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笑》

作者：夏乔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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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竹林边，嬉闹声不绝。

随着一只老母鸡惊恐的啼叫声，一群年龄不一的孩童或东或西，个个手拿武器，不怀好意的朝老母鸡逼近，而后头，年纪小、个头矮的孩童也不甘寂寞，有样学样的拿起路边的枯枝，对老母鸡恐吓挥舞，吓得老母鸡连连哀啼，浑身发抖。

老母鸡危在旦夕，然而就在此时，一旁的竹林却突然传来声响，不一会儿，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孩从竹林里头现身。

“是褚家的小怪物！”最早发现褚恨天的张小丁立刻大声嚷嚷。

“真是那小怪物。”孩童里头年龄最长，身材也最为壮硕的黄大牛咧出恶意的笑弧，快步挡在褚恨天面前。“怪物，今日又到竹林里头去啦？这一年来你天天入竹林，到底在搞什么鬼？”

看着挡路的黄大牛，褚恨天垂着头，冷漠回答：“不干你的事。”

“什么叫做不干我的事？我爹是这村子的村长，什么事都归他管，我是他儿子，自然也有权利管这村子，所以你最好快给我说清楚，否则要你好看！”黄大牛两管鼻孔喷出热气，双手叉腰，撑着一坨肥肚，模样好不得意。

“你爹是村长，而你不是。”垂首，褚恨天冷然的丢下这一句后便侧身想要绕行离去，不料后头却教人抓住了衣领，被往后拖了去。褚恨天动弹不得，垂着头低喊：“放手！”

“小怪物，你说什么？”凭着比一般孩童还要大的力气，黄大牛一把拽起褚恨天，然后奋力将他抛到一旁的鸡篓上，并随手抄起地上的牛粪，狠狠的朝小脸上砸去，弄得褚恨天一身脏污，一旁孩童们见状，纷纷大笑。

“什么叫做我爹是村长，而我不是？告诉你，再过几年，等我爹退休了，这村长位子我坐定了！到时，我一定把你这个小怪物和你爹那个大怪物撵出村子。”

“我爹不是怪物！”闻言，褚恨天迅速抬头反驳，然而藏在牛粪下的一双眸子，竟是迥异一般人的幽魅的深紫。

“你爹就是，要不然他怎会生下你这个小怪物？看看你那双眼，那就是证据！”肥肥的手指着一双妖魅紫瞳，黄大牛面露鄙夷。

眼里顿时浮现受伤，褚恨天嘶声大喊：“它不是证据！我和我爹都是人，不是怪物！”

“哈哈！兄弟们，你们听到了吗？这怪物竟然说自己是人，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真是笑死人了！”

随着黄大牛刺耳的笑声，其余孩童也加入嘲笑的行列，每个孩童都指着褚恨天紫色瞳眸捧腹大笑。

听着那一声声嘲讽鄙夷的笑声，褚恨天忿忿的握起拳头，可心里却是自卑与害怕的，不敢反抗也不想留在原地任人讥笑，趁大伙儿不注意，他倏地从地上跃起，往家门口奔去。

“别跑！怪物！”一发现褚恨天的动作，黄大牛立刻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朝那落荒而逃的身子丢去。

石头瞬间掷中褚恨天的脚踝，褚恨天重心不稳，踬扑倒地。

“我还没欺负够就想跑兄弟们，上！打死这个怪物！”转眼间，黄大牛已捡起一块大石砸到褚恨天头上。

“是，老大！”孩童们齐声应和，听话的捡起脚边的石子，朝褚恨天猛烈攻击。

“怪物，打……”年龄幼小的孩童有样学样，也跟着丢石子。

石子恍如纷乱细雨，来自四面八方，狠戾无情的打在褚恨天头上身上背上，很快的，褚恨天的脸上已被锐石割出好几道血痕，身上的衣裳也破了好几个洞，额上更是流下一道血瀑。

剧烈的疼痛让褚恨天的脸色迅速转为苍白，明白再待下去下场会更惨，于是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手护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朝家门奔去。

好不容易挨到自家的门前，他立即推门而入，然而外头的攻击依旧没有停歇，听着那一声大过一声的撞击声，他明白外头那群人正张牙舞爪的欲破门而入，将他伤得彻底。

呜咽一声，他害怕的转身想逃离门后，不料却一头撞进一堵高大的肉墙里。瞬间，内心的不安不减反增，他困难的抬起头，紫眸里写满畏惧。“爹……”

严厉的表情透着无情。“你又惹事了？”看着褚恨天，褚仕德的眼神没有做父亲的慈爱，只有一片冰冷。

“我没有，是他们故意找麻烦。”

“说谎。”薄薄的唇吐出不信任。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他们……”

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已由上呼啸而下，重重的落在褚恨天的颊上，截断褚恨天的解释。

而就在此时，窗外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巨雷爆响，轰隆一声，挟着强大的威力将窗上的瘦木框震得嘎嘎作响，同时也震摇了褚恨天惊颤的心房。

捂着辣疼的苍白脸颊，褚恨天咬唇噤声，颤巍巍的往后退去。

“为了你，我娘子自缢而死，如今，你连我都想杀了吗？”褚恨天一步往后，褚仕德就一步往前，将褚恨天逼到墙角。

恨天，恨天！他恨极了老天爷竟让他生了个紫眸孽种！

“爹！孩儿不会杀您的，您不要误……”话还没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巴掌落下，褚恨天挨不住这股猛烈的力道，头一偏，重重朝土墙撞去，登时在墙上留下一道怵目惊心的血痕。

“孽种！逼死我娘子、毁我褚家还不够？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村子肯让我生活，你却还不肯罢休，非得逼我也上吊自杀你才满意吗！”

褚仕德挺着高大的身躯压迫的站在褚恨天面前，像是发了狂般的大吼大叫，原本冰冷的表情全变了样，疯狂、愤恨、恐惧在他的脸上交错出诡异的线条，让原本清的脸庞看起来狰狞恐怖，像是疯了般。

见状，褚恨天浑身颤抖。“爹，我不是孽种，我不是，我不会害您的，孩儿求您不要打我，求您不要……”额上的痛，唤醒褚恨天最惧怕的梦魇。

他恐惧的蜷起身子，颤声开口求饶，就是期盼爹爹恢复心神，别再同往昔那般伤害他；然而褚仕德根本听不进他的求饶，只是目光涣散的看他脸上一双紫色瞳眸，任由思绪飘至过往的种种。

他想起妻子上吊的那一幕、邻居们鄙夷害怕的那一幕、亲友们嫌恶撇清关系的那一幕，以及适才他在窗边，亲眼目睹村长儿子誓言要将他赶出村庄的那一幕……

他的人生，全在这孽种出生后毁了！都是因为这个孽种，他才会沦落到这番田地，当初他真不该一时心软，将他留下。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的镰刀，褚仕德想也不想便拿了起来。

“孽种本就该死，早在我娘子死后，我就该将你给杀了！”大手一颤，冷锐的刀光瞬间射入眼里，照亮一双血红色的双眼，也照亮一股潜藏多年的憎恨杀意。

“爹，不要……不要杀我！”看见刀光，褚恨天惊悚尖叫，然而他的惊叫却全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巨雷爆鸣声中。

窗外，一道道凌厉尖锐的银白闪电在灰黑厚沈的云层里流窜，而巨雷便在那一片银白灰黑的世界里嘶吼，一声接着一声，释放出震天撼地的轰隆声，似是想要将大地震碎。

“把你给杀了，替我娘子报仇……把你给杀了，我才能活……”听不见褚恨天的声音，褚仕德只是恨恨的瞪着那对紫瞳，任由仇恨冲上脑门。

“爹，不要……不要！”褚恨天想逃，却被大掌抓了回去。

“该死的孽种，我要杀了你！”窗外忽地劈下一道银白闪光，照亮窗内一双血红疯狂的黑眸，接着刀锋一闪，在轰隆雷声中，屋里褚恨天仰头惨叫，鲜红的血液自他的胸前迸射四溅，在墙上喷上一道道凄厉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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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饿啊！

夜里，一个瘦弱的女孩倒卧在一棵大树下，用手按着自己不断咕噜咕噜叫的壮子细细呻吟。

她，毛頵儿，应城县人，初满十六岁。娘亲早殁，半个月前刚死了亲爹，目前举目无亲，因此听从村人的建议，半个月前便启程到繁华的邺阳谋生，谁知却在两天前被路人偷了包袱，钱财尽失，因此饿了两天两夜。

眼看京城——邺阳城就在前方不远处，她却饿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不得已只好倒在这棵大树下休息，打算用睡眠补充体力，看看明日一早能不能多些力气走到城里找差事。

铿锵！

某种金属磨擦声蓦然从远处传来，其音甚是锐利，异常刺耳，呻吟中的毛頵儿不舒服的皱眉将眼睁开，却发现远方有两道模糊的人影正在交手，其中一人拿着大刀，另一人拿着长剑，铿铿锵锵的用着让她眼花撩乱的速度迅速过招，两人之间的气氛满布紧张与杀气。

一阵夜风袭来，带来让人难以忽视的血腥味，那味道太浓太沈，仿佛在暗示有人失血过多就要死亡。意识到这一点后，毛頵儿清秀的小脸瞬间转白，想也不想的硬撑起无力的身子，偷偷摸摸但速度极快的爬上身后的大树。

而就在毛頵儿爬到树上后没多久，过招中的两人已打到树下。

“将信函交出来！”黑衣男子持剑斜抵着大刀，表情肃冷的同褐衣中年男子索讨他藏在怀里的信函。

那封信函本是七皇子亲舅今早所拟，里头记载了许多拥戴七皇子为帝的名单以及捐献的明细，本想今夜送入宫中呈给七皇子详看，可不知是谁将信函的事情传了出去，一个时辰前，府邸竟然潜入了外人将这封信函偷走。

他随即发现此事，因此迅速追赶偷信之人，欲将信函夺回。

“呸！要信没有，要命一条！”褐衣中年男人粗嗄的嗓音因出力而略微浮动。

两人虽然身体不动，可彼此内力在刀剑间流窜碰撞，迫使兵器发出阵阵尖锐鸣吟，不过相对黑衣男子游刃有余的模样，褐衣中年男子却气息浮动，实力高低，略见分毫。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你既然想死，那我就成全你！”语毕，黑衣男子大喝一声，将手里长剑快速一旋，一股气流旋即在身前炸开。

褐衣中年男子见状，瞬间运气护身，然而终究力不敌人，身子往后踉跄了一步，嘴角还因此溢出一丝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黑衣男子乘胜追击，继续舞出长剑；褐衣中年男子脸色一凝，立即提刀防备，风中再度响起尖锐的铿锵声。

而此时，趴在树上偷偷观战的毛頵儿不由得被那充满内力的刀剑尖鸣声弄得头疼欲裂，闷哼一声，旋即用手护住双耳，试着挡住那让她耳膜、脑子都发疼的声音。

但无论她再怎么出力护着耳朵，树下更胜爆竹爆炸威力的刀剑声依旧震入她的耳里，使她的脑子疼得几欲爆炸。

可即使如此，她却不敢尖叫，只怕一出声，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两人的长相她已瞧得一清二楚，待会儿要是有一方死了，她就算是目击者，杀人的那一个若是发现她，极有可能杀了她灭口，所以她绝对绝对不能出声。

可是不出声，真的好难啊……痛到极点，两颗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溢出，和着自额上淌下的冷汗，瞬间沾湿紧绷颤抖的苍白双颊。

紧皱眉头，毛頵儿在心里狂念阿弥陀佛，就盼这折磨能快点结束。

不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下的尖锐声依旧不断，就在毛頵儿以为自己耳膜就要破裂、脑子就要爆炸、嘴里的阿弥陀佛就要念成天杀的混蛋时，耳边催人发狂的铿锵声终于退去。

吐出一口气，在心里从一念到十，确定树下再也没有动静，毛頵儿欢喜地将眼睁开。“啊啊——”

尖叫声才传到树梢，瞬间便被人灭去。

“姑娘莫惊，我不是坏人。”粗嗄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双精锐但略显涣散的黑眸以极压迫的距离俯在毛頵儿眼前；那张脸，是适才在树下拿刀的褐衣中年男子。

瞠大眼，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褐衣中年男子，毛頵儿看着覆在嘴上的大掌，剧烈摇头，眼里写满恐惧与不信任。

“我来，是有事要拜托你，绝不是要伤害你，待会儿我会放手，你千万别叫。虽然我使了声东击西之计，可他或许还在附近，若让他发现，你我性命难保。”边说，一双黑眸边朝四周搜寻了一遍。

闻言，毛頵儿狠狠的倒抽一口气，一双圆润的眼眸瞠得更圆了。

“不过这可能性应该不高，他武功虽在我之上，可耳力却远输于我，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回到这儿的。”

话才说完，毛頵儿眼角便微微抽动，若有似无的瞪了下眼前人。这人，真是说话不讲重点，害她心脏差点跳出来！

“我要放手了，记得别出声。”中年男子再度警告，然后缓缓松开手。

大掌离开口鼻的瞬间，毛頵儿立刻手脚并用，抱着树枝往后退去，动作之灵活，就像只在山中长大的猴儿。

没阻止她逃离的动作，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白色信纸，轻轻的放在身前粗壮的树枝上。

“这封信极为重要，万不可遗失或让人取走，请姑娘务必帮陆某亲自交给邺阳城的褚老板，然后帮我跟褚老板说声，陆明终究不负他所托。”说完，未合的口唇陡地喷出一滩血。

“你——”声音因惊吓而大了几许，但瞬间压低。“你吐血了……”

“我身中内伤，怕是时日不多，因此恳请姑娘务必帮陆某完成最后的心愿，我陆明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说完，中年男子双手撑树，叩首答谢。

“少来了，人死了，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会忘光光！什么来世报恩，根本都是骗人的，我才下会上当。”跟她来这套，哈！

瞥眼，看着那叩首不动的中年男子，圆眼骨溜一转。“不过跑腿送信一点也不难，大叔你若给我十个铜钱，我便用跑的帮你送去，保证正午前将信送达，只要大叔你跟我说说那个褚老板家住邺阳城哪里，路怎么走……大叔，你会不会跪太久了？”

心里陡然滑过一丝古怪，看着那动也不动的魁梧身躯，小小脸蛋微微转白。

“大叔，我、我跟你说，现在是夜晚，不适合扮鬼吓人，你要醒着，麻烦出个声行不行？”

树上一阵沉默。

“大叔……”蚊蚋般的声音出现哭音，抓着树干的双手微微颤抖。“大叔你别闹了，我很怕鬼的，从小就怕，死人也一样，你如果再这样吓我，我就不帮你送信了！就算你多加我五个铜钱我都不干，你知不知道？”

沉默持续，而此时，树外却突然刮起一阵强风。

萧萧的风声像极了地狱里鬼魂们痛苦挣扎的哀号，透过枝叶，阴恻恻的钻入树内，使树内温度骤降，树间顿时弥漫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毛頵儿白着脸，觉得自己的胆子就要从嘴里蹦了出来，才想吞口唾液把胆子压回去，没料到前方一个白影忽然直飞而起，还来不及尖叫，便直扑自己门面，瞬间，世界一片死黑。

“啊啊——”

毛頵儿一边惊慌尖叫，一边本能的伸手将脸上的东西摘掉，却一时忘记自己人在树上，身子瞬间一个歪斜，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咚地一声，小小的屁股重重撞到地面，刹那间，一股身体彷佛要裂成两半的痛觉直冲脑门，顿时痛得她龇牙咧嘴、双眼喷泪。

“大叔你混蛋，要死也不说一声，害我吓得从树上跌下来，要是我跌伤了，谁来帮你送信……”

疼痛恶毒的继续蔓延，毛頵儿一时忍不住，连并将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一块吐出，一次发泄个够。

“还有爹爹你也混蛋！先是让頵儿的包袱被人偷去也就算了，如今頵儿“又”遇上这种事，你也不保佑一下，害女儿这么惨，要是頵儿哪天死了，一定踹你三下屁股也让你痛痛看！”

毛頵儿边骂，边用袖子将眼泪抹去，可手一动，却发现手里握着一张绉巴巴的白纸。

困惑自己手里何时多了张纸，她好奇的将白纸摊开来看，结果不看还好，这一看方才的记忆尽数回笼，身子一僵，下意识的往上瞧去，正巧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黑眸，正想尖叫，脑海里却蓦然响起褐衣中年男子曾说过的警告。

小脸迅速惨白，毛頵儿旋即用手捂住嘴巴，顾不得屁股还在疼，她咚地一声自草地上跳起来，接着拔腿飞奔。

而就在她投身躲入附近草丛内的下一刻，一抹黑影自远方迅速奔到大树下四处张望。当他抬头瞥见褐衣中年男子的尸首时，立刻提气飞到树上，搜褐衣中年男子的身，并在遍寻不着信函后，恨恨的低咒一声，随即跃下大树开始在四周搜寻。

压低身子，躲在草丛里的毛頵儿脸色更白，继续在心里狂念阿弥陀佛。

宝光客栈一隅宁静厢房里，两名身着不同颜色衣裳的男子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甚是沉闷。

其中身着蓝底绣金线、织银白麒麟图腾华裳的中年男子，是邺阳城内经营药铺生意的老板：钱大富。而另外一个身穿墨色沉素朴服、头戴黑纱帽遮掩容貌的男子则是邺阳首富：褚恨天。

说到这个褚恨天，就不得不谈到他的神秘——终年以黑纱覆面，模样神秘；来历不明，出身神秘；个性难测，行事神秘：财力雄厚，背景神秘。

人们唯一对他的了解就只有六年前他买下邺阳最大的府邸，七日后又在邺阳城内开了三间大型当铺。

三间铺子开张的当日，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热闹非凡，引来大批人潮好奇围观，管事乘机宣扬铺子生意，舌粲莲花的，博得百姓不少好感。

而后，他不耍手段、不玩花招与同行公平竞争，可由于生意手腕相当高明，除了当物还做借贷生意，而且为人信用公道，从不诓骗，因此京城里的百姓们都乐于和他做买卖，不多久，其余小当铺无生意可做，就纷纷歇业了。

六年来，他底下的当铺生意兴隆，客户阶层广泛，分铺一间接着一间在各地开张，进帐有如海浪般滔滔不绝，财富难以估计。

“钱员外，你的事我听说了。”褚恨天终于打破沉默开口，从黑纱下透出的声嗓清冷，语气泛冷，多少听得出此人的性情并非热情。

闻言，钱员外刻着些许皱纹的嘴角微微蠕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回应，原本意气风发的模样已不复在，取而代之的是消沉的精神和灰白的脸色。

“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下我真的毁了……”无力的靠着椅背，钱大富恍若出神般的喃喃自语。

“钱员外你何必如此丧志？事情并非到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你现在该做的应是思考解决之道而非唉声叹息。”褚恨天开口安慰，然而清冷的嗓音终究缺乏温暖的温度，安慰的能力有限。

“褚爷，这下我沉的可不是两袋人参，而是整整两大艘船的药材啊！那可是我花上毕生积蓄连同与你借来的五十两黄金所买来的药材，这下船沉了，我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这下我真的毁了，毁了啊！”

“钱员外你先喝口茶，冷静下来吧。”褚恨天添了杯水递给钱大富，然而沮丧中的钱大富只是接过茶水放到一旁，兀自沉溺于自艾自怜的情绪里。

而见钱大富如此失意，黑纱下的褚恨天轻轻的叹了口气，然而那冷毅的嘴角却在瞬间闪过一抹阴险的笑意。

“钱员外，你我都是生意人，我也不想为难你，更何况当初是我告诉你说南方有药材生意可做，还引荐北方船商给你，所以你才会买了两艘船的药材到南方做生意。如今船不幸沉了，我多少难辞其咎，所以不如我宽限你几天的时间吧，你想办法筹钱，等钱凑到了，我自然把你抵押在我这儿的配药秘笈归还予你。”

“我同褚爷你借的那一笔钱不是个小数目，如今我船翻货沉，钱财付诸东流，就算褚爷你再宽限我几天，我又能如何？”说到伤心处，钱大富忍不住槌胸顿足了起来。恨极了自己当初怎会鬼迷心窍的不听船商的劝告，硬是听信江湖术士挑取的黄道吉日逼迫船家出航，结果竟在半路遇上了暴风雨，两艘大船连同所装载的珍贵药材全被大浪打入了海底。

“你不是还有栋房子，何不把房子卖了？”褚恨天帮他想法子。

“这我早想过了，可我那房子是古历了，就算以高价卖出，最多不过五百两银子，赔给船家都不够了，哪还有多余的钱还你？”钱大富支手托着紧绷的脸颊，皱紧的眉头几乎可以打成一个死结，任谁都可以轻易看出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与悔恨。

“不足的部分，你可以同你岳父借，据我所知，你岳父在洛阳不也是经营药铺生意？你是他女婿，何不请他帮忙？”褚恨天替他又想了个办法。

“褚爷你有所不知，我岳父卖假药，日前害死八个人，如今正遭官府通缉，自身难保，不可能帮得到我。”

“这……”褚恨天这下也辞穷了。

“褚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下真的毁了，再也爬不起来！你我都是做生意的，各自有各自的规炬，你从不让人欠钱是人人都知晓的事，如今你若是为我破例，恐怕往后生意会不好做。”

钱大富早已心灰意冷，但仍强打起一丝精神与褚恨天道谢，然而后者闻言，却只是沉默。

“褚爷，当初我将祖传的配药秘笈抵押给你时，万万没想到我会遇到这等事，如今我已是倾家荡产之人，再也不奢望东山再起的机会，我唯一挂心的是那本配药秘笈。”

“你这本配药秘笈记载着许多稀奇难得的配药秘方，的确是个宝。”褚恨天拿出怀中的秘笈放到桌上。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今日他与钱大富应该是一人归物，一人还钱，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果然还是不出他所料。

黑纱下，冷毅的唇角无声的扬起一抹笑弧，那抹笑弧冷意十足，阴险有余，而且充满了算计成功的味道。

“那本配药秘笈是我钱家的传家之宝，是我钱家历代祖先集结创造出的智慧，只内传不外扬，对我以及我们钱家意义非凡。如今药书我注定是拿不回来了，可我希望褚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别将药书贱价出售，一定要将药书卖给同是懂得医药医理的人，如此才不会糟蹋我家药书的身价。”

钱大富自知自己的要求很不合理，然而在他倾家荡产还赔掉传家宝之后，他实在无法承受自家传家宝被人糟蹋、埋没，因此硬着头皮向褚恨天提出要求。

“我了解这本配药秘笈对钱员外你的意义，我答应你，绝对会把这本配药秘笈卖给同是懂得医药医理的人。”褚恨天点头答应。

没想到褚恨天会答应得这么爽快，钱大富先是错愕的睁大眼，接着涕泗纵横的跪倒在地上。“褚爷，你真是好人，我钱大富帮我祖先向你叩首道谢了，祝你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钱员外你这是做什么，快请起。”褚恨天连忙扶钱大富起身。

“褚爷，我终于明白你的生意为何可以做得如此大，我不如你、不如你啊！”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感叹自己不如人。

“钱员外你言重了，我看你今日也累了，不如回府休息吧，这本配药秘笈你尽管放心，我褚某一言九鼎qi書網-奇书，绝对会依你的意思，将它卖给适合的人。”

“谢谢你了，褚爷。”语毕，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桌上的配药秘笈，钱大富落寞的转身推开大门离开客栈厢房。

待钱大富前脚一走，褚恨天立刻出声唤人。“杨钊。”

“是。”门外无声的走进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男子。

“吩咐总管，蔡同将事情办得很好，赏他一百银两。”

“是。”

江湖术士？呵，若不是他有心安排，钱大富又怎会倾家荡产？

竟还祝他好人有好报，真是可笑至极！不过有一句话钱大富倒是说对了——我不如你——的确是不如他啊，不如他的城府、不如他的算计、不如他的阴狠，也不如他的虚情假意，所以才会让他这个幕后黑手成了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配药秘笈，得来全不费功夫。

踏着沉稳的步伐，褚恨天缓缓离开曾上演一出精心好戏的厢房。

问着了地址、兜了大半圈的路，又饿又累的毛頵儿终于找着了褚府大门，不过才到门前，她就呆了。

望着眼前雄伟过头的赭红色大门，以及两旁连绵不绝的两片高墙，她不禁为眼前气势恢弘、富丽堂皇的建筑感到震撼。

怪怪咙叮咚，打她从娘胎蹦出来到现在，她还没看过这么奢华壮丽的府邸！这“褚老板”究竟是何方人物，竟能将府邸雕琢得这般气派？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可以赚到那么多钱啊？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吧，否则也不会养了死士帮他夺人东西。

摸了摸怀中的信纸，想起前一晚的杀戮以及自己千钧一发躲过黑衣男子搜寻的事，她立即余悸犹存的打了个哆嗦。毛頵儿不敢再多想，她快步拾阶而上，使力拉起赭红门上的铁狮铜环，用力的往门板上叩击出声。

这封信最好尽快交出去，管他原本是谁的，只要忠人之托、替人办事，把这封信交出去，就什么事都与她不相干了。

等待门房应门的时候，她双手合十，朝身边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大叔啊，虽然我没答应要帮你送信，可秉着一番良心，我还是来了。你若在，最好看清楚，千万别怪我没帮你办事，晚上入我梦吓我啊。”

念完，呀地一声，沉重的木门缓缓往两边退去，一名身形魁梧的门房从厚重的门板后露脸。“谁啊？”

“请问，褚老板住这儿吗？”一见到人，毛頵儿心急的开口就问。

门房一瞧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毛頵儿，表情难看的挥舞双手赶人。“去去！我们这儿不给饭，你这叫化子要饭到街上要去，别弄脏了我家主子的屋子。”

“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找褚老板的。”毛頵儿不肯退后。

“我家主子没有乞丐朋友，你滚吧！”见她不肯退后，门房厌恶的就要把门关上。

“等等，我真有急事要找褚老板，我有封信……”

哪有闲工夫听一个叫化子废话啊？门房不耐，大手一伸，便将毛頵儿往外推了去。后者来不及反应，刹那间只觉得一个天旋地转，身子便咚咚咚的从石阶上滚落，着了地，还吃了一口黄土。

“呸呸！唉唷喂，又是一个没良心的，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剧烈的疼痛很快的就布满了全身，趴在地上的毛頵儿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似乎都碎了，尤其是那颗屁股，应该是真的裂成两半了，否则也不会痛到没知觉了。

任由痛泪自眼角落下，她省下哀嚎的力气，默默的任由痛觉在身上肆虐，同时认命的接受自己正在走霉运的事实。

先是死了亲爹，而后是离开故乡到外头谋生，却在半路上被人偷走了所有家当，落得两袖清风，接着是受到惊吓摔下树，还差点被黑衣人捉到，如今好心帮人送信却好心没好报，被人推到石阶下摔了个狗吃屎……看来今年她真的是流年不利，万事皆衰啊。

就在毛頵儿哀叹的同时，一双赤色劲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爷，门前有死人。”头顶上某人这么说着。

“叫门房处理掉。”随着清冷的嗓音，一双样式甚是沉素丑陋的黑鞋也落在毛頵儿的视线内。

“是。”

有没有搞错，这样说她？当她垃圾啊？！

毛頵儿想也不想伸手就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黑鞋。“慢着！”

没料到死人还会动，杨钊先是一愣，可还是反应极快的射出一枚银针，确保自家主子的安全。

“噢！”银针插手，毛頵儿瞬间哀叫一声，吃疼的放开手。

“放肆！胆敢触碰我家主子，找死！”大掌一伸，揪起毛頵儿，指间掐着银针就要刺入细致的咽喉。

“别别！我没恶意，别杀我啊！”毛頵儿一边大喊，一边瞠眼瞪着近在咫尺的银针，惊颤的冷汗瞬间染湿背后的衣裳。

“你？”没料到是个小乞儿，而且还是个女孩儿，杨钊瞬间止住招式。

“我、我不是坏人，真的不是。”吞了一大口唾液，确定银针没有再往前逼近的意思，毛頵儿才有勇气将视线栘到上方，看着面貌方正粗犷的杨钊。“我、我有事找褚老板，抓鞋，也只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褚府里的人，若是，想麻烦你们帮我送封信而已。”她颤巍巍的解释。

“什么信？”许久没出声的褚恨天开口了。

偏首，往清冷嗓音的方向望去，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沉的黑。“不晓得，是一名大叔在临终前拜托我的，他托我将信交给褚老板，可这儿的门房不让我见，所以我才会拉住你。”

看着一层层神秘的黑纱，毛頵儿敏感的感觉到里头有双锐利冰寒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而且正犀利的从她的脸上、眼里解读她内心深处每一个细微的心思转换，企图将她完全识破。

吓！好恐怖的一个人，像是能将人看透似的……对着黑纱，毛頵儿又愣又惊的在心里这般想着。

“信在哪里？”

“在我怀里，你们放了我，我马上交给你们。”瞄了眼银针，背脊又是一阵汗涔涔。

此时她也管不着什么道义良心了，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褚府里头的人、跟褚老板是什么关系？只要这封信交出去能保她一条命，她马上给。

“钊，放开她。”

“是。”松开禁锢的手，杨钊往后退了些许，可手里的银针仍蓄势待发，防备着各种突发状况。

看银针还在，毛頵儿吞了口唾液，不敢有所耽搁，迅速自怀里将信掏了出来。“就是这封信。”手一伸，正想将信交出，可才一眨眼，手里的信纸竟凭空消失，“咦？信呢？”

当毛頵儿疑惑信怎会凭空消失时，一回首，却看到信已经在褚恨天的手里。虽然她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却不禁为他神秘的本领感到喝采，可同时，心里也浮起一股不安感。

如今，她非常确定自己正在走霉运，三不五时就会受到无妄之灾，为了这封信她已经吃足苦头了，待会儿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不成，还是先闪为快！

“呃……信交给你们了，那我先走了。”语毕，顾不得屁股还在痛，转身就跑。

“站住。”褚恨天唤住那亟欲开溜的身影。清冷的嗓音自有一股威严，让人不敢不听从。

哀叫了一声，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她还是识时务的停下脚步。“请问还有什么事吗？”假笑。

“他可有交代什么话？”抓着信，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终究不负褚老板所托，就这样。”说完，她转身继续开溜，可下一秒却撞上一堵铜墙铁壁，小鼻子没有防备，当了撞墙前锋，瞬间疼得她唉唉叫。

“我家主人还有话要问。”那道墙，原来是挡住她去路的杨钊。

“可不可以别问那么多？我有事，赶时间哪。”毛頵儿终于忍不住摆出苦瓜脸，暗叹自己脚程不够快，没能及时逃脱成功。

“一个问题：你看过这封信了？”将信收入袖中的暗袋里，褚恨天负手来到毛頵儿身前，与她正面相望。

“没有。”她快速回答，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开玩笑，为了这封信，大叔和那个黑衣男子不惜打得你死我活，最后大叔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求她送信，不用想也晓得这封信的内容一定极为重要，而且必定是秘密，因此她再笨，也不会笨到承认自己看过这封信。

“你确定这是你的答案？”傲然挺立的颀长身躯不动，不过语气里却充满不信任，似是怀疑……不，根本是肯定她在说谎。

这样也知道她在说谎？太扯了，没看到她在笑吗？

毛頵儿眼角微微抽动，可却死命的撑住脸上的假笑。

“钊。”褚恨天才发了个声，一根尖锐到一看就知道刺下去肯定会痛死人的银针，瞬间逼近到毛頵儿眼前。

“我发誓我绝对有看！”举起右手，毛頵儿突然对天发誓。瞪着止住攻势的银针，她吓得手抖脚抖的解释道：“不过我不是故意偷看，是夜里风大，将那封信吹到我脸上，我以为是鬼，吓得跌到树下，结果没想到飞到我睑上的原来是张纸，我好奇摊开来看，才发现那不是纸，而是大叔要托付给我的信，所以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看那封信的。”毛頵儿特意强调后头的字眼，申明自己的无辜。

毛頵儿话才说完，褚恨天马上唤了声一旁的护卫。“钊。”

“是。”杨钊待命。

“带进去。”

“是。”毛頵儿瞬间被人拎了起来。

看着自己的双脚瞬间就离开地面，还飞快的朝赭红色的大门前进，她不禁心慌大叫：“喂！你做什么啦？做啥抓我？就说了我不是有心偷看，你们没必要这样也要同我计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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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呀地一声，赭红色的大门飞快往两边退去。先前的门房必恭必敬的站在一旁，迎接自家主子的归来，而毛頵儿则是继续被人拎着。

“喂喂，门房大叔，我是乞丐，会弄脏你家主人的门，你快把我撵出去，用力一点也没关系，快一点就奸！”

看见门房，毛頵儿立刻哇哇求救，可门房就像是没听见任何声音似的，依旧垂首安静的看着自己的鞋子，像是在找蚂蚁，急坏的毛頵儿只好使出杀手锏——

“好啦，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其实我长这么大，一个大字也不认识，那封信里写什么我根本不晓得，所以你们别怕我会说出去，更用不着抓我嘛，我很脏很臭而且很带衰，抓了我你们会倒楣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砰地一声关门声，眼看映入眼帘的厅堂楼阁较外头更是华丽闪亮，毛頵儿却已无先前的欣赏心情，只见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湛蓝天空咆哮大吼——

“爹爹你混蛋！你究竟有没有在保佑頵儿啊？！”

无视于毛頵儿的怒吼，杨钊拎着她快步跟在褚恨天的身后。“爷，该如何处置这娃儿？”

“安置在东苑的皎月楼里，没我的准许，不许她踏出东苑一步。”褚恨天朝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头也没回。

这封信函他盼了许久，如今终于到手，有太多事要做，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是。”杨钊领命，立即提气拔身，拎着毛頵儿就往东苑飞跃而去，而杨钊此举自然再度引起毛頵儿的尖叫。

“哇——有脚干么不用走的？飞这么高，一不小心会摔死人的！大叔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啊，我保证乖乖跟你定，用跑的也行，不要飞了……大叔你有没有在听啊？”

是夜，风静灯灭，一抹矮小的黑影偷偷摸摸的自一棵大树上跳了下来，接着左右张望了下，确定四周没人，才又压着身子快速前进。

“可恶，这房子到底多大啊？一面墙后又是一个小苑，一个曲廊过去又是一个空楼高阁，大路小路全绕来绕去的，活像迷宫似的，哪里才是外墙哪？”

望着眼前婉蜒曲折的游廊和方向不一的石径小道，矮小黑影，也就是今日被人掳来的毛頵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

她原本以为只要不断爬墙就可以溜到外头，可却没料到这大得像座皇宫似的府邸根本是个迷宫，大路小径错综复杂得很，墙多到爬不完。

算了算，在迷路的这半个时辰里，她总共爬了六棵树，翻了五面墙，可始终找不着外墙。更惨的是，如今她所在的地方除了远方有一盏灯火照明外，其他地方可说是一片黑暗。

“这么有钱，做啥不点灯？把房子弄得这么乌漆抹黑，不晓得鬼怪最喜欢这样吗？”双手紧紧环着自己，毛頵儿心慌慌的猛往四周瞧，就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没。

“当初真不该帮大叔送那封信的，管他什么死人眼、罪恶感，大不了作几天噩梦，总好过被人掳来囚禁，虽然有饭可吃，可天晓得未来是生是死？而且那个全身穿得黑沉沉的男人，说话冷冰冰的，感觉起来没什么人性，搞不好哪天会把我杀了也说不准，所以还是趁早逃，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毛頵儿低声碎念，一边轻轻拨开挡路的垂柳。

因为怕会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她不再选择阗黑小径走，而是偎着稀微的灯光，沿着映着点点月光的湖畔往前走去，可走着走着，心里头却纳闷起来。

前几个苑楼，守备森严得吓人，要不是她身子小，善用花草树木作遮掩，早被人发现了。

可这个院落，一路走来别说巡守了，连半个人影都没一个，空荡荡的，像是没人住着，而且愈定愈空旷，完全没有先前人工雕琢的假山假水，倒是天然绿林愈来愈多。

哗啦！

前方突然传来阵阵可疑水声，像是有水泼洒下来似的，毛頵儿闻声，立即屏气凝神，压低身子躲到葫芦竹后头，然后悄悄的自竹间的细缝往外瞧去，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这一瞧，简直让她傻眼了！

月光下，一道涓细瀑布自岩问淌下，片片水花恍若晶莹绚丽的珍珠衫，一件件落入树林中央的池子内。水花落镜，珍珠四散，当下犹如琴声般美妙的叮当声响遍林间。

此时，夜风拂过，池面水气或凝或散，袅袅烟雾悠扬在曳竹波月之间，缠缠绕绕，勾绕出一旋又一旋的雾白，映着月色，蒙胧似幻，仿佛人间仙境。

咕噜！

突然又是一阵水声，正当毛頵儿疑惑这水声跟之前似乎不太一样时，水池中央竟无预警的浮出一具未着寸缕、精实修长的男性裸背。

藉着月光，男子身上的每一丝线条都被照耀得清清楚楚，不管上面，还是下面……正当毛頵儿羞得不晓得是该用手遮眼，还是该转身逃跑时，男子修长的胴体微微一动，作势就要转身，毛頵儿见状不由得惊呼出声，连忙将眼合上。

“谁！”褚恨天敏锐的察觉到竹间有人，于是立即捻起漂浮在水面的翠绿竹叶，施力往声源方向镖射而去。

“啊——”黑暗中，毛頵儿只感觉到一股辣疼自左腕炸开，接着整只左手便失去所有力气。

少了左手的支撑，跪趴的身体像是少了一个车轮的马车，立刻失衡往一旁倒下并开始滚落，毛頵儿心一紧，连忙用右手捉住一旁的竹杆想稳住自己，可仍旧挡不住滚落的命运，朝斜坡滚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中，她只听萧萧风声吹过，接着便是一声哗啦的落水声……

谁落水了？

才这么想着，水便钮预警的呛入鼻间，瞬间夺去她所有的呼吸！纯属本能的，她立刻挥舞四肢想逃离这份窒息。

“咳咳！”攀住水边的一块青石，她咳出一口又一口的水，却咳不出鼻喉间那股呛疼，本想用手拍胸，却发现力不从心，毛頵儿睁开晕眩的眼察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正汩汩冒着鲜血。

“是你。”

闻声，毛頵儿看到先前未着寸缕的男人已穿好衣裳站在池边，并背对着自己。

男人的身形精实修长，立在袅袅烟雾间，魅夜色的衣袂随风飘摆，真有道骨仙风的味道，差就差在他周身的气息太过冷凛，地上还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仙倒还好，是人可就糟了，而且最糟的是他冰冷的气息跟白日那个黑衣男人实在太相近，相近到她怀疑他也没什么人性。

“对对，就是我，我就是那个十年前死在这里的女鬼，咳咳……今晚我出来只是透透气，没有要伤人的意思，你识相一点，就别烦我。”她吓唬他，试试能不能将他吓跑。

“撒谎！”褚恨天冷哼。

这娃儿真是睁眼说瞎话，要是她知晓他是谁，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看我也晓得我在撒谎？！你真是神了。”听着他也是冷漠的语气，她再度联想起稍早仿佛能将人看透的黑衣男子。“你该不会是那个黑衣男人的师父吧？咳咳……”

椎心刺骨的疼痛，加上因泡在热水里加速失血的无力感，毛頵儿觉得自己难受得就要昏死过去。

褚恨天沈默。

“不说话……那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神智逐渐涣散，随着水面的颜色愈来愈红，毛頵儿无力的趴在青石上，昏沉的重重喘息。“好吧，你猜对了，我的确不是女鬼，而是最近走霉运的毛頵儿，本想逃跑，没想到却把小命给丢了，这下也好，终于可以下去找我爹算帐去……”

气若游丝的声音缓缓的消失在水声之中，撑不了这股难受，毛頵儿终于昏死过去，这时，始终背对她的褚恨天终于转身。

卸除神秘的黑纱帽，月光缓缓洒下，一张偏冷但极为俊美的脸庞赫然呈现在绿竹之前。

冷玉般的肌肤，冷酷的唇、悬挺的鼻、凛然的眉，无一不是冷俊，然而这些五官再冷，却冷不过那对深邃幽魅的紫眸里散发出的温度。

看着奄奄一息的毛頵儿，褚恨天久久不语，似在思量该怎么处置她？

正当他心中委决不下时，清秀脸蛋上紧闭的眼角竟忽然进出两颗泪珠，藉着月光的照耀，晶莹泪珠荏弱的微微颤抖着，风一吹，便脆弱的跌落染血的池里。

冷凛的眉头微拧，心里头瞬间冒出一股无法解释的情绪，还来不及厘清，身子便像是有自主意识般弯了下来，将奄奄一息的人儿抱在怀里，然后往前走去。

虽然她送信有功，可事关重大，他不管她是否识宇，总之在没确定她是否是奸细之前，看过信便要留下。

但即使如此，他从没打算要杀她，只想将事情结束后再放她走，却没料到她胆子忒大，胆敢半夜偷溜，并误打误撞的逃到他居住的挹冷斋！

自食恶果，他本不想救，她却无声无息的落下眼泪。

昏死了还会哭，可见她心里多委屈，而他，竟也同情了她的委屈，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没想到我也会同情，真是奇了。”月下，褚恨天自我解嘲。

懒得费事唤来婢女，褚恨天迳自从房里的药橱拿出两个药罐，与一捆收好的洁净白布，准备替毛頵儿上药。

他出手向来不留情，更何况是对入侵者！因此那一片竹叶看起来虽不起眼，可着实被他用了五成的内力弹出。

照他的经验，被射中之人，不死也是少了半条命，她算是福大命大，只被射中了左手腕，虽然失血过多，可并无大碍，唯一的问题是，就算这伤好了，这只手腕却注定是要残了。

“爹爹……”床上，毛頵儿忽然吐出微弱细小的梦呓，而她的声音马上引起褚恨天的注意。

抬眸，他屏气紧紧锁住那张苍白的清秀小脸，确定那双圆眸仍旧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后，他才松了口气。想起自己脸上的一双紫眸，他在心中犹豫着是否要回到水池边拿回黑纱帽？

“爹爹，頵儿运气真不好，一不小心就死了，只活了十六年，真是短！你安慰安慰頵儿吧……”床上，毛頵儿又吐出清浅微弱的梦呓，然而她的一双圆眸仍旧紧闭，整个身子也安静的躺在床榻上，动也没动。

褚恨天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那让他适才有点紧张的毛頵儿，然后缓缓的勾起自嘲的笑弧。“原来是在作梦。”

呵，看来他果然是太依赖黑纱的遮掩了，如今躺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陷入昏迷的人，他竟然就紧张的想要回到黑纱下的世界？！真是懦弱得不像话。

梦里，毛頵儿七手八脚的抱着爹爹，使出浑身解数的用力撒娇，好弥补心中因为他们父女俩分离而产生的思念与难过，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改变自家爹爹的脸色。

不是她在嫌弃，而是爹爹的脸色实在有够难看，横眉竖目、脸色发黑，完全是生气的模样，实在有够吓人，不过爹爹应该不是在气她吧？毕竟她才刚死，又没惹麻烦，没道理对她生气啊……应该吧？

“爹爹，其实死掉也不错耶，身体轻飘飘的，好似就要飞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快活多……啊！好痛！爹爹你做啥踹頵儿左手！”

闻言，床畔正在为她上药的褚恨天迅速的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仍是双目紧闭，才松了口气。然而此时他却也注意到清秀小脸上的五官不但皱得像肉包子，还多了一层青白的颜色，似是正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沉默了会儿，他才又继续为她上药，不过动作却放轻许多。

上完药，褚恨天手上动作没有停歇，拿起一旁干净的白布，俐落的在纤细的手腕缠上一圈圈的白布，然而就在此时，床榻上的毛頵儿再度发出梦呓。

“噢！好痛，爹爹你又踹？很痛耶……好啊，要踹大家一起踹，谁怕谁，你这混蛋爹爹，頵儿早看你不顺眼了。”

梦里，毛頵儿与自家爹爹开始大打出手，两人就像赌气的幼童，又打又踹、又追又胞，父女“情深”的硬是要分个高下。可毕竟姜是老的辣，毛頵儿一时不察，中了暗招，被自家爹爹推入一个黑暗的地洞里。

黑洞似是无垠无底，身子不断往下坠落，毛頵儿忍不住发出一串尖叫等待坠地的疼痛，可是三秒后，当身子停止坠落，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时，她不禁疑惑的睁开眼。

包扎完伤口，褚恨天倒出一粒药丸子，俯身正要将药丸喂入她嘴里，没料到她却突然睁开眼，冰冷的表情瞬间僵凝，大手一挥，抽起身子转身就要离去。

“别想跑！”她气急败坏的想捉住那妄想逃跑的人影，然而身子却奇异的不受控制，硬是慢了好几拍，而且还软趴趴的使不上力气，让她只捉到一截袖摆。毛頵儿皱眉，心里闪过一阵怪异，可胸口炽燃的怒气让她忘了怀疑。“混蛋爹爹你真够狠，竟然这样推頵儿？想把頵儿摔死是不……咦？”

话说到一半却发现眼前的人好陌生，以为自己看错的毛頵儿仔细瞧着那陌生的侧容以及上头的紫眸，确定真的不是自己爹爹后，立即发出惊呼。

“你……你不是我爹爹！”

冰冷的瞪着那双瞬间浮起惊异、似是看到古怪东西的黑眸，心里瞬间产生一股浓浓的自卑，接着就像是要掩盖那股自卑似的，一股滔天怒火接着在体内奔腾。

不愿再接触那双写满惊异、古怪的眼神，想也不想的，褚恨天迅速抬起右手就将她劈晕，然而……

“可是你的眼睛好美……”怔愣的看着他的眸子，她声如蚊蚋的说出心中的想法。

千钧一发之间，带着愤恨的大掌急急停在被冷汗沾湿的颈项上。

僵直着身子，褚恨天瞪着那圈住自己的柔嫩身躯，心里惊疑不定，许久，才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开了口：“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眼睛好美……”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就提高了嗓子，然而声音却还是细小得像是蚊蚋鼓翅。

她想思考原因，却发现脑袋像是被人槌了一记，昏沉沉的无法转动。而且不只如此，她的左手腕泛着剧烈的痛楚，整个身子也彷佛被人偷绑了铁块，重得要命，害她想转头部办不到，可即使如此，她的视线却是清楚的。

虽然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是谁，但是那双眼却迷惑了她。

她从没看如此深邃幽美的眸子，那种紫，像湖水的深幽，却又有宝石的晶莹，是她从未见过的色泽。

“你不觉得紫色瞳眸怪异？”他惊愕得只吐得出这句话。

她认为紫眸美？怎么可能！

无预警地，胸前的肌肉陡地揪紧，一股椎心的痛觉瞬间自胸前蔓延而下——

那股疼，像刀子割开肉筋，像盐巴洒在伤口，狠戾又无情，痛得他五官扭曲，浑身发颤。

过往晦暗的记忆又在脑海里奔驰，他想起那年午后爹在他胸前残忍砍下的那一刀、想起那天夜里爹将奄奄一息的他丢弃在竹林后露出的解脱笑颜、想起师父救活他后对他严格无情的教导。

亲爹将他当成孽种而杀了他，一个陌生人为了私心而救了他，无论是生是死，都不是他能选择，他的一生没有欢乐与幸福，只有不堪的回忆与被安排好的未来。

痛楚、哀伤、憎恨、怨尤……种种情绪在心里交错感染，煎熬着他冰封却脆弱的心，让他无法再保持冷静。

“怎么会呢？你的紫眸很美啊，我最喜爱的就是紫色了，可惜我的肤色不够雪白，穿起紫衣总是不相衬，所以往往作罢，可如果眼眸变成紫色的，每日照镜子都能瞧见，那有多好，穿上紫衣也一定抢眼多了。”

闻言，褚恨天立即冷哼。

多么可笑的一段话，一听就明白她对世俗不了解，从没被人伤害过。

也对，她置身事外，自然不曾体会他所受过的伤害，当然也不懂得他的伤悲与自厌。

“汉人，眼眸该是黑色的，若不是，便是孽种，别用你的无知看待这世界，你永远不会懂得我的伤痛！”若不是这双眼，他也会有个幸福的家庭、疼他的爹娘，而不是天天以黑纱遮面，只为了保全残存的自尊。

说着说着，褚恨天竟不知不觉的将心情低哮而出。

孽种，他永远记得他的亲爹是这么喊他的，更忘不了他的娘亲是因这双眼自缢而死。

就因这双紫眸，他成了爹眼中的孽种，成了不容于世的怪物。

“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没有人规定汉人的眼眸一定得是黑色的啊！”毛頵儿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够晕了，被他这么一吼，更是难受得想要昏厥。

“你懂什么！”他紧握拳头再度怒吼。那嘶哑的怒吼，盛满了悲愤与难堪，道尽他一生沧桑。

只可惜毛頵儿不懂那份沧桑，只觉得自己浑身难过得要死，尤其是自己的左手腕，好痛啊！

搞什么，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觉得痛呢？爹爹呢？他跑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见了。

“你不懂人话有多伤人，也不懂与其他人不相同是多么的孤独，人言可畏，你可明白？”

耳边，褚恨天继续咆哮，那中气十足的咆哮震得她不只耳痛、头也痛，加上左手腕的疼痛，qi書網-奇书一串不舒服的呻吟旋即自苍白的唇角逸出。

难受得皱起眉心，她气若游丝的向他告饶，希望他别再这么没完没了的大吼大叫。

“我拜托你别吼了好不好？我好……好难过啊。”忍不住脑袋里快速旋转的晕眩，她紧闭上眼睛，重重的喘了好几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又无力的开口。“就算有很多人不喜欢你，可……可只要你心爱的人喜爱你就好了，你何必……何必如此介意呢？”

“心爱的人……”紫眸闪过一丝凄楚，褚恨天瞬间大笑。“就算我心爱又如何？没有人会喜欢上我这个孽种！”

就算他心爱又如何，在爹的眼里，他永远只是个拥有紫眸的孽种。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爹对他憎恨无情的挥杀，连自己的爹都这样对他，他怎还能奢望有人会喜欢他？他怎能！

“我喜欢啊。”毛頵儿想也不想便反驳他的话。

“你！”天真无邪的话语就像颗巨石，瞬间狠狠的撞上了褚恨天没有防备的心房。

她……她说什么？她喜欢？喜欢他？！

“你的眼睛……我很喜欢啊，而你的长相也很俊，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孽种？”她掀起沈重的眼皮，想再看一眼那让她着迷的紫眸，然而脑子的晕眩却让她的世界开始旋转，触目所及，每样东西全变得歪七扭八，还不停绕着她打转。

腹间瞬间冲上一股作恶的晕眩感，她极不舒服的连忙将眼闭上，不敢再注视旋转的世界。

不是他听错，她真的这么说！

一股排山倒海的惊讶与惊喜在心里快速旋转冲撞，在他的心海里激荡出一股渴盼的浪花——长相怪异如他，只有被人嫌弃的分，从没有人喜欢过他，而她竟然说喜欢他？！她说的可是真的？她真的一点也不嫌他长相怪异，而且喜欢这样的他？

抓住她瘦削的肩膀，他激动的要得到证明。“你再说一次！”

被他这么一拉扯，左手腕的疼痛瞬间加剧，抵不过那椎心刺骨的疼痛，她闷哼一声，用力咬唇合上双眼。

好疼……真的好疼啊。

毛頵儿在心里大声尖叫，可嘴里吐出来的却是急促微弱的喘气和痛苦的呻吟声。

褚恨天发现这一点，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清秀的脸蛋上失去灵动的表情，布满了痛苦的线条与难受的冷汗，一看就知道她承受着巨大的疼痛。

一股柔软的感情蓦然自心底深处涌出，让他觉得自己好可恶，同时对她起了一股不忍之心。

答案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必急于在她伤重的时刻逼问她呢？虽然他承认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扶起她，他将掌心凑到她面前。“张嘴。”

“嗯……”她呻吟着，不敢睁开昏沉的眼。

“张嘴，吃药。”见她没将嘴张开，他把话重复一遍，不过这次多了解释。

铺天盖地的疼痛让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整颗心只祈求这股痛能够消失。一听见他要喂药，她渴盼地问：“这药……止疼吗？”

“对。”

握住水杯，她乖乖的将水饮下，把药丸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温驯的任由褚恨天将自己放回床上。

药很快就发挥作用，虽然左手腕依旧疼痛，但与之前相较，已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紧绷的身子终于逐渐放松，意识也像是被人装了大石，缓缓的朝一片黑暗的世界沈去。

疼痛愈来愈远……

见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褚恨天才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放到身后的桌上。

伫立在床畔，他凝望着那张苍白的清秀小脸，喃喃自语：“我可以相信你说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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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姑娘请开门，我给你送饭来了。”皎月楼外，一名婢女一手端着餐盘，一手轻敲门板，可许久不见回应，因此心里起了狐疑，而一旁守门的守卫也察觉事情不对劲，于是立刻把门推开。

“姑娘你还没醒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房内，扬声唤人，可回应他们的依旧是一片静默。

婢女心慌起来，急忙忙将餐盘放在外厅的桌上，然后迅速奔入内厅，一见床榻上空无一人，立刻放声大叫——

“人不见了！”

接获消息的杨钊，立刻到褚恨天身前负荆请罪。

“爷，那女孩儿，不见了。”

做帐的大手不受影响，挥毫快速的在帐簿上写下一行行帐目，未几，一本整理过的帐册已迅速完成。

收笔，褚恨天抬首看向杨钊，冷声问：“你们怎么办事的？”

“属下该死。”不辩解，杨钊直接领过。

“连个女孩儿都能看不见，若她是个刺客，你可知当夜府里会死多少人？”

杨钊闻言，没敢说话，但沉重的呼吸声却泄漏他惊慌的心情。

他曾猜测那女孩儿或许不简单，于是派人守在她房外，可他没料到她竟会趁两卫交接时从窗口偷跑，且一路都不曾被人发现。

还好总管回报，府里没有任何财物或人力上的损失。

“今日起，加强夜间守备，若这事再犯，加倍连坐惩处！”坐在紫檀玄武椅上，褚恨天依旧是以黑纱覆面，身着黑衣黑鞋。

“是！”杨钊叩头领命。

“交代下去，备好马车，一刻钟后，我要到紫竹林去。”收起帐本，褚恨天从书案下抽出一本颇有分量的书籍，旋即起身走出书房。

“是。”杨钊迅速起身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敢问：“爷，是否要将那女孩儿追回？”

疾风般的脚步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清冷的嗓音随即落下，让杨钊错失确认的机会，“待会儿吩咐总管，叫他让蓝棠带一名丫头到东苑颐心斋帮忙，顺便到附近药房抓几帖补血养气的药，照三餐端到颐心斋。”

杨钊本想问颐心斋何时住了人？又是谁要补身子？可从自家主子比往昔还要冷上几分的声音来判断，自家主子今早心情似乎不佳，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是。”

紫竹林内。

“这是你要的书。”褚恨天将书放到桌上。

“呵呵，总算给我拿到了，太好了。”石桌前，坐着一名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的和蔼老婆婆，当她见到那熟悉的药书，立即欢欣大笑，只可惜她的嗓音太过粗糙，笑声听起来像是砂石滚地的声音，很是磨耳。

没心情分享她的喜悦，褚恨天说出此次前来的目的。“一物换一物，我依约帮你拿回药书，你呢？”

抱着药书的老婆婆，也就是六十年前，凭着一身好医术在江湖名噪一时的竹碧水，笑得乐不可支。

想当年她嫁入钱家，本以为觅得良缘，没想到却是嫁错负心汉，不但被那狠心郎甜言蜜语骗走了她竹家家传多年的配药秘书，还被强灌了毒药，毁了她美妙的声音，差点让她命丧黄泉。

当时她恨极，多想将那负心汉千刀万剐，可无奈身染剧毒，力不从心，待她解完体内毒素已是三年后的事。之后，她跑遍大江南北，四处打探那负心汉和药书的消息，可那负心汉和药书就像自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有消息。

几十年寻觅无获，本以为复仇无望，没想到一次因缘际会之下竟让她得到一张药帖的誊本，而那药帖内容无巧不巧正是出自她竹家智慧，她循线追查，追到邺阳城，后来经过一番调查，她才明白当年狠心郎得到药书后，立刻改名换姓，搬迁到邺阳城做起药材生意，还将药书当作传家宝，连传两代。

于是在弄清楚所有事后，她便找上了褚恨天，与他做了笔生意。

“年轻人，你讲信用，我竹姥姥也不会马虎你，不过你要的东西不简单哪，只消轻轻一吹，就能让吸入之人瞬间丧命，不留半点痕迹，我能否问问你要这东西做啥？”边说，边起身从柜子拿出一白瓷小瓶。

“不能。”褚恨天断然拒绝。

“唉……年轻人，你不错啊，看起来讳莫如深，理应是成大事之人，何必使毒干坏事呢？”竹碧水将药瓶放到桌上，感叹道：“真不晓得这世道究竟怎么了，好事不做，成天只想使毒干坏事，先是你，后是何亲王，怪哉。”

黑纱下，紫眸里刹那闪过一丝银光。“何亲王跟你讨毒？你同他有交情？”口气极为云淡风轻，似在闲聊。

“半点交情都没有，天晓得他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她本人到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把毒药交出去了？”

竹碧水撇嘴轻哼。“能不交吗？人家带着六名护卫，个个拿刀带剑、凶神恶煞，我可惹不起。”人家分明就是来抢毒的，她不给，难道等着被砍吗？

更何况她虽深居简出，可还不至于没听过何亲王的名讳，她区区一个平民百姓可惹不起皇亲国戚，当然是识相为上，只不过她完全不敢想像何亲王讨毒的目的是为何，但是却明白自己这下麻烦大了。

“何亲王讨的是何种毒？”

“你问这做啥？”竹碧水露出怀疑的目光，这才发觉他对此事似乎太过关切。

“回答我的问题。”褚恨天不回答反而发出命令，他的语气冰冷充满威胁，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让竹碧水不禁盗出一阵冷汗。

“与你讨的毒药不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叫做千肠断。”抹去额上冷汗，竹碧水乖乖回答。

“如何使用？”褚恨天问得仔细。

“通常掺在饭菜或是补药里使人中毒，中毒之人初时会精神大好，可不出半个月，就会精神涣散、盗汗高烧、卧床不起，症状极似风寒，接着两个月内，当毒性侵入五脏六腑，中毒之人就会陷入昏迷继而死亡，难以查出死因。”慑于褚恨天的魄力，竹碧水摸摸鼻子据实以告。

“难，不代表不能，如何查出死因？”褚恨天抓住她的语病。

“你可真精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竹碧水一边惊叹他的观察力，一边讪讪的将因千肠断而死的判断方法告知。千肠断虽无色无味，可仍旧是个毒，中毒之人到了后期，体内血液会由红转黑，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好的辨认方法，那就是中毒之人的颈项上会浮出极淡的绿纹，当绿纹愈清楚，就代表中毒之人愈接近死期。”

“你所言不假？”褚恨天用精锐的眼神盯着竹碧水。

“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我哪敢诓你？”竹碧水语带自嘲，这个褚恨天果然不简单，他的深沉心机她总算见识到了。

褚恨天用一声冷哼回应她的自嘲。抓过瓶子放入怀里，他开始精明的算计着何亲王取千肠断的动机。

由于皇上经年沉溺于美色，导致身体未老先衰，今年更是频频传出因病而不上早朝的消息，因此朝纲渐乱，文武百官内斗不断，而皇子们多年来的勾心斗角也在此时浮出台面。

朝臣们算计着自己的未来、皇子们算计着皇位，如今宫廷里正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谋，而何亲王贵为中书，同时还是六皇子的亲舅舅，偏偏选在这个敏感时期找上竹碧水求毒，其心着实可议。

他究竟在计谋着什么？可与六皇子有关？

转身走到床边，竹碧水从床头拎出一个不久前准备好的包袱。“既然东西给你了，竹姥姥我要先走喽。”她虽爱极紫竹林的清幽，可如今有皇亲国戚这种大麻烦找上门，她还是先逃为妙。

“等等！”褚恨天喊住她的脚步。

“谈，年轻人，东西都给你了，你不是还想找麻烦吧？”他深沉的心机她适才可是领教过了，他现在不会是想告诉她，他另外还有杀人灭口的习惯吧？

褚恨天坐在椅上没动，看着一脸戒备的竹碧水。“我问你，筋骨尽断可还有救？”想起毛頵儿的伤势，他忽然问。

“没救。”斩钉截铁。

“那可有补救方法？”

似是捕捉到褚恨天语气里隐约的懊恼，站在门边的竹碧水精明的脑筋一转，然后惊讶的转身。“可是姑娘家？”

“你少废话，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清冷的声音更冷，可竹碧水就是听出里头有一股别扭，苍老的脸上当下出现几条笑纹，少了几分戒备。

“年轻人，没有活药，何不用心药医呢？或许效果会超乎想像。”瞅了眼浑身黑衣、气息冷冰冰的褚恨天，竹碧水再度发出磨耳的粗嗄笑声。“多点耐心、少点冰冷，学着温柔，姑娘家会喜爱的。”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褚恨天不悦的握起拳头，唰地一声，从椅子上起身。“你不想找死就少废话！”

“我只是好心给你建议……”被他散发出的冰冷怒意给吓到，竹碧水连忙躲到大石后头。

“哼！”屋里，墨色的袖摆旋出一道严厉的弧度，而后消失不见。

“要走也不打声招呼，真是没礼貌。”抹去额上冷汗，竹碧水这才敢从大石后面出来。

“爷。”房内，蓝棠和小丫头一见到褚恨天，便马上退到角落去。

“醒来没？”大脚一跨入门槛，便笔直朝内房走去。

“还没。”蓝棠回答。

“药呢？”

“喂了。”

听到满意的答案，褚恨天立刻摆手挥退两人，而后绕过屏风，迅速的走到内房里。

伫立在床边，他瞬也不瞬的锁住那张沈睡中的清秀小脸，心里想着尽是她昨夜所说过的话。

她说她喜欢他的紫眸，认为他长相俊俏……当时听到这些，他其实是高兴的，虽然她喜欢的理由太过天真惹恼了他，可后来他想了想，认为是自己在闹别扭。

她明明是正常人哪，他怎能期望她能懂自己的伤痛呢？她没嫌他丑、怕他样貌怪异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了，他怎能还怪她呢？

长这么大，从没人喜爱过自己，就连当初救他的师父，也只是意外发现他骨骼奇佳，是个练武奇才才将他救起。

当时他伤势过重，在床上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待他伤好，便是永无止尽的学习与磨练。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师父对宫中的珍妃有过承诺，会帮珍妃之子，也就是当今大皇子得到皇位。

为了实现承诺，师父才有计划的一边带着他寻宝，一边将他培养成一名商人——一名出色、服从听话、能与他一同协助大皇子得到皇位的商人。

当时被亲爹遗弃的他早已对所有事感到木然，既然爹都不要他了，他又何必执着得不到的亲情呢？他的命是师父救起的，那就当作是报恩吧，不管师父要他做什么，他都无所谓。

因此他毫无反抗的接受师父严格教导，无论是练武、习商、谋略、寻宝求财，只要是师父所要求的，他一定努力达到，不管过程是多么的折磨。

十年的日子缓缓流逝，不知不觉中，他变得冷漠寡情，但也变得精锐深沉、可以独当一面。

因此在六年前，他奉师父遗命，将历年寻来的宝藏化为金钱，投身邺阳城经商，成为大皇子身后可以信赖的帮手。

可即使他已经是人人称羡的邺阳首富，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里始终藏有阴影，那种阴影来自于不堪的过往，来自于根深柢固的自卑。

因为自卑，他戴上黑纱帽将真实面目遮住，宁愿用神秘之姿面对世人，也不愿再度承受当年所受过的苦。

他曾想过，或许自己一辈子都要生活在这片见不得光的黑暗世界里，可没想到却遇上了她，而她竟说了一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话……

“唔……”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毛頵儿缓缓的睁开眼睛。

一开始，银白色的光线照得她的眼睛好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总算是适应了，然而此时她也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

“你是谁？”瞪着那抹极具压迫感的黑色身影，她内心其实是惊吓的，可喊出来的声音却细小得有如蚊蚋振翅。

“褚恨天。”发现她眼里的惊惧，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褚恨天？”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砂石，沈甸甸的难以思考，于是她放弃思考。“我不认得你，我头好沉。”

晓得她的不舒服是因为滚落斜坡又失血过多引起的，而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清冷的声音不禁因愧疚显得有些气弱。

“是没听过，可我们见过两次面。”

“是吗？”听他这么一说，她才开始细细打量他；死气沉沉的墨色衣裳、层层神秘的黑纱以及让她心慌的视线……“你！”毛頵儿瞬间睁大眼。

“对，就是我。”他知道她想起他了。

见到煞星，毛頵儿脸上顿时转白，可脑筋一转，脸色又恢复正常。瞅着他，她竟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你也死了？”

“没有。”褚恨天发现自己竟不讨厌她的奚落笑容，反而觉得笑着的她，真可爱。

“没有？”笑容凝结，她困惑的皱起眉头。“如果你没有死，那你怎么可能看得到我？我死了耶。”

“你没死。”她的笑容消失，他心里一阵惋惜。

“我没死？可我昨夜见到我爹爹了啊！”爹爹死了，她自然也要死了才能见着爹爹吧？可他又说她没死……毛頵儿愈想愈乱，弄不懂自己到底是生是死了。

“那是你作梦。”其实今日他来是为了证实一件事，如果她晓得自己没死，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她会如何？她依然还会说出同样的话吗？

深吸一口气，褚恨天对于她即将展现的反应感到期待又紧张。

“作梦？”

见她神情迷惘，他索性将昨夜的经过简单说明。“你忘了吗？昨夜你想偷跑，然后跑到一片竹林，最后摔进了池子里，还受了伤！”他故意不说明伤她的人就是他。

他的话让她想起昨夜的事，记忆一个片段、一个片段的跳过，最后定格在水中央的那具裸体美背。

“啊！我想起来了！你师父在洗澡，我全都看到了！”记忆是那么清晰，清晰到她闭上眼也能勾勒出那优雅又诱人的线条……想着想着，毛頵儿的睑上顿时飘上两朵红云。

“咳！”她的话让褚恨天顿时一阵岔气，他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她还是有看到……忍住心里萌生的不自在与别扭，他稳声开口澄清：“那不是我师父。”

“是吗？我以为是呢，你们的气息都冷冰冰的……呃，我是说我看你们俩都爱穿黑衣，所以想说你们应该有关系……”一顿，不想在这个毫无助益的话题上打转，她直接换个话题。“既然你们不是师徒关系，那他是谁？”

“是我。”瞧见她脸蛋因他的话瞬间更红，褚恨天自己也很不自在，毕竟身为男人，要当着一个姑娘家的面承认被看光的就是自己，实在太过丢人。

“嗄？”毛頵儿傻了。

他……他说什么？

她不敢置信的眼神让他起了一股冲动，想也没想的摘下头顶的黑纱帽，让她看清楚自己的紫眸。“如果让你瞧清楚，你就会相信了吗？如何，记得这双眼吗？”屏住呼吸，他紧张万分等待她的反应。

他曾猜想过千百种她可能会产生的反应，也知道她或许会因此而厌恶他，可他还是决定对她露出真面目。

他愿意再相信一次！相信神明真是慈悲，相信神明终于听见他那一年的请求，实现了他的心愿！

轰～～火山终于爆发。羞赧就像滚烫的岩浆，波涛汹涌的冲破头顶，喷撒了她一身的热浆，烫红了她的全身。

“你……你！”毛頵儿很快就认出那双紫眸，昨夜的回忆瞬间回笼，毛頵儿一双圆眼睁得好大，一张小嘴更是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昨夜被她看光光的男人竟然是他！

她惊愕的情绪持续太久，他却等不及想明白她心里真正的想法，于是急问：“怎样？如何？你怕我吗？”

“我、我当然怕啊！”她用惊吓的眼神回望他的紫眸。

她的眼神和回答瞬间将褚恨天打进了地狱！心里燃烧希冀的热火瞬间熄灭，一股恶寒自心底冒出，将他的心房彻底冻结。

“怎么会是你？！这下我死定了！这次你一定会杀了我，真的会杀了我……呜呜……”说着说着，她竟害怕的哭了起来。

心被冻得好痛好痛，喉间溢满了苦涩，终究……神明还是将他遗忘了吗？

呵！可笑，一切都太可笑了！他明明是孽种、是怪物哪，他怎能奢望，怎能奢望……

看着她布满惊惧的双眼，他大笑一声，接着迅速的转过身，不愿再面对那令他难堪的眼神。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沉痛，告诉她心里的决定。“我不会杀你，你放心。”

“骗人，我才看了信，你就把我抓了进来，可见你多疑又小心眼，如今我把你后面全看光光了，你一定会把我杀了！”她才不相信他。

也不想想是谁害得她这么惨？要不是他把她抓了，她何必要逃跑，结果还弄得自己现在浑身难过？尤其是左手腕，疼死她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左手腕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啊？她只记得当时她才把眼睛闭上，下一秒左手就被某种东西给穿透，然后她就咚咚咚的一路滚进池子里。

“我说不会杀就不会杀，你不用质疑我。”他打断她的思考。没错，害怕他的从来就不只她一个，他早就习惯那些惊吓、厌恶、鄙夷的眼神了。

虽然她惊恐的眼神最让他伤心，可他还是不打算杀她，毕竟，她曾经说过的话给了他一个梦，即使事实证明那只是个错误，但也足够了。

他的保证总算让她止住哭泣，可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心。“你真的不杀我？”

“如果我要杀你，还会让你活到现在吗？”他冷哼。

期待落空，心也冷了，他再也不会奢望什么了。

“也对。”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要她死，早在昨夜她看光他的身体时就把她杀了，根本轮不到她在这里大哭大闹。

转头，发现他正要离开，光影交错之间，她竟在那雄伟壮硕的背影看到一种寂寞脆弱，瞬间心脏一拧，完全来不及思考，她已开口喊住他的脚步。“等等！”

“你还有什么事？”没有转过身，他恢复原有的清冷嗓音，就连周身的气息也降了温度。

“呃……”咬着下唇，她完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为何喊住他呢？他是如此的雄伟强壮，可为何那一瞬间她会在他身上看到寂寞与脆弱的影子？是她看错吗？

仰望着那一双冰冷紫眸，她彷佛看到一面无形的墙横隔在彼此之间，明明是如此的接近，却是那么的遥远，他让她觉得……好寂寞。

“陪我，你陪我好吗？”伸出的手渴盼他能握住，这一刻，她不要他离她这么远。

闻言，他冷哼，心里的创伤让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和猜忌。“不是怕我吗？这会儿又要我陪？！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是的！”她一愣，然后急着解释：“我适才怕你，是怕你杀了我，天晓得你会不会因为我的不规炬而把我杀了？你都不晓得死有多痛，昨夜痛了那一回，够了，我不想再来一次！”

“所以你怕我，不是因为我的脸？”闻言，孤绝的背影瞬间染了光亮，和着室内的阳光，灿烂的发着光。

“怎么会呢？你很俊哪。”她是直肠子，想什么说什么。

“当真？”

“当真。”她很确定地说。“起先我看你戴着黑纱帽，以为你若不是太丑就是脸上有伤，可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俊，尤其那双眼睛，真是迷死人了，我好喜欢……咳！”发现自己在无意间透露太多心情，她咳了咳，将话题导正。“总之，你模样生得很好啊，我做啥要怕你？”

唰！他猛地转过身。

“看清楚，我的眼睛是紫色的。”他像是想确定什么似的，指着自己的双眼，强调它的颜色。

“看清楚了。”很紫、很魅，很漂亮，她很羡慕。

“是紫色的。”他再一次强调。

“没错，是紫色的。”嘴角微抖，怀疑他有炫耀的嫌疑。

“真的是紫的，不是黑色。”看着她笔直澄净，丝毫没有惊恐、鄙夷、厌恶的眼神，心里头不断膨胀的喜悦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受不了他再三的强调，她终于摆出脸色。“是紫色又怎样？紫色也没什么了不起，你犯不着一直向我炫耀！”

她不悦的怒吼换来他的仰头大笑。

阳光下，冰玉雕琢成的俊容因惊喜和喜悦而闪闪发亮，原本冰冷的线条全因大笑而变得柔软，一瞬间，大笑中的褚恨天竟变得好温和、好灿烂，让一直瞧着他看的毛頵儿眼睛都直了，再也移不开视线。

“就说我喜欢了，还笑成这样，故意勾引我吗？讨厌！”心儿怦怦跳，毛頵儿红着脸，用手抹去溢出嘴角的唾液。

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的，手腕上的疼痛竟开始加剧，变得难以忍受。

见毛頵儿脸上闪过痛苦，褚恨天立刻止住笑，冲到她身边。“怎么？伤口开始痛了？”

“一直都痛。”皱起眉头，她咬牙忍住手腕上那让她想尖叫的抽痛。

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所以她没体会过这种疼痛——

伤口表面是麻痹的，可里头却好似有人拿着钳子在拉扯自己的筋、拿着刨刀刨着自己的肉、拿着尖锥刺着自己的骨，这种痛椎心刺骨，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看着她的脸色转为苍白，他心里更是难受。“会痛怎么不说？”他真后悔自己昨夜为何下手那般重。

“如果说了就不会痛，那我一定说。”她的声音带笑，可表情却极度痛苦，一层薄汗很快便布满她白皙洁净的额际。

醒来时，只是普通的疼，可适才被他一闹，她一会儿喜、一会儿怕，又一会儿羞、一会儿怒，情绪大起大落的，不知不觉，连伤口也痛了起来。

“很难受吗？”他问。

她没法回答他。

握紧右拳，她突然狠狠的倒抽一口气，颤抖的迎接痛潮的最高峰。

见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心瞬间就像是被人揪住似的发疼。

呵，原来他也会心疼啊？不过这种疼痛一定比不上她此刻所承受的吧？

轻轻拭去她额上的薄汗后，他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把这颗药丸吞下。”

她勉强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连掀眼皮的动作都好吃力，气喘吁吁的，她咬着发白的下唇，忍痛问道：“这是什么？”

“止疼的药。”他随口胡谣。

事实上，这粒药丸的功效不只止疼，它还可以凝聚血气、提供元气，让重伤之人可以快速恢复气力这种药丸名叫玉麟琼丹，是宫廷御医花费了许多珍贵药材精心调配而成，是皇亲国戚专用，当初大皇子赏给他时，他本以为派不上用场，没想到如今却是用在她身上。

看着她左手上的白布，充满愧疚的心脏瞬间收紧，疼得他握紧双拳。

“是吗？太好了。”她乖顺的任由他将药喂入自己的嘴里。

没想到，药丸经过的每一处都清凉了起来，原本空荡虚弱的体内好似长了东西，缓缓发了芽并迅速茁壮，没多久，昏沉的脑袋竟安定了下来，虚弱的身体也有了力量。

“好些了？”

她睁开眼，不由得露出讶异的表情。“嗯，好了很多，好神奇的药。”

见她不再痛得发不出声音，一颗悬宕的心才放了下来。

“即便如此，你还是得多多休息。”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他微皱眉，将被衾拉高，细细盖妥她的身子。

“你好怪，昨日冷冰冰的，今日却对我这么好，我真不适应。”看着只见过几次面、还是陌生的他，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对她这么好？

“我以后都会对你好。”她是他遇过最奇妙的女子，非但不怕他的紫眸，还认为他的模样俊俏，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的改变太大，让她好迷惑。

“你先休息，等你把伤养好了，我再对你说。”他起身，解开床幔，卸下一层层挡风的薄纱。

“褚恨天……”以为他要走，她连忙唤住他。

“嗯？”

“不要走，陪我好不好？”

她的要求让他心喜。“好。”

见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畔，她露出安心的微笑。“好怪，昨日我明明怕极了你，可这会儿你坐在这儿却让我好安心，难道这是梦，所以我才会变得这么奇怪？”语毕，她打了个呵欠，突然觉得眼皮好沈重。

看出她的倦意，他放软声调，哄她入睡。“不管是不是梦，你都该休息了。睡吧，我会在这里陪你的。”

看了他一眼，心里的寂寞因为有人陪着而缓缓消失，加上伤口的疼痛舒缓许多，毛頵儿终于放松身子陷入睡眠。

“我……是贪心的。”她沉睡不久后，褚恨天忽然开口，放低的清冷嗓音如夜风，缥缈得几不可闻。

“那年我十岁，日日入竹林跪地向神明虔心请求，求弛让我爹爱我，求弛让村子里的人喜欢我，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仍是我爹眼中的孽种，仍是村人眼中的怪物，情况从没好转，甚至到最后，我爹终于失控将我砍杀，并将奄奄一息的我丢弃在竹林里，自那日起，我便不再相信神明慈悲。

“可是你说了，说你喜爱我……你以为这是梦，我何尝不是？”看着纱帐里的甜美睡颜，褚恨天激动的握起拳头。

“你的话，让我愿意再次相信神明慈悲，即便这世上只有你肯喜爱我，那也无妨，如果你是神明对我的唯一施舍，那我满足了，真的满足了，我愿将你视作珍宝，百般呵护，只求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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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毛頵儿养伤的这段日子里，见过的人不多，除了几个婢女，就是褚恨天和他的随从杨钊，以及帮忙照顾她的蓝棠。

褚恨天似乎很忙，陪在她身边的时候不多，大多是蓝棠陪着她，于是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已有了情谊。

将视线从绚丽的窗外调了回来，圆润可爱的一双黑眸滑溜溜的打了个圈，然后朝正在刺绣的蓝棠开口：“蓝棠姊姊，我想解手……”好害羞的口吻。

闻声，蓝棠放下手中的衣裳，绽了朵温婉的笑花。“是，奴婢马上帮小姐准备夜壶。”

“蓝棠姊姊，就说了我不是小姐，叫我頵儿就好，你别对我这么客气啊。”害羞的笑容僵硬了起来，将同样的话语说了第二十八遍。

“小姐爱说笑。”美丽的蓝棠捂嘴轻笑，从床旁拿来干净的夜壶。“小姐，夜壶准备好了，奴婢搀扶你下床。”

“不不，我不是想小解，是想解放……解放你懂吧，所以我得到茅房一趟才行。”一顿，不给插话的机会，连忙又说：“你不用跟，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就继续刺绣，时间到我自个儿会回来的。”

说完，毛頵儿下了床、穿了鞋，就往门口溜。

“小姐……”一道蓝影捧着光洁亮丽的夜壶，落在毛頵儿身前，挡住她的去路。“小姐受伤体虚，茅房路途遥远，不适合小姐，还是让奴婢服侍小姐吧。”

闻言，看着笑得好温婉、好美丽的蓝棠，毛頵儿终于忍不住唉唉叫：“蓝棠姊姊，我都躺了这么多天了，手上的伤好了一大半，上个茅房这么简单的事，哪有不适合？你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吧，我快闷死了。”

“茅房又臭又黑，一点也不适合透气，小姐还是在房里用夜壶解放，不但有窗外美景欣赏，还方便轻松，若小姐怕羞，奴婢会退到后头，绝对不会让小姐发现。”

听着蓝棠一席非常写实的话，毛頵儿瞬间露出尴尬又古怪的表情。“诶，蓝棠姊姊你很美哪，所以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别老是用那种美美的笑容，说着那连我都不好意思说的话？很糟蹋耶。”

“奴婢不懂小姐的意思。”还是温婉的笑。

“你分明就懂，是你装傻吧！”相处几天，她还不懂她吗？褚恨天怪，他底下的人也怪，这褚府里住的该不会都是怪人吧？

“小姐，来吧，让奴婢服侍您。”蓝棠半强迫的搀着毛頵儿回到床边。

“不了不了，我不想解放了。”还真的咧！她像是避着什么毒蛇猛兽，连忙甩掉臂上的柔荑，想要躲回床杨上。

“小姐小心！”毛頵儿冲势过猛，眼看就要撞上床柱，蓝棠旋即抄起软衾，将软衾疾风般的投掷到床柱前，缓住了毛頵儿的撞击。

见蓝棠身手如此矫捷，毛頵儿明白若是得不到她的首肯，否则任她藉口再精、动作再快，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她改用哀兵政策。“蓝棠姊姊，我很闷哪，闷得就快发疯了，我拜托你让我到外头透透气好不好？求求你……”

“小姐您别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听差办事，你别为难奴婢。”哀兵政策谁不会？蓝棠咬着下唇，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蓝棠姊姊你别装了，这样学我，太卑鄙了吧！”哀求的脸瞬间难看，瞪了眼蓝棠，毛頵儿气呼呼的骂她卑鄙。

慧黠的水眸里瞬间闪过笑意，蓝棠笑了笑，退到桌旁。“小姐，你伤得不轻，大夫说你还需要休养，若是无聊的话，要不要奴婢说些故事给你听？”

“不要！”毛頵儿气呼呼的将头别到一边。

“在生什么气？”屏风另一边传来清冷的嗓音。

听到声音，毛頵儿双眼瞬间一亮。“褚恨天！”

“爷。”见到褚恨天，蓝棠立刻恭敬的退到角落。

“门口就听到你的声音，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黑纱下，紫眸朝蓝棠方向看去，当下让纤柔的身子一震。

“没有，我没生气。”她拉住他的大掌，不让他吓蓝棠。“我只是觉得闷，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不行，前日你还发烧，不能出去吹风。”他断然拒绝。

“可是我烧退了啊，不信你问问老大夫，今早他才帮我诊断过，说我恢复得很好呢！”

“烧退了不代表病就完全好了，你还需要休养。”看着她不若几日前病弱的模样，他心里虽然不再紧张qi書網-奇书，却仍旧不敢放松，想着还是让她多歇息几日，待她手腕上的伤口结痂，再让她出去。

“休养！又是休养！我明明就没事，为什么硬要我休养？”听不到满意的答案，她不悦的跪在床榻上，生起气来。

见她生气，褚恨天连忙放软语调。“你听我说，这几日气候变了，外头冷，你烧才刚退，实在不适宜出去吹风。”

“穿多一点就好啦。”她认为他说的没道理。

“……”他被堵得无话可说。

看着她万般期盼的眼神，他多想马上带她出去欣赏美景，即便她想赏雪，他也会想办法变出来给她看。可问题是她的伤口未愈、日前还发烧，若一不小心着了凉，怕身子又要坏了。

想起那几日她虚弱难受的模样，他就是不敢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褚恨天，你明明说过要对我好的，为何我才说要出去透透气，你就百般阻挠？你说话不算话！”左手不能动，她用右手指着他，然而她这番动作，看在一旁蓝棠的眼里，直让她在心里呼喊不可思议。

当今世上敢这样对爷大呼小叫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小姐胆子忒大，竟敢这样对爷？！不过看爷的样子，好似不在意……至少，爷身上的气息并没有因小姐逾矩的行为而变得更冰冷，看样子，爷应该是对小姐动了真情，否则也不会宠溺小姐至斯。

也好，自从六年前她和杨钊蒙爷和爷的师父搭救，而跟着爷效忠后，看着爷日日夜夜为宫里的斗争、生意上的竞争烦恼劳苦，尤其这六年来，爷的性子甚至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变得更冰冷寡情，因此她和杨钊一直担心着爷，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可自从小姐来了之后，爷似乎变得开朗许多，因此若爷喜爱上小姐，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褚恨天自诏聪明过人，世上很少有事情难得了他，可这会儿面对她的怒气，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往对他叫嚣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可她不同，她是多么的与众不同，他只想疼宠她，从没想过要让她生气哪。

看着黑纱，毛頵儿虽然看不见底下的表情，可她就是明白此刻他的心情定是不知所措，所以才没有说话。

几日前，她问他为何老是戴着黑纱帽，他说：“自己丑，不想吓人。”

当时他的语气淡漠，可她却听出这两句话藏着多少难堪、悲伤、痛苦和寂寞！她当下红了眼眶，不敢想像他的过去。

因此自那日起，她不再看他的表情，而是用心体会他整个人。愈是与他相处，她愈是明白冰冷的他其实温柔又体贴。

像她就发现，无论他多忙，总会抽空陪自己一段时间，尤其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会在睡前来探视自己，检查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是伤口有没有裂开；他晓得她无聊，所以买了许多小玩意儿给她，让她玩耍也让蓝棠姊姊变给她看，纯粹只是为了让她开心。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好，可他的温柔她完全感受到了。

噗哧一笑，她转怒为笑，绽开笑靥。“褚恨天你别老是这么担心我，我真的好了很多，你瞧，能跳能跑，一点问题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起身在床榻上跳跃，想证明自己真的已恢复健康。

“别跳！”她的动作吓坏他了，风驰电掣地，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你怎么这么不安分？要是不小心摔着了怎么办？”

“哪会这么容易就摔倒了。”他的多心让她皱起鼻子，可他的胸膛靠起来却好舒适！虽然一个姑娘家这般贴着男人实在太不知羞，可她就是眷恋他温暖的怀抱，他的温柔总让她忘了矜持。

垂首看着那安心贴在怀间的纤柔身躯，褚恨天心里立刻激荡起一股柔情，然而这股柔情还没来得及泛开，就被另一股强势的自卑感压下。

想起自己的紫眸，他立刻松开搂抱的双手并退开身子。

“不怕一万，只怕万”。”他淡淡说着。

少了温暖的怀抱，毛頵儿顿时感到失落，不自觉的，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下意识的不让他离自己太远。

“褚恨天，听说院子池塘里的芙蓉全开了，美得不得了，我好想看喔。”她打小就爱撒娇，老缠得爹爹生气变脸。

爹爹总是训诫她这样不行，若不把这性子改改，将来怕是没有男人会要她，不晓得褚恨天会不会也觉得她烦人？

“谁同你说的？”哪个丫头这么碎嘴。

“没人同我说，是外头姊姊们在整理花草时，谈话让我听到的。”

“是吗？”瞧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以为她真的很渴望到外头去赏芙蓉，心里头不让她到外头吹风的决心竞开始动摇，而且大有兵败如山倒的态势。“你真想看？”

“嗯！”她用力点头。

看了她一眼，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算是晴朗，可风却带寒……

见他犹豫，她偷偷奸笑，扯着他的袖子。“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

敌不过她稚嫩嗓音的要求，他很快就举手投降。“好、好，都依你，不过你得多穿一点才行。”他开始在心里挑选她该穿的衣裳。

见他不但没有因此产生不耐，还答应自己的请求，她立刻露出灿笑，开心的搂住他的臂膀。“哇，褚恨天你对我真好！”

她亲昵的举动，让褚恨天的身躯瞬间僵硬。

他早就习惯孤独，与人总是保持着距离，然而她却如此热情，非但不怕他，还总是坦率的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在她的注视下，他时常会遗忘自己先天的缺陷，甚至频频陷入一种自己与正常人无异的妄想。然而每当午夜梦回他因往日梦魇而被吓醒之时，他又会想起自己拥有一双紫眸，接着他又会陷入自卑的漩涡里……

“褚恨天，你怎么了？”他沉默得太久，让毛頵儿不禁纳闷了起来。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对上她澄澈的视线，心里一阵怦然，然而他却抽出手臂，再度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怔愣的看着他闪避的手臂，她不解他为何甩开自己的触碰？

他的举动是那么的迅速，迅速到她怀疑自己的双手是不是沾有毒液，他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逃离她的触碰？

水灵的秀眸里闪过错愕、不解、迷惑和难堪，她愣愣的跪坐在床榻上，半晌反应不过来。

发现她眼里的伤心难堪，他的心拧了起来，连连咒骂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弥补自己带给她的难堪，只好逃避。

“外面风冷，我让蓝棠帮你多穿几件衣服，我先到外头等你。”语毕，他快步离开，不敢再看到让他心怜又懊恼的一双水眸。

被夸张的暖裘、暖炉、暖衾簇拥着，毛頵儿坐在亭子里，有点悔不当初。

这哪是赏花？根本是焖地瓜吧——暖炉是火，暖裘、暖衾是土，而她就是那颗肥地瓜……热得有些受不了，她偷偷抖落身上的衾被，往亭子外靠去。

“小心摔下去。”发现她的小动作，在她还没碰到栏杆前，他已将她拉回暖炉前，并将暖衾重新拉回她肩上。

苦着脸，她哀怨的看着他。“好热，能不能不盖衾被哪？”

瞧见她前额发际全让汗水浸湿，他才发现自己做得太过火了。“真的很热？”

“不只热，都快熟了。”她抱怨。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热，那就卸下来吧。”

得到他的首肯，她立刻把衾被抖落，不一会儿，身子总算清凉。

多了清凉，活力也多了，吃着小点心，她开始发问：“褚恨天，我问你，你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好啊？”

明明之前还当她是垃圾的，结果才一夜的光景，态度竟然丕变，让她忍不住怀疑他有阴谋！虽然就她认为，自己实在没有什么价值可以让他设计。

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有些怔愣，但还是实话实说：“因为你不怕我，没把我当怪物。”

“就这样？”

“就这样。”发现她的表情怪异，他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噘嘴，她不悦的瞪着自己受伤的手腕。

原来他会对她这么好，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她不怕他、没把他当作怪物……这就可以说明他为何会甩开自己的手了。

只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做？若是不想给她期待，他就不该对她如此温柔！

“你的表情不像是没什么。”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气。

不理他，她兀自生着闷气。

她真搞不懂他，他怎么能因为她不怕他，就对她如此温柔？倘若今日每个女人都不怕他，那他岂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温柔？

噢，她讨厌这种想法！

“到底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啊！”她的沉默让褚恨天再度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她生气了。

他从来不是个会在意他人想法的人，甚至，他希望每个人都能离他远一点，可遇到她后，他却变了。

他变得太在乎她，却该死的不敢泄漏太多；他变得太过温柔，却该死的不敢接受她回应的热情；他变得太想爱她，却该死的甩不开深埋在心底的自卑。

他迷惘了，头一回乱了方寸——该怎么做，才能留住她却又不会伤害到她？

抬头，瞪着俊美的褚恨天，毛頵儿愈想愈气，气他竟然只因为一个无聊的理由就对她温柔，害她丢了芳心。

哼，她不管，既然她都已经喜欢他了，那他一定也要喜欢她！

爹爹说过，一旦发现猎物、就要想尽办法把猎物弄到手，所以她不会放过他！不过……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喜欢她呢？

眯起眼睛，她看着那张她最喜爱的俊脸，思考着方法。

“頵儿？”他瞬间注意到她眼神里的算计……她要算计他？褚恨天愕然。

“你不爱人家看到你的紫眸，所以才总是戴着黑纱帽，对吧？”

“对。”

“所以目前为止，就只有我看过你的真面目喽？”

“除了我师父，你的确是唯一见过我长相的人。”他点头。在师父救了他，让他重获新生之后，确实只有师父跟她见过自己的紫眸。

听到满意的答案，毛頵儿瞬间绽开笑颜。“太好了！”很好很好，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如他所言，她是唯二看过他真面目的人，那就代表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他其实生得很俊，再加上他整日戴着黑纱帽，那就代表未来也不大可能有人会发现他很俊，既然如此，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都是她一个人的猎物喽？

太好了，没有竞争，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她只要慢慢的想办法让他喜欢上她不就得了？呵呵！

“褚恨天，风愈来愈大了，你出门在外要小心帽子喔，千万别让风吹掉了。”她非常关心的提醒她。

“嗯。”他实在弄不懂她究竟想算计自己什么？然而她的关心却让他感到很窝心。

“褚恨天，我问你，你做什么生意啊？”安了心，她终于有心情闲聊。

“当铺生意。”

“当铺生意？哇！那不是要很多很多钱才开得起吗？”所谓当铺就是用银两收购别人典当的东西，若非拥有雄厚的财力，一般人是开不起当铺的。

“还好。”他淡淡带过。

“还好是多少？”她不满意他的答案，想要问个彻底。“我爹爹是猎户，每日都会到山上打猎捕兽，可无论我爹爹如何努力工作，我们家顶多只能三餐温饱，从来买不起贵重的东西，所以我真好奇褚哥哥你的钱财是打哪里来的？”

“明确的数字我也不清楚，当初开当铺是我师父的意思，因此为了拥有雄厚的资本，我和我师父跑遍大江南北，到各地寻找宝藏，大部分时候，披荆斩棘、跋山涉水可能只是一场空，不过运气好的时候不只金银财宝，金山银山都有。”

并非每张藏宝图都代表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有时只是空穴来风；有时是晚了一步，让人捷足先登；有时的确有财宝，不过可能只有金元宝一锭，因此他和师父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筹措到足以与皇亲国戚相抗衡的财富，只可惜师父因年岁已高，一场重病之后，便没再醒来。

“哇！寻宝耶！你和你师父真厉害。”听到他以前的英勇事迹，她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我师父厉害才是真的，他老人家除了有寻宝的好本领外，还有一身的好功夫，而且他老人家满腹经纶、学问很深，我能有今日，全靠我师父的栽培。”

“你师父真棒！”

“他的确是。”他闻言，扯起淡笑。虽然师父教导他只是为了帮助大皇子得到皇位，但他仍感谢师父的栽培，因为没有师父，就没有今日的褚恨天。

“不过就算经营当铺生意，房子有必要这么奢华吗？”掠过池塘，她望向四周的假山假水、厅堂楼阁、曲廊亭榭，实在觉得这院落大得吓人，而且在矮墙和大树的另一头，还有几个院落……这府邸，怕是一个月都走不完。

“这间房子原来的屋主不是我，是被我买下的，当初我也认为太过奢华，不过这迷宫似的设计正符合我的需求。”

“防盗、防偷？”

“聪明。”他赞美。

“可是褚哥哥，你……不是普通商人吧？那封信不是你的吧，大叔抢了人家的信，而你是他主子，所以你……”终于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她呐呐的将心中的疑惑托出。

晓得她迟早会问到这个问题，他却不想让她知晓太多，于是打算简单带过。

“我的生意需要宫廷里的大官做靠山，水帮鱼，鱼帮水，所以当宫廷里的大官需要帮忙，我自然要出力。”

“这样啊。”感觉到他不想多说，她也不勉强，于是换了个话题。“褚哥哥，说说你吧。”

“说我什么？”

“说你爹娘，说你哪里人啊，说你以前的趣事啊。”因为喜欢，所以她想多了解他。

没料到她又问到自己不想谈论的话题，他先是沉默，而后才缓缓开口。“我是个孤儿，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人，也不记得有什么趣事。”在他被亲爹挥杀的那一日起，他便等于死了，如今这个褚恨天，没有爹娘，只有师父；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

察觉到他的态度瞬间转冷，毛頵儿马上就明白自己又问到不能问的话题了。

她咬着下辱，望着那层黑纱，竟没有勇气探看他此刻的表情。

察觉到她的不安，他才发觉自己吓着她了，因此立刻将冰冷的气息敛起。“别光是问我，你也说说你自己，说说你是哪里人？怎么会只身来到邺阳城？”

见他又恢复平常的态度，她才又展现笑容。“说到这个，就要从我爹去世之后说起了……”

她娓娓道出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并将之后一路的不幸也一并说出来，而听完她的遭遇，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你说你爹是被人杀死的？”清冷的嗓音里藏着一丝讶异。

“是啊，我爹是猎户，那日上山打猎，却不小心看到一宗谋杀案，来不及逃，就被那个凶手灭口。”想起爹爹当时惨死的模样，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你怎么晓得？”

“因为当时我也在。”垂下眼睫，她回忆起那日的情况。“那日我和爹爹一同上山打猎，我在树上摘果子，爹爹在树下设陷阱，谁晓得树林里却突然闯进两个外地人，其中一人挥刀将另一人砍死，还砍下对方的首级，我爹爹亲眼目睹，所以那人就把我爹爹杀了。”

“那你呢？”他急急问道。听她说着当时的情况，他不由得为她危险的处境捏了一把冷汗。

“我吓坏了，躲在树上不敢出声，那人没发现我，就走了。”说到这里，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纷纷落下。

想起爹爹当时为了保全她，含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另一棵大树下，为的就是不让那人抬头发现她，她就难过得想哭。

见她嘤嘤啜泣，心中柔情顿时溢满胸腔，忘情的，他怜惜的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安慰。“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爹在天上看你活得这般快乐，也会欣慰的。”

“呜……”

本以为自己对爹爹去世的事早已释怀，可这会儿在他的安慰下，她才发现自己不曾遗忘那日的一切。

即使闭上眼，她还是能清楚的回忆那一天。

她记得那人挥刀砍人时，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狰狞恐怖，也记得他是如何变态的砍下另一人的首级，更记得他是如何的挥杀爹爹，然而她最忘不了的还是爹爹拖着满身的鲜血在草地上爬行的那一幕……她的爹爹，她最爱的爹爹竟为了保护她，硬是多挨了一刀才死。

“哭吧，把所有的伤心都哭出来，没关系。”拍着她的脊背，他轻声安慰着她：心疼她所遭遇的一切。

“我打小就没娘，是我爹爹把我养大的……呜呜……”她好想爹爹！

“嗯。”

“我爹很疼我……呜呜……”

“我知道。”她爹真的很伟大。

“呜……那人就不要给我遇到，否则我一定替我爹爹报仇！”她恨极，握起拳头，瞪向远方。

安慰轻拍的大掌瞬间僵住。“……报仇不是件简单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不适合做这种事。”

“我也晓得，不过没关系……呜……我爹可能已经变成鬼了，他一定自己先去报仇了……”

“……”他不信鬼神，不过她怎么说，怎么算吧。

半晌，听她没再发出声音，他才发现她竟哭到一半，倦极陷入沉睡。

停下轻拍的动作，他拉起一旁的暖衾重新盖回到她身上。

望向远方，他沉默不语，许久才轻轻开口。“如果遇到那个人，不用你报仇，我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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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传来杨钊的声音。

“爷，门外有一名自称童公公的人造访。”

大掌拿着血玉雕琢而成玉麒麟仔细观察，另一只手沿着麒麟身上的祥瑞雕纹来回抚触，像是欣赏，却又像是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不过一听到杨钊的话，指间的动作瞬间停顿。

“将人请到集虚堂，我一会儿就过去。”黑纱下，褚恨天不悦的眯起紫眸。

“是。”映在门上的侧影瞬间消失。

杨钊一离开，褚恨天立刻按下麒麟脚上某个拇指般大小的飞云纹。

喀！房里瞬间响起某种细微的声音，原来是麒麟嘴里的明珠突然往后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摺叠好、原本藏在麒麟内部的皮纸。

取出皮纸，褚恨天将皮纸摊开，皮纸上赫然是一幅藏宝图。

看着藏宝图，冷薄的唇轻扯，然后将藏宝图收起，放入桌脚机关暗格，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才举步要离开，可在经过墙上一幅农村图前时，他蓦地停下脚步，用非常神往的眼神看着画，好一会儿才又举步离开书房。

“童公公，你我应该是初次见面，久仰大名。”褚恨天一脚跨进集虚堂。

闻声，原本赏画的童观，也就是童公公，缓缓转身，带点阴柔味道的脸上扯开一抹似真似假的微笑。“咱们的确是初次见面，褚爷。”

“初次见面，本应以酒菜款待，不过褚某万万没料想到童公公会来造访，因此没有准备酒菜，还请童公公海涵。”褚恨天边说边请童观坐。

童观哪会听不出褚恨天字面下的意思？“无妨，你我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秘密，不能够让外人知晓，若非大皇子有话要问，咱家也不会前来叨扰。”

“何事让大皇子如此急迫，需要派童公公你来传话？”无事不登三宝殿，褚恨天不想浪费时间闲扯，索性将话问明。

宫中阴谋横行、眼线众多，早在六年前他就告诫过大皇子别遣人来找他，若是让人发现，对彼此都不好；因此这六年间都是他主动派人入宫办事，一切秘密行动，然而如今大皇子却破了戒，让人进了他府邸，自露马脚，实在愚蠹！

“不愧是褚爷，说起话来干净俐落，也好，那咱家就把话挑明了讲，不浪费褚爷时间。”童公公卸下手中的拂尘。

“公公请说。”

“几日前你献上的名单、毒药很有帮助，重创七皇子及其党羽，大皇子大喜，因此特地赏赐黄金百两予你，咱家今日就是来送礼的。”童观指着堂前的一个木箱。

“大皇子客气了。”不搞你推我却那一套，褚恨天大手一挥，要底下的人把木箱抬出厅堂。

“褚爷忒是豪爽，收起东西一点也不含蓄哪。”

“大皇子一番厚爱，褚某理当欣然接受，难不成还要拒绝吗？”褚恨天轻轻弹回童观的讽刺。

“这倒是……”被将了一军，童公公脸上依旧带笑，可深沉的眼神却暗了几许。“不过除了送礼，大皇子还让咱家带了个问题来。”

闻言，褚恨天挥退堂内所有人，待人走光，才又开口。

“公公请问。”

“放眼商道，就数褚爷你能力最强，有你的帮助是如虎添翼，大皇子总说自己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得你此一贵人，不过登基一事并非一蹴可几，多少阻碍还待铲除，可人再福气，也会有用完的一天，因此大皇子特要咱家来问问，你可愿意继续当他的贵人？”

“褚某虽是一介商人，也晓得一言九鼎的道理，当日褚某在师父临终之前起誓，定帮大皇子取得皇位，那么褚某自是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好！有你这些话，也不枉大皇子对你厚爱了！”童观抚掌大笑，非常满意他的答案。“不过想来这一切都是天意，否则你怎会是蒙大侠之徒，而蒙大侠又怎会是珍妃娘娘之友，而珍妃娘娘又是大皇子之母呢？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大皇子注定就是未来的皇上哪！”

听着童公公剠耳的大笑，黑纱下的褚恨天没有表情，可一双紫眸里却写满了不耐。

“褚爷对大皇于既是如此忠顺，那接下来的话咱家也不怕不好说了……”笑声渐渐歇缓，一双狭长深沈的黑眸里顿时闪过一道诡光。

“有什么话公公尽管说，别客气。”

瞅了眼褚恨天，童观多想将他看透，无奈那一层黑纱终年横隔在两人之间，覆盖了底下的容貌，也藏住了底下的心思，毫无缝隙的总教人看不透，尤其那散发于外的冰冷气息，更是教人不寒而栗。

如此讳莫如深，莫怪大皇子始终对他放心不下，总怕着他会窝里反，因此才会时时刺探他的心意……

“也好，那咱家就直说了，当今殿前，就数大皇子及七皇子最有王相，而如今七皇子已被咱们击垮，不值得一哂，将来只待大皇子坐上太子之位，那圣殿宝座就算是唾手可得，因此大皇子心里有个想法。”

“褚某愿闻其详。”

“六年前蒙大侠为登基之事费尽思量、劳苦奔波，最后甚至因病客死异乡，大皇子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为了感念蒙大侠多年来的付出，大皇子有意在登基后将蒙大侠之徒，也就是褚爷你接到宫中居住，到时金银财宝、封官加爵必少不了褚爷你一份。”

让他到皇宫里居住？哼！多么冠冕堂皇的藉口，说穿了不过就是打算拿皇宫当作囚鸟的鸟笼，将他关入其中。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大皇子虽有帝王的雄心霸气，却无纳人的气度和信人的自信，与此人相伴着实痛苦，若非师命难为，他早想远走高飞。

“多谢大皇子的美意，不过登基一事，褚某唯恐还有异变。”忍住心中的怒意，褚恨天四两拨千斤，将此事暂缓。

“此话怎讲？”童观闻言，立刻露出诧异。

“根据我的消息，六皇子似乎对皇位也极有兴趣。”

何亲王是六皇子亲舅舅，贵为中书，宫运亨通，与人素好，实在不可能会用干肠断毒害他人，因此何亲王向竹碧水讨千肠断，势必有其他目的！

假如他没猜错的话，千肠断并非何亲王为自己所讨，而是为六皇子所求。

可是，传言病弱的六皇子为何要得到千肠断？是为了毒害其他皇子？抑或是毒害自己的父皇，也就是当今的皇上？

童觐震惊。“六皇子？”那个打小病弱的六皇子？怎么可能！

“没错，因此有件事我想问童公公你。”

“何事？”童观还陷在得知六皇子对皇位也有野心的震惊里。

“大皇子的身子近来可有不舒服之处？”

虽不懂褚恨天怎会问这种问题，但童观仍旧据实以告。“未曾，大皇子乃是习武之人，每日练武修身养性，身子骨强健得很，未曾生过病，近来也无任何不适。”

“那六皇子最近可有送大皇子或是其他皇子药膳、补品之类的东西？”褚恨天抽丝剥茧，慢慢的厘清六皇子的目的。

“六皇子打小病弱，多半足不出户，与谁都不亲，更遑论大皇子，怎么可能无端献殷勤？不过日前皇上身体不适没上早朝，六皇子拖着病弱的身子带了许多珍贵的补药，药膳慰问，听太医说，皇上吃了那些补药之后，精神的确好了许多。”说到此处，童观忍不住哼了几声。

那个六皇子也真是可怜，因为自小病弱，从来得不到皇上的关心，如今以为拿了一些珍贵药材就能讨皇上欢心，实在太天真了。

“是吗？”黑纱下，紫眸瞬间转为浓暗。

很好，六皇子使用千肠断的动机以及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只不过这件事该不该让大皇子知道呢？褚恨天在心中思索这个问题。

“褚爷，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些问题？”童观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看着童观那双过分闪烁的黑眸，褚恨天想起他善巧便佞的天性，心中明白大皇子会对他存有疑心，多少跟他脱不了关系。

此人太过唯恐天下不乱，若让他将此事禀告大皇子，难保沉而不稳的大皇子不会大动干戈，直接找六皇子算帐，进而坏了大局。因此六皇子对皇上下千肠断的事或许还是暂时瞒着较好，更何况现在只是推测，并无实际证据。

“没，只是想明白六皇子的心思，如今听童公公你这么一说，褚某更加确定六皇子的确有心争夺皇位。”褚恨天将心思掩藏起来。

听褚恨天因为药膳就笃定六皇子有意争夺皇位，童观不再如之前般震惊，反而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六皇子献药的行径确实泄漏出他对皇位多少抱有希冀，可谁会传位给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呢？病主掌朝，岂不荒唐？！

当今皇上或许好色荒诞，可也不是明眼瞎子，六年来大皇子的精心拢络，献上美女、宝物无数，早已是皇上心中最宠爱的皇子，只凭区区几个药罐子就想赢过大皇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那六皇子根本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话！就他看哪，六皇子根本不值得一哂。

看出童观脸上的不以为然，褚恨天不恼也不怒，只是维持着一贯的冷淡语气。“褚某希望童公公能帮忙带几句话给大皇子。”

“褚爷请说。”

“如今局势已变，请大皇子务必提防六皇子并小心自身安全，另外请严防隔墙有耳，若非必要，任何秘商内容绝不外泄，否则恐怕会影响大局。”

“褚爷的意思是……六皇子可能谋害大皇子，而且藏有眼线在咱们身边？”

“八九不离十。”如今皇上命在旦夕，剩余皇子全是不成火候之人，斗争已显得毫无意义，只要除掉大皇子这个大阻碍，再诱哄或是逼迫皇上立自己为太子，六皇子便可以坐上龙位。

“大皇子不会喜欢听到这消息的。”童观脸上虽带笑，可心里却是咒声连连。

皇位明明就已是胜券在握，偏要搞出六皇子这风波，要是坏了大皇子的心情，那他还有好日子过吗？

“六皇子在这个时候才露出野心，着实显得深沉，绝对有必要小心提防！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还是小心为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六皇子使的就是这个计，只不过为了稳坐皇位，竟敢狠心到以毒喂父，此举实在令人发指。

“褚爷所言甚是，咱家一定帮你带话。”童观忍下心中的不屑，假意附和，不过心中却是另一套想法。好不容易有好日子过，谁会笨到找自己麻烦？“那咱家就不打扰了，告辞。”

“公公且慢。”褚恨天唤住童观离去的脚步。

“褚爷有事？”童观转身。

“可有办法不让皇上吃下六皇子贡献的补品药膳？”

童观想也不想就摆手。“没法没法，皇上膳食由御医和御厨房决定，采用六皇子贡献的补品药膳也是御医们的决定，咱们无权插手。”

“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黑纱下，褚恨天微微蹙眉。

“就算有办法，也没必要冒这种险，要是让人知道大皇子干预皇上饮食，难保不会有人乘机在饭菜里下毒，将罪名栽赃给大皇子。”一个顿句，童观狐疑的望向褚恨天，不明白他对皇上饮食为何会如此关心？“怎？褚爷为何如此关心皇上饮食？难道六皇子提供的补品药膳有问题？”

“不，只是不想让六皇子继续献媚。”对于童观一针见血的猜测，褚恨天不慌不忙的扯谎，打消童观的疑惑。

“呵！事到如今，大局几乎已定，六皇子若要献媚就随他去吧，想必大皇子也不会在乎的。”童观自信满满的扬起胜利的笑容。

“童公公所言甚是，兴许是褚某多虑了。”见童观如此妄自尊大的模样，褚恨天压下心中的不悦，逼自己开口附和。

不管是童观还是大皇子，全都太过悠哉，完全不明白真正的危机就要爆发。

若竹碧水所言不假，再不阻止六皇子的恶行，不出一个月皇上恐怕就要陷入昏迷，到那时册封太子之事恐怕就要告吹……

“若褚爷无事要咱家转告，那咱家就告辞了。”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童观急忙忙的就想离去。

“公公别忘了自己的东西。”褚恨天再次唤住童观，然后自袖内暗袋拿出一个木匣。

“我的？”接过木匣，童观一脸纳闷，不晓得自己何时有了这木匣。他疑惑的将木匣打开，瞬间，满匣子的钜额银票让他瞠大了眼。

“公公定是累了，才会忘了自己的东西，回去一定要好生歇息，将身子调养好，褚某等着公公下次大驾光临。”

“好！好！”吞了口唾液，童观连忙将木匣收入袖里暗袋，笑得合不拢嘴，早忘了之前对褚恨天的不满。

“那就劳烦公公帮褚某传话给大皇子。”

“没问题，没问题！”一改之前似真似假的虚伪笑容，童观这会儿笑得可真心了。瞅了眼褚恨天，他心忖此人真是上道，或许六皇子一事同大皇子说说也无妨。

“路程遥远，褚某就不送了，公公一路顺风。”

“无妨，你忙、你忙。”扬着嘴角，童观开心的走了。

此时，宫中一隅。

“皇子，探子来报，专门伺候大皇子的童公公两个时辰前秘密出宫去了。”

“喔？”专注的凝视着桌上未完成的山水图，六皇子提笔在精硕的枝头落下几笔，点出苍劲的绿叶。“可知晓他往哪个方向去？”

“禀皇子，童公公出宫后便到了京城里一户大户人家的府邸里，属下派人到附近探听，查出那户人家原来是京城首富，姓褚，名恨天，人们管他称作褚爷，在各地经营多间当铺，生财有道，家产万贯。”房里一名中年男子垂首回答。

起笔，往后退了一步，六皇子双眼凝视着画，身子却绕着圆桌定了一圈，自不同的角度观赏画面。“记忆中，大哥是个有勇无谋之人，可这六年来却献上不少巧计助父皇平夷镇蛮、开拓疆土，我早怀疑大哥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才能屡屡建功，此事果然不是我多疑。”

“属下也曾如此怀疑，不过属下不解的是，咱们明明安排了不少眼线在大皇子身边，为何始终没有察觉大皇子与宫外人有交情？”

“哼！这点我也纳闷，不过我相信那褚恨天一定自有一套办法舆大哥连络，才能秘密的藏在大哥身后长达六年。不过他千算万算终究算不着大哥会主动派人去找他吧？大哥以为太子之位唾手可得便松懈心防，这下露出破绽，着实愚蠢！”

“那属下该如何处理此事？”

“六年来大哥为咱们斗垮不少皇子，七皇子失势后，大哥已没有用处，找个机会把大哥料理一番吧！”六皇子勾起一抹残佞的笑弧。

“是，那属下这就着手安排此事，至于褚恨天……可要一并处理掉？”

“不，那个褚恨天我会另外派人挫挫他的锐气，你只要想办法尽速把大哥除掉，让我顺利登基。”

“是。”

“呵，就算有高人指点又如何？身在宫中还不是得任我宰割？大哥啊大哥，君主之位就只能一人独享，若你不跟我抢，我也不会对你起了杀机啊……”

“老大夫，我的病好了吗？”颐心斋里，毛頵儿眨着期盼的眼，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好了、好了。”

“那我手上的伤也好了吗？”

“快了、快了。”抚着长须，老大夫重新将白布包扎上。

“是吗？可如果快好了，为何我这几日试着转动手腕，它却不听指挥？您当真确定我的手没事？”

一口陈年老痰差点没从喉间吓得咳出来。看了眼毛頵儿身后眼神似会杀人的蓝棠，老大夫连忙挤出和蔼笑容，回答毛頵儿的疑虑。

“当然确定，小姐您的伤口只是深了些，不过不碍事的，只要再过几天，等伤口完全愈合，您的手自然就会恢复正常了。”

“都已经半个多月了耶，伤口再深，也没道理连动都不能动，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这样哪？”毛頵儿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呃……是小姐您心里头害怕吧？”老大夫急中生智，想出了可以搪塞的答案。

“我心里头害怕？什么意思？”毛頵儿不解。

“就是……”还在想着要怎么圆谎的同时，门口已有人帮忙接话。

“就是你受了伤，受了巨大的疼痛，心里头惊吓过度，以至于你本能的不敢转动手腕，就怕再遭受同样的剧痛。”跨过门槛，褚恨天步入厅内。

“我没怕啊，我很想动的。”看见褚恨天，毛頵儿瞬间绽放微笑。

“你认为不怕，可不代表你的心不怕，当心里的恐惧大于想动的欲望，你的身体自然不会做出动作。”

“我不懂。”才疏学浅的毛頵儿根本不懂他的意思。

“不懂没关系，总之大夫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就安心吧。”

“可是……”

“听大夫的话准没错的。”他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顶，眼神却射向一旁沉默的老大夫。

闻言，老大夫连忙开口帮腔。“褚老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边说，边抹去额上因压力而沁出的汗水。

“喔……好吧。”虽然心里头还是觉得怪怪的，可身旁的奇Qisuu.сom书人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暂且压下心里的疑虑。

“蓝棠，送大夫出府。”

“是。”得令，蓝棠迅速的将老大夫领出房外。

待蓝棠和老大夫离开现场，毛頵儿立刻扯住褚恨天墨色的袖子，撒起娇来。“褚恨天，老大夫说我的病好了！”

“嗯。”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袖子，黑纱下褚恨天的嘴角噙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宠溺笑弧。

“所以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他瞬间轻蹙眉头。“出去？”经过半个多月来的调养，她的身子已恢复元气，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也红通通的像颗鲜艳欲滴的蜜桃儿，让人看了就想咬上一口，可时值寒露，她大病初愈，适合出去吗？褚恨天思索着。

“嗯！我想出去透透气，先前你说我生病所以不准我出外吹风，除了赏芙蓉那一次，我已经待在房里十天了，实在快被闷死了！”她摆出苦脸。

“可外头愈来愈冷了，丫鬟们都在喊冷，你的病才刚好……”

她打断他的疑虑。“不打紧的！以往这个时候我都同我爹到山上打猎，那时山上气候更冷，我在湿冷的树林里跑来跑去从未生过病，这会儿只是在府里逛逛，不会有问题的。”她拍着胸脯挂保证。

“可是……”虽然她说得极有自信，但他就怕她大病初愈的身体还不够健康。

“别可是了，你别老当我是瓷娃娃，一摔就会碎，现在我除了左边的手掌不能动，其他地方健壮得就像头牛呢，待会儿出去你就晓得了。”

她的话让他心里滑过一丝愧疚。

看了眼她无力下垂的左手掌，他心虚的避开她的视线。

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敢让她知道她的手腕已经残废的事实，就是怕她无法接受。不过他最害怕的还是被她发现自己就是让她残废的凶手，因为他不敢想像，若是她知道了事实，会是如何？

为此，他勒令大夫绝对不准告诉她事实，还要想办法不让她起疑，然而纸包不住火，他明白总有一天她还是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可他还是希望别这么早就让她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褚恨天，让我出去玩好不好？”毛頵儿不放弃的撒娇。

“好吧，多穿一点就行。”基于愧疚，他很快就答应她的请求，不过他想，就算对她没有愧疚，他还是会答应她吧？

看着她澄净无畏的眼神，心里再度起了波澜，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愈涨愈大，几乎盈满了心房。

愈是与她相处，他愈是喜欢她，然而这份感情他却不敢泄漏给她知晓。

虽然明白她是喜欢自己的，然而心里头总是有一种阴霾让他自卑，让他不敢主动说爱，只能用行动爱护着她、讨她欢心。他笑自己懦弱，却无法自拔。

听到他的首肯，她立刻大声欢呼。“哇！太好了。”

“你想玩什么？”

“我想放纸鸢。”

“纸鸢？”

“对啊，就是纸鸢，你有没有玩过纸鸢？这种天气最适合放纸鸢了！”

起身推开一旁的窗户，强劲的冷风瞬间灌入室内，将乌黑亮丽的长发尽数撩起。

黑发随风款款舞动，一缯发丝不经意沾黏在湿润艳红的唇上，转首，清秀的脸庞弯起一抹天真却略带点妩媚的灿笑，瞬间风情万种，竟让褚恨天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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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哪来的纸鸢？”看着蓝棠手里捧着的两只纸鸢，褚恨天实在很难决定将它们归类“别出心我”方面，还是归类“奇形怪状”方面。

纸鸢他看过不少，但就是没看过这两种类型的。

“我拜托蓝棠姊姊请外头的师父做的，你瞧，很精致美丽对不对？”她万般欣赏的看着绝艳美丽的芙蓉纸鸢，以及可爱娇俏的蝴蝶纸鸢。

“嗯。”无法同意她的说法，他只好轻应一声。

“褚恨天，你玩蝴蝶纸鸢，我玩芙蓉纸鸢。”

黑纱下，褚恨天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古怪，忙不迭谢绝她的提议。“不，你玩就好，我站在这里看。”

“站着多无聊，来嘛，一起玩哪！”她又扯着他的袖子撒娇，对他笑得热情又灿烂。

“纸鸢是女孩子的玩意，不适合男子玩。”他找藉口拒绝。

“胡说，纸鸢就是我爹爹教我玩的，我就没听我爹爹这般说过。”她皱鼻，不接受他的说法。

“我不会玩纸鸢。”他找了第二个藉口，不过这个藉口却是真的，他从来没玩过纸鸢，所以真的不会。

“那就学着玩玩看哪，你这么聪明，一定马上就学会了。”眨着眼睛，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她崇拜的眼神瞬间膨胀了他的男性自尊，让他有些窃喜，然而他还是决定不碰这两只纸鸢。

若纸鸢是老鹰或是娱蚣也就算了，偏偏是女人家喜爱的花和蝴蝶，堂堂一个男子汉玩这玩意，真不像样。

“你玩就好。”他不改初哀。

她就知道！

早就料到褚恨天不会轻易答应自己，毛頵儿暗笑，祭出昨夜拟出的对策——

垮下脸，她露出难过落寞的表情。

“你当真不玩吗？真可惜，我爹爹很会放纸鸢呢，总把纸鸢放得好高好高，高得连大鸟都飞不到，我本以为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将纸鸢放得比我爹爹还高还远……唉，看来我是看不到那壮观的场面了。”语毕，她拖着纸鸢，落寞的往草地中央走去。

“等等！”他喊住她。

“嗯？”转身，是一张好孤单的脸。

心里头既是怜惜也是高兴，想着她适才期盼又崇拜的话，体内的男性自尊瞬间更形膨胀。看着她孤单的表情，一种想满足她、让她开心的欲望在心里蠢蠢欲动，但是嘴巴上却别扭着。

“你当真想要我跟你一起玩？”

“不用了，如果你不想玩，那我也不想勉强你。”她落寞的继续往前走。

看她走了，他心里急了，不多想，他直接将心里话喊出：“等等，我也不是真的不想玩，只是怕玩不好……我玩就是了。”

吐出舌头，清秀的小脸上弯出一抹奸笑，然而转过身，却是欣喜的灿笑。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跑到他身边，她马上把另一只纸鸢的线放到他手中。“褚恨天，我们一起玩吧。”

接过特制的粗线，看着她脸上欣喜的笑容，他也开心了起来，不再介意手上的纸鸢太过女孩子气，他测了风向，瞬间就跑了起来。

不久，如毛頵儿所言，聪明绝顶的褚恨天一下于就抓住放纸鸢的玩法，还悟出让纸鸢飞高的诀窍，不多久，他手里的纸鸢已飞得好高，高得几乎就要触到天空的白云。

“褚恨天你真聪明，没人教就能抓到诀窍，你的纸鸢是我看过飞得最高最远的，你真行！”望着天空几乎就要看不见的蝴蝶纸鸢，她扬笑，真心的夸他。

她的夸赞再一次膨胀他的男性自尊，看着在天空里飞舞的芙蓉纸鸢，他不再挂意女孩味太重，脱口就说要帮忙：“需不需要我帮你？”

“好啊。”她笑咪咪的点头。如今，她只有一只手可以动，蓝棠姊姊又不知何时离开了现场，没人帮她，她的确没办法让纸鸢飞高一点。

将手中的线绑在一旁的大树枝干上，褚恨天接过她手中的芙蓉纸鸢，然后用手测了风向，便怏步的跑了起来。

随着纸鸢的上升，他缓缓将手中的线放长，让纸鸢翱翔在碧霄之间。

惊喜的看着自己的芙蓉纸鸢在空中娇艳的绽放，毛頵儿开心的想抚掌，却发现自己的左手掌依旧没有任何知觉。

集中注意力，她不死心的又试了一次，结果情况依旧。别说弯了，就连动都办不到，这样怎么玩纸鸢哪？

她苦笑一声，朝一旁的褚恨天说：“褚恨天，你让纸鸢飞低一点好不好？纸鸢太高不好使，我只有一只手，怕拿不住。”

闻言，褚恨天立刻懊恼的在心里唾骂自己不够体贴。

手里的线的确震动得厉害，随着风势的增长，手中缠线的木棍就好似被人在天空的另一边用力拉扯着，頵儿如今只有一只手可用，纸鸢要是放太高，一不小心是很容易让线割伤的。

看了眼她扎白布的左手腕，一股疼痛又袭上心头，他垂首，默默将线卷回，将纸鸢拉低。

没发现他的情绪有所转变，毛頵儿开心的仰首看着娇艳的芙蓉纸鸢，偶尔分神看着系在大树枝干上的蝴蝶纸鸢，不多久，一种想法突然闪进她脑里，她想也不想，便转头看着褚恨天。

“怎？”他发现她的注视。

“褚恨天，我真希望我就是那朵芙蓉，而你就是那只蝴蝶。”脸上浮着两朵徘红色的云霞，她突然这么说着。

“什么意思？”

“就是……”心里是羞怯的，可毛頵儿却觉得应该讲出来。

他性子冷冰冰的，说话冷冰冰的，对人也是冷冰冰的，可唯独对她就很温柔，因此她不禁猜想他对她或许多少有点喜欢。

她明白自己没有蓝棠姊姊的花容月貌，性子也不够温柔婉约，不过她认为自己很可爱、很讨人喜欢，而且她活泼，褚哥哥沉静，她话多，褚哥哥话少，怎么想都觉得他们很相配。

反正爹爹没教过她婉约含蓄那一套，只教会她看到猎物就要马上出击，别让机会错过，既然如此，她就主动跟他告白吧！虽然，她之前好像不少次都说溜了嘴。

“頵儿？”他耐心的等待。

晶莹白皙的小脸蛋红通通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可一双圆圆的眼珠子却转啊转，灵活的想着告白的方法。

方法不能太直接，否则会吓到他，可也不能太含蓄，绝不能给他有装傻的机会，所以这个方法要委婉但又可以让他吐露心意……啊！有了。

“褚恨天，我唱我家乡的童谣给你听好不好？”她怯怯笑，脸上的红云却愈染愈红。

“什么童谣？”他问，却注意到她的脸色过红。这个红……该不会又发烧了吧？他蹙起眉心。

“关于蝴蝶跟花儿的童谣，我唱给你听，你要仔细听喔。”

“嗯。”

瞅着他，她口干舌燥的舔了舔唇，而后才扯开嗓子唱歌——

蝶儿爱花儿，日日采蜜去，蜜甜入心底，蝶儿更爱花。

蝶采花更香，花儿也爱蝶，花儿与蝶儿，水远不分离。

声音嫩嫩的，不大有特色，却很悦耳，褚恨天一开始只是欣赏的听着，却不明白她唱这首童谣的用意，可当他发现她眼里浓烈的情意后，再联想她适才所说过的话，一颗心瞬间剧烈跳动，完全丧失理智。

一种奔腾的喜悦在心里头烫热沸滚，释出袅袅蒸气，蒸气炽热的高温几乎融化了他冷硬的心，同时也烘红了他的脸，他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甚至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好似就要被手中的纸鸢拉上了天。

曲罢，毛頵儿的脸蛋因为羞怯几乎红得要滴出血来，可她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仰望着心仪的男人，一点也不逃避。“褚恨天，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他失神的点头。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首童谣很有涵义？”懂吧？你懂吧？毛頵儿在擂鼓般咚咚响的心里头，这样喊着。

凝望着她盈满灼热浓烈情感的双眼，腹间立即窜起一股鹭猛的欲望，让健硕顽长的身躯颤抖起来，捉着线，修长的腿一步步朝她靠近。

此刻，他只想紧紧将她拥在怀中，用力的吸吮那吐出震撼他心房、带给他喜悦的小嘴，好好的宣泄自己的感动与激动，然而就在苍劲指头要触碰到她柔软的衣角瞬间，苍穹之上却蓦然传来一声轰天巨响。

巨大的雷鸣震撼人心，褚恨天却像是被人下了咒，浑身僵硬。

记忆如潮水朝他狂卷而来，将他推入十六年前的时光里。他蓦然想起那骤雨般的石子攻击，想起亲爹冰冷疯狂的眼神，想起自己诡异的一双紫眸。

“褚恨天？”褚恨天瞬间暂停所有动作，让毛頵儿感到奇怪，不过让她感到更奇怪的是这说变就变的天气。

天际，灰云自四面八方迅速的朝中心聚拢，不久，便完全的将碧蓝苍穹尽数遮覆，天地尽黑。

虽有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束在云层之间探头穿梭、洒下一道道剠目的银光，然而此情此景却让人觉得森冷，尤其那一声声仿佛要将天空震碎的雷鸣更是骇人，毛頵儿几乎是双手捂着双耳躲到褚恨天身边。

“褚恨天，这雷声好吓人，我好害怕。”说着，她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可手还没碰着衣角，衣角的主人却快速的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让她碰。

他怎么忘了？忘了自己是多么的丑陋畸形，他根本配不上美好的她……

大风乍起，吹翻了树梢红叶，吹乱了乌黑长发，吹断系着纸鸢的线，也吹开了褚恨天脸上的层层黑纱。

闪电落下，纸鸢杳然，大地一片苍白，毛頵儿自交错的发缯间清楚看到一双冰冷疏远的紫眸，刹那间，她的心拧了，脑子呆了，抓下着衣角的手傻傻的悬在空中，不知该如何动作。

“要下雨了，回房吧。”往后又退了一步，他不在乎黑纱已被风吹开，不在乎紫眸无物遮蔽，只是冷淡的望着眼前呆愣的毛頵儿，语气疏离的开口。

呆愣的仰望着仿佛变成另一个人的褚恨天，她不明白他怎会突然改变态度？然而心里的期待却还在，渴望得到答案。

咬着下唇，忍住心头的疼痛，她颤巍巍的掀开红唇，想要得到答案。“褚恨天，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没有回答，他只沉默的与泛红的秀眸对视，一双晦暗的紫眸瞬间闪过许多情绪，痛苦、眷恋、退缩、渴望、冷淡、热切……矛盾挣扎的情绪在心底煎熬着，让他始终无言。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我的话为难了你？”秀眸里开始闪烁着星子的光芒，那是泪水的浮现，也是得不到回应的难堪。

他又惹她伤心了！

僵硬着身子，褚恨天站在原地凝望那双受伤的秀眸，懊悔不已，但却还是没有勇气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他只是一个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的异类，他凭什么得到她的爱？更何况他从没被人爱过，不懂爱的他如何爱她？若是他接受她，将来他可有把握给她幸福？

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凝滞在两人之间，直到一阵强风呼啸刮来，将毛頵儿的衣袂拉卷上天，甚至将她娇弱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好似就要将她吹飞，褚恨天见状，立刻惊骇的拉住她的手臂，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

“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回去！”想起适才她差点就要被风卷走的景况，褚恨天的心脏更加剧了震动，环抱着瘦弱的她，他施展轻功快速的抱着她朝屋里奔去。

风声啸啸、周遭风景全化作黑影自两旁退去，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她平安。

“褚恨天……”终于得到他的靠近，拥抱到他的体温，她却难过的掉下眼泪，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她终于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如果不喜欢我就别对我那么好，不要给我温柔又把我推开，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强风在耳边嘶吼狂啸，然而胸前那一声声伤心的啜泣低语却比雷鸣还要让他震撼，几乎震碎了他的心房。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明说，我会离开，不会缠着你，绝对……不让你为难……”破碎的哭泣声充满绝望哀伤，事到如今，她怎能以为他对自己真有感觉？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多情！

“不——”任由风沙割伤刮痛脸颊，褚恨天的表情始终波澜不兴，却因她的一句离开而骤然变色。

他如黑影跃入一间小柴房，接着快速运用内力将房门阖上，最后以背当闩，用自己强壮的身子抵住门外想要破门而入的强风。

风声依旧呼啸，却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背抵着房门，他瞪着幽暗的角落，听着自己急促喘息，听着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收缩，挤压，碎裂……

呜咽一声，毛頵儿用手抵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然后用力挣脱，双脚一着地，她立刻逃离他身边，躲到柴房离他最远的角落。

咬着下唇，她倔强的不肯泄漏太多哀伤的啜泣，然而苍白脸上那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却泄了她的底。背抵着冰冷的墙，她仰头凝望着他，眼里的爱恋依旧，却多了哀凄的泪光与离别的决心。

“原本……我进京是为了找差事，如今……如今我的伤和病已经都没大碍了，我想我应该可以离开了，明日我就离开，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失焦的紫眸蓦然回神，扭头，他锁住那双婆娑的泪眸，向来冷淡的俊脸愀然变色，风驰电掣的，他移身来到她身边，箍住她瘦弱的手臂，大喊：“不！我不准你走！”

“为什么？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为难、让你烦恼！”想起他闪躲的动作、沉默时的烦恼，和凝望她的冰冷眼神，她的心再度作痛。

虽然她是真的喜欢他，然而她的喜欢若只会带给他烦恼的话，她怎还有勇气留在他身边？

用力抽回手臂，她闪过他的身旁，跑到柴房里的另外一个角落，完全逃离他的温度和气味。她太过眷恋他，若不用逃的，她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他。

没料到她会再度从自己的身边逃离，他先是一愣，接着伸手想捞回她的身影，却只捞回她留下的残香，恐惧和恼意同时冲上脑门，他握拳大吼：“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她打算坚强的，然而眼泪却怎样也关不住，不管她如何抹去，成串的泪珠仍旧潸潸滑下。“你这般聪明，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却只是沉默……我不是傻子，怎会不懂你的意思？我一次次的靠近，你一次次的退离，你的态度早已表现得很明白，我却还沾沾自喜你对我好温柔……是我不好，不应该痴心妄想——”

语末，她用一手捂住口鼻，不让哭声泄漏得太放肆，另一手则是不断抹掉眼泪，不愿将伤心显露，再也不愿意让他为难。

看着她伤心欲绝却还强自坚强的模样，他疯了！

心中情绪万千，波涛汹涌，不知该如何化作语言说明，最后，他只能用行动表明心迹——他不是讨厌她，他从来没有为难，他只是爱她爱到不知所措！

再度化为疾风，他瞬间来到她身边，将她用力扯入怀里，接着在她婆娑的泪光中，鸶猛的垂首封住那一张不断嘤嘤啜泣的潋艳檀口。

一阵天旋地转中，毛頵儿只觉得自己的气息被人劫走，她惊愕睁大眼，却掉入一双紫色的漩涡里，蓦然泪停，残存两颗泪珠挂在眼角，她愣愣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紫眸。

“别离开我……”黑纱帽不知何时遗落，两人之间再没有阻隔，紫眸里的痛苦清楚的倒映在毛頵儿的眼里。“我不是故意对你冷淡，我也从来没有感到为难，我只是害怕无法给你幸福……我的外貌与过去都太过不堪，而你却是如此美好，我不认为我配得上你！”

“你说的是真的？”瞅着那双溢满痛苦的紫眸，毛頵儿虽然想相信他的话，却又害怕他是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

“真的。”

他用坚定的眼神迎向她，她却推开了他的胸膛。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是说过我喜欢你的紫眸吗？为何还要自卑？更何况就算你有什么不堪的过去，我也只是心疼你而已，你为何还要对这些事耿耿于怀？害我以为你对我根本没有感觉，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咆语停歇，想起自己曾受过的委屈，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我……抱歉……”看到她又垂泪，他顿时慌了手脚，却不敢再抱住她。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单手捶打他的胸膛，心里又气又难过，然而想到他并不是讨厌她，嘴角逸出一声呜咽，眼泪再度溃堤，可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情不自禁的，她跨步投进他的怀里。“褚恨天，你真是个大笨蛋！”

“！我的确是个大笨蛋。”她主动靠近，他才又敢拥她入怀。搂着她的感觉是如此的安定满足，然而之前他却一直将她向外推，想来他真是个笨蛋。

“我从来不觉得你长相怪异。”

“我知道。”

“所以请你再也别看轻自己。”

“……我知道。”抬头望向窗外，已是雨过天晴。

“我喜欢你……”

“我……爱你。”

四目相对，唇齿接合，一吻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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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确定彼此是情投意合之后，毛頵儿和褚恨天之间的感情迅速加温，就连对彼此的称呼都改变了，如今“褚哥哥”与“頵儿”是他们两人之间最新的称呼。

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互动却无太大的改变，然而荡漾在彼此之间的那份浓情密意，任谁都感觉得出来。

不过褚府的奴仆皆不是嘴碎好事之人，个个全是看在眼里，祝福在心里，只有行动上更加维护这未来的“褚夫人”了，而其中尤以蓝棠为最，总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毛頵儿身后，将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这日，老大夫再度来到颐心斋里帮毛頵儿看诊，而蓝棠自然不会缺席，只见她凝着一张芙蓉脸，伫立在毛頵儿的身后冷眼瞧着老大夫把脉。

“老大夫，我的手何时才会好？”一等老大夫换完药包扎好，毛頵儿万般期盼的发出疑问。

“快好了，快好了。”努力撑起一抹和蔼的微笑，老大夫慢条斯理的收拾药箱子，不过心里却是一张苦瓜脸。

唉，真是造孽喔！这位小姐明明早已药石罔效，虽然手上的伤口早已完全愈合结痂，可却注定残废，偏偏他被勒令得藏住实话，只能昧着良心撒谎，残忍的不断营造希望给这位小姐。

褚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真是摸不透，不过他唯一明白的是，他就快被心里头的心虚与恐慌给淹死了！

“那您估计我的左手还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呢？”

收拾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可老大夫仍旧笑笑回答：“小姐啊，这种事说不准的，各人体质不同，康复速度亦有异，不过小姐您身子骨不强，痊愈自然比一般人还要慢，或许再一个月吧。”

“这样啊……”沮丧的低下头，毛頵儿摸了摸新包扎好的左手腕，接着肩膀不期然抖了几下。

一旁服侍的蓝棠眼尖的发现这个小动作，于是忙问：“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冷。”毛頵儿边说边用手环住自己，一副畏冷的模样。

“小姐可是着凉了？”身为大夫，老大夫马上出声提醒。

“应该没有吧，我只是觉得今日的天气似乎稍微冷了些。”毛頵儿微笑解释。

“小姐，这种事可千万马虎不得，您才大病初愈，要是又着凉生病了，这次若要康复，恐怕不会如之前那样简单，而且连带的还会拖累您的左手痊愈的速度啊！”老大夫很努力的危言耸听。

“真的吗？”一听见自己左手痊愈的日子又要延后，毛頵儿立刻慌张了起来。“蓝棠姊姊怎么办？怎么办？”

“小姐不要惊慌，奴婢马上到房里帮你拿件保暖的衣裳，待会儿再吩咐厨房煮碗姜汤给您喝，很快就不会冷了。”蓝棠微笑安抚毛頵儿。

毛頵儿还是不放心。“这样就不会生病了吗？”

“姜汤能祛寒，若小姐不放心，奴婢就吩咐厨房多煮几碗，小姐您多喝个几碗，一定会有帮助的。”

“好，那麻烦你了。”毛頵儿这才安下心来。

“小姐多礼了，那奴婢这就去帮小姐拿保暖衣物，请小姐稍待。”优雅的欠了欠身，蓝棠快步往内房走去，可在经过老大夫的身边时，那原本闪烁着温婉笑意的眼里却多出一抹警告。“老大夫，就麻烦您帮我看着我家小姐了，我去去就回。”

一接到那警告的眼神，老大夫的额上瞬间沁出了冷汗。“不麻烦、不麻烦。”

噙着温婉的微笑，蓝棠缓步走入内房，而就在此时，毛頵儿忽然迅速倾身，将脸凑到老大夫的面前。她压低嗓子，趁着老大夫一脸讶异的当头，轻轻的吐出这么一句——“老大夫，其实我的手废了吧？”

老大夫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瞬间狠狠的倒抽了一口气。

“很好，我想这就是正确答案了。”把身子拉回，毛頵儿脸上闪过千百种情绪，可最后还是恢复平静。

看着老大夫，她竖起食指，在唇前摆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姐你瞧，这件紫色的毛裘可好？”蓝棠迅速的从内房走出，手里还拿着一件褚恨天特地命人制作的紫貂毛裘。

“好啊，我最喜爱这件衣裳了。”因为左手掌不能动，所以穿衣极不方便，因此自从受伤后都是蓝棠帮忙自己穿衣，所以这会儿，毛頵儿仍旧乖乖的任蓝棠帮自己穿上紫貂毛裘。

“小姐，你穿这衣裳真是相衬，看起来美极了。”蓝棠赞美着。

“才没有呢，那是因为这衣裳本来就美丽。”对于蓝棠的赞美，毛頵儿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细细抚摸那温暖细柔的紫色貂毛，上头紫毛的颜色偏浅亮，不是一般紫貂的暗紫毛色，任谁都看得出这毛裘得来下易，价值不菲。

她的肤色偏蜜，其实一点也不适合紫色，可她偏偏喜爱紫衣，那夜她曾对他说过这件事，没想到他竟记得了，还想办法弄来了这件颜色浅亮的紫貂毛衣，为的就是能搭衬她的肤色，讨她欢心。

他对她的用心，她完全感受到了，他的温柔无时无刻围绕着自己，无论是这件衣裳、游戏的小玩意、每一天的关怀问候，那都是他对她的爱……

“蓝棠姊姊，我着了凉，不想再出去吹风了，老大夫就麻烦你帮我送出府好不好？”转身，她撒娇似的要求蓝棠，脸上是平常的笑容。

“是，那小姐你先到房里歇着吧，送大夫走后，我顺道去厨房吩咐一声，姜汤很快就会好了。”

“嗯，谢谢蓝棠姊姊。”语毕，毛頵儿起身缓缓走进房里。

见毛頵儿离去，蓝棠马上对老大夫咄声逼问：“适才你没多嘴吧？”

“老夫什么都没说。”老大夫连忙摇头，心里却是心虚得要命。

虽然他是真的什么都没说，但是小姐说话了啊，而且还是惊涛骇浪的一句话，当时他听了，一口气就这么梗在喉间，差点就要了他的半条老命。

他不敢想像小姐要是去找褚爷理论的话，他会不会因此而丧命？总而言之，他真的什么都没说，所以现在打死他，他都不会说出小姐已经知道事实。

“很好，那请你七日后再来一趟吧。”主人吩咐过，这场戏要一直演下去。

老大夫的脸色瞬间转白，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是……”

呜呜，只怕他没命等到那个时候了。

是夜，毛頵儿躺在床榻上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愣愣回想着一个月前逃跑的那一晚。

当时左手腕炸开辣疼时，现场就只有她和他，并没有追兵暗箭伤人，而且她确定竹子后头并无利物，所以这伤口也不可能是被利物所伤，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吧？

翻了个身，她叹口气，想起紫眸里偶尔一闪而逝的愧疚，以及每次谈论到她的伤口时，那清冷声嗓中掩不住的气虚，虽然她没证据也没亲眼瞧见，但事实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

但她不怪他，是她自己没头没脑的乱闯才会这样，若换作是她，要是有哪个登徒子敢偷窥她沐浴，她手上要是有刀一定也会射出去！只不过是有刺到和没刺到的差别。

不过……他有必要这样瞒她吗？若他肯好好道歉的话，她也不见得会介怀啊。

抬眸，从那微敞的窗外望去，一轮皎洁冰冷的月挂在夜空，两卫交接的动作在暗夜里若隐若现，是二更天了吧？

今夜，褚哥哥迟到了……

未时，收完帐的褚恨天一回府，听到下人说毛頵儿清早问过他的行踪，便马上往颐心斋的方向赶去。

“褚哥哥，你昨夜去哪里了？”一见到褚恨天，毛頵儿立刻开口抱怨。

“西城门的当铺出了点问题，我去解决，顺道查了些帐，怎？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了个理由，然后牵着她坐下。

“什么事也没发生，只不过夜里等不到你，睡不着。”她已经习惯他睡前的探访，虽然他来时，她总是已经入睡，但只要他接近，她就一定会发觉，并睁眼对他微笑。

“傻丫头，何必等我？”发现她眼下真有一圈淡淡的倦色，他半是心疼半是懊恼她的傻劲。

“我习惯了嘛，你昨夜没来，我好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着急死了，好想问蓝棠姊姊，可夜深了，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只好一直等你……你下次不要再这样子了，我会怕。”说完，她不安的更加捉紧他的衣袖。

天有不测风云，她已经没了爹爹，不想再失去喜欢的人了。

瞧见她眼里的不安，一股自责油然而生，可心里头却是甜蜜感动的。

从来没人关心过他，以前师父虽怜悯他的相貌，可对他却是严厉的，总要求他做到最好，否则绝对严惩！之后，当他成了有钱有势的褚恨天，人们总以为他无所不能，除了畏惧巴结，从没人想过他其实也有弱点，也有需要人们关怀的时候。

可她啊，才认识他多久，却只因见不到他，就为他担心无眠了整夜，她如此关心他，怎能不教他感动？

“对不起……”将她的小手包覆在手心里，他真诚的向她道歉。

她总能融化他的冰冷，将自己身上的欢乐与温暖传染给他，让他明白自己是多么的被她深深爱着。

噗哧一声，她突然发出笑声。

“你笑什么？”她的笑打断他的感动。

“笑你跟我说对不起啊。”格格的又是一阵笑声，她忍不住调侃他。“要是让蓝棠姊姊和杨大叔听到你说这句话，不晓得他们会怎么想？”

“什么也不敢想。”他对自己的威严有自信。

“臭美！”她用食指画过他的脸，取笑。

他迅速抓住她的手指凑到嘴边亲了下，然后再将小手整个握住。“如何？今日做了哪些事？”

他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毛頵儿清秀的脸蛋马上起了红霞。

这个……他会不会变太多了？

在她告白前，他顶多只是轻搂她，可多半是因为她生病身子虚弱，需要人搀扶，其他时候，要不是她自己主动靠过去，怕他连碰都不敢碰。

可现在是怎样？到底是她的不含蓄传染给他？还是他本来就是个会毛手毛脚的人，被她启蒙后，终于原形毕露了？

“你变得好多。”她羞答答的将手抽回。

“变？我哪里变了？”褚恨天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变化，可若硬要说有的话，就是他对她的爱意愈来愈浓。

他当真没注意自己最近似乎总是在无意间触碰她的身子，还反过来问她？

讨厌，这教她这个姑娘家怎么启口啊？

“頵儿？”半晌看她没回话，褚恨天不禁开口催促。

“没事！”说不出口，她索性避开这个问题。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害臊，她转移话题，回答先前的问题。

“也没什么，一样赏花、散步和玩玩小玩意，你前日送给我的大陀螺很好玩，不过我只有一只手，每次陀螺停了就要麻烦蓝棠姊姊帮我卷绳，对她真是不好意思……你回头有空帮我问问老大夫，我的手腕当真没事吗？为什么都一个月了，还是不能动？以往我的伤从没这么慢好的。”说到最后，她又问到伤口的事，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故意。

褚恨天心虚不已。“回头我会帮你问，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你自己也明白那道伤口很深，要完全好，总是要一些时日。”

“我明白，可就算伤口再深，也不至于连动根手指头都办不到吧？”

“这道理很简单，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

“好！”她立刻出声截断他的话。“是心里的恐惧大于想动的欲望吧？我明白，而且非常的了解。”反正一定又是她不懂的那一套，她实在懒得听了。

她那敬谢不敏的表情逗笑了他，可却也让他蹙起眉头。

他还能隐瞒多久？而她又能保持这样的微笑多久？若是让她知道她的手其实已经残废，她会怎样？

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她哭泣，可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落泪吧？在他这个凶手的面前落下她伤心的眼泪……

“不过到底是谁伤我的啊？”她突然疑道。

她的问题让褚恨天全身的肌肉紧绷了起来。

“不管是谁伤我，要是让我知道，我一定要报复！一定也要让他尝尝那种被人拿着钳子在拉扯自己的筋、拿着刨刀刨着自己的肉、拿着尖锥刺着自己的骨的痛，哼！”她气呼呼地说，期间眼神有意无意的瞟了褚恨天一眼。

“他已经感受到了……”捂着胸口，感觉着里头的愧疚正凶猛饥渴的啃噬着他的心。

“褚哥哥，你适才说什么？”嘻嘻，原来他很心疼啊。

“没有，你继续说。”他回过神。

“喔……好。”他不觉得她刚才情绪太激昂了吗？还要她继续说？！

好吧，她试试看能不能再多挤些怒气出来，毕竟以她有限的怒气，顶多只会气过就算，要她持续激烈的生气，还真有点勉强她！不过他都要求了，那她就试试看吧。

想了想台词，她才又握起右手掌说：“那个人真可恶，下手这么重，也不体恤我是姑娘家，我也只不过是逃跑时不小心走错路，同时不小心看到你沐浴……”

想到记忆中那体型修长结实、曲线优雅诱人的裸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丁点怒气瞬间溃不成军，失去战斗力……

咽下唾液，她红着脸低下头，即使心跳得很快，还是很想说出心里话。“你的身材真好，你到底是怎么练的啊？”

她指的是整体，但多少着重在臀部上，又圆又翘，她好羡慕喔。

“咳！”心痛毫无预警的被一股羞赧踹下心房。岔着气，他很不自在的看着她。“頵儿，你……离题了。”忍不住想提醒。

“喔，离题啦？”很惋惜的口吻。唉，褚哥哥转移话题了，这是不是代表他害羞？不过他也真是奇怪，自己对她就可以主动得像匹狼，她主动一点他又恢复害羞的蝴蝶，真是……

“你应该生气的。”她生气，骂给他听，他就当作她在骂自己，多少减缓内心的愧疚感，可是她怎能……怎能离题得这么离谱？害他都没心情愧疚了。

“我气不久嘛。”她以嫩嫩的声音解释：“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受到委屈有了火气，就会一次发泄出来，气过，就不会怨了。”

“可这伤不同一般，它让你吃尽了苦头不是吗？”他提醒她的委屈，希望她不要这么简单就消气。

他宁可她气、她怨，她恨，就是不要她这么无所谓，他虽不想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却愿意承受她一切的情绪，因为这是他该受的。

“是啊，可往好处想，它没要了我的命。”凝望着他，她微微一笑，语间尽是豁达的乐观。

“你真乐观。”他虚弱的笑不出来，完全不敢跟她讲，那只是她好运，当时他的确是想痛下杀手的。

“其实我算是聪明对不对？”她突然问。

“嗯。”

“所以我自己当然也会偷想……”

“想什么？”他不解。

“而且我有点被你传染到疑心病。”完全跟上一句话没关系。

褚恨天沉默了下来，因为他不知道该问她为什么会跳离话题，还是该为自己辩白……疑心病？他哪有？！

“你的性子偏冷，说话的语气也冷情，然而每回谈论到我手上的伤时，你说话的语气总是显得特别心虚，所以你说，你心里是不是有鬼？”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肌肉紧绷，停下呼吸，凝望着她，他用力握起拳头。

“褚哥哥你怎么了？怎么瞧起来好像很紧张？”她似笑非笑望着他，眼底闪烁着难解的光芒。

“我……”黑纱下，褚恨天的额头沁满冷汗。

“不过其实你不用紧张的，因为不管你曾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清秀的脸上仍旧是一脸笑意，完全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呼吸猛地停止，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她聪明，他更聪明，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所以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可是可能吗？若是，她就只有这种反应？！

“爷，童公公造访。”厅外，杨钊不知何时来到。

震惊忐忑的情绪被打扰，褚恨天非常不悦，然而来者不是别人，而是童观，他再不悦也得应付。

忍下内心的震惊和忐忑，他从椅子上起身，“将人请到集虚堂，我一会儿到。”语毕，他神色复杂的凝望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你有事就先去忙吧。”她微笑，主动挥手道再见。

内心里突然有一种会失去她的恐惧，他快速的抓住她抽回的手，紧张地说：“我会尽量赶在晚膳之前回来，今晚我们一起吃好吗？”

“好啊，难得可以跟你同桌，你不能食言喔！”她开心的绽出笑容。

之前，他因为生意忙碌，晚膳几乎都在外头解决，甚少有机会与她同桌吃饭，这会儿可好，来了个童公公，他就不打算再出去了，正好给她捞到机会。

“我自然不会食言，不过你自己也要记得，一起吃晚膳，不见不散。”他要求她的承诺，希望用她的承诺压下心里的不安。

“好，不见不散。”噗，快走啦，她快笑了啦。

“嗯。”担心的多看她几眼，他才步出大门，不过却在经过蓝棠身边时，悄声吩咐了几句。

赶往集虚堂的路上，沉默的杨钊开口询问身前的主子。

“爷，牢里的人该如何处置？”

“挑断他的筋骨，丢入山中去。”褚恨天不悦的冷哼一声。

竟然胆敢夜闯他的府邸，那就别怪他下手残忍！因为要不是夜审他，他也不会自昨夜到今日上午都没空探看頵儿，以至于害頵儿为了担心他而失眠一整夜。

“可咱们还不晓得六皇子的用心。”那人的手腕上有神秘的烙印，那是宫里探子专属的记号，因此他们判断这人应该是六皇子派来的杀手。

“不说话就是没用。”

“褚爷！”一见到褚恨天，童观立刻面色凝重的迎向前去。

“童公公面色如此凝重，究竟发生何事？”褚恨天的嗓音清冷，身上的气息也是冷冰冰的，让人瞧不出他踏入屋子前的心情是惊慌的。

“是大皇子。”童观沈肃着脸开口。“昨夜御膳房一如往年，发给每一位皇子一壶岁寒酒祛寒，当时大皇子才练完武，通体燥热，不想饮酒，因此将酒赏给了贴身小厮，结果该名小厮将酒饮下后立即吐血身亡。”

“哦？”黑纱下，褚恨天表情不变。“那你们可查出下毒之人了？”

“查不出来，酒是御膳房端出的，可里头谁也没敢承认这条罪状，因此大皇子气得向皇上禀报此事，结果皇上精神恍恍惚惚的，像是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竟也没下令查办此事，惹得大皇子相当不满，如今大皇子情绪相当不稳定，定要咱家来同你讨办法，因此咱家才会破例又出宫找褚爷你。”童观苦着脸，解释来访的原由。

大皇子被下毒，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唯恐自己也会遭殃，因此为了走这一趟，他还恳求大皇子派两名侍卫跟着自己，一路上保护自己的安全。

“无妨。”褚恨天摆手，示意童观无须介怀，然而事实上，他早判定他与大皇子的关系已经泄漏，因为昨夜府邸就发生遭人入侵的事件，虽然其中一人被逮，另一个人却成功逃逸。

此事非同小可，因此他连夜拷问该名黑衣人，却始终问不出有用的消息，不过那人虽然嘴硬，他也不见得就完全没有头绪，因为从那人身上的烙印来看，他敢断定他必是宫中之人！

“褚爷，你说说看，这下咱们究竟该如何是好？六皇子在暗，我们在明，我们绝对斗不过他的呀！”如今他再也不敢怀疑褚恨天的本领了，因为今早有个小太监跑来向他告密，说他昨晚看到有人鬼祟的进出御膳房，虽然天色有些昏暗，不过他还是认出那个人是六皇子底下的人。

一切就如褚恨天所言，六皇子果然对皇位有所野心，而且正处心积虑的想要除掉大皇子。

“斗不斗得过还不能下定论，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皇上的状况，听你所言，皇上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的确是不对劲，事情严重至斯，照理应该马上下令查办，可皇上却是恍若末闻，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皇上虽是重病，也不可能如此荒唐，咱家总觉得事情有异，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大皇子猜忌着皇上是不是包庇着六皇子，对此事很不能谅解呢！”

褚恨天闻言，轻哦一声，接着唤来站在门外的杨钊，低声的在他耳边问了几句话，接着杨钊笃定的点了下头，才又走出门外。

“褚爷，咱家心里头其实也很放心不下，这次六皇子谋害大皇子没成功，谁晓得下次又会使出什么手段？如今大皇子性命堪忧，你说说，咱们该如是好？”童观沈不住气，烦躁的起身在厅内走来走去。

“童公公莫慌，时机尚未成熟前，我估计六皇子尚不敢明目张胆的对大皇子大动干戈，只要咱们严加戒备，小心提防即可，若大皇子仍有疑虑，褚某马上派人人宫内保护大皇子，不过此事尚需童公公你打点打点。”

“当然当然。”童觐闻言，忙不迭点头答应。

开玩笑，大皇子为了毒酒一事，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的，害他也跟着不好受，这下褚恨天开口肯帮忙，他自然要谢天谢地，怎么可能还会拒绝？

“不过关于皇上近来怪异的情况，褚某突然有个想法，只是不知该不该说。”褚恨天释出犹豫的语气。

“什么想法？”童观蹙眉问。

“请公公附耳过来。”

待童观附耳过去后，褚恨天便将怀疑皇上中毒一事告知，而童观闻言，脸色瞬间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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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此时，书房门外不远处的假山后头，毛頵儿灵活的跳过一颗矮石后，开心的对身后的蓝棠招手。

“蓝棠姊姊，这边这边。”

“小姐，你当心哪，这小径石子多，一不注意很容易绊倒的。”蓝棠快速赶上，搀住毛頵儿的身子。

“我很小心哪，蓝棠姊姊你别扶我，这小径窄，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好走，你到后面嘛。”语毕，又把人往后推。

“小姐，还是改走游廊吧，比较安全。”看着毛頵儿活蹦乱跳的动作，蓝棠在心里捏了好几把冷汗。

“不要，那廊子弯来拐去的，浪费时间，我们走这里比较快。”小径的尽头是丛石林假山，侧着身子，毛頵儿走进巨石问的小路。“蓝棠姊姊，你想如果褚哥哥待会儿看到我，会不会很高兴？”

“那是一定会的。”不过要是让爷知道你走抄小路，而且还是非常颠簸的小路，恐怕他会转喜为怒。蓝棠默默在心里补了这一句，然后手脚俐落的扶了把身子有点不稳的毛頵儿。

“谢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毛頵儿继续往前走。“难得可以一同用饭，如果还是在饭堂里吃那就太无聊了，我请厨娘把烧好的菜端到清音阁，待我们接到褚哥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小姐好意，奴婢心领了。”

“蓝棠姊姊你别这么生疏嘛，我真的把你当姊姊，我们姊妹一起用饭不是很好吗？还是你怕褚哥哥？”

没答话。

“其实褚哥哥人很好的，虽然性子有点冷，不过个性其实很温柔，不是什么可怕的人，所以蓝棠姊姊你别怕了，和我们一起吃嘛。”

穿过假山石林，毛頵儿拨开挡路的绿竹，然后小心翼翼的踩着小池塘里铺好的几块大石，朝对岸走去。

“小姐，尊卑有分，下人是不能跟主子一起同食的。”相较于毛頵儿的小心翼翼，蓝棠的步履悠闲轻松，仿佛不像是走在陡峭的石头上，而是踩在平稳的草地上，不过她的目光始终注意着毛頵儿的安危。

“人哪有什么尊卑之分？只不过富和贫的差别。我也是贫穷人家啊，可我人贫心不贫，从没瞧轻过自己，所以蓝棠姊姊你也别说自己卑贱，要多喜欢自己一点。”皱起鼻子，毛頵儿边说，边咚地一声，自石头上跳到岸边的土地上。

“小姐所言甚是，奴婢谨记在心。”蓝棠也轻轻一跳，优美的落地。

听到蓝棠还是满口自贬的话，毛頵儿摇摇头，叹了口气。“唉，狗改不了吃屎，没救了。”

闻言，蓝棠嘴角浮起一抹温婉的笑靥，但笑不语。

“到了，再走一段廊子就可以到褚哥哥的书房子。”看了眼就在不远的书房，毛頵儿开心的回头对蓝棠绽笑，可眼角却瞥见不远处有三个陌生人。

一时好奇，她对着三个人打量了一番，顺便欣赏他们华丽的衣裳，心想这三人一定是富贵人家，而在此同时，不远处的三人正好转身走进对面的曲廊。

隔着小湖，三人的面貌顿时瞧得一清二楚，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毛頵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

“小姐？”蓝棠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瞪着三人之中的某一个人，毛頵儿脸上快速浮现起恐惧，就连脸色都转为苍白。

“小姐你怎么了？！”蓝棠连忙挨到她身边。

“蓝棠姊姊……”抖着手抓住蓝棠的衣裳，毛頵儿眼里开始凝聚泪光。

“小姐您怎么哭了？您到底怎么了？别吓奴婢啊！”毛頵儿骤转的情绪让蓝棠也不安了起来，感受到手里的小手冰冷得吓人，她想也不想，便朝身后的书房瞧去。“爷……爷你在吗？”

书房里，褚恨天听见蓝棠不安的叫喊，心里瞬间就联想到毛頵儿，神情一凛，迅即奔出书房。

“頵儿！”他像道闪电似的奔到毛頵儿身边。“她为什么哭？”看着脸色惨白、充满恐惧，还浑身发抖的毛頵儿，褚恨天身边的气息瞬间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寒风，刮得人难以呼吸。

“奴婢……奴婢不晓得，小姐突然就……”被黑纱底下冷凛的眼神瞪得害怕，蓝棠心一颤，不敢再说话，连忙把头低下。

“頵儿你怎么了？别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转过她吓呆的身子。

抬头一瞧见褚恨天，她立刻扑进他的怀里。“褚哥哥！”

“别怕，到底怎么了，快跟我说。”顺着毛頵儿适才奇Qisuu.сom书凝望的方向望去，褚恨天只看到童观与两名随侍的背影。

“我看到了……”她抖着声音说。

“看到什么？”

“我看到……”偷偷转头往三人的方向瞧去，却正好瞧见其中一人往自己身上看来，心脏剧烈一跳，吓得她又把头埋进褚恨天的怀里。

埋在褚恨天温暖的胸怀间，她终于受不了心里的恐惧，放声大哭——

“哇……我看到鬼了啦——”

在褚恨天和蓝棠的安抚下，毛頵儿总算恢复平静，可心里残留的恐惧，让她非要抓住褚恨天的手不可。

“那三人是宫里的人，不是鬼，你是不是看错了？”褚恨天拍拍她的头给予安慰，希望她不要再那么害怕。

“我没看错，那个人就是鬼！”斩钉截铁。

“哪一个？”

“高高壮壮的那一个，腰间还配把长剑。”回想起对方的容貌，毛頵儿又是一阵哆嗦。呜呜，世上她最怕的就是鬼和死人了，当然，她的爹爹不算在内。

“那是童公公带来的随侍，是宫里的侍卫。”他解释，希望可以消除她的恐惧。

“他才不是，他明明就是鬼！”

毛頵儿不寻常的坚持和过度的激动，让褚恨天直觉事情有异，因此他换了个方式问，想了解她这么坚持对方是鬼的原因。“你为什么认为他是鬼？”

“因为他明明就死啦，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

“对，亲眼看见。”

心里打了个突，他忙不迭地问：“你在哪里看见的？”

“褚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爹会死是因为看到一宗谋杀案？”见褚恨天点头，她才激动地说：“就是他！那个随侍就是那日被杀死的那个人！”

人明明都被杀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今日她真的是见鬼啦。

毛頵儿此话一出，震惊了褚恨天。

想起她那日曾说过的话，他忙不迭又问：“你说过凶手砍下对方的首级对吗？”

“嗯。”

紫眸里瞬间闪过一丝诡光，他立刻唤人。“钊！”

“爷。”杨钊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去请欧阳书。”今晚，他要和他好好谈谈。

毛頵儿听见陌生的名字，于是好奇地问：“欧阳书是谁？”

“江湖上最厉害的易容师。”

欧阳书，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易容师，他的易容术精妙绝顶，江湖上难有人与他并驾齐驱，除此之外，最难得的是琴棋书画他无一不通，对于个性、声音、动作的揣摩更是精锐，所以一旦他伪装易容，便彻彻底底是另一个人了。

只不过欧阳书这个人很现实，请他帮忙的代价通常是天价，不过他确实就值那个价。

“喔，那褚哥哥找他做啥？”她的好奇心一旦被挑起，就想问到底。

“请他易容入宫，帮我办点事情。”褚恨天没有仔细说明，只是约略说个大概。有些事情，不让頵儿知道比较好，太复杂的世界不适合她。

“易容？！你要别人易容混入宫中？”毛頵儿惊呼，对于褚恨天大胆的行径感到不可思议。

皇宫耶，可不是市集，一不小心被抓到可是要被砍头的呢！

“因为要办点事，所以这是最快的办法。”他一边回答，一边沉吟。

事情刻不容缓，今晚他得改变战术、拟定战略，和欧阳书计划好后，明日一早就让他出发进宫办事。

“可是如果那个欧阳书被抓到了，你会不会……”她害怕事情会牵连到褚恨天身上。

“别担心，欧阳书不是普通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出事的，而且就算他真的出了事，他也是信得过的人，不会拖我下水的。”

欧阳书虽然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但是也非常重承诺，只要价钱谈得好、让他满意，那么他就会说到做到，就算真有什么万一，凭他滑溜的个性和精湛的易容术，想抓他也不容易，因此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出卖自己。

看着褚恨天讳莫如深，仿佛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中的自信模样，不自觉的，毛頵儿竟慢慢的安了心。

没错没错，她要相信褚哥哥，所谓无商不奸，褚哥哥怎么会做生意，而且做的还是最奸诈的当铺生意，可见他绝对奸诈到极点，再加上褚哥哥很聪明也很多疑，所以他办事一定没问题！

“褚哥哥，我相信你。”想到最后，她得到这个结论。

她的信任让他露出微笑，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了，这件事待会儿再说，我看饭菜大概也冷了，我看就叫厨娘重煮吧。”

“不用，太浪费了，饭菜我请厨娘放在清音阁，等会儿请厨娘重新热过就好……褚哥哥，没想到宫里竟然有鬼，好可怕喔。”直到现在，她还余悸犹存，而且一想到鬼就在深宫大院里，就觉得不可思议。

由于事情还没个定夺，所以他不愿对她多加说明，不过她一直误会也不好，就怕她今晚会作恶梦。想了想，他决定某种程度上对她说明。

“頵儿，那人不是真的鬼。”牵起她的手，他带着她走向清音阁。

一听他又不认同自己，毛頵儿有些不高兴了。“褚哥哥你怎么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我？我没看错，那个人就是鬼。”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确定那个人真的不是鬼，适才你可能没瞧清楚，那个随侍有影子呢。”对于她的怒火，他只是笑了笑，伸手将她身上的暖裘拉紧，不留任何缝隙给冷风钻。

“影子？”皱起眉头，她回想起自己的确没有注意太多，因为她一看到那张脸就吓傻了。“如果真有影子就不是鬼了，但……不是鬼，那他是什么？”她抬头问。

“装神弄鬼的人，只可惜，也是个运气不好的人。”

哼！好个六皇子，他就猜宫里必有他的眼线，才能扮猪吃老虎潜伏了那么多年。

虽然他一直提醒大皇子要提防身边的人，重要事绝不能外泄，可他没想到六皇子竟会偷天换日，杀了大皇子底下信得过的心腹，再让人易容回到大皇子身边。

所幸事情发现得早，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为什么运气不好？”她不懂耶。

“因为他让你看见了。”

让她看见？！愈听愈不懂。

“褚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简单的解释一下？别净是绕着圈子说嘛！”

见她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的着急模样，黑纱下，他弯起一抹宠溺的微笑。“頵儿，死人不能复活，可你有没有想过，活人却可以扮成死人？”

想起来，多亏頵儿发现这件事，否则要是让那名随侍回头禀报，恐怕不只他有生命危险，连带的，多年来的努力也要功亏一篑。

一旦他和大皇子的关系暴露了，六皇子最先会对付的人一定是他。

既然六皇子的势力已经入侵，就不能再用密函连络了，就算童公公来，也怕是见不到他了，因此他得换个方法助大皇子尽快将皇位弄到手，而欧阳书就是最好的帮手。

毛頵儿小脑袋瓜一转，小嘴顿时圈成圆形。“你是说，那个人……那个人跟欧阳书一样？！”

轻轻一笑，没有说明答案，只是握紧手中的小手，望着墨色夜空。

原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他们却相遇了。

遇见她，爱上她，恋上她……

她救赎了他的心，成就了他的快乐，这下更拯救了他！

若说遇见她，是神明对他的慈悲，爱上她是缘分使然，那她救了他，是谁的巧妙安排呢？

黑夜无语，星子却神秘闪烁，仿佛用光芒隐藏着许多秘密。

“頵儿。”

“嗯？”

指着满天灿烂星子，黑纱下，褚恨天感激的笑了。“我在想……或许你爹一直都在，他一直都在保护你呢。”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褚府一隅的书房窗口，却微微透出烛火摇曳的烛光和一抹怱上忽下的银白柔光。

书房里，两名男子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坐着。

“你适才说的，就是你想出来的计划？”其中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开心的把玩着手中如碗般大小的夜明珠，他的长相普普通通，是那种在路上随便就可以看到的长相。

“没错。”坐在桌子后头的是褚恨天，他坐姿方正，提着笔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写些什么。

“你确定？”边说，边将夜明珠往上抛，然后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再悠闲的接住那正好落下的夜明珠。

“欧阳书，你无须怀疑我的话。”没错，这名年轻男子就是江湖上以易容术闻名的欧阳书。

欧阳书比他还神秘，因为除了他的真实相貌是个谜之外，他的性别也是个疑问，因为擅于易容也热爱易容的他，总是随时随地以不同的模样出现在别人面前。

偶尔扮成男性，偶尔扮成女性，有时是老太婆，有时却是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所以他想都不用想，眼前这个模样甚是普通的年轻男子绝对不是他的真实面目。

“也不是怀疑，只是我以为事情根本不用这么麻烦，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来个快刀斩乱麻。”将手中的夜明珠平稳的顶在头上，欧阳书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刀，顺道还吐出舌头、翻了个白眼装死，接着才慢条斯理的接住落下的夜明珠。

“我不想节外生枝。”觑了欧阳书一眼，褚恨天继续提笔写字。

“是，你只想捧大皇子做皇帝嘛，其他事一概不想管，不过这下你不想管也不行了吧？要是那人真是六皇子派去的眼线，这下你就真的死定了！与其照你的计划慢慢行事，然后给刺客有刺杀你的机会，倒不如把事情弄简单一点，你自己先派人把六皇子干掉如何？”

欧阳书一边说着，一边将夜明珠在左手臂、胸膛和右手臂间来回滚动，最后还用肩膀将夜明珠顶到空中，抛了个漂亮的弧线，再用右脚窝接住。

“你的建议不错，不过我也得为将来着想，不能莽撞。”为了确保自己和毛頵儿有个幸福的将来，在帮大皇子取得皇位的同时，他得为自己铺条后路。

不过这条后路铺不铺得成，还得看皇上的身体状况如何？

若当初他的推测没出错，六皇子的确对皇上下了千肠断，那么算算日子，皇上中毒也一个月有余，身子恐怕早已被千肠断侵蚀得差不多了，若真是如此，那么他的计划就可以圆满的进行了。

“将来？”将夜明珠踢回手里，欧阳书迅速转过头看着褚恨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三姑六婆躲在角落道人长短的八卦样。

抬首瞧见那表情，褚恨天冷哼一声，放下笔，接着将写好的纸张从桌上拿了起来。“不干你的事，倒是你，一句话，要或不要？”等着答案的同时，大掌也做着准备，若是得到否定的答案，那么手中的纸就注定要被撕裂。

“当然要！”欧阳书马上回答，然后飞快的冲到桌子旁，夺下褚恨天手中的纸张。“而且你东西都写好了，我总不能浪费你这番苦心啊！你说是不是？”看着纸张上的内容，不起眼的眯眯眼登时“噔”的一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接着嘿嘿两声奸笑，然后万般小心的将纸张收妥，放入怀里。

“那就麻烦你了。”褚恨天自椅子上缓缓起身。

“一点都不麻烦，有钱好办事嘛，你放心，我绝对会把你的计划执行得妥妥当当，不出半点差池。”

“那是自然，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黑纱下，褚恨天看着欧阳书，冷冷撂下狠话。

“呃……呵呵，你那是什么话？你也不想想我是谁啊，我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变来变去、欺骗世人、专干鸡鸣狗盗，人称百变大王的欧阳书耶！有我出马，没有不成的事，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万颗心。”忍住被恫吓而吓出的寒颤，欧阳书拍着胸膛，自信满满。

“那很好，我就等你的消息，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放心、放心，最慢明日傍晚你就可以再看到我了，到时我一定把你想知道的事钜细靡遗的告诉你。”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欧阳书故意跑到褚恨天面前，挺起胸膛跟他大眼瞪黑纱，比男子气概。

“白纸黑字，还能作假吗？如今合同上明载得清清楚楚，先给你邺阳城里的三间铺子的让渡书当订金，待事成功办成，另外再让渡蔡州、黄洲、光州此三地各一间铺子予你。”不想沦落到跟欧阳书一样幼稚，褚恨天冷哼一声，转过身，打断欧阳书比较男子气概的无聊行为。

被人哼了一声很不爽，但是想到胸前的东西很值钱，欧阳书就决定饶恕褚恨天那超级侮辱人的哼声。“嘿嘿，那总共就是六间铺子喽？那就好，那就好。”

“夜深了，你回去做些准备，明早就想办法进宫吧！”

“行，不用你赶，我也想马上回去，下次你若还有生意要找我谈，拜托别再弄这种半夜密谈了，晚睡可是很伤肤的，我们干易容这行的，最怕就是皮肤不滑嫩，因为皮肤一旦不滑嫩，假面具黏上去就会假假的……”突然一个顿句，欧阳书转身笑问：“对了，顺便问一下，这颗夜明珠可不可以给我？”

“如果你马上消失的话，有何不可？”瞪着那喋喋不休的男人，黑纱下的褚恨天脸色不怎么好看。

“了解，告辞！”话落，一个人影瞬间往书房外冲去，然后在一眨眼间失去踪影。

“钊。”褚恨天唤着始终在门外垂首伫立的灰影。

“爷。”杨钊从黑暗处现身。

“适才我和欧阳书所说的你全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就按照计划行事，吩咐总管，明日一早将府邸要整修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带着老弱妇孺搬到青州别苑，另外吩咐下去，要府邸的巡守加强戒备，留心刺客。”

杨钊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吞回腹里，恭敬的躬下上半身，用几年来不曾改变的忠心口吻道：“是，爷。”

待杨钊走后，褚恨天便自书案的暗格内拿出一个月前他自玉麒麟口中发现的藏宝图，然后走到墙上的挂画前，看着图里宁静祥和的农村图，黑纱下的紫眸浮起浓浓的神往。

就快了，就快了，只要确定皇上已是病入膏肓，那么接下来就可以一步一步的照计划进行。

到时，一旦六皇子的恶行被大皇子揭发，那么太子之位非大皇子莫属，而一旦大皇子继承了太子之位，他对师父的承诺就算是实现了，到时也就是他该离开京城，追寻自己幸福日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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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翌日一早，向来冷清的褚府大门前，奴仆们正快速的将一箱箱的木箱搬上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就在此时，褚恨天牵着毛頵儿缓步跨出大门。

“爷。”一见到褚恨天，总管马上躬身向前。

“准备好了吗？”

“大致都准备好了。”

“那目的、方向可都清楚了？”

“清楚，全将您的意思转告给底下的奴仆们，车夫们也都清楚方向了。”总管恭敬回答。

“那消息呢？”

“是，也照您的吩咐，将府邸要整修的消息传到市集上去了。”

褚恨天满意点头。“很好。”倘若府邸要作整修，总管带着一批奴仆和一些家当搬到别苑是合情合理，绝对不会遭人怀疑是要逃命。

愕然的看着眼前十几辆大型马车，毛頵儿二话不说，连忙把褚恨天拉到角落。“褚哥哥，这些是要干么呀？”

“搬家。”一本正经。

她傻眼。“褚哥哥，欧阳书才进宫，你就这样……不太好吧？”虽然是桩买卖，但也不能把人推入火坑后，自己就先逃跑了呀！

“頵儿，你乱想些什么？”褚恨天挑眉。

“没乱想些什么，只是想着你不吭一声，就带着全部家当逃命很不仁不义、很令人发指。”说得很小声，唯恐让别人听到，有损褚哥哥的名声。“褚哥哥，你说实话，其实昨日你的自信是装的吧？其实事情真的糟糕了对不对？”不等答案，继续焦急的自言自语。“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不过就算真的要逃，好歹等禁军攻进来再逃，现在就这样大包小包的，会不会太丢人了？”

毛頵儿紧张兮兮又十分认真的一席话，听在褚恨天的耳里，立刻逗起他的笑意，一时忍俊不禁，他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一出，现场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搬箱子的奴才们像是被人点了穴，个个全僵在原地，而准备干粮的丫鬟们则像是见了鬼，纷纷用惊吓的眼神看着褚恨天，其他原本正在谈论行程的车夫、管事们，则是用力转过头，然后任由下巴掉到地上。

天……天啊，他们没听错吧？他们的主子居然在笑？！

天没有要塌吧？

五秒后，一群人动作一致的连忙往天空看去。

“褚哥哥，你怎么了？没事吧？”毛頵儿的第一个反应也是惊吓。

感觉到四周惊愕、恐慌、不知所措的气氛，褚恨天旋即止住笑声，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低声开口：“我没事。”

“确定没事？”平常冷冰冰的褚哥哥顶多只是微笑，现在却这样大笑，该不会真是发生什么大事情，所以让他失常了吧？毛頵儿在心里担心着。

“真的没事，只是你刚刚的话……”喉间又是一阵笑意，可不愿再惹人注目，褚恨天忍着笑，牵着毛頵儿缓步返回大厅。

呵，他的頵儿啊，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自从有她相伴后，他已经多久没再想起以前的事了？

不知不觉中，深埋在心里的自卑、怨恨、悲伤，似乎都随着她的笑容与关怀而逐渐消失。

“我刚刚的话怎么了？”眼看大厅里只有彼此两人，她二话不说就掀开那层碍事的黑纱。“讨厌，你怎么还在笑？难道我适才的话很可笑？”语毕，不高兴的噘起粉唇。

粉润的红唇是那么柔软诱人，腹间陡地升起一股欲望，紫眸登时暗下，下一秒，褚恨天迅速俯首含住那芬芳的柔软。

“啊……”没料到褚恨天会有这种举动，毛頵儿先是惊呼一声，但很快就沉溺在随之而来的快感里。

未曾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行为，因此她实在不晓得褚哥哥在对她做什么，她只晓得褚哥哥的唇就好像一块被烧红的软铁，嘴里每一处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点了火，灼烫得就像是要燃烧起来。

而且褚哥哥的气息也好烫啊，每一口他吐在她脸上的气息，都让她无法抑制的起了颤栗。

“嗯……”强烈的快感让她无意识的吐出呻吟。

听见呻吟，褚恨天才抓回一点理智，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命令自己停止孟浪的行为。

“褚哥哥……你对我做了什么？”毛頵儿睁开迷蒙的眼，又羞又疑惑的看着褚恨天，脸颊上尽是羞赧的红霞。

意犹未尽的舔着唇，褚恨天本想到这里为止，可偏偏两人靠得极近，她吐出来的气息就这么扑在他的脸上，那芳甜诱人的味道一窜入鼻间，荡漾的心瞬间又沸腾了起来。

咽下一口渴望的唾液，他再度将柔嫩的身子拥入怀，俯首再一次占领那芬芳的红唇，并勾引着她奉献出她所有的甜蜜，让彼此的气息味道融合在一起。

“嗯……不要了……”许久之后，小手开始推拒那壮硕的胸膛，并试图别开脸，躲避愈来愈深的吻。

“怎么了？”睁开幽暗的紫眸，褚恨天未能自欲望里脱身，向来清冷的嗓变得沙哑性感，让人听了忍不住都要脸红心跳。

“我……我不能呼吸了。”小脸酡红，不敢正视那变得好似要将她吞下去的眼神，毛頵儿一边喘气，一边快速伸出双手捂住那让人浑身发热的紫眸。

没阻止她害羞稚气的动作，他轻笑一声，将她搂进怀里。“頵儿，适才我那样对你，你讨厌吗？”

没有口是心非，她诚实但害羞的摇摇头。“不讨厌。”

“那害怕吗？”

“一点点……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我没有过……”她喃喃低语，语气间尽是迷惘。

适才，她的腹间好似有把火在燃烧，烧得她头晕目眩、通体发烫，她难受得想要逃，可身子竟不受控制的直往褚哥哥怀里贴去，渴望褚哥哥给她更多的炙热……

想起刚刚的情形，毛頵儿酡红的脸蛋又红了几分，早已如擂鼓鸣跳的心脏更是加快。

“褚哥哥，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何我的身子变得这么奇怪？好像有火在烧着似的。”

听见她天真的用词，褚恨天瞬间想起适才她在怀里妩媚扭摆的姿态，欲望就像是被人浇了油，瞬间狂燃直喷。可想起两人之间没名没分的，他若继续对她唐突下去，那真是欺辱她了。

深吸一口气，忍住腹间蠢蠢欲动的欲望，他哑着嗓音对她解释：“頵儿，我那是在亲近你。”

“亲近我？”未经人事的毛頵儿不懂这话的意思。

“男人都会亲近自己喜爱的女人的，我喜爱你，所以才会亲吻你、拥抱你。”或许是因为有她的小手遮着，他才能大胆的将心里的爱表露出来，也或许是因为他已不再自卑自厌，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坦然。

头一次听到褚恨天亲口说出对自己的喜爱，毛頵儿先是一愣，但随即绽出灿笑环住他。“褚哥哥，我也喜欢你！”

含着满满爱意的拥抱瞬间丰满了褚恨天的心，勾起温柔的笑，他垂首看着胸前带给他快乐与希望的小小人儿，心里头有了想与她相伴一生的愿望。

“頵儿，待我把宫里的事情处理完后，我们……成亲好吗？”抱住她，他怀着紧张的心情向她求婚。

“成亲？”

“我今年二十有六，你才十六，虽然配你是稍微老了些，可是我保证……”

“没关系的。”没待他把话说完，她羞答答的吐出了这一句话。“褚哥哥你一点也不老，而且你这么疼我，我嫁给你让你疼一辈子，很好啊。”

她毫不犹豫的答案让褚恨天欣喜若狂。“那我会尽快把事情处理好。”抱着她，他像是给承诺，但却将心里的迫不及待给泄漏了出来。

脸上的红潮始终没有退下，再听他这么一说，俏脸瞬间又红了几分。

敛下眼睫，她娇羞的没敢再说话。

“褚哥哥，你还没跟我说呢！”好一会儿，毛頵儿才又敢开口。坐在椅子上，她扯着褚恨天的衣袖要答案。

“什么事？”

“当然是搬家的事啊，你什么时候决定要搬家的？我怎么都不晓得？”

“搬家的事是昨晚决定好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一语带过，不愿让她明白目前的局势。

六皇子迟早会派人刺杀他，所以不只是他，连带的在他身边之人都很有可能遭到池鱼之殃，因此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他才会利用整修搬家的名义，不惊动府里的奴仆，让他们离开这座即将陷入危险的府邸。

不过为了不让六皇子起疑心，他并没有将人一次遗走，而是让府里的老弱妇孺以及几名园丁先走，壮丁和懂武的护卫则是留在府里防御，应付可能前来的刺客。

听出他不愿多讲的意思，她也就不再多问。

她晓得褚哥哥不愿让她明白事情是为她着想，所谓无知就是福，她会珍惜褚哥哥给她的福气。

“所以没有要逃命？”不再深问，只是确认。

“对。”他点头给予保证。

“褚哥哥，我问你，你名下有多少铺子啊？”既然搬家的事不能问，她只好扯其他话题聊。

“二十六间。”

粉唇瞬间圈成圆形。“褚哥哥，你会不会太有钱了？”纯粹是惊叹。

“有钱也不见得都是自己的。”微扯嘴角，想起前些日子兵部尚书狮子大开口跟他索讨的五千两黄金。

“什么意思？”

“我同你说过，我和宫里的大官是鱼帮水，水帮鱼，他们做我的靠山，给我方便，我便要拿钱回馈他们，这你还记得吧？”

“嗯，我还记得。”她点头。她晓得褚哥哥有很多事不愿让她知道，她想那是他对她的着想，所以她也就不再多问。

“那通常不是笔小数目，再多几个人向我要钱，恐怕我赚再多也满足不了那些人的欲望。”

这几年，皇帝年老体衰，尤其近几个月卧病在床的消息频频传出，以至于皇子们之间的斗争气氛顿时达到最高点，朝中大臣见势，也为了将来的仕途，分化成好几个小团体，拥着自家的主子作斗争，因此他这个靠他们赚钱的商人自然成了他们的财神爷。

要多少给多少，他原是不痛不痒，可随着日子过去，被养大的胃口愈来愈不满足，总妄想拥有更多的金元宝花用，他一方面要满足这些狼豺虎豹，一方面还要金援大皇子，其实早已感到有些吃力。

虽然目前还有赚头，可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更何况大皇子一直很不满邻近异族欺压边境百姓的作为，将来若是登基做了皇帝，势必会举兵北征讨伐，到时他还下知要为大皇子赚上多少钱财。

史上多少战役全是劳民伤财，更甚者因此国破朝改的也大有记载，战役所付出的代价绝不是他区区一介商人可以承受。

“啊？那怎么办？”

对上她担心的眼，他握了握她的手，给予安心。“别担心，我还应付得来。”

虽然褚恨天话说得极有自信，可看在毛頵儿的眼里，却是心疼得不得了。

她现在才明白褚哥哥肩膀上的压力竟然这么大，原来他夜夜晚睡并不是因为爱工作，而是为了应付许多问题才会操劳到那么晚。

“褚哥哥，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她好想好想帮助他，可惜他做的是当铺生意，需要的人才除了要会辨别货物的真假，就是会算帐的伙计，可她不识字也不会算帐，而且左手又残了，根本帮不上他的忙。

“傻頵儿，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捧起她的小脸，他温柔地对她绽开微笑。“你可晓得，无论我多累，只要看到你的笑容，我就能恢复精神？”

虽然听他这么说，但她还是因为自己没能实际帮到他的忙而感到沮丧。

“頵儿，如果以后我们不住京城，你可会伤心？”见她沮丧，他快速转了个话题。

“不会，这儿原本就不是我的家，当初要不是为了谋生计，我也不会进京。”她无精打采的回话，然后转头看向他。“褚哥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有个打算。”他想起一直藏在心里的愿望。

“什么打算？”

“待我将皇宫里的事打点好后，我想搬到乡下去。”一顿，问着她的意思。“你愿意吗？”

听他这么一说，她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的直点头。“好啊好啊，我最喜欢乡下了，乡下人少地方大，做什么都惬意，我们可以自己盖房子，在门前养一些牲畜，然后种一些青菜配饭，如果缺钱，我们就上山打猎，把皮毛拿去市集卖，以前我和爹爹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想起以往的生活，圆润的眼里闪耀着幸福的光芒。

原本以为她多少会反对，但显然是他多虑了。

宠爱的吻了吻她的头顶，他更加搂紧她。“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他向她保证。

“就算吃苦也没关系，只要能和褚哥哥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愿意吃。”她爱的是褚哥哥，无论他是富是贫，她都爱。

她一番深情的告白感动了褚恨天。俯首，他虔敬的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在她耳畔低语：“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她，他才能拥有爱人与被爱的幸福。

頵儿清秀小脸上瞬间染上了对亲吻还不习惯的害羞红潮，可还是诚实回应了他的告白。“遇见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遇到他后，她不但不再走霉运，还钓到他这个良人呢！

两人相视一笑，两双眼里全是对彼此的爱恋。

“快了，就快了，你再等我一些日子，待事情全部解决完后，我们一同去你爹的坟前上香，我顺道跟他老人家提亲。”褚恨天说着未来的计划。

“我爹爹死了，你怎么知道他允还是不允？”她忍不住想糗他。

“怎么会不知？只要你爹爹没回话，我就当作是答应了。”死人怎么可能会回话，他自然是算好了才打算这么做。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话，她又羞又嗔的捶了他一记。“啊！你真不要脸！”

“不要脸也是因为你。”他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去。

“你那什么话，真讨厌……”又捶了他一记，可力量却和上一记捶打一样轻得像是蚂蚁踹人，根本没真的在生气。“褚哥哥，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边说，边坐上他的腿，还用力的环上他的颈项，那副姿态，像是赖定他一辈子。

“好，一辈子都在一起。”褚恨天温柔的回抱，许下承诺。

她曾说过，就算世上有很多人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只要心爱的人喜爱他就好了——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打算身体力行。

一间房子，就他和她，过着平凡惬意的生活，不再有纷扰、伤心、过去和包袱，就只是简简单单的过日子，将来或许会增加新成员，但是他相信，他和她之间的爱会因此更深浓、更坚定。

黄昏，欧阳书穿着一身湖绿色的华美衣裳，脚踏绿底绣花的精美小鞋，鞋上各缝了一对铃铛，在杨钊的带领下，婀娜多姿、叮叮当当的走进褚恨天的书房。

“我来了。”

抬头注视着一身女子装扮的来人，褚恨天忍不住开口询问：“欧阳书？”

“如假包换。”纤细的柔荑抚上曲线完美的胸口，欧阳书以非常柔美的声嗓说：“怎样，够妩媚吧？这样的姿色当妃子应该绰绰有余吧？只可惜我是用宫女的身分混入宫中。”

“皇上的身体状况如何？”褚恨天闻言，不答反问，不想浪费时间。

“讨厌，赞美人家一下又不会怎样……”欧阳书娇嗔的跺了一下小脚，书房内顿时充满清脆的铃铛声。

“回答我的问题。”黑纱下，褚恨天板起脸，吐出冰冷的声音。

瞪了眼不合作的褚恨天，欧阳书气呼呼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再扮演美丽迷人的俏宫女。“是，如你所料，那个没为百姓做什么事的奢靡皇帝的确是行将就木、日薄西山，就要死了！”大剌剌的倒了杯水，然后很没形象的开始牛饮。

“那名随侍可是易容之人？”

“对，你料事如神，全让你猜中了。”这个褚恨天也不知哪来的本事，当真什么事都如同他的猜测，会找他帮忙也只是让他确定事情的真假。

哼哼，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要不是褚恨天不愿让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其实这些事他大可自己来，根本还轮不到他欧阳书出头。

“果真是如此……”得到答案，褚恨天总算松了口气。

千肠断是慢性毒，正常人一旦中了此毒，最快两个月内就会毙命，然而皇上年岁已高，且因纵欲过度，身子早已衰败，因此他猜测皇上这个时候应该已是病重。

很好，这样他的计划就可以进行了。

“那这些事你可透露给大皇子知晓了？”褚恨天继续问。

“全照你的吩咐，暂时没让大皇子知晓。”不是他在说，这个褚恨天真的不得不让人佩服！前有六皇子这个大敌压境，后有大皇于这个危险芒刺扎背，却还可以从容布局……欧阳书愈想愈觉得自己不如褚恨天，因此忍不住坏心调侃：“如何？这两天六皇子有没有派人来刺杀你啊？”

“尚未。”听出他语气间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褚恨天只是冷冷的瞅了他一眼。

“哎呀，他动作可真慢。”他都混入宫中把消息带回来了，那个六皇子却还在拖拖拉拉，动作这么慢，怎么成大事唷……欧阳书在心里摇头叹息。

“既然皇上已经病人膏盲，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还记得吧？”褚恨天自椅子上起身。

“记得。”欧阳书摆手不想听他罗嗦，只想着接下来的酬劳。“那么接下来的酬劳你何时给我？”

“我说过，待事成功圆满之后，剩下的另一半酬劳我自然会给你。”

“蔡州、黄洲、光州各一间铺子的让渡书？”想到未来可以得到的大笔财富，欧阳书的一双眼就闪亮得像两颗星子。

“没错。”

“可是就我所知，你总共拥有二十六间铺子，另外还有这栋府邸以及青州一座别苑，你要不要干脆全部让渡给我算了？”他忍不住贪心道。

“贪心之人通常没有好下场。”褚恨天警告的瞪着欧阳书。

惧于褚恨天散发出来的慑人气势，欧阳书马上干笑。“呵呵，何必那么严肃？我只是说说玩笑话而已。”

“如果没事，你该准备进宫了。”事情要速战速决！

“哎呀，竟然赶我？！算了，反正再晚一点刺客可能就要杀进来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被人砍，那就告辞啦！”甩甩衣袖，欧阳书推开大门，扭着玲珑有致的身子，叮叮当当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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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深夜，笼罩着大地，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小猫几只，再没路人经过。

一更天的梆子声打远方传来，搭着萧瑟的秋风落叶，回旋着一股深沈的苍凉。

褚府墙外，几抹黑影开始聚集，交头接耳，细声讨论，冷亮的银光在黑巾黑衣问刺眼闪烁，月光洒下，锋锐的刀锋折射出令人胆颤心惊的杀意。

不多久，远方飘来一片灰云，遮蔽了迷蒙的月光，黑衣人瞬间分成两派人马，自北、南两面外墙一一提气跃入墙内的世界。

“有刺客！”

提高戒备的护卫很快就发现刺客的入侵，一群人训练有素的将刺客团团围住。

没料到行迹这么快就泄漏，被发现的三名刺客背对背的围成一个圆，警戒的瞪着身周八名护卫。

敌多我少，刺客们眼里各自闪过一抹不妙的亮光。

“夜闯褚府，所为何事？”其中一名护卫沉冷地问。

四名刺客们不语，只是亮出刀剑。

“看来是不怀好意，兄弟们，上！”

银光交错，一场厮杀于焉展开，同一时间，在房子的北方，蓝棠与杨钊也自屋檐上跳了下来。

“夜深了最好别乱闯，否则迷了路可就回不了家了。”蓝棠开口唤住前方有点搞不清楚方向的另四名刺客。

这房子当初为了防盗，路线设计得相当错综复杂，爷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故意留在这座府邸里等刺客上门。只要刺客上门，十之八九一定无法马上找到正确的方向，而她和杨钊就可以乘机将刺客一网打尽。

四名刺客闻声，快速旋身，同时朝蓝棠和杨钊的方向掷出四枚暗器，然而鸶猛的暗器却在一瞬间被杨钊用刀挡掉。

刺客们见状，立刻挥起武器朝两人砍去，四人对两人，本以为可以轻易取胜，却没料到蓝棠和杨钊的武功忒是了得，区区六招，就伤了他们所有人。

“你们是谁？”四名刺客各自捂着伤口气喘吁吁，眼里流露出惊恐。

“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该闯进这座府邸。”杨钊打破沉默开口。

“没错，因为闯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蓝棠边说，边用红舌挑逗的舔了舔嘴角，搭配着秋眸轻轻的一挑，刹那间，一股销魂蚀骨的香粉顿时洒向四名刺客，四名刺客反应不及，全染到香粉。

“是毒！”刺客们惊心大喊，却是为时已晚，瞬间，喉鼻间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光，眼睛、皮肤也都发生剧痛，四人痛苦的松开手中的兵器，纷纷往地面倒去。

“嫩！”蓝棠睥睨的看着躺在地上挣扎呻吟的四个人。

“或许还有刺客。”杨钊提醒。

“我明白。”蓝棠恢复戒备。

“直到欧阳书回来之前，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是啊，真希望他一切顺利。”看着皇宫的方向，蓝棠衷心盼望自家主子的计划可以顺利成功。

同一个时间，宫中。

“此事当真！”大皇子叶煦怒极，大掌毫不留情朝桌面击去，砰地一声，坚固厚实的方桌瞬间成了一堆残木。

“千真万确。”沉素的墨色衣裳、神秘的黑纱帽、冰冷的气息以及清冷的声嗓，由欧阳书假扮而成的褚恨天，端正的坐在紫檀椅上，丝毫不为大皇子怒气所影响。

“褚恨天，弑亲是天地不容的行为，更是人神共愤的丑闻，万不能武断行事，你我虽交好许久，可没凭没据，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叶煦转头瞪着突然出现在宫中的褚恨天。

为了隐瞒彼此的友好关系，褚恨天从不入宫，而他也从未出宫去见他，两人的关系，全靠着蒙大侠与他娘亲多年的情谊作基础，再加上童观当中间人联系。

由于从未见过面，他始终无法对褚恨天完全信任，再加上童观所言，他认为这个褚恨天实在太过厉害，并非他能掌握，虽然褚恨天当真一心一意的想帮他取得皇位，然而一世不容二神，他明白总有一天他还是要除掉他。

“大皇子，千肠断虽是无色无味之毒，然，仍旧是毒，一旦毒素沁入了五脏六腑，血液自然就会转黑，而且颈项会浮出极淡的绿纹，何不请太医帮忙验断？褚某敢用项上人头做保证，皇上不是重病，而是被六皇子下了毒。”欧阳书照着褚恨天的说法陈述道。

叶煦闻言，如遭电殛的呆坐在椅子上，仍旧不愿相信父皇惨遭手足下毒的事实。

“大皇子，听闻皇上的状况愈来愈不乐观，此事宜快不宜迟，身为皇子，您理应快速为皇上揪出幕后凶手，把他的恶行公诸于世，将他绳之以法，如此一来，皇上将来要是有个万一……也可以瞑目了。”

一听到父皇有可能离开人世，叶煦心中立即涌上一股悲痛，无法接受亲爱的父皇就要离他而去，可是内心深处却同时出现一股无法忽视的期盼，而这股期盼正巧也来自于父皇即将离开人世的消息。

明知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可是当他想起重文轻武的错误政策，边疆百姓水深火热的痛苦生活，以及父皇穷奢极欲、重己轻民的荒唐态度，这股期盼父皇离世的想法就愈来愈浓烈鲜明。

矛盾复杂的心思让他的眼神开始产生变化。

“另外……”欧阳书再度开口，将褚恨天清冷的嗓音模仿得唯妙唯肖。

“何事？”

抬起食指直指门口一名表情凝重的随侍。“那名随侍是易容之人，应是六皇子派来的奸细。”

目光倏地绽出杀意，叶煦立刻转首，而门口被点到的随侍一见情况不妙，立刻拔腿就跑。

“来人啊！抓住他！”叶煦大喊。

一群人立刻蜂拥而上，那名随侍寡不敌众，不多久就被人五花大绑，送到叶煦面前。

叶煦握拳自紫檀椅上起身。“说！你是不是六皇子派来的人？”

那名随侍别过头，硬是不肯开口。

“来人哪！把他给杀了！”叶煦气极，下了死罪。

“慢！”欧阳书突然插话。“其实他不回答也无妨，撕了他的假面具，请人认一认就可以真相大白。”

“没错没错，褚爷说得没错，大皇子，此人可是重要的人证，若褚爷适才所言全是真实，此人可留下来当作六皇子谋反的明证。”一旁的童观附和。

闻言，叶煦思量了一会儿，认为两人所言都是正确，于是点头让人撕了那人的面具。

“是六皇子的贴身侍卫！”底下一名侍卫突然大叫，瞬间认出了那名随侍的身分。

“是啊，他不是重病返乡了吗？”另一名侍卫也出声。

“你们没认错人？”叶煦问。

“回大皇子，小的绝对没有认错，小的跟他是同批进宫的，不可能会认错。”出声侍卫说。

“回大皇子，小的也没认错，小的虽与他没有交情，可在宫中见过几次面，他的确是六皇子底下的人。”另一名侍卫也说。

事至此，已无庸置疑，叶煦深吸一口气，下了指令。“将他丢人大牢！”

“是！”一群人拖着那人离去。

“童观！”

“小的在。”一旁服侍的童观连忙向前。

“召集所有太医，到父皇的养心殿里验病！”

“是。”时机终于到了！大皇子终于可以当上太子了！童观掩不住眼里的兴奋，快步朝门外走去，在经过褚恨天的身边时，还使了个赞赏的眼色。

叶煦拿起挂在墙上、跟着自己十多年的紫金宝剑，然后抽出银光锐利的剑身。“六皇弟，但愿你没做出天理不容之事，否则……”

锋芒的剑身藉着烛火折射，在叶煦的脸上映出一道道错综复杂的流光，刹那间，叶煦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难解。

“大皇子，褚某是宫外人，不宜出面，可否让褚某在此地待命？”黑纱下，欧阳书不着痕迹的缩了下脖子。

啧啧！这个大皇子是不是变恐怖了？瞧瞧他那张脸，杀气好浓啊！

“也好，不过待事成，也该是你我坦承相对之时。”叶煦举剑，直指那罩面的黑纱，一副想把那层层黑纱割破的模样。

方正的坐姿不动如山，欧阳书用冷漠的语气说：“如果大皇子不嫌弃的话，褚某自然愿意坦承以对。”

娘的，褚恨天何时跟这个大皇子有心结了？竟然没跟他说，想吓死他是不是？

瞪着那锋利无比的剑锋，欧阳书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没让口间瞬间产生的唾液落入喉间。

“很好，那我就等着你！”语毕，叶煦拿剑走出寝宫。

待叶煦离开，欧阳书立刻同宫女讨了间房休息，接着便在房内七手八脚的迅速易容成小太监，然后也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可走没几步，他又踅进房内。

“差点忘了留信。”欧阳书喃喃自语，忍住想到养心殿看好戏的欲望，快速的在房内找出笔墨，迅速把墨磨好后，便模仿合同上褚恨天苍劲的笔迹，写起褚恨天交代好的内容。

致未来的皇上：当年褚某在师父临死之前起誓，必帮您和珍妃谋得皇位，六年来，褚某自认尽心尽力、毫无二心。如今太子一事虽尚未定夺，然，此趟前往养心殿，褚某胆敢保证皇上必将太子之位册封予您，事已至此，褚某也算定完成当日誓言，因此褚某打算离开邺阳，隐世而居，尚请谅解。

此外，褚某已经将名下所有产业变卖，所得钱财褚某会用在救济我朝困苦百姓上，算是为大皇予您将来的辉煌王朝铺路，因此就请您当作这世上再无褚恨天此人。

不告而别，暂谅。

莫寻褚恨天留“娘的，这个褚恨天可真会说话，文情并茂的，连我这个代笔留信的人看了都感动，真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明明就是一支大冰棍，从哪学来这种感人肺腑的甜言蜜语？”一边收笔，欧阳书一边碎念，再次在心中嫉妒起褚恨天的天分。

“好啦，信写好了，接下来就是去探消息了，看来我的动作得快一点，否则错过重头戏那就可惜了。”

拍拍手，欧阳书弯起身子，装成唯唯诺诺的小太监，再度踏出门槛，朝养心殿的方向快步离去，压根儿没打算留在这里等大皇子回来。

只要皇上传位给大皇子，那他就算是完成了褚恨天托付的任务，到时候，他当然是要马上回去领赏啦，嘿嘿！

三更天，确定再无刺客进袭，褚恨天便让人通报唤来了杨钊。

“坐。”

“爷？”杨钊惊咦一声，没敢坐下。

“坐。”黑纱下的清冷嗓音露出不容违背的语气，杨钊一惊，才不自在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你跟着我多久了？”褚恨天问。

“回爷，六年。”好巧不巧，上个月正好满六年。

“这些年辛苦你了。”

褚恨天感谢的话语惊吓到杨钊，只见他一愣，连忙跪地叩首。“爷千万别这么说，受人恩惠涌泉以报，这是杨钊应当的。”

“你起来，我有话同你说。”褚恨天命令地上的人。

“是，爷。”杨钊连忙起身。

“当初我开当铺是为了赚取资金支持大皇子，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我与你和蓝棠没什么不同，同样是为了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才会帮助大皇子，但是师父当初只要我帮大皇子取得皇位，并无规定我必须一辈子帮助大皇子，因此早在多年以前，我就打算在大皇子登基后离开邺阳。”

“无论爷去哪里，小的必定跟随。”

“不，待事成之后，你不用再跟着我，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语毕，褚恨天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把钥匙。

“爷，我的命是您给的，我一辈子都跟着您。”说着说着，杨钊又跪到地上，坚决的方形脸上瞧不清楚长相，倒是清楚的写了“忠心耿耿”四个大字。

“你要跟，我却不想让你跟。”轻哼一声，褚恨天一点也不领情，还将手中的纸和钥匙丢人他怀里。

杨钊快速接住两样东西。“爷，这是？”

“这是青州别苑的房契和里头库房的钥匙，待大皇子登基后，你要住在那儿，抑或是将它卖了都随你的意思，倘若要卖掉，你就用钥匙打开库房，将里头的钱分发给下人，让他们回乡过生活去。”

“这怎么可以？”杨钊惶恐的抬头。

“这是命令，你想抗命？”褚恨天故意用命令压他。

杨钊又把头低下。“属下不敢。”

“那很好，事情就这么定了。”不给杨钊说话的余地，褚恨天快步离开书房。

睁开眼，毛頵儿伸了伸懒腰，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

“醒了？”

帘外传来声音，毛頵儿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睡在平常的床榻上，而是睡在马车上。疑惑的掀开帘子，她看着坐在外头驾车的褚恨天。“褚哥哥，我们何时上了马车？”

“一个时辰前。”仍旧是一身墨色衣裳和一顶黑纱帽，褚恨天转头看着睡眼惺忪、模样煞是可爱的毛頵儿。

“为什么？”

“因为昨晚有刺客来暗杀，我瞧府里不安全，所以决定出趟远门避难。”

“咦？有刺客来暗杀？！”没想到昨夜竟发生过一场腥风血雨的暗杀，毛頵儿忍不住捂嘴惊呼，忙问：“那褚哥哥你有没有事？蓝棠姊姊和杨钊大叔有没有事？府里的人有没有事？”

“都没事，你别担心，暗杀者不多，杨钊一下就解决了。”为了不惊吓到她，褚恨天避谈许多血淋淋的画面，简单带过昨夜的事。

“是吗？那我们要去哪里？杨钊大叔和蓝棠姊姊呢？”平常杨钊大叔一定陪在褚哥哥身边，而蓝棠姊姊也总是会跟在她身后，怎么这会儿都没看到人呢？

“我让他们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褚恨天告诉自己，是该让她了解所有事的时候了。

因此他单手环住她的细腰，抱着她坐到自己的身边。“頵儿，这趟远门就只有我们俩，杨钊和蓝棠不会再继续跟着我们了。”

“为什么？”

褚恨天勾笑，将所有的事娓娓道出，让毛頵儿了解全盘的事。

“所以褚哥哥你所说的宫里事，就是要帮大皇子取得皇位奇Qisuu.сom书？”毛頵儿瞠大眼，表情错愕不已。

“对。”

“然后大皇子的对手六皇子不满你，派人想除掉你？”所以昨晚才会有刺客？

“没错。”

“接着你为了让大皇子顺利登上皇位，于是你和欧阳书做了笔交易，让他伪装成你，进宫替你办事？”哇！她就知道褚哥哥干的事不简单，不过参与皇家内斗……会不会太大胆了？

“你说的对。”当大皇子捉拿六皇子的同时，欧阳书也快速出宫将好消息传递给他，当时他们银货两讫，接着便分道扬镳。

明白大皇子即位后一定会找突然在宫中消失的他麻烦，因此他便将沉睡中的頵儿迅速带上马车，离开邺阳城。

“而褚哥哥你给了欧阳书三间铺子，就只是要欧阳书去怂恿大皇子……”

粗劲有力的食指突然点在粉唇上，阻止她将说出口的话。“頵儿，此事是秘密，说不得。”

“对，这真的说不得啊。”大口大口的吞了好几口唾液，难得今日的气候没有入冬的寒冷，但毛頵儿仍是忍不住想发抖。

忍不住心中的寒颤，她无法置信世上竟有人可以为了争夺皇位，不惜毒杀自己的亲生爹爹，这场宫廷内斗算是让她开了眼界，但也吓死她了。

一想到褚哥哥居然瞒着她参与这场危险至极的皇宫内斗，她的身体就直打颤。

回头瞪着褚恨天，不待心里的惊惧和担心淹没整颗心脏，毛頵儿充满怒气，咆哮出声——“褚哥哥，你混蛋！要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办？府里的大大小小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这点哪！”她气得想好捶他。

“对不起……”摸摸鼻子，褚恨天乖乖认错。

一路上，毛頵儿不断发威，褚恨天起先还乖乖认错，可到了最后，不愿一路的美好风光就这么被糟蹋，他索性用吻封缄她所有的怒气。

嗯，还是安静最好。

昨夜，宁静的皇宫里瞬间风云变色，灯火大燃，火光透过红皮灯笼照耀了整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那火红的颜色象徵着一场腥风血雨。

在大皇子的带领下，大批禁军冲进了六皇子所居住的钦宁殿，当场将未眠的六皇子团团围住，接着在所有人谴责的目光下，以及六皇子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大皇子当场挥剑处决了以毒弑亲的逆子。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内传出掀天的哭喊声，接着是丧钟响起，整座皇宫，上自太后、下至小太监，全着白衣服丧。

今日早朝，皇上驾崩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举国哀悼，而原本的大皇子叶煦也在众臣的拥戴下，即位登基。

金碧辉煌的龙椅上，叶煦沉怒的问着底下的童观。

“褚恨天呢？”

“启禀皇上，小的差人翻遍皇宫，可到处都找不着他的人，只在某间房内找着了这封书信。”童观战战兢兢的将书信呈上，心里却不断咒骂着褚恨天。他的不告而别，真是害死他了！

看过书信，当今皇上——叶煦立刻拍掌在龙椅上，那一声巨响，让底下的臣子们个个脸色大变，胆战心惊，可不一会儿，叶煦蓦地竟进出一串豪爽的笑声，一群人顿时陷入五里云雾中，搞不清楚新登基的皇上到底在想什么？

“好个褚恨天，当真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中，就连朕的心思也摸得一清二楚。”哼地一声，叶煦一把将书信撕碎。

“皇上，可要小的派人去追？”童观见状，立刻建议。

“不。”叶煦一口否决。

童观对叶煦的决定感到意外。照理说，褚恨天不告而别已算是背叛，皇上应该全力追杀才是，可这会儿，皇上怎么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这真是太奇怪了。

“心机深沉如褚恨天，定是算好一切才会离去，就算此刻派兵去追恐怕也是追不到，就随他去吧。”

“可是皇上，褚恨天他……”

“别跟朕提他，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褚恨天此人。”叶煦端坐在龙椅上，睥睨的看着朝中的文武百官。

多年来的心愿如今终于达到，然而内心却无法满足，反而还因此产生了更大的欲望。他想改变国家文弱的风气，他想徵民入伍、精练士兵，壮大国家武力，他想举兵北征，讨伐北夷蛮族的侵略，安定边疆百姓的生活……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多到他怀疑自己还有时间寻找褚恨天。

当初忌他，是因为他的能力太过，无法掌握，如今他自行求去也算是正中他的下怀，与其强留一只无心帮他的猛虎在身侧，还要时时担心会遭他反咬，不如放他归山自由生活。

此后，它过它的山中生活，他做他的皇帝，身处两个世界，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也无什么不好。

尾声

哇嚏嚏嚏，清脆的马蹄声在谷问回荡，谷深丘壑，地处偏远，褚恨天不怕有人经过，于是摘下黑纱帽，静静的驾车，然而当他想到某一件事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安。

转头，他偷觑身边的毛頵儿好几眼后，踌躇了半晌，终于呐呐开口。“頵儿。”

“什么事，褚哥哥？”毛頵儿笑咪咪的扭头对上心虚的视线。

“你的手腕……我……”欲言又止。

“关于我的手腕，你有话要告诉我，对不对？”她帮他把话说清楚，脸上带着笃定的自信，心想，褚哥哥一定是要道歉。

“不是，是关于你的手腕，我有话要问。”

嘴角微抖，心里的自信全碎在马车上，瞪了他一眼，她快快撇嘴。“好啦，你问。”

“你是不是都晓得了？”他从来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但是关于她的左手腕，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勇气把话挑明讲，也不敢大胆向她承认自己就是伤她的凶手。

他故意瞒着她，一迳的对她好，就是为了让她眷恋上自己；不对她坦承事实，用一大堆谎言诓骗她，也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她心目中温柔的形象；用尽手段，只是为了防止让她憎恨的可能。

他承认他害怕，害怕会失去她，只因为她是他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幸福快乐，只是事到如今，或许他再也无法再逃避事实了。

“知道什么？”她故意反问。

“頵儿你明知我在说什么……”总是让人感到胆颤的清冷嗓音此刻显得无比气弱，仔细一听，里头夹着一丝卑微的乞求呢！

看着他脸上的恐慌与不安，毛頵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可恶。

其实褚哥哥隐瞒她的用意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有点气他为何故意这样瞒骗她，害她当了好一阵子的傻瓜，所以她才会故意使坏吓吓他。

不过她好像玩得太过火了，嘻嘻。

“好啦，我的确知道自己的手腕就是你弄伤的。”她良心发现，不再吓唬他。

闻言，褚恨天脸色骤变。

看着那双写满不安的紫眸，她噗哧一笑，然后自动朝宽阔强壮的胸膛依偎过去，想用这种动作安抚他的不安。“不过我也知道褚哥哥你不是故意要弄伤我的手，而且你还因为这件事非常后悔，想尽办法要弥补我。”

“你……”

“褚哥哥，你不要不安哪，我一点也没生你的气啊。”她张开双手抱住他，给予他信心，一如她说到爹去世的那一日，他安慰她的动作。

“你当真没生我的气？”不安的心情瞬间被那温柔的体温给抚平，看着总是能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拉出的一双小手，褚恨天感动的回抱住她。

“褚哥哥，我一直都晓得你对我很好，所以我晓得你对我是真心的，因此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当初我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她从没说不原谅他啊。

“我懂，我只是很后悔……”

她按住那张亟欲承认什么的温唇，顺道按住他心里不肯放过自己的愧疚。

“褚哥哥，有些事不一定要挑明讲啊，就像你对我的温柔总是不用说的，而是用行动表现出来，可即使如此，我却感受到你对我的情意，对我而言，这样就够了！我现在很快乐啊，所以手腕的事我们就别再提了，好吗？”

看着那双写满无限包容的清灵水眸，褚恨天一颗心为她的温柔与包容而剧烈震动。神明当真慈悲，让他遇到如此美好的她。

“好，我们别说。”握住她的右手，他依她的意思。

“那很好，我们就继续赶路吧！”她露出灿笑。

“嗯。”他也笑。

“可是褚哥哥你有没有想过？”笑容微微退去，换上淡淡的烦恼。

“想过什么？”

“想过那张藏宝图其实可能是假的？”什么玉麒麟嘴里的藏宝图，要真的有宝，藏图的人干么不快点去挖出来自己享受，还藏在麒麟嘴巴？天下有这么笨的人吗？

“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张藏宝图绝对是真的。”以他的经验来看，那张皮纸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藏宝图。

“好，就算是真的藏宝图，可万一宝物早就没了呢？”该不会是哪个浑蛋日子过得太无聊，所以打算捉弄一下后面出生的人啊？

他挑眉看着她。“頵儿，你不是一向很乐观的吗？”

“是很乐观没错啊，我只是不想白跑一趟。你瞧这里荒山野岭，杳无人烟，路途还这么崎岖，要是真的没宝藏，多跑这一趟我可是会很呕的。”

“可是……”

“褚哥哥你很想去寻宝吗？”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嗯。”虽然他已经很富有，寻宝也是临时起意，但是能多一笔钱财何乐而不为？

“好吧，那我没意见。”虽然她的小屁屁被震得好痛，可是为了褚哥哥，她会努力忍耐的。

驾！冲吧冲吧！

不是终曲——褚恨天的幸福与哀愁

两人世界之第一年——

“褚哥哥……”

“嗯？”

“不是说好住在乡下吗？”

“是乡下啊。”

新婚之后，毛頵儿绾着妇人髻，满怀期盼的任褚恨天领着自己来看未来的新居，可是……

看着眼前依山傍水，美轮美奂、清幽坚固的楼房，她不会昧着良心说她不喜欢，但凭良心讲，这“有点”宽敞高耸的房子，实在跟自己幻想中的房子有段“不小”的距离，不过大体而言，她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她不能接受的是这栋房子的位置。

依山傍水是不错，不过这山会不会太多了？这水……会不会太深了？

呆愕的抬头眺望未来房子后头山峦层叠、群峰耸立的壮丽风景，再胆战心惊的听着身后百亩田下，那谷间溪涧传来的汹涌溅鸣，毛頵儿吞了口唾液，有些腿软的拉着新婚夫婿往前定了几步。

咳了几声，她想她有必要跟新婚夫婿好好的沟通一下。

“褚哥哥，所谓乡下，应该是比较低的地方，几户人家围成一个村落，村子旁边有树林或是几亩田，要不也要有一条可以洗衣的小溪或是可以放养牲畜的草地，这样才叫乡下吧？”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选了这个地方，你瞧，葱郁深广的树林，保证年年丰收的肥沃田地，壮烈美丽的溪水，至于牲畜，无须我们放养，只要放它们在山林里跑就可以了，等有需要时，应有尽有。”

“……”听到这里，毛頵儿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还是你不喜欢？”发现妻子脸色有点不对，爱妻如命的褚恨天露出一点点的挫败。

“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人呢？邻居呢？”他们该不会是这里的唯一住户吧？

冷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頵儿，我不想给人当怪物看，也不想再戴黑纱帽了。”夏日戴黑纱帽很闷的，他不想再忍耐了。

闻言，毛頵儿立刻怜惜的抱住新婚夫婿，心里千丝万缕都是柔情。

“褚哥哥，这里很好，我喜欢极了，我们就住在这吧！”就算这荒山野岭半夜里有鬼出没，她也认了，呜呜。

“太好了頵儿！”得到爱妻的认同，褚恨天开心的抱着爱妻转圈。

被转得头晕，毛頵儿偎着新婚夫婿往新宅里走去。“对了，褚哥哥，就我们两人住，这房子会不会太大了些？”

冷俊的脸上霎时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潮。“頵儿，房子是要住很久的，将来不会只有我们两个的。”

“喔……”小脸蛋会意的也染上了红霞。“可也不必盖这么大啊！打扫起来很费力的。”就他们俩住在这儿，褚哥哥是她的天，自然是不可能叫他扫，那就是她一个人扫喽？她歹命啊！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一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幽魅的紫眸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还有，这房子的大小我是算好的，七人住刚刚好。”

“七人？喔，那还满适合的。”一顿，聪明的小脑袋一转，霎时尖叫。“什么？！七人！”

褚哥哥把她当什么了？

不是说好他是蝴蝶、她是花吗？怎么这会儿她就变成母猪了？她不要！

两人世界第二年——

“褚哥哥，你想，如果将来我生了孩子，那孩子像谁好？”

“若是生女孩，自然得要像你，若是生男孩，像我才好。”男刚女柔嘛，这样才对。

看着褚恨天脸上因幻想未来而浮现呆愣的表情，毛頵儿一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结璃一年多，他们夫妻俩情深意浓，感情历久弥坚。

“没什么。”坐在巨凳上，毛頵儿在宣纸上写了个“有”字，然后再次转头看向卖力收割的夫婿。“褚哥哥，那你想，孩子出生后？眼睛的颜色是黑色好，还是紫色好。”

“自然是黑色好。”想也不想。

“其实紫色也不错啊。”是她喜欢的颜色。

“千万不行。”他尝过的痛苦，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再尝一次。

“喔，那我努力看看喽！”叹了口气，提起笔，在“有”的后头，缓缓的添了个“了”字。

“什么意思？”精明的褚恨天立刻放下手中割稻的镰刀，转头问向那似乎话中有话的妻子。

放下笔，缓缓的转过头，粉嫩的嘴角忽地绽出一抹娇艳的笑花。“褚哥哥，我……似乎有孕了耶。”

呼吸霎时停顿，强烈的惊喜冲上了心头，连手上的镰刀掉了都不晓得。“真的？”

娇羞的点了点头。“还不确定呢，还要请大夫诊断诊断，也有可能……”

“我要当爹了！”根本没听妻子说话，褚恨天欣喜欲狂的往妻子冲去，本想一把抱住妻子，可瞧见手上的脏污，又把伸出去的手收回，然后站在原地欢欣鼓舞。“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毛頵儿被逗笑，不嫌脏的自己主动环上那因笑声而剧烈震动的胸膛。“真是的，傻爹。”

两人世界第三年——

夏，谷间闷热异常，蝉鸣在树梢缭绕，喧嚣不停。这午后当是躲在屋里避暑小憩的时候，褚恨天却又戴上黑纱帽，焦急的在房里走来踱去。

只见他，一下子握着拳头喃喃自语，一下望着房门槌胸顿足，一下子又捧着新衣吃吃傻笑，那模样分明就是心急如焚加上自我虐待再加上心情欢愉，不过若要贴切形容，其实比较像是精神异常。

“产婆，我妻子没问题吧？”见到产婆从房里走了出来，褚恨天连忙上前关切。

“没问题，老爷子你放心。”

“可是我妻子叫得很痛苦哪！”那一声声的凄厉叫声就像是刺在他胸口的一把刀，她每叫一次，他的心就疼一次。

“女人家生孩子都是这样叫的，不叫才要当心呢。”睨了眼打扮怪异、每一次见她走出房门就问个没完的褚恨天，产婆不耐解释，最后，伸出双手。“我要你准备的热水呢？”

“在这。”马上奉上。

“很好，那请老爷子你耐心等待。”接过热水盆，产婆转身又要回到房内。

“产婆，到底还要多久，我妻子已经喊了一个上午了，真的没问题吧？”问题又回到原点。

“我说这位老爷子啊，女人家生孩子可不是拔萝卜，一二三喊完，啵地一声就出来了，请你耐心等待好吗？”看着不知第几回被抓住的衣袖，产婆有些动气的将衣袖抽回，顺道投去一个怒瞪。

“可是我妻子叫得很痛苦哪！”重复适才第二句对白。

忍住想把手中热水往前泼的冲动，产婆咬牙切齿的低咆：“老爷子，你妻子就快生了，我很忙，请你别再阻碍我接生，否则后果自行负责！”

闻言，褚恨天瞬间退到大门门口。

怔愣的看着那瞬间就移身到门口的墨色身影，产婆先是一愣，脸上尽是见鬼的表情，但是当房内传来凄厉的尖叫声后，她连忙收拾心神冲入房内。

“别慌别慌，没事的，听产婆的话，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很好，再来一次……”

随着产婆清晰沉稳的指示，不多久，一声宏亮的婴孩哭声自房里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是个漂亮健壮的男娃儿，恭喜老爷、贺喜夫人！”随着婴孩的哭声，产婆也开心的叫喊。

门外，褚恨天闻声，竖绷的身子就像被人抽光气力的瘫倒在椅子上，然而下一秒，房里蓦地又传出凄厉的尖叫，霎时，英伟的身躯就像是被毒蛇咬到屁股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妻子怎么了？”褚恨天冲到房门外大吼。

“还有一个，是个女孩，天，是双生子！恭喜老爷、贺喜夫人哪！”产婆喜悦的叫喊再度从房门里传出来。

闻言，褚恨天转急为笑。两个孩子？他有两个孩子！

“啊啊啊——”

房里无预期的又传出凄厉尖叫，灿笑中的褚恨天闻声，脸上笑容瞬间又大了几倍。

“难道是三生子？”看着紧闭的房门，褚恨天喃喃自语，开心得就要疯了，但是心中却有一个小小的疑惑——頵儿的叫声好像苍老了些？

“怪物啊！这娃儿的眼睛怎么是紫色的？救命哪！”

房内，产婆吓得丢下手中的婴孩，然后飞也似的就往门外冲，褚恨天本想伸手抓人解释，福泰的产婆却滑溜似的闪过，还一溜烟的冲出房子，迅速的消失在大门前，那疾风般的速度，让褚恨天忍不住怀疑她有练过轻功。

收回视线，褚恨天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沉默的走入房里。

“褚哥哥，太好了，我们的孩子有一双紫眸呢！”一见到褚恨天，毛頵儿虚弱的抱起一双儿女。

没说话，褚恨天只是默默的扶着爱妻，然后接过那笑得开心的女儿。

“褚哥哥你那是什么表情？”毛頵儿失笑看着褚恨天心疼的表情。

褚恨天沉默了半晌，一会儿才开口。“我美丽的孩子，为了你，爹爹一定会想办法成为世上最有钱有势的人，到那时，要是哪个男人敢嫌弃你，爹爹一定不饶他！”

什么乡下生活，什么愿望，他通通都不要了，为了心爱的女儿，他要再度重出商道！

“褚哥哥……”毛頵儿对褚恨天说的话感到心惊。

“頵儿，不要伤心。”褚恨天感伤的抱着妻子。

只有你在伤心吧？毛頵儿无奈的抱着一双儿女。

“我会努力的，绝对不让你和孩子们吃苦。”

“喔。”轻轻的应了一声，看着张着紫眸微笑的女儿，毛頵儿实在弄不懂褚恨天的心思。

明明就是精致清艳的俏娃儿，长大了怕是人人抢着要，怎么会有人嫌呢？就算真有人不喜爱紫眸，就谎称是中毒才会如此，反正这世上笨蛋多的是，总是能骗过几百几千个。

到那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等所有的人都被骗时，谁还会说紫眸就是怪物的象徵呢？习惯就会成自然嘛，褚哥哥为什么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呢？

不过还是算了，她也不想提醒褚哥哥了，反正褚哥哥是她的天，他要怎么做她完全没意见啦，就随他喽！

【全书完】

后记

哈啰！大家好！乔丫恩又出书了，耶！

话说《愿君笑》这本书是乔丫恩帮好友代班时，太过无聊所想出来的故事，一开始女主角设定是个公主，没想到到最后却变成“带赛”的孤儿，男主角原本该是个草莽英雄，没想到却变成“身世堪怜”的帅哥，到最后甚至整个剧情都出现大转变……那乁安ㄋ乁？

不过走出《愿君笑》这个剧情也不错啦，至少没有被退稿……哈哈。

照常规，乔丫恩实在不想谈剧情→其实是不晓得该怎么谈……嘿嘿。

那就谈谈乔丫恩近两个多月的生活吧！话说四月中，乔丫恩突然良心发现自己日子过得太懒散，于是力图振作跑去找工作，工作自然很快就找到了，但是悲惨也随之而来……

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起床写书，中午十一点五十分上班，晚上九点下班，洗澡、写书，晚上十二点睡觉。周六：偶上班，偶写书。周日：写书。

瞧！多完美的计划呀！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咱们人类永远躲不过上帝开的玩笑。

首先第一个变化就是连续十个月没感冒的乔丫恩突然中标了，整日狂咳，鼻水像瀑布，声音退化成老人家，连续半个月昏天暗地的过日子，因此完美计划——破裂！

第二个变化就是乔丫恩一直以为新工作的内容很单纯，却没想到内容却大有文章，而且因为乔丫恩毫无经验，又是最新鲜的菜鸟，所以老是被拗，因此乔丫恩永远是最早上班、最晚下班、工作量最重的苦工。为了适应新工作，乔丫恩压力直升不下，因此感冒是一波末平，一波又起，如今，乔丫恩还在努力感冒中，因此完美计划——破裂！

第三个变化就是乔丫恩的某位长辈最近被医师宣告罹患乳癌，乔丫恩为此陷入忧伤，为了不让长辈因为医生的一句话就失去一边的乳房，还要承受化疗的痛苦，因此着手安排长辈到其他医院求诊。没想到第二家医院的医生竟只单单看着第一家医院的检验报告书，就断定乔丫恩的长辈是乳癌，并一口咬定要开刀化疗，完全不理会我们重新检查的要求。

如果这是一般小医院的医生也就算了，偏偏是南部某大医院的医生，这种只求利益却不顾病人心情的心态让乔丫恩很心寒，于是二话不说，乔丫恩马上换第三家医院。

虽然第三家医院是第二家医院的分院，不过这次乔丫恩找的可是有医德的医生，在医生的建议下，乔丫恩的亲友长辈住院做了大检查，结果检查报告出炉，乔丫恩的长辈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咪咪的癌细胞，不过为了慎重起见，第三家医院的医生调来第一家医院当初取出的肿瘤，重新做了一番检验，如今报告虽尚未出炉，但是至少乔丫恩和乔丫恩身边的人都放下了一半的心。

不过为了“到底是不是乳癌？”这回事，乔丫恩的空暇时间也差不多耗光了，因此完美计划——还是破裂！

就这样，为了不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堕落、太懒散，乔丫恩的下场就是努力的感冒、努力的被操，努力的作恶梦（压力太大，呜！），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这份工作也让乔丫恩认清一件事实，那就是人要认清自己的斤两，如果生来就是个药罐子，那就不要把自己当作一头牛来操；如果体质不幸就是那种会因为压力而生病的，就要找份适合自己的轻松工作；如果发现自己老是过着“多事之秋”的日子，那绝对不要再为难自己，蜡烛两头烧。

人嘛！食衣住行育乐，虽然样样都要钱，但是如果有了钱没了健康，那又有何用？

一份正统的工作虽然可以带出一份成就，但是有了成就没了快乐，到底还是遗憾。

经历许多次就职→生病→写作的历程，乔丫恩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是个“千金之躯”，操不得，也缺乏抗压性，或许写小说是最适合乔丫恩的工作。

你们呢？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了吗？做得还愉快吗？

年近三十，乔丫恩深刻体认到薪水多寡、福利好坏、环境优差都是其次，做得愉不愉快才是决定这份工作是否能够长远的关键，如今又是暑假求职潮，乔丫恩在这里祝福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

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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