个。

“他来了。”华离人还未到，就听到那个害她倒霉的人的声音。

“母后以前总夸咱们英雄出少年，自从这个小子出现后，母后就再也看不上咱们喽。”

走进亭中，只见威帝坐在中间一副潇洒打扮贵公子样，正斜着凤眼看华离，那口气竟有点像嫉妒吃醋的小孩子。威帝旁边，三个戎装青年正襟危坐，随着皇帝的目光也将都看向了华离。

“叩见皇上、太后娘娘。”莫要闯祸，勿望规矩，华离时刻提醒自己。

“快起来吧。”太后温柔地说，“华离不用见外，今天算是家宴，这几个虽已是朝中栋梁，但比你都大不了几岁，是跟着皇上一起长大的，你们年轻人都不要拘谨才是。”

“是，华离参见诸位大人。”华离还是客气地行礼。

这时，一人站起来对她说： “小兄弟，你还认得我么？”

华离抬头一看，吃惊地说：“祁大哥？不，祁大人，你也在这，那日华离还没亲自谢过你呢。”

威帝眼睛一眯，“哦？你们认识？呵，这倒省得我介绍了。”

祁杰赶忙回禀：“花灯节上与小兄弟有过一面之缘，倒也不熟。”

皇帝没吭声，唰的一声，打开不知从哪变出的扇子，悠哉悠哉地扇了起来。

这大秋天的，也不怕冻死，华离心想。

“华离，这些都是好兄弟，龙武将军凌霄、神策将军白弃疾，还有一个神武将军孙旭，抢了机会打战去了，以后自能见面。”祁杰一一介绍。

那个龙武将军凌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平日练功么？会用剑么？会骑马么？”

华离摇头，答：“不会。”

“全都不会？那你会些什么？”凌霄有些不屑。

“将军不会什么，华离就会什么。”华离也不示弱。

“你！”凌霄刚要发难，白弃疾站了起来。

“听闻那日，华离只靠听气，便可辨杀机，在下佩服得很，太后又赞你音律了得，不知今天我等可有这个耳福呢？”

“不敢，那是太后抬举，既蒙不弃，那小人今日就献丑了。”

说完，华离便抽出腰中的笛子，顺便扫了一眼皇上，那个人自始至终摇着那把破扇子，一付看好戏的样子，简直就像拉帮结伙在集体报复她一样。

笛在唇边，顷刻之间“琅琊神韵”（注1）的曲调清脆悠扬。华离本就悟性极高，笛声曲境绵长，似远处有山泉流动，远远飞鸟吟唱，仿佛真的引人置身美丽的琅琊山畔，陶醉于山水之中。只见这吹笛之人，也似站立云水中央，任秋风吹起她的青衫秀发，凭湖面的粼光为她笼罩清辉光芒。白皙无暇的肌肤在秋日的映衬下，仿佛吹弹可破，此刻她细眉轻颦、眸视远方，最是生动的便是笛上的唇，不描自粉嫩晶莹，看众人如痴如醉，威帝不禁也有些迷惑，莫非真是何处仙子吹奏仙乐，不然怎会如此美得不可思议。

一曲奏完，令人有点欲罢不能。突然，凌霄拍手叫好，大家这才回味过来，大加赞美起华离来。皇上嘴角略带笑意，他心知华离用意。琅琊山是欧阳修写下《醉翁亭记》的地方，诗中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世人皆知，想必赵华离也是“笛声之意不在悠”，想给凌霄那小子个下马威吧……

太后最是喜爱华离演奏的乐曲，怎奈被湖上秋风吹得有些乏了，才遗憾地回寝宫歇着了。太后走后年轻人聊得更热闹了，平日四个兄弟，今天虽然少了一个孙旭，但多了一个赵华离，天南海北、谈古论今地还是聊个没完，气氛越来越热烈。直到华离说了句：“学无止境，小弟将来自当行万里路，以求精进学识了。”

只见皇帝那张俊脸立刻又像被琴磕了一样，说变就变。他唰一声合上了扇子（终于冷了……华离心想），怒道：“朕不让你走，你哪儿都别想去。”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三个大男孩和一个小“男孩”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好散场了。

乐府。

祁杰顺路将华离送到乐府门口。

车停稳后，他跳下马跑过来，拉开帘子一把将华离抱下车，弄得华离脸腾的一下就发了烧，毕竟是女孩子，除了爹爹她还没让别的男人抱过，这祁大哥还真是豪爽。

祁杰没注意那么多，俊朗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说到：“华离，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你虽才华过人，可这身子骨太薄，不如有空跟大家一起练练。”

“好啊！”华离想，只要不露身份，能出门去军营看看学点武艺敢情好，将来也能保护奶奶和爹爹，于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送别祁杰后，华离一进家门就感觉有些不对，奶奶和爹爹正堂端坐，似有大事发生。

“奶奶，爹爹，离儿回来了。”

萧南的眼神有些伤感，默默无语。奶奶看看了这一家子几口，心中感叹人越来越少了。

“离儿，你过来，奶奶有事跟你说。”华离乖乖走过去。

“还记得以前奶奶跟你说过，然你去外学艺几年？”

“记得。”华离有了预感。

“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三日后便动身吧，让李叔送你去。”

“什么？这么快？能不能过完年再走，离儿舍不得奶奶和爹爹。”说完抱着清云便呜咽起来。

清云也流起泪来，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华离在奶奶的肩膀上抬起泪眼，又不舍地朝一旁的爹爹望去，看到萧南别过脸，悄悄拭泪，令华离一阵心痛。

萧南明白，离儿这一走,也会将自己的心带走，可归还的日子却遥遥无期。

华离无精打采地想去看望师傅，却看到怪老头坐在后院的石墩上，好像也正在等她。

“师傅，徒儿正想去找你。”华离赶紧走过来。

“我知道，你要走了。”怪老头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那师傅怎么办？你能跟徒儿一起走么？奶奶想把我送到姨奶奶那里，虽然听说她的琴技天下第一，可徒儿还是想继续跟着师傅学械术。”

怪老头低头拿出一本书，塞给华离，说：“这个你带着，师傅不在时自己勤加用功。”

“记住，若能见到雪山王域守缘长老，就将这本书还与他吧。就告诉他戒尘有负所托，无颜再见师兄。”说完转身就走了。

看看手中的一本老旧《梦华械纪》，又看看消失在转角的蹒跚身影，华离发现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懂师傅，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师傅很疼她。

行装终于都打点好了，明日便是出发的日子。

华离先到奶奶房里告别，见她老人家伤心流泪自是难免，可更多的是奶奶的叮嘱，奶奶说以后姨奶奶那里就是华离的另一个家，华离一定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她问道何时才能再见时，奶奶只说让自己好好跟着姨奶奶，等华离长大成人，奶奶和爹爹自会安排。

离开奶奶那里，华离径直去了萧南那里告别。

“爹爹，是离儿，我能进来么？”站在门口，她有些犹豫。

萧南亲自打开了门，让华离进来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华离，问：“一切都准备好了？”

华离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现在他肯定难过极了，却还是装得冷冷清清的样子，爹爹一直是个寂寞清冷的人，总是喜欢把任何事情都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受，却从未吝惜给自己的疼爱。平日，他除了一个人弹琴吹箫，就是把自己关起来，每逢娘的忌日更是没人敢打扰他。府里的人都尊敬他，外面的人都赞美他，却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其实，华离也不懂爹爹的孤独，只知道自己故意来烦他，故意学琴偷懒、弹错音，才能让爹爹的话多一些，眼里的笑多一些。那些时候，爹爹虽然表面上像在生气，心里却是快乐的。华离只希望爹爹能永远快乐。

于是，华离站了起来，走到萧南面前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认真地说：“爹爹，离儿走了，你不要伤心好不好？”她抬起头，说：“将来不管怎样，离儿一定回来找爹爹，然后永远照顾爹爹，再也不分离。”说完，一滴泪流在萧南的手上。

萧南的手就像被烫到一样抖了一下，眼泪也随着流了下来。然后，他慢慢把华离扶起来搂在怀中，很紧很紧，紧得好像要把华离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好半天，才点了点头，缓缓说：“好，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萧南内心祈祷。

出了都城。

华离回头望去，再也看不见家人送别的身影，身边惟一陪着她的只有云谣古琴。

“奶奶，爹爹，再见了。不管离儿走到哪里，心里永远想着你们。”

临行前，华离还写了封信托人交给祁大哥。由于事出突然，对自己的不告而别和校场之约的失信道歉，也请他替自己向大家道别，希望他日有缘再见。

天气越来越寒冷，马车载着这一老一小朝着西北关口前行，前面不远就是华旻两国交界的雪玉关了。看着手中这张好不容易得到的通关纹碟，华离的心里知道，这出关容易回家难。身份瞒得了一次，第二次还能不被发现么？

走近雪玉关城门，看到几个士兵正在逐一检查来往行人的证件。城内拥挤的人很多，好像个个都想出关，可是很少有能真正能过去的。这大冷天，等在城门附近的老人、小孩和女人占了多数，估计都是因为家里没了壮丁，只好流离失所，让人看了忍不住心酸。听说这几年军队越来越庞大，农田里干活的男人却越来越少，虽说每年也放回来一些人，可强壮能干活儿的没几个，各家各户能养家活口已不容易，再加上苛捐杂税的负担，怪不得人人都想往外跑。

“下一个。”一个士兵头儿喊。

李叔赶着马车走了过来，将通关纹碟递过去。

每张通关纹碟都有时效规定，按照通过理由，最多可以填写2-5个人，5个人以上的视作贸易级别，审查过程更为严格。通关奉行往返登记原则，出关人数不得少于返回时人数，也就是说出了关可以不回来，但想再回来就难了，必须重新申请。赵家的计划就是让华离先想办法出关，至于将来回来与否就再说了。

士兵认真看了看通关纹碟，因为有左丞相的特批，所以很顺利地就放行了。刚要出关，便听有人喊：“前面马车，请稍等。”

只见远处风尘仆仆地有人骑马赶来，离近了，华离认出那人是祁杰。

作者有话要说：注1：琅琊神韵作曲：俞逊发 选自《中国音乐大全·笛子卷5》

义结金兰

“祁大哥，你怎么来了？”华离下了马车，跟祁杰走到一旁说话。

“华离，你怎可不辞而别，你不知道皇上有多么生气，甚至……差点降罪乐府。”祁杰急着快马追他已有两日了，好不容易在出关前赶上了华离。

华离听闻一惊，紧张得抓住祁杰衣袖，急忙问：“那我奶奶、爹爹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祁杰接着说：“后来太后出面劝阻了，况且又没什么罪名，也不好治罪。”

看华离终于吐了一口气，祁杰又道：“华离，我问你，你可愿与我回去。”

华离真的很想这就回去华都看望家人。可转念又想，他们现已安全，如果自己回去万一身份泄露，那岂不是正好给乐府定了罪名？况且奶奶和爹爹用尽心思让她离去，如果自己离而复返，也是白白辜负了他们一片苦心。回去，又能怎样？她现在一点保护自己家人的能力都没有。

于是，华离肯定地回答：“对不起，祁大哥，我不能回去。”

祁杰看着华离黯然的小脸，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拉起了她的手，放上一样东西，说：“皇上说了，希望你能回去。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就让我把这个玉笛交给你。我……还有兄弟们，都希望能你早日回来。”

华离看着手中的玉笛，想起那张总似笑非笑、动不动就拉长的脸，好像他也变得没那么让人讨厌了，甚至还有一点点想念。抬起头又望着眼前那双明亮星目，华离突然发现原来他们都高出自己那么多，却从未因自己年幼而轻视自己，反而处处像朋友一样关心帮助她，于是便开口道：“祁大哥，谢谢你，也请你帮我谢谢皇上和众兄长，华离承蒙你们的爱护，十分感激，希望他日能有缘再聚。”

黄沙漫漫，无尽长路，祁杰站在雪玉关城墙上，目送那辆马车逐渐消失在远方暮色中，心中怅然若失地……

旻国的都城不能称之为“城”，因为当年旻浩王自从来到这里，便居住在雪山王域下的森林里，所以都城更像依林而建的避世仙境。王宫建在林中高处的雨林谷上，往上就是千阶玉石连接的雪山王域地界，属于旻国禁地，很少有人能上去。王宫是森林的最美丽建筑，象牙色的云山石筑墙，树藤般造型的宫墙，错落有致地分隔侧宫，阳光穿越薄薄暮霭，温柔照亮每一个窗沿，在森林绿色的屏障保护下，像座天上仙人和山中精灵共同栖息的城堡。

无涯山则地处旻国东北，与雪山王域东西相望，也是一座名山。无论从华国、还是从冼国进入旻国地域，一望无际的无人戈壁区都是必经之路，至少骑行五日方能达到旻国中心腹地——启梦城。从这里便有通往不同方向的官路，向东是无涯山方向，向西是都城及雪山王域方向。华离从雪玉关出发，先到达旻国边城的驿站，雇了一个向导，并补给足够十天的干粮和水才上了路。

一路上，李叔和这个善良的旻国向导聊着两国的风土民情，华离则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怪老头师傅给的书，这本书几乎记载了社会生活及军事的全部械术，奇怪的是只有一部分在平时生活得到了应用，最为精要的部分是华离闻所未闻过的，这让她兴奋地开始每日研读这本书，差点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了。

静寂的戈壁长路已经过半。这一天，突然听到车队人马的声音由远及近，以前并没有听说过旻国这里有强盗出没，不知他们是什么来路。等那队人马离近了，才发现只是不到十个骑手和一辆豪华马车，他们大多看上去疲惫不堪，有脱水的迹象，看样子在这戈壁滩上已经被困有段时间了。他们虽然带着武器，却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拦住他们求水而已。

于是华离对李叔说：“李叔，留下够咱们喝的，把剩下的水都给他们吧。”

“是，小少爷。”李叔应道。

李叔拿了水给他们，另外还给了一些吃的。这时，那顶豪华马车有人露面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得娇美可爱、楚楚动人，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虽然有点灰头土脸略显狼狈，但还是不掩水灵的女儿姿态。只见她对这华离他们说：“多谢几位，我们是从冼国而来的商队，困在这戈壁断水几日了，幸好遇到了你们。”

“姐姐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华离见她虽说自己是商队，却没有任何商品随行，心中不免怀疑。

那年轻姑娘倒也机灵，又继续说到：“冼国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父亲本来只叫我带了些值钱的，到旻国朋友家里避难，可被乱军袭击财物都失散了，对了，我们还有人受了伤。”

听到有人受伤，懂点医术的旻国向导自愿要帮患者看看。

按照路程估计，走出这戈壁至少还要两日。现在人又多了几倍，每人也只好分一点干粮和水，省着用了。在大家休息喝水的时候，向导和华离进到豪华马车看望伤者，那是个强健英武的年轻男人，只穿着中衣躺在马车一角，身上盖了锦被，还有一个侍女在照顾着他。

向导检查了他的身体，说此人先前溺过水，右腿还受了刀伤，虽说不是非常严重，但是伤口没有得到很好医治有些溃烂，又加上这几日旅途劳累，所以人一直昏迷。旻国向导在随身行囊里找到些草药，给那人敷上包扎好，又顺水给他服用了一些药丸才离开。

年轻姑娘将他们送下马车并道谢，还跟华离一见如故地聊起来：“我叫小美，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华离，马上就九岁了。受伤的是你家人吗？”

“唔……算是吧。你呢？怎么一个人出来？你是华国人吗？”

“我是华国人，也是来旻国投奔亲人的，虽说两国正在打仗，受苦的却总是咱们百姓。”

“离弟弟，谢谢你救了我们，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告诉我，我冼小美最讲义气了。”小美拍着胸脯，一副女侠样子。

从这天起，一大一小的马车两拨人马便朝着启梦城的方向结伴而行了。

夜晚的戈壁格外冷，大家起了篝火，在一个避风的小丘下扎营。

几个护卫轮流在附近守夜，其他人有的早已累得睡着了，估计明晚应该就能到达启梦城了。小美是个非常热情可爱的女孩，比华离话还多，遇到年龄相仿又喜欢的朋友，便说起个没完没了。

“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特别疼我，可是他常常没有时间陪我，所以我很喜欢交朋友，可是没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小美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看似无所谓地跟华离聊天。

“为什么没人愿意做你的朋友，小美姐姐这么可爱。”华离问。

“可能应为他们怕我父亲吧。我也不知道，不过父亲去年送了我一只小狗，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馒头’，馒头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每天陪我玩，还跟我一起游泳，现在也不知道它在家怎样了。”小美看着家的方向，眼睛里似乎在闪着泪光。

“我想‘馒头’现在说不定正在吃肉，大口大口的，等你回去之后就变成大馒头了。”

“哈哈……你说得对！离弟弟，跟你在一起可真开心。”

小美笑得象朵美丽的玫瑰花，这时侍女跑过来喊她：“公……小姐，那人醒了。”

侍女像犯了错似的，声音小小的。

“哦？真的？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对华离说：“离弟弟，你早点休息哈，我先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回去马车。

豪华马车上烛光昏暗，醒来的人正虚弱地睁眼看着四周，大概不知道身处何处，只见突然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钻进马车里，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是谁？这是哪里？”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靠近他，说：“我是冼国的建雯公主，是我害你受的伤，可你也不该率兵来欺我国家。”

不错，这受伤的人正是华国神武将军孙旭。

话说孙旭带领十万大军，在水城战将们的掩护下，翻越华、冼交界的南岳山脉直抵冼境，一路强大攻势连连取胜，已逼近平原的洪河流域，这时却因粮草不足不得不暂时安营扎寨，等待粮草支援。

冼国洪河流域土壤肥沃，百姓多群居于此耕种度日。经过观察，孙旭发现冼国人不仅水仗打得好，连种田的排水灌溉系统也十分发达。他们不采用引渠浇田，而是用几个纺车样的大轮子连接一根长管，管上扎了很多洞，一边转动车轮一边用管子洒水浇田，走一圈这片地也就浇好了。既不浪费淡水，又能灌溉得面面俱到，操作简单成本低廉，家家户户这样做。大军驻扎期间并未打扰冼国百姓，一来孙旭治军从不扰民，二来即便大肆抢粮也不够十万大军的口粮，不如稍作休整几日翻山疲惫，等待粮草顺便研究攻取洪河之计。

两日来，华国大军的河对岸驻扎吓坏了冼国百姓。后来见他们没有袭击村镇，倒也微微放下心来，但是几十里外的冼国王宫就没那么轻松了，悦王甚至做好迁都到防御工事最为坚固的宝螺岛的准备。

早在两百多年前，祖先做了那件事而自立为王的时候，他们就想到了会有今天，所以建造了宝螺岛。宝螺岛是冼国最大的岛屿，水域防御系统强大稳固，冼国开国国王亲自参与设计督造。此水域防御系统大概分为三层，以天然暗礁和漩涡为屏设计护阵为第一层，若不懂方位玄机，将必葬身于此；第二层便是岸港的设计，一旦有敌船战舰靠岸，一海里内便进入岸上机关射程；第三层便是岛上围墙，内砌水路，可以水为弹阻人攻城。

岛上虽然资源可自给自足，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上岛，因为这里绝无后路可退。

悦王膝下仅有一女建雯公主，年方十五，自由宠爱有加，是不忍其受半点威胁，但冼国正在危急关头，只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国家转危为安，或许也是天意如此吧。于是他安排好一切，然后找来女儿，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小美， 父王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你母后和我每天抱着你舍不得放开，你是个非常美丽的孩子，见人就笑，十分招人喜爱。你母后总是骄傲地说，我们有了世界上最美的公主，还总是‘小小美人’地叫个不停，慢慢的，这反而成了你的小名。你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父王要你记住，你永远是父王和母后最宠爱的建雯公主，也是父亲和母亲最最宠爱的小美儿。”

小美听完，眼泪也下来了，也想起母后抱着她叫她小小美人的回忆。

“你也知道国家现在有难了，所以父王想你去做一件事情。”

“父王，你说，只要小美能做到，一定会竭尽全力。”

悦王走过去，拿出一样东西，神情严肃地对她说：“父王这里有一包东西，小美，你一定要亲手把它送到旻国雪山王域，求他们来救冼国。另外……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你都不要再回来了，除非有一天冼国再也没有战争，记住没有！”

建雯公主越发感觉责任重大，却也舍不得离开父王。只听悦王又郑重其事地嘱咐她说：“记得，此事非同小可，切记不能让他人知道。”小美点头答应。无忧无虑却时常寂寞的公主，终于担负起拯救国家的重任，她不知道自己一生的命运也因此而变。

小美想关心刚刚苏醒的孙旭，可又因为家仇国恨，所以也不甚友善起来。

回想那日受父王重托，被水鬼军里武艺最高的一组人马护送出城，走水路直接进入冼、华、旻三国交界处待人接应，结果半路却被华军发现，原来孙旭猜到冼国可能会去搬救兵，所以亲自设下埋伏，好在被水鬼引入水中激战，他们才得以侥幸逃过一难。知他便是敌军神武将军，水鬼便将他从水中救出，当作人质，一路才能逃入旻境遇到华离他们。

“哼！既然我败于你等，又何苦救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孙旭大义凛然的样子出言不逊。小美气这个家伙，虽然自己利用了他，但好歹也算救他一命，不用这么要死要活地拼命吧？

“看你比我大不了多少，脾气还不小！要不是看在你没有欺诈我百姓，又对我们逃跑有功的份上，我早就杀了你了。”

“那你现在也可以杀，反正华军绝对不会追入旻境的。”

两人就像逗起架来的公鸡一样，仰着脖子谁也不示弱。

“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好，我明日便命人把你扔到沙漠里喂狼。”

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顶撞，小美一气之下转身就走。

可不一会儿，她又气哄哄地回来了，有点尴尬地说：“喂，要走也是该你走！不过我忘了告诉你，离弟弟他们认为我们是一起的，所以你最好配合点，最多我答应你到了启梦城就放了你。这总行了吧？”这已经算是建雯公主最大的妥协了吧？

孙旭沉默。因为他在想，如今华军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俘，好在弃疾押送粮草来，这两天应该已快到了，他定能够稳住军心，主持大局。自己倒不如将计就计，想办法破坏冼国的援兵计划。

小美看孙旭不说话，就当作他默认了，于是便叫侍女整理马车另外一边准备休息。孙旭一看马上道：“男女有别，你一个人休息吧，我这就出去。”说罢便要起身，小美却阻止了他，说：“天天睡在一辆马车里，你今天才知道？反正你受了伤又不能对我怎样，而且明晚就能到启梦城了，到时你是死是活反正与我无关了。好了，我累死了，睡了！”

孙旭在旁一夜未眠，一来在想破计之法，二来生平头一次跟个姑娘睡在一起，虽说她有些骄纵，又是敌人公主，可此时看她闭眼睡着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弯弯翘着，甜美的像个小仙女一样……好看。想到这里孙旭吓了自己一跳，心中忙默念：两国交战，势不两立！两国交战，势不两立！两国交战，势不两立！……

第二天太阳落山时，一行人终于在抵达了启梦城。

找了一家客栈，华离和小美进去先好好大吃了一顿。

小美边啃鸡腿边说：“我的‘馒头’平时吃得比我这些天吃得都要好，今天我可得好好补补。离弟弟，这顿饭我请客，你多吃点啊。”说着，把另外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看来有时候当狗比当人强。对了，小美姐姐，明天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华离也啃起鸡腿来。

“啊？离弟弟，这么快就要分手了！我好不容易交到你这个朋友，不想那么快分开。”小美好像连吃鸡腿的兴致都没了。

突然，她灵机一动，说：“不如我们结拜吧，我们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辈子做好姐弟！你说怎么样？”

华离自小也没有兄弟姐妹，这个小美姐姐活泼可爱又仗义，还请她吃鸡腿，人还真不错，所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飞飞我最喜欢看的电影是《魔戒》，爱死了里面的精灵族，所以旻国的原型大家可以参照着魔戒里罗斯洛立安森林的精灵王国的样子想象。中土世界的精灵是艺术家、学者和音乐家，我们的旻国之人也毫不逊色啊，后情将详细介绍。

雪山王域

“请问这位大哥，这启梦城为什么叫启梦城呢？”华离问送茶进来的店小二。

小二一脸憨厚傻笑，挠着头说：“那咱可不知道，只知道从一开始便这么叫了。”

看他也说不出什么故事来，华离有些失望，便让店小二退下了。

刚刚洗过热水澡，华离舒舒服服地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马上就要到无涯山开始新的生活了，但心中无时无刻不想念在家乡的奶奶、爹爹，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马上就要过年了，自己不在家中他们必定寂寞吧？

西北的冬天又干又冷，客栈房外的风呼呼地似要将窗户撕破，无涯山会不会也像这里一样寒冷？她不小心摸到枕头下的硬物，是皇上送她的那只玉笛，第一次这般仔细看它，竟通体白玉细腻无暇，想必寻它也费了不少工夫吧，那个讨厌鬼……嗯？怎么又想起他来？

华离睡不着坐起身来，靠在床沿，突然来了吹笛的兴致。于是她轻轻拿起玉笛放在嘴边，一曲《离乡》曲调幽怨伤感，饱含远离家乡人儿的浓浓思乡情愁。

在另一个房间里，建雯公主也不像往日那样无忧无虑，想着抵达雪山王域该是怎样一番情形。想着想着，不知何处飘来的一阵忧伤的笛声，那能缠绕人心的笛韵令她更加惆怅起来。她思念远方的父王，担忧危难的国家，如果用什么可以换回往日的平安幸福，她愿意付出一切为之努力。

低头时，目光遇见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黄布包。一路上她从来没有打开看过，难道它真的能够打动旻国相助冼国吗？这小小的东西真的是希望吗？忍不住好奇，建雯还是将它打了开来。

“梦华水纪？”建雯轻念出书面的四个古字，原来是本书。

翻了翻记载的竟是冼国各行各业处处应用的水利纪要，书中从人间水源、水质特性、地理水域、江河海洋的介绍，到灌溉农田、治水救世、水上行军、奇门水阵等等的水利应用，对水的点点滴滴，竟说得无一不漏、深刻巧妙。难道这是冼国的国宝国书？这就是我们能交换国家未来的东西？

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她还不懂的事情太多，未来要面对的事情也是太多太多……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两辆马车两个方向，结拜“姐弟”正在难分难舍。

“离弟弟，我要走了，我舍不得你，将来你能来看姐姐么？我有些事情还来不及告诉你，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对不对？”小美伤心流泪起来。

“小美姐姐，其实华离也有话想跟你说，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华离心中难以自制，好像所有的情感都要爆发出来似的。

“姐姐，我不想总是分离，我想奶奶和爹爹他们，我也会想你。”

又过了好一会时间，两人才分别踏上马车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地离去了。

再说到孙旭，自从来到达启梦城他就不见了。小美只随便编了个理由，说什么长途跋涉不利于他的身体恢复，所以找了个医馆暂时留他医治，过些天再会合之类的说辞。其实，小美根本不知道孙旭去了哪里，她心里也有点担心他腿上的伤，可是那又怎样，毕竟他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即便是在见面，已是陌路，也许还要拔刀相向了。

孙旭离开后，确实在城里找了医馆个地方栖身。他一边找人快马去华国报信，一边准备暗中跟踪建雯公主。据她昨夜监视公主所见，公主好像特别珍惜一个黄布包，打开来看，只听她喃喃低语，好像是一本关于水纪的古书。虽然孙旭不知这书有何用处，但既然冼悦王千里迢迢让自己的女儿来旻国送一本书，那这其中一定必有文章。

由于腿伤不便的关系，孙旭比建雯公主晚出发了三日。因为孙旭知道，公主的目的地正是旻国王宫。只是他未曾想到，当他赶到这森林都城的时候，听说冼国公主已经不在王宫里了，至于她究竟去了哪里，却说什么也打听不到，孙旭心想难道她还飞了不成？

孙旭到达旻都前两日，冼国建雯公主就已抵达王宫，上书求见。

旻轩王知冼国公主前来国都求见，必是因为华、冼两国交兵一事，他本不欲参与此事。因为旻国向来不管外界如何，世世代代只为守护雪山王域下的一片乐土，这雪山、森林、溪水和万物生灵，才是世间最美好的瑰宝，人民只求安居乐业，又何须为世间纷争烦恼。

然而，作为旻国王室和华朝后代，几百年来他们还要守护一个预言，等待一个必须等待的人。正是这个使命，旻轩王不得不卷入这世事纷争。

那日，轩王正在王宫书房看书，侍卫来报冼国建雯公主求见。

轩王继续看着书，淡淡回了句：“请公主殿下回去吧。”便没有多说一句。

“唔……”侍卫支支吾吾，似有话要说又不知当不当讲。

轩王这才抬起头来，和颜悦色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侍卫知道，其实轩王并不可怕，相反他平易近人、亲切和蔼，对子民如同一家，但其王者之姿令人丝毫不敢亵渎。于是他恭敬回复：“公主说，她带来一本书，有了这本书您就一定会见她。”

“哦？是何书？”

“回陛下，叫《梦华水纪》”

轩王一下子站了起来，看上去吃惊不已。

从没见王如此情绪外露过的侍卫，也被王的举动吓了一跳。

轩王镇静下来，恢复往日姿态，对侍卫说：“请公主进来吧。”

金色朝服、流云飞髻，建雯公主手持一个锦盒，仪态大方地走进这美丽的宫殿。

她远远看见轩王端坐在朝堂上方，一身月白长袍素净合体，没有像其他国王一样绣龙腾云，可却自在高贵。他也没有将长发高高束冠，而是干净利索地系一根发带于身后，配上成熟英俊的面貌，飘洒俊逸的姿态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走到朝堂中央，公主将锦盒微微呈上，说到：“轩王陛下，建雯代表冼国奉送一件宝物以示两国友好，请陛下笑纳。”

“请问是何宝物？”轩王语气一向平和。

“此乃古书一册，名曰《梦华水纪》。”

建雯见轩王稍有一震，知这书果然不同一般，恐怕自己这次没有白来，心中有些许喜色。

“公主为何将此书送来旻国？”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建雯实不相瞒，如今冼国危在旦夕，望轩王陛下能救我国子民于水火，冼国自当感激不尽。”

侍者将书送至轩王手中，轩王神情复杂一言不发，弄得建雯公主一头雾水，不知该喜该忧。半晌，轩王才开口：“公主暂且小住一日，明日答复于你，可好？”

“建雯自当从命。”

雪山王域。

走上云雾缭绕的千级台阶，这里是只有旻国王室男子才能进入的禁地。

其实旻国王室并不是这片禁地的主人，身份甚至更像使者。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王域的一片圣洁，守护王域的世代清宁。另外，还要守护一个千年预言，那就是等候一位女子，她会带来《梦华水纪》和《梦华械纪》两本书的出现。

直到今日，轩王见到建雯公主和其中一本《梦华水纪》的出现，他意识到预言快实现了。

“出现了？”一位白衣素袍的长须老者问。

“是，但与预言不符，她只送还了一本书。”另外一人恭敬地回答。

密室里交谈的两人正是雪山王域的这一代守缘长老和旻轩王。守缘长老根本看不出多大年龄，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已经住了多久，当轩王年幼的时候，便是跟着他修炼武艺学识的，如今已换成了他的儿子旻修然。

“嗯，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关于这雪山王域，还有那个预言。”守缘长老慢慢道来。

“五百年的等待，要从千年以前说起。那时甚至还没有华曦大陆的存在。曦原本是远古时天神派来守护这雪山王域与这里古书秘籍的神女，可她后来却爱上了世间男子晨。人们皆知，晨一生怜世人疾苦，带领世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终开天辟地，创下了一份创世伟业。人们却不知，晨、曦二人分离的千古情愁与百年约定。神女曦，当年为助晨救助世人，私启记载千年文明的远古奇书——《梦华天纪》，她将此书的创世、象数、械纪、水纪、农纪、史纪六部之中的“创世”、“象数”前两册赠与爱人，这才成就了华曦大陆的华朝时代。当然，神女曦注定要接受千年天惩，飘零五百年才能转世一次，却丧失前世记忆，只能借助因缘巧合，去寻找遗失的远古奇书，归还雪山王域，而我便是负责五百年之约的守缘人。”

轩王不知世上真有如此奇事，想这缘起缘灭之中又有多少旷古哀愁，不免长叹。他还不知这千年情愁又岂止这些，守缘长老继续说着：“既乃天意，上天又何忍神女曦的千古情愁，于是，天神准许曦女转世之时，与晨之后人有一世情缘，并将《梦华天纪》的随后两册相赠，再助华朝五百年基业不衰。”

“这五百年一轮回，莫非先祖旻浩王就是神女当年所选之人？”轩王疑问。

“正是！五百年前，曦女转世为旻地圣女，别无所求只愿与华朝太子相守终身，老夫担心那“创世”和“象数”两本古书的归还，只好以旻地长老身份求太子以国书相聘，哪知太子不仅应允赠书，最后竟抛弃王位来旻地而居。老夫深为感动，告知详情，并依照天意将《梦华械纪》、《梦华水纪》回赠二人，浩王却说此生只求与曦女厮守，便将书转赠其弟了。谁知道，华帝后代竟将这两本古书遗失，导致天降罪华国终乱，分裂出韬、冼二国。”

轩王又问：“那‘千之华然，莫欺旻地’的国训，又是因何而来？”

“此乃旻浩王当年亲自所写，与两本奇书一并赠予新帝。一则警告，二则也是提醒千年后的华国安然无恙，与旻地王域的莫大关联。”

说到此，守缘长老有一丝遗憾地说：“怪只怪我当年泄露天机，这千年将至，曦女转世如何，我竟一丝不得而知。本以为是当年和亲的孝和公主，天赐缘分，哪知竟然……”

轩王反倒释然，说：“长老切莫如此，孝和与我夫妻情深，轩一直心怀感激。”

想到今日冼国建雯公主送书一事，轩王不禁又开口问道：“长老，您看这位建雯公主可是曦女转世？为何只送来一本《梦华水纪》？那另外一本《梦华械纪》现在又下落何处？”

守缘长老在一旁开始踱步，却也想不明白：“预言只说，曦女此世会将上两册远古奇书送回，一切皆是因缘巧合。至于另外一本《梦华械纪》多年前我曾命我的师弟下山寻找，应该早有消息才对……”

轩王回答：“或许这次一切真要看因缘巧合了……对了，长老可要见这建雯公主？”

“自是要见，如若其果然是曦女，老夫还要将下册《梦华农纪》双手奉上。”

威帝大婚

无涯山。

华离坐了将近一个月的马车，终于到了这里。

华国境内也有很多名山大川，感觉却不如旻地山川的沧桑雄壮。无涯山是这片山脉的最高峰，与它的名字正好相反，无涯山一侧却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像被砍掉了一半似的。这里正值隆冬时节，此刻没有下雪，可山中已是白雪皑皑苍茫一片，可能经常有猎人或采药人常常上山，路没有积雪也并不难走。奶奶说，她以前就住在这半山腰的缥缈居，也就是姨奶奶现在住的地方。

这里的日出最美，连云海都会被染红成羞涩的模样，层层叠叠的粉纱像舞姬旋转起来的裙摆，奶奶小时候就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在崖边的兰亭中跳舞。有时累了就到后山的泉水里喝口水，甜甜的，或者干脆泡会那里的温泉，舒服极了。你会经常可以看到树林里有小动物出没，快乐的松鼠，胆怯的山鹿，斑斓羽毛的山鸡，还有山中的蘑菇最是美味，但只有那种有厚厚的伞叶长相最普通的才可以吃。总之，无涯山好吃的好玩的非常多，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享受真正自由自在的生活。

马车在进山没多远就不能用了，华离拉着李叔一路爬了上来，终于看到题着“缥缈居”三个字的一处院落，姨奶奶正是在此隐居。

敲门后便来了人开门，看对方是一位笑容可掬、身形高挑的老妇人，华离猜这应该就是奶奶的师姐清风吧。

“华离，你终于到了，这下你奶奶该放心了，快进来吧。”

“姨奶奶好。”想到姨奶奶便是自己将相依之人了，自然要亲热点。

在一番寒暄之后，华离便觉得姨奶奶乐观亲切，跟她生活在一起肯定会快乐的。李叔也在安顿好一切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一大早，姨奶奶就掀开被子叫醒华离。

“从今日起，你每天寅时起床，去山间练气；卯时打泉水回来做早饭；辰时收拾好一切随我进琴房，先从擦琴调音开始做起……”姨奶奶好像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严厉又凶悍，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自己还觉得她亲切乐观。

“对了，这里不是华国，以后不用刻意装男人了，想怎样便怎样吧。”说完走人。

华离觉得这姨奶奶真怪，一会儿亲切，一会严厉，有的管得紧，有的随便你，令人摸不着头脑。

缥缈居到后山打水也不算远，不过这一来一回还是麻烦。根据华离最近新学到的《梦华械纪》内容，做个自动引水装置应该不难，利用打扫琴房的时间，她心里便开始想着此事。至于自己的打扮，既然不用穿男子长袍，又不用必须穿女装，那就找到棉麻衣裤套在身上；头发既不用戴冠，又不必盘发，那就直接用发带束起，加上华离天生的一双好眼漂亮有神，唇红齿白的笑容，活脱脱就像一个小山童。

几日下来，这姨奶奶除了练功要求严格不让偷懒外，其他倒是洒脱。

见到华离用竹子制成的引水器，以及利用杠杆平衡原理做成的分水槽，将饮用水、洗漱水、家禽用水、浇园子水居然全都自动分开，甚至加入热水的供应，突然生活方便有趣了很多。

山上的时间概念并没有外界那么强，主要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判定大概时辰，可在屋子里练琴姨奶奶总是会忘记时间，两个时辰过去可能连云谣古琴都累了，姨奶奶却还没有让她休息，因此华离专门给姨奶奶作了一个名叫“滴水晶”的记时器，其实也就是利用滴水计时，当一个时辰水全部滴到水晶下方，中间的笛哨无水穿过自会蜂鸣，声音悦耳，造型别致。

后来姨奶奶慢慢也对这些东西感起兴趣来，除了教导华离学琴的时候依旧严格之外，其他时间反而更像个好奇的学生，问这问那。可能一个人孤独太久了，华离对姨奶奶特别有耐心，甚至经常做些小东西逗她开心，就像她以前对清云的心情时一样，慢慢便培养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感情。

旻国王宫。

建雯公主自从晋见旻轩王后，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再次传唤。

直到第二天清晨，终于有人过来请她，说轩王要召见，但却不在王宫里。

侍者引建雯公主绕过了王宫，踏上登山的台阶。公主问他这是要去哪里，侍者只说这是轩王吩咐的，一会儿便知。

当“王域禁地”四个字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建雯恍然大悟，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旻国雪山王域了。关于这个神秘地方的事情，她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因为旻国王室尊其为圣，不容任何人亵渎和私闯。

侍者停了下来说他不便再送，请公主自行进入，王正在里面等她。

建雯公主只好大着胆子，慢慢向里走去。这片王域世界里，处处圣洁安静，空间很大却没什么摆设，只有一条路通到内室大厅，在她走进来的过程里，守缘长老和轩王一直在暗处观察她，想发现些蛛丝马迹，却毫无特别收获。建雯走到似厅似殿的温暖素洁空间，便没了路，她开始紧张得观察这个空旷陌生的环境，正在这时墙上一道暗门打开，走出了两个人。

左边的人她认识，是昨日见过的旻轩王。

右边的那位白衣素袍的老爷爷，她就不认识了，看他的样子不像坏人。他正在用慈祥的眼神打量自己，就好像跟她是失散多年的朋友似的，边看还边问建雯：“你可认识老夫？”

建雯公主奇怪他的问题，也打量了一下这位老爷爷，便摇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

老人家又拿出她送来的那本《梦华水纪》，问：“这本书你如何得来？又为何送到此处。”

“我是冼国建雯公主，父王派我前来送书求援。”建雯有点耐不住性子了，主动问道：“这位老爷爷，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轩王既然答应今日给我答复，那还是请快点开门见山吧。”

这时轩王发话了：“公主莫急，这位乃是我雪山王域守缘长老。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请公主少安毋躁，还是听完长老的问题吧，届时我们自会给你答复。”

“真的？那好吧，请长老快些问吧。”

公主想如果旻国愿意相助，冼国可能很快就得救了，心情一好便有些显露小美的个性。

“请问公主这《梦华水纪》第二十三页所记载为何？还有，这农田灌溉采用何法？还有，……”

守缘长老一连问了很多与书相关的问题。建雯由于那晚偷看过这本书，而且自己又是受冼国水环境教育长大，所以回答虽不是十全十美，却也都答上来了。

然而，当长老问她一些关于《梦华械纪》那本书问题的时候，建雯公主就一问三不知了。

长老想了又想，还是有疑问，便又开口道：“请问公主这一路来雪山王域，可曾还有什么其他女子？”

“除了我的随身侍女，别的女子就没有了。”

“那位侍女可懂水或械术？”

“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自是不懂那些。”

守缘长老陷入深思：应该不会是那侍女。五百年前的圣女，作为曦女转世，看过一遍即对《梦华象数》了如指掌。虽然没有前生记忆，以其神女之资和绝世风华，当年让我一眼便认出她。可自己对这一生的曦女毫无预感，只是根据天象和预言估计，她应该已经出现于世了……

预言是不会错的，至于《梦华械纪》还未出现的原因，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机缘未到。预言只提到曦女转世会送书回来，却并没有说是“同时”。没错，肯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守缘长老又看了看这公主，也算是聪明灵秀、面容娇美，可能年龄尚轻之故稍欠神女风华。应该就是她。

再三思量后，守缘长老对轩王点了点头，轩王会意。

随即，守缘长老走向建雯公主，终还是决定将这晨曦千年纠葛和百年约定的真相说与她听了……

随着守缘长老的讲述，建雯听得越来越吃惊，最后竟整个人完全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神女转世，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许这只是个玩笑？或者是个弥天大谎？但又为何要选择我？看这位半人半仙的守缘长老不像在撒谎，轩王也一脸认真，那么是该相信还是不信？信又如何，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建雯一时接受不了。

“不管你信与不信，既然你按照预言里前来送书，不管是何原因，老夫都将遵循天意信守承诺。”

说着他又拿出一本书，道：“此乃《梦华天纪》中的第五册《梦华农纪》，交于你。有了它，天下百姓自当五谷丰登，丰衣足食，安享盛事。”

建雯接过书，迷惑地看着轩王，说：“那冼国现在该怎么办？你答应过我要帮我的，求求你们先去救我父王吧……”

情急之下便哭了起来。

轩王不忍，安慰道：“天意如此，况且上天曾说梦华古书能够拯救苍生、天下太平，旻国能做的只有这些，一切就随缘吧。”

一个月后，建雯公主又带着一本书，走在这条来时的路上。

但这次，她要回家。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突然，太离奇了，她根本搞不清楚情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完成任务。还有手中的这本书，像个沉重的包袱压得建雯喘不过气来，到底该怎么办？回家吧……回去看看疼爱自己的父王是否安好，就算父王不让她再回去，可是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以前那个单纯快乐的小美再也不见了。

公主车队正在向南继续前行，突然见一队整装人马在前方道路上像是在等候他们，公主只好命人停车前去察看。

一会儿，打探的人跑着回来，急切地禀报公主：“是华国军队，请公主接旨。”

“笑话！我堂堂冼国公主怎能听华国呼来唤去，让他们都滚开。”

建雯正有气没处撒，便骂道。

只见一人英姿勃发地从华军中骑马走出，等距离近了一看，竟是孙旭。

他看上去伤已痊愈，一身戎装威武不凡，于当日受伤之时判若两人，此时手中正端持一面圣旨，朝着公主马车而来。

建雯公主不可否认，自己确实有些牵挂他，担心他的伤势。孙旭也远远地注视着公主，许久不见心中竟有些盼望再见，目光也不受控制地一直在那娇艳的身影上，然而越来越近时，他却觉得自己的心逃离了。神武将军此时面无表情地潇洒下马，双手呈上圣旨，对着马车上的人说道：“冼国国王圣旨，请建雯公主接旨。”

是父王给自己下的圣旨？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中？建雯心想。

看了看孙旭，建雯公主还是走下了马车，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冼王诏曰，建雯公主乃冼国嫡长公主，姿容端丽，才貌兼备，深得华国威帝仰慕并予与求婚，为结两国秦晋之好，特派建雯公主前往和亲，即刻起程。”孙旭宣读圣旨完毕。

“公主请！”孙旭示意建雯公主跟他们走。

听完圣旨的建雯，此时崩溃地坐在地上，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哈，难道这就是天意么？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终于，建雯放声痛哭起来，哭得令人心碎，尤其是身旁那人的心，也碎了。

威帝十三年春，华国与冼国联姻，威帝大婚迎娶冼国建雯公主。

是悲是喜

威帝大婚，洞房花烛夜。

喜庆的凤仪殿今夜有了主人，此时凤冠流苏难掩她的瑰姿艳逸，面似芙蓉人娇媚，然而她却因弯眉微蹙泄露了些许轻愁，没有新娘该有的含羞带笑，即便她已是凤仪天下的华朝皇后。

回想那日听孙旭将军宣读圣旨后，建雯公主直接从半路被迎到了华国都城。一路上她看过父王写给自己的信才知道，早在她离开冼国没多久，华、冼两军便在洪河开始激战，几番较量华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冼国力单势弱，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国都随时危矣。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华军停止了进攻并递上和解战书，唯一条件便是即刻将冼国建雯公主送往华国和亲。无奈之下冼悦王只好答应，不过要求必须封其公主为华朝皇后，威帝应允。他这才下了圣旨交予华国，让他们前去迎娶建雯公主。

洞房喜塌上，威帝此时正襟危坐在新娘身边，一身金龙喜袍显得他更加俊美风流，只是凤目流连窗外，似乎也少了一份新婚之夜的甜蜜喜庆。

沉默许久，威帝终于打破寂静，开口问道：“皇后可以将书给朕了吧？”

“那皇上答应臣妾的事呢？”皇后问。

“华军后退冼国三百里，已昭告天下华、冼两国永世结好。难道皇后还信不过朕么？”

已经成为华朝皇后的建雯公主，担心的仍是国家和父王，这才是她和亲的使命，而威帝是为书不为人，两人的婚姻更像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而已。

于是皇后从身上拿出守缘长老所给的那本《梦华农纪》，交给威帝。

威帝接过书一看，便大怒道：“这根本不是《梦华水纪》，你胆敢骗朕！”

建雯并无惧怕，反问威帝：“皇上不是知道《梦华水纪》已被臣妾送往雪山王域了吗？为何还有此一问？这本《梦华农纪》亦是传世古书，雪山王域守缘长老亲自所赠，臣妾守约带书陪嫁，不敢欺君。”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都说清楚。”威帝怒问。

皇后只好将旻国雪山王域之行与守缘长老的奇遇，以及自己被认为是神女转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威帝，除了曦女转世将与晨帝后代会有一世情缘这件事。

千年情愁与百年之约，神女转世与古书奇缘，听得威帝一阵阵迷茫震惊，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书有六册？五百年一轮回……这……这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朕！”威帝问道。

“这些全是实话，不信皇上可以亲自去问轩王。”

“那依你所说……另外一册‘械纪’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再问我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的手中书仅此一册，你要拿便拿！不然我也没有办法。”

建雯有些头痛忍，不住发怒了。反正威帝已昭告天下与冼国结好，定不敢反悔！自己濒临崩溃边缘，管不了那么多，就算是死也无所谓了。

御花园，湖中亭。

威帝坐在月下亭中独自饮酒，吹来依旧寒冷的春风，时而清醒，时而迷醉。

威帝将整件事情又回想了一遍。

那日，收到神武将军加急快报，得知冼国派建雯公主带了古书《梦华水纪》前往旻国王宫求救。自己并不惧怕旻国发兵，担心的却是那本古书。太后曾说过一段华朝秘史：五百年前的旻浩王本是华朝太子，却为了一个女人，下诏书让位给其弟，离开国都一生永居旻地。据说他当年带走两册先祖所留古书，后不知何故又送回朝中。原来那时古书便已经换了一个轮回，我们后人只是不得而知罢了。

历代华朝帝王认为“失古书则动社稷”，将国家内乱分裂归罪于古书遗失，并立下皇室诏书“凡华朝世代子孙，倾尽所能，以保梦华之二书万全。”

既然天意助我华朝千年基业稳固，何苦让女人一次次传书如此大费周折，而且我信人定胜天！就算找不回那另外一册古书又能怎样？

记得当时太后说：“如今古书重现于世，强取豪夺实辱皇帝英名，不如将冼国公主娶之，一来名正言顺，二来悦王仅此一女，将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拿下冼国，这岂不是两全其美？”自己一直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建立功勋，成就大业！没想到，还是少不了要玩弄权术。

为了一张诏书和两册古书，还需威逼利诱，娶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呵呵……华霭天忍不住自嘲，抬头又将一杯酒喝下。

说起来，自己反倒有些羡慕旻浩王，如果换作自己，为了心爱之人，是否也能做到弃江山于不顾呢？

威帝长叹：今朝有酒今朝醉，举杯消愁愁更愁。奈何这“良辰美景”，却无人为他吹笛呐……

少女华离

七年后。

朝暮白露有佳人，云海缥缈挽轻纱。

伴着日出的渺渺晨雾和七彩霞光，无涯山的断崖又飘来九天玄女的衣带，驾着浮云如掬云纱，白衣似雪的身影传出清灵的欢笑，灼灼光华迷人眼，落入凡尘又不见。山下的村民猎户最近都在传说，这无涯山的日出美景引来神女下凡，每日清晨侧壁的悬崖深谷，神女都会身穿白衣戏云海，隔着云雾看不清面容，仅凭那悦耳的笑声便能感觉此女必定不凡。

流言一出，有慕名前来的，也有胆怯吓走的，但到底没人说得清楚那究竟是神是人，还是只是传说而已。除了一个人，那便是始作俑者赵华离。

《梦华械纪》早已被华离收藏数年未动，因她早已熟记于心，运用自如。械纪最忌讳生搬硬套地不思创新，器、物、具、品的打造贵在一个巧和妙，巧妙放在一起，便是华离每日在研究的东西了。

最近一年华离最大的成就莫过这“穿云针”了，说白了就是一个载人飞行器，利用风和气流平行滑翔，通过更改顶棚侧翼的形状位置，还能调节高低方向，如果下降过快缓冲羽带便会飘起，华离对这种刺激乐此不彼，才会招引到人听声寻人，却只见“衣带飘飘”了。

有了穿云针，华离便可日行千里，云海四游随心所欲了，目前唯一让她头痛的问题，便是这穿云针不如绣花针的携带方便，而且总是需要一定高度才能奏效。华离想先驾驭熟练之后也许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每次从天上降落华离都会特别小心，安全倒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是怕被人发现。狡兔三窟，在这无涯山上有三个地方是她选中降落的地点，一是涯上兰亭，二是后山温泉，三是山脚花垫。前两处人少地高，还方便回家。至于这第三处地方，纯粹就是为了好玩，因为花垫风景美丽地势平缓，退可进山，前行便出谷了。

今天，姨奶奶有雅兴去华离搭建的云台抚琴了。云台接近山顶，悬空于地，当初修建好之时姨奶奶用了半月时间才敢走上去，好在懂琴之人皆可专心致志，所以一旦上去便可享受云水禅心般的意境了。

每次姨奶奶在云台抚琴，华离便至少可以逍遥快活半日，正好可以利用穿云针去办点正经事了。小的时候，答应了怪老头师傅来到旻国便去送书，却总是食言，这一次干脆飞到雪山王域，还了愿师傅的心愿。

雪山王域王域中的修炼之地并非封闭，平日里轩王之子旻修然，常常就在这雪山上的“雀岩”之地习武。雀岩是这山上一片平整的突出石台，周围峭壁尽是云松劲柏，四季雪压不折。

不知不觉修然已在这雪山王域生活了十数载，虽然少于家人相聚，却也愿意在此清静之地读书精艺、习文练武。相比轩王之好史，修然更喜爱奇门遁甲之术，还精通医理，一身轻功绝世。修然人如其父，淡泊清雅、飘逸出尘，样貌却也有三分若母。

此时玄衣宽袍的他练起轻功，衣随风动逸似仙，面如冠玉春晓月，墨发翻飞映白雪，立于松柏青云外。

“呵呵……噢……太棒了！”云中竟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修然冷惯了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讶，因为他居然看到有人在“飞”，而且那人好像发现了他，竟挥手打招呼。

“喂，打扰了！……刚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我自己太棒了！我的穿云针果然厉害！”

随着说话声，云中一个女子身影“飞”向雀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神器正载她穿梭云海。只见女子翩然之姿若轻云出岫，一身清濯光华犹如神女旷世，边笑边语，越来越近。

即将降落之际，突然一棵松树轻触那神器左侧，只见那女子似有不稳，修然急忙纵身一跃，双手揽过女子腰身将她稳稳接下，连那神器也随之安落于石台。

“哇，吓我一跳，幸好……幸好……”女子一手还抓着“神器”不放，另外一手握住修然右手，嘴中念念有词，惊魂初定之后竟是宛然一笑。

修然突然发现此时自己正紧握女子的纤腰素手，与她相拥而立，顿觉心血翻涌脸上一热，瞬间分开两人距离。在看清楚那女子的一刻，他竟呆住无语。只见她虽然白衣素颜，却神韵天然，朱唇轻启笑容灿烂，尤其是那双眼睛，明眸璀璨，明亮的如夜空中那最亮的星，清澈的如山中溶化的雪溪，眼的净，笑的真，行的爽，自己莫非是在梦境，居然亲眼目睹九天玄女云中出尘？

“这位公子，谢谢你了。”一张清澈笑颜面对自己。修然一愣回神，淡笑还礼。

“请问，这里是雪山王域么？”女子整理好自己，问道。

“正是。”修然答曰：“不知姑娘是……”

“哦，我叫赵华离，是来找人的。”她还骄傲地补充说：“对了，那是我的穿云针，有了它想飞到哪里都可以，刚才出了点小状况，多谢公子相救了。”

修然还没见过可以载人飞行的东西，心中不免好奇惊叹，眼前这位女子居然敢尝试，姿态潇洒自如，看来有些胆色，心中不免对华离更加钦佩几分。

“姑娘的穿云针巧夺天工，实在不凡，刚才在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本来按照方向仪的指向，穿云针带自己飞到这素净宽阔的山中高地，华离以为走错地方了。雪山王域难道不应该是终年积雪，守备森严的旻国圣地吗？怎么这里冷冷清清，连个殿宇都看不到，还好远远地发现了树上站着一个怪人，想来打听一下，不小心才发生了刚才的状况。

华离看着对面跟自己保持距离的男人，想到他救自己所用轻功炉火纯青，必定武功了得。再看原来他长得也挺好看，玉树临风如仙人姿态，冷冷的样子风采独立，不免心生好感，客气地问他：“公子可认识雪山王域的守缘长老？他是我师傅的师兄，我师傅人称怪老头，名叫诫尘。”她好象又想起什么事情，忙问：“对了，还没请教公子大名呢。”

他微微行礼说：“在下旻修然。姑娘所要找的雪山王域守缘长老，正是家师。”

“哦？那请问他在吗？”华离眼睛一亮。

“师傅正在闭关，暂时不能会客，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华离有些失望地说：“师傅让我来送样东西，我跑出来一趟不容易，既然你师傅不方便，那……麻烦你也可以吧？”说完便满怀期待着望着他。

修然淡淡说到：“姑娘请讲，可以的话在下自当效劳。”

“太好了！”听到有人愿意帮忙，华离赶紧打开自己的“万能包”，取出古书《梦华械纪》交到修然手中，然后说到：“我师傅说，若见到雪山王域守缘长老，就将这本书还给他，还说他自己有负所托，无颜再见师兄。我觉得可以相信你，所以就麻烦你帮我转交这本书给你师傅好么？”

修然并不知道这古书来历，但却无法拒绝华离的请求，只能应允。

华离心喜，看着修然竟突然不想离去，可偷跑出来半日，若让姨奶奶知道又该生气了，所以赶紧再次感谢了修然，便打算告辞离去。

“你等等……”修然也不知为何开口挽留，赶紧找了个话题，问：“万一师傅问起你，我该去何处找你？”

“哦，我住在无涯山。你师傅若是问起，请帮我转告，就说诫尘师傅其实一直都在惦记着他，他要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师傅的事情，还请他多多原谅他吧。”

说完，对他一笑，驾起穿云针转身飘去。留下修然一人，手拿古书站在雀岩石上，独自看那离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七年光阴似箭。

昨日收到清云的信，清风一直心中惆怅。

华离一直期盼着家人团聚，可这么多年师妹他们却不知为何不能离开华国半步，思念成疾，身体竟大不如前，恐怕华离知道会担心，就一直瞒着她。可师妹的病情每况愈下，就这么托着终究不是办法，到底该不该告诉华离呢？

“姨奶奶，您这两天怎么总爱去云台抚琴？”华离一边帮清风倒水，一边问她。

“离儿，你多大了？”

“十六了，怎么了？姨奶奶您不是知道么。”

“嗯，是啊，都已经是大人了。”清风决定还是不要瞒着华离了，便对她说：“离儿，你下山吧。回去看看你奶奶，可能……还来得及。”

华离心中一惊，忙问到：“我奶奶怎么了？姨奶奶你快告诉我！”

一张小脸微微泛白，双眉紧皱，星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清风的眼睛，像似祈求又透露着紧张。

“清云她病了，已卧床多日，你快回去看她吧，晚了恐怕……”话音刚落，见华离已经站起身要走。

“等一下，离儿，先不要冲动，你这样根本连雪玉关都进不去，又如何回得了家。”

清风想过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取远道经由冼国入境，于是她告诉华离：“自从华国和冼国联姻，两国便恢复了一些贸易来往，边关水城成了自由贸易地，你不如赶到那里，说不定还能想办法混进华国去。”

华离扑通一声跪下，给清风郑重磕了一个头，含着眼泪说：“离儿谢过姨奶奶多年养育教导之恩，这一次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只能先给姨奶奶磕个头谢恩了。”

“好孩子，快起来。姨奶奶还要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呢。”清风扶起跪着的华离，说：“其实这些年你的琴技早已超过了我，你又天姿聪慧，将来必定会大有作为。不过记住，若是有一天你想回来了，缥缈居永远是你的家。”

清风爱抚着华离，语重心长。华离只能两眼泪汪汪的，扑进清风怀里，低泣流着泪。

告别了生活七年的地方，华离驾着穿云针落到山下的花垫，这里野花遍地，地势平缓开阔，向前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出谷了。

这次下山，华离将云谣古琴暂存山中，随身只带了那根轻便的玉笛，因为前途未卜，所以她又穿回了男装。她身上也没有带很多东西，只背了她的“万能包”。万能包像是一种双肩背包，封口是她自制的防盗锁扣，背带具有弹性，可以直接拉到身前，方便拿取物品。说它是万能也不为过，因为这个包还可以变成雨具和绳索，质地坚固耐磨，内层设计巧妙，装了很多她顺手的械具，还有一些随身用品、药品、干粮及盘缠。

将穿云针藏好，华离正准备出山时，突然听到附近有马的嘶叫和人声。

她悄悄顺着声音向身后的林子里寻去，跨过一条小溪，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东南方有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和一匹被别着马腿的枣红骏马，只见男人正在用一把匕首想办法撬开机关，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让马腿出来，反而令机关越来越紧，马才痛苦得嘶叫起来。

这机关是以前华离所设，当时她正在研究连杆和强度的配合，想抓个来喝水的鹿子或山羊做试验，因强度恰到好处所以根本不会伤害动物，只会牢牢圈住它们的腿。机关闭合瞬间，会按照动物腿的粗细自动咬合，越是挣扎或使用外力，只会越咬越紧。

自从试验成功后，偶尔华离想抓点野味时才会想起用这机器，经常打开却忘记了关它，还好今天让她撞见了，要不然就要造孽了。看那男人无能为力的样子，好像打算砍断马腿，华离急得赶紧冲过去大喊：“慢着，慢着！”

突然有人拉住自己的手，男人迅速呈现警备状态，盯着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少年。

两人此时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高大强健，一个娇小瘦弱，一个气宇不凡，一个灵动翩翩，一个面冷心硬，一个笑脸连连。

“这位大哥，不要害它，我有办法救你的马。”华离的机关惹祸让她有些心虚，赶紧赔笑。

那冷酷男人看了她这个小不点一眼，把匕首仍在地上，好像说想试试就请便。

华离根本没捡匕首，而是走到马身边先摸了摸它的鬃毛，算是道歉和安慰，然后她从机关处向南走七步，站下来拨开脚下地面，露出一个盖子，掀开之后伸手进去一拧，这时机关刷一下张开，马立刻恢复了自由。

谁知那个酷大哥不仅不感谢她，还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提了起来，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快放下我！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救了你的马呀。”华离可从没被威胁过。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机关肯定和你有关系。”那人还是冷冷的。

华离有点喘不过气来，承认说：“好啦，对不起啦，这机关我做得没错，可你的马不是安然无恙吗？快放我下来。”

那人一听这机关果然是少年所制，便放下他打量起来。年纪不大，脸由于刚刚呼吸不畅有些微红，居然显得肤质粉嫩。此时少年抬眼看他，他瞬间就被这一双眼睛所吸引，好一个清新俊逸少年。

“你跟我走。”像是命令。

“凭什么？”华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我还有事！”

转身她就打算赶紧走人，免得多生事端。

没想到却早被看穿心思，被那男人一把扯住背包拉了回去，华离像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接着那“墙”便开口讲道：“跟我走，我正是为你而来。”

“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华离争辩。

那人似是在解释，说：“听说这山中有人制造了很多巧妙机关，善于攻械。我在来时路上，还听说这山上还有神人能飞天遁地，我不信有神，那必定真有高人，只是没想到这高人竟然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而且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不起大哥，我真的有急事要去水城，有缘咱们改日再会！”说完又要溜。

“我送你去，不过办完事后，你必须跟我走。”男人十分坚定地说。

华离想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疯子，既然他要送我就让他送好了，反正自己正愁盘缠不够，等他送我到了水城，逃跑的机会多的是。想来想去，也只好答应他了。

邂逅世王

旻境一家驿站内，华离与那霸道男人正吃着馒头和小菜，一会儿准备继续赶路。

华离吃饱肚子，问他：“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总不能老是让我‘喂’、‘喂’地叫你吧。”

“韬不凡。”男人回答。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找我帮你想做什么？”华离嘴里塞着馒头，口齿有点不清。

“助我韬国抗敌。”华离抱怨这个男人说话总是这么惜字如金，一点也不可爱，这时她脑海里突然闪现那个在雾凇上站立的挺拔身影，也不知将来还能否再见，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在驿站的小酒馆中，此时南来北往的商旅客人们络绎不绝，这种地方好比信息大本营，吃饭的人多热衷于议论从各国探听到的见闻逸事。这时围坐在华离后面的桌子上那几个人，就正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哎，你们听说没有？华国皇上答应萧妃举办四国才艺擂台了，据说各国凡能歌善舞之人均能参加，赢的人皇上便可满足他一个愿望。”一个华国商人打扮的人说。

“当今皇上好音律曲乐，举办什么擂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萧妃也是投其所好而已。”另外一个同桌之人不以为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百姓之间对皇家宫廷之事总是充满了好奇之心，又一个年轻人问道：“两位大哥，请问这萧妃是谁啊？不是说皇上很宠爱冼皇后吗？”

“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吧？皇上宠爱冼皇后那只是表面上的，虽然她是和亲公主，又对华国这些年的农林水利多有建树，但是别忘了这冼皇后的外戚可是皇上的眼中钉——冼国王室，要不然皇后怎么再风光，怎么也没有半个子嗣呢，明白了吧？就怕……”欲言又止，那个华国商人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年轻人好像似懂非懂了。

“说起这萧妃，当年也就是乐府的一个舞妓，有点姿色再加上善于歌舞琴技，就被皇上看上了入了宫。哎！皇宫那种地方‘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只可怜那冼皇后了。”看上去这皇后还颇得民心，让人同情。

“要不是当年冼皇后的陪嫁仙书，这几年大家才能有饱饭吃？不过歌舞升平总比打仗要好，看来这四国才艺擂台有热闹看了。”年轻人好像满怀期待的样子。

只见那华国商人用力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道：“哈哈，傻小子，别净想好事。这打仗还不是早晚的事，你看这几年丰收的粮食，不尽往北方陇城送了么？至于冼国那边，皇上也一直不冷不热的，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战事又起？像咱们跑商的，还是尽量远离是非、求自求多福吧。”

几个人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边华离刚听了他们的谈话，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见家人。至于顺便带他们离开，可能就需要旁边这个“木头人”帮忙。想到这里，她看向韬不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问道：“韬不凡，你是韬国人？”

“自然是。”

“可我是华国人呐，为啥要帮你打仗？”华离眨着眼睛问。

“我只要你帮我保护国土，并不是要你帮我侵略华国。”一番义正言辞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韬不凡却连看都不看华离。

华离心想自己是华国人，师傅又不让自己与旻国为敌，结拜姐妹又是冼国人，这个韬国木头人又请她帮忙，看来这些国与国之间的事还真不好办，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于是华离继续问他：“韬不凡，你是韬国的大官么？” 韬不凡被她问得差点噎住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问他。目光转向华离刚要骂人，却在触及那双能吸人的眼睛之后，草草地避开回答道：“算是吧。”心想，如果王也算一个官的话，那应该是大的了。

华离一听眼睛就更亮了，赶紧说：“那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说吧。”

华离把自己的计划大概告诉给他，意思就是：她这次要办的大事就是看望家人，要是有可能的话就顺便带走，可是华国人口出关限制得紧，即便出城又没人接应，所以需要韬国大官儿帮忙她全家移民。

“没问题。”韬不凡爽快地答应下来，只是带几个人走而已，又能多难。

见木头人答应得爽快，华离不禁胃口大好，又拿了一个馒头啃起来，还开心地说：“好，那你这就陪我去报名参加才艺擂台吧。”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韬不凡的思路是在跟不上这个鬼灵精，却也不好意思多问。自己好歹也是韬国世王，从小随父东征西战统一北方部落，一身英雄气概享誉大漠，到哪里不是一呼百应众人俯首？要不是华国的强势威逼，自己又怎会效仿刘备三顾茅庐，亲自来旻国请高人出山，到如今也活该自己沦落到被一个小不点呼来唤去的地步。

这几天，这个“高人”总有一些鬼点子折腾他，韬不凡本来为了国家重任而听之任之，时间长了竟不知不觉心生宠溺之情，甚至当同乘一骑时他还流露出保护之意。另外，还有自己那不争气的爱马疾风，那个本来是置陷阱害它的人，却被它误认为救命恩人，整天屁颠屁颠地跟（他）亲热，自己一看就跟着生闷气，但他一边生闷气，一边却能感受到内心的快乐。

华、冼边境重镇，水城。

如今已是贸易自由地的边关小镇，人来客往的日益繁华，有谁还记得八年前这里还曾经是血雨腥风的修罗战场呢？两国商人如今在这里交换丝绸、茶叶、瓷器、珍珠、海产等各种特产，带动整个城镇的经济发展。特别是在冼国的海盐商——隆盛记进驻水城之后，利用这里四通八达的港口，将生意越做越大，慢慢已经成为了水城的首富大户。

这一天，隆盛记的掌柜突然造访水城的守城将军府。

“呦，这不是盐铺的李掌柜么，来咱们守城将军府有何贵干啊？”门房小兵平时都收到过水城首富给过的好处，所以自然对他们客客气气。

隆盛记的李掌柜是个和气发福的中年人，只见他笑眯眯地呈上一封信给士兵，说道：“差大人，这是我们温老板让我带来的，想邀请守城将军今晚能赏脸来温府赴宴。”

“知道了，放心，我们这就交给孙将军。”小兵说完便进府送信去了。

驻守在水城的守城将军正是当年的神武将军孙旭。

当年自从他送冼皇后和亲之后，就自请回到曾经战斗过的水城任职。皇上虽想留他在身边，但见他意志坚决，后来就同意了。如今已经将近而立之年的孙旭，依旧独身坚守这边关贸易之地的一片繁华，也算是对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以及她的心中所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听闻城中首富要宴请他，孙旭心中纳闷，这盐号老板温有成，他在贸易批文等公事上曾与此人打过交道，但是平日却素无来往，他突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于是便打开信来读。

原来是为了四国才艺擂台的事情，信中提到，温有成想保举自己的义妹参擂。据说他这义妹是冼国数一数二的才艺双全之女，年方十六，闺名华美。

孙旭对华都举行四国才艺擂台之事略有耳闻，本对此并不在意。但既然冼国欲派人参加，他想到不如卖了温老板这个人情，于是便让人回了李掌柜，就说他必会亲往赴宴。

温府。

韬不凡和华离二人在水城正是下榻此处，此刻正在为今晚的宴会做着准备。

前日，当华离与韬不凡二人到达水城后，华离便求不凡帮她在水城找关系，想办法接近守城将军，好让她以冼国民女身份参加四国才艺擂台，得到进国通关许可，借以机会见到家人。

不凡本不理解为何（他）会出此下策，毕竟（他）并非女儿之身，又如何行此一计？但既然是“高人”有求于他，不凡也只好找到自己在水城安排的密使，一切以华离的要求进行安排。

直到他出现在华离门口的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天错得有多厉害。

眼前那正在对镜梳妆之人，还是有着那双清澈眸子的人，但是她此时却又是何等的风华。眉若远山，眼似晨星，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素手轻梳着如墨的长发，清眸流盼显露天真脱俗之姿，当她在镜中发现自己正立于门口看她时，竟然没有丝毫女儿羞涩，对他嫣然巧笑。这一笑，韬不凡知道，从此这个身影再难让他移开目光，再难停止脚步，再难潇洒如前。

“怎么样？”华离站起身来，蓝色轻纱随她的旋转起舞，身姿犹如风吹仙袂飘飘举，美得令人眩目。

“很美。”连平日冷酷的世王，此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华离自己好像也很满意，又对着镜子看来看去，还自顾自地说：“小时候穿男装惯了，在无涯山又觉得粗布素衣方便，所以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裙子，我很喜欢，只是这头发……对了，你会梳头么？”

华离对着镜中自己的长发很无奈，因为平时用一根发带惯了，现在变成女人倒难住了她。

“唔……那个，只会一种，还是以前给母亲梳头时学的。”

华离肯定没看到被她叫作“木头人”的世王，居然脸红了。

“哦，那太好了！样式无所谓，快帮我把这些东西插进去。”华离拉他过来为自己梳头，她则低头看着梳妆台上的发簪、丝带抱怨道：“改天得发明个盘头器械，或者干脆做个械人，或者……”

华离还在天马行空地自言自语着，她岂知韬不凡此刻的心里却紧张得在打鼓。

当触摸到她的长发时，他拿着梳子的手指竟然是颤抖的，一股激动和幸福交织的心情油生，竟是一生从未有过的触动，其中好像还有一种叫害怕的东西也在滋生，他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觉，将来所有美好会像这柔顺的青丝一样从手中溜走。

就这样，在韬不凡的默默无语中，他的心丢了……

温有成是韬国人。

当年自从华国封闭贸易口岸，他便为了韬北的人民生活，自愿前往各边关私自购进物品。因为他颇有经营头脑和胆识，一番周折，竟成了冼国最大的海盐商的水城分号老板。盐，是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盐商历来也都有一定势力和财力，温有成有着常年向韬国贩私盐的韬国密使身份，这一点连冼国隆盛记都不知道。

温有成虽是个能骑善猎的韬国人，长相倒也斯文，席间与孙旭坐在一起，反而显得文弱了。他拿起一杯酒，对孙旭敬道：“孙将军肯屈尊前来，令寒舍蓬荜生辉，温某这里不成敬意，水酒一杯敬将军。”

孙旭也端起酒杯，豪爽地随他一饮而尽。

“旭从未听说，温老板什么时候多了个才艺双全的义妹？”

温有成心中早已编好了说辞，笑曰：“哦，将军是说小美吧？我那妹妹……”

当孙旭听到“小美”这个名字，倒也没注意温有成接下来在说什么，只是回想起了某人。那一年也是个叫小美的少女，也是从冼国而来，一样的豆蔻年华，从此便如一朵娇艳的玫瑰永远长在他的心中……

“将军？孙将军？”温有成看到他似乎有些走神，便叫道。

孙旭回神马上致歉，接着便一如常态地跟温有成闲聊起来。

过了不一会儿，下人通传说：“启禀老爷，小姐准备好了为客人弹奏一曲。”温有成示意准许。两人这才看到一个水蓝身影的佳人款款步入，向他们屈膝行礼。

“小美，起来吧，这位是孙将军，今日你就弹奏一曲为大家助兴吧。”华离朝孙旭方向又微微欠身，方才抬头起身。

孙、温二人在见到华离那一瞬竟然也都呆住，不料世间竟有如此出尘之女，她那闪烁的灵动双眸仿佛才证实了，原来她并非画中之人。

由于温有成之前也并未见过华离女装，所以他也才有些失态。

华离慢慢向准备好的谣琴走去，坐稳后双手开始拨弄琴弦。

好一曲高山流水清澈之音，如云如雾般飘缈，又似行云流水般畅快自如，令人这才方知究竟何为绕梁三日，不禁长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一曲完毕，在场众人皆鼓掌叫好。

说到这华离与孙旭的见面，二人起初都有对对方的熟识之感。能认出当年男童打扮的华离当然不易，但能辨出一向侠义刚烈的将军孙旭可并非难事，只是华离不敢贸然相认。

她心中疑惑：此人当年不是小美姐姐的受伤家人么？那应该是冼国人才对，怎又称为华国水城的守城将军了？那小美姐姐现在何处？看来其中必有蹊跷，自己只得按兵不动。

温有成没敢忘记王的所托，赶紧趁势问道：“将军，在下义妹的才艺还尚可吧？您看这入华都比擂一事……”

孙旭真心赞道：“华美姑娘琴技超群，自然可在天下人面前一展风采，参加四国才艺擂台实至名归。”

华离心中暗喜，看来不日便可回到华都见到奶奶和爹爹他们了。

擂台相逢

繁华都城，一辆马车正在行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只见车中之人用素手将车窗的轻慢轻轻撩起，露出半张蒙着面纱却有晨星般灿烂双眸的脸，看得出是她个女人，而且很美。此时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这一切，开口向车中另外一人说着：“就是这里了，小的时候虽然出来得少，可是我记得这一切。”

说话的人正是华离，如今她的身份是前来参加四国才艺擂台的冼女华美，而她身旁坐着的正是韬国世王韬不凡，不凡的身份更像是华美的家人或侍卫，在华离身边寸刻不离。他们明为打擂，实则为护送华离与家人团聚。世王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守护自己所爱的女人，并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由于他们辗转水城耽误了行程，所以听说其他国的技艺能人都已经入住都城最大的客栈——凤来阁。到了华都，华离本想第一时间赶往乐府看望奶奶，可惜华都规矩森严，自己作为冼国女子与华都乐府又素无往来，恐突然造访会给他们引来麻烦，只好暂且忍耐了。

马车来到凤来阁，这是一个颇为秀雅的阁楼建筑。不凡将华离扶下了马车，店主亲自出门迎接贵客。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人热情也懂礼数，将华离等人安排在了楼上的贵宾客房，|Qī-shū-ωǎng|客房窗外便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园子。由于这次擂台竞技是首次聚四国乐舞之才的盛事，招来很多文人雅仕和八方来客，他们自知无缘进宫观看擂台，所以便堆在凤来阁一睹风采，使得凤来阁的生意倒愈加红火了。

韬国鼓乐、旻国古琴均享誉天下，这次萧妃以承办人的身份相约这些乐能者前来，本来清风亦在邀请之列，但她终究还是拒绝了，听闻只遣了个弟子前来参擂，这让华离非常吃惊，难道除了自己姨奶奶还另有收徒？怎奈此人行踪隐秘，一直不得相见，华离也只好等到擂台上再说了。

擂台竞技就定在隔日，据说皇宫御花园的为此专门在湖心搭建了擂台，届时文武百官均到场观擂。比赛分为三场三日，第一日竞舞，第二日竞琴，第三日比试内容要当天才宣布，留下了一点点悬念，规则便是以两场胜出即为最终胜者。据说皇上亲口允诺，胜者除了赏金千两，还可以满足其一个愿望，这使得四国才艺擂台更加引人关注。

各国才艺高人皆有所长，然而这四国擂台的规矩听说是萧妃所制，如果歌舞琴技无一不专者，实难取胜。因此在凤来阁的初选中，大部分人便无缘进宫比擂了，最后各国分别只有一位取得晋级资格。至于清风之徒不知何因始终没有现身，却如何进了擂台，原因始终是个谜。

第一日，竞舞擂台。

当华离随众人走进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时，恍如隔世。今日她的脸依旧蒙着纱，一身月牙霓裳和琉璃手链专门为舞擂所设。她用目光环顾四周，身旁的韬不凡则寸步不离地在她身侧，保护欲和独占欲哪种感觉多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此刻却也只想作离她最近之人。

今日，御花园五彩斑斓热闹纷呈，擂台引来了众文武百官齐聚御园湖畔，湖心亭中首位端坐的便是当今皇上——威帝华霭天。几年之间，岁月只是让昔日年轻的帝王有了更为成熟的蜕变，威仪天下少了份当年年少轻狂，俊美高贵更胜当年锐气之姿。

转眼看他身旁的钟太后却是有些老态了，毕竟年华远去佳人不在，只是那份雍容贵气还在。再看向坐在威帝左侧的那人，那应该就是冼皇后了吧？定睛一看，华离吃了一惊，怎么会是她？小美姐姐？端坐凤座依然风采灼华，娇媚面容却已灵气不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这一切还容不得华离思考，华离的全部注意力便被擂台右侧的乐府坐席上的人吸引住了，是爹爹！华离几乎脱口而呼。昔日单薄儒雅之姿的赵萧南风姿依旧，但却满头华发，他静心而坐，更显得他不似这尘世之人，看得华离不禁心痛难忍，只想冲过去抱住那熟悉的身影，诉说思念。这时，对方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凝视，将目光投向正在走向擂台这边的华离身上，只见萧南眼神瞬间一震，似有怀疑，似有不信，只是两人双目相对的万千思绪。华离被引入擂台左侧候席而坐，正好与乐府遥遥相对，华离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萧南，像在诉说：是我！爹爹！我是华离。

连她身边的不凡都感觉到了华离的心绪，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那华发早生的青衣男子，那便是华离的爹吧？见二人如此情切，韬不凡居然有些嫉妒起来。

人都落座，侍者宣布四国才艺擂台竞技开始。

这时一个盈盈身姿走上擂台，原来这就是乐府舞妓出身的萧妃，只见她像威帝微微行礼，眼神流离似盼的确实姿色可人，华离认出她便是当年和自己一起与奶奶学舞的春桃。随着音乐声起，她便跳起了一段西施浣纱舞。据说威帝自与皇后大婚之后，几年之内后宫便繁盛了起来，这萧妃进宫没几年如今正得宠，自然少不了在天下面前显露些能耐，好更搏皇上欢心。

一曲下来果然赢得了在场的掌声，威帝也是眯起凤眼似是欣赏。华离这才明白，原来这萧妃便是代表华国比擂的人。华离又看向萧南，原来萧南眼神始终在她身上未曾离开，他定是认出了自己便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儿——赵华离。

接下来是韬国乐者原野，他一身豪迈潇洒，在擂台上竟边击鼓边舞动了起来，身姿矫健灵敏，华离倒还未见过如此舞者，不禁心中叫好，赞许的表情让不凡也流露些许自豪。

当有人喊道：“下一位，冼国华美姑娘。”的时候，华离优雅起身款步走上湖心擂台。

众人皆被她一身素衣风华吸引，面纱虽掩容颜，却更令那双清澈双眸动人心魄，手臂上的琉璃手链叮咚轻响，让华离身姿更显灵动。只见她未起舞先行礼，对龙座上的威帝说：“华美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上应允。”

威帝从华离上擂台开始就一直在打量她，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这令一旁娇坐的萧妃脸色差到极点。当华离向他行礼后的抬首瞬间，威帝那满脸兴致的表情居然骤变，这双眼睛，如晨星般明亮，如雪溪般清澈，感觉似在哪里见过，威帝一如当年那样像惊叹、像赏识、像审视、像逼迫地盯着华离，却唯独少了当年那份玩味，因为他知道自己期待这双眸有多久了，甚至以为今生再无缘对视这样的眼睛。

一旁太监在旁提醒皇上，这位姑娘正有事相求等他话呢。

“哦，咳咳……有什么请求但讲无妨。”威帝回过神来，仍旧望着那双眼睛说道。

华离眼中更显神色，看了看萧南，轻轻地说：“华美希望乐师萧南为民女的舞抚琴一曲，不知可否？”皇上自当应允。

只见萧南略显激动地走向擂台，向众人行礼后，在距离华离几尺的古琴旁坐下。华离相视，轻吐一言：“天上人间。”语带双关的舞曲名，萧南手指变如行云般弹拨起琴弦，好像第一次为自己尽情演奏一样，弹奏得淋漓尽致。

擂台中央，华离在琴韵中开始翩然起舞。此舞源自清云的飞天舞，华离此时双臂与裙摆协调摇曳，眼神随手指而动，一颦一笑皆妩媚，长袖善舞妙曼姿。月牙裙摆随风起舞，面纱下的仙姿若隐若现，让人竟有身处五彩瑶池正欣赏神女献舞的幻觉。最为精妙的是她手腕上的琉璃，视之华彩、听之美妙，其中还另藏玄机，用械术改造后便可带动她身体一跃，臂环飘带又有穿云针羽带的减速功能，使华离此刻的飞天之姿可长久腾空而旋，缓慢而落，神秘华美令人惊叹。

似有天外之音吟唱：“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诗词）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的两地思念闲愁，在场的又怎是仅仅华离父女二人呢？人群里当年剑眉朗目的少年羽林将军，此时见萧南和华离的配合，不禁也想起当年花灯节上儿时的华离，他也曾让萧南这样全身心护着吧。时光荏苒，人非当年曲依旧。

音落舞衣停，所有人忘记从这种美好的梦境中醒来，无声之后才瞬间爆发震耳的掌声。因为旻国清风门徒的缺席，华离今天的天上人间舞成了绝世之姿，胜出毫无悬念。萧妃的怒，原野的服，世王的痴，萧南的喜，另外说不清楚的恐怕就是威帝的心情了，恐怕这就是对他混混度日的一种震撼，除了天下，唯有这宛如世间神女的人，才能唤醒他内心沉睡已久的渴望了。

华离根本不在意今日擂台的结果，反倒是因与爹爹的相逢开心不已。

夜幕降临，华离原本想求不凡将自己悄悄带入乐府，去看望病中的奶奶，去找他才发现他并不在房中。此时又来了不速之客相请华离，而偏偏华离还无法拒绝，谁让请她的幕后之人是当今皇上呢。

不多时，身穿湖蓝长裙的华离已经来到了宫中。走进一个不知名的殿宇，一个明黄的身影正等着她的到来。华离心里其实也经常想起这个“讨厌鬼”，但得知他竟然限制了家人的行踪而心生怨恨，不过她还是要毕恭毕敬地行礼参拜，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冼国民女华美。

“你是谁？”就像威帝与华离初次相见的情形。

“启禀皇上，民女华美。”怎么每次见我都是这个问题，华离心想。

威帝慢慢走向她，问道：“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不然为什么我对你的眼睛如此熟悉。”

华离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拆穿身份还不是早晚的事儿？于是她低着头不语，也不敢看威帝。

“为什么蒙着面纱？”威帝在她身前停住脚步，抬手想要揭那面纱，却又止住不敢触碰，就怕这梦会消失似的。于是，他手上动作变成轻轻抬起了华离的下巴，对上那双眼睛，像是自言自语道：“你可知，也有一人的眼睛像你这般。”

华离被威帝难得的温柔蛊惑了，竟然开始有点感动，望着他愈加深刻俊美的脸想起了过去，当威帝的脸越来越靠近她是方才醒悟过来，匆忙向后退开。

威帝也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回想过去，威帝一直想能像个普通人那样找个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也宁缺勿滥地等待多年，可是身为帝王又有多少无奈，在七年前为了国家而迎娶建雯公主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那“小小的梦想”将再难实现。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与阴谋权术的政治需求，占领了他的内心，于是他在尽心尽力治理国家的背后，开始放纵自己，伪装自己。只要稍微心动的女子便纳入后宫，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除却巫山不是云”，命运难道注定要让他孤独，空享他的一人天下？

威帝始终不信天神命运，唯独对梦华古书一事例外，皇后帮了他的国家，却不是他要的神女，而眼前之人却让他迷惑了，不知不觉他开口问道：“你可愿意留下来？”

谁知这时华离开口道：“民女不愿。”

威帝显然吃了一惊，问她：“为何？”

“皇上莫忘，冼国已经出了一位皇后，够了。”华离叩谢皇上，“民女只望平淡一生。”

威帝此时苦笑了出来，说：“是啊，朕有皇后，朕有后宫三千。哈哈……”华离越来越不懂这个皇帝了，又敢怒不敢言，想起家人才斗胆开口道：“请皇上记得自己的承诺，若华美赢了擂台，还请满足民女的一个心愿。”

“那是当然，朕怎会食言。”虽有些乱了心绪，但威帝毕竟有着王者之风，一言九鼎，他只是现在没意识到自己会陷得有多深。

一处隐秘的林子里，一个黑衣人正跪在地上，低头报告：“属下参见主上。”

“都安排好了么？”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冷冷的问道。

“请住上放心，一切已按照计划安排妥当。”黑衣人回答。

“嗯，好，先下去吧。”

黑衣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月光下隐隐能够认出那高大之人正是韬国世王韬不凡。韬华两国虽未开战，但一国主上私自潜入他国国都仍是十分危险的事情，然而韬不凡却一点不后悔来到这里，甚至庆幸命运的如此安排。事到如今，即便华离并非械术高人，自己还是一定要带她走的，无论那代价将是什么。

修然出山

乐府。

蜡烛的光晕暖了一室孤寂，这个家到底有多就没有欢声笑语了，只剩寂寞的琴声和伤感的舞。此时，一头华发的青衫男子正坐在病榻前，为自己的母亲讲述内心的喜悦，而那位病重的老母亲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她眼神清明，嘴角似有微笑，两行清泪一直默默在顺眼角流着。

“母亲，您可知今日擂台取胜的人是谁？是我们的离儿，她回来了，她长大了。”萧南的心情始终处在相逢女儿狂喜中，回到家中便将这个喜讯告知病榻上的母亲。

“她今天跳着您教的舞，有多美，您可知道？那是我们的离儿。”清云似是要开口，挣扎着终究还只是能默默流泪而已，但是今天的泪却是喜悦，她知道自己很快便能见到孙女了。

萧南懂母亲的思念之情，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华离走后，他便很少踏出琴房，也因此让母亲更为乐府操劳，当母亲也病倒时，他才知道自己为人子的不孝，悲痛之余最终使得华发早生。

看着自己这一头白发，萧南不禁有些悲由心生，自己老了么？

第二日，竞琴擂台。

这日一早，韬不凡便敲华离的屋门，准备迎她入宫比擂。房门打开，红妆华离便出现在不凡眼中，红裙飘曳腰若约素，冰肌如朝霞映雪，双眸如晨星启明，长发轻拢随意散于身后，妩媚中多了一份洒脱。

“我看上去怎么样？”说着她转了一圈，红衣随舞让华离美得炫目。

不凡愣住了，这精灵到底还会美到什么程度？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

于是，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高大的身影站在华离面前，注视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可愿意跟我走？”

华离从未见过不凡如此神情，便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救了我家人就跟你走。”

“我是说，一辈子跟着我，做我的女人。”硬朗的脸上一片深情。

这回换华离愣住了，一辈子？跟着他？像去世的娘与爹爹那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海里突然闪过湖心亭中那人的霸道，闪过松柏之上那人的飘逸，华离还想起了等待她的家人。

这时韬不凡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华离，看着我，我知道最初找你只是为了利用你，但是不知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我现在只想要你，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

韬不凡，他此时眼神坚定，身影像山一样威武，北方男儿的英雄气概，令华离有些迷惑神离，想起一路上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早已让华离慢慢习惯依靠于他，难道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吗？

“我不知道……”华离喃喃自语，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华离这个样子，韬不凡突然心中不舍，松开禁锢她脸颊的手，慢慢垂下变成怜惜的拥抱，一手轻抚她的长发，一边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就算是一辈子也等。”

御花园内的湖心擂台依旧华丽之外又添典雅，一把古琴被放置在中央，四周围坐的人群比昨日有增无减。皇上高坐在亭中，正好可以看清擂台上的一切。他今日穿了件金丝绣龙紫袍，威严之下平添些许风流倜傥，皇后今日并未出席，太后倒是一脸的兴致盎然，她平日素来喜琴，看起来今天的神情似乎格外地好。

一旁的萧妃今日看来很有自信，因为今日她比擂琴技的曲目《平湖秋月》，是皇上经常唤她弹的，想起皇上听此曲陶醉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必胜无疑。照例她第一个走上擂台，为求琴之意境与人的和谐，她今日特意穿了件与华离昨日颇为相似的月白色衣裙，流云发髻白玉簪，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弹起湖中秋月色的琴曲却也是委婉动听。

她偷瞄皇上若有所思地聆听，心中窃喜，但皇上的眼神却不放自己身上，时而发呆，时而望向擂台左侧，萧妃知道那个冼国女子此时正坐在那里,在哀怨中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萧妃起身，众朝臣皆为之叫好，唯独皇上神色依旧自若，吝啬赞美之词。

皇上不若平日的温柔，这令萧妃十分失望，她又怎知原来此曲早有珠玉在前。当年八岁华离一曲《平湖秋月》便赢得了太后和皇上的大加赞赏，任她技艺再如何纯熟，区别就在她不是为曲而弹，却是为人弹，又无法做到萧南的独善其身之意境，总归是差了一截。

接下来的琴师原野，他平时更善于奔放的韬琴，但奏起这七弦古韵，却也让他弹出了一股豪放大气，相比萧妃之悠悠之音更胜一筹。琴乐之说，除了指上功夫精准熟练，讲究的还是人琴合一，闻琴声如见其人，原野以古琴之韵奏出山野草原的苍茫广漠，也算是一种境界，然而古琴音色质地与原野的气质无法相得益彰终究是一件憾事。

昨日一舞，已让冼女华美名声在外，因此她今日的琴技表现如何，就更加令众人期待了。

当轮到她上场时，所有目光便聚焦在擂台入口慢慢走上来的一抹红色身影，没错，她就是已被人传颂为飞天仙子的冼女华美。

她今日一改素衣简装，红华曼理冠绝群芳，风华依旧出尘之姿，人们在她身上总能找到惊喜，此刻戴上红色面纱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坐在人群中那高大孤傲的韬世王知道，再美再出众的华离，其实她的内心只是思念家人的普通女儿家罢了，真希望能带她走的一刻快点到来，自己一定会给她个安身温暖的家，从此好好爱护她，守着她。

华离一心只想赶快赢了擂台，请求皇上开恩让她与家人安然离去，离开这世间繁华，安安稳稳地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为了这个目标，她一定会拼尽全力。

“皇上，请问民女可否用自己的琴？”华离没有马上开始比擂，先是跪下请求。

“冼女华美，你莫要太狂妄，擂台古琴乃宫中上品，难道还配不上了你不成？”萧妃插嘴怒道。

“华美不敢，只是自己僻陋的弦琴用惯了，况且这规则上并未要求一定要用这上品好琴吧？”华离不甘示弱，讥讽萧妃回去。想起当年两人一起跟着清云学艺，春桃总像个姐姐似的照顾她，感情倒也不错，看来这时间确实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华离把眼神投向威帝，他正用那双凤眼迷离地看着她，很自然地便答应了华离的请求，惹得萧妃一阵气恼又不得发作。

这几年跟着清风学古琴，加上她对械术的通晓，华离便将古琴的构造做了些调整，七弦改为二十一弦，弦上加桥码，又增加了出音孔，琴板改用梧桐木，音色不仅继承了古琴的古朴雅致，更增添了一份清澈透亮。她在水城便找了材料改装完成，韬不凡知道华离有七孔灵心，但当时他见了这二十一弦琴，就像此时众人的神情一样，再次将华离惊为天人。

华离一身红装坐在琴前，手指拨出行云流水的音律。这首曲子是她每日早晨在无涯山看日出时，想念远方的家人而谱的，音色高洁典雅，委婉动听。

每当云海中的朝霞映红她的全身，她就会感受到无尽的温暖，所以曲调忧伤之情淡薄，悠远的琴声反而蕴含着无尽希望，华而不俗，富有神韵。华离将心溶在曲中，即便不懂乐者都为之所动，更不用说台下静坐的琴师萧南了。只见他难掩动容，眼含泪水，恐怕这一刻他是最懂华离这七年之心的人了。

一旁羽林将军祁杰早注意到萧南的情绪变化，这些年由于华离的关系，祁杰经常会到乐府走动，也因此与萧南慢慢熟悉起来。他知萧南是个感情不善外露之人，可往往越是这样的人情感往往会更强烈，除了见他对华离的护子深情，这还是第一次见萧南对一个人如此动情，而且一连两天的异常，到底他哪里不对劲了？还有这冼女华美究竟是什么人，自己对她总有种莫名熟悉之感。

周围一片叫好声响起，原来是华美的二十一弦琴曲落起身，这前所未闻之曲令全场沸腾。

“看来今日这擂台，又是华美更胜一筹啊。”大家纷纷议论着。

威帝好久没有听到这样富有生命的琴曲，似乎他的内心又开始复活了，他起身亲自走向擂台，双手扶起华离，一直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周围人群安静下来，像是等待皇上宣布今日擂台结果，可皇上只是握着华丽的手不放，似要倾吐一腔爱意。这令台下人群中的韬不凡开始愤怒起来，努力控制自己冲上去夺过华离的冲动。

华离倒没顾得上那些，也满怀期待地回看着威帝，她在等，只要他说出自己获胜，那自己和家人就将自由了。众人看着场面，竟有些像一对情侣正在相望，虽然他们不知其实两人心境的天壤之别。

过了一会儿，威帝好像才想起来要宣布：“今日这竞琴擂台……”

“慢着。”一言未发的太后这时开口打断了威帝，她声音不高却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还有一位尚未比擂，皇上怎好妄下结论。”

太后朝主持擂台的侍者点了下头，他随即宣布：“下一位，旻国修然公子。”

只见一个飘然出尘的白衣男子从湖外踏水而来，他没有束发，此刻任由长发随他而舞，当他轻落擂台之上，人们才看清他丰神俊逸，竟犹如仙人风华。只见他优雅地转身对威帝行了礼，没有直视一旁华离惊讶的表情。

华离确实在见到他的一刻惊中带喜，是他？雪山王域松柏上的那绝然之姿，为何此时现身华都？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姨奶奶的高徒？不对啊，他说他的师傅是雪山王域的守缘长老啊？一大堆的问题令华离现在十分困惑，竟忘记双手还被威帝握着。

直到修然开口说道：“在下旻修然，家师无涯山清风夫人。”说完才抬眼看了华离，华离就好像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似的，猛然抽回双手后退一步，看来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

威帝因那双柔软素手的抽离而心中不悦，表面上却仍保持帝王之派，示意修然免礼，既然是太后之意，那便任由他一试好了。

只见修然走向擂台上的古琴，端坐之后双手开始抚琴。

华离自负对这弦律之事有些造诣，无论是父亲的清雅之风，还是姨奶奶的高洁之律，她都继承发扬了八九分，但她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这七弦之音弹得出神入化，如此意境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比及的，听着弦音就如同看此人一样，天质自然且风姿绝世，自己的二十一弦音律虽然变化莫幻音色悠远，却不能匹及此人七弦的天然音色，已达到人琴共鸣之境界。

华离这一次输的心服口服，怪不得以前奶奶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太后在一旁骄傲地微笑颔首，连一向挑剔的威帝对修然的琴技所震，确实不同凡响。众人觉得今日擂台简直让他们大开眼界，世间怎能有如此美妙之琴音，而自己又亲耳闻之，何其幸哉！

“看来，这竞琴擂台的结果大家已心知肚明了，华美姑娘的琴虽感感人至深，却没有修然公子的琴音动人心魄，这一场修然公子是胜了。”太后起身说道。

华离虽求胜心切，却是个愿赌服输之人，她向前诚心祝贺修然，随后又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是清风的徒弟。”

修然浅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看着华离的眼神却很深邃。

原来自华离前往雪山王域送书后，修然便经常对着《梦华械纪》思念那从天而降的人，直到三日后守缘长老出关，修然将书呈上，才在守缘长老的极度惊讶中引出一段千年传说。

修然跟随师傅多年，还是第一次听闻此等匪夷所思之事，不由得心中惊异。

难道真的是因为泄露天机受遣，这一生注定神女辗转难辨？守缘长老拿着这本日思夜想的械纪古书，自言自语道：“到底什么是机缘？为何会有两个女子分别送还《梦华水纪》和《梦华械纪》？难道自己七年前认错了转世曦女？”

想到这里守缘长老一阵心惊，他忙问修然：“送书此女可曾说了什么？”

修然回道：“她只说自己奉她师傅诫尘之命将书送回雪山王域，交给师傅您，还说诫尘是您的师弟，好像做了什么错事无颜回来见您，还求师傅您多多原谅他。”

“那女子可懂械术？”守缘长老激动地竟然抓起修然左臂，急着知道答案。

“依徒儿所见，她不仅懂，甚至可谓精通。”修然据实回答，讲述她是如何“从天而降”的。

“天意啊！”守缘长老叹道，“当年我知两册古书均已不在华都，下落不明，便让师弟下山去寻找古书下落，相助转世曦女完成宿命。我曾特意嘱咐他切莫私自贪图古书流连忘返，想来他终究是忘了，怪不得这么多年音信全无。”

“那华离是否就是那神女的千年转世呢？”修然不解。

“这……还不敢妄下定论，为师也未曾想到，竟会有两位女子前来送书。”守缘长老思量再三，便对修然说：“修然，你已长大成人，是时候下山了，为师希望你这就去寻找那华离姑娘，先不要让她知道实情，暗中观察她是否就是转世曦女，然后尽可能带她前来雪山王域见我。”

这次守缘长老格外谨慎，不敢再出错了。修然向守缘长老拜道：“徒儿遵命！”

奉命下山的修然匆匆拜见了父王母后，简单打点行装即刻赶往无涯山。

谁知到了无涯山见到清风之后，才知华离为看望家人已赶赴华都了。修然对清风大概说了华离送书一事，并解释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华离确认，清风素来敬重雪山王域，知旻国王室素来仁义，此番太子亲往必是事关重大，她便将华离的事情据实以告。

清风见修然要去华国再去寻她又不想暴露身份，便想起刚刚收到的四国才艺擂台的邀请函，她建议修然以自己徒弟的身份代替她前往华都，只是没料到华离刚好也利用了比擂机会，这才有此不期而遇。

然而，修然赶到华都还是迟了一步，凤来阁的擂台初选已经完毕。于是他便夜探皇宫拜见了太后，一来替母亲完成心愿与外祖母相认，二来希望太后隐瞒他的身份助他直接参与擂台。

威帝虽然大婚多年，却一直未有子嗣，修然便是钟太后唯一的第三代子孙。太后素来疼爱长女孝和公主，如今见到她的孩子如此出众，她更是从心里疼爱这个外孙，既然修然向参加擂台比试她自然应允，本来修然若是有什么愿望太后也可以帮他实现，可他却想通过赢得擂台，让皇上答应他一个要求，那就是打开各国的贸易关口让四国百姓任意来往，天下一家。

一路上，修然见国与国之间由于封闭而固步不前，百姓也很多像华离一样忍受家人分离之苦，他实在于心不忍。据说当年师傅所赠建雯公主之《梦华农纪》，已随着两国和亲而回归华国皇室。民以食为天，看华国百姓生活日渐富足，他便更怜塞外边疆苦寒之地人们所受的疾苦了，如果边境开放，说不定普天百姓丰衣足食也将能得以实现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此次参加擂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昨日他在暗处观看擂台竞舞，对那舞出天人之姿的冼女华美便心生怀疑，虽然她蒙着面，长袖善舞风姿绝代，不似上次那个驾云而来潇洒烂漫的素衣华离，但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的眼神早已刻入修然心中，他又怎会认错？这等女子世上又有几个，仅凭琉璃手链便可一跃半空，凭借彩衣华带便能化羽飞仙。

今日再见，修然心海依旧波动不已，她居然把古琴改头换面，用二十一弦奏出如此动人之音，看来真如师傅所说，神女转世即便没有记忆，她终究是天人。

踏上擂台之时，他竟不敢与她如星般璀璨的双眸相视，若被吸进去又怎能轻易逃脱，罢了，一曲古琴诉衷肠，他多年雪山清修的虚怀若谷，他感怀苍生的悲悯情怀，手扶七弦的淡然之下其实是颗为伊人跳动的心。

华离，你可是我的知音之人？你可知，不论你是否为神女转世，修然都愿陪你今生无悔。

真相大白

“我知道你不是清风的徒弟，你是旻修然。”从离开皇宫，华离便跟着那飘逸的身影，倒不是为了输给她心中不满，而是因为他抢了姨奶奶而有点吃醋。

还有一个吃醋的人，那便是华离身边的韬不凡了，今天比擂一会儿是华国皇帝，一会儿又冒出来个旻国修然公子，好像与华离都有些渊源，这个鬼精灵到底招惹了多少男子？

进了凤来阁，修然终于停下脚步，害华离一鼻子撞上了修然的后背，韬不凡赶紧从背后扶住了她，隔着面纱华离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着：“还好没被撞凹进去。”

修然这时转过身，温柔关切地看着华离。

华离经有些脸红，心想完了，他这样子看自己，她那还好意思骂人啊，况且他又曾经帮过自己。转念又想，就算这个旻修然有恩于她，也不能撒谎骗人啊，自己才离开无涯山多久，他就抢了自己的身份去，难道还不应该讨回公道么？

正无语想着自己心事的华离，见修然突然靠近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是冼国的华美，你是赵华离。”这下让华离也吃了个哑巴亏，这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了，看着修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个家伙心中在笑。

华离觉得自己很被动，只好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你一样，比擂啊。”以前修然总喜欢独处，没想到原来和一个人说话可以如此开心。

“那你为何冒我姨奶奶之名？”

还未等他回答，华离心想算了，反正他今日也算没有辱没姨奶奶之名，倒是自己输了，好像在跟他斤斤计较似的，不如等到明日，自己这个正牌清风之徒赢了他便是。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未做，华离拉起韬不凡转身便走了，甚至没有等到修然一句话，弄得他一脸莫名。

修然随后嘴角却微微上翘，心想这个小神女每次都来去匆匆，说走就走，真有些希望自己这趟下山之路，能走得再长些、再久些。

街上走来两个男人，他们一个高大冷漠，一个娇小俊美，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不搭调。

“韬不凡，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变回男人偷偷回家呢？”说话的正是此刻女扮男装的华离。

不管是男是女打扮的华离，在韬不凡眼里总是多了一份宠溺和爱恋，这恐怕就是他们走在一起最不搭调的原因了吧。华离此时正兴奋着即将见到家人，没戴面纱，唇红齿白的样子还真像个俊美少年郎。

“离儿，莫太张扬，这里毕竟是华都。”韬不凡就算是责难也是温柔的口气，他率领千军万马时的万丈豪情全被华离化作绕指柔，可惜这个姑娘却不懂。

“我知道，放心，转过去就到乐府了，这一带我很熟的。”她兴奋得说着。

乐府门口此刻冷冷清清，华离近乡情却，呆呆地站着不动，还是韬不凡帮她扣了门。

不一会儿，门里传来声音。“谁啊？来了，来了啊。”一个老人家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华离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对门中之人轻喊了声：“李叔，是我。”

一个头发已花白的老人家，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来人，看来看去，甚至忘记请他们进去，然后他突然把门大开，用颤抖的声音，边跑边说：“老爷，老夫人，你们看谁，谁来了？”

这时他才想起请华离他们进院子，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小，小少爷，快，快进来。”

“老爷，你快出来看啊。”李叔现在已是略带哭腔了，激动地手足无措。

一个蓝色的身影冲了出来，满头华发，身形消瘦，此刻却神采奕奕，来人正是萧南。

急切的脚步在见到华离那一刻，却停了下来，萧南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华离的脸，慢慢伸出手，却不敢上前，就怕这是梦境，像每日自己所幻想的梦境，一碰就会醒来。

“爹爹，是我，你的离儿。”华离终究抑制不住，跑过来，扎进萧南的怀里，双臂抱着他哭了起来。

萧南感受到了怀里的真实，抱紧华离他竟激动地有些颤抖起来。是离儿回来了，自己终于又见到她了，他的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落在华离的肩上，那湿湿的温度像烫到了华离似的[奇+书+网]，让她更加收紧了双臂。

突然，从门外也冲进来了一个身影，他呆呆地停在相拥而泣的父女旁边，不敢上前打扰，悲喜交加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抽动不已。这人剑眉朗目的挺拔身姿，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英武男人了，想当年他千里追送华离至雪玉关，往事历历在目，让他一直无法忘却那伤感的别离。这么多年，他亲历了乐府的伤痛落寞，感同身受，真心期盼那小兄弟的早日而归，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华离从父亲的怀中抬起头来，为他拭去泪水，萧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儿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离儿都长这么大了，爹爹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爱抚着华离的长发，说道。

“爹爹，这么些年你和奶奶都好吗？离儿想念你们。”含着泪水的眼眸此时更加清澈动人。

萧南感慨万千，心中却幸福无比，道：“都好，都好，我们也想念你，离儿，快，去看看奶奶，她天天盼着能见到你呢。”

华离擦着泪水点头，然后便跑进后院去看奶奶了。

华离看望清云已经多时，韬不凡和羽林将军祁杰此刻正在大厅喝茶等待。

祁杰打量眼前这高大男子，棱角分明威武不凡，一身肃杀气势必定久征沙场，自己也是从军之人，若遇见他这等人物自己定会不忘，可他一时空感熟悉，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于是忍不住问道：“阁下，我们可曾见过？”

“在下初来华国，怎会有幸认识将军？”韬不凡不卑不亢。

祁杰笑了笑，便低头喝茶不语了。他不好为难此人，毕竟今天华离回来了，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若是皇上知道这个好消息，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这些年，每当兄弟们把酒言欢总会想起那个秋日，一个如玉般透明的少年的美妙笛音，然后便是再难想见的遗憾，这个时候皇上总是沉默不语，不是默默喝酒就是看向远方，想来华离的不告而别定是让皇上深为失望。

随着时间的流失，皇上沉迷后宫，孙旭一去南疆不返，弃疾成了兵部尚书，凌霄居然都快当爹了，反倒自己一事无成，只是负责守卫华都的安全，要不就来乐府走动走动。

过了一会儿，终于见萧南和华离走了进来。

韬不凡和祁杰不约而同地朝华离走去，突然发现对方的行为后，祁杰尴尬地停下脚步，可韬不凡却不客气地继续靠近华离，扶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爹爹，奶奶的身体……从何时起便如此？”华离声音仍然发涩。

刚刚看过了清云，华离不禁悲从心来。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奶奶在看见她的一瞬眼睛闪亮，身体却无法移动的痛苦神情，她比以前老了很多，如今是那么虚弱，嘴唇在动，可是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这一切让华离心痛极了，她便扑向奶奶大哭了许久。倾诉完一番离别之苦，她便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奶奶的病治好，让她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韬不凡看到华离红肿的双眼和伤心的神情，心疼起来，便握起她的手来安慰，他神情关切，动作自然。可是，这一举动在另外两个男人眼里，却有些刺目。

萧南自是知道离儿的女儿身，而且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有男子倾心也是自然之事。眼前这人气宇轩昂，看得出极是喜爱离儿，他心中虽应为女儿有了好归宿而感到开心，可是偏偏他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好像在说：不要让别的男人带走离儿，离儿只属于你一个人。

祁杰的感觉就更是怪异了，想到自己一直关心华离，却从未敢像这人那样跟华离如此亲近，这男人倒做得如此自然，难道他们……不，不，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赶紧端起茶杯，这才发现水早已被自己喝干了。

华离在奶奶房中已经告诉爹爹他们自己的计划，因此要他们耐心等待，而她自己则不便在乐府久留，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跟韬不凡回到了凤来阁。

可能她太期待计划的成功，所以就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祁杰。

祁杰因为并不知道华离的身份，也无从了解她这几年的机遇，所以对华离与韬不凡的携手离去耿耿于怀。见华离回府，他曾高兴地说要将这喜讯赶紧告诉皇上，可是却被萧南和华离异口同声地拒绝了，祁杰不解，华离只说她有苦衷，以后自会解释。华离他们表现得越是如此神秘，祁杰就越是怀疑。

直到擂台竞赛的第三日，他才恍然大悟，洞察出真相，却也因此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第三日，擂台竞技。

谁都不知道今日擂台到底比些什么，只知道皇上会亲自出题。

熟悉的擂台上站着分别来自四国的华国萧妃、韬国原野、冼国华美、旻国修然，今日将是最终分出胜负的一天，事实上由于前两场华美（也就是华离）与修然已各胜一场，因此萧妃和原野基本上失去了最终获胜的机会，但是毕竟要遵守擂台规矩，特别是皇上今日要亲点，他们还是不得不再次站上擂台。

原野看上去十分坦然，甚至与华美、修然站在一起颇感荣幸。

萧妃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本以为自己张罗的擂台，天时地利人和都对自己有利，没想到却是这个结局，叫她以何面目面对后宫嫔妃的讥笑，想求个子嗣压制皇后的愿望就更没戏了。昨日她一直想求皇上可否今日通融一下，可是皇上连见都没见她，今日她只好极不情愿地站了上来。

今天太后、皇后悉数到场端坐皇帝两侧，皇后依旧地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样子，太后却笑咪咪地看着玉树临风的外孙，越看心里越喜欢。

擂台正式开始。威帝起身扫视擂台上的四人，目光灼灼地停留在华离身上，碍于场合，最终他还是克制了自己。以九五之尊的皇帝威严，宣布道：“华国既然举办四国才艺擂台，必遵循公平、公正的擂台规则，因此这第三场比试项目既是没有项目，四人可任意选择平日之所善，凡歌、舞、器、乐均可。为彰显我天朝国威，今日之擂台结果也将非朕一人说的算，在场所有人皆为擂台评审。”

正在众人不解之时，威帝示意侍卫抬上来一口箱子，打开箱盖，全场哗然，那是满满一箱子黄金啊。威帝手一挥，侍卫便将箱子抬到擂台四周，他吩咐道：“去给他们每人发一锭金子。”

“哈哈哈……众卿家可不要贪心，这可不是给你们的，而是你们一会儿要给他们的。”威帝笑着指着台上四人，又转向对擂台周围的文武百官们说：“待他们四人比试完毕，众卿家就把你们的金子送给属意之人吧，今天的擂台就以得黄金多者为胜。”

众人好像都很兴奋，而台上四人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萧妃善舞，自己又是本朝贵妃，看来今天胜券在握；原野只为能有机会一展韬琴风采，就心满意足了；华离和修然对视一眼，似乎都能看懂彼此在想些什么，华离自然会选择姨奶奶的古琴，与昨天输给的这个冒牌徒弟好好赛上一场，修然好像不以为然，一切悉听尊便的表情。

好戏在大家的期待中很快开场了。

萧妃一身粉色水袖宫装，娇媚地舞起了当年吸引住威帝的嫦娥奔月，她盈盈之姿果然婀娜万千，怪不得当年威帝都被她迷住了。原野的表演风格刚好与萧妃相反，韬琴声音浑厚大气，他最喜欢在晚霞中对着广漠的草原尽情弹奏， 那是怎样一番淋漓尽致啊。

华离与修然对视而坐，分别一把普通的古琴，众人一看，两人莫非要斗琴？

他们像用七弦之音在相互倾诉。

华离赞美朝霞，修然便弹颂云海；华离赞美天空，修然便弹颂大地；华离琴声悠扬起来，修然便动情低吟；华离琴声厚重下去，修然便为她拨云见光……

华离的琴律随心而走，修然的琴律更像是紧紧追随，一唱一和的两股旋律最终合而为一，那绝美之音响彻湖水人心，令人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华离与修然尽管手指都已经从古琴上抬起，音绝却仍然两两相望，好像刚刚经历了灵魂的契合，谁也未曾将这此当作一种擂台比试，胜又如何？败又怎样？琴者一生又能有几次与知音共鸣。

华离从内心深处有种感动，修然的眼神里也全部是惊叹，终于找到了他/她，此生何憾！

无价的东西到底最后还得要世俗之物来评价。

经历琴瑟和鸣之后的华离和修然，都露出一丝苦笑，看着被这三日擂台所震撼的人们，每人一锭黄金慢慢走过他们，很快他们二人面前便都有了一座金子堆成的小山。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场比试并没有输赢，只有彼此折服，以及让人终身难忘的回忆。

虽然文化、喜好各有不同，但仍有很多人将金子赠与那个豪爽洒脱的男子——原野。而他本人，能够将韬琴的魅力带到华国，并展示给全华朝皇族与文武百官，此行便已心满意足了。正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原野看着面前的金子，已经享受到黄金与知音兼得的乐趣了。

萧妃的舞，同样为她赢来了一座“金山”。她发现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和支持，所收获的快乐原来远远超过后宫争宠的要多得多，一种久违的心情渐渐萌生。

经过宫中侍者的当中清点：萧妃得黄金两百三十五两，原野得黄金一百一十五两，华离与修然各得黄金三百二十五两。

这千两黄金的归属，最后却决出了两个胜者。

华离与修然被一同召唤到湖心亭中面圣。

威帝高高坐在龙座之上，对二人的表现赞许有嘉，但既然是擂台，就总得评出一个胜者出来，于是他开口问二人道：“先说说你们的心愿吧。”

修然微微一拜，说：“希望皇上解除边关封闭，让各国恢复自由贸易来往。”

威帝不语，其实他的闭关政策不过是想牵制附属国，强大华国国力，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华国早晚要统一天下，那通关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个心愿好说。

华离也行了一个大礼，说：“希望皇上能帮我与家人团聚，隐居避世。”

威帝没想到她的心愿竟如此简单，帮她与家人团聚还不容易？但若要送她离开华国去隐居，他内心却十分不舍，看来这个心愿比刚才那个还难抉择。

威帝思量再三，做出了决定：“既然是比擂，当然要决出一个胜负，朕也只能满足一个愿望。”

人们都紧张起来，不知道皇上该如何做。

这时威帝下令，命冼国华美与旻国修然加试一场，内容为——笛。

华离一听心里就犯了难，吹笛自然就必须摘下面纱，万一身份泄露又该如何是好，要赢就必须铤而走险。她看了看擂台方向的萧南，见他也是紧张地为她捏着一把汗。

事到如今，自己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华离款款走向亭边，就像她八岁那年一样，似屹立于云水之间，此刻任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裙长发，凭湖面的粼光为她笼罩清辉光芒，细眉轻颦、眸视远方，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杆玉笛，手慢慢接近自己的面纱。

威帝几乎紧张得无法呼吸，这景象简直与当年一模一样，还有这笛，不是已经给了那人，怎会……与他有同样感觉的，还有亭外的祁杰了。在华离掏出袖中玉笛之时，他便怀疑起来，这玉笛明明是当年自己亲手送交给华离的，怎会在她手中？

华离哪知这玉笛竟然是独一无二，通体白玉无暇，自然雕刻，又怎是其他玉笛所能比的，只顾拿在手中，准备摘纱吹笛。见她要摘下面纱，人群中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原来以华美随身侍卫身份而来的韬不凡，华离发现不凡的紧张怕他惹事，赶紧示意他坐下，自己无碍。

但为时已晚，祁杰见到这人后立刻惊醒，没错，就是他！原来是在这里见过他，他躲在人群后，怪不得自己印对他象不深。可是怎么会是他？难道？祁杰望向华美的身影，瞬间全部明白了。

原来华美正是华离，华离就是华美，华离其实是女儿身！

正当这时，华离的面纱已经摘下，引起无数惊叹声，唯独威帝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她竟然如此脱凡出尘的美，眉若远山，眼似晨星，鬓云欲度香腮雪，肤如凝脂仿佛吹弹可破，自己明明未曾见过如此美女，可这张脸怎么会如此熟悉？

只听有人已经脱口而出：“华离。”

迷茫初吻

“华离。”听到这个名字，华离整个人呆如神女玉雕，朱唇轻启笛未至，只有轻纱随风舞。

一瞬间，她马上像恢复了生命般，猛然回首，目光射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张狂喜的俊脸，正沉浸在发现真相的喜悦中，看来他的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

华离收回眼神的时候，又扫过了不凡与萧南的脸，见他们均是神色骤变，像天要塌下来一般。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该如何像皇上解释这一切？在转身面圣的瞬间，华离胆怯了，她根本不敢抬头，不敢看身后的那对凤眼，欺君之罪，又怎是她和乐府承担得了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华离逃避不了。

她只得抬头迎上威帝的双眼，然而那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只有痴痴的双眸，一动不动地直盯着她，深邃而复杂，他越来越靠近她的脸，慢慢地伸出双手触摸上她的脸颊，像是要确定什么，直到指尖传来冰肌玉肤的滑嫩触感，他才相信，原来这是真的！是她！是如此美丽的她！

威帝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明显，流露的动容之情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第一次他从心底愿意相信神的存在，感谢上苍的安排，居然将一个如此完美的女子送到他身边，原来自己最渴望的一直就在身边，他却从来没有发现，这些年何其讽刺，威帝激动地想仰天大笑。

“你……你是华离？乐府的那个孩子？”一旁的钟太后也不敢相信，但看情形似乎不容否认。

冼皇后一贯平静美丽的脸，也开始有些神色变化，她，难道是当年的华离弟弟？

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华离的掌控，事已至此强辩无用，她也只得重重地跪下，未免连累过多而赶紧认罪，道：“请皇上、太后赎罪，民女确是赵华离。”

“你真的是华离弟弟？”皇后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居然失仪地上前想要扶起她，说：“是我，我是小美姐姐，你可还记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皇上也忍不住好奇，问：“哦？皇后也认识此人？”

当年启梦城与华离一别，建雯公主从此便成了政治的牺牲品，从此再无往日欢笑，又怎叫她忘得了那最后的快乐时光？她不禁感慨世事，便将她去旻地巧遇华离，然后结拜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众人闻后，皆叹缘分，旁边静静飘逸的身影却忍不住一抖，修然的冠玉面容上显然一惊。

原来七年前果然是有巧遇，谁又能料想华离是女扮男装？天意弄人，居然当年是假凤虚凰，华离才是真正的曦女转世。

“大胆赵华离，你可知罪！”刚刚皇上还好像激动地喜不自禁，现在脸色却说变就变。

皇后本正想要扶起华离，被威帝的语气一吓，两人都愣在当场，华离更是低下头听候发落。

其实，威帝发现华离的女儿身，内心的狂喜远远胜于愤怒，只不过在皇后她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不能失去她，所以只能利用这个机会，将华离留在自己的身边一辈子。

于是，他便将计就计，假装盛怒道：“你居然敢假冒冼国民女，欺瞒天下，罪无可赦。”

“民女知错，愿意受罚。”华离跪在地上说，唯恐牵连他人。

然而，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萧南便跌跌撞撞地跪在亭外，祁杰也发现自己闯了祸，跟着过来跪下求情。韬不凡奈何身份特殊，只能远远地按耐情绪，静观其变。

文武百官对这戏剧性的一幕都瞠目结舌，很多人低声问：“华离是谁？”

有些人还记得当年华离救驾一事，于是便议论开来。

站在一旁的修然，这时开口道：“皇上息怒，不是答应擂台胜者，您可以满足他们一个心愿么？”

威帝心中无意真心降罪华离，正需要有人出来圆场，这个旻修然脑子转得还真快，威帝不禁再次打量了他一下，这个人不只是乐师那么简单。

随后，他方才回答：“不错，朕是说过，可这胜负尚未决出啊？”

“启禀皇上，这胜负已出，修然，并不善用笛。”

华离和威帝都惊讶地看着修然，他如此反应分明就是认输，但这原因究竟是真的技输一筹，还是为了救人，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哦，那这倒更难办了，赵华离即便赢了擂台，朕确实答应过满足胜者一个心愿，可又怎能不计你的欺君之罪？”威帝精明的眼光一闪，装出难办的意思。

华离知道威帝其实心中已有对策，便静静等着他的决定。

只见威帝走进华离，说：“你的愿望是和家人团聚隐居？那朕可以满足你，但只能是一半。”

华离心惊，猛然抬头看向皇上，不知他到底此话何意。

盯着华离，威帝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先与家人团聚三日，之后准你家人离去，但你得留下。”

跪在地上的华离听后释然，至少家人无恙，只是要用自己的自由想换，这就是欺君的代价吧？

她不期然地看了修然一眼，刚好他也在看她，目光坚定而平静，好像一种安慰，给她希望和力量。从他的眼神中，华离开始并没有那么悲观，只要家人好好的，她一个人离去机会更大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她还有她的穿云针。

想到这里，她稳稳地拜向皇上，回了句：“谢皇上隆恩，华离遵命。”

谁也没想到，轰轰烈烈的四国才艺擂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最没想到这个结果的，恐怕是威帝，但对他来说，这也许是他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擂台一结束，华离便被留在皇宫，暂时圈禁在皇帝寝宫附近的芳菲阁里。威帝自然第一时间便来到这里，看着此时近在咫尺的女子，他内心居然兴奋之余有些紧张。

“你还带着那根笛子……”他有些犹豫，但继续自顾自说着。

“你这些年是如何过的？你可知道，今天见到你我多高兴？”

威帝没有用“朕”自居，他此时只是一个沉浸爱恋中的普通男子，面前这个女子一身月白素衣，更显得双眸的清亮，她眼含期盼的神情让威帝痴迷。

华离只希望他快点放她回家，这次两人的独处不同上次，直觉让她感到危险。

她没有理会皇上，而是问道：“皇上，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我的……”

“嘘！”威帝站在华离面前，食指放在嘴上打断了她的问话。然后，他将手指伸向了华离的唇，慢慢的，轻轻地触摸到了那柔软的花瓣，回想华离在秋水湖上吹奏笛子时，他就注意到这粉嫩晶莹的唇，如今她是个美丽出尘的少女，叫他如何抵再挡得住这诱惑。

温热的手指摩挲嘴唇，那种感觉十分怪异，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让华离紧张得直退缩，可是眼前那修长的身影却用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身，反而使两人更加贴近，甚至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你，你想干什……”话还没说完，一张放大的俊脸阴影投放在华离的脸上，紧接着双唇贴上一片温热的柔软，她彻底吓傻了，睁大眼睛却对不上焦点，忘记呼吸，只能感觉到嘴上那麻麻的刺激和湿湿的轻舔。

时间凝固了，华离变傻了。

她忘记推开这个男人，威帝当然留恋这世间极品的美好，沉浸得不能自拔，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地品尝，不敢轻易加深这个吻，也像初吻般享受亲密的悸动，她的唇是世间最甜美的甘露，最柔软的云朵，也是最迷人的魅惑，叫人粘上便不能自抑。时光任它流转，只为了这一刻，似乎这些年的等待一切都是值得的……

过了不知多久，若不是威帝发现，华离那白皙的小脸已经泛红，大眼睛从惊慌到无助，他才不忍离开那甜美的所在。

揽住她松软的身子，另一只手不禁在华离的眼前挥动，威帝温柔呼唤：“亲亲离儿，魂兮归来！”是不是该为自己的高超吻技而自豪，还是该为得到清涩的少女初吻而庆幸，总之，他心情从未这样好过。

在威帝的无限温柔之后，华离终于在通红的热脸中记起了呼吸。

马上，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用手背使劲擦试嘴唇，这种惊慌可比她第一次驾驶穿云针大的多了，毫无准备，而且后怕的感觉“回味”无穷。

记忆中，从小只有奶奶亲过她的小脸，爹爹总是温柔的抱着她，却从来没人这样吻过她，这种亲密的举动居然被那个讨厌鬼做得如此轻松自然，叫华离羞恼的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或者把自己埋起来算了，再不敢见人了。

看华离的这种窘状威帝喜欢极了，知她正手足无措，于是他干脆就帮她找了个位置。他深深拥抱着心中所爱的女子，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拉她双手环住自己的腰背，嵌进自己的身体，感觉是那样的满足和幸福，心被她添得满满的，仿佛再容不下世间万物。

华离好像找到了地方埋藏自己，一时间忽略身在何处，忘情地用力抱着这棵“大树”缓解混乱激动的心情。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确定听到的了有力的心跳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抱的是当今皇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那个掌握人生离死别大权的人，于是她猛地跳出了威帝的怀抱，退到一旁，强装镇定。

威帝一下子不适应这种空虚，想上前再拥住她，可进一步，她就退一步，尝试几次反而让气氛冷了下来，他虽有不悦，可是对她有的却是全身心的呵护爱恋，谁让自己寻找半生才挖到这块的宝，找到自己失落的魂。

“你，很甜……”看华离脸又烧了起来，还有些生气地样子，威帝心中开心不已，又极有耐心的安慰道：“我这就叫你父亲进宫来看你，你且安心住下吧。”

威帝舍不得离开，确也不想自己操之过急吓到她，想到来日方长，这才抽身离开留下华离一人。

韬不凡这边，早已经急得快失去理智，找来黑衣人通知计划有变。

“主上，这恐怕不妥吧？”黑衣人怯怯地提醒道。

韬不凡不复往日对华离的体贴温柔，他现在是韬国世王，一个冷漠强大的北方霸主。

从小，父王便教育他凡生存下来的都是强者，各个部落分布的曾有他们的好兄弟，可是在战场上便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有时候死亡不会因为别人的同情而有所改变，只有强大自己才有能力掌控生死，即便是自己的生死。

他们的祖先几百年前曾经得到华室王朝的一册奇书《梦华械纪》，有了它曾在军事上强盛一时，最终建立了韬国王朝，但是也正因为此书，才引发了个部族的争夺，分崩离和的分散局面。最终，古书与和平都不见了，福兮？祸兮？韬王族的强盛，最后靠的还是人，是自己！

韬不凡在东征西战中长大成人，高大强健的身躯是伤痕铸就起来的，坚毅执著的个性决定着他一旦认准的事情，必会竭尽全力追求。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这一个多月的柔情生活，放下武装只为呵护一位心爱的女子，但这种满足比征服韬国大小二十余个部落还要大许多，叫他如何割舍得下，就此失去华离。

为了将华离带到韬国，他安排了乐师原野这颗棋子，本想华离与家人见面后不管擂台成功与否，都可以安然将他们带到边塞陇城，即便无法跟着原野混出城去，到时自己早已安排好的军队只要稍加干扰边城，将这几个人带出去也问题不大。谁知事态竟然变化，华离被困皇宫，韬世王为得红颜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提前发动战争，先发制人。

只是这战争的名义，还真的是单纯为了保护韬国安宁吗？

“你速带这兵符赶往陇城外百里的纳日镇，交给昆木将军，叫他集结南部二十万大军，准备随时征战华国。”黑衣人正是原野，他不仅是乐师，另一个身份还是韬不凡的影卫统领。

他本为配合王的计划而来，原以为王要请的械术高人是何等模样，没想到竟然是个一身才艺、风华绝世的少女，像华离那般的奇女子，叫人如何不动心，即便是自己，也愿意倾其所有博她一笑。然而，王毕竟是王，拿韬国的安危作赌注，主动发起这场凶多吉少的战争，究竟是否妥当呢？

“主上，属下要保护您的安危，您……”原野担心地问道。

韬不凡眼神复杂，一定又是想起了某人，他略带留恋的口气说道：“再等几日，就算不能带走她，也要按照她的愿望将她的家人安然带走，到时我自会在陇城与你们会合。”

原野不敢再多语了，他似乎能够听到王内心那一句无声又无奈的呼唤——

华离！

祁杰求亲

芳菲阁像个大大的鸟笼，华离这只金丝雀被关在这里，断了翅膀。

萧南怀着急切的心情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华离坐在阁楼的窗沿，远远能望见御花园的碧波荡漾，衣裙飘落席地，长发随风扬起，明亮的眼神化作一池秋水，单薄的仿佛随时会驾风而去。

“离儿……”太大声就怕吓走她一样，萧南压抑着自己。

玉人般的华离慢慢转过身来，涣散的眼眸见到来人后逐渐清明起来，她像只像鸟一样，跳下窗子扑进萧南的怀中，有些撒娇似的说：“爹爹，你可来了。”

“我的离儿。”萧南抚着她一头如水长发，喃喃念道。

华离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拾起一屡爹爹的长发，伤心地说：“爹爹，你的头发都白了，都是离儿不好，总让你担心，还有奶奶，本来这一次我以为……”

萧南怜惜孩子，安慰她：“别说这样的傻话，只要你好好的，奶奶和我就安心了。”

“对了，爹爹，你可能见到不凡？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他会带你们离开到韬国安顿，到时候离儿定会想办法寻你们去。”华离逐渐恢复了乐观的态度，因为她知道，凭自己的能耐这个小小的皇宫还困不住她，只要家人平安。她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清云的身体，能否禁得住旅途劳顿，她肯定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能靠爹爹一个人照顾她了，自己实在不孝。

“放心吧，那位韬公子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我们就起程，他，只是非常担心你。”萧南有些愁绪，为了再一次分别，也为了那个全身心投入在离儿身上的男人。

想起韬不凡，华离心中也有一些痛，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朝夕相处，不能说自己对他完全没有感情，可是他的那份爱来得太沉重，她心里还来不及承受。况且她还总是时不时想起修然，那个飘然若仙的男子，那个可以跟她琴瑟和鸣的知音，关于情事，华离还没有办法理得清。

萧南知道女儿长大了，已不是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离儿了，只要能让她幸福，自己愿意付出所有，而现在最能让华离安心的事，便是清云和自己的安全，即使又要面对分离，萧南也会珍惜华离的心意，等待那不久后的重逢。

这三日，是父女阔别七年后换来的短暂相聚，华离不想让悲伤再干扰她的家人们，于是便把上次回家来不及说完的话，还有自己在无涯山成长的很多趣事，慢慢都讲给萧南听。萧南发现，久违的笑容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脸上，眼前的离儿虽然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美丽的脸，却还是一如过去那般的贴心，想起他们这家人的分分离合，他暗自叹息：幸福为何来得总是如此艰难？

入夜，华离敞开阁楼的窗，就像在无涯山那样让清风明月伴她入梦。

忽然，一阵飘渺的笛声入耳，那声音不高，似是一种邀请让华离忍不住起身。她散着长发，光着脚丫，随便披了件宽大的湖青色的衣袍便来到窗前，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见远处殿宇上站着一个人影，正在独自吹笛。

待看清楚之后，华离有了些气恼，这个旻修然，明明吹得笛声悠扬，偏偏又说自己不善用笛，那这算什么？炫耀来了吗？她现在真想大喊来人，将这个夜半不睡簇拥风雅的人抓起来，凭什么他到哪里都如若无人之境，自己每走一步却总是寸步难行？

那个人影，仿佛感受到了华离的小小怒气，停下笛声，驾驭轻功翩然而至。

华离一看，他今日打扮不同往时，白衣照旧却有银龙暗纹，束腰饰带显得超俗孑然，长发虽未用玉冠束起，却整整齐齐地被一根银带于后系起，俊逸挺拔的犹如龙章凤姿，这正是旻国王室的装扮，但是华离却未曾知晓。她只知道，今晚这样高贵又飘逸的修然，是她未曾见过的。

修然带着一份优雅，手持竹笛，温和地看向华离：“还请赐教。”

“不敢，还要承蒙阁下退让呢。”华离话带讽刺，对屋檐上的人挖苦道，其实两个人心中早有默契，华离却总忍不住对这个遇事不惊的人挑衅，真想知道他慌乱起来是何模样。

夜幕中的华离放下了束缚，她趴在窗沿上，任长发无拘无束地散落，好奇地问道：“旻修然，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可以随便出入皇宫大内呢？”

看着她有些童真的星眸，修然也轻松地坐在芳菲阁的瓦檐上，想起了今晚。

在钟太后的安排下，他以旻国王室太子，华国长公主的嫡子身份，正式拜见了威帝。两人虽然在擂台上已经见过，此时的身份却不似从前，名义上威帝算是修然的舅舅，实际上两人都风华正茂，气质风采各有千秋。威帝由于知晓了雪山王域与华国的渊源，所以对旻国的世代守业也颇感敬佩，修然的长相三分像母，这也让他们之间的感觉更亲近了一些。太后挽留修然在华都多住些日子，她不知此番修然下山的真实目的，却正好助他接近华离，伺机带她回雪山王域向师傅复命。威帝对修然不冷不热，只是说既然是一家人，自然要留下来多陪陪太后，闲话绕了一大圈，才问到关于另外一册古书的下落。提起此事，修然只说已有下落，此番来华国也正是为了调查此事，详情威帝不便追问，客套了几句，吩咐下去修然乃皇室宗亲，宫中各处可以随意走动，所以他才深夜造访芳菲阁，半为公事、半为私，心里只想见华离一面。

华离见修然若有所思地样子，嘴微微一撇，没好气地说到：“好了，不想说我就不问。”

说完，她也跃上窗外屋檐，像往日躺在缥缈居外的草地上那样，在修然身边找了个位置，懒散地一躺，望着满天繁星发呆。虽说这里不如无涯山的夜空清澈，但放下心事在屋顶数星星，也别有一番乐趣。

修然从未见过姑娘家像她这般，光着脚潇洒地随意坐卧。她那随兴的穿着打扮，相比自己今天的刻意修饰，仿佛更能吸引人，令修然觉得此刻心胸无比开朗，跟她在一起随意坐着，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享受。

“华离，除了和你家人团聚的心愿之外，你还有什么愿望？”看着夜空，修然仿佛置身于未来。

旁边那个姑娘好像在冥思苦想，一双眼睛像最亮的星星那样闪烁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家人无忧无虑的生活，至于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她反而说不清楚，只是单纯想念在天空任意飞翔的感觉。

她幻想着美好，于是说道：“还记得第一次驾着穿云针去雪山王域，我就想，如果天空可以任由我翱翔，即便在自己失足时还有一双手可以相扶，这就该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吧？”

修然的心境也仿佛回到了雪山王域他们的初遇，自己从天而降捡到了他这一生的追逐，心中不无感慨，就算将来华离有神女的使命，亦或者她情有所归，他都无怨无悔与她相遇、相知。望尽苍穹，他心中只有一句话，在这样一个夜晚他终于倾诉而出：“不管将来你的命运如何，修然愿一生相伴。”

这是对她的承诺么？

突然间，华离感觉期待已久，内心有种沧桑感越来越浓，竟让她听到这话之后，心微微的有些痛，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她与修然十指紧扣，相望而视，心中萌生莫名情愫，像已等待千年的命运回转，华离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轻抚修然的脸庞，动容地说：“旻修然，我明明高兴，为何却有些心痛？……”

修然握住她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慢慢的，移到唇上轻轻一吻，深情又无比温柔，心中无数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华离，华离，因为我们都等待的太久……”

昨夜浪漫甜美的依偎，华离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回床入眠。

这一大早的就被威帝宣召，她从心底又开始骂上了那个讨厌鬼几遍。被人带到了御花园的湖心亭中，华离见里面除了威帝，好像还坐了几个人，原来是祁杰、凌霄、白弃疾他们。

今天是要叙旧么？不过自己多年未见他们，确实还是有些想念。

远远的，几人也见到了素衣风华的纤细身影朝他们走来，明眸善睐的双眼，带着弯弯笑月，那冰肌雪肤的少女，真的是当年那吹笛少年么？凌霄吃惊的嘴都快闭不上了，威帝看了忍不住笑意，还想当年那样说：“她来了。”只是这次的“他”换作了“她”。

“华离见过各位将军。”华离故意忽略那个讨厌鬼，想起昨天那尴尬一吻，她到现在还没有消气，威帝也不火，如今还有什么比华离就在自己身边来得更高兴呢？

已是兵部尚书的白弃疾，笑着先开了口：“想不到华离如此天姿国色，看来当年我们都眼拙了。”

凌霄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早知道，当年就不让你走，留下来娶了也好，哈哈……”

威帝又拿出他那把破扇子，敲了凌霄的头，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不想华离被人占便宜，他佯装教训道：“你都快当爹的人了，也不怕回去家里有人哭闹上吊。”

大家都笑了，只有羽林将军祁杰一言不发。他今日一身戎装，俊朗的外表更加意气风发，作为那位揭露华离身份的“罪魁祸首”，他这两天可是忍受着无尽煎熬，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自认为能弥补过失，顺便解救华离脱离禁锢的办法。想到这里，他有些激动，不敢看华离的笑颜，更没有注意到众人调侃时皇上的脸色，连凌霄都感觉出了威帝对华离的浓浓爱意，只有这个执着的傻小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胡思乱想呢。

忽然，祁杰郑重其事地跪向皇上，行了君臣大礼后，开口道：“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众人皆一愣，不知他意欲何为。威帝示意，你有话快说，别破坏了气氛。

只听，祁杰说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臣，想娶华离为妻！”

白弃疾的担心写在了脸上，一旁的凌霄也忙向祁杰打眼色。果然，威帝当场大怒，对祁杰道：“想都别想，朕不准！”

“可是华离已过及竿年龄，而且皇上曾下旨，凡平民女子及竿之后，即可供军籍将士优先挑选为妻，臣尚未成家，华离又未嫁，臣愿意娶华离为妻，一生只她一人，不离不弃。”祁杰说得有些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竟让威帝一时找不到借口拒绝他，只叫白弃疾和凌霄二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华离也有些吃惊，这个自童年开始便对自己多有照顾的男人，就像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可说到谈婚论嫁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况且，她现在心中又装下了修然，再如何钟情于他人呢？

“反正就是不准，华离即刻便是朕的皇妃了。”又是一个重磅炸弹，令祁杰和华离都无比震惊。

祁杰呆坐在地上无语，华离掩不住一脸的愤怒，朝着威帝毫不客气地说到：“谁要做你的皇妃？！你这宫里又不少我一个，凭什么你说要我做我就得做？”

华离忽然转向其他几人，说了句：“相见甚欢，今日不便改日再谈，告辞。”之后，人影就飘出亭中。

威帝有些尴尬，没留下只字片语便追随华离而去了，剩下凌霄、白弃疾和祁杰三人面面相觑。

“这华离，果然非同一般啊。”还从没人敢当面顶撞皇上呢，凌霄不禁从内心佩服起华离的胆量来。

白弃疾扶起还呆呆跪在地上的祁杰，叹了口气，说：“任人都能看出皇上对华离的情意，只有你这个傻小子，居然敢跟皇上抢女人。”

祁杰望着华离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凄凉。二十多年的人生，本以为终于寻觅到了一生所爱，奈何老天居然如此戏弄于他，为何遇到了却得不到，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彼此相识呢？华离，早知今日，不如当时便陪你离去了；或许也是自食恶果，自己此生所犯最大的错误，就是将华离的女儿身公诸于世。

再次离别

“离儿，你听我说……”威帝跟着她到了芳菲阁，急着解释。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见平日威严的皇上竟然追着一个姑娘，满面焦容的样子，都跟看到百年难遇的景象似的。无论是皇后，还是颇为得宠的萧妃，他见了哪一个，不都是一派为我独尊的天子架势，还有后宫的三宫六院争宠，不全是为了求皇上多注意她们一眼么？怎个，今天风水轮流转了？

大家谁也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特别是芳菲阁周围，人退得一干二净。

华离终于停下来，转身面对威帝，气上加气地对他说：“皇上既然要惩罚民女的欺君之罪，断不可赏名加封的，何况您这后宫满得都快住不下了，华离也不想添乱！”

“只要离儿愿意，我明日便解散了后宫，不，今日也可。”威帝在她面前越来越卑微，只要华离肯和他在一起，他的心早已容不下任何人了。

华离都快不知道怎么和他沟通了，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使用敬语，直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有多少嫔妃是你的事情，只是我不想做你的妃子。”

“那离儿是想做我的皇后？”威帝眼中略带喜悦，这说明华离还是在乎他的，虽然冼皇后对华朝有功，又关系到两国稳定，但冼地他早晚是要收复的，到时即便华离不说，站在他身边的也只想是她。

“要我怎样说你才明白，我也不要做你的皇后，你和小美姐姐才是夫妻，她那么好，为什么你就不能珍惜呢？”想起当年天真快乐的小美姐姐，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皇后的不快乐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这个宫闱看来永远是女人的坟墓。

“许多事，我以后会和你解释的，其实，做皇帝也并非你想象的那样自由……”

华离一时无法适应变得有些自嘲的华霭天，怎么无奈中透着一丝伤感？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威帝改变了话题：“明日，你父他们便要离开都城了，我答应过你，放他们归隐，你若想送便去送送吧。”

是啊，明日奶奶和爹爹他们就要走了，终于盼到这一天，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再次分离，世事难料，不知下次再相见是何年何月，她也只能一声叹息：“谢皇上。”

华都边城，七年前清云和萧南正是在此送别少年华离，今日，换作华离送他们离开了。

天边流云缓缓移动，时而遮住太阳，终于要远离繁华的禁锢，萧南却不忍随风离去，因为他的牵挂还在这里。跟着车队的华离，虽然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但陪在她身边的修然，却能感受到她心中那份悲伤，任谁都无法抹去。

华离看着马车里的清云，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安慰着：“奶奶，离儿很快就会去看您，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本想送她回旻国无涯山，可那要穿越戈壁，又要翻山越岭，她的身体怎受得住，所以还是决定在韬不凡的保护下，先到韬国，然后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进旻境，毕竟到了那边，离无涯山也就不远了。

修然懂得岐黄之术，看得出清云已风烛残年，能支持的日子无几，但他还是将一瓶雪山王域的上好良药玉凝丸送给了他们，或许能够延迟到他们来日再见。

一旁，韬不凡紧紧盯着华离，眼中的坚定像是对她承诺，早晚有一天他会带她走。然而，华离却心中有些亏欠，走近他身边想要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就见韬不凡拿出一个东西给她。

“我的万能包？”华离眼前一亮。

在接过包的一刻，不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紧得甚至令她有些微痛，这样高大如山的人啊，此刻却有明显的动容，他按耐情绪地说：“离儿，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不凡，谢谢你一直帮我，也谢谢你愿意护送我的家人，除了谢谢，我就只能说‘对不起’了。”华离答应过要跟他一起走，可是自己现在做不到，而且很可能将来自己再也不能了，她心中突然不忍起来。

“无论如何，只要你愿意，韬国永远有你的家。别忘了，我说过，愿意一辈子等。”

想起过往不凡陪着她经历的时光，华离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冷下心对他说：“不凡，你的情我还不起，将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的恩情。”韬不凡只当她身不由己，他坚信只要自己努力争取，华离一定就会属于他，而且这一天不远了，很快他将会率领千军万马来华都迎接她。

萧南在几个人后面站着，看得出伤离别，华离依依不舍地走到他身边，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水，正好滴在萧南抬起的手上。他动作愣了一下，随后还是为她擦拭脸颊，华离破涕为笑，绝美的笑容就这样烙印在了萧南的脑海里，让他余生再也不能忘怀。

“爹爹，离儿是不是不孝女？”

萧南拥她入怀，释然地说：“别忘了，爹爹说过，离儿是爹爹最心爱的女儿，永远都是。”

华离也紧紧抱着爹爹，伤心欲绝。离儿，离儿，难道我的生命真的犹如我的名字那样，只有不停的分离吗？如果是，那我赵华离此刻发誓，一定会改变这样的宿命，以后再也不要与爱的人分开了。

长路漫漫，远远目送那行人，华离心痛难当。

她抱着自己的“万能包”，不期然发现里面多了一件物品，是一把精致的匕首。华离认得，这是与韬不凡初识的那一天，他的马中了自己的陷阱，他拿出来想要砍断马腿的那把匕首。它不仅精致小巧，刀刃还锋利无比，绝对称得上是把好刀。

华离抬头望去，看见骑着马那山一般的男人，也在回头遥望，好像还在说：“等着我带你走！”

回到皇宫，华离一连几日都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有时她会想他们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有时还会担心奶奶的身体可好？爹爹他们肯定都十分牵挂自己，韬不凡说不定已经开始计划回来救她了，可是这次她相信一定能找到办法自己救自己。

威帝这几天也跟着华离的情绪低落而伤神不已，甚至在送走在她的家人之后，就立刻解除了华离的禁足令，让她在皇宫里面来去自由，但是华离就是没有跨出芳菲阁半步。

这一天，芳菲阁来了一位稀客。

“华离，多年不见你还真令人吃惊。”来的人正是萧妃，昔日的春桃。

只见萧妃身披着五彩锦衣宫裙，内套藕荷色的纺纱衬里，芙蓉髻上插着五凤衔珠钗，手戴翡翠玉镯，面若桃花般精致的妆容，摇曳着美好的身姿走向她。在擂台上，她对冼女华美充满了敌意，怎么今日却一副盛装打扮，主动前来看望华离了？既然来了，华离自当以礼待之，毕竟两人有些旧情。

“华离是该拜见萧妃娘娘呢？还是该见过春桃姐姐？”华离向她微微行礼，试探来者善恶。

轻掩朱唇浅笑，萧妃毕竟已在宫廷多年，雍容华贵的举止再不是以前那个爽朗的春桃，只见她走近华离双手扶她起身，热情地拉住她的手，笑道：“看你说的，咱们当年还是以前那对好姐弟，哦，不，应该是姐妹了。”说完，拉她走到桌前坐下。

萧妃自然上座，让侍女为二人倒茶，一边给华离递茶，她一边说：“华离妹妹，你可知这么多年姐姐一直思念你，没想到你竟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了。”

“娘娘过奖了，华离哪里比得上娘娘。”不知为何，华离对萧妃的感情已不若从前那般亲近，不自觉地便客套起来。

“前几日，皇上对妹妹下了禁足令，害我们姐妹不能相认，你不知道皇上他啊，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气头一过就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妹妹尽管找我，在这里我就是你的亲人。”萧妃一副女主人自居，华离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以后咱们一定要常走动走动，闲暇姐姐还要向妹妹讨教琴艺舞技呢。”

华离只好谦虚了几句，然后听她东拉西扯了半天，比如当年她走后乐府的消沉，在宫廷宴会上春桃如何担当重任，为乐府支撑门面之类的旧事；萧妃还对她描述，当年她如何凭借一舞，得到威帝倾心，而后日日为他抚琴吹箫，蒙得圣宠眷恋……她知华离与皇后亦有交情，不好直接中伤皇后，只轻描淡写了她多么冷淡寡情，嫁入皇家七年无所出，迄今也没什么地位而言。

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华离一点兴趣都没有，唯独当她说起一些乐府的事情，还有爹爹的生活片断，倒让她听得十分认真。直到有人禀报威帝驾临，萧妃再没了叙旧的兴致，赶紧起身相迎，仪态万千的站在门口，好像这芳菲阁是她的寝宫一样。

“皇上，您来了，华离妹妹我们正聊得开心呢。”萧妃迎上正大步走来的威帝。

威帝见萧妃在此有些不悦，但听她们相谈甚欢，便起了兴致，问：“哦，离儿，你们再聊什么？”

旁边的萧妃不堪冷落，抢着回答：“都是些小时候的事情，华离妹妹以前在乐府可喜欢缠着臣妾了，我们还经常切磋舞技，现在她长大了，唉！青出于蓝啊。”

华离心想，都说女人的脸善变，她可终于体会到了，回想以前春桃确实对自己不错，可切磋技艺就谈不上了吧？自己经常找她帮忙逃避练功，或者跳墙出去玩，倒是真的。记得那一次，华离把奶奶答应送她的扇子剪了做风扇机械，让她生气了好几天都没理她，最后还是奶奶送她了一面更美的扇子，她才消了气，不过那时大家都是孩子，所以关系比现在简单多了。

在无涯山上华离一个人自由惯了，所以她不喜欢侍女在这里伺候她，衣着打扮自然也是越简单越好，对械术都精通的她，到现在却还是不太会处理长发，干脆随便帮了条丝带就任它披着，清清爽爽的才舒服。偏偏威帝就吃她这一套，倒显得盛装娇媚的萧妃有些娇柔做作了，只见他径直走向华离，帮她整了整散落的发丝，温柔地说：“离儿，如果觉得无聊，朕以后每天就多抽时间来陪你。”

萧妃侍奉皇上多年，哪里见他对自己这样宠溺过，不由得妒火中烧，可表面上还要保持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于是她抢着回答：“皇上放心，日后臣妾自当多来看望华离妹妹的。”

华离心里谁都不想见，看他们在自己这里折腾，终于忍不住说：“华离一个人很好，不用麻烦皇上和娘娘费心了。”明显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希望他们赶紧识趣地快点离开，好让她一个人安静安静。

威帝认为她可能只是在意自己这些嫔妃了，于是赶紧打发了萧妃退下，萧妃瞪了华离一眼，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自从华离进了宫后，威帝早已不再临幸任何嫔妃了，每日除了处理朝政，就是急着来见她。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强留她下来令她不快，所以立皇妃一事他也不敢操之过急，只要她高兴，他就耐着性子宠爱她，除了离开，几乎对她快是有求必应了。

华离又怎会不懂威帝对自己的用心良苦，可是有太多原因她不能爱他，而她也不忍伤害他，毕竟在骗了他那么多年后，他还是放了自己的家人，就皇帝的尊严来说，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间屋子？”华离试图开口求他。

听到华离终于有求于他，威帝喜形于色，拉着她的手说：“莫说一间屋子，只要你喜欢，就算是要整个皇宫都可以。”自萧妃愤愤离开之后，威帝又开始以“我”自称了。

华离不动声色地抽回双手，有些骄傲地说：“皇宫有什么好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建一间比这更漂亮的宫殿，不过现在我只需要一间屋子，让我随便做些小东西就好了。”

威帝只当华离无聊，想找点事情做，他还没领教过华离的本事有多大，否则就不敢这么轻易答应她了。

“没问题，离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深夜，华离的玉笛声穿越夜空，不一会儿，一个飘逸的身影便来到窗前。

修然将手伸向华离，她一把抓住，便整个人跳进他的怀里。一种淡淡的清香让人心安，修然忘情的抱着心爱的女子，爱抚那如水的长发，在她耳边低诉：“离儿，夜凉，以后记得添衣。”

感受那人在他的怀中点了点头，然后便朝怀抱深处钻去，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温暖，这种依偎已经让华离流连忘返，深深地依恋上了。这几日，她托修然去找一个人，才不见几日便思念成疾，恨不得立刻飞去他的身边。修然何尝不是，日夜兼程只为早点回来见她。

“找到他了？”华离没有抬头，依旧紧紧地抱着他问道。

修然点了点头，说：“那个人确实像你说得那般怪，不过我想三个月后，你就会得到答案了。”

原来他们送行回来之后，华离就开始策划逃离大计。

然而，她的计划根本无法在宫中大张旗鼓地进行，只好拜托修然去找她的怪老头师傅帮忙。

萧南曾经告诉过她，怪老头自她走后没多久便也离开了，听说有人在华国东部的百越山附近见过他，于是华离便连夜画了穿云针的图纸，让修然寻找师傅代为制造，还特别嘱咐他，她的师傅有三个不准：一不准与旻国为敌，二不准将械换钱财，三不准传技艺给女子。所以，见了他只说是华离求师傅帮助，千万别给他钱，更不要告诉他老人家自己的女儿身份。

好不容易找到怪老头诫尘，还未说明来意，他便已然猜出修然的身份。毕竟他阅人无数，又曾在雪山王域修炼数十年，修然的超脱气质只有旻室王族才与生俱来，何况他的外貌与轩王其极相似。

怪老头以为他是要来抓自己回去领罪的，不料修然却拿出一张图纸另有所求，他接过一看，脸色大变，这……这分明是能穿云驾雾的神器，自己穷其一生也为参透械术如此之高境界，没想到华离那徒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明之设计，加以时日，（他）必成大器。惊诧之余，他一口答应下来，最迟三个月定可制成。

在修然临别之际，怪老头还将自己下山后的多年经历告知与他。

原来十多年前，他奉命下山寻找古书，听闻《梦华械纪》现身于韬国，他便潜入军中，以他之能很快便得到重用成为韬王军师，助他于乱世之中平定各部落，建立城市发展国家。

由于韬王的信任，他终于得到了械纪古书，却因一时贪念远走他乡，开始私自学习书中械术，但他没有忘记祖训不得贪图世间荣华富贵，为此设计了三不准门规，暂时阻碍神女送还此书，好让自己能多些时间参透深谛。然而，他还是无法参详书中奥妙，又无颜面对师兄，只好让自己的徒弟替他将书交还雪山王域，然后东奔西走数年，继续找寻神女转世之人。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早已在阴差阳错间，已将华离推向了命运的方向。

经过诫尘师叔的最后确认，让修然肯定了华离就是神女曦的千年转世。可令他更想知道的，却是自己是否就是那个与她有一世情缘的晨帝后裔？守候在华离身边也有些日子了，他知道，不仅威帝钟情于她，另外她身边的很多男子皆是对华离痴心一片，是否会姻缘造化弄人？未来究竟会如何？一切的一切他不得而知，唯一能肯定的只有自己的心。

无论如何，他永远是不会放弃华离的。

此时此刻，华离正沉浸在修然宽大的怀抱里，像个幸福的小女人，唿扇着大眼睛问着：“你在想什么？”

“你。”淡淡的声音，浓浓的情意。

华离甜蜜地勾起嘴角，笑眯眯地说：“我不就在这里么？你看……”

她拉起修然的手，轻轻触摸自己的脸，柔声细语地说：“这是华离的眉毛，华离的眼睛，华离的鼻子，还有华离的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修然的手指顺着她的牵引，来到了那软软的唇上，让华离停住了说话。被修然的手轻抚，她内心竟荡漾起异样的感觉来，不同上次被威帝的触摸那般惊心，只是在幸福中掺杂着一点点羞怯，让她握着他的手心竟出起汗来。

眼前的修然，聚精会神地看着华离，感受到手指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眼神迷离起来。这般美好，像雪山上那第一朵雪莲花蕊，衬着滑如凝脂般的肌肤，忍不住让人想要采撷，再看向她长长睫毛下的双眼，清澈如雪溪，流动着璀璨的光芒，这样的华离对他来说是一种清纯的诱惑，无法抗拒的诱惑。

月光下的屋檐上，清辉笼罩着两个人影，慢慢地靠近，终于在虫儿的低声吟唱下，在夜风的怡人吹拂中，重叠在一起。这时，连云儿都不忍打扰，遮着月亮的脸溜走，给这对情人留下一片清宁。

皇后有喜

芳菲阁后院的一间屋子，以前是给伺候主子的下人们住的，但除了偶尔来人打扫和送饭，这里根本没有下人侍奉，所以就被华离征用做工房了。

华离平时就在这里，一呆就是一天，就算是威帝来了，也得屈尊坐在工房里等着她，不过他也很享受这种时光。

就像今天，阳光从窗户射进屋里，华离一身粗布素衣打扮，袖口向上束紧露出一小段雪白玉臂，在一张大桌子上认真地画着什么，她将长长的青丝发束甩在身后，只有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到额前，但丝毫影响不到聚精会神的她，只见她时而全身趴在案板上，时而托腮冥思妙想，清澈专注的眼神，让人感觉她像一块无暇的水晶在闪光。

威帝来了许久，却不忍心打扰华离，更不想破坏这样美丽的画面，直到她那玉手中的炭笔，在托腮时蹭得小脸黑一块、灰一块，他才抑制不住从心底滋生的无限爱怜。

这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华离，他一生的珍宝，有时他不禁自问，如果华离没有天然去雕饰的出尘美丽，他是否还会如此倾心？其实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华离就是华离，那个注定吸引他灵魂的人。

他遣退了侍者，拿着一块丝帕走到华离身边，一边为她擦拭脸上的碳迹，一边宠爱地说：“好玩吗？看你比抚琴跳舞还来得有兴致。”

华离任他在自己的脸上擦来擦去，在她的这次出逃大计中，低调和顺从可是必不可少的，惹怒威帝她肯定没好果子吃，所以她这几天也没有刻意回避他。

“我脸上贴金子么？又擦又看的。”华离看他对自己的脸如此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看不仅有金子，这还有钻石、珍珠……”威帝忍不住逗她，点着她的小脸笑道。

华离忍不住讽刺他说：“华国穷了么？还要皇上亲自来华离脸上寻宝。”

一阵大笑，威帝咧着嘴说：“你还真说对了，华国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宝贝，好不容易才让我找到了。”

说完，眼神深邃地看着她，真的像对待无价珍宝一样，捧着华离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粉嫩小脸，忍不住就往一边响亮地亲了一口，惹得华离赶紧拿手盖住被亲的脸颊，接着，就见绯红色开始从她的手指缝向外溢，布满了整个脸，这一下子让威帝笑得更开心了，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可爱的人了。

“离儿，这几天都在做些什么？”威帝忍不住问。

华离的逃跑大计之禁忌二：决不能露底。

也就是说，不能泄露太多械术，所以穿云针她拿到外面找师傅去做了，而自己就当作是无聊，找些好玩儿的玩艺打发时间，在皇宫里设计些对逃跑有用的物件，但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些东西的其中真正妙用。

“正在做双鞋，女红这些东西皇上不懂啦。”

她心中暗笑，你当然不懂这双鞋的妙处啦，它不仅像军靴一样耐用，还可以暗藏匕首和绳索，最主要是它的弹跳功能，可以解决穿云针平地起飞的需要，还可以减轻落地的缓冲。

“我是不懂，还是第一次看女儿家这样做女红的，做归做，别太辛苦了。”

他修长的身影站在华离面前，帮她整理衣服，原来做这种事情也可以如此幸福。

“皇……皇上！”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破坏了屋内的和谐气氛。

威帝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怒斥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来者见皇上不悦，赶紧跪在地上禀报：“启禀皇上！大喜啊，刚刚太医来过，说皇后有喜了！”

“什么？！”威帝惊讶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毕竟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确实很希望有个子嗣，但却没想到是皇后先有了，他明明就有……突然，他担心地看向身旁的华离，她看上去倒是十分兴奋。

“你是说小美姐姐怀孕了？走，咱们赶紧去看看。”华离拉起他就要跑，一旁威帝还是有点发愣。

在他看来，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冼国王室每次书信给皇后，必会谈到子嗣问题，这些都是他知道的，毕竟这个敏感的问题，对华国和冼国的未来都有着非凡的意义。万一皇后生下继承人，两国将会面临一场没有血腥的战斗，大家都有机会利用这枚“棋子”吞掉对方，是被控制，还是控制别人，威帝并不想冒这个险。

当初不得不宠幸皇后，也是为了在明面上对冼国、甚至对百姓有个交待，他不相信皇后是什么神女转世，这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只关心得到古书会对国家发展的贡献，以及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冼国。为了这些原因，他才娶了皇后，宠幸皇后，却早已在私下让人偷偷给皇后服了绝叶散，让她难以怀孕生子绝了后患，可是为何这么多年后，终是让她得了子嗣？

另外抛开政治不管，叫他以后如何面对华离？

自从有了她之后，威帝早已不把什么古书和他国放在眼里。在位这么多年，自信华国早已强盛不似以往，即便南冼国和北韬国夹击，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对付腹背受敌，江山和美人他都要，一个和亲的公主怎能阻得了他？

这个子嗣的来临，还真的让他惊喜之外更添头痛。

凤仪殿。

除了皇后大婚的那天，恐怕今日是这里最热闹的一天了。

不仅侍候的比平时多了很多，汤汤水水的送个没完，而且前来贺喜的妃嫔们，前来问诊的太医们，让这个空间不大的宫殿显得拥挤起来。太后亲自来看望冼皇后，平日两人关系就不冷也不热，如今的嘘寒问暖反而显得有些虚伪了，但毕竟是关系着华朝的皇家血脉，太后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屋子里，脸色最差的不是皇后，而是一旁的萧妃。

她自诩才貌双全，进宫没多久便无意发现了绝叶散的秘密，便将计就计也在茶水中加入了些，但只每日“热情”招待一起吟诗作画、抚琴弄舞的姐妹们，加上威帝并不沉迷女色，后宫里的女人多数是摆设，所以几年下来也就自然没什么子嗣可言了。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就是低估了皇后，到底让她捷足先登怀了孩子，现在又多了一个赵华离跟她争宠，看来她只能做得再狠一些了。

“皇上驾到。”太监高声通报。

一身明黄龙袍的威帝踏进凤仪殿，脸上流露极喜悦的样子，快步走到床榻前，执着皇后的手，安慰道：“皇后辛苦了，感觉可好？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说出来朕好让他们去做。”

“谢皇上惦念，臣妾一切安好。”冼皇后宛然回答。其实她内心苦笑，自己丈夫的甜言蜜语，究竟有几句是出自真心？他是真的期待自己腹中这个孩儿么？

这么多年的夫妻，皇后早就明了威帝的心思，两人人前演戏，人后陌路，只是彼此利用罢了，何谈夫妻情深？即便是这几年后宫越来越热闹，对自己来说，也反而乐得清静。她本想终此一生也好，要不是父王再三交代，自己又何苦买通侍者，设计怀上这个孩子，跟着自己一起过这样的日子呢？

一声叹息，她心中自语：父王，这就算小美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后就放我自由吧！

“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和各位娘娘。”

谁也没注意，皇上身后还跟进来一个女子。待她平了身，大家才注意到她身穿浅黄色的宫装，素面朝天却双眸灵动，长发随便梳了个髻，插了一支珍珠簪，虽然看上去朴素简单，但在最近见过她“做女红”样子的人来说，她今天实在已经算是打扮过了。

来的这个人，出了华离还能有谁？

太后对这个女儿身的华离还是有些不适应，这几天也没顾得上看，现在倒仔细端详起来。她知皇儿对她痴迷，此女确实貌若海棠风华绝代，但以她的眼光，怎么觉得与外孙修然刚好一对才子佳人呢？

看见华离来了，皇后眼中终于开始流动起神采，她居然坐起身，带着笑招呼华离赶紧过来。

华离也不客气，挤走一旁的威帝，一屁股就坐在了小美身边，笑盈盈地说：“姐姐这些年是不是还是没有‘馒头’吃得好呢？怎么越来越瘦了，要不要改天华离请你吃鸡腿？”

众人听不懂她们的谈话，待着也无趣，刚好太后交代了皇后几句后就走了，于是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纷纷告辞，屋里只剩下皇上安静地坐在一边，陪着她们闲聊。

在华离面前，皇后更像昔日的小美，她开心地说：“以后得改口叫你华离妹妹了，亏你还记得我的‘馒头’啊？”

“怎么会忘记呢？咱们可是过了几天着实羡慕它的日子呢，天天有肉吃。”华离怀念起那段结识小美的日子。

“哎，当你天天可以吃肉的时候，反而不觉得它香了。”小美说得意味深长，突然想起皇上还在，觉得不妥，便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华离当年为何女扮男装呢？”

“这就说起来话长了，女孩子多不方便，哪像当男人好？华离也没想到，小美姐姐竟然是个公主，还跟你拜了把子。”华离笑了笑，淡化了自己身份的故事。

皇后赶紧说到：“你不会怪我当年骗了你吧？”

“我不是也骗了你么？要说起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华离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真心待她的姐姐。

“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还是好姐妹，快跟我说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吧？”

于是华离开始讲述起一些她在无涯山的事情，像日出有多么美，修炼有多么无聊，山间的蘑菇有多好吃，但终究还是比不上鹿肉鲜美，她还不小心踩过马蜂窝，吓得到处乱跑……

皇后听着她的故事快乐感同身受，一旁的威帝只是默默无语，原来她当年离开自己后的生活这般快乐，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活却只有国家和阴谋权术，女人、财富、权力、百姓、天下，自己的记忆里只有这些，如今听着华离的侃侃而谈，才知道什么是平凡的幸福？

“小美姐姐，等你做了妈妈，华离一定给你的小宝宝送件稀奇的礼物。”听着华离的许诺，小美笑了，她摸着自己还未隆起的肚子，悄悄地瞥了一眼威帝。

见刚才开始，她就注意到皇上一直看着神采奕奕的华离出神，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引着他的情绪。她笑，他也嘴角上扬，她叫，他也面露惊慌，以前都说皇家无情，谁知道原来只是未遇有情人。

@奇@想起当年，也曾有人这样看过自己，那种眼神就像皇上此时一样，温柔、专注，充满了爱意，可惜竟是那么短暂，那人现在不知如何了，想起他自己就忍不住心中一片苦涩。

@书@芳菲阁的工房里，华离此时正忙着她的新计划。

@网@“你想靠这个逃跑？”修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俯身看着华离正在做的精巧物件。

华离被吓了一跳，起身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被那个淡然的男人稳稳扶住，闻到那熟悉的淡淡清新味道，她立刻放下心来，露出海棠般灿烂的笑容，阳光下她的肌肤显得有些透明，加上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眼，让人感觉她就像刚刚下凡的精灵，一尘不然的，有种少女纯洁的风华。

“你来了。”华离笑着说。

修然温柔的颔首，拨弄她脸颊的发丝，凝视着华离说：“累吗？”

见华离摇了摇头，兴奋地说：“快来看看我的新玩艺，是为了小美姐姐的宝宝准备的，我想在走之前做好了送她。”她拿起半成品，那是一个木头做的婴儿摇篮，旁边有孔是为了接上连杆，底座她还没有完成，不过大体形状差不多成型了。

她指着这些零件解释：“这可不是普通的摇篮哦，看到这个没有，有了它摇篮就可以自动摇晃，力道可以调整，这样就不用人一直推来推去了。”看到修然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华离有些得意，展开她的图纸继续说：“我还打算在摇篮上加上保护装置，调节大小装置，还有移动装置……”

修然带着赞许的目光，看着她滔滔不绝兴奋的小脸，他从来不怀疑华离的聪明才智，这是他爱的人呢，如此美丽，如此可爱，所以才让他管不住自己的双腿，每天想要看到她，陪在她身旁，就算是前面有千难万阻，依然不会影响到他的决心，自己必会给她一片蓝天，让她快乐的任意飞翔。

这时，他开口道：“离儿，你父亲他们已经安全到达韬国了，如果你想，我可以派人去接他们进旻境。”

“真的吗？他们已经到了么？太好了，这样我也放心了。”华离开心地拉住修然的手，说：“我想去找他们……”

“你哪都不能去！”突然威帝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威帝的眼睛怒视着华离与修然相握的双手，冲过去一把扯过华离，拉长着脸对一旁的修然说：“你以后还是少来这边。”说完，连拉带扯地把华离拖了出去，朝着芳菲阁的方向走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华离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反而感觉手臂上他的力道加重了，无奈她只得放弃了。

华离边走边偷偷回头看向修然，用坚定的眼神传达自己一切会安好，让他放心。

修然懂她，可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叫他如何放得下心。只要在这皇宫一天，自己保护华离的能力就越小，华离的处境就越危险，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即便是有太后的庇护，那又怎样？威帝对华离的爱意有多强烈，他怎会不知？可谁又知道，他自己的心也绝对不输给别人半点。

离儿啊，相信我，你很快便可以自由飞翔了。

“华离姑娘，你回来了，快喝些茶吧！”

芳菲阁内，每天过来送菜送饭的宫女小惠正在，她听到动静以为华离回来了，便像每日一样过来招呼，热情地为她端茶倒水。谁知刚一抬头，差点撞上跌跌撞撞进来的两个人，连人都没看清楚，只听一声怒吼：“滚出去！”

小惠扑通一声跪下去，然后连滚带爬地说：“是，是，皇上。”便急急忙忙推出了芳菲阁，显然今天皇上正在气头上，要命的话还是赶快离开。

“啪”地一声，威帝一脚踢上芳菲阁的门。

紧接着他将华离推到桌前，让她半倚半靠着桌沿，一把拉下华离头上的丝带，瞬间如水如瀑的黑色长发倾泻下来，盖住了华离的半面脸，衬托出她那双星般璀璨的眼眸。此时，华离有些紧张，她还没见过威帝今天这样的怒气，眼神像馋涎猎物的野兽，邪美而又危险，慢慢地靠近自己。

只见他眯起凤眼，伸出右手，手指触碰到华离的额头，顺着她翘翘的秀鼻往下滑，一直来到她的唇上，慢慢改成轻轻摩挲，另外一只手则伸进她柔滑的秀发里，托在她的脑后，脸缓缓靠近她，唇擦着她的脸颊，来到她的耳边轻声喃语：“除了我，你的眼里不能再有别人，谁都不行！”

华离屏住气，身体感受到威帝的压力，动弹不得。

感受到他的气息，像带着无限诱惑，痒痒地吹拂在她的耳上，让她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

“还有一个月，只要再忍耐一个月……”华离心中默念。

可是，威帝那里的动作却越发不可收拾。他在她的发中汲取着清香，肌肤间若有若无的接触，随即他细碎的吻，慢慢落在她的耳垂、脸颊，最后来到令他思念已久的娇唇上。突然，威帝的吻开始霸道起来，辗转流连的吸吮，令她无法拒绝躲避，本想开口骂他，反而被威帝趁虚而入与她交缠。

场面失控了，她快不能呼吸了，头还被他的手牢牢控制着，他的激情让她无法思考，当威帝辗转到她细长白皙的脖子时，华离忍不住背靠着桌子向后仰去，而威帝的另一只手正慢慢地伸向她的衣襟。

这回华离真的害怕了，她开始本能地抗拒挣扎，双手用力推威帝的身体，可她又怎抗拒得了一个发狂的男人？威帝完全被她吸引，甚至忘记了控制力道，吻变得侵略性，随着襟口的微敞，他用力吸吮轻啃她性感的锁骨，华离吃痛，身体有些不稳，一只手来到身后的桌上摸索，慌乱中，终于让她摸到了那杯凉茶，于是她便毫无顾忌地泼向了威帝。

一滴滴，茶水顺着威帝坚毅的下巴流下……

她呆住了，威帝也呆住了，睁着凤目看着面前的华离。

她的发丝有些零乱，如水墨画般铺在桌子上，双眼因惊恐而含着泪，粉嫩的双唇微启喘息，有些红艳肿胀，她素衣襟口被他扯开一边，可以看到胸衣的银色丝带，以及布满吻痕的锁骨，衬着她的如凝脂般的肌肤，那青紫竟有些触目。

华离此刻呼吸急促，胸口还在不停地上下起伏着。

威帝终于冷静了下来，想帮她整理好衣襟，却吓得华离向后缩去。

他有些心痛，这个世上谁都可以怕他，但就华离不行，他要的是她的爱。威帝只怪自己刚才太冲动，所以现在就只好温柔地慢慢靠近，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安抚，念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别怕，以后再也不会了。”

华离蜷在他怀里，慢慢地平复心绪，突然想起修然那飘逸出尘的身影，她最终忍不住流下泪来。

逃离皇宫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华离变得沉默多了，芳菲阁好像也冷清了不少。

除了皇后偶尔过来看看她，华离几乎足不出户，只有每日晚上她会站在窗口听遥远寂寥的笛声，她知道有人在想念着她。

威帝每天还是会在早朝后就过来，并且将批阅奏折处理公务都移到这里，每天守着华离，看着她做“女红”，偶尔也会让华离为他抚琴一曲。

华离发现威帝最近越来越忙，好像发生了大事让他费心。

随后几天，每天宫里都会有武官出入，还经常有边关急报传来。

这一日，凌霄和弃疾都来了，华离这才知道祁杰早已离开华都，被派往陇城镇守边关了。

“陇城出事了么？”华离担心祁杰的安危问道。

弃疾神色凝重地说：“估计，是要打仗了。”

威帝正端坐在芳菲阁的东偏房，这里目前已经成为临时议事厅，威帝几乎每日处理公文到很晚，然后便直接就寝在这里，华离在阁楼上不敢轻举妄动，心里却暗暗焦急，距离三月之期越来越近，自己无法见到修然，如何安排逃离计划？

一个人正出神，却不小心发现威帝正在盯着自己。

他即便是坐着也显得挺拔高贵，凤目炯炯有神，五官深刻俊朗，一股帝王的霸气，此刻他的脸显得有些壮志激昂的意味，带着自信看着华离。

凌霄知道皇上必定已经胸有成竹，于是他有些激动起来，像是随时待命直奔沙场，一旁的白弃疾就显得沉稳多了，毕竟当了兵部尚书，骄躁可是兵家大忌。

威帝终于开口，说：“离儿，你可知昨日韬国对我们下了战书？”

华离微微一惊，看来不凡已经开始行动了，然而如果是他先挑起了这场战争，那岂不是成了不义之战？华国蓄积多年力量，为的就是找个出师之名，一举吞并南冼北韬，无论天时地利人和，韬国可都不占优势啊。

看威帝眼神露耐人寻味地看她，华离便摇了摇头，表示她对战事怎会知晓。

“哈哈……有趣，你虽不知他，他却知你。战书中，世王竟然要求交出乐女赵华离，他们即刻退兵三百里，那可是二十万骁勇骑兵啊，离儿，你说，难道所谓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吧？”

华离心惊，却镇定地回答：“皇上的话，华离不明白。”

“离儿放心，虽不知那韬国世王为何对你这般上心，但我怎么舍得将你送给他人呢？”

威帝站起来走到华离跟前，执起她的手，清清楚楚地说：“赵华离，今生今世都只能是我的人！朕现在就要让天下人看看，朕是将是如何赢得这个天下的！”

一股帝王豪情抒发之后，他竟当着臣子的面，抬起华离的手，轻轻一吻，柔情却不容拒绝地说：“那时，朕要你站在我身边。”

这种气势和占有欲，让一旁的白弃疾和凌霄都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看来皇上这次终于要来真的了。

韬不凡疯了，怎么可以主动挑起战事呢？

华离在阁楼上心绪不宁，这场战事来得太突然，她知不凡没有侵略华国的野心，如果只是因为对她的承诺，那她凭什么要让成千上万的无辜士兵为自己流血牺牲呢？

想到这里，她决定要去阻止他，阻止这场战争！

即便华、韬两国未来不得不针锋相对，但至少不能是为了她，距离三个月之约没有几天了，她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但这几天，威帝对她看得非常紧，就算已是深夜的现在，他还在阁楼下与白弃疾他们谈着战事，看来华国这一次北伐应战势在必得。

这时，楼下好像听到了宫女小惠的声音，定是送夜宵而来，华离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小惠，上来也帮我加些茶水吧。”她在阁楼上说。

楼下一个清脆的声音，说：“是，华离姑娘，奴婢这就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墙壁上慢慢倒影出一个端着茶水的身影，一会儿，那个娇小的宫女便上到阁楼，朝华离行了个礼。在这皇宫，虽然华离的身份特殊，算不上主子，可大家心里都有数，皇上对她看重的很，因此所有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小惠平时就是负责芳菲阁的杂务，每日送茶送饭倒也勤快，她轻手轻脚地走近桌子，开始给华离斟茶。

华离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于是和气地对她说：“小惠，谢谢你了。”

“姑娘哪里的话，这是奴婢的本分。”小惠十分机灵可爱。

华离叫住正要离开的小惠，问道：“小惠，我能求你帮个忙么?”

“姑娘尽管吩咐。”

她压低声音对小惠说：“请你帮我去问问修然公子，是否重阳节那天在百越山放风筝飞得最高？”

小惠不大明白什么意思，但修然公子博学多才，人又谦逊有礼，一股仙人般的风采，大家有事都喜欢问他，宫女们更是争着抢着去服侍他。

既然华离姑娘有此一问，她当然愿意帮这个忙了，便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华离与往常不同，一早便说要人帮她梳头着装，实则期待着小惠赶快带来好消息。威帝吩咐下去，华离想要什么服侍大家必须听从，看她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他说一会儿要带她出去走走。

女人打扮起来总需要时间，古语不是说“女为悦己者容”么？威帝自然有耐心，所以一边看奏折，一边满含期待的在楼下等她出来。

自从上次的事后，威帝感受到了内心的强烈嫉妒。长久以来，华离从来没有用那种依恋的眼神看过自己，却毫不吝啬地给了旻修然，所以才使他疯狂起来，限制了华离的自由，小心翼翼地将她宝贝起来。昨日，收到韬世王战书，又不知为何他也要争夺华离，他几乎控制不住心中怒气，谁也别想夺走华离。

威帝想起那日她手上的眼神，心中明了，想要留下华离，只能用柔情来打动她，但不论如何，他已经决定，等这次北方的战乱一平定，他就要立刻娶她，让华离正正式式成为他的妻，而且将是唯一的妻。

阁楼上。

小惠一边给华离梳头，一边陶醉地说：“修然公子真的什么都懂，他说重阳节最适合放风筝了，而且在正午的时候最好，还说百越山东侧有一大片草地，又宽又好看，在那里放风筝会飞的最高……”

华离的眼睛充满了希望，她明白修然的意思。接下来，就要等五日后的重阳节，她到了百越山找到穿云针，便可以远走高飞，与家人团聚了。

计划顺利，华离终于放下心来，便与小惠开始说笑，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打扮好妆容。

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动静，威帝从桌案上抬头张望，看见一位绝代红粉佳人出现在眼前，他知道等待再久也是值得的。今天华离穿了一身粉紫色的高腰长裙，显得身姿窈窕，别有一番姹紫嫣红的美。白皙的肌肤略施粉黛，长发轻挽飘着长长的丝带，层层叠叠的领口露出细长的脖子，正带着迷人的浅笑，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一步，一步，仿佛正踏在威帝的心底，看得他不由得痴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浓妆淡薄总相宜，笑怒悲喜皆风华，让人爱她再多也不觉得够。

“我们走么？”微笑的华离，眼眸总是更加流光溢彩。

威帝听到她说话才醒悟过来，对了，说好了是要出去走走的。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像个青涩少年般，拉起心中情人的手，满怀着甜蜜与华离牵手在皇宫里散起步来。这种美好宁静的感觉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与她的十指相扣，他知道华离就在自己的身旁，与他如此亲近。

威帝时而看她的侧脸，美丽的犹如四月梨花海棠，微微的浅笑，淡淡的清香，无不让他沉醉。他心想，有她在身边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即便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突然华离停了下来，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只听她说到：“我记得这里，八岁那一年我来给太后弹琴，就在这里，我用琴撞了你。”

“你还说，谁有你那么大胆子敢拿琴撞我的下巴？看，都留下疤了。”

“啊？真的？对不起，在哪？”一边说着，她一边认真端起威帝的脸，在下巴处寻找起来。她这才发现，那个人居然高出她一头，自己还得翘着脚才能与他的下巴齐平。

看华离着急的脸近在咫尺，还可爱的把他的话当真，威帝便忍不住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华离捂着脑门停下来，幡然醒悟，怒道：“你骗我，还敢占我便宜！”

威帝开心地笑了，拉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说：“我没有骗你啊，是有疤，不过在这里。”

看他深情地样子，突然让华离觉得有些动容，又有一点点心痛。她其实知道，这个皇帝，自始至终对自己都是一片真心，反而是自己总在想方设法离开他，哄骗他，甚至伤害他。

原来到头来，真正的大骗子竟然是自己。想到这，华离不由得心软下来。

“你……”她刚要开口，便被威帝打断。

“叫我的名字，霭天。”

华离看着他乞求的眼神，一时无法拒绝，艰难启口道：“霭……霭天。”

威帝感动地一把拥她入怀，她也乖乖地任他抱着，显得有些单薄，让威帝怜惜不已。华离的心中满怀歉疚，想着：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骗你了。于是，她才慢慢开口说：“霭天，重阳节我们去百越山登高、放风筝可好？”

“好。”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更加深了华离的罪恶感。

“离儿，你相信宿命么？”威帝轻声问她。

华离在他怀中摇摇头，说她不知道。

威帝感慨说：“以前我不信，现在却信了。第一次见你，你的双眼就告诉我，赵华离，就是我的宿命。果然……”

她宁愿他对她凶一点，坏一点，也比现在如此温柔的好，这只能让华离觉得自己更自私，如此心狠地伤害一个对她寄予深情的人。她心中愧疚，忍不住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威帝将华离的脸轻轻抬起，微笑地看着她答：“我对你好么？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就像现在……”

他不语，静静凝视着华离的清澈眼眸，此刻里面因为有了感动而更加美丽，似要将他的灵魂吸入进去。威帝爱抚着她的脸颊，痴痴地靠近，再靠近……想要汲取那柔软朱唇的温度。

在这种气氛下，华离有些被蛊惑，眼前的这张成熟俊美的脸，竟令她难以自制地沉沦，他不再陌生、不再可怕，甚至还有一丝熟悉的感动。就在威帝即将吻上她的一刻，她突然想起了修然那双眼睛，不由得侧开了头，尴尬地说：“霭……霭天，你还没听我用你送的玉笛吹过曲儿吧？”

威帝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恢复了温柔，点了点头，于是两人来到了当年吹笛的湖心亭。

这里有很多回忆，好的，坏的，但都是威帝付出真情的回忆。

华离想就在这里也好，让自己多少也付出一回，也许将来回忆起来就不会那么苦涩了。

水天一色，红粉佳人。一抹风华绝代的彩色身影屹立在水边，她长长的发带迎风飞舞，无暇玉笛在朱唇上发出清鸣悦耳的声音，天仙子的婉转旋律飘缈动人，她流动溢彩的美目与威帝对视，令他一刻也不能分神，被眼前的女子深深震撼着。

他懂了，这一曲她只为他一个人而奏，这一刻她只为他一个人而留。

即使千百年沧海变桑田，华霭天心中也却永远难忘这一幕，华离曾只属于他一人。

“呵呵呵呵……”一声娇笑从湘萧殿传出。

“你说，一切都按我说得做好了？”

细细的声音正是出自萧妃之口，此时殿里还有一个人，正是宫女小惠。她不似平日的活泼开朗，只呆呆低头站在萧妃旁边，脸上除了阴郁，还露出一丝担忧焦急。

听到萧妃问话之后，她回道：“启禀萧妃娘娘，一切都按您的吩咐，每日茶水加两倍绝叶散的分量。”

“很好，放心吧，你的弟弟妹妹我都安置好了，日后定会让你们安然相见。”

原来小惠是个孤儿，曾带着三个弟弟妹妹流落街头乞讨度日，后来到乐府被春桃收留，并将她带入宫中。萧妃以她的弟弟妹妹相要挟，培养小惠成为她的心腹，这么多年帮她用绝叶散害人。小惠本性善良，因萧妃有恩于她，自己的弟弟妹妹又在她手中，无奈也只得帮她为恶。幸好她得知，绝叶散不会致命，只会让服者不得生育，停止服用之后还会恢复，所以才任萧妃摆布。

其实小惠不知，绝叶散一旦服用过量，就会变成一种毒药，对女人尤其凶险。

打从萧妃第一日去开华离那天起，她便开始在茶里喂她吃了这种药，近一个月来更是加重了剂量，一日三次送了过去。昨天，她听说皇上后天要带华离去百越山登高放风筝，她便嘱咐小惠再多加一些药量，如果不出她所料，重阳节待华离旅途劳顿之后，绝叶散的毒定当发作，到时他们在宫外吃喝多日，想也不会怀疑到是在宫内中的毒吧？

萧妃心想，等处理完了赵华离，再对付完皇后，自己距离皇上身边的那个宝座便不远了。

重阳节，秋高气爽。

皇家车马一行，浩浩荡荡开进了百越山。

一顶豪华车轿停在山脚，威帝亲自扶下来了依旧月色素衣的华离。旅途几日，可能是多有劳累，华离的胃口一直不好，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这让威帝心疼极了。本想休息几日，或干脆取消百越山之行回宫让御医为她诊治，可是华离执意不肯，说自己从小在山上长大，可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身体自然就会好了。

看她这么固执，威帝只好答应，一路上亲自照顾她起居，呵护备至。

百越山是一座秀山，山川不在高和险，而在于青山绿水的层峦叠嶂之美，非常适宜人们来此游览赏景。华离记得听修然说过，怪老头师傅住在半山的茅屋里，那里因周围景致复杂，所以比较隐蔽。不过依小惠所说，修然他们应该在百越山的东侧草甸安排好了一切，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如何过去寻找穿云针？

“离儿，感觉可好些？”威帝关切地问。

华离勉强地对他笑笑，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侍卫、随从等等大队人马，跟着威帝和华离他们慢慢登山而行。

华离今天全副武装，只是不容易被察觉。白色的登山靴，自然是她为穿云针亲自打造；“万能包”改造成了万能腰带，手臂上的月牙镯可以作为安全环，一身飘逸长裙下是防护中衣奇Qīsūu.сom书，一来可以在高空中保暖，二来也是耐磨减少擦伤。

华离只想尽快甩掉随行的人，于是便说：“我想放风筝。”

威帝给她披了件大衣，宠溺地说：“深山雾重，还是不要了。”

“没关系，今天天气好，正午的时候刚好可以放风筝。”

威帝拿她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可华离不想那么多人跟着，便说要独自找个草甸放风筝，威帝便陪着她，两个人朝东侧草甸方向走去，侍卫太监们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当初，修然给华离留下暗示之后，便已然孤身离开皇宫。

按他们的计划，他先将穿云针藏于草甸深处，穿云针上有地图和简单用品，待华离发现后将会驾驭它向北方飞行，按照地图所示，与自己相会在陇城附近的晨曦湖，然后前往韬国。

前几日，他到百越山安排好一切之后，便与怪老头辞行。道别之时，他将事情的始末全然告知师叔，并劝说怪老头可以放弃寻找神女了，不如回到雪山王域去，师傅一定会原谅他，毕竟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怪老头听到真相，感叹人算不如天算，枉他这么多年算计，到底还是愚弄了自己。经过此番尘世二十年经历，这次他是真的打算“戒尘”了。

这秀美百越山，结束了诫尘的尘世闯荡，却开始了神女曦的再世命运，让历史的车轮转向另一个时代。

“霭天，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华离拿着风筝，正与身旁的威帝慢步而行。

威帝揽住她的肩，为她整理好外套，像个温柔的丈夫呵护娇妻一样，笑笑说：“你我还说这些。”

“可是……你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回家。”

威帝未怒，说：“傻离儿，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最爱你的人。”

“霭天，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原谅我么？”这一刻，不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心理作用，华离竟难忍心痛。

威帝扶着她继续走，说道：“只要你能爱我，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华离无语，两人走过一段小路之后，终于看到前方一片山花烂漫的草甸，景色豁然开朗起来。

“真美。”

华离不禁想起无涯山自己最爱的那片草甸，她笑着转过身，对威帝说：“霭天，跟我一起放风筝吧。”

威帝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蝴蝶风筝，而华离则带着线圈，向远处跑起来。威帝放飞手中的蝴蝶，顿时看到华离快乐的笑脸，他随着心中也是一阵甜蜜。

“看，我的蝴蝶飞得多高？”华离边跑边笑。

事实上，她却在一边看风筝，一边寻找穿云针。终于，在草甸靠近山林的地方，让她找到了那改造后不起眼的穿云针，华离开始激动起来。

远处威帝还在那呆呆地看着她微笑，却不知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华离趁威帝不注意，扔了风筝快速钻入林子里。

蝴蝶风筝终是随风而去……

当威帝发现华离的身影不见时，第一反应是她出事了，于是匆匆向山林这边跑来。刚刚靠近，他竟然看见华离从林子里“飞”了出来，而且越飞越高。

此刻，华离驾驶着穿云针衣带飘飘，似要飞羽化仙，但她只盘旋了几圈便停在半空中，悬浮着看向他。威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她真的是仙女般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惊扰了她。

“离儿，你，怎么了？”他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此景，问道。

华离在半空中望着她，有些哀伤地说：“霭天，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他因触不到她，开始害怕了。

“对不起。”华离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对。

威帝快沉不住气了，说话的语调都有些变了。

“离儿，乖，先下来好不好……”

华离看过威帝的骄，看过他的怒，看过他的喜，却从来没有看过他此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悲，一种怜，一双惊恐无助的眼神，让人觉得快要心碎。华离看不下去了，猛然间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忍不住噗地喷了出来，几乎令她身体不稳从半空跌落。

威帝看到她吐血，惊诧万分，连心脏都跟着停止了跳动，大喊一声：“离儿。”

几乎同时，他的身体条件反射般扑了过来，想要接住天上那飘忽的身影。

华离强忍住疼痛控制住平衡，发现远处的人听到动静，开始往这边赶。她心知，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于是她果断地调整穿云针，嘴角还躺着血，一身月色的素裙也是血迹斑斑，在转身的一刻，含着眼泪对威帝说：“霭天，对不起，放我走吧……”

说完，再不忍看威帝那伤心欲绝的脸，分手的时候到了，华离转身飘去。

“不！”

威帝大喊，伸出手试图抓住那离去的身影，却只能眼睁睁看她越飞越远。

“离儿，不要离开我，不要走！……求你。”他急了，开始疯狂的追逐。

远处，飘来华离越来越微弱的声音：“谢谢你！这几天我很快乐……”

威帝不顾一切地追着，即使龙袍被树枝挂破，即使山间荆棘密布，他也只想追回自己的心中所爱，直到前方再无路可走，他才绝望地跪坐在地上。

真的失去了么？他不甘心，忘情地对天空呼唤：“离儿。”

晨曦湖畔

已近夕阳，晨曦湖畔的碧波上，晚霞之光映照在一个飘逸出尘的身姿上，画面宁静美丽。

修然已经在此等待三天了，每日在星辰中来，又踏着月路离开，到底何时才能见到那人驾云而来呢？他此刻的身影，如雕像般久久屹立于湖畔，痴痴地对着东南方向远眺，像是在等待千年的期盼。

“该来了……”他心中强烈的呼唤。

华离快撑不出了，她知道。

照她以前的速度，驾驶穿云针日行千里一点也不为过，从百越山到北方的陇城也不过几百里而已，看修然给自己的地图，她应该在一个多时辰前就应该已经到达晨曦湖了，可是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控制穿云针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后来甚至开始迷失方向，在空中兜了几圈，怎么也找不到湖水的影子。

“修然……”华离的意识里呼唤着他的名字。

站在晨曦湖畔的那人突然感觉心悸了一下，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是华离么？她究竟在哪里？为何自己的心会像被针扎了似的……痛。

他再也站不住了，开始运用轻功沿着湖畔而走，不肯放过天空的每一片云彩，仔细搜寻着华离的身影，最后立于一座最高耸的岩石之上。夕阳的阳光，绚烂得还是让人睁不开眼睛，那暮色中的红云被镶嵌着金边，倒影在蓝色的晨曦湖上。渐渐的，他发现那红云好像移出来一颗星星，不对，那不是星星，是位九天玄女从云中而来，飘然下凡……

修然眼睛陡然一亮，是她，华离来了！

他心中狂喜，恨不得也飞上云霄拥抱自己的华离，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放手。

目不转睛的，待那身影越来越近，修然的心情由惊喜之初逐渐被焦虑代替。为何她自西而来？为何她的身影摇摇欲坠？记得第一次见她，她驾着穿云针穿越雪山王域仍然轻松自如，潇洒一笑，可远远看她今天的身影，似有不对。

待修然能够看清楚她，不禁脸色骤然一变。华离随风而舞的白衣血迹斑斑，她的脸白得几近透明，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她是如何坚持过来的，看着这样的华离，修然居然眼中不可自已地涌出泪水。多少年，自己从未如此动情，更为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才知自己身陷情爱，为华离而不能自拔，看到她这个样子，自己心痛欲裂。

漂泊了许久，华离终于找到了湖水。她来了，终于看见了那岩石之上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她好高兴，终于可以放心了。修然，离儿好想靠在你那温暖的怀抱中，闻着你身上雪山般清新的味道，就好像回到了家……

她觉得很累很累，该休息了。

突然，见华离松开了手，从半空飘落，那一瞬带血的白衣飘飘，长发飞舞，绝美而凄凉。

修然再不顾一切，用尽全部力气腾空而起，好像长了翅膀一样，接住那半空中陨落的仙子，两人在空中相遇、相视、相拥，彼此再也不分离。华离紧紧拥着修然，任他将自己抱得透不过气来，感觉却如此踏实，就算自己此刻死去也无憾了。

“又被你接住了，真好……”还未说完，华离便晕了过去。

这一刻，修然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啊，终于被自己用在怀里，叫他如何再放手，今生今世，也许是生生世世，即便是挫骨扬灰，自己的灵魂也要与她永远纠缠，再不分离。

夜晚山中的一个小屋里，炉中跳跃着温暖的火苗，床榻上有个美丽的女子在安然地睡着。

修然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凝视着她已经许久。

想起傍晚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嘴唇发紫却面容惨白，是中毒，而且很深。他顾不上其他，赶快点了她周身几个大穴，用了七成内力才为她驱了毒，喂她服下旻国解毒圣药玉雪莲之后，才算是保住了命。

可以想象，华离是靠多大的毅力才穿云而来，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她定是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看着眼前昏睡不醒的华离，修然这才感到了内心的恐惧。

绝叶散，本只碍女子生育，如此大剂量便是蚀骨的毒药，又怎会被华离服下？看她的情形，恐怕中毒已久，修然怪自己为何没能早些发现，也不至于让她差点没了性命。想到他几乎就要失去华离，修然一阵心惊，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了她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他忍不住轻抚她惨白的面颊，心中万般怜惜，离儿，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苦，以后就让我一人承担吧。

华国皇宫。

威帝已经把自己关在芳菲阁三天三夜了，连边关的军情他都不闻不问。

“离儿，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他反复地问着，却没有人回答。

这几天，他除了让人四处寻找华离，自己就是每天看着这里的物品，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好像华离还在一样。威帝一个人待在她的阁楼上，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无尽忧伤，他是真的思念华离，想念到心痛，任凭太后和嫔妃们每日等候，他都不见，沉浸在思念的世界里。

突然，他在墙角发现一个红布盖着的东西，跑过去掀开来看，竟然是个可爱的婴儿床。

床上有白色的帷帐，里面还吊着彩色的琉璃玩具，旋转起来会发出眩目的柔光和悦耳的声音；床上还有张卡，只写了一句话：“送小美姐姐，希望你的小宝贝健康快乐成长。”没有署名，只有问候。

他想拿起那张卡，却不小心触碰了床头一个开关，婴儿床居然自动摇晃起来。他呆呆地看着摇摇摆摆的可爱小床，不禁悲从心来。原来那段日子，华离将自己每天关在工房里，是在做这般奇妙的东西。想必，那些“女红”，还有那个飞天神器，也肯定都是出自她手，她的离儿啊，究竟有多少东西他还不知，难道你真的是小仙女么？

闭上眼睛，威帝想起华离在空中看着他的双眸，原来她是有不舍的，她对自己并不是全无感情的。

突然，华离口吐鲜血的景象浮现，威帝吓得猛然睁开双眼。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离儿的样子像是中了毒，如果是真的，那便是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中的，难道是自己害了她？那离儿中毒多深？可被救治？离儿她……

他不敢再想，她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回来的，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她，把她安然地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回家……”威帝脑海中，忽然想起华离那天说过的话。

没错！她的家人现在在韬国，她一定是去了那里寻找他们。原来这都是韬国的阴谋，以华离的家人想要挟，引她自投罗网。想到这里，他不禁憎恨起那可恶的韬世王，他要是胆敢碰华离一根汗毛，他必诛灭韬国，让所有王族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威帝大吼。

伺候他的太监，赶紧战战兢兢地出现，自从华离走后，他们就整日担心皇上哪天不高兴就要了自己的脑袋，所以格外小心。只见威帝一改几日愁绪，恢复往日那个高大狂傲的帝王，喝道：“做好准备，朕明日要御驾亲征陇城。”

两个月过去了，华离一直住在山中，她的身体复原得很慢。

他们所住的这座山没什么名气，周围没什么村子，离晨曦湖倒是很近。

当初，华离足足昏迷了十日才苏醒，没想到这绝叶散对女人有如此大的杀伤力，若不是有修然的悉心照顾，恐怕她早已魂归西天。经过修然的悉心照料，如今她虽然身体仍旧虚弱，但是气色却已经好了很多。

今天，华离趁修然上山采药的功夫，她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享受午后的美好时光。想起这些日子的生活，她与修然两人像夫妻一样在此隐居，过得十分幸福甜蜜。

白天修然会上山采药，偶尔还会去三十里外的小镇买些生活用品，剩下几乎全部时间陪在华离身边。他会温柔地喂她喝药，见华离嫌苦皱了眉，他就会让自己含个梅子，让华离不知道原来生病也可以是件美好的事情。

到了晚上，起初修然还不肯进屋，要不是华离体弱受不住寒，他不知还要在外露宿多久呢。第一次被他拥着入睡，华离缩在修然的胸怀里，温暖地几乎忘了病痛，周围全是他的清新气息，好舒服，即便没有任何肌肤之亲，在顺其自然的依偎里，反而充满了让人感动的幸福。

华离身体渐好之后，修然开始经常抱着她到湖边看日出日落，每次自己总是忍不住问他：“修然，就这样抱我一辈子好不好？”

“好。”每次都是相同的答案，然后他就会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住她，两人相偎着，即使没有任何语言，好像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心一样，就那样静静地相拥，有种时间凝固的错觉。直到满天繁星出现，北方的夜间风凉，这时修然就会裹紧华离护在胸前，温柔地唤她：“回家吧。”

是啊，她有家了，她与修然的家。

……

沉浸在甜蜜里的华离，正想着想着，远远就看到自己的“丈夫”回来了。

她带着微笑看着他，看着她爱的男人，面如冠玉，掩不住的俊逸潇洒，墨发衬着他的白衣，宛如嫡仙的风华，这样的人应该逍遥地生活在仙境里，却来到尘世浮华与自己厮守，华离心中触动着难以抑制的幸福。

“怎在这里坐着？”修然快速步入院子，蹲在她面前关切地问。

“等你。”华离将手扶上了他的脸，奇怪，这人好像从来不出汗，倒是自己该好好洗洗了。

修然浅笑，这段时间他的笑容比之前近二十年加起来还多，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幸福，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华离。虽然两人每日同榻而眠，修然又经常帮她擦洗，可是两人之间却止乎于礼，毕竟华离的身体还弱，而且修然想带她找到家人后回旻国，像当年父王娶母后那样，十里花海红妆，正式娶她为妻。

“修然，有件事情，我想……”看着他深情地眼神，华离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说了出来：“我想……洗澡。”

说完，有点不敢看修然的脸，她相信自己的脸肯定又红了。

突然，自己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了起来，她惊讶地抬起头，见到他温柔的眸子，随后听他说道：“带你去个地方。”

其实，修然刚好也为她做好了第二阶段的康复准备。

作为旻国的王室继承人，雪山王域的清修是十分严格的，因此修然不仅精通琴棋书画、玄黄医术，他对奇门遁甲也略有所成，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运用奇门遁甲之术，竟然是在寻找开凿这治疗温泉上。

他早已观察过晨曦湖周边地势，依天地人的遁门法则“天遁月精华盖临，地遁日精紫云蔽，人遁当知是太阴”，这附近必有可吸日月精华的温泉水位，果不其然，在西北方的山石下让他找到了泉眼，水温适中，将来即便是下雪，人在其中也不会觉得寒冷，反而能促进新陈代谢，是彻底驱除毒素的最佳良方。

他们来到此处，华离见这一池氤氲的泉水，周围的清凉雾气与山林形成仙境般，觉得自己好像在梦境里一样。修然管这叫做天沐池，听说还在这里布了阵，让她可以放心泡澡，自己则为她准备好了干净衣物后，退避三尺。

华离蹲下用手试着水温，为修然的细心感动不已。随后，她起身散开长发，退下身上的衣物，缓缓步入天沐池中浸浴。泡在这温暖的温泉中，果然令她浑身畅快淋漓，连绝叶散毒性引起的疼痛几乎都感觉不到了，好好享受了一番舒适之后，她愉悦地爬在池壁上，依稀地透过雾气看到远处那个静坐着的白色身影，修然在守护着她，她忍不住喊道：“修然……你能听到我么？”

飘来他淡然的声音：“听得到。”

“谢谢你，天沐池我很喜欢。”

又过了会儿，她感觉不仅筋骨通畅，连自己的皮肤也跟着洁净润泽起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芬芳，女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禁心情大好，竟玩起水来。

修然听到她的笑声，戏水声，竟有些迷离起来。

在这清雾后面的温泉里，就是他要陪伴一生的女子，自己曾差点就要失去了她。尽管他知道，百公里外的陇城，此时正因为华离战事四起，但他如何忍心让华离再卷入战乱之中，就算华离自己肯出现，估计也只会让战争愈演愈烈，倒不如让华离暂时养好身体，简简单单地生活下去。

这时，突然听到温泉处传来华离戏虐的声音：“修然，你要不要过来一起洗？”

修然的脸忍不住有些红，还好隔着雾她看不到，不过，紧接着他却说了句连他自己也敢不相信的话：“好。”

“啊！？”华离扑通一声，自己呛了口水。

“我开玩笑的！你别过来……”

修然不禁笑出了声，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变，自从有了华离，他不仅会笑，而且竟然还会开玩笑，如果让师傅知道，一定不会相信自己就是他的那个冷徒儿。

陇城烽火

自从韬世王向华国下战书后，二十万大军便驻扎在陇城以北不到五十里的云归谷，那里是靠近韬国腹地的军事要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多年的和平外交，让这里渐渐成了南北商贸往来的必经之路，只是这几年华朝的闭关锁国，让昔日热闹的阳关古道边的孤寂荒凉了许多。

每天夜幕降临，韬不凡，如今的韬世王，都会在云归谷旁的山丘上向南远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陇城内的万家灯火，本来他曾与人有约在那里携手北上，如今他重回故地，却不知伊人何处。

对于韬、华两国的针锋相对，父王在世的时候便预料在所难免，毕竟他们手中的广袤土地以及械术古书，昔日都曾为华国所有，他们尤其会善罢甘休？对于祖先创下韬国基业的功勋他不置可否，不过作为一个国家的王，他有责任守住这份基业，维护部族百姓的安宁，所以世王自少年起，便随父王征战四分五裂的大小部落，统一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寻找军师和古书的下落，同时治理好国家的内政要务，就是为了积蓄能与华国分庭抗争的强大国力。

谁知世事难料，半年之前他想早日寻到械术高人，好能够利用其加强逃过军事力量，尽快结束两国的这场战争，却没有想到反而因此提前发起了这场战争，然而他并不后悔，一切就因为是她，离儿，所以他所做的都是值得的。

“启禀王，华威帝亲率十万大军，正奔赴陇城而来。”

昆木将军得到军情后，亲自赶来禀报。

“哦？他竟亲自来了？”难道他想收复韬国竟如此心急，撇下了她一人前来。

昆木将军看王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敢打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听候差遣。对于他们的王，这些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二十万精兵锐将，无不誓死效忠，统一分裂的部落，建立城市，都是王的英明神武才让韬国变得如此强大，否则也许他们早就在华国的孤立中，成为冷漠旷野里的牺牲品了。

“传令下去，明日攻城，先给威帝送个见面礼。”

“是！”一声响亮的回答。

陇城城墙上，祁杰看着城外列阵整齐的韬国骑兵，不由得钦佩起来，果然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

祁杰这个羽林将军自从被调往陇城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边关战事的挑起反而给了他一个发泄的机会。他们这些年轻的将军，其实并没有经历多少大战经验，毕竟好男人志在四方，战死沙场才是得偿夙愿，所以见兵临城下的数万韬国大军，他并无惧怕反倒兴奋。

他心想，自己手握二十万华军，还会惧你这区区几万骑兵来扰？

同站在城墙上的另外一人的反应就没那么轻松了，他就是驻守陇城了半辈子的华国老将军狄子雄。狄将军虽然年事已高，但北方的边境平安凝聚了他大半生的心血，他为人做事一向保守，这么多年他知道韬国正从内乱中变得逐渐强大，心中担忧已久，如今亲眼所见其精锐之师，丝毫不敢有轻敌之意。

“狄将军，你可认得那韬军统帅之人？”祈杰问他道。

老将军拱手回答：“此人乃昆木，多年前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虽年少，却身手矫健勇猛异常，尤其善骑射，据说他追随世王征战了收缴部落的大小数十次战役，立下了赫赫战功。”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亲自会会他。”

祁杰豪情壮志，在战场上能遇到让人尊敬的对手，也是一件幸事，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羽林将军，切莫轻敌啊！”狄子雄忧心忡忡地说。

“老将军放心，他知我城中有二十万大军，而却带了几万人马前来，定不会冒险久战，恐怕只为探听虚实而来，况且城外不利骑兵攻势，祁杰自会小心行事。”

正如祁杰所言，昆木所率的五万骑兵并非为攻城而来，而是有别的任务在身。

几个月之前，在世王在护送华离家人回韬国时，特意在陇城多住了一日，除了让他们缓解旅途劳累和补充物资之外，他也是想趁此机会观察一下陇城环境。

作为北方边关重镇，这里果然堪比南部水城的规模，人口密集，商贸和冶金行业都十分发达，他特别留意了城中的军事部署，四方城门均有重兵把守，尤以北门为甚，守城将军府也靠近东北方向军营的大宅里。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华国年年运送大量粮草前来陇城，他苦苦寻找不到。

在即将离开之际，他本已经要放弃粮草之事，却在出城门时有了意外发现。

在士兵检查他们的通关纹碟时，他突然发现有人正从城墙附近向城里方向运送粮食。世王顿悟，原来以为城中是最为安全之地，他们却反其道而行，陇城自诩城池稳固，城墙之下便成了粮草囤积之处，这里不仅干燥易于储藏物品，更是四通八达便于运送，比起集中存放还要安全许多，都说这守城的狄子雄为人小心谨慎，看来保守之余也是有胆有识，果然让人料想不到。

既然如此，那就来个“聪明反被聪明误”，于是世王便连夜计划出了一个攻城的计策。

“启禀将军，四翼骑兵均已就位，就等咱们的信号了。”副将向昆木将军说。

“好，主路士兵开始攻城。”

他一声令下，位于陇城外呈月牙形阵列的骑兵突然分散开，成千上万的步兵开始从后涌出，搬着攻城梯发起进攻。这令狄子雄他们稍显慌乱，没想到韬军竟然真的敢攻城，那岂不是要以卵击石？

昆木坐镇城门战场，骑兵一字排开成包围状，开始向城两侧方向散开。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祁杰带着华军而出，打算与狄子雄里应外合，夹制韬军攻城之势，而祁杰自己却直奔昆木而来，这正合他吸引敌人视线的目的，好给四翼的骑兵机会，伺机破坏华军粮草。

昆木等人都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而且锐气十足，祁杰虽然在武功和治军上都并不输其左右，唯独却欠缺了一点作战经验，所以中了他们这招声东击西之术，他还多少有些年轻气盛轻了敌，才让他们有机可乘。那边韬军步兵丝毫不逊骑兵勇猛，攻城的战波几被打压，几次又卷土重来，颇有打不死的小强之势，成功牵引了狄子雄的注意力，祁杰又在战场上正与昆木大战击败个回合，无暇顾及到韬国四翼骑兵的迅速动作。

世王事先已经做好了调遣，粮草就在城墙之下，无需破城而入，只要浇油放火烧上几个时辰，即便城墙不倒，在外界高温的烘烤下，想必粮草也快成为熟成焦炭了。

北城门主战场上两军还在激战，华军由于人多占尽天时地利之势，很快便占据了优势，只是就作战勇猛程度而言就差了一些，多年的丰衣足食早让这些年轻的士兵毫无斗志，又没什么战场经验，一见到同伴死的死，伤得伤，就有些溃不成军，最后胜是胜了，却有些勉强。

城墙上，狄子雄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边听人来报：“将军，不好了，东城门起火！”

“西城门也是……”

狄子雄神色大变，环顾城墙四周果然浓烟四起，只有南城还未出事。他赶紧加派兵马赶往南城紧守粮草安危，又急着命人前去东西城门救火，这浓烟刚起韬军就放弃抵抗退了军，看来韬国今日是为了粮草有备而来啊，自己到底还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但他们又是如何知道粮草的存放之处呢？

祁杰那边与昆木本还打得不可开交，一见浓烟四起便也心惊不妙，不可恋战，便带着兵马撤退回去。

可是，在韬军完成任务也在撤退之时，昆木还是留下了最后一招，手持弯弓朝着远处那剑眉朗目的身影射去，箭一下子从背后穿进祁杰的肩膀，让他措手不及地摔下马去。祁杰从来不齿背后偷袭这套把戏，这次经历了真正的战场，才让他领略到厮杀中的无情与无奈。

三日后，威帝赶到陇城，见到的便是受伤的主帅以及痛失大半粮草的城池，叫他如何不大怒。

“这也叫胜了？”

威帝拍案而起，怒斥：“身为守城统帅，却让人烧了粮草，你二人该当何罪？”

跪在地上的祁杰和狄子雄都低头不语，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确实是自己的失职，只好任由皇上处置听候发落了。果然，只听威帝大喝道：“来人啊，将他们统统拉下杖责三十军棍，以正军法。”

“皇上，羽林将军还有伤在身啊。”同来的白弃疾赶紧求情。

威帝看到下跪的祁杰左肩绷带确实还在渗血，可是听到自己要责罚于他，他竟毫不动容，不禁让他想起当日他跪在御花园一幕，更加怒气难消，还是硬起心来让人将他们带下去了。三十军棍并不算最严重的惩罚，可是还是让年事已高的狄子雄身体支持不住，倒下去了。祁杰倒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在皇上面前仍然保持着一股子倔犟。

到了晚上，威帝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祁杰。一进门看到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此刻却伤痕累累地摊在床上，心里也是不忍，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说出的话却还是有些冷冰冰的。

“你，可好些了？”

祁杰见皇上来了，本想行君臣之礼，却扯到了伤口，于是威帝赶紧将他按在了床上，终于软了口气对他说：“你小子，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

见祁杰不语，威帝感慨道：“别怪我，你可知我为何亲自来陇城督战？”

想到皇上统一四国的雄心和与韬军首战之耻，祁杰在沉稳中透露出一副男儿豪情，终于开口答道：“皇上放心，臣自当精忠报国，助皇上早日一统天下。”

威帝听到他这话，叹了口气，想起心底的思绪和多日来的牵挂，又忍不住伤感起来说到：“她走了……”

祁杰眼睛一震， 他当然知道皇上所指何人，那是他终日思念的华离啊。自从那日他向皇上求她被拒，他便明白了自己与华离在一起的机会何其渺茫，他不怪皇上派他离开华都驻守北疆，因为驰骋沙场原本就是他从军后的夙愿，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成为现实的。他只遗憾，自己甚至来不及与华离告别，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便要远行了。

他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战死沙场，是不是就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问：“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朕只想寻她回来，可是一直音讯全无。”

说完，便是两人的沉默，好像都在追忆以往的欢乐时光。那样精灵的人啊，教人如何不想念？过了好一会儿，威帝才再次开口提到：“如果朕没猜错，她应该是来寻她的家人来了，也许就在不远的地方。”

威帝猜得没错，那时的华离确实就在距他们不到百公里的晨曦湖附近，只是生命正危在旦夕。

当日她驾着穿云针而来，其实在晨曦湖附近盘旋定位时，曾被附近山民所见。人们哪里见过天上有人飞翔，于是就像当年无涯山一样又有神女下凡的故事流传开来。不过这次愈演愈烈，竟然在多少年后，被北方的人们传颂成，晨曦湖的清澈水面和夕阳美景曾引来仙女下凡洗浴，如果寻到她的衣服就可以得到仙女垂青，也因此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终究是一无所获。

但是那一日却不同。

说起华离受伤不久，曾经有一个华国商队得了通关纹碟要去韬国进行皮毛买卖，由于陇城那几日不太平，韬、华两国三番两头的开战，没办法他们只好绕了远道前往韬境。走了好几日才到了晨曦湖，天色渐晚他们便露宿于此，当升起篝火，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聊起了这晨曦湖的传说，有不信的，有好奇的，还有不屑的。

正当说得热闹的时候，一个年轻学徒从水边惊慌地跑了过来，说他看到了水怪。

众人说哪里有什么水怪，便拿着火把一起来到湖面附近，四处张望。有了火光的映照，还真发现有东西漂浮在水上，大家小心凝视了许久，才发现那“水怪”一直没有游动，可能是已经“死”了，于是胆大的人便寻了跟木头，身上绑了根绳子游了过去。

等那人游到“水怪”旁边之后朝岸上挥手，示意安全，让大家拉他回去，众人用力，不一会儿连人带“怪”就一起抻了上来。仔细打量，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水怪，分明是什么奇怪工具经水泡时间久了，便趁着潮汐潮落露了出来，经过反射火光，离远了就被当成闪着鳞片的水怪了。

看它的样子虽然奇怪，说不定还能值几个钱，于是商队便决定带上它到北方贩卖。于是，华离落入湖中的“穿云针”便被人当成水怪给卖了，流落到韬国边境的市场上。

几经周转，谁也说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最终只好给军中负责冶炼的师傅收了回去，准备熔了上面的金属，钉马掌。这要是被华离或者怪老头知道的话，非得疯了不可，“暴殄天物啊！”怪老头一定会这么说，可怜这旷古大作居然沦落到破铜烂铁的境地。

穿云针好像此时也在为自己的命运悲哀，在已被拆卸一半的时候，恰巧被送爱马疾风修整戎装的世王发现，谁让它长得如此标新立异呢，谁路过也少不了对这怪东西看上一眼，韬不凡也不例外，但是他看了一眼之后，马上就像被电到一样，跑过来对它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番，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快说！”

眼前的人可是他们的王啊，那气势吓傻了铁匠们，一个个都赶紧跪了下来，生怕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惹怒了王，结结巴巴地回禀：“是……是从集……集市上收来的。”

看着物件样式稀奇却设计灵巧，定为械术高人所作，除了赵华离之外，他不作第二人想。不过，离儿不是正软禁在华国皇宫之中么？看着器具不像是老旧之物，莫非当真出自离儿之手？那又怎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疑虑越来越多，便展开了对穿云针来历的调查询问，最后一直追溯到了被当成“水怪”贩卖的商旅身上，然而那些人早已返回华国了无从问起，只听说好像是上个月他们途径晨曦湖时从水里捞出来的。

“晨曦湖……”世王心中默念。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不过还需要小心求证，次日他便命人送了份国书到陇城去。

月下婚盟

陇城。

守城府内正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因为今天威帝收到了韬国来使的书信，看罢后令威帝勃然大怒。

“交出赵华离？哼！依朕看，应该是你们把她交出来吧？”

来使不懂威帝何意，便道：“我王希望皇上三思，只要交出赵姑娘，我军必守约退军三百里。”

威帝有些疑虑，问道：“难道说，赵华离果然不在韬国？”

他这一问，来使就更糊涂了，赶紧否认的确没有此人。虽然不知，王为何一定要得到此女，但是从华威帝的表现来看，好像也很在意这位赵姑娘，而且甚至怀疑是韬国把她藏了起来。不过王交待过，只要查明此人确实不在威帝手中，即可回来复命。

于是，韬使行礼告辞，说：“赵华离的确不在韬国，既然如此，容在下回去向我王禀告此事。”

没有华离的下落，威帝可没什么好心情，当下难为他道：“华军大帐是你想来便来，想走边走的么？”

白弃疾惟恐威帝做出斩杀来使之事，毕竟这一月有余跟韬国的战事，华国并没得到什么好处。韬国的骑兵极善于平原作战，这附近除了百里外的燕山山脉之外，陇城几乎建立在一马平川之地上，所以这几场仗打下来，华军即便取胜也总是场场恶战。然而，若是杀了使者泄愤，一定会有损华国清誉，得不偿失，所以他赶快提醒道：“皇上息怒，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

“朕并没说要斩他啊。”威帝听得出，他特别强调了最后那一句。

“来人啊，将此人绑在马后，拖回去。”

韬不凡的大帐里正看着陇城附近的地图，侍卫进帐禀报，说使者回来了。

“哦？”世王抬起了头，急切地询问：“情况怎么样？”

侍卫回答：“正如王所料，人不在他们手上，他们还向我国要人呢。”

果然自己所料没错，华离跑了，虽然不知究竟她是如何逃出皇宫的，但他相信自己很久便能找到她了。想到这里，世王内心一阵激动，原来威帝千里而来亲自征战，竟与自己的目的是一样的。离儿，你若知道华、韬两国压抑多年的战争竟因你而爆发，心中是否还愿如你所说一般，随我而去呢？但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带你走的。

晨曦湖……是么？离儿，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接你了。

这时，却看到侍卫欲言又止的样子，世王恢复冷静威严的王者气势，说：“说吧，出了什么事？”

侍卫有些隐忍的样子，跪在地上向王禀报：“使者他，是被马拖回来的……虽无生命之忧，却也伤得不轻，这华国实在太可恶了，简直不把王放在眼里。”

世王没跟着抱怨，反而将目光看向了一旁持剑而立的昆木将军，半威半怒地说：“威帝这是为了报一箭之仇呢，你当日伤了他的爱将，他今日就拿我们的使者开刀，人能保着命回来就已算是万幸了。”

昆木低着头，手用力地抓着剑柄，沉默不语。

想那华国羽林将军，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将，却能与自己大战几百个回合不败，自己好歹驰骋沙场多年，却少见这等少年英雄，但大家各为其主，想到他假以时日必将成为韬国大患，自己才忍不住从背后放了冷箭，实在是顾不得许多道义规矩了。

“吩咐下去，让使者好好养伤。”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世王岂能不懂昆木的心思？不过自己还是不得不对他稍加训斥，即便事出有因，暗箭伤人也不是他韬国大将的作风。

接着，他又说道：“大军听令，准备拔营，明日一早向东南燕山方向进发。”

昆木听后突然开口：“王，这是为何？燕山那里地势起伏多谷，实在不利于我军作战，况且这一个多月来我们损兵折将不少，如此跋涉行军恐怕有损军力啊。”

世王对昆木的反对并不生气，他说得不无道理。然而他心中自有打算，既然主动发起战事，对离儿就势在必得，如今，他的优势就是先一步得到了她的消息，所以他必须赶在威帝之前找到她，迟了恐怕又要面临分离之苦了，这教他再如何忍受得了？况且，陇城这段时间受粮草所困，才折了些士气，但这百年城池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破得了的，再久战下去韬军必败无疑，不如至之死地而后生，利用他们的野战经验欠缺，将华国大军引出城，途中再谋破敌之计。

于是，听他又说道：“此事我已决定，你等下去准备吧。”

这几日，华离每天都会去天沐池泡上一会儿，身体已渐渐康复，又能每天与修然在一起，日子过得好不滋润，这两天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了。

“修然，快看我新做的水车。”

阳光下她甩着长辫子，素衣随着轻快的步子飞舞，她带着粉色的笑颜，就这样像精灵仙子般从后面抱住了修然，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修然就任她这样熊抱着。有时，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他习惯了华离的笑，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她的拥抱，习惯了她的味道……让他再也无法回到以前没有她的那种生活了。

修然转过身，眷恋无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明眸动人，神采飞扬，他双手掬起她冻得粉扑扑的细腻脸颊，为她取暖，流露出无限宠溺。

如今已是北方的冬天，山中早已覆盖了皑皑白雪，修然由于长年在雪山王域修炼，并已不惧怕寒冷，他反倒总是担心华离，她虽然刚刚痊愈却仍然体寒，晚上还总是蜷缩在自己的怀中，每当这时他就紧紧地拥住她，然后看着怀里美丽的睡颜发呆。

这边华离冻得有些发抖，一把将冰凉的小手贴在了他的脸上，惹得修然一阵疼惜，赶紧地用自己的手温暖她，看她笑嘻嘻的样子，温柔问道：“看你高兴的，这次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自从华离的身体恢复后，每天就闲不住了。

先是想起给小美姐姐做的婴儿床，于是她便在那基础上进行了改良，给自己和修然做了一个柔软摇塌，温暖舒适兼具按摩功能，这样她以后每天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赖在他的怀里，不为自己的体重连累修然受累而愧疚了，谁让他把自己给养得越来越懒了呢？

好在万能包带在身边，从那以后她的创造欲一发不可收拾。洗衣、做饭、取暖几乎再也不用修然操心了，全部让华离的新奇玩艺代劳了，甚至连茅房的设计都让她全部依照无涯山的冲水式改良过了。

至于她今天完成的这个水车，不仅成功将天沐池的温泉引入他们的院子，彻底改善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更重要的是，还为许多械具提供了动力，样式又让华离设计得美轮美奂。只见院子里，温泉清烟云雾缭绕，白雪落在缓缓转动的水车上渐渐溶化，再加上周围草药特有的芬芳，真正是“神仙眷侣”才有的生活啊。

“我们的家，可真美。”华离靠在修然的怀里忍不住赞叹。

修然淡淡地笑着，想他从小居住在雪山王域，从未想过家原来是这般样子。

每日睁开眼睛便能看见心爱之人，两人朝朝暮暮厮守，一起看日出日落，赏山中美景，抚琴弄萧，琴瑟和鸣，即便只有粗茶淡饭，却幸福的别无所求。他此刻感受得到怀中人的温度，他的心也是暖暖的，终于忍不住，修然开口说了那句思量已久的话：“离儿，嫁给我可好？”

华离听到他说这话，一下子从他的怀里站直腰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修然，尽管这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娶她，可是因为是修然，一切的意义就变得不同了，不是感动，不是惊慌，只是从心底流露的甜蜜美好。

凝视着他温柔如水却深情似海的双眸，华离内心被一种极大的幸福感席卷，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尽力量抱住修然，说：“好，好……离儿愿意。”

听到她无比肯定的承诺，修然心中激动难掩动容，深深将华离拥在自己的怀中。

这一刻，他终于拥有了世上最最爱惜的珍宝，幸福的难以自抑，此生心愿无他，只有用最温柔的话告诉他未来的妻：“等我，修然会用百里的花海迎娶离儿，让离儿作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华离不知再说什么，幸福的忍不住流泪。

“无论在哪里，只要跟你在一起，离儿就是幸福的……”

在这个仙境般的小院，相拥的两人约定了一生的誓言，就像当年晨与曦在那美丽的湖水旁一样，相约了生生世世的守候，如今这晨曦湖终于见证了千年之后的爱情。对于修然与华离来说，卸下对华曦大陆的宿命重担，他们只是一对深深相爱的普通男女，渴望能够在一起过平淡快乐的生活而已。

夜晚繁星闪烁，月亮那圆圆的脸仿佛也带着的笑，洒下淡淡的月华笼罩着山中幸福的小屋。

今天的华离坐在镜前，优雅地慢慢梳着长发，想起白天修然的求婚心中甜蜜不已。就像她所说的，无论在哪里只要和修然在一起，她就是幸福的，几个月来与他的生死与共朝夕相处，彼此早将对方深刻烙印在心中，她又何其有幸能拥有修然对她的温柔深情。既然答应要作他的妻，她又怎会在乎有没有盛大的仪式呢？

她决定了，这一夜，就是他们的婚礼。

没有百里花海却有万里繁星，没有华丽的嫁衣确有最真的容颜。

华离从没有这么认真地梳妆过，镜中她脸颊淡雅皎如秋月，皓齿星眸灿如春华，温泉的滋润让她的肌肤越发滑如凝脂，带着她特有的清香。她揽过一缕如云似水的长发在胸前，衬着月白色长裙如水墨般华美，她想将自己的千般风华展于今晚，只为了那让她心动的男人，她的修然。

一阵寒风从门缝中趁机窜入，惊扰一室温暖，是修然回来了。

他静静地脱下满是霜雪的外套，生怕将寒气传给华离，然后便像往常一样寻找华离的身影，看她是不是又没有盖被子在摇塌上睡着了。

正当他转身之时，便看见镜前端坐的华离时，他愣住了。

今晚的她感觉有些与平时不同，静如处子，美得出尘脱俗令人窒息，只见她缓缓转身嫣然一笑，眼神明媚流光四溢，顿令满室华彩集于一身，令人无法移开凝视她的目光。只见华离将长发拨到身后，从镜前起身，温雅地一步步朝他走来，此时一向沉静的修然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她在他身前停下，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心口上，感觉到修然强烈的心跳，凝视着他的双眼，轻声开口：“明月为证，我赵华离，今晚愿嫁于旻修然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修然面如冠玉的出尘之姿明显一震，飘逸的发上还有刚刚融化的雪，就像他此时被熔化的心。

屋子里面静了下来……

刚刚说出誓言的华离等待着，却只是见修然愣着，他的明明心跳得厉害，怎得脸上却这般表情？于是，她顾不上该有的娇羞，眨着大眼睛问道：“你，可愿意？”

见他还是不语，华离娇嗔地刚要收回那只手，却被修然猛然抓住，按在心口不动，眼中闪着光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对她说：“明月为证，我旻修然，今晚愿意娶赵华离为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沧海桑田此志不渝。”

岩石般坚定的神情，夜空般深邃的双眸，这一刻天地为证、明月为见，在北方这清冷的雪夜，他们终于结为夫妻。

屋内的炉火映得满室旖旎，修然拉起妻子的纤纤素手坐在床沿。

华离美丽的容颜在此刻的娇羞中更加动人，每日相拥而眠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张，他的怀抱早已熟悉，当再次被拥住的时候却心若擂鼓，修然的手轻轻安抚她的背，让两人的身体更加贴近。

他是如此温柔，就像每天入睡时一样，那阵清新的味道总能让华离感到心安。

她的头枕在修然的肩上，任他的手穿梭丝绸般顺滑的云发里，一直慢慢来到到她的耳旁，轻触及那带着温度的滑腻肌肤。修然像捧着珍宝一样吻上那发、那手，并寻着那幽香，在华离的颈间落下轻吻，那麻麻的感觉让华离忍不住轻吟出声，双手攀上了修然的肩头。

修然控制着他的激情，流连吻上她娇嫩的红唇，从轻轻品尝忘情吸吮，不同于往日的蜻蜓点水，他带着心中的渴望吻上那纯洁的美好，轻启唇齿与她的舌纠缠，这种亲密让两人逐渐忘情沉沦。华离不能自已的紧攀着他，修然则拖住她的身体密密的亲吻着，顺着她向后的倾仰轻轻将她放在床上。

这是第一次，华离躺在床上看着支撑于她上方的修然。他的眼眸漆黑如星辰，长发落下与自己的发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他的身体倾长有力，让华离忍不住环过他的腰身，拉他下来继续那甜美的亲吻。自己怎么会如此迷恋这个男人？喜欢和他如此亲密，喜欢被他热情地亲吻，这些无不让华离感觉到，她现在拥抱的这个人，不再是纤尘不染的仙，而是深爱着自己的尘世男人。

“离儿，可以吗？”他的声音性感低哑。

华离点着头，随即便送上自己与他更缠绵的纠缠。月白长裙丝带松散，轻衫罗解香肩半露，这等媚态诱人的华离是修然从未见过的，让他不禁温柔栖上她的身，在华离雪白细致的肌肤上处处留下深情的吻……

在这美好的月夜，一对相爱的人儿芙蓉帐内如鸳鸯交颈，终于真正结成了夫妻。

月落晨曦至，冬天的清晨由于白雪映照而显得宁静优美。

华离还在枕着修然的手臂睡着，秀发铺在他俩的身下呈现绝美的姿态。她只着薄薄内衣的身体，敞口之处还依稀可见昨夜欢爱的痕迹，那美丽安详的睡颜足以深深吸引着修然，更何况是现在这般情况。昨夜的肌肤之亲来的欢愉震撼，让修然彻夜未眠，他就这样痴痴地搂着将身心全部交于自己的女子，他的妻，沉浸在她身体的清香和美妙中不能自拔。

他们真的成亲了呢……

虽然没有给她盛大的婚礼，但是昨夜彼此的誓言见证了那份不离不弃的爱情。

离儿，如今你在我眼中早已并非什么神女转世，只是一个我必须终身相爱的世间女子，今生有你相伴，不管未来将发生什么事情，修然此生将只为你一人。

这时，华离可能是冷了，习惯性地往修然怀中钻，手臂自然地伸进他的衣服里环上他的腰。

修然任她手脚并用地抱着自己，但那肌肤亲密接触的诱惑再次席卷了他的身心，忍不住，他收紧臂弯，宠溺地吻上华离的额头，被子下面的手开始顺着她的曲线游走爱抚。怎么办？在她面前，自控能力好像越来越差了，修然幸福地傻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10月10号要考托福，所以这段时间得读书学习了，更新尽量会跟上！

请大家多多理解，多多鼓励！

飞飞：）

再次交锋

陇城内，侍卫急匆匆地冲进守城府禀告。

“启禀皇上，城外五十里不见半个韬国士兵，好像是撤军了。”

威帝和众将领正在研究战事，如今粮草运到，只等着与韬军大战一场了，却听说他们撤军了，这让威帝不禁纳闷。昨日递交国书，今日便大军撤退，难道真的因为没有找到人放弃了？总不会是怕了他们了吧？

“他们朝什么方向走了？”

“依行军痕迹所见，应该是东南方向没错。”

弃疾眼前一亮，指着前方的地图喊妙：“东南方向？那不正是燕山山脉么？咱们还发愁如何将他们赶进那里剿灭呢，他们到自投罗网了。”

威帝看着地图思量着，东南方向，他们为何要大军前往那里呢？那里除了连绵起伏的丛山峻岭，便是沟壑谷地，难道是想引诱我大军出城？那也不必身犯险境啊，而且这一切都来得蹊跷，让人不免产生怀疑。

这时，他在地图上看见一片水域，他指着这里问道：“此乃何处？”

狄子雄对陇城百里了如指掌，便恭敬回到：“启禀皇上，此乃晨曦湖，燕山一代最大的湖泊。”

“那便是有水源了？”威帝说着：“不管韬国行军有何目的，他们必会途经此处休憩，而且那周边山势不高，正好可以伏击他们。”

“皇上，臣愿带兵追击。”祁杰双手抱拳，剑眉下的眼睛露出坚定的神色。

“好，羽林将军听令，速率领十万大军剿灭韬军。”威帝一派威严架势调兵遣将。

“臣，领旨。”

这就是晨曦湖么？四周白雪覆盖的崇山峻岭环抱，霞光下一片水光粼粼，果然景致不错。

“找附近的山民问了没有？”世王问话。

下跪之人竟是先他一步到达的侍卫原野。自去年参加完四国才艺擂台之后，他便再次恢复成影卫身份，守护在王左右不离，因为只有他见过华离，所以世王才派他提前来到晨曦湖打探。

“回禀王，打探到了，确实在几月之前晨曦湖附近有人曾见天上飞来一女，但落入何处无人知晓，至于相貌太高都说看不清楚，只记得是一身月华白衣。”

“一定是她，是离儿没错。”世王眼神炯炯有神，难抑心中喜悦。

分别数月有余，他没有一天不想念她，为了早日将她带回到身边，他不惜亲率大军与华军正面交锋。离儿的家人他已妥善安置，照理说，她如果逃出皇宫应该会寻他们而来，但为何许久却不见她踪迹呢？莫非她出了什么事？不管怎样，既然她在此出现，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离儿找出来。

这时，昆木将军前来禀报。

“启禀王，三十里外发现华国大军。”

世王听后也不急躁，像早有准备一样说道：“看来他们的的动作还挺快的，命骑兵下马进山改成弓射，你速带人前去迎击，记得只许败不得胜，引他们进入埋伏便可。”

“属下遵命。”

距晨曦湖不到三十里的谷地上，这是祁杰伤愈之后第一次与昆木正式交锋。

两人相距不过数十丈，昆木几乎能感觉到祁杰身上所散发的杀气，在他身后是十万华军，几个月的对阵看得出这支军队的成长壮大，这是在牺牲了数万条生命下换来的代价，剩下的人眼中除了坚毅便是仇恨。

“羽林将军，别来无恙啊。”昆木想激怒他。

祁杰不卑不亢，一身银色盔甲的他高高端坐于马上，肃杀之气震慑着对方，他手持一杆长枪，这是他在战场上最擅用的兵器，五丈之内即可轻易刺杀敌人，相比昆木的大刀更显灵活，今天他是抱着一雪前耻的信心而来。

“少说废话，出招吧！”说完，他带领主力军队而上。

由于此处地势狭窄，两国的军队都无法布阵列队，只能在甬道中拼杀，展开一波一波的攻势。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次交锋，华军明显占了上风，而韬军也因为抱着引敌深入的策略，所以被打得节节败退。

昆木的大刀挥舞得孔武有力，呼呼带风，没有一定力量是无法像他这样驾驭自如的，而祁杰则长枪灵巧多变，不是锐利和速度，几次竟险些刺中昆木要害，都被他擦着衣服艰难闪躲过，不过还是免不了受些皮肉之伤，两人交战百十回合，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只能输，不可赢。”王临行前的交待昆木不敢忘记，于是他佯装受伤战败，大呼韬军撤退，随即率领上万韬军退向晨曦湖北麓的山丘之地，那里世王已经安排好了伏军，只待华军入瓮。

祁杰正快要击败昆木，怎舍得轻易就此作罢？但他心知穷寇莫追，于是便下令兵分三路，一路随他先锋追击，两外两路急行军分别从东西两侧绕到晨曦湖，若有埋伏也好接应他们。

事不宜迟，他只待了不到一万华军追击而去，由两名副将率领的两翼部队则分头赶往晨曦湖。

晨曦湖平静的湖水依旧美丽，战前的寂静让埋伏在这里的韬军个个神情严肃。

杀戮，难道真的要让这片湖水被鲜血玷染么？

立于远处山石上的修然，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与华离的平静生活就要结束了？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这片净土被杀戮玷污，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决不会暴露自己，如果可以做到的话，他也许能漠视这场战争，但是那是成千上万的生命啊，叫他如何置之不理？

就让他结束这的喧嚣，还离儿一片清宁吧。

修然知埋伏在晨曦湖附近埋伏了韬军，看来是想引华军自投罗网。他不想卷入战争，单纯只想保护华离的安全，所以悄然地在前方必经之路上布下了无魂门。奇门遁甲共一千零八十局，从行军打仗调兵遣将到兵器的打造无一不详。无魂门只是其中的一个障眼法，闯入此阵之人就像失了无魂一般，看到的景象犹如海市蜃楼，辨不清真实的方向，此法可暂时解杀戮之危机，但也非长久之计。

夕阳西下近黄昏，昆木将军的队伍早该引华军而来了，为何却现在还迟迟未见踪影？

世王费解，莫非昆木未按他的计划私自行事，恋战不归？他跟随自己多年，虽然有时意气用事，但是对他的命令却是唯命是从的，世王相信他绝不敢抗旨行事，坏了大计。

事到如今，他只能先放弃伏击，派人前往打探了。

此时昆木也在纳闷，明明就是这个方向，自己一个时辰前就应该看见湖水了，为何四周还是山峦雪地？前不见伏击之地，后不见追击之兵？难道迷路了？好歹他也是从广漠的草原长大的，自诩方向感一向不错，行军打仗多年也未犯过如此低级的错误，今天这是怎么了？

其实又何止他有此疑问，祁杰也发现追着追着突然失去了敌人的踪迹。他心中大惊，以为遭遇了埋伏，可是四周张望却不见伏兵出现，连自己的增援部队也不知所踪，这个地方就像鬼打墙一样，怎么转还是那几座雪山和一条无边无际的路。

夜幕降临，两军就地安营扎寨，燃起了篝火。修然知道，其实这几股力量相距不过十数里，他拦得了一时却拦不了一世，他们早晚还会相遇。如今之际，不如先引开一方，再见机行事了。

考虑到华离的安全，他决定夜访华国羽林将军祁杰。

祁杰正在帐外的篝火旁想着今天的事情，真的太怪异了。

火光中一抹白色的身影运着轻功而降，他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剑柄上，摆出防备状态。待看清来人，他才发现，居然是擂台上的旻国修然公子，也就是后来被皇上封为亲王的长公主之子。

既然来者是友非敌，祁杰自当礼遇，却有些怀疑这荒郊野外的夜晚怎么巧遇他？

“见过修然公子，不知何故造访？”

修然站在冰雪之地更显超然脱俗，只见他微微向羽林将军示意，淡淡地开口道：“将军明日随日出方向，向东十里，自然能见到你的部下。”

祁杰听后一惊，他怎知道自己今日与大军失散？还能精确说出时间、方位？今天，他原本怀疑自己进了敌人的布阵，却迟迟未见他们有所行动，便料想可能有别的原因。如今一见修然公子现身，想来这一切与他不无关系，看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于是他试探道：“公子是因察觉韬国阴谋，所以才有此一举？若是如此，那祁杰该谢过了，但不知公子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皇上可是为寻人而来？”修然突然有此一问。

“你怎知……”祁杰按耐不住情绪，脱口而出，他的这个毛病看来是无法改变的了。

修然从怀中掏出一笛，通体白玉无暇，一看便知是当日擂台华离所用之物，祁杰大惊失色，接过玉笛便问：“这玉笛，怎么会在你手中？华离她……”

从他那急切的眼神里，足以看得出他对华离的用情之深。

“请转交给皇上，跟他说……华离已死。”

“你说什么？”祁杰一把握住修然的手臂，激动得难以控制情绪，大声喊道：“不可能，华离怎么会死？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只因未到伤心处。

看见羽林将军伤心欲绝的样子，红着眼眶却还终是忍不住泪水，修然不由得为自己所作的决定黯然。他真的只是为了离儿的安全么？还是也有私心？到如今，他怎舍得将自己的妻子交于他人，他发过誓，以后的一切都由他背负就好。

平日威风凛凛的羽林将军，此刻转身背对着火光，玉笛在他手中被紧紧地攥着，像是快要被他捏断了似的。只听他强忍着悲愤的情绪，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她，是如何……走的？”

从心底，他不愿意说出那个“死”字，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但玉笛多年从未离开过华离，如今却在他的手中，难道她真的出事了？

“中毒，绝叶散。”

祁杰再也控制不住，猛然转身，疯狂地问着：“是谁？谁下的毒？谁害了华离？是谁？”

修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言尽于此，他也该走了……

那剑眉朗目的羽林将军，根本没在意修然飘然远去的身影，心中还在反复问着，华离真的死了么？

他曾经想过，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是因为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然而天意弄人，果真阴阳两隔，自己却是留下来伤心的那个。华离，如果可以祁杰愿意替你而死，只希望能再见你一面。

事到如今，还是先回去，把这个消息禀报给皇上吧，可……教他如何开得了口啊？

雪夜寒风啸啸，屋内倩影频频向外张望，那是正在焦急等待丈夫归来的华离。

终于门开了，修然抖落一身的雪，迎上飞奔而来的美丽娇妻。

“今天回来晚了，我好担心。”

修然心中一阵温暖，怀抱着华离轻声安抚：“让离儿担心了，都是为夫的不好。”

华离听他这么说，还是红着一张小脸抬起头来，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修然，道：“修然，有你我好幸福。”

修然浅笑地抱起她，走向靠近炉火的软塌。他放华离坐在自己的怀中，用绒被将两人裹起来，两个人的脸被炉火映暖暖的，光晕中华离的脸美得有些不真实，让修然忍不住爱抚上她吹弹可破的粉颊，|Qī-shū-ωǎng|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每当这时华离就忍不住嘴角上翘，眼中幸福的光华满得快要溢出来。

“今天，我把你的玉笛送人了。”修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实情告诉给华离。

华离正蜷在他宽大温暖的怀中，舒服的快要睡着了，听到修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这才睁开迷着的眼睛说：“早说任你处置了，你爱给谁就给谁呗。不说了，我睏了……”

“睏了，就睡吧。”修然拥着她轻摇，为华离的反应放心不少。

这个时候，他的娇妻却无心睡眠，玩心又起。她玉臂揽着他的肩，将头埋在他的颈项，呼着气，嘴唇似有若无地触碰上修然的耳朵，悄声说：“莫不是送给了女人吧？”

修然本来被她撩拨得有些陶醉，听到她问了这句话，答也未答，抱起娇笑中的华离，直接朝床的方向走去。两人身后，绒被滑落到地上，很快，又有衣物跟着散落下来……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小屋里却是一个温暖的夜晚。

清晨的薄雾散去，昆木终于见到了晨曦湖水。

他带着人马沿湖边而行，果然没多久终于与世王会合，他将昨天奇怪之事详细地做了禀告。

世王开始不语，想了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地说：“看来，华军有高人相助啊。”

突然，侍卫来报：“启禀王，华军不知何故撤退了。”

“这就奇怪了，明明有人相助，他们为何撤退？”世王暗自思量，不过也好，他正要趁此时机好好地寻找华离。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日。”

世王召唤出影卫原野，吩咐道：“你带着一队人马进行搜山，遇到可疑之人速来向我禀告。”

“是！”这样的原野总是让人难以莫测。

“雪终于晴了。”看着银装素裹的山川，湛蓝的天空，华离心情好极了。

修然从她身后环住她的纤腰，两个人向远处眺望美景，与华离轻松的心情不同，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很快那人便要找到这里了。

“离儿，想你的家人么？”修然问。

华离兴奋的小脸有些黯淡无光。她当然想，当初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得到奶奶和爹爹伤心欲绝的样子，不过疗伤的这段时间有修然的悉心照料，自己又嫁给了他，所以她舍不得这里的生活，总是不忍提出离开，修然看着她沉默的表情，知她思念家人心切却说不出口，既然离儿已然是他的妻，于情于理自己都要拜见她的家人，而且将来回到雪山王域，即便是离儿不在乎，自己也重新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婚礼，他要让离儿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修然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离儿，我们也许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家人了，到时你愿意随我去雪山王域么？”

华离转身抱过修然的身体，柔情似水地说：“我早说过了，有修然的地方就是离儿的家，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不离不弃。”

修然内心感动，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山谷遇袭

苍苍茫茫的燕山山脉，静寂的有些神圣，不知从何时何处传来飘渺的仙乐，那声音穿透苍茫天际，悠远却又环绕于心间。原野也是个乐师，他怎么会听不懂这曲中蕴藏的似海深情？

“难道这乐……”他的心中莫名激动，只记得去年擂台上曾听闻过这般动人之曲，看来不远了。

乐师的耳力都非同常人，原野一路随仙乐指引，穿过雪林冰川，又绕过烟雾缭绕的温泉之地，渐渐地走到了一条林中小路上，只听那琴瑟之声越来越清晰，于是他加快了步伐，远处的小屋很快便映入他的眼帘。

这时，原野却停了下来。

他不敢再靠近，因为那画面完美得不允许人来破坏。仙境般的小院云雾清绕，转动的水车伴有悦耳的流水声，两个如出尘般气质的男女一坐一立，男人吹笛，女子抚琴，眼神交织在一起，任凭素衣随风翻飞，好像随时会携手羽化飞去。他们竟是如此的般配，如此的默契，怎忍让他们被俗人所扰呢？

他不由得凝视那女子，冰肌雪肤中尽展倾城娇媚，华离，你今日的美，是因为眼中有爱吧？那个男人何其幸运竟入了你的眼，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对他是既羡又妒啊？

音乐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相视而笑。

修然走到华离身边拉过她的手，抚琴多时，必定冷了吧？他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抱住那双素手，暖暖的感觉立刻从手指传到华离的心中。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淡淡的声音，对立在树后之人发出了邀请。

原野不再躲藏，现身在两人面前，拱手道：“打扰了。”

华离认出了他，宛然一笑：“是你？乐师原野，你怎么到这山中来了？”

听她对自己说话，原野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身为影卫遇过无数险境，他从来不知惧怕是什么，可今日被这双眼睛看着，他竟有些怯了。于是，他顺势低下头向她见礼，说道：“华美……哦，不，华离姑娘，我家主人有请，原野特来相迎。”

“你家主人？是哪一位？”华离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有此一问。

“韬世王陛下。”

华离有些糊涂，说：“可是我并不认识他啊，他找我做什么？”

“姑娘认识的，王的名号是不凡，韬不凡。”原野解释道。

这下华离恍然大悟了，想起那个高大冷漠的男人，她竟然是韬国的……王。想到他对自己有情，对家人有恩，无论如何她都是亏欠他的，华离便将目光转向修然，似是想听他的意见，毕竟这个小屋已经是他们二人的家了，她怎舍得离开。

修然眼神始终温柔，见华离看着自己，便开口道：“去吧，该见见你的家人了。”

“可是……”华离怕他介意，却得到了修然肯定的眼神，于是她放下心来，看着原野说道：“好，我们随你去。”

晨曦湖畔，世王望着一望无际的寒波，内心焦急地等着消息。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是原野。

“找到了么？”世王并未转身，依旧看着面前的湖水出神。

只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呵呵，是找我么？……你果然是韬国的大官呢。”

世王那如山的身姿猛然一震，这，这是幻觉么？

他难以置信这突然的惊喜，缓缓转过身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美丽的女子不是半年未见的华离是谁？

雪白貂毛斗篷之下，依旧是她那素衣风华之姿，如瀑的长发被斗篷遮掩，只露出一张纤尘不然的娇颜，双眸依旧如繁星般璀璨，凝脂般的冰肌透着诱人的粉红，她此刻正带着绝美的微笑看着他。如今的华离，好像美的更惊心动魄，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娇媚风情，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自拔了。

“离儿……真的是你？”世王动情地呼唤，只想上前紧紧拥抱住她。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华离与修然那紧扣的十指上，这画面刺痛了他的眼睛，更刺痛了他的心。

“你，你们……”他看了看华离，又转向修然，甚至不能说完那句话。

华离带着那满含深情的眼神，看向身边的修然，好像宣布似的说：“他，是我的爱人。”

“什么？”世王如天雷轰顶，头脑一片空白。

修然的心同样被震撼了，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深深回望华离美丽的眼睛。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她爱他呢，世上独一无二的赵华离，心是属于旻修然的，这种感动，让他素来淡然的面容都忍不住显露无尽感动，这一刻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不行！离儿，你忘了吗？你说过愿意和我走的，你是属于我的！”世王突然失控地叫出声，此时他不再是那高大冷静的王，而是一个受伤的男人，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怎忍心弃他不顾而选择了别的男人？不可以，华离注定是属于他的！

“不凡，对不起……”华离带着深深的歉意说道，她岂不知他对她的好，但是她的心只有一个，早已经被修然装得满满的，如何再容得下别人？

场面有些复杂，原野不得不冒险打断他们，试探地说：“……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再从长计议吧。”

世王好像没听到原野的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在期盼着什么……

修然看此情景倒也释然，自己何尝不是也如此企盼过呢？昔日在皇宫里，他眼睁睁看着威帝将华离从他手中带走时，那种无能为力的心痛，他再也不想重来。他不在乎别人怎样，只要离儿的心里有他，他就相信他们的誓言。

“不凡，我会遵守我的承诺帮你退敌，但……我可以先见我的家人么？”

见到华离这样乞求的眼神，世王终是心生不忍起来。想当初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帮她，如今好不容易才相逢，为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这样逼她？罢了，自己说过会一辈子等她的，他还有很多时间……想到这里，世王终于低下眼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华离他们随韬国大军取商道一路北上，为了行军方便，她又恢复了男装打扮。

这条商道途经韬、华两国边境的小镇，距离陇城不到两百里。寒冬行军令韬国的十几万大军疲惫不堪，加上伤兵又多，所以速度并不快，这让世王担心不已，一路上太平静了，直觉告诉他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华军粮草充沛且人数多于自己，前些时日无缘无故的退军，至今还让他想不明白。不管怎样，这次出征找到了华离，这就是此行最大的收获，无论如何他都不悔。

见天色已晚，他下令道：“传令，在前方山谷扎营休息。”

修然虽为华国亲王，但本着医者之心，还是对韬国的伤兵施以医治，这多少让世王不再对他总是冷眼相对，但是看着他与华离的恩爱，世王还是忍不住醋意大发。以前站在华离身边的一直是他，到如今自己反而成了局外人，教他如何不气！

世王为了克制自己不接近那对恩爱眷侣，只好四处走动巡查，让自己忙碌起来。

一堆篝火旁，修然递给华离一碗刚煮好的粥。

这冰天雪地的，大家都得节衣缩食，最让修然放心不下的就是华离的身体，她大病初愈，怎受得了这番折腾？华离的精神倒显得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很快便要与家人团聚，所以归心似箭吧？她此时正与修然靠坐在着，任他的大衣将他们两人裹在一起，从他手中接过那热气腾腾的粥，如品尝人间美味似的慢慢喝着。

“冷么？”修然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心疼不已。

看到修然关切的表情，华离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不冷，你的怀里可暖了。”

修然温柔一笑，伸手为她掖了掖衣袖领口的空隙，生怕她被冷风吹到，另一只手臂则紧紧地拥着她，爱恋地护着他的无价珍宝。这种浓情在不知情的士兵眼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暧昧，大家私底下都悄悄议论，说飘逸潇洒的旻大夫人，原来喜欢那个俊美无比的小男人，真不知又有多少女人要伤心死了，可惜了。

十几万大军在山谷里，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那一堆堆篝火也好像满天星辰似的，那亮光和温暖却照不进世王的心里。不知道离儿此时正在哪堆篝火旁，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那人将她照顾的可好？

离儿，你可知虽然你现在近在咫尺，我却感觉你远在天涯。唉，世王终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突然警觉地发现东南方向似乎不太对，苍茫的雪地里有黑影在移动，而且数量还不少。事先他已派人侦察过，说这百里之内并无敌情，那这些难道是……？

“不好！全军戒备！”世王大声疾呼。

他怪自己大意了，虽然安排了巡逻，却没有发现华军早已潜伏在雪中多时。这种拼命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士兵如果长时间被雪埋着，轻则冻伤，重则性命不保。威帝不惜此代价，难道只为了偷袭他们吗？看来，华威帝这次是下决心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在他发现伏兵的同时，已从东南方向飞来了大片阴影，定睛一看，竟然是成千上万只射来的箭矢！随着箭雨点般的陨落，只听到山谷里惨叫喊声四起，很多士兵还在睡梦中便再也无法醒来。紧接着，东南方的山谷火光骤起，华军入洪水一样迅速包抄过来，斩断了他们的后路。很快两侧的华军也涌了出来，三路夹击像收袋子一样吞噬起大军，轰轰烈烈地拉开了突袭大战的帷幕。

“华军偷袭！左翼军快跟我上！”昆木大声叫喊着，但声音很快便被埋没在叫喊声、马的嘶叫声里。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纷纷拿起盾牌和武器，进入战斗状态，与涌来的华军展开了厮杀。大军里时不时还有人被箭射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十几万大军此刻显得万分狼狈。

世王不愧是久经沙场，很快便稳住了军心，带着十万骑兵向北展开突围。

马匹由于受到惊吓，损失了不少，但在五万左翼军的掩护下，最终他们还是大部分安全撤出了谷底。

这时，世王只下了一个命令让右翼将军带大军先走，自己便拉紧缰绳驾着疾风掉头回去了。他此刻正心急如焚，因为从逃出的大军里没有寻见华离的身影，看样子她一定还被困在山谷里，那正在激战，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

就在雨点般的箭飞射而来的时候，修然他们恰好露宿在最危险的东部营地附近，因为这边集中了不少伤兵，为了方便照看，所以今晚他们才自愿搬来，没想到竟遭遇了突袭。

地上是摔破的粥碗，修然已在第一时间拉起华离，从腰间抽出一把剑，挥舞着斩落飞来的箭羽。他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将她护在身下，驾驭起轻功，带着华离向北边飞去，必须先寻个可以躲避箭雨的地方，然后尽快带华离离开此地。修然现在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华离平安。

华军已经涌入了山谷，到处都在打斗厮杀。

修然一边遮挡箭羽，一边在谷地中奋力腾跃着。期间，他好像听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全部给我杀光，一个不要留。”他心中一惊，是威帝，他竟然亲自来了。

果然，顷刻间华军的攻击越发猛烈起来。混战之中刀剑无眼，修然不得不使出全部功力加快脚程，除了躲避飞箭袭击，更重要的是他怕威帝发现华离的存在。几经奋力拼杀，他们终于来到一块岩石之后，暂时停了下来。

华离一直被修然安然无恙地护在怀里，她能听到到处是厮杀声不绝于耳，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血腥的战场，亲眼见到生命顷刻之间化为乌有，那是何等的残酷。不自觉的，她只想抱紧修然汲取一些安宁，却发现手中一湿，她赶紧抽回手一看，血？

“修然，你受伤了？”华离大惊失色。

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原来他的背竟然中了一箭，是为了救她么？华离眼泪刷的滚落下来，吓得几乎疯狂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修然，你不能有事，不能！不能！听见没有？”

修然抬起手为她拭泪，隐忍着痛苦，轻声说：“离儿，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么？为夫……可是个大夫。”

他想安慰华离，一席话却更让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手足无措的焦虑不已。然而很快的，华离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她抹了一下泪水，握紧上他的手，用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态说：“你听着，你要是敢死了，我就跟你而去，你休想抛下我！！”

听到华离如此坚定的话语，令修然一阵心痛。

正在这时，战场里渐渐传来世王焦急的呼唤：“离儿……离儿，你在哪里？”

修然知道自己的身体，他现在根本无法保护离儿的安全，与其让她留下来跟自己身处险境，不如让她先随世王去了，也许将来他们还能有缘再见；另外，就算万一自己出什么事情，他也好放心将华离交给世王，至少他会送华离与她的家人团聚。

想到这里，他对华离说道：“离儿，听我说，外面世王正在找你，你随他去吧。”

“不！我要留下来跟你在一起。”华离直接拒绝了他。

“可你必须走！”修然的语气让华离一愣。

他抚上她的脸，心中也是万般不舍，这是他的妻啊，叫他如何舍得与她分离，可是如今他不得不绝然起来才能救她。最后，他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劝她道：“离儿吾爱，只要你活着，旻修然发誓……今生必去寻你。”

世王的马越来越近，他已经发现了岩石后的两人，正驾着疾风飞奔而来。

华离看着修然的眼神欲言又止，她懂他，一直都懂，她相信他，一定会安然地来找自己，而自己现在若是留下，也只会拖累他而已。于是华离作了决定，只见她温柔地将大衣披在修然的身上，凝视着自己深爱的男人，然后不顾一切的在他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她要修然记住他对自己的承诺，她也要让修然知道她对他的爱，就想着吻一样，甜蜜中带着痛。

华离起身退到岩石外侧，与修然执着的手渐渐分开……猛然间，她的身体已经被世王捞起，护在胸前骑马而去，华离的眼泪再次滑落下来，她永远记得刚才修然的样子，雪地中他孤寂地侧倚着岩石，飘逸的长发任风吹舞，鲜血如一朵越开越艳的红花绽放在他的白衣上，可是他的脸上却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他给自己的承诺，他一定会安然无恙。

战场之外的山谷上，有一个失了魂嗜血如修罗的身影，他似梦呓般低喃：“是错觉么？怎么刚才好像听人在喊……离儿。”

草原之城

虽然到处还是白茫茫一片，但这个时候华国应该快到春天了吧？

明日就要抵达韬国国度了，一路上世王见华离形色憔悴，又担心她身体受不住寒冷侵袭，便在进入韬国内陆后便给她找来了一辆马车。华离没有拒绝，她确实身心疲惫极了，满脑子都是修然的身影和他现在的安危，到底他们何时才能再见？想起那山谷之夜，他的鲜血是那么的刺眼，还有漫山遍野的尸体，厮杀、打斗，还有死亡的气息，教华离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是世王亲自为华离送饭而来。

这些日子看她日渐消瘦，他心里也不好受。

从战场里找到华离的那一刻，难以想象他的心中有多么庆幸，华离安然无恙。然而，正当他朝她飞奔过去的时候，他却眼睁睁地看到华离那么奋然地吻了那人，那吻……华离竟爱的如此深刻，自己的心里好像被一把尖刀刺中，痛得难以自抑。随后当华离起身他才懂了，那吻不仅是刻骨铭心的爱恋，还有痛彻心肺的留恋，原来那人的白衣上已被鲜血浸染，即使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世上还有人对华离的感情丝毫不亚于他。

看到发呆的华离，世王无可奈何地将食盒递过来，温柔地说：“离儿，吃点东西吧。”

华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一个角落，缓缓才开口问道：“不凡，你说他会来找我么？”

世王看着华离那满怀期待的漆黑眸子，不忍让她继续难过下去，只好安慰她道：“会的，他一定会来，就算他不想来，我也一定会把他给你抓来。”

说到这，华离的眼睛里又湿了，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留这么多眼泪，思念真的能让人心碎。

见到华离终于有了动静，他赶紧一边将热乎乎的馒头塞到她的手里，一边轻声细语地说：“好了……离儿乖，先吃点东西，你也不想过两天让家人看到你这么瘦弱的样子吧？”

她感受到了手中热热的馒头的温度，低头凝视，不禁想起了分别前修然给自己的那碗粥，也是这般温暖，可是那碗碎了，人没了，就好像梦一样，她醒了过来，感觉好心痛。看到华离如此悲伤欲绝的样子，世王终于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在怀里，离儿，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啊，就算你此刻的眼泪是为别人而流，韬不凡还是愿为你提供一个臂弯，只要你能幸福，只要能让你的欢笑再回到你的脸上，我别无所求。

陇城。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华都来报，说皇后已经诞下了皇子，母子均安。”白弃疾恭贺道。

威帝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自从得知华离已死的消息后，这世上还再何喜之有？

他终日手不离玉笛，此时他又若有所思地盯着它，连皇后为他生下皇子的消息都置若罔闻。白弃疾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这样的皇上是他不熟悉的，一头如墨半的长发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威严束起，而是随意披在暗红色的龙袍上，整个人看上去危险又邪魅。

绝叶散……到底是谁害了离儿？

这些天，威帝脑子里不断出现华离口吐鲜血的一幕，还有最后她对自己说的话，她说她很快乐，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忍心抛下我呢？离儿，你能否走入我的梦中，再与我一见呢？

突然，威帝好像烦躁了起来，半眯起凤目露出精光，从龙椅上猛然起身，走近下面站立的白弃疾，不带半点喜色地说道：“传旨，明日启程搬师回朝。”

也许，是时候肃清一下自己的“后院”了。

凤仪殿内，温婉的冼皇后正带着无限疼爱的眼神看着摇篮里的婴儿。

他是那么娇小可爱，粉嘟嘟的小脸，边睡边流着口水，让人喜欢的欲罢不能。人生真是奇妙，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是属于她的，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睡颜，皇后心中无比恬静宽慰，真想把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健康快乐地成长，这就是每个做母亲的心吧？

孩子熟睡后，她无奈地转身，拿出今日信鸽送来的的密信，借着烛光，她的眉头不禁越缩越紧。

父王啊，这个天下难道对你真的就这么重要？牺牲了女儿的幸福不算，连你唯一的外孙也要算计进去？他还那么小，甚至没来得及亲眼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你就让他开始准备对付他的父亲了，如今女儿也是当娘的人了，怎忍心让自己的孩儿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呢？她又看了看孩子，忍不住轻叹。

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皇后赶紧将信藏进衣袖，一如平时地端坐在塌前，只见一个宫女走进来，叩拜她道：“启禀皇后，宫外传来消息，说皇上三日后便抵达华都。”

“恩，知道了……”皇后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可以退下了。

待殿中空无一人，她才缓缓起身走近火烛，慢慢掏出那封大逆不道的密信，点燃了。想掌控天下？皇后看着那一团灰烬不禁冷笑，连一个小小后宫都可以如此复杂黑暗，若不是自己有密使协助，说不定早就在明争暗斗中尸骨无存了，还垂帘听政掌控天下？呵呵，何谈容易啊！

嗒嗒嗒嗒……自动摇来摇去的婴儿床传来有节奏的声音，皇后看着如此精巧的物件，似乎能感到做它之人的一番苦心，不禁心中感叹：华离，世上有几人待我是真心？你可知道，姐姐真的很惦念你。

韬国的都城。

这座城不同于华国的繁华热闹，也不同于旻国、冼国的景色优美，那是一种属于北方的苍茫豪迈之气。为避严寒风沙，所有房屋都不高大，基本上全由砖石砌成围墙，房顶和窗则是别具特色的拱型样式，人走进屋内才会看到雕梁画柱，设计不失大气。

城中，最为经典的建筑还要数王宫了，其结构非常符合力学构造，建筑师一定通晓械术，外表看上去虽不起眼，但格局设计巧妙、易守难攻。华离自从进入这里，便精确地看出了许多玄机所在，比如主殿在保持隐私的同时暗藏了六扇暗门，可能建造时考虑到了战乱的不时之需吧？另外，还有外城的防御、城门的闭合、暗道的机关等等，竟然跟《梦华械纪》上所记载的如出一辙，其中不知有何渊源。

“离儿，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世王带她到皇宫里一个宽敞明亮、布置雅致的房间内，他没告诉她，其实这里是历代王后的寝宫。

华离则关切地询问：“我的家人现在何处？”

世王回答：“不要急，你父他们不愿住在王宫内，考虑到你祖母的身体，暂时让他们搬到草原之城去了，那里虽然寒冷，但房中却有地热，从都城出发只需两个时辰便能到。”

“那你这就送我去吧。”华离心急想快点见到他们。

世王的一双大手温柔放在华离肩上，让她稍稍按奈，劝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向北夜行寒冷难抵，还是等明日天亮后再走不迟，况且长途跋涉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才有精神给他们个惊喜。”

华离低下眼帘，默默地点了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爹爹见了是一定会担心的。

原来这里别有洞天啊？华离心想。

在她住的房间里，华离发现一个的通道入口，见没有关门，她便沿着光亮缓缓走了下去。拐了几道弯，终于让她进入到一个温暖湿润的青石房，原来是人工挖凿的一个地下浴室，这让华离不禁想起修然为自己开凿的天沐池，那里虽不及这里豪华，却让她享受了一段最美好的日子。

“华离姑娘，你找到这里了？”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红扑扑的小脸带着爽朗的笑容，看上去竟有一点点像皇宫里的小惠。

只见她手中端着折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边朝自己走过来，边说着：“奴婢是王派来伺候您沐浴更衣的。”

华离对她也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拉姆草，用族里的话说，就是月亮的意思。”

“拉姆草，月亮……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小女孩听到华离夸奖自己，笑得更甜了。

华离有些不习惯人伺候，便让拉姆草放下东西就好了，她一切可以自己来。拉姆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听从她的话，放下衣物，准备帮她打开浴池开关就走。

华离笑了笑，亲自走到位于浴池墙壁的凤鸟头像旁，如果她没弄错的话，只要轻触凤头上的双眼，热水就会流出了。果然，她稍微用力，圆池中的四方孔里便开始涌出热水，刚刚没过孔缘处便自动停止。值得称赞的是，此浴池虽设计简单，却安装了很好的排水系统，相信这座王宫的地下必定四通八达，说不定还有个净化、储藏和循环之功效的蓄水池，毕竟北方的水可没有南方那么充裕。

拉姆草睁大眼睛，惊讶地问道：“姑娘以前来过这里吗？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机关在哪里啊？”

对华离来说，找出池子的开关其实并不难，也没必要解释一大堆，她笑着只回了句：“现在放心我一个人洗了吧？”

拉姆草无话可说，行了个礼说：“姑娘有事请随时吩咐，奴婢退下了。”

第二天，华离一早便让拉姆草带她去了世王的房间。

昨日拉姆草送来的是北方韬国的女装，不仅款式利落精致，而且颜色艳丽夺目，穿在华离身上少了些仙气，却多了份北方女儿的英姿风华，长长的流苏垂在她瀑布般的长发上，使她美丽得犹如草原部落信奉的女神，那种纯净的气质就像七月最灿烂的午后阳光，炫的人不敢直视。

恢复王族装扮的世王，清晨就被闯入他房间的这道最美的风景吸引了，但让他更为惊叹的是，此时的华离，居然与他们部族传说中的女神形象如此相似，就好像他们千年的崇拜之人走出了画像，活灵活现地来到了他的面前，这让韬世王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畏。

“不凡，我们可以启程了么？”

华离一进门便急切地问他，当她看到世王的装扮才醒悟到，如今韬不凡是受人尊敬的北方之王了，自己虽不是他的子民，是不是多少也应该对他行礼参拜呢？

正在犹豫的片刻，世王却已向她走来，停在她面前，突然单膝跪地，执起她的一只手放于自己的额上。拉姆草吓得赶紧也跟着下跪磕头，因为她知道，这是草原上敬奉女神时人们才用的礼仪，怪不得华离姑娘这么美，原来她是神啊，拉姆草心想。

华离愣住了，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世王慢慢抬头，这才说道：“离儿，韬不凡愿满足你的一切心愿。”

他高大的身躯这才起身，恢复往日爱恋的目光，温柔地说：“我们现在就走。”

草原之城。

这是风的家园，广袤的草原故乡，虽然白雪覆盖着这片大地，可是在阳光的映射下，银色的大地苍茫无边，好像是通往太阳的纯色织锦，让人瞬间有了豁然开朗的心境。

华离刚到了这里便被震撼了，多日来的阴郁消沉好像也一扫而光，无尽的希望在心中慢慢升起。

“这里可真美……”她不由得赞叹。

世王站在她身边，一同看着远方的雪海茫茫，这草原之城是韬国最美丽的地方，圣洁开阔，没有任何修饰。传说草原女神每日都会来这里沐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然后传播给世人无尽的光明和希望，所以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朝曦城。

“离儿，前面的一片房屋，就是你家人住的地方。”他指着不远处的地方。

随着世王手指的方向，华离凝视着几座木屋和院落，她好像听到了奶奶殷切的召唤，听到了萧南哀伤的琴声。华离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步履轻快，身形如飞，舞动的裙角像清晨美丽的霞光，飘扬的长发如千丝万缕的情丝，缠绕上只留在原地凝视她的世王心田，紧密得再也无法解开。

“奶奶，爹爹，离儿来了……”

那身影就这样融入这片草原之城，奔向那心中渴望的地方。

温暖的屋内，一个满头华发的人正在喂床上的老人喝药。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难道自己没有关好门窗，让雪原上的寒风又调皮地闯入屋里？萧南放下打算放下药碗赶紧去关门，却在白晃晃的雪光里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见那人一身彩色的衣裙和飘舞的长发，身后是耀眼的阳光，难道真的有传说中每日沐浴朝阳的的女神么？

“爹爹……”

那人叫他什么？

萧南的眼睛已经大不如从前，却听得出这熟悉的声音。只听药碗“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他瞬间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睛所看见的情景，他的华离正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张脸是她。

“离儿？”他小心地问着。

华离微颦的双眉努力在控制泪水，但最终还是止不住，泪珠一颗颗滴了下来。

“爹爹，是离儿来了，再也不走了。”说着，她已经跑过来抱住萧南，失声恸哭出来，在爹爹的怀里她永远是那个最受疼爱的女儿，这世上最无私的怀抱，是那么的令她想念。

“是离儿么？”床上的老人也开口说了话，清云的气色好像一下子好起来。

华离擦了擦眼泪，冲到床边扑在奶奶身边，握着她的手，淌着泪水的脸上挤出微笑：“奶奶，是离儿，你看，我终于来找你们了。”

清云瞬间明亮的目光带着惊喜，还有慈祥，她一直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久得她以为再也盼不到了。今日终于让她见到了离儿，她就在自己的身边，如此美丽，自己终于心满意足了。

看到清云如此样子，萧南知道时日怕是到了。

这半年来，若不是当日修然给他们的那一瓶玉凝丸，说不定母亲早就熬不过去了，更不用说病情有所起色。在他们刚到这里不久，清云在药物的作用下，居然可以慢慢抬动手指，或者小声开口说话了，虽然她每日仍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却可以清楚地说出一句：“离儿……来了没有？”

萧南辛酸之余，也只能安慰她说：“快了，快了……”

他心里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思念离儿啊。白天等，夜晚等，等待着她来团聚，自己的眼睛为此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外面的广阔草原也不知不觉从嫩绿，变得枯黄，最后是被白雪覆盖，萧南不敢计算日子，他怕时间过得太快，而离儿却迟迟不能归。好在，他们终于将她盼来了。

“奶奶，你的身体好像好了很多。”华离抚了抚清云苍老消瘦的面庞说。

清云脸上好像发出淡淡的光，她艰难地开口说：“多亏了……旻公子……的药。”

听到这个名字，华离脸色一变，眼泪又开始决堤。看着突然沉默的离儿，萧南在一旁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轻拍安慰，他大概可以猜出旻公子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让离儿如此伤心。

“奶奶，爹爹……有件事离儿要告诉你们，修然，他已经是离儿一生一世要跟随的人了。”

萧南听后心中一震，一生一世的追随？看来，离儿终是长大了，真的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虽然他心中难掩失落，却依旧为女儿找到了幸福而开心。

清云更是眼神清亮，带着笑意像是在点头，离儿找了一个好归宿，她也就放心了。慢慢的，她闭上了眼睛，怎么这么高兴的日子自己却如此累？不过，是该好好睡一觉了……梦中，清云见到了兰溪，她轻快地朝那俊逸的身影奔了过去，原来自己又变成那个一舞倾城的绝世名伶了？在兰溪的怀里，她笑了。

草原之城的美丽小屋里，却传来一阵哭声，清云走了……

芳魂离去

在草原之城最美的地方，多了一座新坟。

虽然这座青冢看上去显得有些孤单，但只要春天一到，这周围就是漫天遍野的花草，每日清晨还能沐浴天边的第一缕霞光，风吹草低的美景和草原之城湛蓝的天空，让这里显得宁静又清澈，相信清云泉下有知长眠此处也一定会安息吧。

“奶奶，离儿来看你了。”一个美丽的白衣身影跪在坟前，伸出手轻抚墓碑，神情悲伤落寞。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灰袍清瘦的男子，身影憔悴，也是一副悲痛难忍的样子。

这些日子，萧南和华离每天都会来祭拜清云。在经历了人生多少悲欢离合，青丝变白发之后的萧南，反而变得淡然了许多，亲眼看着母亲带着一份心满意足走了，他这才理解，母亲这一生其实是在为所爱的人而活，她的快乐来自亲人的幸福，所以她的人生是充实满足的。那么自己呢？能否也能像母亲那样无私执着？为了所爱的人，为了他唯一的亲人，做到一生无悔么？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说：只要华离幸福，只要她快乐，自己就无怨无悔。

两人在这片纯净自然之地陪清云待了很久，华离这才缓缓起身，眼神从容又坚定地对萧南说：“爹爹，离儿想暂时留在这里。”

“只要离儿决定了，爹爹自然同意。”萧南在女儿面前永远是最慈祥的父亲。

华离对爹爹的理解支持心怀感激，她一方面因为有对世王的承诺，不想失信于他，另外，她还有更放不下的事情……华离对着天边那片流云出神，如果惆怅的心事也能这样向云朵一样，随风飘散就好了。

半晌才听她自言自语道：“若是走远了，我怕修然他……找不到我。”

听她微微叹息，萧南眉头皱起。

从世王那里他听说了事情的原委，想那冰天雪地的屠戮战场，即便是未曾中箭，能够留下一条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这么多天一直音讯全无，想来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这叫离儿如何承受得起？

“离儿，万一修然他……”

萧南想给女儿些心理准备，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华离决绝地回答：“修然没事！他答应过我会来寻我！就算他失约，我也会到黄泉路上去找他！”

闻后萧南一惊，他们竟已爱的如此刻骨铭心，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啊？

经历了这么多事后，至少现在一家人总算能生活在一起。由于华离不肯搬回王宫，父女俩暂时在韬国的草原之城定居，世王为了能见到华离不惜每日奔波，而华离却为了履行承诺只是每日醉心于械术研究，如何设计出能保护城池又减少杀伤力的军事设备是她现在最关心的。

有时候，牧民们遇到困难也会慕名前来求助，她都会尽其所能地帮助他们。久而久之，华离在当地人的眼中真的成了无所不能的女神，令世王也没有想到的是，游牧民族还流传出很多歌曲来称赞华离女神般的美貌和智慧。歌中唱到，草原上的女神美丽犹如天边的朝霞，纯洁犹如四月最晴朗的蓝天，她有一颗关爱世人的善心，为草原上的儿女带来幸福吉祥。一时间，朝曦城几乎成了韬国百姓心中的圣城，在这短暂的和平时期多少安抚了整日惶恐不安的人心。

威帝二十一年四月初十，威帝御驾亲征凯旋归来。

巍峨的皇宫大殿，文武百官列队两侧，叩拜相迎他们的皇帝，在他们身后还有百余人的仪仗队伍恭候，盛大的排场堪比皇上大婚之势，毕竟皇帝第一次亲征就剿灭近十万敌人，这消息十分振奋朝野。

皇子未满百日，但皇后还是亲自到玄华门迎接威帝。当她看到那尊贵的身影时，却被眼前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冷峻邪魅之人惊住了，除了气势依旧逼人外，好像征战回来的他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对了，皇上以前不是最善于做表面功夫的么？不仅朝局掌控得滴水不漏，而且后宫敷衍得也功夫到家，怎么今日装扮尊贵中带着一股洒脱，表情漠然中带着一丝不屑，里里外外都是一幅为所欲为的架势？

来不及细想，这时人马已经走近玄华门。皇后赶紧带领朝臣行礼，恭贺道：“臣妾恭迎皇上凯旋归朝。”

“臣等恭迎吾皇回朝，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威帝几乎没有说句完整的话，只是翻身下马向皇宫走去。

数月不见，刚刚经历十月怀胎产子的皇后却遭遇丈夫这种冷待，即便是感情不深，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寒，连虚情假意都不舍得施舍她了么？她不禁苦笑，也罢！既不奢求他真心爱护自己，撕下这层虚伪面具不妨是一件好事。百官见威帝这等气势，哪敢大气出声，无不俯首参拜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皇上大臂一挥，甩下这安排半月有余的欢迎仪式，转身不见了踪影。

他还能在哪里，芳菲阁是也。

这里一尘不染，除了当初华离留下的婴儿床他派人送到凤仪殿之外，其他的东西跟华离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看得出太监宫女们没敢偷懒。坐在阁楼上，他手中把玩玉笛已成了习惯，就好像上面还存留着她的温度，教他如何相信离儿已不在人间？离儿，难道是我害了你么？威帝心中始终这样问着自己。

绝叶草是一种很普遍的药材，宫里御药局长备此药，不过管理甚严，只有在他的授意下，才悄悄在皇后的饮食中掺加少许，谁又能料想得到华离却身受其害呢？

“福铭。”随着威帝的传唤，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正是这后宫侍人总管。

他跪拜皇上，听候吩咐。

“暗地去查查宫女小惠的来历。”

“是，小人遵旨。”

他向来洞察皇上心思，这次自然看得出皇上脸色极为不悦，恐怕后宫要不安生了。

除了拜见太后之外，威帝回宫三日并未找见任何嫔妃，包括皇后。

凤仪殿内，皇后正暗自神伤地哄着孩儿：“曦儿乖……别再哭了。”

三日了，威帝除了昨日命人宣读圣旨赐孩子名讳“曦”之外，就再也未关心过她们母子一星半点。可怜的孩儿，出生这么久你父甚至连看都不看你，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强要了这个孩子，所以曦儿才不受皇上疼爱么？想到这里她不禁痛心万分。

怀抱中的孩子好像感受到了母亲的伤心似的，很快停止哭泣安静下来，用他乌黑明亮的眸子看着母亲，像是在安慰她，小手还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指不放，这让皇后的心渐渐暖起来。

“皇上驾到。”突然外面来报。

皇后赶紧放好孩子带着一丝喜悦接驾，只见一身紫金龙袍的人大步而入，来到她身前后容她起身。皇后抬眼一看，威帝没用龙冠束发，一双凤目正锐利地打量她，明明是一幅风流潇洒的样貌，此刻却偏偏冷漠危险如猎豹，好像随时会吞了自己似的，让她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曦儿在哪儿？”他冷冷的开口，皇后赶紧引他走向内室。

这里光线不强却十分温暖，威帝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那小小的婴儿床，眼神瞬间有些黯淡，但很快就恢复了冷然。来到婴儿床旁边，威帝轻轻将手放在婴儿床的护栏上，看着里面躺着的一个粉粉婴儿，这就是他的孩子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像离儿呢，他忍不住将孩子抱了起来，摸上他小脸感受到那软软的触觉，有了一份当父亲的喜悦，他心想如果这孩子要是他与离儿的该有多好。

皇后看着威帝难得流露出的温情，开心中竟有些感动，到底是父子连心，看来她的曦儿一定会快乐的。

片刻温馨之后，威帝还在逗弄孩子，却冷冷地扔出一句话：“皇后，你可喜吃鸽肉？”

她为之一惊，故作镇定地问道：“臣妾不知皇上何意？”

威帝放下孩子，转过身面对皇后，带着一贯冷冷邪魅的眼光，好像能看穿人的内心。

“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么？”

他随后仍出几张字条在地上，皇后捡起一张恰好正是前些日子自己放出信鸽上的字条：“父王稍安毋躁，所托之事小美自有打算。”寥寥数字却让她在这种情况下，看的触目惊心。

“还有药膳房的那个小太监，朕也已经处理了，恐怕皇后日后不用再担心什么绝叶散了……”皇后知道外戚摄政而且里通外国，这可是宫廷大忌，皇上此番恐怕是兴师问罪来的，看来今天自己注定在劫难逃了，铁证面前她还有何话说……

果然皇上的脸色变了，喊道：“来人，皇后串通他国图谋不轨，私藏绝叶散毒害他人，罪证确凿收入天牢！”

皇后听后望向威帝，说道：“臣妾承认私自与冼国通信，但这绝叶散毒害他人一事，又从何说起呢？”威帝知道皇后只是政治的牺牲品，至于用绝叶散毒害离儿的真凶也却是另有其人，但为了昨日与那神秘人的约定，还有报离儿的仇、除后宫的乱、堵太后的嘴、灭冼国的势，这一箭数雕之计只有从定皇后的罪开始，这样才能使这整盘棋全部尽在及掌控之下。

想起昨日来的那个神秘人，威帝至今仍有些不可思议。

昨日，他已查清毒害华离的真凶乃萧妃，皇后与冼国的串通证据也在他的手上，正待他要肃清后宫的时候，宫里却来了一位白袍斗篷遮面的神秘人，他自称来自雪山王域，此番下山要助威帝一统天下。

“道长凭什么让朕相信你呢？”威帝对这神秘人的神秘到访似有怀疑。

“皇上是怀疑老道的能耐呢？还是怀疑老道的身份呢？”

来人不急不躁，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两册古书，竟然是《梦华水纪》与《梦华械纪》，这不由得让威帝大吃一惊，华朝王室寻了数百年的国书，居然全部在此人手中，这白衣道人到底是何人？

“道长意欲何为？这两册古书又是从何而来？”威帝急问。

白衣道长将书妥善收好后，才缓缓道来：“世上先有雪山王域，才生华曦大陆，老道便是雪山王域的守缘长老，相信千年前晨与曦的传说陛下早已然知晓，关于古书的来去归属乃天意所致，陛下还当释然。”

“如果依传言所讲，长老既然已得两册古书，那朕为何手中只返一本呢？”

“时机未到。”

见他不愿多说，威帝只好转了话题问道：“既然如此，朕该如何赏赐于你呢？”

守缘长老笑了笑回答：“老道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要皇上答应，将来放神女转世之人自由。”还未等威帝发问，他便继续说道：“不错，曦女转世确有其事，只是这千年后的轮回老道不敢妄言。但神女千年飘零凄苦，华朝的千年基业照说也是拜曦所赐，老道只求陛下仁慈，将来顺从神女此生意愿，放她自由。”

两人说到这里，却在一个关键的问题上有着不同的答案，那便是神女转世的人是谁？

自诫尘回到雪山王域之后，守缘长老便得知了真正的神女转世之人名叫赵华离。他这次亲自下山的原因却不是为了寻她，而是因为掐算出修然有难，这才在战场中帮他捡回了一条命，可修然醒了之后却急着要去寻那女子，原来二人已经结为夫妻。真是天意啊！此生的神女转世，不仅送书与自己失之交臂，就连确认她的宿世情缘自己也毫不知情，身为守缘人反而处处与之无缘，五百年前的泄露天机终让他失去了守护曦女的神力，看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结束这个乱世，好为神女余生护守安然了。

威帝这边，他也回想起当年大婚之夜皇后对他讲述的种种，本来他一直对所谓传说不以为然，毕竟千年爱情和百年宿命之说实在是荒谬之极，直到今日雪山王域长老亲自拜访，他这才不由得相信真有此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皇后真的可能如她所说就是神女转世了，这一切既在情理之中，那么作为晨帝后世自己倒要好好感谢她了，放她自由又有何难？

真亦假来，假亦真。

谁也没想到，就因为皇后当年向他隐瞒了宿世姻缘一事，反而再次改变了这人世沧桑的结局。

“好，朕答应长老，必会给曦女转世之人自由。”威帝承诺道。

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好歹两人八年夫妻一场，虽没有爱情，可她毕竟是曦儿的母亲。

至于答应长老之事，威帝昨日便已想好了对策。想保皇后的命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先给她确定罪名以服天下人之口，然后偷梁换柱制造其已死假象，最后再放她归去，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下旨给他们的孩子起名曦儿，就当作是让皇儿对自己母亲——曦女转世之人最后的崇敬吧。

想到这里，他继续对皇后说：“你可知你的义妹，离儿……她是如何死的？”

听到华离的死讯，皇后顿时呆若木鸡，华离她死了？怎么会？

“离儿她，就是被这绝叶草害死的，若不是你让那个小太监将这药囤积起来，别人又怎会有可乘之机？”说到这里，威帝有些心痛了。

根据福铭昨日的禀告，小惠已经招认了所有的事实，包括萧妃的野心和对后宫众人的毒害。至于药源，她说是从药膳房小路子那里偷来的，在下人房的炕洞中他藏了很多，她偷用了不少，有时出宫她也会从外面带些回来，由于不知其毒性所以误害了华离，小惠悔恨之余只求保其弟妹安然，当晚便悬梁自尽了。可怜那主谋之人萧妃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自己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皇后听到自己间接害死了华离，脸色面如死灰，再无话可说。

自己罪有应得，可如今，让她如何放心得下曦儿？泪水终于抑制不住从她脸上慢慢流下，皇后平静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言辞恳切地说：“皇上，臣妾自知罪孽深重，请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善待曦儿，这样臣妾走得也就安心了。”

“皇后放心，曦儿将来必定是我华朝之主，朕自会好好教育于他。”

威帝一向言而有信，她算是放心了，稳稳起身再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心中默默祝福着。曦儿，娘去了，虽然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但为娘的心永远跟你在一起，于是她咬牙转过身，保持着公主和皇后昔日的尊严，没有回头再看威帝一眼，便跟着侍卫离去了。

皇宫永别了，从此以后冼小美就算化作一缕孤魂，也再不会留恋这里的虚伪奢华。

作者有话要说：注：草原之城的由来。

飞飞现居住在美国的丹佛市，这座城市平均海拔1610千米（约1英里）故有“一英里城市”之称。 丹佛在历史上曾被称为草原上的女王城（Queen City of the Plains），这里一年有将近300天的阳光普照，也有阳光之城的美誉。

宫变风云

皇后在刚刚诞下皇子不足百日，竟以里通外国和投毒害人之罪锒铛入狱。

消息一出，全国哗然，皇后素来温婉娴熟，如今又母凭子贵，这突然将下来的一桩桩罪名，恐怕已经不是保不保的住后位的问题了，可能连性命都要堪忧啊。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很多人都为皇后愤愤不平，无奈铁证如山，皇后也已认罪，这叫人们如何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很快，宫内又传来消息，皇后以叛国和杀人罪下个月初一便要被赐死。

驻扎在水城多年的神武将军孙旭，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震惊不已。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默默祝福和守候，知道她生活得好自己也就满足了，没想到突然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竟亲手将小美推上了一条绝路。身为和亲公主她有多苦，孙旭怎会不晓？当年她小小年纪便跋山涉水为国奔波，而后又无可奈何地嫁入华国，即便她真的里通外国，又怎是她能选择的命运呢？

孙旭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袖手旁观，即便是为了她而死，也就当作是还了欠她的命了。

可身为守城将军的孙旭也没料想到，他刚刚贸然离开，那边的冼国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反了。

悦王的确素来胆小，这次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会在为威帝生下唯一继承人之后，短短数月便沦落到要被赐死的境地。形势急转直下让他措手不及，携天子以令诸侯的计策已然破灭，女儿又危在旦夕，与其等待威帝再次兴兵来伐，不如自己先发制人拼死一搏，说不定至少有机会能救出小美。

这么多年女儿为了冼国已经做得够多了，说到底她还是他的掌上明珠，是冼国唯一的建雯公主啊。如今，他再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孤注一掷，主动向华国宣了战。

悦王的发难威帝早已料到，唯一没有料到的反而是自己人。

水城，二十万大军主帅擅离职守，竟让十万冼国水鬼军三日便攻下了城。威帝勃然大怒，一方面全国通缉神武将军孙旭，另一方面派兵部尚书白弃疾火速带领十万大军，先行赶往水城附近收编南疆华军，抵抗冼国的进攻。虽说事出突然让华国吃了一亏，但威帝并没有急躁，毕竟以军事实力来说，华国仍是胜出冼国几倍。冼国水鬼虽然在水域作战锐不可当，不过进入平原野战后就完全不堪一击了。

“龙武将军凌霄听旨。”

威帝在朝堂上宣旨道：“命你速速调集大军二十万，三日后随朕南下，御驾亲征。”

“是！”凌霄脸色有抑制不住的激动，终于可以大展鸿图了。

皇宫大内的宗人府里，这里关押的都是获罪的皇亲国戚。

在一个还算整洁的牢房里，坐着一个披着长发的白色人影，此人正是昔日尊贵温婉的冼皇后，如今卸去铅华反而露出她的清纯本色，只是在眉宇之间一份苍凉轻愁挥之不去，让她看上去整个人单薄又脆弱。即将面对赐死的命运，她没有想象的那么平静，因为有了曦儿这个牵挂，她的心中就像剜下一块肉似的痛苦难忍。

没有阳光的滋润人最容易悲天悯人，皇后也不例外。关在牢里的这些日子，除了想曦儿，她还经常回忆起儿时的天真无邪，还有与她义结金兰的姐妹华离，以及当年那个总是跟他斗嘴的神武将军，也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可好……然而，这些回忆很快就要离她远去了，她这一生不就要结束了么？

这时，来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听到有人高声宣道：“皇上驾到。”

他怎么来了宗人府，莫非是亲自要送她上路？

皇后不紧不慢地参拜接驾，等待着该来的命运。

“你们都先下去吧。”威帝熟悉的声音冰冷又淡漠地响起。

单独相处的两人少了夫妻之情，反而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其实，在皇后心里，她对威帝并没有什么怨恨，因为在某些方面两人颇为相像，身上都背负着一个国家的重任，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很多事情皇后是身不由己，而威帝则是自己选择了这种方式，谁比谁更可怜呢。

“曦儿，他可好？”抛开皇后的身份，她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曦儿很好，你大可不必担心。”威帝即将出征，他既然答应放“神女转世”自由，定会说到做到。

“今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听到威帝说的这句话，皇后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然而死有何惧。她竟露出一丝笑容，难得皇上还来与她道别？叙旧？威帝没有多作解释，只说了句：“明日会有人带你秘密出宫，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华国的皇后了。”

皇后听后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相信似的盯着他问道：“什么？皇上要……放我走？”

“难道你不想要自由吗？”威帝邪魅的凤目里有流露出危险信号。

“自由？呵呵……”

皇后带着苦笑，有些激动地说：“身在帝王之家，何来自由而谈，皇上不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么？”

威帝眼神稍稍暗淡，沉默了一会儿很快恢复他帝王的气势，他只要遵守与守缘长老的约定放她离去，这就够了。多说无益，他转身就要离开，刚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日后，曦儿的母亲就当作是死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倾长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牢房里又只剩下皇后孤独的身影。

呆呆地坐在牢房里，皇后还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梦么？

自由？这曾是她多么梦寐以求的东西啊，可如今她有了曦儿，自己还能走的那般潇洒吗？让孩子当她死了？还不如让她真的死去，也比在无法相见来的好。皇上他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最终决定放了她，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何用意？

愁绪满怀的皇后，再次迎接到了访客，只是这次却是个死人。

随着脚步声来到牢门前，锁被打开走进两个侍卫，他们拖来了一个女尸，这吓坏了皇后。

“请您跟我们走。”其中一个侍卫开口道，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皇后也是聪明之人，看得出这是要偷梁换柱，用个死尸替换自己，她没想到皇上竟真的对自己如此“仁至义尽”，连这一招都能想出来。看着这个为自己而死的女子，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壮着胆子走进女尸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自己竟然认出了此人。

“这怎么会是她……萧妃？”

她猛然抬头看向侍卫，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并没有理会她。他们怎么知道威帝自从查出真凶之后，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每日给萧妃喂了大剂量的绝叶散，可怜那萧妃，直到临死之前才发觉自己中了毒，甚至没见到皇上一面就香消玉殒了。也许，在威帝眼中萧妃虽然可恨，但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在牢房昏暗的烛光下，萧妃那张惨白恐怖的面孔显得愈加可怕，皇后内心不由得一阵颤抖。

什么皇后、贵妃……任你曾经再怎么风光，只要那人一句话，还不是命如草芥？

走吧……这皇宫是吃人的地方，除了她的孩儿，她再没有什么半点可留恋的了。

半个月来的后宫变幻，被蒙在鼓里的岂止皇后、萧妃？就算是年事已高的太后，对如今的局面也感到了无力和失望，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惧怕自己的少年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就连当年的先帝都无法比及，也不知这对华朝是幸还是不幸。自从威帝北征归来后，他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对后宫大肆整治，三千嫔妃死的死、散的散，一时间宫里冷清了很多，如今除了还在襁褓之中的曦儿陪在她身边，后宫几乎就只剩她这个孤老太婆自己了，她每日愁苦感叹，难道华朝皇家这一代真的会人丁单薄至此么？

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相比华国的一片阴云惨淡，北方的草原之城依旧每天阳光灿烂。

最近搬到草原之城的牧民越来越多，他们本来四季为食物和生机到处奔波，但自从听说仁慈的草原女神驾临朝曦城后，很多人便千里迢迢来此处定居，一座小城逐渐热闹了起来。

远处人群里那个美丽的身影，便是韬国人民崇拜的草原女神——赵华离。

当世王骑马赶到的时候，一眼便找到了他追逐的身影。今天的华离，为了适应北方的寒冷天气以及方便干活，将她的长发在耳朵旁盘了两个髻，皮毛做的耳包保暖又可爱，此外在领口和袖口处也缝上了最柔软缓和的鹿毛，这些都是一些猎户送来作为感激她的礼品，草原上的人最是纯朴真挚，对她的帮助有恩必报，盛情难却华离只好收下了。清爽娇俏的华离，再配上世王送来的红色羊皮靴，看上去真的好像刚刚下凡的春之女神，纯真中带着妩媚，灵动的双眸闪动着智慧，如此动人，怪不得草原上的百姓无不为她折服，俯首听命。

“王，要不要下属上前通报？”

看着热火朝天干活的人们，世王将目光凝视在华离忙碌的身影上，便示意手下噤声，先不要打扰他们。

这初春草原上的风稳定而强劲，无论晴日雨雪每日总是少不了刮上几个时辰，由于没有什么风沙掺杂，所以经过风这么一吹，天空反而显得更加湛蓝无际了。华离这几日经过对这朝曦城的观察分析，认为草原上的风完全可以作为一种资源，只要有个动力械具，就好像她以前做的水车一样，便能利用它为百姓造福了。

经过好几日的研究制造，终于让华离做成了这个在牧民眼中神奇的天物。

趁今日风和日丽，华离便带着十几个牧民进行最后的装卸。屹立于人们眼前的是一个数丈高的巨型木制风车框架，由于它体积过于高大，人们只好先将底座埋入挖好的地基中，然后逐渐搭建框架，最后才是最为困难的安装扇叶过程。他们几个人负责控制平衡，剩下人负责运输和装置，不过，就算有了华离准备的搬运设备，想要将这个庞然大物抬到半空之中仍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好了，东南方向的绳索再松一些，慢点，对，就这样……”华离认真调度着人群。

这个大风车，妙处就在于不论是人们饮水耕种，还是畜牧放羊，都会因为它而更加便捷。

除了像以前的水车一样提供能源，让自然的力量帮助千家万户之外，高大的风车还能预测风向天气，为草原上的牧民指引方向，因此，在建造之初便被百姓们称为神来之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想当初，即便是世王，也对华离的这个设计颇为惊叹，他早知华离是械术奇才，竟没想到她的创造力可以发挥到如此境地，所设之物可大可小，精妙无比，无不让人拍案称奇。

正在大家配合的恰到好处之时，突然，东南方向拉绳索之人不小心脚踩到积雪，摔倒了。

于是，此人手中的绳索开始迅速脱离，整个风车很快失去了平衡，朝华离所在的西北方向慢慢倾下，众人急忙拉紧绳索却于事无补，眼看风车即将倒下砸到后退不及的华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窜来将华离扑倒在一旁，随后“咔嚓”的风车倒地声应声传来，吓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没有预期的疼痛传来，紧闭双眼的华离才慢慢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眸子。

“离儿，你可有受伤？”世王正趴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同时紧张地摸着她的脸查看她是否安好。

华离镇静地摇了摇头，对他说：“我没事。”

世王呼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却忍不住还是皱了一下眉头。

“你怎么了？”华离感觉他不对。

世王看到她关心自己的样子心里十分受用，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不过是脚好像被压住了。”

“你受伤了？”她的风车重量可不轻，压在脚上可不是好玩的。

华离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样子，赶紧抽身察看他的右脚。原来是被风车的一个扇叶砸在下面，肯定是伤到骨头了，周围的牧民们见到他们的王受伤，无不紧张地赶紧营救，而刚刚滑倒的那个人，吓得早就跪在地上不停地向女神和他们的王磕头认罪。

“算了，你也是无心之过，本王怎会怪罪？”

那人还是一直在谢罪，即便是世王已经饶恕了他，在人们心里伤害王和女神那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世王这边，右脚已经脱离重物，华离一边让人去找大夫，一边不留痕迹地抽出世王握着的自己的手，找来木板帮他的脚定位，她知道大夫来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很可能就会留下后遗症，一想到自己又连累了世王，她心里就十分过意不去。

“谢谢你救了我。”这个时候，华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世王反倒不以为意，为华离做任何事情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即使她现在不爱他，但只要能每天看着她，护着她，这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了。

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他还是忍不住拉上她的手说：“离儿，永远不需谢我！你知道的，不凡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说这话的人坚定的神情义无反顾，除了华离之外，听到这话的百姓们无不欢欣喜悦。

他们的王钟情于草原女神任谁都看得出来，虽然女神并没有什么表示，但在百姓心中已经认为这是一段再好不过的良缘，如果两人能结成夫妻，那他们的草原可就真的有福了！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苍天保佑，请您祝福他们的王和女神携手白头，赐福给韬国永世的繁荣与和平吧！

小美归宿

“师傅，请您让徒儿走吧。”一个俊逸出尘的男子跪在白须长老面前。

这些时日，守缘长老将只剩下半条命的修然救回养伤，自从他清醒之后每日必向自己请求离去。这个痴情徒儿，当初用尽七成功力救助华离趋毒，害得自己没了真气护身，要不然中了一箭也不会如此凶险，险些丢了性命。

“唉……修然，你伤未痊愈，况且就算师傅放你离去，你们也未必能够长相厮守。”守缘长老叹气，这一次是修然劫数难逃，当年旻浩王不也是同样死里逃生才终换得一生幸福？想起往事，守缘长老不禁感慨起来，虽说女曦历尽磨难换百年情缘，可与她相守之人也是要历尽波折，不然又怎配得上曦女的千年等待呢。

“这是何故？”修然听到不能与华离一生相伴，当下有些担心地问。

守缘长老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扶起修然在身边，似有难言之隐地跟他说：“这次轮回的命运与最后这册‘梦华史纪’关系甚大，只有在适当的时候交给曦女转世，才能够定这千年华曦之归属，这往后的五百年又是怎样谁也不知道啊……”

“修然与离儿已定终身，不论怎样，徒儿都会守候于她，不离不弃。”

看他意志坚决，守缘长老只好明说了他的意图，毕竟他也希望赶快尘埃落定，这样他也对得起自己的天命了。“师傅的意思，是要你先帮威帝平定四国，只有华曦统一之日，才是你二人的安定之时。”

修然沉默不语，他对这个天下毫无眷恋，即便父亲和师傅从小教授奇门遁甲和治国之术，也并非想要他辅佐帝王成其霸业，如今想带离儿出尘，反而自己必须要入世了，只是到那个时候，威帝真的会放他们二人离去么？

看得出修然的顾虑，守缘长老继续说道：“曦女出必定天下合，这是天意，而且威帝与为师早有约定，统一华曦之后他必放曦女自由，如果你二人现在离去，何处又是你等安身之所？”

修然何尝不知？千年华然，即便是这雪山王域也莫非王土，想给华离一片自由的天空，就只能先给天下一个盛事。看来寻找离儿只能暂缓了，想到这里他说道：“徒儿愿意助华国统一天下，明日便前往华都。”

华国的黑纹火龙战旗迎风飞舞，二十万英武战士整齐列队，等待皇帝发号施令。

玄华门上，威帝一身玄色盔甲犹如战神般高大神武，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用凤目扫视大军。继位二十年，他最大的骄傲便是亲手建立了这支强大的军队，兴人口、重军事的政策的确带给华国无比强盛，如今该是他纵横天下一展抱负的时刻了。

“出发！”高高在上威帝，挥手之间尽显霸气。

“吼～吼～”数十万人气壮山河的气势，震撼了所有在场朝臣的心灵。

随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开拔，威帝对着身后的人问道：“军师，以为如何？”

一个淡然地声音答道：“华军威武之师，自然所向披靡。”没错，说话之人正是旻修然。

自从他伤愈后，便奉师命前来相助威帝，当日他便被封为征天军师，准备随大军南下征冼。修然虽然年轻，却能以一人之力布阵化解晨曦湖伏兵危机，这等能耐还是让威帝刮目相看的，守缘长老半人半仙，得他所荐之人相助必然多了取胜的把握。然而，在威帝心中却总对修然有一丝过节，那芥蒂无非就是——华离。

私下里，威帝问过他关于离儿的事情。

其实除了那根玉笛，威帝内心并不愿意相信离儿已经去了。奈何修然只提到他在晨曦湖附近找到她，那时她毒已攻心回天乏术了，话里话外都在强调华离已死的事实。听得威帝怒气难耐，他既恨自己为何没有照顾好她，又恨为何最后留在离儿身边的竟是别的男人。无论如何，威帝决定就算是尸身，他也一定要将离儿找回来，生虽然不能与她结为夫妻，百年之后也要与她一穴长眠。

当初为了迷惑威帝，修然早已在晨曦湖附近给离儿立了一个衣冠冢，然而，他只是低估了威帝对离儿的感情，没想到他宁可打扰离儿安息也要掘坟验尸，这才有了后来事情的变数，不过已是后话了……

华国大军绝尘而去，目送这一切的还有隐藏在城门附近斗笠遮面的孙旭。

他一生立志精忠报国而今却铸下滔天大罪，让他有何面目再见皇上和昔日的兄弟？恐怕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愧疚远眺，默默预祝大军早日旗开得胜了。但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赶来华都，因为那让他心系的人儿，现在除了心系她的安危之外，自己的心早已顾虑不了许多。

孙旭自幼便是孤儿，十几岁便参军入营，因此他的生活极为简单。在遇到小美之前，孙旭以为他的一生也许都奉献给军营和战场了，他没有想到只是那稍纵即逝的爱情，竟然深种在他心不能自拔，让他多年来即便逃离到水城，人离开了，心却留在了她的身边。

看来注定此生他终要为情负国了。

一个隐蔽的小巷里，三品带刀侍卫左忠行色匆匆地赶来，刚拐进来便闪出一个人影拦在他面前。

“果然是你？旭，你真不该来这里的！”

人影正是被通缉的要犯孙旭，他此刻抬高斗笠露出半张脸，诚恳地看着被他约出来的左忠，说道：“旭有难言之隐，还望左兄帮在下一个忙。”

左忠是个讲义气的人，看昔日的好友沦落至此，于心不忍地说道：“大家都是兄弟，我左忠不是出卖朋友的忘义小人，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孙旭突然给他行了一个大礼，左忠急忙拦他问这是为何？孙旭执着地向他拜求道：“旭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这次只有左兄能帮我，无论如何，旭都要救出皇后。”

“什么？”左忠吃了一惊！

作为宫中带刀侍卫，他岂能允许劫走人犯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是与他同谋。按理说，他应该就地将孙旭缉拿归案，偏偏自己又答应要帮他，另外……这件事情实在是复杂微妙。

原来他便是前日释放皇后的侍卫之一，他知道皇上有心饶皇后一命，所以他已经奉旨将其悄悄转移出城，由于事情机密，他难以向孙旭解释，又唯恐他将此事扩大，他只好稍加点拨了。

“旭，难道你没看通告？皇后昨日已在牢中畏罪自缢身亡了。”

“什么？”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样震呆了孙旭，让他几乎崩溃。

左忠赶紧扶住他，连忙开口相劝：“旭莫要担心，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你赶快出城向南追去，也许会另有收获。”

孙旭看着他狡黠的双眼，突然顿悟，人立刻如注入了活力般兴奋起来，赶紧拱手相谢。

辞别左忠之后，他快马扬鞭出城而去。南下的道路分为官道和民道，威帝带着大军走的就是前往水城的官道，另外的民道可绕路赶往水城，也可不经水城南下通海，根据左忠的提示，皇后的马车应该是顺着民道向南而去了。

由于民道平日走的人并不多，所以沿途的客栈也没有官道多。

孙旭日夜不休，终于在第二日天黑前赶到华国南部小城的一个驿站，按脚程来算他应该快赶上她了，果然在驿站门口他见到一辆宝蓝色的马车，一股激动之情立刻充满了他整个心，莫非她就在这里了？

“小二，可曾见一位样貌美丽、举止优雅的女子前来投宿？”他一进驿站，便冲到柜台抓住小二的衣领急切问道。

“哎……哎，这位大爷，有话好好说，您要找的人，可是那位？”小二被他吓得有些口吃。

孙旭放下他赶紧转身，只见角落里有个深蓝素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喝茶，听到这边的声音显然后背一震，呆愣得犹如一尊雕像，连茶水洒在桌子上也浑然不觉。

孙旭痴痴地，不敢相信似的缓慢移步靠近。

那女子也有些动容，慢慢转身露出一张美丽的侧脸。孙旭认得出，多少年出现在梦中那有着长长睫毛的少女睡颜，眼前的人，虽然两条大辫子盘成了云鬓，灿烂的笑容换作了淡淡哀愁，但是还是犹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般美丽，这半面妆容已然打动了他尘封已久的心，是她……此刻终于就在自己的面前。

“你……”面对着朝思暮想的人孙旭居然情怯了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卸掉皇后桂冠的小美一身朴素打扮，在听到那急切的询问之话时，便已听出了来人。想她昔日堂堂冼国建雯公主、华国皇后，在抛尽名利富贵之后，竟还有人愿意千里迢迢来追寻她，那个有些愣头愣脑的神武将军，那个她当年戏言要丢进沙漠里喂狼的男人，竟然真的来追寻她了。叫她如何不动容？

听他开口，小美瞬间转身相对，与他默默相望，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面庞。

不知是谁先伸出手来，第一次，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他们彼此是那么地用力，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再也不想放开，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有手指上传来的温度见证了他们的十年相思。

寂寞人生路上，得一爱人相伴，夫复何求？

几百里外的官道上，威帝亲率二十大军与白弃疾终于会合。

兵部尚书果然不负众望，几日便收编水城散兵十八余万，加上他们这次南征带出来的兵马，华军大军人数已近五十万。这趟南征本不需如此大批人马，威帝只想震慑冼王立他军威，多年来他早想一举消灭南疆，悦王实属势利小人，除了暗杀诡计便是卖女求荣，看来这次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了。

“传令，大军即刻包围水城，明日开战！”

浩浩荡荡的华军在威帝的亲自率领下，兵临城下将水城围得水泄不通。

往日繁华热闹的集市早已在冼军攻入时乱作一团，大战开始之前更已不见半个商户，无法逃离出去的百姓只好关门大吉，只求战争快点结束，还他们一个安宁。

悦王在听闻五十万大军围攻水城之前，便已从水路先行退回冼境，只留下了不到十万水鬼兵守城。水城地势北高南低，南部海港口岸是通往海上各地的要塞，由于和平时期多以通商使用，所以华国水军并不强势。然而，自从八年前孙旭南征吃了水鬼的亏之后，他在驻守水城期间也暗自操练了五万水军，只是作战经验尚浅，又在痛失主帅的情况下才被攻散，如今已全数归在白弃疾麾下命名“捉鬼军”，凌霄自告奋勇要充当先锋带军攻打水城，却被威帝制止了。

“水城三面围城一面临水，如若只是强行攻城，我军三日内必能取胜，只是唯恐殃及城内百姓。”弃疾向众人分析。

威帝不语，看着墙上的水城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投向新任军师旻修然，凤目中露着精光，问道：“军师有何高见？”

对于这个年轻的军师众人并不心服，毕竟他如此年轻又毫无战功，凭什么指挥大军？对于修然来说，他倒不急于表现抢功，大军征战并非儿戏，事关千千万万人的生命，所以他自当谨慎从事。关于水城的现状，以他对威帝的了解，必定是华军吃了冼国水鬼这么多年的亏，所以威帝想跟他们在水上较量一番好搓搓他们的锐气，一雪多年之耻，这也事关系到军事强国的自尊。

思量之后，修然才开口道：“陆攻、水战兼举，前者攻其不备，后者断其退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让人信服的力量，白弃疾一言不发，威帝到露出兴奋的神情，继续问道：“哦？我们只有五万‘捉鬼军’能与水鬼在海上较量，军师如何有信心可以取胜呢？”

“水鬼皆因习水性而善水战，却不知水亦可听命于人。”修然手指图上水城港口一点，说道：“明日月圆之夜潮汐为最，此处可为阵眼布下火局之水，五万捉鬼军坐向火局之位，只等水鬼入阵便可将其一网打尽。至于攻城大军尽可佯装做事，减少对城池和百姓的伤害，水鬼引军深入水上作战是他们的一贯计策，届时我军只管顺水推舟跟他们去了便是。”

“好个计中计，敌军诱我却不知我亦在诱敌，陆有大军压进，水有伏兵袭击，只要这火局之水阵奏效，水鬼必定全军覆没。”白弃疾对这个年轻军师终于心服口服，为此计策拍手叫好。

威帝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而后恢复威严肃穆，下令道：“白弃疾听令，明日率领三十万大军攻城，只围不杀，将水鬼尽数赶进火局水阵中。”

“是！”

“凌霄听令，由你率领五万捉鬼军前去布阵伏击，务必将水鬼剿灭，一个不留！”

“是！”

威帝将目光转向修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情和关系可言，战场上只能尽忠职守，只听威帝对他说道：“征天军师，明日你便带‘捉鬼军’前去布阵吧。”

“是！”修然的声音没有凌霄他们那样慷慨激昂。他当然知道，威帝故意在攻城时对十万水鬼军放任而去，这就意味着皇上将全部筹码押在了自己的水阵之上。以五万水军与十万水鬼大军抗衡，胜了自然是好；若是败了，恐怕他这个军师的失职之责是无法推卸的了。

然而，对于明日一战，修然是志在必得！

完胜水鬼

翌日正午，华国三十万大军分别从东、西、北门同时攻城。

城内不到十万的水鬼军无暇兼顾三个城门，西、北两方很快抵挡不住华军攻势，纷纷退到攻击较为薄弱的东城门附近。此外这里距离海港最近，水鬼当然要利用海上作战优势，准备以少胜多。

白弃疾谨遵皇上圣旨，攻城声势大杀戮少，他为此打法也十分担心，不趁机在陆地上消灭更多的水鬼，一旦他们入水，很可能会反咬我军一口，到时那区区五万“捉鬼军”的性命堪忧啊……

正当数万水鬼全部赶入港口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涌现出成千上万只战船，奇怪的是这些船并没有移动，好像特意在引诱水鬼兵的前来一战。后有追兵，前有战船，水鬼们虽然被华军海陆夹击，却没有惊慌失措，毕竟水中作战一向是华军的弱项，这一次送来这么多战船水鬼们甚至有点暗喜，即便不剿灭船只，缴获回冼国也算功劳一件。

这时只听水鬼将军一声令下：“下水。”数万大军的阵线很快便消失在海中，朝着战船方向攻去。

过了没多久，三十万华军也全部汇聚到沿海处。他们眼睁睁地看到数万冼军化作“水鬼”在水中畅游离去，不由得喜忧参半，真不知道那五万“捉鬼军”能不能应付得来？当他们发现几海里外一排排的华军战船时，都被那阵势震惊得目瞪口呆，连白弃疾也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们……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战船？”

三海里以外的东南海域，布好阵等待水鬼自投罗网的华军正在严阵以待。

“军师快看，他们来了！”凌霄竟然有些兴奋地说。

看着水下那隐约可见的片片阴影，快如鱼群般自由穿梭，修然终于明白为何冼军被称之为水鬼了，几万人潜伏水中竟不需换气，朝他们游来的速度快得惊人。水中果然是属于他们的战场，这些水鬼水性了得，怪不得每次海战总是占尽地利，让华军屡屡受挫，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还真的不敢贸然与他们在海上针锋相对。

修然算好时机，沉着下令道：“举绿旗，甲辰、甲寅战船变换方位。”

所谓“火局”暗指火龙，即深埋海底的热流。此阵共隐藏了六甲尊位，通过布阵换位能控制水域，变幻莫测，尤以月满潮汐之时威力最大。中阵之人，只要靠近四周便会产生幻象，也就是众人所见的无数战船逼近的假象；随后只要进入阵中，无论是船是人只能任阵摆布；最后也是此阵最可怕的地方，可用漩涡之力涌出火龙吞噬一切，那个时候人即便水性再好，血肉之躯又如何抵挡的住火龙侵蚀？

“停！”游到海中的水鬼将军，这时突然从水中露面示意众人停下。他觉得有些奇怪，游了三海里未到，那上百艘战船怎么反都移到他们身后去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正在此时，他们身后最近的一排战船开始移动了。

这些战船顺时针转着，看上去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将他们包围在中央水域，最后在不同方位停了下来。然而没多久，一艘主战船上突然挥出黄色旗帜，于是他们身后第二层的战船也开始移动了，这次换作逆时针，而且没有停下来越转越快。接着便是第三层、第四层的战船移动开来……

水鬼将军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他们周围的水势正在变化，不仅暗流涌动而且还在升温，水流越来越复杂让他们难以应付，这是十多年水战他所未遇到过的。察觉情况不妙其中必定有诈，他赶紧大喊道：“水鬼听令，全力向北回攻为首的战船。”

前所未有的威胁刺激到众人的内心，大家在将军的带领下往回朝着打旗子的战船游去，希望这样能打开一条生路，摆脱目前的困境战胜华军。

“看来此人还有些见识，是该火龙发威了……”

凌霄听到修然的声音，终于兴奋得举起手握多时的红色旗帜。

此时从四面八方开始传来擂鼓声，第一层的战船按照军师定好的六甲方位移动起来，慢慢的，中央海域出现了漩涡而且越来越大，黯蓝色的海水从底部向上泛起红来，就像有团火从海底盘旋而上，吓得一些水鬼惊慌失措，不少人就在他们迟疑的时候被漩涡吸了进去。

修然看到这场面不惊不慌，反而是凌霄显得十分震撼，直惊叹道这力量太可怕了。其实凌霄还有所不知，火局之水的阵法还有八门玄机，因为修然不想赶尽杀绝，所以故意将生门留在了这漩涡之中，也就是说只要水鬼放弃抵抗顺流而下，以他们的水性反而能死里逃生。只是让修然没想到的是，虽然冼悦王贪生怕死，但他的士兵们却一个个勇猛异常，竟然孤注一掷前来破阵，主动开始攻击他们的主船。

“放箭！”凌霄不等军师下令便让弓箭手展开射击。

一时间万箭齐发，很多水鬼在没靠近他们时就尸沉海底了，剩余不多的水鬼就算靠近了船只，也阻挡不了被海底涌上的火龙吞噬的噩运，一切太迟了，转眼将近十万的大军即将消失殆尽。

这时，修然忍不住劝说道：“龙武将军，胜负已定，还是停止吧？”

“皇上有令，务必将水鬼剿灭，一个不留！”凌霄虽然敬佩修然的智谋才略，却对威帝的圣旨唯命是从，毕竟这是他军人的天职，战场上岂可能有妇人之仁？

“继续放箭！船下暗箭也不许停！”作为捉鬼军的首领他此刻有绝对的权威。辽阔壮观的大海上正在上演悲惨的屠戮一幕，海浪翻滚着卷走无数生命，巨大漩涡和涌动声淹没了无数惨叫，生命此时变得如此廉价，在战争中显得微不足道。

待到夕阳西下，南海海域才最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回到岸边的修然不由得心中一阵悲哀，转身再看这宽广宁静的大海，多少年之后，谁又能想到有近十万冤魂今日曾葬身于此啊？万里江山几多哀骨几多愁，那高高在上之位既然是用无数尸骨堆积而成，坐在上面人又岂能心安呢……

“你说什么？华军一日之内就夺回水城，海上歼灭十万冼国水鬼？”

远在千里之外的韬国世王听到此消息后，也是显得十分震惊。他记得上次华、冼两国交战已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自己刚刚即位不久，统一部落之后正着手建立城市和护国大军。记得华国当时虽然逐渐强盛，但是与冼国开战半年有余未曾落下什么好处，水中作战也是吃尽了苦头。他几月前也曾与华军交战数次，华军的战斗力并没有一日剿灭十万水鬼的能力，如此突飞猛进若不是有高人指点，那必是有神来之兵了。

来人跪在地上，继续禀报说：“不仅水城已是南疆最大的华军屯兵重镇，如今就连冼国北部的十几个岛屿和半壁江山也都已经归华国所有，以他们的士气和攻战速度，相信不出三月，冼国必灭。”

“你可知华军是何人领军？率众多少人马？”世王问道。

“威帝亲自带兵南征，兵部尚书白弃疾、龙武将军凌霄共率领五十万大军护驾随行。”看世王惊诧之余带着怀疑，来人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其实……华军中还多了一位征天军师，此人精通奇门遁甲所以才助华军海上大破十万水鬼，只是其来历不明。”

“又是他！上次晨曦湖伏击，我就怀疑华军得了布阵高人相助，如今看来，此人果然厉害。”

这时，世王收回思绪看向下跪之人，换了话题说道：“有成，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你了，如今南方战火连连不利经商，我看你不如就留下吧。”的确，来人正是南方最大海盐商的水城分号老板温有成。这么多年他暗藏韬国秘使的身份潜伏他国，为艰难时期的韬国发展做了不少贡献，当年也正是因为他，华离才能以冼女华美的身份参加擂台竞技，因此，世王于公于私都觉得亏欠于他。如今韬国正是用人之际，也许该是让温有成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了。

“有成遵命。”温有成斯文的行礼听命。

多年来的经商生涯让温有成儒雅之余更添学识，但他骨子里却还是北方草原男儿的豪爽。这么长的时间他也认为韬国在畜牧业、养殖业、冶金之术上都已有所建树，即便是在曾经最为稀有的盐业上，近年他也发现其实北方有井盐可用，早就可以摆脱对外国的经济依赖了。今日得世王亲自相邀他自然没有拒绝之理，便一口答应下来。

温有成抬头看到了世王被抱扎的脚，其实从他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王一直坐在一个有轮子的椅子上，于是他忍不住关心道：“王，您的脚……”

提到他的脚，世王的脸上竟流露出一股幸福感。

他的手抚在离儿专门为他而做的王椅上，不经意地说：“脚无大碍，只是我倒希望它好得慢些。”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什么？还要再慢点？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你的脚在内疚吗？”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韬国女子衣裙的美丽女子出现在门口。由于她怀中正抱着大大小小的画卷，所以挡住了人看向她脸的视线，只见她的长发和晶莹的流苏突然向右倾泻在身侧，原来她的头从画卷后探出寻找门槛，然后便轻盈地跨了进来。随着那身影的移动，女子来到世王身旁将手中的图纸往桌子上一铺，整个人才轻松下来，也让人看到了她那张出尘绝俗的美丽面容。

“你……赵姑娘？”温有成被眼前女子所惊，平时口若悬河的口才居然无语。

一年未见，没想到他今日竟有幸再见当年才艺出众的“义妹”，她如今美得让人有些……窒息。

华离也注意到了来人，露出惊诧的表情，一边朝温有成这边走过来，一边笑着说：“原来是‘大哥’？真的是好久不见。”

她记得去年在水城，多亏了温大哥假意认自己作妹，才帮她乔装冼女华美混入华国。时过境迁，她始终没有机会好好感谢他，没想到竟然在韬国又与他相逢了。

“啊……我的脚好疼！”世王这时突然喊了起来，华离只好停下脚步转身关切地看向他，见成功吸引华离的注意力，世王右手摸着小腿作痛苦状，心中却窃喜。

“怎么样？又疼了？”华离已经走过来蹲在世王面前查看他的右脚踝，其实大夫早为他接好了骨，但要等些日子才能拆夹板，现在疼痛除了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当初都是为了救她世王才会受伤，否则现在受苦的恐怕应该是她赵华离了。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一阵内疚，忙安慰他道：“忍着些吧，要不然……再吃颗梅子？”

梅子疗法，其实是以前修然哄离儿吃药的办法。她在每次给世王送药的时候也会备上几颗，当初世王不肯吃药，华离就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怕苦，其实世王哪里是怕药苦？而是根本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毕竟再严重的伤他都受过，这小小脚伤根本用不着吃药。但是，世王却十分享受被华离关心体贴的温柔，所以才引上了这吃梅子的瘾，每次只要华离喂他吃梅子，世王就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果不其然这招再次奏效，看着华离明亮关切的眸子世王点了点头。

这情景看得温有成一阵吃惊，王这是在……“撒娇”吗？

他，还是他们那高大威猛的草原之王吗？以前在战场上，他受再重的伤也皱过一次眉头，怎么现在突然变得如此“脆弱”了？看到他满含深情的眼神，温有成这才明白，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看来不假，无论多么刚强勇敢的男人在心中所爱之人面前也都化作绕指柔，恐怕他们的王已经情潭深陷，难以自拔了。

想到这里，温有成再看了看华离忙碌的背影，最后不得不低下头拜道：“臣……先告退了。”

世王和华离同时抬头看向他，世王眼神默许，华离起身开口道：“大哥会在国都久居么？小妹有时间一定前去拜会。”

温有成看了她一眼，欲说无言，最后还是点头拜别离开了。

殿中只剩下世王与华离二人，华离本来想跟他说说自己新的军防设计，却听到一个酸酸的声音响起：“离儿有时间还不如多陪陪我。”世王见她对别人如此热心有些不悦。

“我都搬到国都来住了，你还想怎样？”

华离简直哭笑不得，自从他受伤后自己与爹爹便大老远来了国都照顾他，她还特别为他做了这个移动王椅。整天除了设计边防军事装备，就是陪着他、照顾他，哪里还有什么空闲时间？如今，他还敢抱怨！看来对于受伤之人还真不能给与太多同情。

见华离生起气来，世王这才可怜兮兮拉着她的手问道：“梅子呢？”

看世王这个样子，华离扑哧一笑气消了，从腰中翻出一个小包，拿出梅子递给他：“那……给你。”

“每次都是你喂我吃的。”世王不依不饶地说。

华离郁闷极了，说道：“我说王上，受伤的是您的脚又不是手，难道自己动手吃东西很困难吗？”话虽然这么说，她还是把梅子塞进他的嘴里，这能怪谁啊？都是她自作孽，把他养成了这些毛病，想到当初自己也是这样天天赖着修然，如今果然遭报应了。

手指刚到世王的嘴边，他就忍不住连梅子带她的手指一起含在了嘴里，华离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抽回了手，却被世王一把拉住，包在他温热的大手里紧紧握着。华离抬眼便被一双凝视着她的眼睛吸住，这样的眼神她在华都时也曾见过，那双美丽的凤目当时也是这般神情，热情带着危险，让人感到有些紧张甚至一丝害怕。

“离儿，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世王的口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哀求。

华离听后有些黯然，她不忍心伤害他却又无法答应他，因为她实在舍不得……修然啊。不论如何，她都相信有一天修然会来找她，那生死与共的誓言好像就在耳边，叫她如何放得下再接受别人呢？于是她看向世王，又蹲到他的面前带着歉意说道：“不凡，原谅我，华离只想好好地守着一个人，有一天会有更美好的女子来陪伴你的。”

“不，不，除了你，我这一生再无其他。”每次谈到这个话题，世王总会有无助感，可是他是不会放弃的，别说旻修然很可能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自己也要争取，华离值得他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用他的江山来换又怎样……

在温暖湿热的冼国海域小城，威帝又在思念着让他魂牵梦绕的遥不可及之人。

如今大军已经深入冼国腹地五百里，逼近冼都攻陷城池指日可待，可是再多的胜利在他内心深处总有挥之不去的痛楚。这宁静的月圆之夜，远处好像飘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忧伤笛声，他无力去寻找声音来源，只是深深地再次沦陷到浓浓的情伤之中。

喝口清酒，暗自轻叹：空有江山无人伴，纵使豪情万古愁。

“离儿……我好想你。”他心中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每当这个时候威帝一身的霸气就消失殆尽，与华离短暂的美好时光，总是无尽地折磨着他的内心，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物的渴望能超越他对华离的渴望，她真的已经死了么？离儿，你为何如此狠心，如此折磨于我？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个黑影跃入跪拜在威帝身前，威帝好像已经等待此人多时，便直接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启禀皇上，属下查过了，晨曦湖的确有一座坟墓。”

黑衣人清晰的声音，让威帝绝望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手中紧紧地握着玉笛，抑制着悲伤艰难开口道：“可曾……掘坟验尸？”

黑衣人赶紧回道：“皇上，坟墓中只有衣物，并无尸首。”

“你说什么？”威帝突然像爆发的猛兽，扯起黑衣人的衣领将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在月光下他的凤目看不出是怒是喜，但激动之情仍是吓得黑衣人哆哆嗦嗦，只能壮着胆子重复着：“皇……上，坟墓中只有衣物，并无……尸首。”

突然他的身体突然落下跌坐在地上，接着就听到上方一阵狂笑传来。威帝像有些疯癫了似的仰天长啸，半癫半狂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哈哈哈哈……”

黑衣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呆坐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瑟缩。

“听着！继续找，找不到全都别活着回来了！”

笼罩在威帝阴影下的黑衣人赶紧跪拜接旨，在冷冷的命令声后迅速离开。

他怎知，在威帝冷酷的声音之下是一颗怎样火热的心？

冼国覆灭

冼国国都。

风风火火跑进一个侍卫，跪下就禀告战况：“王，华国大军据国都不足百里，我军……快挡不住了。”神色焦急的侍卫却引不起悦王半点动容，一旁的宫卫只好对他挥了挥手，先遣他退下了。

看着呆坐在王座上已两日的悦王，宫卫忍不住劝说：“王，咱们是走？是留？”

“小美死了，她死了……”

自从前日得到这个消息悦王便崩溃了。当年他抱在怀中呵护备至的小小美人，他的王后死前所托的宝贝女儿，他们唯一的女儿竟然自缢而去了，这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情何以堪。如今他的面容苍老了很多，过了许久才艰难抬起头看向身旁而立的宫卫，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人，从他的眼中悦王看到了可怜衰弱的自己，但他不怒，因为事到如今女儿死了、国家灭了，这个王还有何面目自处？不如就这样吧……

就让他这个有罪之人，守着祖先创下的这份基业一起安静的离去吧。

“父王！”殿门被一个娇弱的身影打开，破除毁灭魔咒般的声音传来。

悦王和宫卫在这一刹那都愣住了。

“是谁？是谁在喊父王？”悦王从王座一下子站起来，犹如得到了救赎般颤动了起来。他缓缓走向大殿，宽大的龙袍已经松松垮垮的半披在肩上，零乱的半百华发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他又怎会在乎？摇摇晃晃的边走，他边喊着：“是……小美吗？是你的魂魄来找父王了么？”

悦王的痴癫之状看得小美早已抑制不住眼泪，她从殿门口朝着悦王的方向奔来，即便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这里终究是她的家，眼前的人终究是她最依赖的父亲。

“父王，你看看我，是小美回来了……”她扑倒父王的身上抱紧他瘦弱的身体，哽咽地说着。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前一刻的绝望气氛终于有了生机，宫卫眼含着泪水似是看到了希望。

与此同时，门口另外一个身影也是欣慰地看着这对父女，他就是历经艰辛万苦守护小美归来的孙旭。昔日的华国神武将军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脱去戎装他依旧英武不凡，不过在他的眼中少了份战场上的杀气，多了份千里迢迢相伴爱人的柔情，也许带着小美看过父亲之后二人将浪迹天涯，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不是有情人又怎会懂？有了彼此，即便飘零一生又何妨？

悦王此刻老泪纵流只为这从天而降的喜悦，上天怜他，让他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悦王悲喜交加地说：“我的小美……父王，对不起你。”

“父王，不要再说这些了，小美想您，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您啊。”能再见到父亲小美已有一份感恩的心了，她怎还会计较以前的过往种种？何况父王为救自己不惜与华国开战，如果家人团聚才是最值得珍惜的。此刻悦王抚着女儿的头，在他以为失去一切的时候居然收获了女儿重生，除了感动他还能说什么？

还是宫卫擦了擦眼泪，上前劝到：“王，公主回来是件好事啊，不过如今此地不宜久留啊。”

小美从父亲的怀抱里抬起头，这几日随孙旭绕路奔波而来，她当然了解如今的战况紧急，扶起心力交瘁的悦王，小美决定尽快带他离开，王国没了至少他们还有家人。在宫卫的帮助下，王宫内外紧急筹备起来，准备尽快前往冼国避难之地——宝螺岛。

在宫中开始忙碌之时，小美走向站在门口的孙旭，看着他坚毅的面容问道：“你，愿随我去么？”

两人紧握的双手就是他肯定的回答：生若不相守，黄泉共离去。

碧落海上几艘扬帆大船正朝着东南宝螺岛进发，为首的大船正是象征冼国王族的金色珍珠号。

悦王换上了崭新的龙袍神情犹如举行仪式般的庄重肃穆，小美和孙旭则仍旧一身素衣随船而行。在他们身后不足二十海里便是华军的百余艘追兵战舰，相比他们的隆重出行华军简装可谓兵在神速，小美实在不懂为何父王要坚持带这些身外之物，不是说宝螺岛上的财物足以供给众人生存，虽说此一去返程遥遥无期，但既然家人团聚谁还在乎有没有金银珠宝相伴？

“王，华军距离我们的船队越来越近了。”宫卫走进站在船头的悦王身侧。

悦王一番整理之后显得意气风发，他遥遥远眺身后依稀可见的华军战舰，如此快速还能保持整齐队列，怪不得能自己的二十万水鬼征战不到一月便所剩无几，看来冼国真的是气数将尽啊。手扶金色珍珠号的船栏，他此时心情颇为感慨，这艘大船是先祖按照“水纪”古书的记载神舟所造，吃水量之大堪称水上霸主，出发前他已决定驾驶这艘海船与华军最后一搏，只要能护女儿安然离去，他也放心带着王的尊严去见先祖了。

心情复杂的悦王这时开口问道：“随行共有多少人数和财物？”

宫卫说：“启禀王，此行十六艘海船共载人数九百八十五人，金银财物五百箱，此外五十艘战船护驾共有水鬼军队三千余人，预计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宝螺岛了。”

“一个时辰？如此庞大的战船恐怕支持不了那么久，是时候送别了。”悦王一生胆小懦弱，此刻却做了最为果断的决定。他望着邻船上的素衣装扮的女儿，想起临行前她不愿登上华丽的王船，因为她说只是自己的女儿却不再是建雯公主，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拥有了新的人生，有那个痴情男人的相伴小美应该是幸福的，悦王为女儿终于找到归宿而感到高兴。

终于，他吩咐了人生最后一道命令：“传令，全部战船跟随金色珍珠号准备战斗，其余十五艘海船由公主率领全速前往宝螺岛。”

“王？这……怎可？还是让老臣带领战船去抵抗追兵吧。”

宫卫急着请战，敌众我寡王这一去恐难归，怎能让他们的王身陷险境？

悦王显得十分坦然，缓缓回过头来对忠心耿耿的宫卫说：“这次就让本王去吧……总该让我这个父亲为她做点什么了，你赶紧保护公主他们离开，谁也不准来寻我，随带财物就当作是给她的陪嫁，从此公主就是你们的女王了。”

威帝亲自率领五万捉鬼军前来追击冼国王族，这次他誓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与白弃疾等人水路分头行动，现在三十万大军应该已经拿下冼国国都，而对付逃跑的王族余孽，他则亲自与征天军师在海上对他们进行围追，今日将是他华霭天弥补几百年先祖的遗憾的第一步，很快这个天下就会重归华朝帝国了。

“皇上，前方船队好像停下来了。”凌霄对威帝说道。

果然远远见到一艘金色大船停滞不动，周围几十艘水鬼战船一字排开，像是布下了一道屏障停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这是要殊死一搏么？威帝心知无论是装备还是水战经验，还是不能小看冼国的这支军队，毕竟这次他们抱了必死的决心一战。

“以我军现在的速度，半个时辰内就要与水鬼碰面交战，皇上，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威帝想起一个月前修然海上歼灭水鬼之后，还一直没有再露身手，便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依旧白衣飘然似魂兮已离去。两人在关系上虽然是舅甥，却相差不了几岁，威帝曾年幼时见过旻轩王一面，那人的嫡仙气质在修然身上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旻国王室始终避世隐居，他并不知为何修然愿意奔波相助，即便他是雪山王域守缘人的徒弟，看得出他此番征战也是满怀心事，这个征天军师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正待这时，修然却主动开口道：“那金色大船并不简单，看来若想取胜，只有用它了……”

这短时间修然虽然低调，却埋首于对捉鬼军的战船进行改造。他在体积较大的五艘主船上分别装置了钢铁物品，谁也不知所为何用，但这装置自此彻底改变了海上作战的攻击格局，其威力之大人所未见。修然在雪山王域修习多年也是偶然机遇才习得此学，若不是他急于求胜，是断不会轻易使用它的。

“看起来，军师胜券在握啊！”威帝半开玩笑的对他说。

修然轻轻颔首还礼，对于这个至亲皇帝他总刻意保持着距离，他淡淡回道：“自当为皇上分忧。”

在他的指挥下，很快华军身后的数百余艘战船，像展开的双翅一样分由主舰队的两侧快速驶去，开始包抄一字型的水鬼战船。修然下令他们不得直接靠近攻击，而是航线呈圆形与中央金色大船保持距离，由外向内，目的只是逐一灭掉水鬼战船。

两军相距不到五海里之际，悦王也发现了，华军船队正从两侧各伸出数十条急行战船。

于是，他赶紧大喊：“水鬼迎击，将他们赶进海阵中央。”

只有将敌军引入近海域，这样金色珍珠号才可以发挥它的威力，那便是以水为弹发动远攻。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华军这些战船不但与主船始终保持距离，而且还打乱了东西水鬼的阵形，船上大弓轻易便将最为边缘的水鬼战船桅杆打断，紧接着有水鬼跃入海中，实施水下进攻，两侧激战逐渐开始。

修然手势一挥，正中的五艘主船朝金色珍珠号方向径直全力驶去。

待距离不足三海里之际，五艘大船突然变换队形，化作环形在战场中央旋转。这时，金色珍珠号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朝着前方主战船迎击而去，边航行边朝一旁的零散华军战船射击水弹，这艘金色大船果然设计巧妙，水弹取之于海、用之不竭，射程丝毫不亚于弓箭，威力强大得足以震翻一艘十人小艇，珍珠号船身两侧各有四孔可同时射杀，因此船身周围半海里之内不得船只近身，算得上一路所向披靡。

华军五艘主战船由凌霄亲自指挥，他与修然已有默契，待他再次传令。突然，面向金色珍珠号的第一艘战船发出一声巨响，一枚威力无比的火药炸弹应声而出。

火药，便是修然研究多时的杀手锏，它使海上战争不仅仅限于近身搏斗和弓矢设计，这枚火药的射出震撼了海上的所有人。虽然一击未中，但连悦王都不得不惊恐万分，本以为自己大船的水弹已是无所匹敌，想不到华军竟然以火为弹威力惊人，刚才那一弹的射程已超过水弹三倍不止，若不是射偏而去，那金色珍珠号岂不是危矣？

所有人还没有回过神的功夫，五艘战船已经再次变换位置，第二艘战船移到面对金色珍珠号的方位，接着又是一响，炮弹击中金色珍珠号船尾左侧围栏。悦王等人全被震动的无法站稳，船舱里的水鬼军赶快予以还击，无奈水弹却射程有限，望尘莫及。

“快！向那五艘主船全力开去。”悦王急着下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只要他们进入射程，至少金色珍珠号还有一线希望。

这段旅程由于时间有限，修然只在五艘战船上分别安装一门火炮，而且无法连发，所以这才配以环形队列弥补战术缺憾。火药宜远攻，一旦在对方进入其射程之前未将其击沉，那这主战船就与一般战船并无两样，因此他临行让凌霄尽可能抓住战机，尽量弹无虚发。果然在金色珍珠号全力迎面而来之际，它又连中两发炮弹，船身开始进水，眼看速度就慢了下来，凌霄赶紧趁机加紧火炮攻击。

这时，船上已有水鬼跳下海，他们打算直接冲上那五艘战船消灭火炮威胁，然而距离太远一时间还不构成威胁。悦王已然快支持不住，随着金色珍珠号的每一寸下沉，他的心反而冷静下来，他不甘心，不想放弃，只听他大吼着：“扔下船上所有物件，全速撞过去。”

这种疯狂的自杀性袭击，在悦王眼中已是最后的机会了。

四周的水鬼战船所剩无几，都在五船的火弹向四周射击时被击得粉碎，金色珍珠号船身也开始倾斜，尾翼还中弹燃起火来，但是他们顾不得这些，只是在王的指挥下不停向海中抛弃物品，这先祖所造的王族巨轮不能就这样消失在这无情的水火之中，就算是拼了命，他们也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终于靠近了，此时浸泡在海水中的底舱水鬼全部奋力开始射击水弹。

阳光下的碧落海上，金色的摇摇欲沉的大船四周八发水弹同时齐发，立刻两艘火炮战船偏离队列，其中一个甚至航帆而断难以恢复航线，这时又见金色珍珠号船头伸出隐藏暗阁的几十把金壳刀，朝着正前方的火炮战船撞去。

四周的攻击声早已弱了下来，五万捉鬼军正在处理水鬼落网之余，谁也没料到海域中央的金色珍珠号还留了最后一招，以他们的速度几十把金壳刀足以穿透任何战船，就连五艘主战船的阵列都可能被冲破，那便要威胁到后方皇帝的御船了。现在任何其他战船也来不及前来阻挡这艘疯狂的战船，修然原本计划在金色珍珠号靠近前便将其击沉，没想到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依靠人和物品纷纷落海以提高船速，拼命要与他们的战船同归于尽。

在这最后关头，威帝突然向凌霄做出手势。

这时，五艘战船中正好面对金色珍珠号方向的一艘，突然驶出队列与金色珍珠号相向驶去。

“难道是要以船阻击？”修然心喊不妙，但为时已晚。一声巨响，只见不远处两艘大船重重地相撞在一起，金色珍珠号早已千疮百孔，即便体积在大还是逃不过噩运，燃着火与那艘支离破碎的华军战船交缠着，最后被海水吞噬，再也看不到立于船头那位龙袍加身的绝然身影，他就这样跟着金色的战船消失了。

一艘船，一个王，一个国家……在历史的这一刻全没了，是离华曦大陆统一的日子更近了么？

三十海里外的宝螺岛上，小美还在痴痴望着远处的海面，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到有硝烟在弥漫。

“王说过，不必寻他，也不必等他，不如先退到岛内城墙之后吧……女王陛下。”宫卫说道。

小美听到这刺耳的称呼忽然转头看他，刚刚满是迷茫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站直了身子，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这里没有女王，只有同大家一起流亡到此的民女，从今以后……凡愿意留在岛上的人，大家便以兄弟姐妹相称吧。”

她望着茫茫大海，父王最后用生命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国没了她才有了家，难道幸福真的总是如此来之不易吗？孙旭站在她的身边，两人相望，紧紧相握的手一直没有松过。

宝螺岛，也许这里就是他们新生活开始的地方，一辈子！

情绝北漠

这一天，华离终于从韬国的王宫里抽身而出，她答应过要去拜访义兄温有成，刚好也趁机出来走走。自从世王受伤之后，他便总是要她寸步不离的陪伴，吃药换药华离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婢女，要不是南方传来冼国覆国的消息，恐怕他到现在还沉浸在“病态”中不愿自拔呢。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了一座大宅院门前，有钱人果然气派，这门把手是不是都是金子做的？

华离正趴在门前好奇地察看，难得她今日心情不错，突然被打开的大门吓了一跳。

“赵姑娘，你怎么来了？”温有成难得开门见“喜”，一大清早便看见素衣仙子驾临门外，只是她好像对自家的大门兴趣盎然，反倒无心进门了。

华离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问候道：“温大哥，还是叫我华离吧，今日是特来府上叨扰的。”

“欢迎欢迎，华离姑娘叫在下义兄反倒愧不敢当了，快请进。”他热情地招呼华离进府，本来今日还想进王宫看看她，但实在有碍世王陛下的威严，将她这块宝藏得严严实实的。

华离走进了这个大宅院，在北方来说这里算得上有些江南味道的地方了。

庭院里有一株高高的玉兰花，厚厚密密的白色花朵刚好在微风中绽放，有的花苞才刚刚张开了嫩蕊，微风中树枝带着洁白的花簇跳跃，像是对客人的到来表示欣喜，看得华离一阵心欢，春天终于来了。看着那美的不若凡尘女子的人站在玉兰树下，素衣华带轻飘，一头长发也随着清风舞动，似是有股暗香浮动，让他居然想要伸手抓住她，就怕这只是梦幻，原来他的庭院居然可以美如仙境。

“你这院子还真是不错，让人如沐春风呢。”华离笑着回过头，看得温有成不由得有些痴了。

在那双明亮的眸子的注视下，他很快清醒起来赶快别过目光，看向这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玉兰树。这个宅子其实他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自己反倒记不清什么时候种的了，他只是喜欢在季节变暖的时候看到第一株花草，偏偏这玉兰最是耐寒，每年总是花压枝头的繁茂，特别是今年，他觉得开得尤其灿烂。

“华离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看。”

他轻轻说出了邀请，眼神却依然放着那片花枝上，不敢看她。

“好啊，只是大哥到时不要烦我才是。”

华离已笑嘻嘻的坐在了树下的青石凳上，这时温府已有下人送来热茶，放在石桌上便下去了。她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下，还好不烫，不然以她这个喝法，悔时晚矣！相比之下，温有成就优雅多了，这么多年的水城生活他早已养成温文尔雅的习性，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静品其中滋味，其实他的心可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毕竟身边坐的不是别人，而是奇女赵华离。

“华离……可曾打算在韬国长住？”尴尬了少许，他突然开口问道。

率性而来的华离此时反而有些迟疑，听他这样一问，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长住韬国？她没想过，不过如果离去，那自己的方向又在哪里呢？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不算轻松地答道：“我在等人，可能等到他之后，就离开吧……”

“哦……”他听得出华离口气中的伤感，却不知该不该问。

这时华离站了起来，遥望西南的天空黯然道：“大哥可知韬军遭袭的那个山谷？我要等的人，那天……就在那里失散了。”

想起那个山谷温有成还记忆犹新，他前段时间经过那里回国时，虽然看得出战场已经被整理过，但还是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据说那晚两军交战有近十万的兵马战死山谷，附近牧民从此以后就不再去那里放牧了，他路过的时候百里之内不见人影，如果当初还有人活着的话也应该早回到韬国了。不知华离所等究竟何人，但若是滞留战场至今未归，应该已经生机渺茫了。

于是他忍不住说：“华离，实不相瞒，有成前些日子曾途经那里，山谷里……并无生者。”

话音未落，站在眼前的女子一阵踉跄，吃惊地回头看向他，缓缓吐出话语问道：“你说什么？并无生者……是何意思？”

温有成发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与其让华离失望空等，不如据实相告：“当日韬军山谷被袭的事情有成知晓，就在前不久我赶来韬国时，也曾经路过那里，听附近牧民讲那晚谷里到处尸横遍野，第二日华军清理战场时便将尸体都烧了，浓烟顺风漂了好几里，再没见人活着出来过。”

华离突然身体一软，温有成赶紧上前扶住的华离。

多日来本已脆弱的心，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再也承受不住，绝望地半撑在温有成的臂弯里，只听她悲痛地低语道：“烧了？不……不可能！他不会死，他说过会来找我的！”

“华离，请节哀……”温有成只想安慰与她，却突然被华离一把推开。

她猛然站起来，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流着眼泪说：“我不信！修然是绝对不会死的！”

说完，转身冲出院子离去。

玉兰树下呆立的青衣之人，一动不动看着门口的方向，伊人远去，空留手中余温。他只得低声轻叹：奈何，奈何啊……

门外，萧南亲自端着饭菜徘徊在华离房外。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华离一早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一天了谁也不见，让萧南心中很是担心。以前，她无论有何心事都愿意与己倾诉，如今两人父女虽然情深依旧，他却感觉女儿长大后再不会每日依赖在他怀中撒娇了，这些改变不由得让萧南心中怅然若失，然而华离毕竟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除了全心全意关心她，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再三犹豫后，萧南还是敲了房门轻声道：“离儿，是爹爹。”

屋内仍然没有动静，萧南叹了口气正想该不该离去时，门突然吱一声开了。长发垂地，一脸的憔悴，华离的双眸里充满了哀伤和无助，红红肿肿的眼睛不知道哭了多久，此刻她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反而更惹得萧南一阵心痛。

“离儿……吃些东西吧。”

萧南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女儿，只能默默将饭菜放进屋中。刚转过身，华离便从门口飞奔过来将他一把抱住，失声痛哭起来。巨大的伤悲席卷了萧南的内心，原来女儿的喜怒哀乐早已深深牵连了自己的情绪，如今萧南感同身受，也跟着心酸起来。

“这是出了什么事么？”感觉到她温湿的泪水印透衣襟，萧南轻轻摸着她的头安抚道。

怀中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华离紧紧抓住萧南的衣襟，说：“爹爹，修然他……死了。”

死了？萧南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震。离儿对那修然公子爱的深切，倘若真是如此，叫离儿如何不痛彻心肺呢？想当年他失去妻子的那种心痛如今又要离儿背负，萧南不由得心中叹息，他没有询问这个消息的来龙去脉，只是紧紧怀抱她安慰道：“离儿，你还有爹爹，爹爹永远不离开你、陪着你，莫再伤心了……”

萧南的声音温暖柔情，华离趴在他的肩上眼泪更加难以止住。她手中触及爹爹披在身后的白发，心中触动不已，这个自己从小就一直依靠的男人总是这么无微不至地关心她。然而，如今她实在是舍不得、放不下修然，这种失去的痛让人生不如死，她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天黑起了风，屋内点燃的灯烛偶尔传来细微噼叭的火花声。

萧南像小时候那样哄着离儿入睡，让她终于渐渐平复心绪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在萧南的眼中，女儿安静美丽的像个仙子，一头如瀑的长发铺在枕侧，皮肤白的有些透明，只是那眼角未干的泪水泄露了她心中的苦涩。他忍不住用手悄悄上前擦拭，被手指轻触到的睫毛煽动了一下，然后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略显冰冷的手，这时华离半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缓缓地说出：“爹爹，有件事情……离儿想和您商量。”

白发下的面庞对着华离露出父亲的慈祥微笑，萧南轻轻点了点头，等待华离开口。

“我想……帮不凡做好剩下的工程后，我们就离开韬国回无涯山，爹爹觉得如何？”

萧南神情依旧温润平静，他反握住离儿的手将它又放进被子里盖好，一边替她掖着被角一边说着：“离儿可曾记得，当年爹爹送你离开华都的那个晚上，外面也是这般寒冷，当时你带着泪就像现在这般。”

温柔地帮华离盖好被子后，他坐在床沿凝视着女儿继续说道：“那时我们不就说好了么——‘我们再也不分离’！天涯海角，爹爹自然愿与离儿一同离去。”

得到了萧南的答案，华离这才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只留床边之人的一声轻叹。

塞外陇城的草原渐绿，春回大地让这个城镇逐渐热闹了起来。

二十万守军在羽林将军祁杰的带领下军纪严明、身手非凡，战斗力已与当初非同日而语。当然，任何一支军队若有如此严厉的统帅，恐怕想不精神抖擞都难，祁杰要求大军每日清晨寅时便要起床操练，从沙场搏击到行军打仗，骑、射、阵、列样样严格精准。私下里士兵们都说羽林将军从昔日的阳光少帅，变成了如今的魔鬼教头，简直都把兄弟们当成了和他一样的铁人了。

自从得知华离死讯之后，除了威帝之外，变化最大的要数祁杰了。

当初山谷偷袭之战便是他亲自策划并率队的，十万人马天还未亮便埋伏在山谷东南腹地，天助他们当日竟下起了雪，不仅掩埋了他们的行军痕迹，还将他们的潜伏身影完全遮盖住，有些软弱的士兵惧怕寒冷而险些暴露身份，都让他当场军法处置以儆效尤了，正是在他的严格督军下，华军才能成功躲避韬军的侦查实施突击。待后来，威帝亲自驾临嗜血残忍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二人都像在宣泄什么似的，将留下来掩护韬军撤退的几万人杀得毫不留情，昆木身负重伤要不是被几个骑兵强行拖出重围，恐怕也早命丧黄泉。

事过数月，威帝忙于南征与韬国暂无兴兵。然而，陇城没有因为短暂的和平而松懈，正如祁杰所得到的情报一样，韬国也好像忙于备战，看来真正的大战就要到来了。

“启禀将军，北边又传来了消息，这次韬国不再修葺城墙，而改换官道了。”

校场上一个士兵来到正在督军的羽林将军面前汇报道。正威风凛凛检阅大军操练的祁杰，剑眉一挑看向来人，士兵赶紧低下头去，只听头顶上方一个冷冷的声音开口问：“哦？这次韬人又是什么花样？”

士兵心虚的回答：“与前段时间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些普通百姓在翻修道路罢了。”

“哼！”一个重重的呵斥，祁杰高声道：“来人，将此人拉下去打五十军棍！”

“将军饶命啊！”眼看要被两个侍卫拖下去执行军法，那个士兵急切求饶着。祁杰并无半点心软，对偷偷瞄向这边的众将士说：“如今韬军正在全力以赴备战，你们还在看什么？！今日操练全部加倍，不达标者全军都不用睡觉了。”

“是！”校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士兵们一个个不敢松懈，就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倒霉。

话说当初华离助世王修砌防御工事，目的不过是固城池、少屠戮而已，因此杀伤性太大的武器她并没有研制，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城墙和军备等设施改造上。

韬国的都城看得出建造之初颇为用心，城墙厚而坚固，王宫更是机关算尽，然而设计者少了变通，所以城墙虽然坚固却在四周留有缺口，城门高大却不易开启；北方少水因此没有护城河环绕，因此城门的锁链桥式开合没有多大作用，徒增每日数十大力士专门为守护城门留守。

为此，华离第一步措施便是将城门改成契合式上下开闭的闸门，借助两侧坚固城墙为轨道，特别是将有缺口的城墙全部增设这种设计，开合动力则来自城墙内侧的齿轮组合，这样仅靠几只牲畜便可以轻易快捷控制城门。至于城门外的吊桥依旧保留，她只让人加深了壕沟深度即可成为第二道保护措施，这样即便无水填充，攻城车马也无法轻易靠近，对于华军的大军的包围战术起到了延缓阻碍的作用。

目前正在整修的官道，则是为了华离新研制的战车准备的。

所谓战车，其实攻击能力也很低，但却灵活坚固运用自如，这是华离经历了山谷偷袭眼看修然离去之后特别设计的，它专门为战场上运送伤员以及冲破步兵阵法而造。华国大军人数远远胜过韬军，平原作战虽不及韬国骑兵迅猛，但如若行军布阵和近距离厮杀起来，韬军必定不是对手，只好利用功不可破的战车攻势扰乱对方阵脚。战车的车身和轮系结构巧妙，材料全部由韬国最好的冶金师傅按照华离的图纸打造，不惧刀枪箭火，同时加强了稳定性，车内由两人遥杆给予前进动力，一人控制方向，即停即开，方便收治受伤的士兵。

官道，说白了就是战车的轨道。纵横交错于城外平原战场，如果不熟悉路径的人很难发现道路规律，这不仅起到了迷惑敌人的作用，更可以让战车四通八达，破坏任何角落的敌阵，并能随时随地救助伤者。

这数月的设计华离其实很矛盾，起初她也曾设计了强大的军事装备，可一想到两军交战不知有多少人会因为自己的械术而丧生，她就矛盾不已，因此还没有来得及给世王过目便全部销毁了，最后才做出了以防御为主的几个工程。

世王对她的设计看上去全都十分满意，凡华离所求他无一不照做。除了命人在城中积极组建战车之外，城墙及以外施工的项目，他派手下士兵伪装成百姓模样，混淆敌军探子耳目，这就是为何华军探子不得领悟其要领的原因之一。与此同时，他十分关注南方战况，因为这意味着韬国没有多少时日可以准备了，五十万华国南征大军和二十万陇城精兵一旦汇合攻韬，即便举全国之力也难以抵挡其强大攻势。如今昆木重伤未愈，左右翼骑兵团也刚刚休整重组完毕，此时开战他实在并无把握。

华离最近越来越沉默，一心只扑在防御工程的建造上，这是让世王更为担心的事情。

这几日，他完全看不懂她的心思，总是私下里想要接近她，都被华离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世王不懂，可他身边的温有成却能了解几分，所谓“哀莫大过于心死”，恐怕华离这是因为所念之人的离去而情绝了。

夕阳西下，温有成又陪他来到城墙上。

随着世王伤势渐好已可以走动，华离便在前日自请出城去官道监工了。世王原本哪里舍得让她出城去，可是又拗不过华离的固执只好随她去了，只是每日这个时候他都会站在都城最高的城墙上眺望，希望能远远望见她的身影，这样自己也就安心了。

“王，有句话有成不知当不当讲……”温有成看到高大冷漠的世王犹豫着。

世王目光始终远望城外，默默等候那翩然身影的回归，对于温有成的话算是默许了。稍过一会儿，温有成才艰难开口：“华离姑娘她，我们恐怕快留不住了。”

“你说什么？”气宇轩昂的世王突然变了神色问道。

温有成于是讲那天发生的事情大概讲述给世王，却刻意忽略了玉兰花下的细节，这也许将是他此生内心独享的回忆了吧。

世王听到事情原委后，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无情的厮杀中有多少韬国英勇的兵将战死沙场，原来那人竟然最终没逃出来，然而华离对他的眷恋有多深，自己对华离的深情便有多深。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华离留下，怎能让旻修然的逝去折磨她一辈子呢？

突然，城外远远一骑快马而来，只听那人边奔来边喊着：“华军……有华军偷袭！”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文章很累人……

前段时间积压了不少章节，考试之后积压文字都清仓完毕了，飞飞只能继续爬格子，可是感觉好像变了点，今天花了8个小时才写完一章，大家快多给点鼓励吧！

聚散依依

关山漫道月如钩，边塞的夜晚还透着寒气。

华离与百余个乔装成百姓的韬国工兵，被华军的一支骑兵团俘虏露宿在漠北的野外。她一身男装本为了野外监工方便，加上这几日灰头土脸的，却没想到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被俘半日，不用说华君没有人发现她的女儿身，即便是工兵之中也大部分人只道她是工头，却不知她是女子。众人按王的吩咐，都一口咬定他们只是奉命修路的韬国百姓，不懂什么行军打仗，华军虽然怀疑，却也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看来前来只想刺探韬国的军情而已。

围坐在火堆旁，华军派人轮流看守这百余人，查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难不成真要把他们全部押回陇城拷问？这时，远远一个银色盔甲的俊朗身影朝他们走来，华离掩藏在人群里认出了他，是一年未见的祁杰。

“启禀将军，他们都自称是百姓，都说所修之路只是奉命行事，不懂缘由。”

一个士兵赶紧向他们的首领汇报，祁杰边听着边环视众人，华离直觉得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虽然她并不知到所谓“华离已死”的消息，但以她如今的心境真的不想多生是非，既然已经决定离去何苦再与他们纠缠？况且，如今他们二人的境地是敌非友。

“这里谁是主事？”祁杰对着人群问道。

无人应答。工兵们有意无意地护着华离，特别是老工匠察济大叔，从草原之城跟到都城再跟到这边疆要塞，他是少数几个了解华离身份的人，因此更将她视为神一样地崇敬着，如今为了保护华离便主动站了起来承认：“我是！”

一听有人应答，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到了察济大叔的身上。

华离也是一惊，她知道这大叔平日就对自己多有照顾，可这关键时刻贸然领罪可不是小事。祁杰见是一位老者站了出来也不由得上下打量他，没有什么惊人之相却目光坦然，有些胆识，便问道：“既然是主事，自然是知道所修官道意欲何为了？”

察济大叔回答：“修路不就是为了行人嘛，这里都是混饭吃的手艺人，不懂大人为何非要难为咱们？”

“哼！好一个‘手艺人’！手艺人还用得着这个？”

祁杰口气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下旁边人的靴子，扔在地上，众人抽气原来那是一双军靴。虽然换了百姓衣服，可是每日跋涉修路穿军靴更加方便舒适，所以工兵里就有人忽略了个细节，没想到竟被祁杰一眼就发现了。证据面前察济大叔也一时无语，这时听祁杰大喝道：“既然不说留着也没用，来人，先将这个主事的拖下去砍了。”

“慢着！”人群里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人从人群里站了起来说：“放了他，我才是你们要找的主事人。”

是谁？祁杰呆住了，尽管火堆的映照得那人的脸有些模糊，可是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他忍不住立刻朝着那人走去，有韬国工兵想要挡在他面前都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此时此刻那个身影的方向就算是有刀山火海，他也会毫无顾忌地直冲而去，一步一步，终于他走近了，也看清楚了……这双眼眸、这张脸、这神情除了华离还能有谁？

“你……是华离？”他怯怯地站在几步之外问着，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看到眼前这双真诚执着的眼睛，华离想起了与这个男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正向威帝求亲想要娶她，那天祁杰看向她的也是这种眼神，只是这次的更加炙热，是因为许久未见了么？华离突然感觉亏欠了他很多似的，看着眼前之人难以自抑的激动表情，她还是点了点头。

这不是梦！祁杰再也无所顾忌地扑向了华离，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在场所有人包括华离在内都目瞪口呆，对这华国将军突如其来的热情，不知该如何反应。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有人意欲开口提醒，却在下一秒间只见那身披银甲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抱起华离便大步离开，留下众人愣在这里不知所措。尤其是那几个负责看守的华军更傻愣住，人影都走远了才自语道：“那，军情还问是不问……”

“祁大哥，你先放下我，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被祁杰紧紧拥住的华离有些急，这个祁大哥一向都是开朗热情，虽说许久未见也不至于激动成这个样子吧？莫非是要将她当敌军处置了？祁杰也不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大帐，在吩咐任何人不得闯入后才将一脸莫名的华离放下，华离的脚步还没站稳就又被祁杰一把抱住，在他双臂的禁锢下她连呼吸都困难了。

华离也不敢再挣扎，因为她感觉到祁杰……哭了。

强忍着抽泣的男人竟是颤抖的，这一年的相思和生死离别的痛楚，让堂堂七尺男儿也心碎。如今上天怜他，居然让华离从天而降来到他身边，祁杰何其幸哉只想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幸福，此时他怀中的华离是如此真实，叫他如何再放得下。

过了好一会儿，华离才轻轻开口道：“祁大哥，你还好吗？”

感觉他在自己用双手赶紧抹了抹脸，这才松开华离站在她面前，昔日剑眉朗目的羽林将军居然脸上刻满了沧桑，但眼中那份关切，还是让华离认出了当年雪玉关千里寻她执着少年的影子。

“华离……看到你还活着，实在太好了！”说着祁杰的眼睛又有些湿。

华离不解他为何这样说，便半逗趣对他说：“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被你抓来了吗？”

祁杰并没有多问华离的经历，只是神情变得有些严肃，紧紧地抓着华离的双臂认真说道：“华离你听着，今后无论怎样我祁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守护于你，这一生，我再也不想经历失去你的那种……绝望。”

听他一席话华离看着祁杰却无语，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无奈，对于这样一个单纯爱护自己的人来说她根本无以为报，看来注定要亏欠他终生了。在片刻的沉默后，突然一支火箭射入大帐内，祁杰赶紧拉过她，紧接着听到帐外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将军，不好韬军追来了。”

谁也没想到韬军反应会这么快，他们的骑兵果然名不虚传。

冲出大帐后，祁杰果然看到远处有兵马赶来，人数不在少数而且应该都是精锐，毕竟他们现在还身在韬国境内，本来只想抓几个人刺探军情，却无意中收获了华离这块珍宝奇Qīsūu.сom书，估计这些人肯定也是冲着她而来的，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大家上马，撤回陇城。”祁杰一边吼着，一边拉过华离朝自己的战马迅速奔去。

华离担心那些工兵安慰，手被祁杰强拖着有些发痛，这时的祁杰只顾护着华离的安慰，有些忘了力道。从大帐到战马有数丈距离，由于韬军的火箭只瞄准了大小帐篷，所以情况虽然危机倒也化险为夷，祁杰一把将华离扶上战马，自己则提着他的长枪坐在她身后。

“祁大哥，求你放了那些人吧。”华离哀求他，生怕华军会为难于那些跟随自己的人。

“你放心，只要是华离的心愿祁杰一定做到。”

祁杰拉着缰绳，奔到看押韬人的地方，丢了一句“放人”的话后，率领千军火速向南撤去。

他一手持枪紧握缰绳，一手牢牢护着她。风呼呼地擦过脸庞有些难以呼吸，颠簸的马背让她不得不抓紧马鞍，这是华离第二次与人同乘一骑，以前去水城途中世王也是这样护着她，华离忍不住向后望去，远处的那个黑影好像正是韬不凡，他的脚伤未愈却亲自追来了，让华离看着有些心酸。

“祁大哥，你能放了我么？华离不想回去……见他。”

祁杰手中一紧，他当然知道华离指的是谁，那是他誓死效忠的皇上，却也是他最无奈的人，如果让那人知道华离为死的消息必定他又要重复一次过往的命运，得到再失去，他能有多少机会重来一次？

华离自是不了解祁杰如今的复杂心情，如今她只是不想回去那个金丝笼，也不想面对那个爱得强烈的人，失去了修然她只想平静地陪伴爹爹度此余生，真的不想再卷入这世间纷扰的漩涡。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祁杰坚定的低喃，像是对她的一个誓言：“不会的，祁杰不会让华离再被人抢走的，无论是谁。”

这里是哪里？为何这样熟悉……

华离不知跟着祁杰飞奔了多久，就这样一直马不停蹄，每逢韬军追近了就会有一场厮杀发生，祁杰并不恋战只想快点带她离开，几经周折，这一千多人的华国偷袭军眼看已经所剩无几了，祁杰带着华离换了两次战马，唯一的目的便是一直前行，拼命的想要甩开追兵。将近一天一夜的奔波让华离的头很痛，当繁星再次布满夜空的时候，她发现了他们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山谷，这夜晚，记忆中曾有一双修长的手端着热热的粥在此温柔呵护她……

原来这是她日夜思念的地方，是她的情殇之所。修然，是你的魂魄引我们来到此处的么？

“我……我要停下来。”华离有些虚弱地说。

祁杰也是一身的风尘仆仆，他这才发现华离的情形不对，风早已吹散了她的长发，凌乱的拂在脸上显得她如此淡薄，除了眼睛此刻璀璨如星，整个人如同剥离了神采的久病之人。

对了，祁杰也认出来这里是“夺命谷”，自从有十万人丧命于此之后便被牧民如此称呼了，他们怎么会来到了这里？看身后追兵未至，祁杰便带着仅剩的几十人向山谷上方的山丘隐蔽处行去，居高临下相对安全一些，于是他们便在一处平地休憩下来，大家都疲惫不堪，一停下来便有人倒地入睡了。

祁杰小心翼翼地将虚弱的华离抱下马，用自己的大氅围住她拥在怀里，华离的手此刻十分冰凉，嘴唇有些干裂，她环视着四周眼中盈出泪水，不停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修然……”

虽然怀中的华离念念不忘的是别的男人，但祁杰怀抱着华离仍是满足的，她还活着！他爱的华离还活着啊！他多么想在每一个这样宁静的夜晚，在无边的星空下，都能将她拥在怀中呵护，这终究会是梦么？

这时，华离突然伸出手指着山下的一个方向，激动地说：“对，就是那里了，我要去找他。”说着，她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甩开祁杰的怀抱就要冲下山。

“华离，你要去哪里。”祁杰赶紧冲上来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正当他们纠缠的时刻，林子里突然出现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那一身黑衣高大冷漠的韬世王，他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逼近祁杰他们，这种杀气连他身后的影卫原野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还从没见王这样的怒气，弃大军于不顾只身犯险，一路竟追到了这夺命谷，新仇加旧恨，恐怕这将是一个血腥之夜了。

“放开她！”世王低沉震怒的声音。

祁杰将华离揽过身后，呈现出一股无畏的气势和独占欲。看着如战神般的韬世王，让人不由得想起一年前自己对他有英雄相惜的崇敬，没想到一年之后竟然两人兵戎相见，无奈彼此如今敌我相对，更何况有华离牵扯在其中，无论如何他都得全力以赴。

“不放又怎样？”祁杰毫无退缩地答道。

黑暗中只见韬世王慢慢亮出刀锋，一脸的肃杀之气靠近祁杰。

见他挥动起到宝刀朝自己砍来，祁杰急忙向后推开华离，抽出长枪抵挡住了这记砍杀，其力道之大振得他手掌不禁发麻，但很快他便使出利落的枪法予以还击。由于急行而来人手有限，原野只能迎上涌来的华军，带着众多影卫保护世王安全，打斗之余不忘察看激战的二人，毕竟王的脚伤还未痊愈。

夜晚的山丘不再宁静，处处都士兵刃的碰撞声。

世王的刀法雄武有力、霸气十足，近距离的搏斗祁杰丝毫不占优势。只见祁杰长枪一挑想攻他的上身，世王刀背一挡再一用力，枪头便被弹了回来。他趁机横使一刀，祁杰赶快向后一弯背，让刀锋剑气在身体上擦过，凛冽的气流刮得他的脸有些作痛。紧接着，祁杰跃起的用长枪向世王的心口刺过来，他用刀面一挡一推，将祁杰这一攻势轻松化解，接着又开始展开攻势。

祁杰虽然枪法灵活多变，却显得力不从心，在世王的强势之下节节败退。

这时，他发现了世王的弱点，他的右脚似是有伤下盘不稳，因此祁杰迅速朝着他的右腿处攻去，果然一阵扫荡乱攻之后，世王不支，闷哼一声以刀撑身右膝弯地。不过祁杰也没落下什么好处，左臂被刀锋所伤鲜血直流。集中精神激烈对抗的两人，来不及注意失魂落魄的华离的行踪。

受了风寒的她有些神志不清，自从来到这“夺命谷”之后更是难以自制，周围的打斗仿佛让她回到了那个夜晚，华离只想快点找到修然藏身的那块山石，也许一切还来得及，修然不会死的。她披着长发在人群中游走，寻找着下山的路，然而刀剑无眼，两个正在搏斗的士兵眼看就要挥刀殃及于她，世王发现后脸色骤变却碍于右脚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个银色身影扑向了华离，将她按倒在地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血？被突然扑在地上的华离，发现了手上这鲜红的颜色。

她一下子清醒许多，定睛一看压在自己身上的竟是剑眉郎目的祁杰——从小便护着她的那个男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华离大喊道：“祁大哥！”

祁杰强撑着身体，看着华离的面容说：“这是在为我流泪么？……祁杰没事。”他强挤出一抹笑，却让人更加揪心，华离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不可以！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人死去，华离赶紧起身将他扶在怀中，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一边对那边的世王喊着：“不凡，求求你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放了他们我这就跟你回去。”

听华离如此说，躺在她腿上的祁杰紧紧拉住她的衣角，忍着痛说：“不行……你不能走！祁杰发过誓。”

“祁大哥，请你一定要好好的，华离真的不想再有人因我而受伤了。”华离握住那紧紧拉着自己的大手，急切地说。

四周的打斗声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来世王已经举起了手臂示意影卫停战，而剩下的几个华军看到主帅受伤，则赶快奔过来救助。他们想要从华离身边小心抬走祁杰，可是无论如何他就是拉着华离不放手，敌强我弱，如今这局势怎容得他们选择？别无选择，他们只能硬是将祁杰拖离开。

“对不起……祁大哥。”华离慢慢站起身来，看着被人越拖越远的祁杰。

月光下，印着斑斑血迹的素衣外套裹着华离瘦弱的身体，风吹起的长发让她看上去飘渺虚无，祁杰有种预感，好像他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华离似的。于是，他死命挣扎着从手下的搀扶中挣脱，跌跌撞撞地再次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华离，求你，不……不要再走！”

华离欲再上前扶他却被一双手拦住，世王已经站在了她身边。已是伤势严重的祁杰这时摔倒在地，仍旧坚持着朝华离的方向伸出手去，可却见世王带着华离转身离去，于是他口吐鲜血忍不住昏了过去。

夺命谷，这本应又是血雨腥风的一夜，谁也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

风生水起

世王无比珍惜地看着怀中安静的睡颜，失而复得的心情又怎是征程疲惫所能比的？

然而，让他忧愁的是华离已经这样沉睡两日了，起初他骑马抱着她的时候就发现了异样，她的额头滚烫面容潮红，走了没多久就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离儿，安心睡吧，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

世王温柔地说，并不在意睡梦中的她能否听到。

追出来的左翼骑兵团已经先行回都了，原野则一路护送世王归来，这个路途来的时候他们不眠不休狂奔了一天一夜，没想到回程却显得如此漫长。他偶尔会悄悄看向前方那高头大马上的两人，世王正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那个女子，如珍如宝，可他自己的脚伤……唉，原野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过了这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恐怕还要一天才能回到都城。

“今夜在此休息，明日再启程。”世王说。

“是！”

小镇里没什么官邸豪宅，他们投宿到一家往来驿馆之中。

虽说他们订的是这里最好的客房，可仍是简单了些，世王倒并不在乎，安放好华离之后赶紧命人去请了大夫。他一个人守在华离的床前，看着熟睡中的这张容颜不由得流露出怜惜，离儿啊，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无恙的。

“王，大夫来了。”原野带着一位拎着诊箱的老人家进屋来。

老大夫赶紧先给世王跪了下来，想不到他这辈子还能为王差遣。世王免了他的礼，让老大夫为床上那虚弱的女子诊治。一看华离的面色老大夫便皱了眉头，号了脉后，半晌，他才似有难言之隐地开口：“这位姑娘之前应该中过毒，虽经过细心调理，但这次又深受风寒，恐怕……”

大夫欲言又止，世王急切地问道：“恐怕什么？难道她有性命之忧？”

“请王放心，这位姑娘性命无碍，恐怕她腹中的胎儿……”大夫诚惶诚恐地跪下回话。

一句话却让世王愣在当场，胎儿？离儿竟有了孩子？那老大夫低着头看不到世王的脸色，只顾解释道：“这位姑娘体寒身虚，这些时日又劳累过度，三个月的胎儿那禁得起这样的折腾啊，请恕草民……”

话未说完，世王已经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不行，你一定得保住她的孩子！必须！”

世王了解华离，最近她接二连三的失去亲人，若是再没了这个孩子，该如何让她经受这样的打击？虽然他此刻内心有些复杂，但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那便是这个孩儿对华离有多么重要。

“是，是，草民自当尽力。”

好不容易老大夫才在世王的手中喘了口气，果然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没错。

经过仔细诊治之后，大夫刚刚出去亲自抓药熬药去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尽力而为。

房中，剩下一身黑衣的高大世王默默守在华离床前，他始终握着华离的手一言不发，而原野则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等待主子的吩咐。

静寂了好一阵子，世王终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没有回头地对影卫原野说：“明日，你先回王都去。”

“王，那您？”原野担心世王忍不住问道。

“我要暂时在这里住些时日，离儿的身体不宜再旅途奔波。你回去传我的口谕，官道修建务必在十日内完工，另外……命人布置好王宫并张榜宣告，就说下月十五韬世王将正式迎娶草原之城女神为后，奉子成婚。”

“属下遵命！”

世王坚定的口气让影卫原野为之一振，也许这将是整个韬国都为之期待的事情吧。

威帝凯旋回到华国王都，正式昭告天下一统令。

华曦大陆泱泱千年风霜，自晨帝创始之初莫非华朝王土，而今四国并存三百年终将弃之，华室王朝蒙上天所眷，得古书、兴天下，必将一统千年江山基业，重现帝国盛事。

冼国已灭，其他两附国的命运归属当何变成了天下人最为关心的大事了。

位于西北雪山王域的旻地，据说对威帝这则天下一统令终于作出了回应。几日前由旻轩王亲自派世子前往华都送来国书，至于这世子行踪样貌和国书内容如何都还是个谜，很多人都传言旻国世子其母虽为华国孝和公主，但因长期山中修道实乃半仙之人，来去无踪。还有人说去年皇上已封世子为亲王，看来两国早已交好，开战之势并无迹象。至于那国书，很可能就是和书，说不定很快旻国已经称臣了。

昨日，让百姓们吃惊的是威帝确实下了一纸诏书，但并不是与旻国的战事，而是皇帝下令全面接触华国的通关封锁，不仅东南沿海和西部边疆百姓来往不再受限，而且连北方与韬国的封关令都一并取消了，令天下一片哗然，这仗难道不打了？

“听说，今日各关口内外十里之内百姓都在驻足张望？”坐在龙椅宝座上的玄衣之人问。

殿中一人拱手回禀：“启禀皇上确有此事，各国百姓好像还有所顾忌，对取消封关一事多有怀疑。”

“好个旻轩王，派征天军师折返，这个结果就是他们想要的？”

说话的人正是威帝，他一副帝王霸气之势，令殿上兵部尚书白弃疾手中都出了冷汗。威帝此时手中摆弄着玉笛，脑海里回想起前几日修然带来的轩王国书，所谓“国书”不过只写了几个字：“得人心者得天下，旻地归属一念间。”

说到底不过就是宣称两国虽为同根生，在立场上却因他的决定而异。威帝明白旻地与南冼北韬不一样，毕竟是当年先祖册封出来的，这么多年来浩王的子孙后代确实也奉行着以封地自居，所谓“旻国”也不过是世人叫出来的罢了。而今，华国征战雪山王域却派来旻修然，他年纪虽轻却有争天之才，其低调相助足以证明旻地对华朝并无二心，然而另一方面也在提醒着威帝那道“旻地莫欺”的祖训。旻地在世人眼中虽然神秘，其实数百年来不过私下充当着华朝基业守护者的角色，威帝明白这一点，所以相比旻地，他目前更担心的反而是北方的韬国……

“最近，北边又有什么动静？”威帝问道。

“陇城昨日传来消息，他们虽无进犯，却一直在翻修各种防御工事，另外……羽林将军深入韬国刺探军情时受了重伤。”身为兵部尚书白弃疾对边关形势了如指掌，只是对祁杰的这次受伤他总感觉还有什么隐情。

“祁杰受了重伤？”威帝眼中有几分关切神色。

“具体情况还不明，只说是在归途被袭，而他们打探回来说韬国增加了很多新建工事，目前看来应该都已防御为主，看来他们是有所准备了。”

“大军刚拜师回朝士气正盛，若不是这几日等候征天军师往返旻地，朕早就直接赶往北方了，上次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便宜了他们。”威帝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的恶劣心情就心痛，也不知他们探听到离儿的消息没有，失去了耐心的他起身就要离开。

这时，白弃疾有些迟疑地开口说：“……还有件事情，不知皇上感不感兴趣。”

“说。”威帝有些不耐烦。

“听说，这个月十五韬世王要举行大婚。”白弃疾说。

威帝听后露出一抹惊色，冷笑道：“哦？大战当前他倒好兴致，是怕战死沙场无后人可继吧？”

“那倒也未必，听说他的未来王后已经有了身孕，好像还被韬人称为什么草原上的女神，看来颇得人心。”白弃疾不算是个爱好八卦之人，只是据探子回报此女被传得神乎其神，所以才多了几分好奇将此事汇报给了皇上。

“那咱们倒要赶紧给他送个‘大礼’了。传旨下去，集结八十万大军明日启程北伐。”

“臣遵旨。”

北方小镇的驿馆里，世王像个普通的丈夫照顾病重的妻子那样，每日守候床前做端药喂饭。

华离自醒后得知自己有了三个月身孕，当即悲喜交加地抚着肚子，她竟怀了修然的孩子。

想她去年身重绝叶散的毒，那时她就曾追问修然自己是否难为人母了？修然坦然相告，她痊愈之后只有常人一半的机会，如今老天怜她，在失去修然之后竟得到了这个孩子，她心内苦楚的同时显得激动不已。打那以后，华离内心强烈的母性焕发了她与病魔抗争的斗志，她每日三次地配合喝下各种最为痛恨的苦药、补药，除了静卧修养就是祈求上苍保佑，加上世王的悉心照料，最后竟奇迹般的保住了这个孩子。

转眼他们已经在这个小镇上住了十来天，听说官道都修好了，可如今华离最关心的还是自己腹中的宝贝。世王送饭进来的时候，又看见她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肚皮说话了。

“宝贝乖，你要像你爹爹那样温柔，不要再折腾为娘了好不好？”

也不知是孕吐还是汤药太苦，这几日华离总是呕吐不止，让她痛苦得就怕孩子保不住。世王心疼她便每日吩咐人做些清淡营养的饭菜，亲自负责华离饮食。

此刻，他正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近华离说：“孩子还那么小，怎么会听懂你说的话呢？”

“怎么听不懂？昨日我说完这话就不觉得那么辛苦了，现在也是，你看我能吃下整碗粥的。”说着华离想要抢过碗便吃给他证明看。

世王赶紧抬高手不让她抓到，忙说：“莫急莫急，小心烫！”

他太了解华离了，着急吃喝的时候才不怪热不热就往嘴里放，总是在烫到之后才叫苦连天，她的急性子倒养成了他的耐心，每次总是小心翼翼地亲自喂她吃饭，这才放心。此刻看他搅着汤勺的样子，就像他自己快要当爹了一样，又细心又体贴。

“不凡，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她又摸上自己的肚皮说着。

“你每日一百遍地谢我，你不烦我都烦了。”世王吹了吹手中的燕窝粥喂给她吃，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嫁给我。”

华离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自从他知道自己怀孕后，每日说得都是这句话。华离心想，别说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就算自己没有怀孕也无法答应嫁给他，她承认自己对世王的体贴十分感动，但自从遇到了修然她才知道，她的爱早已倾注在修然一个人身上，再无法对别人全心全意的付出，又怎能嫁于他人为妻呢？何况自己已然为人妻，即便她的爱人已死，那又如何？修然永远活在她的心中。

见华离又是一脸的沉默，世王只好放下手中的碗改握住她的手说：“离儿，不凡早已决定今生后宫只你一人，你若不答应我就孤守到老。况且，你也不想孩子生下来便没有父亲吧？离儿！你看着我，我韬不凡发誓今生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将这个孩子视作亲生孩儿般疼爱，让他（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孩子，还有让他（她）的母亲也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只要你肯给我这个机会。”

华离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这样的深情她怎承受得起？思量再三，她开口道：“不凡，给我时间考虑考虑吧，你知道的，我忘不了修然……”

见她至少不再那么抗拒，世王有些欣喜地说：“好，你慢慢考虑，来，咱们还是先喝粥吧，已经不烫了。”

看着如此开心的世王，华离突然有些罪恶感，她这样决定是对是错？毕竟他对自己是一片真心，可自己难道真的无以为报到以身相许的地步么？唉……她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这一日，马车将华离他们终于送回了久违的韬国都城。

城门口迎接他们的是萧南和韬国的百姓们，这样的排场让华离有些困惑，不过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而已，也不用百姓们列队欢迎吧。

当看到几日不见萧南那单薄的身影，华离还是忍不住下了马车直奔他而来，看他的神情爹爹一定是担心她极了，怎么看上去还有些怪？她来不及多想，便来到了萧南面前。

“爹爹！”她一下冲进了萧南的怀抱，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几乎就在她下车的同时，周围的百姓突然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恭喜王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怎么回事？华离愣得说不出话来，看看人群，再看看萧南，她突然明白过来，急忙转头看向世王。只见他还坐在高高的战马上，说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用他深刻的俊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华离已经认定他对这一切早有预谋，怪不得连爹爹今天看起来都有些奇怪，必定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也觉得震惊。

想到这里，华离赶紧说着：“大家快先起来，听我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她又将目光对上萧南的，急着说：“爹爹，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还没等她开口，便有几个韬国百姓向她走来。原来北方韬国有规矩，凡王室大婚为表示最高的敬意和祝福，臣民都会向草原之神禁食祷告三天三夜，然后将象征幸福美满的红色哈达献上，华离眼看着察济大叔和族长几人亲自手捧着哈达，不容分说地跪拜在地，手举过头顶说：“草原女神，您带给了我们百姓安居乐业，您带给了我们韬国繁荣昌盛，您更带给了我们王室的血脉延续，千秋万代，草原上的儿女都敬仰您的威名，请接受您臣民最衷心的爱戴！”说完又是一拜。华离彻底被打败了，世王他们居然先斩后奏，竟然还说她为他们王室传宗接代，这不摆明了是向自己证明他会接受这个孩子，还让所有百姓都以为这是他的骨肉么？他这是何苦！

察济大叔这时已经将他们的红色哈达捧在华离的面前，对她说道：“草原女神，请接受万民的祝福吧，大家已经不吃不喝三日了，都在为您和王送上最衷心的祝贺啊！您不知道，咱们等这天都等了多久了！”

华离无言以对，只能将目光转到萧南身上，只见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握着她的手有力而温暖，好像在说无论怎样都会支持她一样。华离再看看周围跪倒在地的人群，她此时有些无助迷茫。这承诺她一旦给了，就无法再反悔，可此情此景她又说不出伤人的话，她的内心还从未如此的踌躇过。

“离儿，接受大家的祝福吧，你将是韬国独一无二的王后。”世王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

看着察济大叔期盼的眼神，他高举哈达的双手已经有些颤抖，周围众人都静静地注视着她，华离终于禁不住慢慢伸出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点像那红色的哈达靠近。

当察济大叔彻底将那火红的哈达送到她手上时，人群沸腾了，世王竟忍不住将华离突然打横抱起，他眼中满满的热情更加刺激了众人，热烈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欢呼声，朝贺声比比皆是，人们比过节还要兴奋。萧南站在欢声笑语的人群里眼中竟闪出点点泪花，他的离儿终究要属于别人了，应该说更像属于一个国家了。

所有人的喜庆都充满了喜悦，除了陷入迷茫的赵华离，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几日后便要嫁给世王了。

月圆之约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读者大大们，飞飞已经想好结局而且不打算改了！估计要有人欢喜有人忧了，请继续支持下去哈！韬国都城。

王宫里被红色所覆盖，红色幔帐从高高的屋顶垂落至地，与长长的红毯相映成辉，这红色的地毯是草原上的牧民听说王与女神大婚几日来连夜赶织的，以此当作对他们新婚的贺喜。

明日便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了，韬不凡看着这布置一新的王宫大殿里心情有些复杂。这一天，他期待了多少日子，可真的盼来的时候城外却有八十万华军压境，虽然昆木已带兵前去镇守，但势单力薄必定难以支持许久。让他心忧的还有那传闻已久但神秘莫测的华军征天军师，根据来人描述，此人竟有些像山谷中箭而亡的旻修然，若真的是他，那离儿……

他不敢再想下去，无论如何明日将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离儿终于要成了他韬不凡的妻。

同一个的夜晚，华离的心情也是难以平静。

她看着床上的嫁衣不由得想起了山中的那个月夜，时过境迁，没想到才半年光景已物尽人非了。

“离儿，明天就要出嫁了怎么还不睡？”看着她房中亮着烛火，萧南走进来探望。

这个时候见到爹爹华离突然悲从中来，她靠在他的肩头悄悄落泪说：“爹爹，离儿想……他。”

“唉！如果离儿不想嫁，那……”

萧南叹了口气安慰着女儿，不管她的决定是走、是留，自己都愿意跟她一起承担后果。

华离抬起头忙说：“不，这是离儿自己的选择，我们实在欠不凡太多了，如果这是大家所希望的，离儿愿意嫁给他，只是这腹中的孩儿……”

说到这里，她低头眼神随着抚上腹部的手柔和起来，缓缓开口道：“这个孩儿是修然留下的，如今女儿也快是当娘的人了，终于体会到了奶奶和爹爹对离儿的心，这一生离儿已别无所求，只希望爹爹你和这个孩儿都能平安快乐就好，万一战事莫测女儿出了什么事，希望爹爹能好生照顾这个孩子，那离儿也就放心了。”

听她这话让萧南有些莫名紧张，他拉住华离的手说道：“离儿，爹爹自然愿意照顾你的孩子，但是我们一家人必须好好的在一起，谁也不许离开谁。”

“爹爹放心，离儿当然也舍不得离开你们。”

华离不想萧南担心，于是换了话题。她走到床前拿起那件美丽的嫁衣，回头用亮晶晶的眸子带着浅浅微笑问：“爹爹，你看这嫁衣多漂亮，女儿明日便要出嫁了，爹爹一定为离儿感到开心吧？”

萧南看华离强颜欢笑的样子心痛起来，脸上却不得不带着微笑，他朝华离点了点头，毕竟女儿明日是要出嫁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送上衷心的祝福。虽然有无数个理由让女儿选择了这条路，可是却只有一个理由让他为离儿而心痛，那便是女儿心中最爱的那个人，不是明日的新郎。

韬国都城这一天张灯结彩，全城百姓都走在大街上迎接王后的送亲队伍。

一夜未眠的韬世王此刻站在王宫高高的台阶之上，红色的龙袍喜服越发衬托出他的高大俊朗，连平日那冷漠孤傲的气质都在这喜庆的日子化开了，眼神中的期待神情流露出他内心的喜悦，他如雕像般远远望着，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他的新娘。

谁也不敢上前打扰，不想让边关征战带给婚礼一丝的阴狸，然而这战火硝烟的弥漫又怎容耽搁，最后还是温有成亲自走上前，禀报刚刚得到的紧急战报。

“王，昨夜……昆木将军带兵偷袭华军时不幸阵亡，恐怕今日华军将逼近都城百里之内了。”

听到昆木的故去让世王有些振动，两人从小便浴血战场，没想到几日前昆木的主动请缨竟成了他们的诀别。其实从山谷那场战役回来后世王便知道昆木变了，劫后重生，他就一直说自己对不起那数万战死弟兄，所以当华军来犯边境之日他便急着要出征，也是想得到内心的平安吧。

想到这里，世王的内心又何尝能够平静啊？他没有收回远望的目光，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语重心长地说：“有成，若有一天国家不在了，本王也不在了，你就好好守护这片水土吧，让百姓好好地生活下去。”

不知为何世王的语气在温有成听来有些消极，虽然两国兵力悬殊，但只要拼个你死我活，即便是输了华国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于是他便说：“王，有成和所有韬国战士，誓死也要保卫国家和您！”

“如若本王不想让你们死呢？”世王终于收回目光，凌厉地看着眼前之人。

“……”一句话让温有成哑口无言。

这时世王忽然笑了，温有成好像第一次见王这样的笑容竟便愣住了，只听世王开口道：“好了，有成，你我二人也相识二十多年了，今日可是本王的大喜之日，你好像还没恭喜本王吧？”

“臣……恭贺王与王后大婚之喜。”

行了大礼，温有成除了道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宫外一阵欢快的鼓乐响起，迎亲的队伍终于穿过宫门，走上长长的红毯来到文武百官面前。

百姓也好、官员也罢，大家都知道华军已经攻入韬国了，但还是将今日当作最盛大的节日来庆祝，穿上最美丽的衣裳迎接他们的新王后，城内一片祥和的气氛。草原上传说女神的到来必定会带给他们幸福安康的生活，这几个月来王后已经为他们百姓做了太多，为此大家只有深深的膜拜和感激。

自王后的花辇踏上红毯，世王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此生最牵挂的人儿。

慢慢地幔帐拉开了，一个窈窕的红色身影走出来，他终于看到了他的新娘款款朝他而来。此刻的华离，头戴云珠彩冠身披王后的霞光绮罗嫁衣，长长的流苏洒在如墨的长发两侧轻摆，娥眉淡扫的出尘面容在这样的妆扮下倾国倾城，她的目光也远远的便对上了世王，流光溢彩的双眸直撼动他的内心，这就是他最美的新娘。

世王的心狂喜着，这种满足感让他感觉即便此刻死去也再无遗憾了。

华离走过众人，一些曾随华离修官道砌城墙的官员都被她此时的样貌惊呆了，这还是那每日跟他们风尘露宿的监工么？这还是那男妆打扮为民解忧的聪慧少年么？不，这是他们的王后，是足以匹配他们王的女人。

“龙凤合鸣，天佑吉祥。”司仪官高声喊道。

与此同时，数百鼓乐齐奏响彻云霄，沸腾的气氛犹如每个人的内心，婚礼大典正式开始了。

本应站在最高位置的世王忍不住竟走下台阶，大步迎上盛装款步走来的华离，他牵住她的手凝视着自己的新娘，在这种真实的感触下世王终于露出笑颜，他的手紧紧握住那双素手，一步步地再次拾阶而上，与心爱的女子来到大殿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紧握的十指他真想一辈子不放开，可是世王的内心却有淡淡的苦涩，他真的能么？

“祭天拜地，地久天长。”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华离在世王的身边，此刻与他开始行夫妻之礼。她感觉得到他那双有力的大手传来的温暖，韬不凡，今生我赵华离欠你的情如何才能还得清，也许一切真的都是缘，她与修然有缘无份，如今却成了韬不凡的妻，往事一幕幕从她脑海里闪过，无涯山下的相遇，寻亲路上的一路陪伴，山谷遇袭的舍身相救，绝望之时的呵护备至，对你的深情也许华离注定要用一辈子来偿还了。

“礼成！”

百官立刻参拜朝贺，偌大的王宫内外响彻着祝福的声音：“恭贺我王与王后福寿同享，千秋万代。”

红色的喜服、金色的大殿，他们的王与王后高高在上显得如此般配。

突然世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过华离，一只手抵上她的后脑，就这样在众人面前深深地印上一吻。

众人被王突来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

这一吻，倾注了韬世王全部的爱，他紧紧地拥着华离似要将她嵌进身体里去；这一吻，华离感到与威帝的霸道和修然的温柔截然不同，他几乎倾尽了全部身心力气，其中包含着多少深情，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苦涩与不舍，就像在诉说离别似的，那浓重的悲伤之情不知为何竟让华离忍不住落下泪来。

华离越来越感觉有些不对，在他怀中刚刚得以喘息便要开口问：“不凡……”

话刚到嘴边，只见世王漆黑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她，突然她好像看到了星点泪光，这样高大冷漠的人居然如此动容，但这眼神怎么透着悲伤？华离忍不住轻轻抚上了他冷峻深刻的面庞，停下了询问的话，只是温柔地唤了句：“夫君。”

世王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一阵却手中一紧，他没想到居然能听到华离如此唤他，华离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得竟然有些吃痛，冷冷的韬不凡其实是个心中炙热之人啊。世王心中带着满足，他再次深深地看了华离一眼，最终松开了握着她的双手，转身面朝文武百官，以王者之势威严命道：“众将士听令，集结三十万大军即刻随本王出征！”

文武百官从王刚刚那诀别般的一吻中幡然醒悟，原来他们的王在这大婚之日留下有孕在身的新婚王后，打算率领大军御驾亲征，这需要何等勇气和决然之心啊？

包括文官在内的众人内心被震撼着，于是所有人全部跪地，用震耳欲聋地答道：“追随吾王！誓死报国！”

百里外的平原上已经能够望见韬国高高的都城了。

举兵攻打韬国不到半月，威帝率领八十万大军一路血拼已近韬国都城。这次北伐与南征冼国不同，威帝丝毫没有倦怠和戏弄之心，片刻不停地厮杀和屠戮，目标直指韬国国都。昨夜，威帝甚至不惜损失将近十万之众与昆木仅剩的五万人马进行了最后一役，终是同归于尽。

威帝这种拼命的打法原因只有一个，原来十日前黑衣人竟然向他汇报，令他日思夜寻的人儿今日就要成为敌人的王后，教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恼呢？威帝当日盛怒之下便将黑衣人全部赐死，无用之人！竟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查出来，无法泄愤他恨不得立刻剿灭韬国。于是他亲率大军十日行军近千里，见人便杀，终于在十五月圆之日距都城百里之遥，为此也付出了折损十万人马的巨大代价。

与威帝的嗜血狂暴刚好相反，征天军师旻修然在得知韬世王即将大婚的消息后，便开始不言不语，连一向反对威帝残暴血腥杀戮的他竟然这一次也视若罔闻了。从陇城到韬国腹地的这一路，除了经过夺命谷时看得出他有所触动之外，其他时间除了沉默、便是失神。

白弃疾实在不解他们的反常，只对这趟征途颇有异议，他再次试探地问道：“皇上，再过几个时辰便可抵达韬国都城了，大军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准休息！谁敢停下格杀勿论！”威帝怒道。

白弃疾只得闭嘴。

这一路奔波损兵折将不说，面对即将开始的两军大战，韬军以逸待劳实在对疲惫的华军来说是个威胁，虽说他们的兵马是敌人的两倍有余，但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征战，天时、地利、人和都与我军不利，为何不能从长计议呢？

起初凌霄还想傻乎乎地支持白弃疾，可当皇上一句话吩咐下来，他便老老实实地带着大军继续赶路了。白弃疾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素来沉稳的军师身上，见他又是一副毫无异议的样子，甚至连随军伤未痊愈的祁杰都摆着一张冷脸，无奈白弃疾也只能作罢了。

这时，远处奔来一个士兵，靠近后跳下马跪地向众人汇报道：“启禀皇上，韬世王亲率三十万大军出城前来迎击，现已距离我军不到五十里了。”

“哼！来得正好，朕让他来得回不去！”

洞房诀别

距都城五十里外的草原上，华、韬两军终于相遇了。

华军七十万大军以方形阵列浩浩荡荡地排列着，而世王则亲自站在精锐骑兵最前方与之对阵，两国的军事和兵力都是在近二十年间得以迅速发展，韬军身经百战，华军兵多粮足，可谓数年磨剑只为这一朝相逢。

身为军师的修然一眼便看出韬国的锥形阵绝非防守阵式，而是为攻击而来。

然而，更吸引他注意的却是世王那一身刺眼的新人红衣，他的离儿已经嫁给这个男人了么？这十几日每当想到此事，修然都心如刀绞一般的痛，他再无心征战、无心天下，只想能够见到他的离儿，当初一弃离儿数月杳无音讯，定让她心痛欲绝，无数次在梦里他都看到了离儿那悲痛欲绝的样子，修然心中有个默默的声音告诉他：去见离儿！带她回来！可倘若她真的找到了幸福，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修然迷茫了……

“这次换朕请教世王了，只要你肯交出赵华离，华军立刻撤出五百里如何？”

威帝按耐着怒气，理智告诉他七十万大军如今疲惫不堪，面对三十万精锐善战的韬国骑兵，即便是胜了恐怕也将是一场恶战。

对面的世王冷漠地直视他，没有半点惧色地回答：“皇帝所说之人，不凡并不知晓！”

“你……还敢矢口否认！那朕问你，今日阁下所娶之女又为何人？”

“莫非皇帝陛下是怪罪本王没有请您喝杯喜酒？呵呵……”世王冷笑道：“那是不凡怠慢了，众人皆知吾妻乃草原之城神女，我们又是‘奉子成婚’，因此未敢扰您御驾。”

“奉子成婚？！”威帝和他身后的祁杰都是大吃一惊。

说到内心震惊之大的，却谁也比不过旻修然。

听到这个消息他淡然的身影明显一阵，连对面的韬世王都察觉到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离儿竟然怀孕了，当初她中毒未愈，再三逼问之下修然曾说她还有常人一半的机会受孕，但那多半是安慰之辞，其实修然毫无把握，没想到上天仁慈竟真的让离儿有了身孕。修然难掩激动之情，他心知那必定是他们的孩儿，那离儿这段时间是如何过得？还有她的身体可否经得住这怀胎之苦，莫非她嫁于世王也是另有苦衷？

站在一旁的白弃疾等人，此刻也终于明白皇上这长久的怒气所为何来了，原来赵华离一直未死，不仅成了敌国的王后，甚至已经怀了韬世王的孩子，看来今日又要大开杀戒了。

果不其然，威帝突然震怒道：“韬不凡，今日你若不交出离儿，朕就让你魂归此处。”

盛怒之下的威帝再无理智可言，一声令下两军终于兵戈相见。

威帝下了必杀令，誓要将这三十万韬军一网打尽。

作为督军的白弃疾，立刻摆出攻守兼备的鹤翼阵形，二十万骑兵左右张开如仙鹤双翅般包抄开去。阵形中央则由凌霄率领二十万重兵直攻向韬世王的主力，这套阵法不仅可用于抄袭敌人两侧，还能够合力夹击闯入阵中的敌人，左右两翼以灵活机动见长，密切协同更显此阵的刚强猛烈。

久经沙场的世王怎会看不出敌人的阵法厉害，然而他一眼便看出他们的弱点，就是两侧双翅之骑兵战斗力不强，估计几日的奔波定是已使人疲惫不堪，连战马也显露恹恹之态。看来华国七十万大军虽然来势汹汹，但今日一战韬国尚有胜算，既然华军成了“病仙鹤”，那就让韬国骑兵给他们一计教训吧。

随着世王一声令下，韬国骑兵的左右翼合二为一，以锥形阵式化作利箭直射入华军正前方的主力，韬兵人人善弓弩，即便是在马背上也是神勇无比，还未正式交锋便远远射倒一批华军士兵。

凌霄大怒，命令道：“断马刀！”

只见士兵人人抽出一把钢刀，原来这是为了对付韬军骑兵而制的利刃，专门用来砍马腿。见到敌军亮出杀手锏，韬军骑兵竟完全没有惧色，速度也一点没有慢下来，直冲大军腹心而来。

“砍！”在两军正面交锋混战之际，凌霄下命道。

噼啪一阵金属碰撞声之后，传来惨叫的竟然是华军，原来韬军的战马不知为何不仅没有被刀砍伤，反而在高速的冲刺下将刀全部弹了回去，这才震得华军士兵的手腕都受了伤。

原来韬国以冶金之术闻名遐迩，华离早在当初无涯山救下被陷阱所困的战马疾风之时，作为补偿，便为疾风专门设计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护腿甲。回到韬国后，她还针对北方马匹的体型和奔跑姿态改善了关节磨合处，使它更利于行军打仗，再配合韬国冶炼的一种特有灰黑色玄铁为材料，这才制造出保护马匹的金戈铁甲，由于时间仓促只仅仅打造了这十万套，便全部用在左右翼的先锋阵营之上了。

“该死！”凌霄一阵暗骂。

此时，他的重重兵士已被涌入的韬军冲乱了队形，两军混战让阵列毫无章法可言，偏偏韬国的骑兵移动迅速占尽优势，断马刀如今又派不上用途，他的士兵如今只有挨打的份了。

白弃疾坐镇阵后，紧急调令两侧骑兵夹击韬军，收拢“双翅”进入包围攻击状态。

华国骑兵本不如韬军锐利再加上人疲马劳，因此完全失去了灵活猛烈之势，反而被后来的韬国骑兵破了阵，放眼望去华军人数虽多却有些溃不成军，长此下去恐怕危矣。

“皇上，不如收兵吧。”半月未语的征天军师旻修然这时终于开了口。

威帝凤目满是怒色，但也明白如今局势对华军十分不利，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得对臣民负责，今日之战他恐怕是输了，输在意气用事，输在对方的金戈战马，输在思念伊人之心上。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无奈之下他只得挥了挥手向白弃疾示意收兵，来日方长，不论是韬国还是华离他都志在必得。

“鸣金收兵。”白弃疾下令。

都城之外三十里，驻扎着华军几十万的大军，站在城墙上光看营火就尤如天上繁星那般多。

白天一战，韬国虽然算是胜了，但世王对眼下的形势一点也不乐观，看得出华军的战斗经验和能力都比半年之前更胜一筹，若不是他们大军长途跋涉体力不支，又怎会这么轻松地让自己胜了？世王没有乘胜追击的原因，一来他深知威帝此人若是紧逼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两军若拼死一搏，他那三十万兵将恐怕已然凶多吉少了。二来世王也留有私心，他想活着回来再见离儿一面。

世王并不怕死，事到如今只是放不下离儿，他不得不承认有了牵挂后，人便不再是毫无顾忌了。

眼下，他故意放华军驻扎在三十里内的地方，便是想要明日将官道作为最终战场，这样防御措施至少可以减少他士兵的伤亡，说不定战事还能有所转机。其实，离儿早期设计出的进攻型械器他曾偷看过，确实巧妙强大，不过最终离儿还是悄悄地全部销毁了，如果这是她的选择世王愿意接受。

温有成看着出征回来后世王已经站在城墙上几个时辰了，今日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于是便劝说道：“王，您该休息了。”

“有成，你先下去吧，本王想一个人再待会儿。”世王说道。

总感觉世王最近好像多了很多心事，温有成想问但又无从问起，只好告退了。

世王一人独自站在高处，兵临城下的威胁比不过他内心的纠结矛盾。

今日，他终于确认了旻修然还活着的事实，他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离儿？对于如何做出这个选择，他心里竟有一丝害怕，怕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离他而去，也怕再没机会将离儿留在自己的身边，但他更怕隐瞒事实后离儿也许会恨他。

恐怕明日就是两军决定胜负之战了，无论如何，他都得给离儿一个交代。

已是深夜世王才来到了王后的寝宫，还未进门便看到屋内的红烛摇曳，这就是他们的新房。

他轻轻走入拨开一道道红纱幔帐，顺着烛火温馨的光终于找到了床榻上那张美丽的容颜，他的王后此刻安静地睡在那里，长发散落在枕边，她的一手正落在如墨的秀发上，睡得如此安详自然。他静静坐在床边，用专注的神情凝视着他的妻，眉若远山，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那双清澈的双眸，小巧的鼻子和粉嫩的朱唇，锦被外露出的红衣在烛光的映照下，让她若凝脂般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粉色光晕。

这绝美的画面竟让世王有些痴了，他不敢打扰她，只是拾起一缕枕边的青丝放在唇边轻吻，这就是他要从战场活着回来的原因，他的牵挂啊。

万般不舍刚刚地放下那缕长发，世王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惺忪睡眼，华离见到来人先是迷茫而后竟微微一笑，道：“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世王从未如此温柔地对人说话。

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华离因为身子的缘故未等到他就先睡着了，如今见到自己的夫君回来，她想要起身却被世王拦住了，他帮她躺回软塌再盖上锦被，爱抚着她的脸颊说：“离儿身体要紧，安心睡吧。”

“夫君……也早些歇息吧。”华离拉过他的手，看着世王深情的双眼说道。

他心中一紧竟不知如何回应，今日拼死杀场就是为了能够回来再见他的妻子一面，如今幸福近在咫尺世王却有些退缩了。他想：也许旻修然的事……可以迟些时日再告诉她吧？

世王内心告诉自己，天神会原谅他自私一次的。

此时，他看着华离有些羞怯的脸，便忍不住低头轻吻上她的额头，他们的脸如此接近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他一边在华离柔滑的脸颊上温柔爱抚，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对她诉说：“离儿，你可知道，我爱你爱的心都痛了……”

说完他便吻住了她的唇。对于这个心痛的男人华离不忍拒绝，当她看到他穿着喜服成战袍，带着一身风霜和疲惫深夜归来的样子，华离就有些心痛，她故意忽略那红色衣服上的点点血迹，她也没问今天的战况如何，世王的眼中多了一份让她心疼。

作为他的妻子，也许她该做的就是尽力给这个始终支持自己的男人一些温暖而已。

就这样，世王和衣而躺在华离身边，拥着她、望着她一夜未睡，因为他知道自己天未亮就要离去，而能不能再活着回来他就不知道了。他有多么的不舍啊，手中离儿那如云的长发是他的最爱，还记得在水城第一次帮她梳头自己便被这情丝所绕，从此便恋上了这个女子，拼杀半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情之人，没想到遇到命中注定之人后他却越陷越深。

窗外已见曙光，他再次拥紧那熟睡的人儿，哪怕再多一秒也是如此奢侈。

“王，华军一清早便开始叫阵。”侍卫来报。

再次屹立于城楼上的世王，已经披上了他一贯的黑色战甲，他带着冷漠肃然的神情看着城外密麻麻的敌军，看样子，昨夜那强大阵营里也是有人一夜未睡吧？

远方重整旗鼓的数十万大军一大早便严阵以待，平日军纪应该算得上严明了，只见威帝和征天军师竟然亲自挂帅并驾阵中，世王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他不得不谨慎行事，早闻旻修然通晓奇门遁甲之术，竟让水上霸主的南方冼国一朝覆灭，华、韬两国军事已经僵持数年，看来终于要面临你死我活的境地了。

“传令左翼大军，立刻随本王出城。”世王冷静的声音下令道。

“王，那我们右翼骑兵呢？”右翼骑兵将军忍不住问。

世王看了看一旁站立的温有成，突然拿出右翼虎符令郑重其事地递给他，以命令的口吻说：“今后右翼兵马交于温有成统领，华军一时是攻不进都城，务必……保护好王后安危。”

温有成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将这沉甸甸的虎符令和王的重托接了过来。他看到了世王眼中的决绝，他如此重托定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与敌人一战，怪不得他昨日说不想让臣等送命，原来是他打算要以身护国，可是他终究是一国之王啊。

交待完毕之后，世王没有理会温有成的关心毅然离去，城门处只听一声大喝：“出城！”

城门大开，二十万韬国骑兵就这样直奔着近七十万的敌军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飞飞觉得世王挺不容易的，所以还是忍不住给了他相对美好的故事安排，然而细心的读者可能早发现了，正如他的名字谐音是“失望”一样，恐怕他的愿望最终还是会落空。唉……千万不要用砖头砸偶啊，飞飞也是无可奈何啊。

生离死别

王后寝宫。

华离醒来发现昨夜躺在自己身边的世王早已不见，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她赶紧起身下床，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打开之后才发现这竟然像是世王的遗诏。

“离儿吾妻，不凡有幸复得汝为后，结发同枕席，此生愿已足。

而今敌来袭，吾恐无归期，临别万般痛，只盼妻儿安。

然若夫妻无缘，离儿来去任凭愿……”

看到这里，华离已经从世王豪迈的字迹看出他决别的苦痛，焦急的泪水不禁滴落在信上，想不到昨夜不凡竟是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温柔带她，和衣而睡恐怕也是不忍伤害自己，若那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教华离情何以堪？她抬手拭泪，突然看到信的落款处还写了几个字：“修然未死，华军帐中”。

书信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华离整个人就这样呆住了。

修然……他竟然还活着，活着！本能地，她立刻冲出门想去寻找，却突然被自己这一身精美的嫁衣惊醒了。对了，如今自己已经是韬国的王后，不凡的妻子，即便见到修然她又如何面对他呢？停在门前华离寸步难行，无助的她侧身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望着这一室的喜庆无语泪流，她担心不凡的安危，更牵挂修然的行踪，事已至此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既然上天造弄何苦再悲天悯人，但无论将来怎样，她还是要感谢上天让修然还活着。

过了不知多久，侍女拉姆草急匆匆地跑进来，对着坐在地上的华离禀报着：“王后，不好了，听说王他……他受伤了！”

纵横交错的塞外官道，在太阳刚刚照亮这里的时候，便成了上百万人厮杀的修罗战场。

千里而来的华军可谓全力以赴，经过一夜整顿清早由征天军师旻修然亲自坐镇，布下了他受八卦图启发而设的八卦阵。此阵法是将六十万大军以四面方位各布一队正兵，正兵之间再派出四队机动作战的骑兵，构成八阵，八阵散步成八，复而为一，分合变化，又可组成六十四阵。

变化莫测的阵法对阵韬国精锐骑兵来说将是巨大的挑战。

因为修然布下此阵的目的，便是避己之短，挫敌锐气，经过一夜休息华军的体力恢复仍是有限，变幻莫测的六十四阵恰巧能扰乱韬军视线，让他们应接不暇以耗体力，如此一来敌我双方就不仅是三倍的兵力悬殊了，华军以逸待劳，而韬国骑兵则要以一抵十，再加上华军战斗力的加强，今日一战他们可谓胜券在握。

果不其然，世王所率的二十万骑兵自从陷入八卦阵之后，虽然左翼骑兵冲锋陷阵勇猛，但对于四面受敌的围攻还是渐渐招架不住了，若不是战马有金戈铁甲护身，恐怕兵马早已伤损大半。如此下去大军早晚不济，世王果断地向都城发出信号，不一会儿轰轰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传来。

“怎么回事？”华军感觉大地都在振颤，不由得慌了神。

“军心不稳。”修然暗自低语，他虽不知敌军所为何故，但军心涣散可是战场大忌。

远远的众人终于看清了发出声音的来源，竟然是好多没有战马牵引的巨大战车，正一辆接着一辆地纵横在官道上朝他们而来。这些战车材料特殊刀枪不入，以官道为轨行动迅速，很快便冲乱了华军外围阵列，由于体积庞大，被撞华军几乎人仰马翻，好在它没有继续攻击士兵的意思，只是将受伤的韬军迅速收纳其中。

“军师，那是何物啊？好生厉害，竟然破了我们的八卦阵。”凌霄冲到军师修然身旁问道。

的确厉害，修然在第一眼见到这看似无章却有序的凌乱官道时便有所怀疑，没想到原来竟然是为这些战车而备的，虽然他不知这战车的动力如何而来，但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的阵法冲得七零八落，则其中必有玄机，况且很明显这设计战车之人并无杀虐之心，而是专为救助伤者而造，否则若是在四壁上暗藏武器，那他们的士兵岂不危矣？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天底下除了械术高手赵华离之外，设计它的人不做第二人想。

“左翼先锋，外围环形阵列。”

随着世王一声令下，战马有铁甲护身的十万先锋迅速在外围组成保护圈，攻击四方华军，而内围的骑兵则作为补充兵力对抗后方冲上来的敌人。有了战车相助，顷刻之间韬军便控制住了劣势开始反攻，这让威帝不由得震怒。

危机当头，他身后忽然走出一人，向威帝拱手一拜，请命道：“皇上，请派臣上阵杀敌吧。”来人正是伤未痊愈的羽林将军祁杰。

他随军而来就是为了有机会再与世王较量一番，那夜眼睁睁看他将华离带走，他就暗自发誓定要亲自取他性命，带华离安然回来。然而这几日，白弃疾总以他伤病为由拒派他上战场，事到如今祁杰只有主动向皇上请命了。

威帝看了看这个变得愈发冷漠绝然的祁杰，只说了句：“准！”

那银甲长枪之人便立即向阵中世王方向直冲去，他一路锐不可当很快便与世王正面交锋。

“是你？”世王见到来人，一看便认出是那日想要抢走华离之人。

祁杰骑在马上，一身银甲跟世王的黑色战袍刚好形成鲜明对比，此刻他意气风发只是双眼满是杀气，冷冷地回他道：“世王别来无恙啊？”

世王冷笑道：“本王倒忘记谢过将军了，那日若不是将军促成……本王何以顺利迎娶王后？”

一句话听得祁杰立刻怒火中烧，他冷酷的表情瞬间被愤怒代替，紧握长枪一边大喊道：“少说废话，拿命来！”一边直接朝世王心口刺去。

拼杀许久的世王此时有些疲惫，遇到祁杰的奋力攻击丝毫不敢松懈，两人很快厮杀得难解难分。

再次与世王交锋的祁杰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崩裂，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要打败世王。他长枪一挥一收之间，几乎随时要刺进世王的身体，但每次都被他躲过了，记得上次在平地上比试武艺自己不占上风，没想到在战场上骑马较量世王的功力有增无减，祁杰求胜心切不免受了些皮肉之苦，而对方看得出对付他应该游刃有余。

两人对阵了几十个回合，知道遇到了不可小视的劲敌，全都倾尽全力搏击。

祁杰除了旧伤复发之外，肩膀又被世王的刀锋所伤，他忽然一计回马枪也毫不客气地刺破了世王的胸膛，两人顿时全都血流如注。看此情景，韬军这边立刻派战车过来想救助世王，却被他直接拒绝了，世王想自己受伤是小但若离开大军岂不是要动摇军心？他亲征为的便是激励那二十万弟兄全力作战，所以如论如何他也得坚持下去！

暗处的影卫原野一看不好，作为影卫他们的命死不足惜，可万一王有个好歹那国家又该如何？于是，他赶紧对撤下来的战车打了个招呼，让他们派人回去通知王后，如今之际想救王的性命恐怕只有靠王后帮忙了。随即，他冲到世王身侧准备以身护驾，世王却忍着伤痛斥责他道：“你退下，这是本王与他的战场。”

原野焦急万分地说：“王，请保重身体！就让属下来保护您吧？”

“你敢抗旨？”见世王神色严肃，原野只能极不情愿地挪开身体。战场之上不容半点停歇，眼看祁杰再次挥动长枪朝他们攻来，世王大刀一挡推离祁杰的攻势。

两人血腥的厮杀再次持续起来。

不知又是多少回合，他们身边的死人越来越多。

两个人看来都已精疲力尽，尤其是祁杰浑身是伤，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原野一直保护在世王身侧以免敌人偷袭，而世王则勒住缰绳冲到祁杰身边继续打斗，祁杰想要用枪尾戳他右腰，没想到世王转身一刀挥下，不仅避开了攻击，反而将祁杰从马上击落。世王的黑色战袍看不出他流了多少血，但落在地上那人银色盔甲身上的血迹斑斑却格外醒目，刀枪无眼混战之中两人大伤小伤不断，眼看祁杰由于伤势过重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

远处的凌霄等人根本冲不过来帮他，见到祁杰身体不济全都心急如焚。

世王这时举起刀再次袭来，这一刀下去恐怕祁杰命即休矣。

突然，世王这一刀停在了半空不动，令许多人愣住了，只听原野一声大喊：“王！”原来竟不知何处飞来一支羽箭正插入世王的后背，让他的身体一僵，晃动了几下也掉下马来。

旁边的原野像疯了一样地扑了过来将世王扶起，这一幕连倒地伤重的祁杰也愣得停下了挣扎，瞬间他的直觉让他转身向人群后方看去。果然，威帝手持空弓箭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眼神里的怒火和杀气离着老远他也能感觉得到，是他射中世王的么？祁杰想到当初皇上还曾为昆木的暗箭伤人所怒，没想到如今他也做了同样的事，原因应该不仅是为了救他那么样简单吧，是恨么？

呵呵……祁杰自嘲地笑了，原来皇上和自己并无两样，到底是战争？还是爱情改变了他们？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祁杰终于不支倒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眼中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不清，耳中到处传来的杀戮惨叫也渐渐淡了，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倒下，不甘心就这样闭上眼睛，因为他心中好想……好想再见那人一面。

“情况如何？快……将他扶进来！”一个焦急却熟悉的声音响起让祁杰为之一振。

难道……是她？还是他的幻觉？他挣扎着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只见世王倒下的不远处有辆巨大的战车挡住了他的视线，有人正扶着世王向后移去。

他一定没有听错，刚才就是华离的声音，是她来了。祁杰匍匐着一寸寸向战车后侧爬去，地上他的鲜血拖出骇人的痕迹，拼尽力气他只想确认心中的疑虑，慢慢地他先看到了黑衣侍卫的背影，然后看到中箭受伤的世王正在被人抬上车，战车上那接应他的红色身影虽然只看到了半个侧脸，但已让祁杰难以控制地激动起来。是她，华离！

“不凡你怎么样？你看看我，我是离儿……”

华离急着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喜服，看到世王神志不清的样子她只顾急着呼唤他，她担心箭上有毒，她更担心世王一睡不醒，她早已控制不住眼泪，看着军医为他处理伤口心痛万分。

“华离……”这时她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可叫他的人却不是眼前世王。

一回头，华离被浑身是血的银色战袍之人吓呆了：“祁……祁大哥？”

只见他正向华离伸出手，这情景就犹如上月他们分别的那刻一样，只是这次祁杰身上的血更多了，多得让华离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这竟然是那剑眉朗目的祁大哥。

华离立刻跳下战车握住那双沾满血的大手。

这时祁杰竟笑了，这一次终于让他抓住了她的手，只见他身体一倒华离赶紧用双臂揽住他，这是华离第二次经历战场，与上次不同的是日光将这一切血腥的场面照得清清楚楚，华离亲眼见到身中羽箭落马的世王，还有此时奄奄一息的祁杰，她被巨大的悲痛所袭，她的心就像被人用剜刀刺过一样剧痛难忍，泪水滴滴浸透在她红色的喜衣和祁杰的身上。

“为什么？这时为什么非要杀个你死我活？祁大哥，求你不要有事……”

看着紧紧握着她手的祁杰，华离泪如雨下。他流了好多血，这么会儿自己的身上已经被他的鲜血沾满了，她好害怕自己所爱的人就此倒在自己的怀里，好害怕他就这样离去，她急切地想要为他止血，|Qī-shū-ωǎng|无奈祁杰就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低声说道：“华离，别……再放开我的手。”

华离心痛得无法自已，只能哭着说：“祁大哥别说了，华离对不起你。”

祁杰想安慰她却只能摇摇头，艰难地用手拉起她的红衣一角虚弱地说道：“华离好……好美，祁杰后悔没……早一点抓住……你，我……其实一直……”他想抚上华离的脸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喜欢她，可手抬起在一半后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能在最后一刻躺在爱人的怀中也许已经是幸福的吧？

这一刻，祁杰终于闭上了眼睛。

“不！你不要死！祁大哥！”悲痛的哭喊声在这无情的战场上响彻。

远处已有人愣在那里发现她这一身扎眼的红色了。原野顾不上许多跳下车，一根一根地掰开祁杰紧握华离的手指，半托半扶地将华离拉上战车，口中说着：“王后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啊。”

即便他的行为多有不敬，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让王后出事了。

原野果断地关上战车的门，命人赶紧往都城返，华离通过狭长的窗口看到他们离满是鲜血的祁杰尸身越来越远，她的心揪痛不已。转身再看身受重伤的世王，华离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战车全速朝都城的方向驶去，眼看距离城门不到一里了，突然战车中负责巡查的士兵突然禀报：“王后，华国追兵来了。”

正为世王擦汗的华离回头一望，果然有几个骑兵朝他们越来越快地追来了，不过在他们之前好像还有一人，以更快的速度正在靠近他们的战车，待看清楚来人后华离心中大吃一惊：“修然！”

前世之约

“打开城门！”战车上方的盖子打开，原野对着城墙上大喊。

城墙内侧传来吱吱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的大门立刻拔地而起，为远方奔来的战车肃清道路。

华离一边焦急地看着世王痛苦的样子，一边为身后急驰而来的修然挂心，她想见修然却又怕见修然，而此时世王的情况更容不得她有半点分心，整个韬国都心系着王的安危，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军医，王的伤势？”华离又在催问军医了。

那人一路急着处理伤口，可看王的情况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赶紧跪地求饶说：“王后，请恕小人无能，王他……他恐怕……”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原野高高举了起来大声怒道：“你说什么？治不好王，你也不用活了……”

一言未发的华离愣在那里，盯着世王默默流泪，原来自己除了哭什么都帮不了他。她拉起世王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看着他胸膛一层层渗血的纱布华离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如果她不把那些攻击武器销毁，如果她昨晚将他留下，如果……至少她能做些什么阻止世王的离去，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身后的城门正缓缓落下，追兵似乎没有停下步伐的意思，仍然向城中而来。

华离猛然惊醒，大喊道：“来人，开城门放那前面的人进来。”

“王后，他……可是敌人军师啊。”原野怀疑地说。

事到如今她愿意相信修然，于是说道：“别忘了，他也是最好的大夫，华离愿以性命担保，他必不会害王。”

不等他们讨论有什么结果，修然骑着快马已然来到城下。

城门虽然紧闭，但他驾驭轻功一跃，人已如鸿雁般立于城楼被守城的韬军团团围住，士兵们对这个运筹帷幄的翩然公子多少带些敬畏，见他不动不倚地站在那里，也没人敢轻举妄动。那淡然的身姿，只顾遥望不远处停下来的战车，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出现，他的脸上才出现动容。

从见到华离那一刻，他眼里除了华离的身影已再容不下其他，心中全是对她的思念和对她安危的担心。战场上到处兵荒马乱，她怀着身孕怎敢随便擅入？一见她满身是血地被人拉上战车，修然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撇下军师职责立刻骑上战马追随而来，他不知那是祁杰之血，也忘记战车坚不可摧，尽管身后是威帝的怒吼和格杀勿论的威胁，他都不在乎，倾尽所有他也不想再弃她而去。

华离在城下对上了修然灼灼的视线，她手抚着胸口抑制激动的心跳，可瞬间她想到受伤的世王，于是毅然别开了目光，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将他……带下来。”

“是！”右翼将军亲自带修然慢慢走下台阶，朝着她们而来。

再次重逢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情形，彼此情愫难藏却相望无语，个中苦痛原野也看得出半分。

华离逃离着修然那痴心的目光，拼命强装着坚强，如今之际救世王要紧，她一边头也没回地命人赶快护驾回宫，一边让人领着修然随后而行。

离开城门之前，还没忘记对原野留下一句话：“让外面还活着的韬军……回来吧。”

与华军的正式交锋，韬军左翼大军苦战半日几乎全军覆没，被召回的人数不足一万。

退回到都城的兵将全都沉默着，整个都城都被压抑的气氛所笼罩，很多人亲眼所见他们的王被箭射伤，浓重的悲伤和经历死亡的阴影，让韬国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难之中。

王宫内，世王仍在昏迷之中，太医只能为他拔了箭止血，对世王的昏迷全都束手无策。而后，修然的诊断证实了华离之前的猜测。

世王果然中了毒。

“他……怎么样？”号脉后，华离跟着默默无语的修然走向外室。

修然转身看着华离担心的双眸，心情有些复杂，终了轻叹了口气说：“毒已攻心，我会尽力延他寿命。”

世王所中乃是华朝皇室密制相传的花殇之毒，无色无味无解药，中毒之人快则可在一个时辰内无知无痛地溘然长逝。所谓“花”实为“华”也，花殇其意原是若华朝政权遭遇危机，可用此毒诛灭皇族叛逆，所以配方历代只传给了华朝皇位继承人，然而传说从五百年前旻浩王不知为何曾中此毒，随着他谜一般的得以化解，“花殇”从此便销声匿迹成了华朝皇室的禁忌，即便是潜心学医的修然也未曾获晓解药配方。原以为花殇之毒已经失传，没想到威帝这一次竟敢违背诫命私用了此毒，让修然如今也无良方对策。

看到修然的无能为力无疑是灭掉了世王最后的希望，华离立刻有些站立不稳。修然想扶，却被一旁温有成拦住，抢先扶了王后，这里毕竟是韬国王宫，华离昨日已是他们的王后，怎容得外人特别是他们的敌人为所欲为？感觉到了他们的敌意，修然的手臂停在那里，最后还是慢慢地垂了下去。

“治不好王，阁下认为还有命回去么？”温有成怒道。

修然的眼神始终关切地不离华离半寸，面对质问，他只看着华离淡淡地说：“这一次，修然……哪里也不去。”

瞬间，华离眼含痛楚地对上了修然，嘴角微动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你！”

温有成看到他眼里毫不掩饰对王后的深情，顿时怒火中烧，此人也太放肆了，正想叫人前来抓他，突然内室传来微弱的声音：“让他……进来。”

世王终于醒了。

内室光线明亮但不刺眼，床榻上的世王虽然虚弱，但坚定的口气和气势仍是不容人质疑。

华离来到他的身边，执起他不似往日温热的手，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慢慢滑下脸庞，她用袖子一抹带着故作轻松的表情对世王说：“别担心，大夫说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世王微微一笑，盯着华离说：“离儿，刚才我看到了……也满足了。”

华离不解其意地问：“夫君看到了什么？”

听她喊着世王“夫君”，修然眼中划过痛楚和无奈，世王带着满足地轻抚上她白皙的面庞说：“看到我们的……前世，原来我一直并不孤独啊。”

“别说这些了，求你赶快好起来好不好？”华离又忍不住开始落泪了。

世王用轻抚她面庞的手为她拭泪，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忽然他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世王知道天命降至，前生之约他无怨无悔，只是心中万分舍不得离儿。趁着自己神智还清醒，他拉过华离像是要宣布什么似的，神情严肃地说：“离儿你听清楚，昨日本王娶的是草原女神，她将与本王一起殉葬古墓；而旻修然之妻赵华离与韬国并无关系，无论如何请‘她’安然离去，你可明白？”

包括修然在内众人皆是一愣，世王的意思是……要放王后走？

“不凡，我会陪着你……”华离扑在他身上抱住他，如今她如何为了自己的幸福再弃他而去。

世王抚着她的头，心中的感动也是满满的，得妻华离他不枉此生！

“温有成……接旨。”

世王的气息已越来越弱，他从身上掏出一卷沾染鲜血的圣旨。温有成早已控制不住泪水，跪地双手接过世王诏书，只听世王命令道：“等我……离去，务必遵旨行事。”

“是。”他重重地给世王叩首答道。

花殇之毒渐渐发作起来世王渐渐闭上眼睛，华离守在床前见世王的气息越来越弱，怕他这一睡再也醒不过来不由得又急又悲，连连呼喊着他的名字，温有成也急得软了口气求修然快想办法。情急之下，修然只得掏出银针冒险刺上在世王的周身大穴，减缓毒血流速，只见世王突然睁开眼睛恢复了几分神明。

他看着眼前正在施针的修然竟微微一笑，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旻浩王，这一生……我不再……羡慕你了。”

说完，他紧握住华离的手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华离终于失声痛哭道：“韬不凡，你不许死！你不是说要亲眼看着我生孩儿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不要死……求你！”

平躺的世王眼角流下一滴泪隐没在发间，用尽力气，他对华离许下了最后的承诺：“离儿，下一世我还会……等你。”

当原野带着华军攻城的消息前来之时，大殿内已是烛灭人尽，只传来华离悲痛的哭声。

手持圣旨遗照的温有成呆呆的走向殿外，擦肩错过一旁跪地的原野，停在殿口看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半边天空，让他想起了无数战士的鲜血，这时他的手臂机械式的慢慢抬起，打开那沾染着王血迹的圣旨，一字一句看完之后，温有成终于忍不住跪地掩面而泣，忍着悲痛他对侍者说：“传旨世王驾崩，准备国葬。”

昨日红色的幔帐全被白色换下，谁也没想到喜事过后紧接着便是丧事。

自从王宫建好之后，东北方不远的地下宫殿也随之完工，自开国以来的八位先王都长眠此处，俗称王室古墓，古墓里机关重重设计巧妙，每位先王陵寝全部由内封死，任谁也无法打开。百年前曾有个疯子预言韬国传位不超过十代，果然在第九代世王故去之后韬国要面临亡国之势，为此都城上下更是愁云惨淡。

大战当前一切从简，所谓国葬也只是百官带孝由八个影卫护送将世王棺寝移入古墓。

手持遗照和兵符的温有成，目前暂时掌管韬国事务，包括主持世王国葬。他们的王后，此时黑发白衣的身影让所有昨日见过华离红妆出嫁美丽身影的人为之心碎，单薄如她竟亲自扶棺随着影卫前去地宫送葬，众人跪在地宫之外除了悲痛就是惋惜。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修然也能感受离儿的心痛，这一年多太多的生离死别折磨着她，自己何其不忍却无法为她担当，紧握的手指显露出修然的情绪，这时却忽闻身后一声轻叹，迅速回头原来是久违不见的师傅。

“一切都是天意，修然无需自责。” 守缘长老白袍掩面说道。

“……”修然未语，只是目送华离进入地宫。

“世王的命运与神女曦何其相似……都是前世结下的因果，华曦大陆的千年归一已是定局，既然约定在先，他只是不想徒增杀孽罢了。”

修然不解，想到华离此时境遇不由得问道：“徒儿不忍……离儿被她所关心之人咒为不祥，那对她又何其不公？”

“祥与不祥岂是朝夕之事？既是神女自有担当。”守缘长老似有深意地看了看修然，只说了句：“山穷水复疑无路，拨云见日无涯山。”

温有成和八位影卫这时已从地宫走出，他们之中独不见华离身影。

修然心中一沉，不好的感觉让他恐惧起来，回头一看师傅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远处那边温有成走向前，开始对百官高声宣读世王遗诏：“孤王自幼随先王征战，在位十年统一部落建立基业，然天意所弄，国为数倍之我众者敌所破，实不忍黎民百姓受战乱之火荼毒，故孤王战死之日便是韬国举降之时，草原女神新为王后，为国尽心、为民尽力，本王挚爱不忍阴阳分离，故携妻儿同葬地宫，生死不弃。”

“离儿……她竟然殉葬了？”修然后退几步扶树站立，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远处百官也是交头接耳被遗诏内容所惊，想想刚才王后绝然的身影，有的人摇头，有的人叹息，可怜那未出世的孩子竟也随着去了，王位后继无人看来韬国真的是气数尽了。对于降表一事，右翼将军表现的最为激烈，他不信世王竟下此遗诏，怎奈王印在上况且温有成手持虎符令，他无可奈何只能愤然离去。

突然，温有成面无表情地朝修然的方向看来，然后故意举起那遗诏对众人一展已试真伪，修然顿然明了。没错，真正的遗诏上应该有世王血迹，这个遗诏却整洁如新，莫非……？

这时，修然想起师傅临别时的那句话：“山穷水复疑无路，拨云见日无涯山。”

作者有话要说：世王终于让飞飞笔下“害死”了……

祈祷不要有砖头砸偶为他报仇~

关于“前生之约”原谅飞这里只能埋下引子，要不然第二部没得写了。

寂寞身后

华军自世王受伤回城便开始攻城，三天三夜竟攻不破都城外围，最初的八十万大军如今已剩不到四十万。威帝已经几近疯狂，他眼睁睁看着穿着新娘嫁衣的华离从眼前一晃而逝，又眼睁睁看着旻修然不顾一切地随她而去，如今祁杰死了，军师没了回音，他发誓哪怕要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踏过去，也一定要攻下城池。

果然，华军的攻城车是压着壕沟里填满的死尸而过的。

即便这样，火攻城墙竟来水淹，投石竟然发现墙中有墙，四面围城固若金汤，没想到防御设计得如此滴水不漏。华军已经疲惫不堪，连白弃疾都萌生退意，怎奈威帝心意已决，不攻下城来绝不罢休！

第四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华军正准备再袭，紧闭三日的城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众人皆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里面走出的人。三十岁左右的蓝衣朝服男子，眉宇清秀又不失刚毅，没带任何武器，手中仅捧着一卷白色绢帛和锦盒独自向华军主帅方向走来。威帝看着来人也不明所以，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么世王应该已毙三日，韬国群龙无首必有内乱之际，此时正是他进攻的最佳时机，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三日攻城竟毫无破绽，反而让大军损兵折将不少，不知今日他们唱的又是哪一出？

“韬国守城人温有成，代我国奉上降书一封，携臣民归顺华朝皇帝陛下。”沉稳的声音响起。

威帝听后略显吃惊，明明华军死伤无数，韬国何故主动求降？

凌霄奉命走上前，从温有成手中接过降书呈递给威帝，待他看完后眉头一紧，怒道：“韬世王与王后竟殉情双亡？”

远处跪拜的温有成行礼后，答曰：“回皇帝陛下，正是！”

“哼！如何让朕相信你们？”

“此乃信物，请皇帝陛下过目。”温有成再奉上锦盒，打开后竟是王族玉玺和一缕青丝，他继续说道：“我王与王后日前已葬古墓，只要陛下承诺不伤害韬国臣民，都城立刻开门相迎。”

威帝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那王族玉玺上，而是沉重地拾起那缕发丝紧握手中，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华离在芳菲阁做“女红”时的情形，他曾亲自帮她理过云鬓，正是这般柔软如云，他不相信华离就这样死了，无论如何这次他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朕答应你，绝不伤害都城子民。”威帝说道。

温有成再次跪拜后，起身朝城门示意，立刻城门大开迎接新主入城。

西关塞外，一辆小小马车正沿着山脚小路向旻地而去。

车内一个青衫男子抱着沉沉入睡的女子万般呵护，只见那女子睡颜美丽却略显苍白，一头乌黑的发丝只有齐肩长短，微微隆起的腹部看得出已怀有数月身孕，他们正是赶了两日路的萧南父女。

三日前世王入葬举国哀悼，当萧南听说华离殉葬的消息时当场昏了过去，等他醒来发现已在这西行的马车上了，身边就是一直昏睡的华离。萧南起初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温有成遵照世王遗命，将他们父女安然送往无涯山而去，直到问了几次那个不爱说话的车夫，才得知此行的目的地放下心来。

一路日夜兼程，车上干粮用水和日用品一应俱全，看得出有人细心为他们做了准备，但每次看到昏睡不醒的华离，萧南就叹息不已。

他时常轻抚上华离那头短发，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世王的离去必定让离儿伤心至极。

“离儿，你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快些醒来吧……”萧南对她温柔地说着。

这时，沉睡三日的华离眼睫毛忽然动了动，随后终于慢慢睁开眼睛，萧南赶紧轻呼：“离儿，你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爹爹……我们这是在哪儿？”睡了几日华离有些神智不清，认出了萧南于是问道。

“几里外便是无涯山，我们快到……家了。”

“家？”华离慢慢开口，这时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她终于记起了发生的事情。

三日前的国葬，她亲自将世王的棺木送进了地下古墓，那里冰冰冷冷的四壁青石，华离看着已毫无知觉的世王——他的夫君，穿着崭新的喜服安详满足地躺在那里，身旁只有华离穿过的那套新娘嫁衣。华离泪流满面地不忍让他们封死棺盖，温有成劝说她这一切都是世王生前所求，王只要草原女神陪她殉葬而非赵华离，王后出地宫之后便是自由之身，得以安然离去才是世王最后的心愿。华离越听越悲不忍离去，却被影卫他们强制做了易容，套上了影卫黑服。

在众人拖她离开之际，华离再次跑回到棺木旁边，毫无顾忌地抽出袖间匕首割断如云长发。

匕首乃是当年离别时世王所赠，暗藏于她的万能包之中从未离身，如今华离将匕首连同自己的长发一同轻放世王身边，含泪离别道：“不凡，你说离儿长发是你最爱，这匕首也是离儿心爱之物，就让它们……一起陪你长眠吧。”

影卫们瞬间齐刷刷跪地，七尺男儿全都为之动容，原野更是难以抑制情绪，狠狠地擦拭着眼睛。

“时候到了，走吧。”温有成低沉地说。

在温有成的亲自搀扶下，华离流着泪慢慢离开棺木。

众人刚刚走出世王陵寝，一人突然冲回内室启动封闭大门，竟然是原野。

难道他不知封死机关意味着他也要死在里面么？

“他在干什么？”华离惊叫道想去救他，却被温有成点了穴。

没人知道温有成其实懂武，华离更不知道此时自己被易成原野容貌，事到如今温有成只淡淡地说了句：“是他自愿的……”八个影卫进去怎能有九个人出来？

世王遗诏希望自己国葬，其实只是想给王后留条生路罢了，世王本计划对外宣称王后殉葬，然后暗中偷偷让原野护送她出城，没想到华离定要进地宫送世王最后一程，而原野作为影卫首领终身只侍一主，执意不肯离去独活？无奈之下，温有成这才同意“偷梁换柱”，将华离易容成原野脱离困境，这样他自己又何尝不痛心呢？他紧握怀中世王提前准备好的圣旨，想起世王临终重托，只好硬下心来带着被点穴头脑迷离的华离走出地宫，去宣告世人王后殉葬以及韬国愿降的“遗诏”了。

如今，华离对于自己如何出的地宫，如何上的马车，如何来到这无涯山，果然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唯一让她难忘的，便是那无尽无止的伤痛。萧南看她这个样子不忍多问，至少他们安然地守在一起，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修然？”清醒后的华离突然大叫一声，因为她想起了修然应该尚在韬国都城，于是急忙喊道：“快停车！”

马车真的稳稳停了下来，华离立刻拉开车帘，对着前面赶车的车夫说：“调头回去！”

“我们……已经到无涯山了。”背对着他们的车夫说道。

“这位大哥，我会付你双倍酬劳，请务必将我送回去，我急着要寻人。”

车夫慢慢摘下斗笠，转身面向心急如焚的女子，用淡然如水的声音问：“姑娘要寻何人？”

“你？！”萧南见到车夫的真容，反而先吃惊地开了口。

虽然一身粗布麻衣，但丝毫掩饰不住此人如仙般的超然气质，面如冠玉春晓月，墨发翻飞映白霜，他的眼神清澈如水、神情似海，还带着点点难以自抑的欣喜和事过境迁的释怀，相伴同行三日守护离儿的原来不止萧南自己，好一个旻修然。

四目相对，华离刚刚还在嘴边的话语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修然么？痴痴的眼神，骗不了她的眼睛，他竟然就在自己的身边，华离身体不听使唤地愣在车门处无法移动半分，这些日子太多变迁让她无法招架。她不知，修然三日前被温有成从密道送到西城门时，也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华离被温有成点了睡穴后安置在马车上，萧南亦在一旁，据说这一切计划都是世王那卷带血的密旨所示，命温有成一定确保华离安然离开，回到无涯山。

好像已经经历了几百年那么多，分分合合，生离死别，此时两人相聚恍若沧海桑田。

修然将手慢慢伸向华离耳下的短发，轻轻念着她：“离儿。”

华离抬手拉住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庞，身为韬国王后的草原女神已经留在了古墓里陪伴世王，如今的她，是日日思念丈夫回还的修然之妻，月下燕山的誓言历历在目，分离了这多日子他们总算能相守在一起了。

“是离儿，我……好想你。”

修然伸开双臂将华离牢牢地圈在怀中，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离不弃。

韬国国都，如今已更名为“思离城”。

“来人，将这石门给朕打开。”威帝指着地宫里刚刚密封起来的一扇石门，命令道。

温有成和一帮韬国老臣跪地而求，其中一位王族长老更是忍不住抱住威帝的腿，苦苦求道：“皇上使不得啊！列祖列宗长眠之地岂容惊扰？况且这地宫之门关闭后绝无可能再启，还请皇上千万手下留情啊。”

威帝一脚已将那老臣踢翻在地，眯着凤目，半弯着修长的身体逼近那人，低声威胁道：“谁的列祖列宗？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天下一统莫非王土，若朕想掘乱臣贼子的祖坟，还有跟人商量之理？来人啊，现将此人给朕拖出去，打！”

见那人惊恐的老泪纵流，温有成挺身而出道：“皇上有言在先，不可伤我臣民！金口玉言，岂能反悔？”

“好，不伤臣民也罢，可朕没说不能破你王室古墓。来人……”

威帝叫人想抬出昔日修然所制造水上灭冼的火炮，当时由于时间仓促数量有限，配方又无人知晓，所以现在只剩下一枚炮弹而已，威帝连攻城都没舍得用，没想到这个时候倒派上了用场。

谁知话未说完，从外面跑进来一人急着报道：“启禀皇上，殿外有一白须老者求见。”

“不见！”威帝知道是谁，但如今已经一统江山，他还有何惧哉？

士兵迟疑，说道：“他说皇上若不相见，是否要兵戎才相见？他还说……好像还欠皇上一本书。”

威帝忽然想起“得人心者得天下，旻地归属一念间。”那句话，对于雪山王域自己还是要忌惮几分的，别的不说，但是年纪轻轻的修然就能做出火炮这等神器，若要真的与之反目成仇，恐怕与旻作战不比冼韬两国轻松。更何况数年征战，华军现在仅剩四十万大军，统一之后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对于战争，他也厌了。

冷静下来的威帝挥了挥衣袖，下令道：“让他大殿等候。”

大殿上，威帝披着墨发身着玄衣金龙袍靠坐在王座上，看着下站的白袍长须的老者，不冷不热地问道：“长老，是来送书的么？”

守缘长老轻轻一笑：“皇帝莫急，古书乃应神女曦相赠，岂容老道自作主张？”

“神女转世之人，朕已守约放其归去，不知长老何时兑现承诺？”威帝说道。

“皇帝记得约定便好，老道亦是守信之人。”守缘长老从袖中拿出一物，打开包裹竟是透明璀璨的旻国王玺，交于威帝之后，他解释说：“老道说过助皇帝收复天下，如今冼、韬二国已平，老道替旻轩王献上此礼以示庆贺，旻地虽隐归山野，但千之华然不定何日自有相逢之期，来日方长，请皇帝陛下好自为之。”

威帝明白，这明摆着说旻地永远是华朝最大的支持者，也是最大的威胁者。千年的守护支持，一旦华朝失人心、欺旻地，难保将来不会战乱分裂历史重演。

可如今除了帝王雄心壮志，在威帝心中还有更重要的心愿未了。

此时，威帝不以皇帝自居，只为心中之人求守缘长老解惑。

“长老乃半仙之人，霭天有一事请教？”

“可是为求一人？”

“正是！不知她……”华霭天抛开威帝身份，原是一介痴人。

“关于华曦大陆的千年之事不知皇帝知道多少？晨与曦两情相悦不得厮守，这韬国地界便是当年晨帝创下华曦万世基业的起点，曦女每日清晨来到朝曦城与晨帝相会，被传为草原女神，最后终因为护书不当接受天惩。千年之后，老道逢天命守候转世曦女归还古书，竟两次与之擦肩而过，天意啊！苦难的曦女，盼了五百年才能与晨帝后代结下一世情缘，偏偏这一世又是历尽分离之苦……”

威帝越听越觉得不对，急忙打断道：“长老何意？什么一世情缘？什么分离之苦？那神女曦的转世莫非……”

“神女曦此生正是赵华离！她护送水纪、精通械记，五百年轮回一次只为与晨帝后世再续前缘，皇帝既然已经答应放她自由就莫在为难，老道这里替她谢过了。”

“不，不，不！赵华离怎会是曦女转世？即便是，那朕不就是晨帝后代么？既有一世情缘，为何我终得不到？既然她还活着，求道长指点迷津让我找到她！”威帝终于顿悟，知道错过了什么。

守缘长老摇摇头，对一脸焦急的华霭天劝道：“皇帝还不明白么？天下已为你所有，曦女她也找到了有缘人，不如放手让她归去……”

“空有天下又如何？我只想要她！”

骄傲如威帝，竟突然双膝跪地，拜求守缘长老道：“霭天的确答应过放曦女离去，却没说自己不能寻去，如果长老不想见天下被霭天搅得天翻地覆的话，还请告知！”

威帝疯狂了，他不要“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追逐半生他知道自己所要为何。

“唉……情孽啊！这又是何苦？”守缘长老深深一长叹。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大家多留意哈！

相惜一生

离开无涯山不到两年，青山依旧在，心境非当年。

远处那最高的山峰便是姨奶奶清风居住的缥缈居所在。隆冬季节又降至，华离在修然和萧南的陪伴下，边爬山边回忆起八岁那年她踏着白雪而来的情景，她记得绕过后山那如刀削般的悬崖峭壁，记得大雪覆盖下动物们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足迹，还记得日后每一个清晨在兰亭抚琴看日出的思乡情愁……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修然的手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他不后悔抛开世间浮华荣禄，人生得一知心爱人相伴他何其幸哉？当日他回旻境带来国书，父王和母后都知他这一走相见之日恐怕再见遥遥无期，但他们都是懂爱的性情中人，没有丝毫的迁怒责怪，母后也就是当年的孝和公主将手中轩王所赠的祖母绿玉镯脱下送给儿子，碧玉无暇乃历代旻王赠与王后的定情之物，如今终于被戴在了华离手腕上，她以后永远就是旻修然的妻了。

华离感觉到了修然正在看他，也回望给了他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旁的萧南从踏上无涯山之后心情看上去便开朗了许多，他很少有机会拜访名山大川，更没有登高远望地看过落日余晖，如今夕阳西下萧南依旧感受到了那沁人心脾的宁静气氛，他忽然想起了离儿说过的无涯山最美的还是清晨日出，原来自己已经对在这里未来的日子开始有所期待了。

也许……他们这次真的找到家了。

“到了，前面就是缥缈居。”华离语气显露出兴奋的心情，她已经好久没见姨奶奶了，克制不住想念。

“慢点走，离儿，小心身子。”快要当父亲的修然，对华离更多了一份宠溺。

华离只顾着奔到缥缈居门口，冲进去喊着“姨奶奶”急着见她，修然无语微笑只好陪着她走屋串巷，然而他们找遍了主室、东西厢房甚至后院的仓库，无论如何也寻不见清风的身影，修然跟着华离的脚步最后来到独立而建的清风的琴房，这里物品摆放得跟当年一模一样，华离睹物思人心中更加焦急起来。

修然在进屋后手指轻轻触摸一张古琴，他捻着手指看着那薄薄的灰尘，心中不祥的预感顿生，看起来这里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打扫了。

“奇怪，怎么不见姨奶奶？”华离回到院子中对萧南说，“爹爹，你先坐在这边歇息一下，离儿再去山顶云台看看，姨奶奶平日最爱在那里弹琴。”

“我陪你去。”修然如今对华离寸步不离的呵护。

萧南看着这对苦尽甘来的一对，也是颇有感慨，点了点头对华离说：“别太累了。”

“嗯。”华离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和修然两人离去了。

山顶悬空的云台，姨奶奶曾在这里弹过一天一夜的古琴，华离年幼的时候也曾被罚静坐这里，可最多不超过三个时辰她便偷偷驾着穿云针溜下山玩去了，清风一直不知道穿云针的存在，否则不光是要担心她逃避责难游玩去了，见她遨游天际清风不担心疯了才怪。

华离在路上讲着她与姨奶奶的趣事，在她的严格管教下，山中好玩的松鼠、胆怯的山鹿、斑斓羽毛的山鸡和美味的蘑菇华离还是一点也没错过，点点滴滴的片断唤醒了她那段快乐无忧的记忆，原来无涯山一直是她心中依恋的地方，如今爱人、亲人相伴，华离心中从没有这样踏实过。

“姨奶奶！姨奶奶！离儿回来了……”远远的她便望见那云台上静坐的身影。

修然一把拉住华离急于上前的身影，看着回头望他的那双明眸，顿了顿，然后才开口说：“离儿，你有些准备，恐怕清风师傅她……已经仙逝了。”

“什么？”华离不敢相信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一看。

只见清风的宽袍依旧却已面容枯干，想是在清云离去不久，她也跟着走了。可怜的清风让华离见到了亲奶奶的最后一面，自己的最后一程却没有人来相伴，华离愧疚，她不懂为何人世间总是有这么多的遗憾无奈，于是她跪在地上，重重给清风磕了一个响头，眼泪滴在云台之上，却始终不见华离起身。

修然陪她一同跪在那尸身之前，深深叩首。

当年的一面之缘让自己能够与离儿相知相爱，于情于理清风都是他的尊师和恩人，扶起一旁悲伤的华离，修然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她，说道：“清风师傅也不忍离儿伤心，从今以后，修然陪你碧落黄泉，世世相惜！”

几日后的黄昏，一骑单人匹马自远方驰来，在无涯山脚那人落马急行而上。

被风吹散的不羁墨发凌乱飞扬，玄衣龙袍之人飞奔的脚步惊起了林中飞鸟。来人正是威帝华霭天，在终于得知华离的去处之后，他便抛下了几十万大军和刚刚得到的天下，任凭白弃疾等人跪了一地苦苦哀求，还是不顾一切地策马驰来，他不信一切都已经晚了！

无涯山，这里就是华离成长栖身的地方。

他只记得在华离与冼皇后聊天时说起过这里的一切，如今他就是想见她一面，如果华离说不想离去，那么他也愿意放弃江山在这里与她相守相伴。

奔跑带起的冷风刮上他的脸庞，一条孤寂的登山路上华霭天只身攀登着……

日落西山天边只剩下红霞惨淡暗淡，已不知多久没有休息的昔日无上帝王，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后不支倒地，仰面朝天地大口喘着气。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他怕错过，穿梭在似曾相识的山路上，却始终彷徨在山腰之下，他是迷路还是着了魔？难道即便近在咫尺，他还是注定到不了离儿的身边？

其实不止华霭天一人而已，日后的年年岁岁，都再少有人能登上无涯山顶，因为这里已被布下了无魂门。无魂门，修然曾经在晨曦湖畔布下的奇门遁甲之阵，依山之势，他又分别在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四个方位布下迷踪障眼法，就算有人破了他的阵法，却永远找不到阵眼所在，不懂这阵法精妙所在之人，又如何穿得破这红尘界限，扰得山上一家人的清静？

晚来一步的华霭天，不甘心自己要遗憾终身，他定还能够做些什么……

暗中看着那落魄的华曦大陆之主的守缘长老，叹息不已。他来此处并非为了助他，只因千年轮回的使命如今还未得圆满，他手握那册《梦华古书》的最后一册——史纪，端详过后，慢慢朝着缥缈居的方向而去，是时机见见曦女转世之人了。

“离儿，别太累了。”一进屋看到华离正缝着婴儿衣服，修然关切地说。

“怎么会累呢？等孩子出生的时候，天也该冷了。”她抬头微微一笑，让人心中顿感温暖。

修然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离儿灿烂的笑容了，卸下包袱平静度日，一家人如今渐渐心安幸福起来。虽然安葬清风还是让气氛压抑了几天，但随着华离小腹的隆起，对新生命的期待让全家都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希望。

这些日子，萧南清理缥缈居时发现琴房存放着的清风一生收藏，如获至宝，打扫干净琴房之后他干脆搬了进去，每日除了那把还完好放在离儿房内的云谣古琴外，他都要亲自将其他古琴精心护理、调音定律，偶尔还会整理清风遗留下的乐谱书籍，无论清晨还是傍晚经常能够听到他流畅如水的清婉之音，就像此时他们听着琴房传出的悠扬琴声，连修然都感受的到萧南那平静愉悦的心境。

“真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家中可有人在？”门外忽然传来宽厚的声音。

没想到竟有人闯上山来，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修然便不再吃惊了。

华离与修然二人走出房门，只见院中正站着一位环顾着四周美景的白袍老者，见到有人出来，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面向他们，手上还抚着那长长的胡须。

这是华离第一次见到雪山王域的守缘长老，不知为何她对这慈眉善目之人并没有什么陌生之感，看他鹤发童颜的样子心中倒觉得十分面善。与此同时，守缘长老也在仔细打量眼前女子，的确是曦女转世没错，面容竟与五百年前的旻地圣女八九分相似，神韵天然气质脱俗，及肩的短发掩在耳后，更让一双清澈如雪溪的眼眸显得璀璨夺目。

修然还未来得及说话，守缘长老已经对着华离忍不住点头自语了：“竟然和当年那世一样，都继承了神女的那双慧眼……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啊！”

“老人家，我们认识么？”华离开口问。

“呵呵……姑娘如果不认识老道，总归认识这两册书吧？”

守缘长老边笑边拿出《梦华水纪》和《梦华械纪》两册古书。华离看到械纪自是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另外一本水纪只听小美姐姐在皇宫对她说过，此书正是当年她前往旻国的原因，得以让她们姐妹相识结拜，因此华离对这两册书不算陌生，又听修然大概说过其中渊源，她也大概猜出了来者何人。

“徒儿拜见师傅。”修然恭敬地朝守缘长老一拜。

华离这时也屈身向守缘长老行礼，因为自己的师傅怪老头称他为师兄，所以说起来此人是自己的师伯，小时候她还一直梦想着能上雪山王域跟他学艺，虽然过了这么久才有缘相遇，也算得偿夙愿了。

守缘长老赶快阻止了欲向他行拜的华离，说道：“你既已为修然之妻，老道便以华离相称，可说到底，老道还是受不起你这一拜啊。”

华离和修然面面相觑，全然不解守缘长老所言何意，只听他慢慢说道：“华离应该已知自己的身份和千年宿命，却忘记了千年之前的神女记忆，曦女曾有恩于我，所以老道宁愿放弃位列仙班，只求终身守护雪山王域以做报答。”

华离并没有追问事情始末，毕竟与他有恩的不是自己，所以她还是给老人家行了一礼曰：“长老是修然的师傅，也是华离的师伯，无论如何华离都要感激您所做的一切。”

无奈守缘长老只好接受了华离的礼节，这时他拿出另外一册书，今日前来并非叙旧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他扶起华离说：“身为守缘长老，遵天命，老道还要将这最后一册《梦华史纪》交于华离。”

接过这册古书，一想到自己的责任便是要将它交于威帝，华离不觉手中有些沉重。守缘长老看出她的心思又说道：“前尘往事华离无需多虑，老道只是按天意行事将书交于曦女转世之人，吾等汗颜，未能将农纪亲自交于华离手上，幸好一切命中自有定数，也让老道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天命所归亦可不拘小节，此书何去何从华离自当定夺。”

修然明白出妻子的踌躇，上前轻揽华离腰际以示他的支持。守缘长老看他夫妻二人情深无需多言，所托之事也终于尘埃落定便欲归去，这时修然却开口对守缘长老说：“师傅……请恕徒儿不孝，往后不能侍奉您左右了。”

听后守缘长老转身突然大笑，不复平日威严神态地边走边说：“不急，将来有人会替你的……”

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后，他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院中，刚刚走出来的萧南看着这一幕，对正在目送那怪人离去的修然、华离二人问道：“那人是谁？”

华离突然宛然一笑：“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最后一章差不多就完结了，接下来陆续推出番外~

晨曦新说

又是七年。

朝暮白露有佳人，云海缥缈挽轻纱。

伴着日出的渺渺晨雾和七彩霞光，无涯山的断崖再次飘来九天玄女的衣带，传出银铃般的欢笑。时隔多年，山下的村民猎户又开始传说，当年被无涯山的日出美景引来神女回来了，而且这次好像还不止一个，每日清晨侧壁的悬崖深谷，她们都会身穿白衣游戏云海，无涯山的无路之谜让众人皆无法上山求见，但这更为无涯山蒙恬了一份神秘色彩，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女下凡的故事被越传越广，越传越神奇。

多年来，不知有多少能人志士前来无涯山探踪，却终未果。

这一天无涯山又来了两个人，看样子既不像能人志士，也不想猎户药师，他们一个是穿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只有八九岁大的俊美少年。经过山下草甸和川流小溪，装扮贵气的少年看到远处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屋，问着旁边人：“是这里么？”

“应该就是这里了，沿溪水向东的山中林屋。”男子看到那木屋也是一派兴奋之色。

少年立刻甩开中年男子，朝着那木屋奔去，边跑边喊：“父皇。”

来的正是已登基七载的华朝幼年新皇——华曦帝，还有当朝宰相白弃疾。

自从威帝当年实现统一大业之后便隐居此处，表面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其实是在等待着有一日能再见华离。可怜曦帝，自幼便无父无母在身边关爱，幸好祖母皇太后钟氏对他疼爱有加，他自己又聪慧过人、沉稳懂事，一朝臣子都对华朝王室忠心不二，再加上天下在经历多年征战后对来之不易的和平格外珍惜，暗有旻地支持，明有北方械术冶金、中原农业生产、南方治水灌溉等优势互通有无彼此支持，新的王朝在幼主继位之后，反而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曦帝从小被告知母亲已死，父皇隐居，虽然不知道为何父皇弃他而去，但他小小年纪一直不忘寻父心愿，好不容易熬到了过完八岁生辰，终于得到祖母皇太后的恩准，这才在白弃疾的陪伴和护卫的暗中保护下，千里寻父而来。

见到木屋，匆匆跑来的他连门都未敲便破门而入，却一个人影也没找到，只见这满屋子挂的各种做好的和没做好的笛子、古琴等乐器，然后便是一些兽皮猎具，还有一大堆研究阵发方位的古书易经。

这时，墙上一支大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曦帝带着些崇拜的神情，问白弃疾道：“白丞相，听说我父皇箭无虚发？”

想起当年威帝那夺命的一箭，白弃疾便说了句：“先皇……自然是天下无敌。”

离开宫外曦帝终于露出原本年龄该有的孩子气，骄傲地说：“我就知道，父皇最厉害了。”

“请问屋里有人么？”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从屋外传来。

曦帝和白弃疾走出门口，一眼都看到了站在门外五步之遥的素布白衣女孩。用“玲珑剔透”来形容眼前这个小姑娘一点不为过。她小小的个子机灵可爱，长长的辫子仅用丝带绑好甩在身后，再看她的脸，小鼻子小嘴，偏偏生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圆圆的小脸配上两朵粉嫩的婴儿肥，活脱脱一个瓷娃娃。瓷娃娃见有人出来了，呼扇着长长的睫毛看了看他们，然后一手拖着身后不知名的稀奇古怪物件，一手拉过身后的布包开始翻找，偶尔还会吸吸小鼻子，看得出是感冒了在流鼻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高兴地叫道：“找到了！”

说完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看着手中拿出的东西，咧开嘴嘻嘻笑开了。

离得老远，曦帝偷偷地靠近白弃疾的耳朵说：“她……没有牙齿。”

白弃疾一看笑了，皇上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个小姑娘，连人家门牙没了都被他发现了。

“请问，你们谁姓华？”

女孩开口了，丢了门牙说得有点含糊不清。

曦帝站了出来，骄傲地说：“朕……哦不，是我。”

出来祖母交待过了，不能再说自己是朕了，万事要低调。

“你是？”小女孩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临来娘说过让自己找山下林屋姓华的人，还要叫他舅公公，那他应该是个老头子才对，怎么看上去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子？难道又像前几天那样，她跟爹娘飞到雪山去管一个看上去像爹爹一样年轻好看的人叫爷爷？

山下的世界真奇怪，小姑娘有些糊涂了，既然如此，只好……

“舅公公，这是娘要尘尘交给你的。”

“舅公公？”噗嗤一声白弃疾都没忍住，跟旁边笑到肚子痛的曦帝一起乐得前仰后合。

“你们怎么了？奇怪，有什么好笑的……”凡尘小姑娘困惑极了。

正在这时，一个冷酷的声音传来。

“是谁敢闯入我的地方？”

白弃疾认出是威帝回来了，立刻停止笑声双膝跪地道：“臣白弃疾见过太上皇……”

“行了，这里没什么太上皇。”华霭天虽然“平民”多年，但依旧带着一副霸气。

多年未见，已界不惑之年的华霭天看上去依旧风姿勃发、气势非凡，此时他衣着简单利落、长发束于身后，手提几只野兔和山鸡应该是刚刚狩猎回来，显然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平日不喜人打扰，因此对来人拜访尤其是熟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径直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来，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小小的黑影一下子扑过来粘上他的腰际，哭着说：“父皇，儿臣来看你了，我是曦儿啊。”

身材修长的华霭天这时才软了一些，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小人，这孩子自己终究是亏欠了他，手不知不觉抬了起来想抚摸他的头，可手还没处碰到便又收了回去，只冷冷地说了句：“身为九五之尊，怎么能随便就哭鼻子？平时是不是太傅没好好教？”

曦帝这时摸了一把脸，露出一点八岁大孩童不该有的坚毅，对威帝承诺似的回答：“父皇放心，儿臣以后定不会再哭鼻子了，曦儿只是好想……爹爹。”

唉……华霭天轻叹一口气，还是将孩子拥在了怀里，自己十四岁即位尚有多少无奈，他小小年纪就要担起整个国家的重任，确实难为他了。华霭天以前很少表现出这亲情的一面，一旁的白弃疾看了也不觉得眼睛湿润了，如今他尊崇的威帝好像真的变了。

这时，华霭天忽然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转头一看，竟发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娃。凡尘也不知道自己都七岁了，为什么还像四五岁的样子长不高。

刚刚看到他们的情形，虽然她不懂什么“九五之尊”和“父皇”的含义，但却听到了那个姓华的小“舅公公”管这个高高的好看叔叔叫爹爹，那眼前这个人也应该姓华才对，难道他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你是舅公公吗？”凡尘拉着他的衣角问。

华霭天眼神一聚，这孩子……眉眼简直就是她的翻版，难道是离儿的孩子？

曦帝明显感受到了冷落，对那个没有牙齿的女孩做了一个鬼脸愤愤的表情，华霭天只顾蹲下身子，双手握着凡尘的双肩，压抑激动的心情轻问她：“你是谁？你娘她是……”

她吸了吸鼻子才说：“我是尘尘，我娘叫赵华离，她让我给舅公公来送东西，你是舅公公吗？”

又问了一遍第一个问题，华霭天还是没有立刻答复她，只是用力地抱住了凡尘，声音颤抖地念着：“尘尘……你娘她……可好？”

曦帝不懂父皇这是怎么了，刚才还不让自己哭鼻子，可这时候他好像要哭了似的。

“我娘？她很好啊，昨天还抢了尘尘的鸡腿吃呢。对了，舅公公，你能放开我吗？你快把我万能包里的小乖勒死了……”小凡尘提出抗议了。

华霭天终于缓和了一下，才极其不舍地放开了她。

凡尘立刻将手中的书塞给他，然后转身赶紧在万能包的另外一个大口袋里，寻找她可怜的宠物松鼠，一会儿，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和肥肥胖胖的身躯，拖着一条大尾巴的松鼠跳到凡尘的肩上，好奇地看着人。

华霭天一看手中的《梦华史纪》便冷笑开了，若不是今日得到，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本书的存在，原来一切已经过了那么久，他随手就把书塞给了曦帝，回头嘱咐了白弃疾一句：“回去好好让他读，做个好皇帝。”

“梦华史纪？”曦帝读着书名，白弃疾听后明显一阵。

一本农纪养活了华曦大陆的数万万人口，然国家新建百废待兴，无史可鉴，又怎能知兴衰？白弃疾走到曦帝身边接过这本古书，翻开第一页，刚见到一行小字便激动不已。“三千年华夏，鉴史以厚德”，他心中暗惊，果然是上天奇书，虽不知华夏为何，但三千年的文明定有无数精华值得他们借鉴，看来华朝天下必可因此而传承万世。

“尘尘，该回家了……”远处的天空飘来悦耳的女声。

华霭天立刻为之一阵，瞬间朝声音的方向不住张望，疯狂地大喊：“离儿，是你吗？求你出来与我见上一面……”

“唉……霭天，你多保重。”天上只传来一声叹息。

凡尘不懂为何舅公公在听到母亲的呼唤后比她还紧张。为了防止娘到爹爹那里告状，她还是快走为妙，于是收拾好万能包架起穿云针这就要起飞，突然长辫子却被人一把抓住，她回头看向来人居然是那个假的“舅公公”。

华曦吞吞吐吐好像要说什么，却最后只甩了一句像是命令的话：“等你牙张好了，来都城找我！”

凡尘瞪着大眼睛闪了闪，忽然拉过他的宽袖袍使劲擤了一把鼻涕，华曦吓得一下松开她的辫子收回了手，凡尘便十分满足地双靴一踏，腾空而起，在华曦又惊又怒的目光中“飞”起来。

“我娘说了，天下最好的地方便是无涯山，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你要是敢不来找我，朕就来找你！”

凡尘的笑，华曦的怒，白弃疾的惊，华霭天的痴……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上，新的一个千年，新的“尘”与曦的故事，又要开始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终于完结了，接着飞飞会继续几篇番外。

番外：修然一家

无涯山的隆冬季节，屋外的大雪飘洒了满天，到处白茫茫一片仿佛让人置身于冰雪世界。

外面那么冷的天，屋内的女子却是满头大汗，并不是因为周围温暖的温度让她觉得燥热，而是因为怀胎十月后生产的困难让她疼痛不已。按理说早在十天前华离就该临盆了，却不知为何阵痛迟迟才来，而且一折腾就是三天两夜，萧南已经是急得求神拜佛，他真怕当年妻子的惨剧再发生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离儿，起来喝下去，这是刚刚配置好的止痛药，本就差雪水一味药引，今天终于等到了。”

修然扶起华离靠在自己的身上，亲自细心为她喝下顺产止痛之药。

“这个磨人精，等……等他（她）出来了，一定要打屁股。”华离已经快没力气了。

半个时辰后，华离的喊叫声开始持续而来，开始终于是时候了。

然而，她之所以连连叫道不是因为疼痛，刚好相反是因为华离突然觉得不疼了，但却好像有东西正在体下而出，她有些不知所措才叫了起来。萧南一盆盆在院子里华离所制的温泉引渠中送来热水，而修然则寸步不离地守候华离，迎接着他们的孩子的降生。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响起，孩子出生了。

修然整理好孩子，抱着她送到华离面前。

“她可健康？是男是女？”

“非常健康，是个女儿。”修然脸上也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华离一听笑了，然后一下子放松便沉沉睡了过去。

满月的时候，为了纪念救这个孩子一命的已故世王韬不凡，挥别过往红尘如烟，华离跟修然商量着给女儿取了“凡尘”这个名字。凡尘的到来，也为修然一家带来了无限欢乐。

凡尘三岁。

“你说这孩子像谁？”华离对修然说。

“长得像你，个性像我。”在院子里收拾草药的修然回答。

华离背后抱上修然的腰，将头探向修然的脸亲了一下，问：“为什么？”

“尘尘的长得和离儿一样美，不过这行为方式可与为夫一模一样。”修然转过身点了点爱妻的鼻子，说：“记得第一次见离儿，为夫不也是立于树柏之上么？”

“哦，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华离看着俊逸的修然甜蜜不已。

这时萧南从琴房的方向走出来，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再次惊吓过度地喊叫起来：“哎呀，你们怎么让孩子在树上睡觉？修然，你快抱她下来。”

自从凡尘学会走路后，行为方式便开始跳跃式发展。刚刚长大一点就开始缠着爹爹学习轻功，可这功夫还没学会，爬树的本领倒是驾轻就熟，连华离都不得不望“尘”莫及。凡尘整日与松鼠、鸟窝为伴，小姑娘困了就干脆睡在上面，如今连修然也要佩服女儿这等功夫，只有萧南每次见了还是满是担惊受怕的。

想当年华离也不过喜欢翻墙而已，怎么这外孙女反倒是变本加厉了呢？

凡尘五岁。

“尘尘，你不是说要跟爹爹一起学药理么？干吗跟着我。”华离对身后的小尾巴说。

“药理尘尘早就记住了，我知道娘要飞下后山待野兔，我也要去。”小女孩寸步不离。

“带你可以，不过今晚不准再赖在爹娘房里睡了。”

“好！”凡尘心想，大不了叫爹爹去我的房间睡。

兔肉炖蘑菇，华离觉得自己果然是个贤妻良母，等修然回来她一定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定他会答应让自己再多生几个。心中暗暗高兴，华离从锅里舀起一小块肉，叫过正在主动添火的女儿说：“尘尘乖，张嘴尝尝，熟了没有。”

“要是没熟怎么办？我是不是就死了？”她一副华离要谋杀亲女的表情。

华离捏起女儿胖嘟嘟的小脸，说：“怎么会呢？看尘尘营养不错，你要是不吃这块呢？一会儿可能就没机会吃更多了……”

凡尘什么话没说，瞬间抢了兔肉放进嘴里吃了，她相信娘对这个威胁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凡尘七岁。

这几年待孩子大了，继承了母亲的械术兴趣，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比跟着爹爹背草药名字好玩多了，于是华离、凡尘两人“臭味相投”，经常不是一起赖着修然撒娇，就是研究新玩艺满山转悠。看孩子可以和华离一起用穿云针飞行，他们才第一次低调出了趟远门——“飞”到旻地王宫拜见轩王夫妻。

“尘尘，这是爷爷，叫啊？”华离哄着女娃说。

可她喜欢那个跟爹爹一样温柔好看的人，非抱着轩王的脖子叫他“叔叔”，轩王无奈着露出幸福的笑，王后奶奶早就抱过孙女喜欢的爱不释手了。

“尘尘，不可以没大没小的，他是爷爷。”修然声音不高，对凡尘却很有威慑力。

“爷爷。”有些委屈的小姑娘这才改了口，谁让她最听爹爹的话呢。

“好了，好了，乖宝贝，跟奶奶玩去，奶奶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旻浩王的后代本就单薄又向来男多女少，所以凡尘小公主自然成了他们的宝，第一次出门的凡尘就得到了孝和王后的极度溺爱，但溺爱的下场，便是王宫被凡尘搞得鸡飞狗跳。

面对可口精致的点心小吃，凡尘起初一边吃一边往包里塞，王后看着孩子连吃带拿的心疼她在无涯山生活清苦，于是完全忽略了凡尘脸蛋上那粉粉的婴儿肥，一起帮她往包里塞，谁知道突然从凡尘的万能包里蹦出一只肥硕的松鼠，后来才知道那是凡尘的宠物小乖，可事实上它一点也不乖，直接抢过王后手中的干果便跳到了侍女的发髻里折腾去了，吓得那个侍女甩着头到处乱跑。

看小乖又在闯祸，凡尘大喊道：“不要怕，我会轻功！我来抓它……”

只见她猛然纵身一跃，根本就忽略了这殿顶之上还垂挂着宫灯，结果自然是撞个正着，烛火倾倒烧着了帷幕，半个王后寝宫就这样差点被毁了。

要不是大火引来修然等人，凡尘自己掉下来又磕掉两颗门前乳牙，还不知道要闹多久呢。

凡尘九岁。

终于甩掉了脸上的两朵婴儿肥，除了眼睛样貌和气质倒越来越像修然。

在华离面前，凡尘扬起尖尖的下巴，笑起来犹如四月的樱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连身高都长起开来，此时贴着华离的肚皮都要半跪着了。

“爹爹，你说娘会给尘尘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

华离挺着圆圆着肚子毫不客气地赖在修然怀里，凡尘脸贴着她的肚皮认真在听里面的声音。

“听，好像里面打在架，还挺热闹。”

华离笑着看着亲爱的夫君，任修然握着自己的手，一脸幸福地说：“孩子爹爹，看来你教尘尘的医术不如离儿教械术教得好，连她快多了两个弟弟或妹妹都看不出来。”

“真的？”凡尘有模有样地搭上华离的脉，这才兴奋地说：“果然是呢，哦！太好了。”

说完便往外跑去，华离急忙喊道：“你这是去哪？”

“我要下山，告诉舅公公去。”声音慢慢消失了。

修然微笑着摇了摇头，自从这孩子给威帝送了回书，这两年开始经常往山下跑。华霭天叱咤天下半生，想不到最后竟将全部的疼爱给了凡尘这个孩子。两人好像忘年交一样，[奇+书+网]凡尘经常给她的舅公公做些稀奇古怪的械术工具，威帝也将独步穿阳的射箭本领全数教给了凡尘，两人一起打猎，一起烤肉，偶尔华曦还经常来凑个热闹，可怜他们这对亲生父母反而遭到了冷遇。

华离轻叹道：“尘尘跟华霭天的关系那么好，听说华曦那孩子又托人送信来了，看来咱们尘尘将来注定要是他们华家的人了……”

修然看着妻子有些吃醋的样子，轻轻吻了她一下道：“只要离儿是我的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就这样结束了？是往前还是往后再追述一下，补充一下？

看书不留评很伤作者心~ ~

番外：前世今生

此番外由于内容和情节的需要，已经安排至第二部的开篇讲述，即使不看也不影响正文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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