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作者:口红吊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伤情故乡(一) 夜晚的霓虹幽昧明亮,给这座北方城市镀了一层金色光芒。只有在这个时候,这座现代都市才能尽显她的美丽奢华。夜色掩盖沧桑与憔悴,霓虹映射出她所有的妩媚与妖娆,连路边回环往复穿着性感形迹可疑的各色女郎也成为一道道亮丽耀眼的风景。 我坐在出租车里,却全无走马观花的兴致。现在是北京时间十点整,我必须得在五分钟之内赶到“雪茗廊”茶艺馆。再过十分钟,该我上场演奏了。 上班第一天,那个蠢肥可厌的老板就严厉警告过我,迟到一分钟扣当天薪水的百分之十。而我每晚在那演奏一个小时,不过一百块钱。也就是说我若迟到一分钟,就得被扣掉十块钱,迟到十分钟,我那一个小时就等于义务捐献给资本家了。我可不能那么慷慨。我需要钱。比任何人都需要。 开出租车的师傅是个善良厚道的中年人,每晚准时在我唱歌的酒吧等我,然后把我从一个酒吧送到另一个酒吧,直至“雪茗廊”茶艺馆。中间他也会去跑活,但总会在我快离开的时候赶回来,把我一站一站送到。 我和他并没什么约定。他话不多。有一个女儿在读高三。他说我一个女孩这样东奔西走在夜的城市,太危险。于是我便每次都坐他的车。 十点五分,总算赶到“雪茗廊”。急急忙忙去洗手间补了一点妆,走出去的时候,吧台上座钟的指针刚好指在“10”的位置。 来这里喝茶的客人都颇有修养,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他们从不指手划脚大声喧哗,每奏完一曲,还会有三三两两的掌声优雅响起。为这些人演奏相对来讲令我舒服一些。 前半个小时我弹钢琴,后半个小时我抚筝,有时也弹一两曲古琴。应聘那天,那个胖老板问我会什么乐器。我说钢琴,古筝,古琴,琵琶我都会。胖老板说好那就来前三样吧琵琶就不用了会让人有旧社会下等酒馆的感觉。然后让我试奏几曲钢琴和古筝,当场录用。事后我才从领班嘴里知道,我给胖老板省掉了另聘二个人的开销。 有时我会想,如果不是我刚好挺漂亮,这些酒吧,茶馆,我毛遂自荐的每一个地方,可能试都不让我试,直接就把我打发掉。正规音乐院校毕业的学生尚有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如何就轮到我了。可是我毕竟生了这样一副让人无法拒绝的相貌,于是一切不可能的,都变得可能,可以商榷,可以通融。 世界塌坍,要我扛起来以后,我才知道女人的相貌原来如此重要。 如果有人点曲,我就会有小费和提成。每曲一百元,我得六十块钱。小费是另外给我的,视点曲的客人的大方程度而定。 当然,人家点的曲子我得会弹才成。 不过通常情况下我不会被糗住。靠这行当挣钱,至少得有一点点基础做资本。 那个男人又来了。在离我三张桌子远的角落,隐在明灭闪烁的烛光中静静看我,听我弹琴抚筝。 他在四十八天前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当时他和一个女孩同来,坐在现在他坐的位置。 那个女孩很年轻,皮肤在如此幽暗的烛光下仍闪烁着动人的光泽,那是健康的有充足睡眠的无忧无虑的青春的光泽。 那个女孩话很多,不停地在说不停地在说,全然没有留意我的演奏。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她。至少她是真实的,不会对她不感兴趣的我的演奏装出一副高尚优雅的样子假意聆听。 后来那男人让服务生点了一首曲子,舒曼的《Papillons》。这曲子不大有人知道。属于古典音乐范畴。作者是浪漫主义时期最具浪漫精神的音乐诗人。46岁时死于精神病院。我十三岁时开始弹他。毫无保留地爱上他。他的音乐激烈,抒情,异想天开,富于弦律,精致纤细,尽善尽美,却从不故作惊人。打工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点过理查德和流行歌曲以外的曲子。何况是古典音乐。何况是舒曼!我捏着点曲单看了又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蝴蝶》。这首曲子的中文名字。看来那男人对音乐多少知道一点。 我弹奏《Papillons》的时候那女孩便不再说话。那曲子是男人为她点的。 之后我弹筝,那女孩又开始不停地说话。清脆欢快的声音穿透如泣如诉的筝声,任谁都可以感受到那份年轻的率真与轻盈。那男人便又让服务生点了一首筝曲,居然也是不大有人知道的《小霓裳》。 这令我对他彻底刮目。 我很用心地弹完这曲。换上古琴。我想看看,这回他还能点出什么名堂。果然,抚过一曲《汉宫秋月》,服务生递过单子,告诉我那位先生问我会不会《醉渔唱晚》。 我微笑点头。轻抚起《醉渔唱晚》。心情难得地好起一点点。在这种地方碰到一个姑且算是知音的人,多少令人感到一丝欣慰。 那晚以后,那个男人几乎每晚必到。有时会和两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同来,更多时候只有他自己。 那个女孩再没有出现过。 他每次来都会点上一两支曲子。 在他出现的第三十一天,他开始送花给我。 不是玫瑰。是香水百合。 当服务生将一捧捧洁白幽香的百合花置于琴旁的时候,我除了一点点感动再无其他。 我的全部心思只放在一个念头上——挣钱。 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了。 没有人比我更需要钱。 服务生再次将香水百合捧来,不用看我也知道花束里有一张精美的素笺,上面有那个男人遒劲俊逸的硬笔楷书,口气谦逊地请我演奏完毕去他的位子坐坐。为此,我只能再次说Sorry。 现在整个茶艺馆的人都知道那个男人每晚必到是为了我。我的坚拒令他们既费解又惋惜。甚至连胖老板都苦口婆心地劝我,他说那个男人很有点钱,看上去又颇有品位,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笑而不答。 给自己一个机会是什么机会呢?——被包养的机会?!我虽然想钱想得快发疯了,但尚没逼到我最后卖的时候。 抚完《出水莲》,时针走到11点10分。今晚的演奏结束了。我匆匆走到吧台取我的包。匆匆走出茶艺馆大门。那辆固定接我的出租车等在大门外面。 坐进车里,毋须多言,车已静静开动,向我的最后一站驶去。 伤情故乡(二) 现在的我已没有作为栖身之地而言的家了。家在三个月前就已被我卖掉。不过,我还有母亲。只要母亲在,即使幕天席地,天地便是我的家。现在的我的家,就是中心医院胸外科二号病房。 医院里惨白的灯都熄了。只有母亲床头柜上一盏桔色小灯仍在幽幽亮着。我赶到医院时已近十二点,外科病房的大门早关了。是那些好心的护士见我每晚出去挣钱给母亲治病不容易,所以每晚都会特别给我留门。 母亲愈发憔悴了。病魔与放、化疗彻底摧毁了她昔日的美丽,现在她躺在幽暗的橙色灯光下,骨瘦如柴而面部浮肿,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早已掉光,只剩下放疗后青紫的头皮。她不时咳一阵,每次都憋得喘不过气,每次都会咳出好多血。我守在病床前,一刻不停地给母亲揉着胸背,用床头裁好的一张张卫生纸接住母亲咳出的每一口血。每将一张被血染红的卫生纸扔进床头的垃圾筒里,我的心都会抽搐着痛好久。从母亲发现病情到现在,已经五个月零九天,我的心一直在一揪一揪地疼,却一直都没有疼得麻木。 人身上最顽强最固执的感觉神经是痛神经,不论痛多久,都不会因为习惯而适应抑或因为适应而习惯。 我的母亲是师范学院音乐系的老师。我所有关于音乐方面的天赋与造诣都秉承于她。但在大学,我学的却是环境工程。 这很让我母亲失望。 几乎从我生下来那一天,或许还要更早,我还只是母亲子宫里一粒受精卵,母亲就极为热切地期望把我培养为一名出色的音乐家。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巴赫、肖邦、莫扎特……我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一边荡漾于羊水中一边就已听完了这些伟大音乐家的不朽杰作。 母亲曾N次告诉我,我第一次叫“妈妈”,她就从我的呀呀童语中听出了音乐家的天赋,因为别人家的小孩子叫“妈妈”是平调,是说,我却是用F大调唱出这两个字的,还是四三拍。 这让我母亲极为亢奋,并由此断定她已经正在和将要孕育培养并造就出又一位伟大到不朽的音乐家。 就是我。 所以,我的启蒙教育不是看图识字,不是唐诗或幼儿三字经,不是英语,不是舞蹈,不是画画,不是书法,是音乐。这是可以想见的必然。 “妈妈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不行宝贝儿,你得练琴。” 这是我和母亲最经常的对话,在我所有的童年时光里。我无数次的恳求祈求哀求,每天至少三次,然后无数次的被驳回上诉,每天至少三次。 母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跟那些孩子不一样的,你是要当音乐家的。当音乐家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所以你不能浪费一点时间在那些庸俗的事情上。 所有孩童的所有游戏在我母亲看来都是“庸俗的事情”,而那时的我根本连庸俗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玩乐的童年。 童年里没有玩乐。 只是没完没了地练琴,没完没了地听各种音乐录音带,看各种音乐录像带。那时还没有CD、VCD。 我甚至没有上过幼儿园。 母亲为了更彻底地培养我,连上幼儿园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她雇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带我,每月付其工资。阿姨的工作范围除了照顾我的三餐,就是监督我练琴。不许偷懒。如果我练得好,月底母亲还会多给阿姨一些钱作为奖励。于是我成了阿姨争取奖金的工具。阿姨监督我甚至比母亲还严。阿姨和母亲“同仇敌忾”。 我满心以为这样的日子熬到上小学就会改变。可望眼欲穿的期盼之后,面对的却是更彻底的孤独。 几乎所有的一年级新生都是七周岁,我是五周岁。对此母亲的解释简直荒谬,她觉得我没有必要上幼儿园,却应该早一点上学,女孩子毕业早,就可以在年龄上占很多优势,一旦我如期成为音乐家,就可以被当作年少有为的典范广受称扬。为此她花了很多力气和金钱打点我所上的重点小学的校长,还收了那校长的儿子做学生,尽心尽力教那个五短身材反应迟钝的矮胖小子弹钢琴。 这首先成为同学们排斥与轻视我的绝对理由。他们叫我“小嘎蹦豆儿”,尽管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是二年级以上同学眼中嘴中的小嘎蹦豆儿。 同学们嘲笑我的另一个理由是我的无知。 一年级,好多同学都可以看故事书了,我认识的汉字连幼儿园中班的水平都不如。好多同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出数学四则运算题,我却连乘法九九表都背不利索。好多同学在街上碰到说英语的外国人可以和人家对答如流,我只知道五线谱里A是A大调,a是a小调,以此排到G。关于音乐的英语字母只有这七个。好多同学知道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祖国万里河山的概况,中外名人的事迹,四大名著四大发明四大文化古迹…… 我只知道哆来咪发嗦啦唏,1234567,音名是CDEFGAB。 还有一本钢琴四级证书。古筝二级证书。省少儿钢琴大赛一等奖获奖证书。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所在的重点小学为了保证和提高重点初中的升学率,音乐课从最初的每周一节到每月一节到最后的让位于数语英。我的特长一无所用,一点不能弥补我的自卑。 是的,自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自卑。 因为没有学龄前的除音乐以外的任何启蒙教育,我的学习成绩很糟糕,数学语文英语历史地理甚至手工,都很糟糕,糟糕至极。同学聊天我不知所云,语文老师的旁征博引我听不懂,课后活动小组母亲一概不许我参加,课间休息时没有同学跟我玩。因为我不会拍皮球踢键子抓羊骨扔沙包跳皮筋跨格子捉迷藏讲故事,我没有变形金刚,没看过卡通连环画,不知道圣斗士和汨罗河女儿。学习成绩一蹋糊涂。个子没有板凳高。辫子上没有好看的蝴蝶结。不美。不活泼。先后换的十几个同桌每一个都不理我,无一例外地用粉笔在小课桌中间划上三八线,N次警告我不许非法越境。 有一次我鼓足勇气对我们班的班长说带我一起玩好吗。 那个被所有老师和同学喜欢的高个子的漂亮的女孩子看都不看我,问,那么你先告诉我程旖旖,你究竟会什么呢?你能和我们玩什么呢? 我哑口无言,黯然退至一边一边再一边。 我不会任何游戏。不会任何游戏! 我像一个从山里来的孩子,完全融不进我周围的同学的世界。 极度的孤独造成我极度的自卑。 极度的自卑又造成我一度的自闭。 我开始不说任何话。沉默是我对抗世界的方式。 只是拼命学习。 放学后母亲让我练琴,我不予理睬,直到做完所有作业,温习好功课,预习完第二天的功课,然后匆匆吃一口饭,发泄一样地弹琴。 母亲再次考虑送我进音乐学院附属小学。她一直这样想,却一直舍不得让我那么小就离家住校,毕竟我才五周岁。我的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后她开始意识到我的问题的严重,认为把我转到音乐学院附小会好一些。我记得母亲跟我说起这个话题时我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转学”,就再不说什么。母亲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也许我当时的神情很是坚决,也许母亲实在不放心我才五岁就去住校,自己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这个念头终于没有成为实际行动。 二年,此后我用了整整二年的时间使自己的成绩追上去,由末数十名,到中等,到前三名,直至年级前十名。 很苦。真的很苦。现在想起来都会感到一丝丝苦味自胃直反到舌尖,久久难去。甚至升初中升高中升大学时都没有那个时候苦。也许是过于刻骨铭心,深化了记忆中那份苦,无论怎样,那段日子至今想起都令我不堪回首。 一边读书,一边坚持不懈毫无热情地练琴,钢琴,古筝,四年级后多了一样琵琶,变声后又开始操练声乐。还有各种名目的比赛…… 一边持之以恒地与母亲对抗。 升初中时,母亲让我念音乐学院附中,我不干。我不能轻易放弃我过去五年所作的那么多努力,那么好的成绩,市重点小学的年级前十名,我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成绩!怎能就此放弃?无论如何不行。 然后是中考,最后是高考。 母亲一直坚持她的理想,抑或说梦想,我则一直对抗她所有的无论理想还是梦想还是幻想。 我考上重点初中,考上重点高中,考上跟音乐无关的大学,一切都不在母亲的期望之中。我一直令她失望。一直憋足劲跟她抗衡。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叛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叛逆,叛逆到骨头里。 我无数次地告诉母亲我绝不要按照她的设计走我未来的路,才能也好,天赋也好,几十本音乐大赛获奖证书,钢琴十级,古筝十级,我不在乎,我全不在乎。我要离音乐越远越好。我说不出我是否真的讨厌音乐,还是热爱音乐。我遵命每天练琴,即使在中考和高考前夕那么紧张的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刻,母亲让我练琴,我也从没违背过她的命令。可我不要音乐。离音乐越远越好。 叛逆到骨头里。 或者是另一种报复。 孩提时代深刻于心的痛苦与孤独,从来不曾被成长抹煞。后来的我是自信的,过于自信,但那不能取代什么。什么也不能取代。我音乐上的造诣与可造性越强,我的叛逆越彻底,母亲的失望与痛苦也越刺心。这让我快意。我从没有意识到那种快意,可那种快意一直一直一直在我心里,脑子里,潜意识里。一直都在。 我是个坏孩子,十恶不赫,不肖,忤逆,卯足了劲让母亲难过。 受诅咒的该是我。 然而我怎样都没想到,在危难关头,最终帮我的却是一直被我摒弃与不屑的音乐。 伤情故乡(三) 母亲病后,她所在的师范学院只给报销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因为改革后的医疗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而这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里不包括各种质优价高的自费药。 母亲一天的住院费医药费是一千二百元,这一千二百元里我最少需承担六百二十元。 我每晚跑五个场子唱歌演奏,不包括小费每晚能挣五百元钱。即使这样,仍不够维持母亲救命所需的全部费用。我卖了我们的房子、家具、钢琴及一切能卖的。 还剩下我自己。我冰清玉洁的身体和我冰清玉洁的心。如果需要,我也只好卖了。 为了母亲,我相依为命的母亲,我什么都能放弃。 我原是那个种下孽因的孽子,活该吃尽人间所有的苦,万劫不复。 这个时候。快要失去母亲了。我不敢承认不敢想不敢面对,可是我知道,我要失去母亲了。迟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不会太远,不会太久。我要失去母亲了。我才发现,我才意识到,我爱母亲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抛开愧疚,这么多年对她的辜负,懊悔——那足够撕碎我,抛开这些,我爱母亲胜过爱我自己的所有。到我快要失去她了,我才知道。 被撕碎后我仍然逃不过毁灭。注定的。 医生查房的时候,我被叫醒了。 每天凌晨四点以后,母亲的状况会好一些。我便坐在椅子里把头伏在母亲床边眯上一会。从四点到八点,我趴在母亲的床头,睡我一天中唯一的觉。每次都会做梦。每次梦中的我都在绝望地奔跑。 不知道为什么奔跑,不知道要跑向何处,不知道要跑到何时。 只是跑,只是跑,只是跑…… 每次醒来,都疲乏欲死。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怜悯地看着我,告诉我,以母亲现在的状况看,三天注射一支进口白蛋白已不够维持她的生命,她需要每天注射一支。进口白蛋白一支四百二十元,这意味着我每天将承担一千零四十元的医药费。 我的大脑一下子空了。 这么多钱,我上哪去搞? 这么多钱,我又必须搞到! 我想起了那个男人。 如果他能够为我垫付一部分药费——我是说我仍然会去唱歌演奏,不足的部分他帮我垫付,等母亲病好或者不再需要这么多钱时,我再慢慢挣钱还给他。而利息就是—— 我自己。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我的耳边还响着医生的话,他说母亲不会有任何好的可能和希望,打再好的药都回天乏术。不如就用一些一般性的药,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能维持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 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来。 我知道医生也是出于好意。可我不能放弃。即使没有任何希望我仍然要咬牙坚持。 坚持到最后一刻。 走进病房,邻床那个老太太的儿媳正在大声抱怨药品价格居高不下,住院整个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钱,比扔水里都不如,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倒好,钱白白扔出去,病却一点不见好,只是花钱等死罢咧。老太太瘦成一具干尸,躺在那已毫无知觉,什么时候拔掉氧气管什么时候断气。他儿子和媳妇都是下岗工人,靠摆小摊维持生计,为了老太太的病四处举债,能坚持到现在还不放弃实在不容易。那儿媳妇心倒是不坏,就是嘴臭。费力不讨好。 我坐在母亲病床前。母亲看着我,一声声咳嗽,一口口吐着血沫子。癌细胞已经从她的肺转移到脑,使得母亲的眼睛可怕的向外鼓凸,黑眼球斜向一边,白眼球混沌沌一片,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狰狞。母亲急促地喘息着,却说不出任何话。病魔已经掠夺了母亲说话的能力。除了呼吸,她的嘴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吃喝。 我看着母亲变形的眼睛,那眼睛里仍能流露出我熟悉的眼神。母亲的眼神。只有我能读懂的眼神。悲哀而不忍的眼神。 我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慰她别担心,用我弹琴唱歌的钱足以应付她看病所需的一切开支,心里却在暗暗酝酿对那男人的说辞。想好了,我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心里除了悲哀还有几分悲壮。如果那个男人同意我的请求,我可以今晚就给他。如果他拒绝我呢? 我、可、以、匍、匐、在、他、身、前、吻、他、的、脚、趾——求他。 母亲一天都很安静。 病到这种程度,处在绝望之中,母亲常常会很狂躁甚至歇斯底里。她会把我端给她的水杯奋力摔出去,没有力气扔得远一些,就狠狠掼在地下。她会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掷到我脸上。会把手臂上静脉注射的针头拔下来死命扎在我身上……可是今天,她却很安静。 晚上七点,我梳洗好,准备去酒吧。 跟母亲说再见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紧紧拽着我,不让我走。我对她笑说一会就回来。她看着我,鼓斜的眼球流露出只有一个母亲才会有的爱怜与不舍。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说,乖乖的,不许闹,我很快就回来。 母亲目不转睛地看我。看我。看我。 我不敢看她。我逃开她的注视。垂下眼睑。心虚得脸热心跳。 她慢慢松开手,对我笑了笑。惨淡的笑容呈现在浮肿扭曲的脸上,有几分可怖。在我,却是世界上最美的笑靥。 从母亲住院至今,我从没见她笑过。此刻她笑了。此刻的她的笑靥,让我心花怒放,欣喜若狂。会有转机的!我对自己说。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癌症算什么。病魔算什么。全世界得癌症的人有几千万。死掉的有几百万。剩下的都活下来了。即使活得很艰难。可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要自信啊!要乐观啊!要加油啊!只要我们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奇迹,会出现的。 伤情故乡(四) 坐在那个男人的对面,母亲的微笑彻底赶跑了我最后的犹豫。如果能够挽留住母亲的生命,即使仅仅一天,我可以牺牲我自己的全部--贞操、尊严、生命--而在所不惜。 烛光温暖体贴的笼罩着我,使我看上去不至于憔悴得面无人色。我第一次这样在意起自己的容貌,生怕他嫌弃我,不要我。 那个男人三十岁或者四十岁或者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年纪。我不大看得出。我一向看不出人的年龄,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五官平凡。干净整洁。头发浓密乌黑。保养很好。神情恬淡。 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男人总比交给一个包工头或农民企业家强一点点,我这样安慰自己道。 我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又将我的要求与条件开出来,冷静得像个惯会与嫖客讨价还价的□。我唯一的紧张就是担心我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成为那个男人拒绝我的理由。 我说时,他看着我,瞬也不瞬。他的瞳仁特别黑,目光专注沉静,幽邃,深不可测。在他的注视下,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抽丝剥茧般层层褪尽。我几乎没有勇气说下去。 不能退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退路可走。 我垂下眼睑,望着晶莹的水晶杯里漾漾生光的鲜榨橙汁,一忍再忍已冲到眼眶的泪。不能流泪,无论如何。泪水被成功逼退,留下的是辣辣的疼,眼睛里,鼻腔里,胸口,喉头,心窝,满是泪水淹渍过的辣辣的酸痛。 我慢慢说完,一字一字,说得无比吃力。他静静听完,递给我一张建行龙卡,“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去用。我随时会打钱进卡。”跟龙卡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名片,他告诉我密码就是名片上的他的手机号末数六位数。 我接过来,抑制不住的双手颤抖,身体也在颤抖,牙齿也在颤抖。心也在抖。——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没有感激。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没有空隙想这些。心里塞得满满的只是一个念头—— 这是母亲的命! “如果需要,可以转到好一点的医院。我来办。很容易。”他说。 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隐忍到此刻竟至泣不成声。 “不需要了。”我说。终于没能说出医生的话。太残忍。我说不出。更不愿承认。无论怎样努力自欺,我也知道那个希望有多渺茫。 在他的注视下哭了片刻。我用力止住哽咽,身子仍在不住抖着。我把龙卡和名片在钱夹里收好,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要呢?我抖抖地问。 他笑笑,不紧不慢地说,利息当然是最后结算了。我不急。 走出茶艺馆,已近十二点,那辆固定接我的出租车仍等在外面。我看一眼那个男人开来的“宝马”,还是坐进出租车。 在我没有成为被结算的利息之前,我仍要完整而自尊的活着。 走进外科病房大门,临床老太的儿媳一下子冲过来,看样子她已等我多时。她说你怎么才回来?声音带着难抑的颤抖与哽咽。一阵不祥的感觉骤然抓住我。我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她干张着嘴,双唇灰白,牙齿打战。我撇下她,向母亲的病房疾奔。 病房里,母亲的床已空了。我转身抓住跟进来的护士,问,我妈妈呢? 护士告诉我,晚上九点,母亲执意不用便盆,非要上厕所,护士便搀扶她去了厕所。母亲示意要大便,让护士等在门口。待护士进去时,母亲已卧在楼下冰冷的石板路上,永远地离开了我。 护士最后说,谁也想不到身体极度虚弱的母亲,连走路都要人半扶半抱的母亲,居然能爬上那么高的窗台…… 洁白的床单掀起来,我看着母亲面目全非的脸。她是头朝下摔落地面的,下颚与鼻子粉碎性凹进颅腔,五官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如果不是那青紫色的头皮在白炽灯下惨惨地反着幽幽的光|Qī-shū-ωǎng|,我根本不会相信这就是我亲爱的母亲。 没有泪。 没有思维。 没有痛的感觉。 我好像被全部掏空了一样。 早就知道的结局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上演,黑色的血痂仿佛死神冷冷的嘲笑,笑我所有垂死而不屈的挣扎,笑我此刻的魂灵尽逝。 笑我的万劫不复。 走出太平间,我拿出那个男人给我的龙卡,用力折断。又将他的名片一点点撕碎,撕碎,撕碎。然后扔在路旁的垃圾筒里。 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也没有意义。存在也是没有意义。 如同那些碎屑,毁灭到不能修复。 远处的夜空,忽然有烟花冲天而起。 一朵朵烟花,绚烂璀璨地盛开在静寂的苍穹,美仑美奂,像我曾经的希望与幻想,转眄流辉,须臾即逝,照亮了夜空,照亮了夜空下绝望的我满是泪花的眼,照亮了天堂的花园,也照亮了天堂的花园里母亲凝视我的目光。 烟花破碎,一切又回复到无边的黑暗…… 无法摆脱的宿命 清明刚过。杭州已是草长莺飞春光耀眼的好时节。梅雨季节尚未来临,天空明澈,温度适宜,一切都光崭崭亮鲜鲜清爽爽的。微风徐送,毋须刻意吸气,就会有丝丝缕缕带着水腥气的青草味儿调皮地钻进鼻腔,溜到气管,舒坦全身。 这个时节,在早晨,在白天,在黄昏,我不愿选择任何一种交通工具作代步之用。如果不赶时间。如果体力尚可。我更愿意走。从浙大走到西湖,再从西湖走回浙大。 一天一天。 照例是一杯沏得恰到好处的龙井,在苏绣屏风后那扇小小的竹窗边那只小小的藤桌上,漫洒芳华。清明前采摘的新茶,茶叶碧绿,茶汤清澈,悦目怡神。绍兴女老板的所有体贴与良善尽显于此。 屏风上苏州女子纤巧的手指一针一线绣出“游园惊梦”的香艳与浪漫。窗台上攀绕着开紫花的藤萝,冰翠的叶子,水红的脉络,紫色的花朵盛开如一声声忧伤的叹息,枝枝蔓蔓,牵牵绊绊,阳光落在上面,似乎也变了月光,氤氲如梦。龙井茶的清香幽幽淡淡,屋角一隅一派温婉静谧。是我休息的地方。 这里是“沁园春”茶坊。 老板姓艾,曾经只是一个绍兴乡下女子。家里有良田数顷,果园数亩,茶场两座,一池能生淡水珍珠的蚌,池边还有下蛋无数的鸭。家境可谓丰裕。十年前丈夫去世后带着儿子来到杭州闯世界,凭着南方人的精明与坚韧,打拚出这间黄金地段颇具规模的茶坊。我在这里打工。一、三、五下午五点到七点,周六周日下午二点到七点,每月两千块。已经两年有半。 就是这样。我无法摆脱音乐。学业在没完没了的继续,跟音乐没有丝毫干系,赖以谋生的手段却是音乐。最值得信赖与长久依靠。 已经在念研究生一年级,学费还是要缴,尽管每月有五百块的补助。可是,五百块,在杭州,也是大都市,一个女孩子,要吃,要穿,要用,要给同学过生日,逢年过节拜访导师,感冒通泻痢停偶尔痛经时要吃的去痛片,书费……五百块,怎么够?无论怎么省也是不够。 做过家教。给小孩子补英数语史化物,教钢琴和古筝,陪练钢琴,都做过。有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也不大长,因为难熬所以显得冗长,我的笔记本像老师的教案,满满记着每份家教的时间地点课程进度,谁家交过钱谁家欠着二节课谁家孩子调皮捣蛋谁家孩子是个笨蛋。然后一家家去跑,城东到城西城南到城北,一趟一趟倒车,一天一天疲于奔命。偶尔遭遇女主人不在家时男主人随水杯探过来的畏畏缩缩有意无意的手。那份琐碎,那份用琐碎挣到的琐碎的钱,浪费我所有晚上的时间和心情,终于放弃。 之后和同学合作编过一本乱七八糟的书,教人怎样电脑入门快速掌握Win2000。事实上我也就在门里二三步的水平。 这些工作,把我搅得晕头转向。 挣到的钱,仅够维持每月最基本的生活。那时,我在念本科三年级,还有大四一年的学费没有着落。挣钱迫在眉睫。 一次。 一天。 下午。 那时是大三下学期,我正为钱愁得焦头烂额。 那个下午很冷,我穿一件十块钱买的T恤走在西湖边,心烦意乱。忽然就给人一把扯住,劈头问我有没有兴趣拍广告,还递上工作证,以证实自己不是骗子。愕然半晌,我接过那人证件,怔怔看半天,呆半天,点头。 我没兴趣拍广告,对钱却是热情高涨。 那人竟然不是骗子。我很幸运。 也不是星探。生活没有传奇。只是广告公司的企划。上帝派到我面前的希望工程救助天使。 是一则洗发水的广告。杭州产的一种不太有名的洗发水,超市卖八块八,我从没试过。技术处理后播在电视里,居然就不认识那是自己。极不真实,像电脑动画制作出来的。不过也好,没人认出那是我。酬金三千块,对我是很大一笔钱,但只此一次。难以为继。 还有。 还有做过汽车展销会的美腿小姐。穿短到腿根只够覆住臀部的热裤或短裙,露脐T恤,或靠或倚或趴或躺于车前车尾,摆Pose,演绎香车美女的现代经典。挣钱也很是不少。可我还要念书,不能签长约,不能跟着人家四处展销。仍是难以为继。 酒吧和茶馆,再次成为我挣钱的最佳去处。 常常地,一边弹琴或抚筝一边我会想,看着那些或悠闲或落寞或谈笑风生或相对无语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天南的地北的酒客或茶客,一边弹琴或抚筝一边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去考也考进了音乐学院,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酒吧茶艺馆酒店大堂当乐匠,而是音乐家呢? 是不是卖起艺来——或者说演奏起来——要贵一些?贵好多?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一边这样想一边弹琴或抚筝,常常会令我的演奏风生水起扣人心弦。 上研后,赚钱仍需努力和用心,松懈不得。除开在茶坊的演奏,周一至周日,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还要在一家四星级的酒店大堂吧弹钢琴,按时取酬,每小时五十块钱。 这不多。 我得存够足够的钱,在研究生一年级学业要求不是太严时间不是太紧的时候。必须这样。必须得保证以后两年可以不再为钱四处奔波,能够安心读书,顺利毕业。 所以, 如果, 一旦, 有临时工作,我绝不会放过。 比如现在,两个小时演奏的休息时间,在屏风围出来的方寸之间,我捧着热茶,告诉我的老板艾姐,“下周我不能来。西湖名车展,我去客串美腿小姐。让叮叮替我吧。” 我籍以赚钱的每一种方式,音乐,长发,腿,脸蛋,完成学业的头脑,无一不是母亲所赐。 毁灭后重生,我不是涅槃的凤凰,是为了告慰,而坚持。 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午饭时间,除我之外的所有美腿小姐,姑且称之为我的同事吧,都去麦当劳AA制了。她们走后,我套件牛仔中衣,掩住大腿,转一个街角,去吃四块钱一碗的牛肉面。牛肉面很好,价钱便宜,做得干净,面滑汤鲜,浇头颇丰。我已连续吃了四天。吃兴未艾。 面店老板早当我作熟客,对我亲切熟稔的笑,神速送上热汽蒸腾的面,并说面汤一直煨着远远看见侬拐过街角便忙不迭下面进锅又担心侬吃腻了胃口走到别家这一番苦心岂不枉费好在侬到底还是来吃这面吊了好久的心这才安生。啰哩巴嗦的南方小个子男人,精细而周到。浇头牛肉比昨天又多两片。昨天的比第一天多六片。如果就这样一直吃下去,也许最后我只能吃到牛肉而没有面。其实面吃透牛肉的味道才是最香的。 狠狠舀了两大匙辣椒酱。江南人总是不吃辣,失却多少人生体味,辛辣后的甘爽。拌匀。大块吃肉,大口吃面,喝香香辣辣的汤。不必顾虑吃相。 额头渐汗。四块钱买到不尽满足。不亦快哉! 忽然就有一沓纸巾递到面前。 “为什么不去麦当劳?不喜欢?还是太喜欢牛肉面?”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对面和言悦色的问我。我居然就不知道此位大仙何时驾临,居然还就坐在我对面。 我不语,也没理他递过来的纸巾。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随便走到哪里,苍蝇一样围过来搭讪。面和肉已全部落腹。不要浪费一点一滴。人生点滴是真情。双手捧碗,我开始埋头喝汤。唏哩呼噜。喝到鼻涕都快流下来,再吸溜一下抽回去。极富表演性质。及至碗底的香菜被我扫荡干净片甲不留。放下碗,舔舔食中两指,又伸出舌头绕唇舔了一圈。可惜不能适时顶上来一个响亮的饱嗝锦上添花。尽管已暗暗酝酿半天。这样也尽够粗犷了吧。这样还不足以吓走他? 那男人依然坐在对面,捏着纸巾,蔼然的望着我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问。 我仔细看他。三十岁或者四十岁或者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年纪。五官平凡。很深的目光。还有口音,不是南方人的口音,很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究竟是哪里人。没有一点似曾相识。 我摇头,继续怔忡地打量他,冷冷说,我不记得在哪见过你。我难道认识你吗? 他笑笑,神情恬淡,说,面对面说话,这是第二次。也许的确不算认识。 我看着他的笑,蓦然灵光照心,往事尽现。我想起你是谁了。我说。 一直在杭州? 一直在杭州。 再没回去过? 再没回去过。 还没毕业吗? 本科毕业了。 研究生? 研一。 真不错。 还行吧。 牛肉面有那么好吃? 便宜最好吃。 太阳隐退,风向转北,乌云渐密。 寒气自没穿丝袜的腿攀延而上。我总是穿坏丝袜。无论怎样小心都会脱丝。廉价的丝袜可没有廉价的汤面那样经济实惠。不如不穿。再贱的丝袜也要五元一双。一天干掉五块钱是很大一笔浪费。光洁的腿,轻淡到没有的汗毛,不穿也罢。 站在马路边。马路对面是车展中心。我的对面是那个男人。从面店一路寒暄过来,寒暄过后我们依然相对伫立。总要说点什么。总该多说一点。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事。可遇不可求。他还曾经帮过我。借过我本金。二十万。若非一切戛然而止,也许还要更多。即使我不曾有过机会动用那笔本金,从情理上论,我还是利息。我是欠他的。 站在马路边。马路对面是车展中心。我的对面是那个男人。从面店一路寒暄过来,寒暄过后我们依然相对伫立。总须再说点什么。 “进去吧。穿这么少。嘴唇都青了。”他说。 我点头。“还能再见到你吗?”我问。“我该好好谢你一谢。你为我做过的我全部都记得。” “五点我来接你。送你去酒店。然后等你下班。” “你又知道?”我吃惊地问。 他笑笑,说,车展第一天我就看到你了。我一直都在留意你。 “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这一晚我弹了三遍《Papillons》。很用心地弹给那个男人听。技巧几臻极至。景情相融。大堂吧里零落几个客人。除了他,没有谁在留心听。他和两年半前一样专注。或许也和两年半前一样喜欢这首曲子。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两年半前他每次到“雪茗廊”都要点这首曲子。现在也许已不爱,也许听够了,我不知道。两年半前他要听我弹这首曲子每次要花一百块。今晚不用花钱了。今晚我送他。我弹的每一首曲子都送他。都只弹给他。专心地弹给他衷心地谢谢他。他与我的过去相连。他与我的记忆相通。都只弹给他。那份深埋于心的痛。 他坐在角落。离我不远的角落。中间隔着假山,流泉。假山上栽着湘妃竹。枝叶繁茂,苍翠葳蕤。却隔不断阻不住挡不开避不过他的目光。注视我的目光。邃邃幽深的目光。层层叠叠,将我缠绕。 他还想要。过了这许久他还想要。 这中间的许多时间他不知又交往了多少女人,可他还是想要。 九点四十分。 我坐进他的车。 他送我回浙大。夜色漾在车窗外。橘色的街灯。薄雾蔼蔼,流光溢彩。CD里放着古筝独奏,低回婉转。平沙落雁,汉宫秋月,高山流水,出水莲,雨打芭蕉……我都为他弹过。两年半以前。 他不说话。他话不多。他大概是个沉默的男人。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不时转头看我一眼。安然的坦然的不慌不忙地看我。再安然的坦然的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注视前方,缓速驾驶。车子不是两年半前那辆。还是宝马。型号不一样。我叫不出但是认得出。做美腿小姐已有三次,只长了这点能耐,说来实在惭愧。 一路上我不知在想什么,总是有点神思恍惚。他的眼眸熠熠闪烁,如这辆黑色宝马的钣金晶莹光耀。每一次看我,每一次都会经由我的余光灼痛我的眼球。筝乐飘渺,如梦中音乐,轻吟浅叹,不可捕捉。乱乱的心绪,理不出由头。蓦地回过神,车已熄火,就停在我住处楼下,浙大教工宿舍二号楼。原来这个他也知道。你跟踪我。我说。 就算是吧。我想知道你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想想,说,那,要不要上去坐坐? 如果我终须还上那笔欠他的债,就在今晚把一切都结束。 他又给了我一张卡 两室两厅的小套间。双阳卧室。木质地板。简单的装修。随意舒适。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把他让进门,我说你等等,我找双拖鞋给你。翻了一通鞋架,我气馁道,没有给你穿的拖鞋。这里从没别人来过。他说没关系。我说那么我也不穿拖鞋吧,这样公平些。他笑笑,说,好吧,只是别着凉。他赤脚四下参观,雪白的袜子让我心生惭愧。我说我三天没擦地恐怕要令你罗袜生尘了。他说没关系反正也不用我自己洗。我斩钉截铁二字评价,懒惰! 他转了一圈说窗帘不错。我说当然,是我自己缝的。听了这话,他走到窗前,特意拎起窗帘一角,认真看了看,说,手工还不算太粗陋。放下窗帘,他轻轻抚一下窗前的古筝,泠泠筝声顿时如水般四下流淌。夜色愈深。 是你的吗?他问我。我说是,买的二手货。总得练点新曲子。他说,没有钢琴。我说学校音乐系的琴房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就收回房子,也不晓得以后会去哪里,买太多东西是种负担。 他沉默片刻,问,没有宿舍吗? 有。只是实在不想再熬下去,就搬出来了。一学期也要好几百块住宿费。没省多少。 条件很差? 也不是很差。只是实在厌倦了集体生活。我总是不能适应怎样与人相处……刚好导师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我了。三百块,等于白借。 他点点头,说,你的导师蛮大方,不是南方人吧? 我大笑,我师母是东北人。没的说。 他坐在客厅里。那只老旧的布沙发上。布沙发旁边是一只更加老旧的皮革沙发。八十年代沙发的先趋。弹簧已经坏掉,不知情者一屁股坐下去会犹如坐进陷井,老半天拔不出身子。我没告诉他,坏坏的想开他一个玩笑,搞一把小小的恶作剧。不过他根本没有考虑那只古董,毫不犹豫地坐在布沙发上。算他明智。 我说,要喝水吗? 他说,不要了谢谢。 我说,我喝,你真不来点吗? 他说,那来一杯吧。 我笑一下,说,不过对不起,我只有一只杯子。我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里面是早上晾的白开水,边喝边笑。 我尽量放松尽量持续尽量自然的笑着,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紧张得要命。 他不是爱说话的男人。我说一句他才会说一句。也许因为我们不熟,不了解。可是此刻没有时间给我们过渡。我拼命的吃力的暗暗费尽心机的想找话来说。却不得要领。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因为我觉得我的耳朵热了,脖子热了,面颊也热了。我垂下眼睑,看杯中水波荡漾水花轻溅。 很久很久,应该很久,令我倍受煎熬的很久,他一直不说话。坐在那,看着我。我也不说话。坐在那,他对面的摇椅上,古筝旁,被他看。你到底想怎样。我几乎冲口喊出这句话。我没有说。我忍住了。我怕一说就说错。 很久很久,他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太晚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这该杀的!我心里愤愤地骂。告辞像便秘一样。到底还是长出一口气。放落一颗忐忑狂跳的心。笑靥如花绽放,散漫随意,轻松悠然。那就不留你了。我说,如释重负地说。 他在门厅弯腰穿鞋,穿好后站直身子,转过来,面对我。门厅亮一盏桔红色壁灯。他在灯光下看我。他又在看我。我距他很近。门厅很小,要送他,就只有站在他身旁。我和他相距不到一尺。我不敢看他。他的眼神会淹死我。 这个男人,我欠他的。他的眼神会淹死我。 他说,轻轻地说,明天我去上海。我在那里有一家公司,不能不回去,已经呆了五天。后天去昆明。大下礼拜回上海。再来时希望还能见到你。 我说,我就在那里,酒店,或者“沁园春”,你没去过,但能找到,一家茶坊。你去,总能看见我。 他从兜里掏出钱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又是建行龙卡,我的心一阵抽痛。他说,这个给你,有什么事,或有什么需要,应个急。 我说,我有钱。我挺能挣钱,也能存钱。不打工也够活一阵子。谢谢你。我已经欠你一次,不想再欠。 他拉起我的手,右手,把一张名片放在我手心里。我的心又一阵抽痛,难道历史真的会轮回重演。他轻轻放落我的手,说,好吧。不勉强你。有事给我电话。 我点头。 他摸摸我的脸。手指温暖柔软,保养很好,细腻修长。我触电一样向旁一闪,忍不住抬头看他。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很深的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在亮亮的跳,瞳仁一闪一闪的。有渴望。没有欲望。很干净的眼神。我静静等待。也许他会吻我。接下来再要他一直想要的,把适才种种全部转为一种铺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该闭上眼睛。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男人我并不讨厌。心如鹿撞的当儿,他已经拿开手,轻声道别,开门消失在楼灯昏暗处。 芳邻将至 快下课时,陆师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程旖旖我都忘了安导找你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他可能等半天了对不起他要是说你你全推我身上别客气别往心里去。我笑笑说不会的我不会往心里去也不会跟你客气。 一看安导就知道他心情不大好。果然看见我进去劈头就骂听说你又去卖大腿了怪不得一连请了好几天病假我还以为你真病了呢白替你担心一回程旖旖你怎么这么不自爱呢放着研究生不好好念去做什么丢人现眼的大腿女郎你害臊不害臊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我心平气和道我不偷不抢不卖不坑蒙拐骗老老实实挣这份干干净净的钱又有什么好害臊我倒是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淑女安安心心搞课题可一个月就那么三百块钱又没有自留地种点丝瓜白菜拿去卖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安导气呼呼地说你不是在酒吧演奏吗一个月不是好几千吗难道要去学人家讲吃讲穿讲排场这么多钱还不够! 我说,我想存够钱以后专心读书再留点富余以防万一。做美腿小姐没什么不对和不好,赚钱干脆效率高,一个星期两千块,我没有理由拒绝。腿生得美是天赐,我不利用就是暴殄天物。我看是那些跟你打小报告的人心理有问题,不健康。 安导说,为什么每次我说你你总是振振有词强辞夺理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说,没说你不为我好只是我也有我的想法作为您的学生我认为有必要让您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安导无奈的笑笑,去吧去吧我也不是真怪你只是那些变态跑来跟我说三道四实在可恶至极我把他们臭骂到狗血淋头才拂袖而去不过既然事情因你而起害我得罪别人不也骂你几句总是心里不平衡。 我说,作您的学生我三生有幸。 安导挥挥手,得啦得啦别跟我说这些废话啦我不吃你这一套我说你钱挣得差不多也就行啦念我的研究生很费钱吗我又不要你交什么研究费每月不是还给你三百块补助吗要不这样吧你那房租也甭交啦我白让你住行不行省得你再为五斗米暴露天物。 我笑说,那您想好别后悔别回头追着我要房租。 安导瞪眼说,我说话算话你少在这敲钉转脚。好的没学到倒是学全了你几个师兄的油嘴滑舌不敬师长。端起杯子喝口水安导接着说,也不是毫没来由不要你房钱主要是我侄子下礼拜来杭州你师母不喜欢他不想让他住我家又不能不予接待就决定让他住你那儿你也好看着他别让他领不三不四的人回家胡搅。 我倒吸一口凉气,悚然惊惧道,您侄子?! 安导说,我嫡嫡亲的侄子。 他几岁? 十八岁。上海人。清纯小男生。放心。他不好我也不会让他跟你住。他虽是我侄子,你毕竟也还是我学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会给你引头狼入室的。说实话扔他一人我也真不放心,正好你这做姐姐的可以照看他一下。他做你弟弟不见得辱没你吧?他休学在家,想找个清静所在复习一下明年参加高考,有不懂的你可得好好辅导他。这对你而言实乃小菜一碟。说完安导捻须而笑。 我泄气道,这世上看来是真没有免费的午餐,您算彻底打碎我刚刚还十分完美的人生观世界观,和着我不仅要担负起监护人的职责还要兼任家庭教师。安导您珠算好几级吧? 安导慈祥地笑,别这样说,这世界还是充满爱的。 我说,他住多久? 安导说,长不过你研究生毕业。 往外走时,安导在我身后说回头你师母会帮你收拾一下屋子。 我记得我上高中时,我周围的男同学基本都是小平头,板寸,或者干脆接近光头,只留一层长不过一厘米的头茬儿,总之都是不用花时间梳理随便扑撸一下就可以很整齐的那种发型。一个一个没长开的样子。脸色青黄。永远带着睡意的朦胧而迷茫的眼睛。骨瘦如柴。他们都比我大,学校里的同学几乎都比我大,即使我上高三时,高一的新生也大都比我大。我比其他人早上两年学,生日又小,12月31日,是被人们真诚想送掉的尾巴。年终岁尾。不过那些男生在我眼里没显得有多大。一样的青涩。不开窍。一心只读教科书。我对他们无一例外的毫无印象。大学一年级寒假,高中同学聚会,我去了。本来不想去的。我在高中并没什么朋友。初中也是。小学更是。没时间交朋友。去了才发现,半数以上的同学我叫不出名字,男生几乎都似曾相识似是而非。这很伤广大同学们自尊。把我列入不受欢迎者名单。 那些男生,上了大学也还是不成熟。大学没给他们什么变化。反而愈发幼稚可笑。在女同学面前夸夸其谈。指间拈根烟就以为很酷。卖弄,无论才情还是风情,如果那也算才情和风情。高中时代的青涩与腼腆不复存在,代之以肤浅与浮躁。愈发不堪。大学里的男生无非如此。那些考上大学的我的高中同学是这样,我所在的大学里的我遇到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生也是这样。 所以我没有男朋友。一直没有。 高中最后一年,我开始发育。好像是一夜之间,个子忽啦一下子蹿高,睡觉时常常会突然惊醒,感觉两条腿隐隐地疼。心里是实实在在的慌。到校医那看,只说是发育问题,还有点营养不良,开了一堆钙片和维生素ABCDE,每天吃饭似的按顿吞咽。身子也不再单薄。瘦还是瘦,却有了胸和小小翘翘的臀。以前的衣服是全部不能穿了,除了袜子。真奇怪脚倒是没长到不可收拾。原本我是不穿胸罩的,一马平川的穿什么穿,胸脯势不可挡后也只好羞答答别扭扭的跟母亲去买胸罩。回家后母亲照例把新衣服过水洗一洗,晾在阳台上,我就一次一次悄悄溜出去,站在晾衣绳下偷偷打量。窃窃羞笑。纯棉,白底,细碎的小朵蓝花,是我少女时代的开始。 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孩。 腿不疼胸不涨时,我已长得跟别的女生一样高。用我妈妈的说话,就是长开了。我的语文老师开始经常找我谈话,给我补课。那时我语文很不好。我的语文一向不好。我的强项是理科,英语也不错,只有语文一塌糊涂。我不喜欢语文。从小学三年级那篇命题作文《我的爸爸》开始。我一上语文课就头痛,看见语文老师就犯困,为此没少进语文教研室挨训。高二时分科,我想都没想就报了理科,心里直庆幸终于熬到这一天。可是选了理科也一样要学语文。所以语文老师的帮助我一样还是得接受,并且要表示感谢。 语文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借给我许多诸如《少年文艺》之类的书刊,划出重点文章让我重点阅读总结中心思想写读后感然后套写。这让我苦不堪言。他告诉我有很多著名数学家同时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有的甚至还是文学家艺术家所以语文乃至文学对于理科班的学生一样重要。他告诉我像我这样漂亮的女孩如果没有内涵没有文学修养将是这个世界上比古巴比伦消失还让人遗憾的事情。他告诉我他爸爸是省里大官他来这里只是体验生活他将来是要当作家进中国作协和文联的。他告诉我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学历很重要对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尤其重要。他告诉我他有一辆奔驰等我考上大学他要开车带我去兜风带我去哪哪哪哪哪哪。他告诉我他长大了才一点一点知道爱情是人生的最高理想而我是他最美的梦想。 我懵懵懂懂听着他的诉说,直觉就是赶紧逃开。 一天下晚自习,已经八点半了。我正收拾书包,那个语文老师在教室门口高喊程旖旖同学来一下。我这才想起那天晚自习的辅导老师是他而我一个晚上只顾着做我最爱做的数学头都没抬一下他前一星期布置给我的作业我也一点没做。可是没办法,他这样堂而皇之的喊我我是不能不去的。我只好走出去,跟在他身后,拐过楼梯,上到四楼,走进他办公室。他一直不吭声,脸色焦黄,嘴唇发紫,一双手垂在小腹处左扭右扭不住颤抖。楼梯里渐渐静了,窗子开着,听得见校园里一片自行车铃的叮呤声和同学们的嘻笑声,这些声音潮水般汹涌流出学校大门,校园里慢慢回复静谧。 我感到惊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惊恐。女孩的本能与敏感告诉我他不对劲。这不对劲。这么晚了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里,还锁了门,这不对劲。放我出去。我低声说。他嗑着牙,全身痉挛般的抖,说话也抖抖的,我是认真的。我怕你不明白。你还太小。等你明白时我可能已经走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爱情受伤的男人都是这样。我爱你。我没有办法。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遇见你。而你又要升学。你会飞走。我不这样你肯定会飞走。你不能飞走。我不能让你飞走。我会死。会自杀。你让我要死要活。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是你逼的我这样做。是你逼的我图穷匕见。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裤子就解开来褪下去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先前的惊恐一下子消失。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的不对劲。窗纸捅破后平平无奇。我从书包里迅速抽出一把裁纸刀,平定的,一厘米一厘米推出刀片。刀片推出时发出嚓嚓的磨牙一样的声音。刀锋向外,指着他。白炽灯雪一样的光照在刀片上,冷光耀眼。一道铁绣,暗红的,阴冷的,似一抹嘲笑。刚刚还在蹿动扑张的人,马上贴着墙角蹲下了。 这就是那个时刻。 这个经历我只装在心里,没向任何人说起,母亲也没让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偶尔写写日记,母亲从不偷看,可是那件事我也没在日记里吐露片言只字。 这么多年我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起那一幕,但它深刻在我脑子里,我可以克制住不去想,却没有办法抹煞。 那惊恐慌乱的时刻。 那惊恐慌乱的一瞥。 没有因为惊恐慌乱而错过分毫。 到今天我也能清楚记起它的狰狞凶残龌龊污秽,剑拔弩张,又色厉内荏。 让我看尽这世上一种叫男人的动物的全部丑陋。 所以我没有男朋友。一直没有。 人是会联想的动物。 芳邻终至 忘了哪一天,不知什么人,在实验室我的电脑桌上放了一只水晶花瓶和一束鲜红欲滴的玫瑰花,从此,各种各样的鲜花,纷至沓来。有在我上学的路上,或楼道里,或实验室门口,或干脆把我喊出去,直接送到我手里,任你怎样拒绝,也无济于事。有的,莫名其妙就插在花瓶里,没有写名字的小卡片,没有线索追寻送花的人,只是一束花,错落有致插在花瓶里,新鲜,娇艳,静吐芬芳。 这让我感动。 常常地,我会停下手头的活,看一会电脑旁几乎每日一换的鲜花,猜想第一个送花给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在前仆后继的后来者中,是否还有那个人送来的花,我是不是见过他。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在我不太忙的时候,我愿意花一点时间去想一下,可以休息一下疲惫的身心和大脑。然而也只是想一下而已。这些花,让我感动。这些送花人对我的青睐,让我感动。他们和他们的花,像夜空中骤然升起的烟花,瞬间盛开,瞬间幻灭,瞬间的绚烂,照亮眼眸。烟花散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安师母曾经问我别的女生本科四年能谈八次恋爱为什么我还没有过一个男朋友。 那是一年前我第一次去安导家拜访,第一次见安师母,我那次去的目的是准备走时留一个信封在安导家,信封里装了五千块钱。听同学说,考研究生事先都要去导师家走一趟,表示表示,否则考再好的成绩也没用。至于钱数,没人告诉我明确的数目,我想,既然表示,总不至于太寒酸,于是一咬牙,从银行提了五千块。去时安导偏偏不在。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办好了,来之前的所有勇气瞬间消耗殆尽,我不晓得如果就这样走了下一次还会不会有勇气再来。就像打一份没有存盘的文件,突然死机后,全然想不起究竟打过什么内容。我杵在门口,看着安师母询问的目光,脸红心跳,语无伦次。安师母没有多问,把我让进门,对我微笑,倒水,蔼然可亲,我才慢慢平定下来。所以当安师母没有任何征兆任何铺垫忽然就问起我为什么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又开始不知所措。听人说她也在浙大教书,历史系的,我没想到教历史的她竟是这样一个心直口快爽朗率真的人,在我印象中历史系的人都很深沉,要么不说话,一说就能把一个四个字的成语搞成一篇洋洋万言的学术论文。怔了半天,我告诉她,我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谈恋爱,我现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赚钱和读书。安师母笑说,别的学生说到这两件事都是把读书放在首位赚钱居于次位,你居然给颠覆了。我说,可是没有钱就念不成书啊。安师母叹了口气说,你的事情我听别人说过。小小年纪,也真难为你了。 然后安师母说,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用意,我会告诉老安的,如果你的成绩达到要求,他会收你的。至于你带来的东西,就不必拿出来了。 我摇摇头,傻乎乎地说,我没带什么东西呀,只有一点…… 她一挥手,及时堵住那个即将冲出我口的“钱”字,忍俊不禁地说,傻丫头,我指的就是那个啊。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收的。收谁的也不会收你的。见我一脸不得要领的样子,她说,老安告诉我你要报他的研究生时,也同时告诉我只要你成绩够,一定会收下你。 一听这话,我以为是暗示,急忙掏出信封,放在茶几上,说,那真太谢谢安导了。这点…… 安师母再次打断我的话,有点生气的说,你怎么还这样? 我讷讷说,人家说,都这样啊。 安师母看着我,一下子笑出来,你这丫头,唉,我说过,我们不会收你一钱一物的。她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我手里,你是一个好孩子,现在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多了,我和老安听说你的事后,都很喜欢你,也很敬佩你,能够做你的老师,我们感到很高兴。这些钱是你辛辛苦苦赚的,一分一毫都是血汗钱,我们再怎么也不能收的。 无法形容那一刻我的心情。安师母慈祥的眼神,温柔的语调,一下子击垮我心中一直以来小心构筑的坚强堡垒,泪水冲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 可以想象,安师母这样一个宽容,大度,不拘俗礼的高知女性,她看不上的人,一定是糟到毫无可圈可点之处。 而这个人,恰恰即将成为我的同室密友。真让人不寒而栗。 接到通牒的第三天,临近午时,安导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我侄子今天就搬过去了。抬腕看一眼表,唔,这会恐怕已经在那儿了。 我心里一慌,已经过去啦? 安导瞥我一眼,你不要紧张,安谙其实蛮懂事,只是你师母不大喜欢他,女人嘛,不然我就让他去我那儿住了。 我沉吟一下,那我一会回家打个招呼吧,看看他有没有用我帮忙的地方。 也好。我昨天告诉过他,要跟你互助互爱,和睦相处,他答应得很爽快。我想你们会相处好的。 我无奈地看一眼安导,这个瘦弱白皙的南方小男人,一脸的精明算计,此刻正对我含笑相望,甚至还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叮嘱道,不要告诉别人哦,免得让人误会。 真是恨呵! 十一点四十五,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一边深呼吸,酝酿该说的话和表情,钥匙刚转了一圈,里面一个人说,把钥匙拔出去,我给你开门。 我把钥匙拔出锁孔。门打开,一个男孩子站在我面前。 锱铢必较的午餐 我想那一瞬间我的脸肯定是红了。 因为门开后蓦然站在我眼前的竟是一个十分清秀帅气的男孩子。长发披肩,层次分明,浓密黑亮。个子不高。皮肤很白。眼睛清亮。五官精致。 真是帅啊! 帅得我这个心如止水年纪长人家好几岁的“老女人”都觉眼前一亮心里一跳。 “程旖旖吧?”他率先开口。居然直呼我名。我很是意外了一下。我以为他能叫我一声程姐呢。 我点头,“安谙?” 他嗯一声,大大咧咧说,“进来吧。”好像我是一个不速之客。 我进门,在门厅换拖鞋。鞋架已经塞满。四层的鞋架上面三层都是他的鞋子,凉鞋,跑鞋,运动鞋,休闲鞋,皮鞋……总有十多双。我一年四季全部的鞋子加起来才三双,除却我脚上穿的,可怜巴巴全缩在最底层。 “你还没吃饭吧?我叫了外卖,要不要一起吃点?”他在我身后说。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想起接触过的大多数南方人,礼让只是表面文章,千万不能当真,转身笑说,“谢谢,不用了。” 他没再坚持。 我为自己的明智暗自庆幸。 卫生间洗手台上我的东西已全部摆在右边。左边是他的。我扫一眼,洁面乳、柔肤水、润肤液、防晒霜、护手霜……都是BIODROGA系列,满满占据左侧洗手台的大半壁江山。还有大小不一的梳子,各种品牌的护发品,卡通造型的牙具。再看洗手台右侧属于我的那寥寥几样基本护肤品,一把黄杨木梳,超市买的一块钱一只的漱口杯,跟他那侧比起来,简单得不像个女生。 我猛然想起晾在阳台上的内衣裤,冲出卫生间,跑到阳台。晾衣架上,桃粉色百莉安心情内衣沐浴阳光,随风轻展,柔薄透明,美丽如梦。它们向来是我最奢侈的衣物。我可以买十几二十块的外衣凉鞋,却不能容忍贴身内衣的廉价粗陋。这是我对自己最后的关爱。想到这个刚刚见面刚刚认识的小男生,很可能已经看到这只属于我的私密物品,尴尬的感觉就像没穿外衣置身人前。 有人敲门。送外卖的。他开门。我手忙脚乱把内衣摘下衣架。 “饭送来了,一起吃点吧。”话声乍起,他斜倚在阳台门上说。 我慌里慌张回头看他一眼,那套还湿着的内衣抱在我怀里,没处掖没处藏。我看着他,嘴唇翕动,不知该说些什么。脸颊又滚烫起来。 “那个,”他指指我怀中的内衣,似笑非笑,“你要收起来?好象还没干呢。”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我整个一答非所问。 “没关系,你就晾那吧,给我看几眼不会长针眼的。”他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茶几上五六只方便饭盒开盖放着,菜香撩人。 “……好。”我只好又把内衣挂在晾衣绳上。心里又气又恨。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孩,我居然紧张到这种地步。太糗了。他不知怎么偷偷笑我呢。 回到客厅,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目光专注。他好象一直在看我。我背对他晾衣服时他就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我背上的感觉。很灼热。“我回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尽量直视他眼睛说话。那真是一对漂亮的眼睛。对视时会有轻微的眩晕。 “没有,我自己来可以的。” “那,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别客气。” “会的。”他用方便筷子敲敲饭盒,“真的不吃?我可是给你带了份的。大伯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会回来,还说你没在学校吃午饭。” 我看一眼茶几上四盒色味俱佳的菜,满满两盒饭,舌底口水泛滥,险些像猪八戒那样咕嘟出声。我真的饿了。早上起来晚些,没来得及吃早饭。昨晚去酒店之前只在“沁园春”吃了碗云吞面,九点钟到家后再没吃什么。十多个小时,只靠那碗汤汤水水的云吞面顶着,饥肠辘辘呵。“多少钱?我们AA制吧。”我嗫嚅着说。见面不到半小时,他又比我小,白噌人家一顿饭实在不好意思。 “米饭一块钱一盒。菜嘛,油焖双笋八块,素炒西兰花十块,芹菜黄鱼丝二十,腊肉荷兰豆十五。我们一人两盒。你先挑。吃哪盒付哪盒的帐。”他嘴角隐着一抹笑,看着我,双目炯炯,“这样更公平些,是吧?” 我点点头。跟这种精明人打交道固然不够爽气,却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坦然道,“我每天的伙食费尽量不超过十块钱,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只吃一盒菜,嗯,就吃油焖双笋吧,八块钱,加上一盒米饭,一共九块。我给你九块钱好不好?” 他唇边笑意愈深,“一顿午饭九块钱,还剩一块钱,你晚饭打算吃什么才能保证不超标?唔,你早饭又吃的什么?” “早饭我没来得及吃。晚饭我准备吃一袋一块钱的泡面。”我拿起筷子,“不介意的话,我先吃啦,我下午还有课。” “好啊,一起开动。”他把四盒菜齐齐推到我面前,“你想吃这三盒菜就吃好了,我倾情奉送,不另收钱。” “在杭州这么多年,觉得南方菜中最好吃的就是笋。”我端起一盒米饭,大口吃起来,“一盒足够了。你要吃,也尽管吃,我不会少给你钱的。” “那样我会内疚的。”他放下手里的饭,无声地笑起来。 “不用内疚呵。安导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想照顾你倒未必能做到,不过不占你便宜应该不成问题。”我没看他,一心一意吃我买下来的饭和菜。 “大伯也告诉我好好照顾你,我想照顾你我也未必能做到,不过给你占点便宜应该不成问题。” “我们各自努力吧。”我看一下表,“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得速战速决。” 他不再说话,跟我头顶头吃起来。他没有吃我的笋,我也没有挟他的菜。 沉默中我匆匆吃完,方便饭盒里还剩一点饭和菜。实在不想浪费,却实在吃不下去了。 “不用你收拾,你赶时间,快走吧。”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从包里拿出十块钱,放在茶几上,“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可是我没零钱找给你呵。”他拈起那十块钱,笑着说。 “算你叫外卖的电话费好了。” “那……”他耸耸肩,“你再吃东西不就超标了吗?” “没关系,我昨天只吃了五块钱。”我冲进房间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再冲进卫生间,把门锁好,迅速冲了一个澡。天太热,吃顿饭吃出一身汗。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客厅里,端着一只雅拙可爱的马克杯,边喝水边说,“腊肉荷兰豆我没动,给你留着晚上吃好啵?打对折,四块钱,电话费不用你出,算我欠你一块钱,你晚上再给我三块钱就行了,米饭我另叫,买一送一,不收你钱。同意吗?” “让我想想看。”我站在客厅门口,把湿头发随便用发夹束住,“嗯,我还是决定吃泡面。剩的菜你自己吃吧,千万别扔掉哦,怪可惜的。” “天啊,你可真节约。三块钱哎!你还嫌贵?” “总比一块钱贵一点。”我拿起包包,“我走啦,你自己一个人小心。” 他追到门厅,“有事怎么找你?” 我踢掉拖鞋,把脚伸到凉鞋里,扭一扭脚穿牢,“有纸笔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手机,“你说吧。” 我把茶艺坊、酒店大堂吧电话和实验室电话告诉他,他一个一个存进手机,“你手机多少?”他问。 “没有。” “不会吧?你这么能赚钱,怎么过得跟城市贫民似的。”他瞪大眼睛看我,一脸难以置信,“这年头连捡垃圾、要饭的都有手机……” “谁告诉你我能赚钱了?” “前几天西湖名车展,你在那做美腿小姐是不是?” “安导告诉你的?”问这话时我心里在想如果真是安导告诉他的,那安导就是个大三八!虽然做美腿小姐没什么,但对大多数人来讲,他们可以去乐不可支地看,却不能接受身边的朋友或认识的什么人就是干那个的。同样是露大腿,跳芭蕾是艺术,给汽车做陪衬就有出卖色相之嫌。我不想让安谙对我有什么误会。尽管他只是个孩子,我们只是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 “大伯只告诉我你读书很刻苦打工很勤奋。至于你做美腿小姐,是我自己看到的。”他一转身跑进他的房间,“你先别走。”他喊。 “这是我在车展拍的照片。”他拿回一沓照片给我看,“那么多美腿小姐,我只拍了你一个人。” 我靠在墙上,一张一张看,好象是那天展出的车,一部一部似曾相识。都只拍了汽车。有一张车角有一个美腿小姐模糊的背影。“这个就是我?”我问,“我记得我好像不是穿这个颜色啊。” “不是,你往后看,最后一张。”他也靠在墙上,肩膀挨在我肩膀上。 我迅速翻看下去,把身子略略挪开一点。 “停,下一张就是了。” 他大声说,脑袋又凑过来了。 “下一张才是,你喊那么早停干嘛?”我瞥他一眼。他的长发散落在我肩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很好闻。再翻一张,果然看到那辆与我相伴一周的钢铁爱人,宝马新款,通体黑亮,德国原厂制造。我穿一件白色纯棉连身裙,V领,无袖,腰身尽显,凹凸有致,懒懒地偎着车头,神情冷漠。我把照片中的女孩端详良久。这居然就是我。如此陌生。 “其他美腿小姐都穿那种很露的吊带裙,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只有你,不化妆,不摆POSS,安静自然,遗世独立。”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得慢条丝理,“我看别款车时,眼里看到的只是车,拍照也都让她们闪开。到了你那,才是先看你,后看车,最后又看了一看你,连人带车拍下来。” 我用照片掩住嘴,笑,“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也笑了,“是吧。刚刚我开门,第一眼看到你,吃一大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世上竟真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啊,你当时可不是吃惊的表情,给我的感觉好像我是来抄水表的。”我继续凝神看着照片中的自己。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相了,最后一次还是本科毕业时跟同学拍的合影,一堆人,排排坐,我在最后一排,露出一个头,面目模糊。这张照片里的我,看上去很美。不知道他用什么角度拍的,照片中车身居次,满眼看到的尽是我的两条腿,修长笔直,白皙光润,突兀,而诱惑。“送我吧。”我扬一扬相片,玩笑道,“以后征婚可以拿这张。” “不行。”他断然拒绝。 “这是我的相片嗳。” “可是版权属于我。”他一把抢回相片,“以后有时间我给你再洗一张吧。” “那你一定不要忘记哦!”我只好期待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几乎都没什么照片。” 他点点头,看着我,“希望我们合住愉快。” “我们会的。”我最后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不讨人厌的男孩子。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一边忙碌一边莫名微笑。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我的房伴,眉清目秀,帅气逼人,而且,看上去还蛮好相处的样子,应该会比大学女生宿舍里的同屋有趣得多。虽然算起帐来丁是丁卯是卯,尽显南方人的精明本色,但总比互占便宜互相埋怨好。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想以后跟他相处的情景。并且充满期待。一直以来我都在寂寞中抗拒异性的接近,如果仅仅是房伴的关系,就简单多了。我希望我们能像姐弟一样好好相处。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如果他肯,我愿意把他当作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弟弟。 安谙,是个好名字呢。 下班时,前台小姐向我招手。我过去。她们塞给我一只方便饭盒,努嘴一笑。我会意,拎着饭盒,若无其事走出酒店。每次有人送花给我,我都送给她们,或者送给服务生,他们比我有时间照顾那些花。作为酬谢,有时餐饮部的服务生揩来东西给漂亮的前台小姐献殷勤,她们就会送我,礼尚往来。 拿钥匙开门时,我想,这么晚了,不知他睡了没有,在干什么,我可以请他一起宵夜。 感应灯灭了。寂静的楼道里,漆黑一片。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如铃。我希望还能像中午那样,门开到一半,里面一个声音说“把钥匙拔出去,我给你开门”。那感觉就像回到阔别已久不再有的家,是一种心酸的慰藉。 可是,两道门,三重锁,我在开第二把锁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在家。门是从外面反锁的。我感到失望。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从下午我就在期待回家时能有人对我说一句“回来啦”,就像以前放学回到家里母亲一边接过我书包一边对我说的那样,然而,我忘了,他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亲人,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起雾了。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客厅的窗大开。我坐在筝前,随手拨弄。弦乐如吟。无边空寞。这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第二次见面 天很热,电风扇摇头晃脑呼呼吹着。安谙大马金刀占据着整张沙发,那只布的老旧的沙发。没穿上衣,只穿一件长到膝盖的运动短裤。清瘦劲健。单薄的臂膀上居然也有一小块一小块的肌肉。腿毛丰密。俩大脚丫子举在茶几上,一下下打着拍子。他在看书,一边听随身听。估计不会是什么轻音乐,脚打的拍子跟抽羊角疯似的。 这是我和他住在一起的第三天。第一个休息日。 从前天到现在,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们总是错开。我回来时,他没回来。他回来,我睡了。我走了,他在睡。他走了,我回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很幼稚。居然还真的以为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彼此努力就会成为朋友或亲人。安师母曾跟我说过代沟问题。她去美国看儿子孙子时,发现跟孙子几乎无法沟通,甚为烦恼,她儿子就安慰她说现在的人差两岁就是一个代沟,她跟孙子间根本就是千重沟万道坎,还是省省吧。那么我跟安谙之间也是隔着两道沟。我也还是省省吧。 我起床时没想到他也会起得这么早。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眼睛还没睁开呢。洗漱完我想该把房间打扫一下了,拿着墩布走到客厅,才看见他就在沙发上四仰八叉躺着,吓得险些拿捏不住墩布。我说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起来了。他说你起来也没跟我打招呼呀。我哼了一声,开始拖地。他躺在沙发上看,然后说,喂,睡衣挺好看。我这才省起,我还穿着睡衣!烟蓝,褛空,薄纱,若隐若现,没穿文胸。天啊,我居然穿成这样在一个男孩面前晃了半天。他会不会以为我在卖弄身材或是在诱惑他。我扔下墩布跑回房间,再出来时,身上穿得严丝合缝。他看着我,笑而不言。 我不看他,也不说话,里里外外擦地抹灰整理房间。他一动不动,头都没抬。现在的小孩就是这么懒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收拾好客厅餐厅我的卧室,我想不管怎样我被授权照顾他不管怎样他都比我小,还是大度一点不跟他臭小孩儿一般见识,便拎着曾经擦脸现在擦灰的花毛巾站在他面前问,用不用给你收拾一下屋子。他把书从眼前挪开,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我慢悠悠说,不用麻烦。你的房间和其它地方也不用麻烦。我昨天找小时工打扫过了。我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说灰怎么少了!他说,看你干得那么起劲,没好意思打扰你。我说,你小小年纪好吃懒做这么一点点家务就花钱找人干不自己动手这怎么可以。他乜斜着我说,怎么不可以我的时间是用来思考和做有意义的事的怎能浪费在这些庸俗的事情上。好大的口气!我说,我本俗人我不怕庸俗回头你把钱给我我给你当小时工。他说行啊不过可说好啦你打扫自己的房间可不算工钱。我笑笑说那就说定啦上海人。 我似乎应该生气,在卫生间洗澡时我想,这么小就这么嚣张这么可恶这么斤斤计较,实在不招人待见,不过,他笑时那唇红齿白阳光灿烂的样子,实在还是一个孩子嘛,我又何必跟一个孩子生气呢。 洗净一身透汗出来,他还蜷在沙发里。这么燠热的天气也真难为他,不怕躺出一身痱子来。耐力惊人。 我在厨房烧上一锅水,进客厅问吃面吗我给你带份。他又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我说,我看过储物柜我发现里面除了速食面辣椒酱小咸菜什么都没有你平时都只吃这些垃圾吗?我点点头,问,那你到底要不要也来一碗垃圾呢?他叹口气说好吧我就将就你一下吧。 我的储物柜里可不像他说的那么单调。我的储物柜里有各式各样各种品牌各种包装的速食面,泡食的煮食的炒食的拌食的,方便面公仔面龙须面担担面阳春面过油面鸡蛋面云吞面挂面抻面拉面削面还有米粉和米线……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每次上超市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搜罗没吃过的新上世的不同的面回家。然后或按说明或按自己的喜好拌上各种口味的调味酱,佐以各种风味的小咸菜,充饥裹腹。美不胜收。 水汽蒸腾中,我把担担面从锅里捞到碗里,他倚在厨房门框上,把担担面的包装袋扯得哗哗直响,说,你吃这么多速食面不怕防腐剂吗现在吃一定要吃得环保吃得绿色吃得健康。 我说,我只要省时省事和省钱。 他摇摇头,一脸这人不可救药的表情。我把面和辣椒酱拿到餐厅,他跟过来,坐下。我说,要辣椒酱吗?他摇头。我说,那就吃吧。他接过面,筷子挑起一绺,绕啊绕的绕成一卷,送进嘴里,无声地嚼。第一口咽下去后,他说,不过说真的,能把垃圾搞成这样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这人还是有优点的。 我舀第二勺辣椒酱在碗里,说,这就是川菜的秘密辣椒的魅力,化一切腐朽为神奇,可惜你不吃辣的不能全然体会。 他说,好吧,吃完饭我们去买空调吧,作为对你这碗神奇垃圾的奖赏。 我说,买空调干嘛? 他奇怪的说,当然是用啊!难道你不觉得热? 我说,热是有一点的,可是买空调要花一笔钱,用空调又是一笔钱。电费涨价了你知不知道?忍一忍就好了嘛。心静自然凉嘛。 他把空碗推在我面前,说,我可忍不了我还不到二十岁啊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儿啊不能就这样凋零了啊大不了给你占点便宜免费让你乘凉电费对半分不过碗我就不洗啦。 我笑说,那算什么免费?干脆电费你全部报销碗筷我全部清洗。 他痛心疾首的说,一着急就说成了上海话,侬难道也是上海人?! 装空调的工人走后,我们俩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享受清凉世界。我错怪他了。他其实是个很不小气的男孩。为了兑现他让我免费承凉的允诺他把空调装在了客厅里,这样两间卧室都可以有冷气。他说晚上你放心开门睡吧我一般不会进去进去也会先打招呼的。我说你一个小屁孩儿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那不如咱俩一起睡客厅?我说可以考虑。他说刚刚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我说什么事?他说一路上好多人都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你。我说有什么奇怪吗?他说他们不看你我还不知道他们一看你我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看了你几眼我发现你其实挺漂亮挺有点撩人心魄的味道一定有不少男人追你吧。我说那又怎么样?他说可惜你太老了比我大太多否则我一定追你。这孩子还挺记仇,绕着弯儿报刚才那一言之仇。我笑说空调也有了心里也静了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不如我给你补习点数理化吧。他恶狠狠的说你信不信我马上把空调关掉? 我笑笑,把茶几上的果盘推到他面前,说,喏,吃点水果去去火,小伙子火气忒大。他说谁吃你的烂水果,还是抓起一把枇杷吃起来。 作为酬谢,刚刚我在水果超市买了好多水果。可能省钱太久太坚持也能成瘾,明明想着买好一点买多一点不能太占人家小孩子便宜,可那么多瓜果我还是挑了几样最便宜的,例如正当季的杨梅枇杷和荔枝,至于什么红毛丹火龙果哈密瓜美国提子海南山竹想都不要想。同样的水果也有分别,大个儿一点的作一堆儿,贵一块钱,我挑了小个儿那堆的,三块钱一斤。心想反正是自己吃不必太讲究小孩子家不要太娇贵。 不晓得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变成葛朗台。 回房间换掉T恤和热裤。在茶坊和酒店大堂吧抚筝弹琴穿那么少那么休闲总不太好。我换了一条粉白色连衣裙出来,对他说,我去上班了好好看家注意煤电饿了吃面陌生人敲门不许开。乖! 他来接我回家 夜凉如水,五月的杭州还没到最酷热的时候。我坐在安谙不知从哪搞到的单车前梁上,吹着风哼着歌。他慢慢骑车,有时随我一起哼歌,有时用口哨给我伴奏。他口哨吹得很烂,荒腔走板。我笑说拜托我待会煮面给你吃还不行吗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吹口哨了。他笑说我不吃面我要你听我吹口哨。 刚刚从酒店出来,一个矮胖男人紧追在我身后,操一口广东话在我耳边聒噪,小姐慢走啦,一起宵夜啦,别不好意思啦,我给你多一点小费啦……他是酒店的客人,从前天就开始纠缠我,又是献花又是点曲,坐在距钢琴最近的座位,用色迷迷的目光把我上下打量。那对充血的鼓眼睛仿佛长了手,想要,正在,一层一层把我扒光。我不看他,却能感觉得到。几欲呕吐。 门僮在一边暧昧的笑,丝毫没有对我援手的意思。大概因为没蹭过客人送我的鲜花。眼看那矮胖子的手就要抓住我胳膊,我不由又急又怕。在酒店打工这么长时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有送花的,有连续几天来捧场的,有让大堂经理递话的,有把名片夹在小费里的……却从没遭遇过这种□裸的短兵相接。如果那只腌臜的手真碰到我手臂,我想,我会愤而断臂。 一切都像影视剧里常见的,突然一只手从天而降,以小擒拿手的姿势钳住距我手臂仅一厘米的矮胖子的手,在矮胖子的尖叫声中,我惊喜回望,居然是安谙! 安谙俯视着矮胖子,不作一语,目光威严,神情冷峻,像极了我知道的几个英雄人物,例如小学时集体看的电影《董存瑞》里的董存瑞。还有一部叫李什么杰的拍的古装武侠片,里面那个叫李什么杰的演的大侠每当扶弱济贫或者危难关头就是这样一副正义凛然英姿飒飒的样子,帅极了。安谙也帅极了。我一直看不顺眼的他的长发也帅极了。 矮胖子讨饶了,一迭声的说小兄弟好商量啦小兄弟好商量啦。那么多肥肉原来只是虚张声势。 安谙对他又冷冷逼视一分钟,慢慢放开他,挥挥手,挽着一旁呆若木鸡的我的腰,缓步走下酒店门前的石阶。 一直走到停车场的栀子树下,安谙才停下来。我也随之停下来。一阵风吹过,我这才发现我里外二层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吓的! 他的手仍挽在我腰上。他察觉得到我在瑟瑟发抖。他在停车场橙色的路灯下注视我。他轻轻拂开我额前惊慌失措的碎发。 他说,没事了。 我说,多亏你来了。 他说,不要怕。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他来接我回家。 在这茫茫夜色中。我们一起回家。 风吹起我的长发,我的长发向后轻扬,拂在他脸上,绕在他颈间。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心,也许有意也许无意,跟我说话时又擦在我耳边。口里的热气,温软的嘴唇,轻轻触着我的耳朵边缘。我的歌声渐渐有些零乱。 这是我第一次跟异性这样近这样近的接近。 近得仿佛我的心,也在慢慢与他靠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工?”我问他。 “看来你是真吓糊涂了。你忘了你第一天就给了我你打工地方的电话。而且我大伯也告诉过我。我还没见到你他就告诉我你的所有事了,所以呢,组织上对你的情况还是蛮了解的嘛。”他又开始嘻皮笑脸,刚刚那个酷酷的小男人不见了,跑得无影无踪。 “他没说我什么坏话吧?”我笑问,想从他嘴里套点安导对我的看法。 “坏话?大伯都快把你夸天上去了。说你怎么怎么好,秀外惠中品貌俱佳内外双修德艺双馨……” “得啦得啦,再说怕要说出色艺双绝来了吧?怎么跟形容名妓似的。”我笑着打断他,有点小得意。 “大伯还要我多跟你学习呢。” “我有什么好学的?”我故作谦虚的问。 “我也在想啊。你除了抠门吝啬惜钱如命会过日子也没什么长处啊。”他没心没肺的说着,下巴还贴着我头顶心。 我不否认他对我的评价极其中肯,可还是有点恼羞成怒,一个女孩子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好像太不堪点。“不懂了吧?幼稚了吧?未经世事磨练了吧?在中国广大劳动人民眼中,这就是一个女人最贤惠的地方,你去问问,看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败家女人当老婆?”我色厉内荏的争辩,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尤其还不巧地想到那盘廉价水果。太丢人了! 他坏坏的笑说,那怎没见你嫁出去啊?连男朋友也没有吧?会不会太小气了把男人都吓跑啦? 我有点生气了,这个小屁孩儿也太没规矩了。说话没大没小的。我咬住下唇闷声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没跟人吵过嘴。我母亲也从没跟人吵过嘴。我母亲跟人生气或别人做出令她气愤的事情时只会咬住下唇沉默。不是沉默是金,不是怕斯文扫地,不是有涵养有教养,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只是不会以牙还牙以嘴还嘴的跟人对吵或对骂。我母亲不会,我也不会。我和我母亲都缺乏这方面的煅炼和能力。 他见我不说话,把嘴唇挨在我耳边,轻声问,怎么,生气啦? 我不语。摇了摇头。 他说,跟你开玩笑呢。 我点点头。 他说,其实你这些都是优点。真的。我见过不少女孩子,从没挣过一分钱,却能一掷千金率性挥霍,眼睛都不眨一下,细打听,父母不过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你说的对,比较而言,就我而言,我也是愿意娶一个像你这样的管家婆作媳妇的。 我不由笑了。真撑不住,真不争气。不过他说得蛮诚恳。南方人说话不似北方人那样儿话音咬得准,“媳妇”二字给他正经八百一板一眼地认真道来,的确挺逗的。 他见我笑了,也笑说,呀,我又发现你一个缺点——虚荣,一听见人家夸你就乐不可支,真是虚荣! 我扬扬下巴说,女人都虚荣。我还没谢谢你呢,发现我这么多缺点,简直是我人性的镜子。 他说,那就请我吃宵夜吧。接着赶紧补充说,我先声明,我不吃速食面。 我说,浙大外面有一家点心铺,到那儿时如果没打烊,就请你在那吃。 他说,好嘞!一下子加快车速。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是一个长长陡陡的下坡,车子疾驰而下,马路两边的街灯和树木飞速后退,车铃被他按得暴响如救护车。我吓得惊声尖叫。我怀疑他一点车闸都没给。我怀疑真要刹车是否刹得住。我怀疑这车根本连车闸都没有。载着我和车铃的尖叫,我们如飞滑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根本连红绿灯都没看清就闯了过去,向再下一个十字路口滑去。还是下坡。陡陡的下坡。我大叫停车停车慢点慢点。他只是不理。我想按车闸,可是多年不骑车,我早已忘记哪只车把上的闸是前闸哪只车把上的闸是后闸,却没忘记这么快的车速如果不幸只按前闸那么极有可能我们连人带车来个彻彻底底的前滚翻。最要命的是,事后我才意识到,那会儿,我根本就没有挪手去按任何一只车闸的胆量和勇气。 直到他倾向马路内侧呈30度斜角拐过又一个十字路口,拐到一条平平的小马路上,车速才相对慢下来。我一口咬住他右臂。狠狠地咬下去。他啊一声尖叫,抽回胳臂,你怎么咬人啊你?车子也停下来了。 我跳下车,看都不看他,气呼呼往前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咬死他都不多!这个坏小孩! 他追上来,一脚踏着脚蹬,一脚支地,挡在我前面,捏着鼻子说,噢,亲爱的,又生气了?! 我掉头又走。他再追上,堵住我。你怎么了?他很委屈地说,我还不是怕这么晚了你会饿,怕你吃不到宵夜,怕你又拿垃圾充饥。 我瞪着他,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眼白是湛蓝色的,眼神纯真坦荡,柔柔的看着我,带着一抹惶急。我心软下来,口气却还是很硬地说,那也不用骑这么快啊!不撞死也吓死啦! 他漫不在乎的说,这也叫快?要是换我那辆YAMAHA V2带你你非昏倒不可。 我诧异地说,YAMAHA不是钢琴电子琴吗? 他向后做一个仰倒的姿势,对满天繁星长叹道,代沟啊! 我白他一眼,你本来就是个小屁孩儿嘛。 这回轮到他瞪我,不过他还是拍拍车前梁,说,上来吧。 我摇头,心有余悸的说,我真的还不想死。我虽说比你大,也还不是很老,我还没活够呢。 他说,保证这次不会了。 我还是摇头。 他伸出右手指天划地说,下不为例。我发誓。 我这才慢慢蹭到他面前,跳到前梁上,坐好。他果真不快不慢地骑着,在我耳边轻声说,知道这车为什么没后座儿吗?我说为什么?他说,给我拆掉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为了让你坐前面啊。 他的两只胳臂自后而前围绕着我,轻贴我肩膀。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他把头挨在我右侧面颊一寸远,不时贴近。他的呼吸轻轻吹在我脸上。他不抽烟,口气清新。夜风袭面,凉意浸人,他的体温熨贴着我,我的背后一片温暖。直暖到心里面。 我有点恍惚。身后这个男孩子,他的体温,他的汗味,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的体贴和细心,他的目光,他莫名的温存,让我一点一点模糊掉他的实际年龄,不知不觉把他当成我的依靠,渐渐忘却一直以来我对男人的戒备和警惕。十八岁,其实应该还算不上是男人。十八岁,无论他表现得有多成熟,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我想起我的十八岁。清水一般纯净。现在也是。十八岁。即使他把下巴贴在我耳旁,我也不会条件反射般联想到那永世难忘的一瞥。 他的笑,他的气息,满是晨光的清新味道,干净,透明,让人信赖。 夜色如水。 吃完莲子桂花粥和木瓜奶昔,我依然坐在单车前梁上。他慢悠悠骑着,哼一首不知名的歌。我们一起回家。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知道吗我们有电视和电话啦。 我说,哪来的? 他说,电话前天就登记啦下午才来人装上,电视下午买的。还有DVD机,我们可以看电视和大片啦。以后我不在家时你想我了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我说臭美谁想你。他说那可不一定哦。他像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我却一根筋地只想着一件事,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就乱花钱?这么多钱你哪来的?说完才觉得这语气好像他什么人似的,有点过。 他说,小气鬼甭打小算盘啦不要你对半分,还是让你无限免费使用。 我说,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也是花你爸妈的吗? 他傲然道,别小看我。我跟你一样,自食其力。不过比你挣得多多了。不可同日而语! 我笑说,哟!真的吗?你老板就不怕人告他雇用童工? 他大度地笑说,挣不过我也没什么,不要不平衡,不要进行人身攻击。还有,我没有老板。我是自由职业者。 那是干什么的? 先不告诉你。 那,说来听听,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呢? 他不屑地说,我不是挣月薪的。然后换一种口气在我耳边柔声说,好啦,不说这个啦。马上到家啦。 马上到家啦! 多么温暖人心的话啊。母亲去世后,我不再有家。现在也还是没有家。可是毕竟,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对我说,马上到家啦。 懂事的小弟弟 仅仅一个星期,家里大变了一番模样。那只让人屁股深陷的皮沙发不翼而飞,换之以一只天蓝色布艺香妃榻。那只老旧的布沙发也罩上海蓝色沙发套,判若两物。新买的电视放在新买的电视柜上,新买的电视柜旁边是一只巨大的彩釉花瓶,插满绢制梅花,疏落有致,旁逸斜出。古筝边多了一只高矮恰到好处的红木云石面花架,架上是一只铜制香炉,他说那叫瑞脑销金兽。不过里面燃的不是檀香而是李字蚊香。他说这叫一举两得雅俗并至。我说这叫附庸风雅小资情调。天花板上的旧吊灯换成简洁别致的日本木艺吸顶灯。墙壁上有壁灯,沙发边有落地台灯。墙壁全部粉刷过,我的卧室是淡粉色,他的卧室是豆绿色,客厅是天蓝色,餐厅是杏黄色。厨房和卫生间从上到下的白色瓷砖擦拭一新,光可鉴人。一些零零碎碎惹人喜爱别有情趣的小摆设每天冒出来几样,带给我惊喜,照亮我眼睛。例如每扇窗户下都有一串样式迥异的风铃,例如银的木的陶瓷的铁艺的水晶的烛台,例如茶具和茶杯垫……我的床上偎着两只小睡熊。香妃榻上是一只大笨熊。可以席地而坐,因为有了厚厚的靠垫。储物柜里不再只有速食面和瓶装小菜。新添置的迷你型单门冰箱里有西瓜和酸梅汤,青菜和鸡蛋。 这间两室两厅的小单元居室,仅仅一个星期,翻天覆地得让我难以置信。有时候,或者在吃饭,或者在卫生间刷牙,或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会突然地一下子蹿起来,东看看西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里里外外看一看,然后揉揉眼睛自言自语,天,这是我住的地方吗?安谙就在一旁看着我笑,一脸自豪和得意。 我问他到底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他耸耸肩说不知道反正他大伯也不会撵他走人他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拔腿就走也没人拦着他。说时他拿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含义很深。我学他样子耸耸肩说那你买这么多东西把这弄得这么好干嘛到时再搬岂不麻烦。他再耸耸肩说感觉呵我要住得有感觉像你以前住的那样狗都会不乐意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挥拳打他,他抓住我的手,扔到一边,说,我说的是实话呵怎么恼羞成怒啦别比划啦你打不过我的。我说我就打你看你还还不还手。很有点撒娇的味道。我向来不是这样的。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这样。一溜拳头捶在他肩上,他不再还手,默默看着我,笑。他肩膀很宽,瘦,但肌肉结实,弹性十足,拳头捶上去很有感觉,我不禁想不知道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让我很是暗暗吃惊。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下流抑或肮脏。渴望异性应该是很正常的天性和本能,可如果渴望——抚摸——的异性是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是不是就不正常了。我不知道。 有一点可以肯定,安谙对我很好。 每晚下班,他都去接我。走到那条长长陡陡的下坡路也还是很快,却不再疯狂。每晚回家,他都会给我一点新的惊喜。不是有煮好的别出心裁的宵夜,就是卫生间里换了崭新的海蓝色的浴帘。我泡在水盆里没来得及洗的T恤衫连衣裙他也会悄悄洗净晾好。上海男人或者说南方男人的温婉细致表现充分,淋漓尽致。而他从不要我做什么,也从不说什么。我拿钱给他作伙食费,他就一脸嫌恶厌烦的表情看着我,再就是摆出一副伤寒病容把头扭开。我说我不能白吃白用你的呵。他干脆甩甩手回自己房间了。 这个男孩子,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做这些事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态来跟我相处。他的体贴与细心让我感动,他有时注视我的目光让我心动。而我情愿他只是我一个早熟而懂事的小弟弟。 莎朗•斯通与高大全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很疲惫。白天在学校忙,五点后,开始持续地连续地演奏,赶场,那是件很累人的事情。真的很累。 让人心力交瘁。 坐在他单车前梁上,我常常会一路瞌睡到家。勉强吃一点他做的宵夜,洗过澡,就想一头栽到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死去活来。然而不行。我没有条件享受安闲舒适。 似乎注定了的,我要为自己的前途和生活不停地不停地努力、挣扎,从小学开始,直到现在。 电视柜里不知什么时候塞满DVD,我匆匆浏览一遍,有美国大片,法国电影,港产枪战和喜剧,浪漫爱情片,古装武打片,都市言情片,卡通片,完全不知所云的意识流电影……乱七八糟一大堆。我听都没有听过。 他说陪我一起看吧。他说我对影视欣赏颇有一套看我挑的片子准没错。他说晚上是一天当中最有灵性的时候如果不好好利用绝对是最大的浪费和错过。他还说像我这样不读书不看报稀里糊涂往前造在当今社会实在是怪胎一个迟早会给淘汰掉。他最后说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宵夜你都不陪我实在太不够意思。 我说,不行,我没有时间。我得复习专业课程。 他嗤之以鼻,那些有用吗? 我说,我打工赚钱省吃俭用克扣自己就为的这些。完成这些是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真简单。他不以为然地嘲笑我,那么告诉我完成这些以后你还有什么理想呢? 我想我会继续念书,如果能申请到国外的大学最好,否则就在国内读博士。 女博士吗?他大声惊呼,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 哪句话?“男人,女人,女博士”? 哈,你还知道! 那又怎样?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划分我我不介意。 读完博士呢? 工作,结婚,生小孩。 原来你念那么多书也不过是为了这些,读完博士你也还是一个俗女人。他毫不留情的讽刺我。 念书多少和结婚生小孩有关系吗?脱俗与否又岂是几个学位就能定义的。我看着他,平心静气,我不想脱俗,不想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女人,有稳定丰厚的收入,有一个幸福宁和的家,一个体贴包容的丈夫,生一个小孩,给他父母双全的爱,让他轻松无忧的长大。 你的童年一定很不正常很不快乐。你现在也很不正常很不快乐。他同情而肯定的说,看看你渴望的东西,稳定,幸福,体贴,父母双全,轻松无忧。 这些的确是我不曾拥有的。 所以你很压抑。 我压抑?我哪里压抑?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压抑?我不过是很清楚我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比如? 比如我该节省时间好好学习而不是陪你看什么DVD。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有点恼羞成怒地瞪着我,也许想骂我几句狠话吧,终于什么也没说,一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砰—”一声紧闭的他的房门,知道话说得过了。他还只是个孩子,给大人宠坏的孩子,任性,衣食无忧,不明白时间对我这样的人是多么重要,不明白钱在这个世界上比时间还要重要。而这一切重要的东西,都要靠我自己去挣,去夺,浪费不得,挥霍不得。 音乐声乍然而起,那种很吵的爵士乐,喧嚣,焦燥,颓废。我大力敲门,没有回应。我说,你不理我我回房睡觉了。还是没有回应。我回房,歪在床上,打开小录音机,听TOEFL听力磁带,看师兄在英文网站上下载打印好的环境工程论文。不安和懊悔一点点漾上心头。 去道个歉吧。我对自己说,跟小孩子不要太小气。 我摆出温柔微笑,在他房外柔声轻唤,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一边敲门一边骂自己神经。 门开了,他倚在门框上,冷冷看我。我说你别生气吧我们别生气吧。他不语,神色略缓。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相处吗这可不是好好相处的样子哦。他还绷着不说话。我拉拉他胳膊,男孩子不可以这样没肚量的。他撇撇嘴,那你陪不陪我呢?我叹口气,好吧不过说好了只此一晚下不为例。他笑了,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额头上都写满得意。我说那就快看吧抓紧时间我得保证八小时睡眠。他说嗯,忽然抱住我,毫不费力的把我抱得高高的。我说哎你干嘛呀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抱着我转一个圈儿,放下我,松开我,说,我发现我正在一点一点改变你的生活。我推他一把,啐道,不过是跟你偷一回懒而已。他说别着急慢慢来第一步迈出去以后就不难了。我说有毛病啊你乱七八糟哪儿跟哪儿呀。他一脸笑意,我真的很高兴原来你这么随和听话。我也笑了,去你的小屁孩儿谁听你话了跟熊瞎子似的高兴了还转圈儿。 他说,是熊瞎子又怎样信不信我再抱你转几圈儿。 你再闹我不陪你啦。快点挑片子! 他转转眼睛,以你这种压抑的性格,应该看能释放点什么的片子,《本能》看过吗?莎朗·斯通的代表作。 莎朗·斯通是谁? 他做一个昏倒的动作,姐姐,我真服了你。就势蹲下来,在电视柜里找片子。 我抱过大睡熊,盘腿坐香妃榻上,人家的确不晓得嘛。 他把碟片放进DVD机,关掉吸顶灯,打开沙发旁的落地台灯。片前音乐起。灯光蔼媚。他在我身旁坐下。我刚要说坐一边去,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两个裸身男女激情缠斗。将说未说的话噎在嗓眼,只剩一片惊疑在心。怎么是女上男下?我险些冲口而出。他们是在□吧? 怎么样?他在耳畔问。 我瞥他一眼,有些心慌意乱。他目光灼灼,唇角含笑。像只促狭狡猾的猫。 电视里呻吟声缠绵起伏。女人匍在男人身上,扭动腰身,迤迄如蛇。男人衔住女人□,一脸爽到极致的表情。女人抽出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巾,将男人双手捆缚…… 他们的确是在□。 女人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冰锥。 关掉关掉。我说,色情加暴力,儿童不宜。 这片子我早看好几遍了不过是给你进进补这可是好莱坞经典影片你真不识货。电视里警察出现,斟查现场,查找证据。 得了吧我一下子受不起这么大的补咱还是换一健康点的片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想了一想,下巴杵在睡熊脑袋上,《焦裕禄》、《周恩来》那样的就挺好。 哇塞!原来姐姐品味如此高雅!失敬失敬!他抱拳作揖啧啧连声。 你没看过吗?当初学校组织看电影的时候,电影院里哭成一片,那场面我至今难忘……嗯,那会儿我上小学,你还在幼儿园丢手绢呢吧? 从此你就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时刻告诉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要像裕禄和恩来同志那样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什么不对吗?他们的精神的确值得我们学习电影也的确拍得很好很是感人肺腑啊。 你是中共党员吧? 我微笑,年底转正。 那就难怪这么喜欢高大全了。 高大全又是谁我不认识啊。 他一声长叹,God!让我如何对你说? 失掉他我就失掉整个阳光 我想大多数人一生中总会或多或少有几个朋友。不是出于利益,抛开各自的学历地位家庭背景社会角色,没有任何目的和企图,完全用心交流。只讲感觉。也许一年几年见不上一面,平时各自为生活打拚,久不联系,看似疏远,却都活在彼此的心坎里。 或许只是寂寞时一个午夜电话,一封寥寥数语的E-mail,一张贺年卡,一件挂号邮递的小礼物,就能打开久已关闭的启动程序,就能抚慰对方日益坚冷憔悴的心。友情再度升华。绽放钻石般光华。这样的朋友,一个人,一辈子,可能只能碰到一个。一个,就已足矣。 早上没来得及吃饭,一睁眼就八点了,拽件衣服胡乱套上,头发都没梳。 都怪那臭小孩,昨晚把那个什么《本能》关掉后,我说今天就到这吧已经很晚了。他却执意换了一部《勇敢的心》。说是奥斯卡获奖影片,男主人公高大魁梧英雄盖世宁死不屈正适合我的欣赏水准。那么长的一部片子,看完都快一点了。又那么好看。对极我胃口。躺下后还兀自兴奋久久不能平静。 荡气回肠的主题音乐。我要记住,弹出来。 柔情似水的苏菲·玛索,目光幽怨,足以淹死天下男人。 我问安谙华莱士到底爱谁。 两个都爱。 那叫什么爱? 那为什么不叫爱! 爱是唯一是专一。 爱分很多种就像你喜欢吃笋也喜欢吃速食面。 那她们两个哪个是笋哪个是速食面? 你问华莱士或者你自己觉得哪个该是哪个。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用食指把他脑袋顶开,哎哎哎你干嘛呀? 靠一下嘛不要这么小气嘛。 怪热的。 那开空调。竟真的把空调打开了。 算了算了给你靠一下吧把空调关掉怪费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胜利地笑,喂,你还真能省耶。 耶什么耶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嗲好不好跟我们学校中文系的小女生似的。我故作嫌恶的斥他。 他吐吐舌头,关掉空调,脑袋实实靠在我肩上,头顶心抵着我下巴,不再说话。 华莱士被推上刑台。苏菲·玛索瘫坐在临街森严的皇宫里伤心欲绝。她有了他的孩子。那孩子是一个遗腹子。永远不可能知道父亲的样子甚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自由!华莱士最后高喊。他最后看见的是他的妻子。他最爱的还是他妻子。苏菲·玛索可以是笋也可以是速食面。他妻子却是圣诞大餐火鸡牛扒。苏菲·玛索的泪水滚落下来。腹中的小生命蠢蠢而动。他是她的最爱。 影片结束。我泪流满面。安谙伸完懒腰蹲在我面前,你还挺投入。他说。把纸巾盒塞在我手里。我抽出一张吸鼻子擤鼻涕。他拨开我脸旁的头发眼睛发亮看着我。怎么样好看吧?还行,跟《焦裕禄》《周恩来》差不多好。姐姐你能不能换一个参照物?他向后跌倒,坐在地上。我一共也没看过几部电影嘛。那以后听话多看点。才不要这是最后一次又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我可没有这么闲。我站起来,看一眼表,天哪这么晚了吗明天起不来怎么办!?那就不去上学了跟我在家看DVD。他蹦起来提议。还看!我瞪他一眼,都是你害的。他探手过来在我脸上轻轻摸一下。我急忙侧头避开。他竖一根手指到我眼前,纸巾屑。他心无城府的笑。 正吃泡面,电话铃响,陆师兄捞起话筒随即递给我。我以为是安谙,昨晚临睡前他说过让我中午回去吃他做的饭。喜滋滋接过话筒,听到的却是一个疲惫沙哑的女人声音。毫无铺垫劈头就是一句能出来吗我想见你立刻。愣了足有五秒,我才反应过来,是莫漠。我看一眼陆师兄说,行,在哪?她说你出来吧我就在浙大门口。 看到莫漠我几乎不敢认。她跟半年前完全判若两人。原本飘逸轻扬的长发挽在脑后梳成一只圆圆的太太髻。手绣旗袍。铂金镶钻饰品一样不落。高贵,雍容。神情萧索。而从前的她,T恤牛仔就是最爱。轻舞飞扬像早春的薄雪。 我结婚了。她一句话把我击倒当地。 因为我知道,她不可能嫁了给她所爱的人。 因为我还知道,她这辈子再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 因为我又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所嫁非爱,注定会是一场悲剧。 他?我还是垂死挣扎地问了一句,明知是徒劳,明知她听到会痛,也还是忍不住。 眼泪不出所料刷一下流了她满脸。路人开始对我们频频回望。 我慌慌地说,去我那儿吧。 是他爸爸。这是莫漠见我后说的第二句话。我险些叫厨房的安谙进来给我人工急救。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跳起来,恨不得自己双耳失聪。 是他爸爸。她慢慢重复一遍。神情木然。他爸跟他妈离婚后他爸一直未婚。春节的时候我认识了他爸。上礼拜二注的册。 你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太离谱了!我不顾一切大叫。 安谙冲进来问怎么了。 我狠狠凶凶地说,这没你事儿!随即泪落如雨。 莫漠。我最好的朋友。硕果仅存的朋友。相交四年的朋友。陪着她苦看着她痛了四年的朋友。从头到尾对她说不要放弃却比她还要彻底绝望了四年的朋友。我友情的全部支柱。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的痴情不会有任何结果,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尾。她太狠了。爱一个男人爱到不能呼吸,背水一战,孤注一掷,全然豁出去了。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对你说不要放弃。 她轻轻抚摸我无力披垂的长发,软软地说,我是真心想嫁的。他……他爸爸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拼命摇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音遥远地送进我耳鼓,我真的很幸福呵。至少,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常常、时时地听到他的消息,在分机里听到他跟他爸爸通电话的声音,没有人时悄悄翻看他小时候的日记,名正言顺地注视书橱里他的相片,替他爸爸给他发Email…… 我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感同身受的心痛到滴血。 她温柔握住按在她嘴巴上的我的手,柔声说,我不能没有他,即使做他后妈,我也不能没有他。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 谢谢你,四年来一直对我说不要放弃。这是我一生中接受的最好的建议和鼓励。 爱他本身并不痛苦。第一次见他,第一眼看他,我就知道他是我这辈子的阳光,是我的清凉泉水,是我的在劫难逃。爱他,悲伤欲绝,也欣喜莫名。失掉他,我就失掉整个阳光。 一千多个寂寞夜晚,我默念着他的名字入睡。每次去他现在生活着的那座城市,穿过陌生的街道,我都会想他是不是也这样横穿过我正走着的马路。无数个万家灯火,我会想他曾在哪一盏灯下流连。我会为一个像他的背影惊悸,追逐到下一个街角。然后泪湿双襟地呆立,为那个背影的消逝哭泣。他无心牵过的我的手,我常执起凝视。他让我充满无法言喻的柔情,也为我带来无可解脱的绝望。你知不知道黄昏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断送一生憔悴。 爱他并不痛苦。也许时间太久已经麻木。真正的痛苦是他依然存在。想到我和他共同生活在世间我就如坐针毡。他有他独立的心,独立的呼吸,独立的行动。他会有他真正爱惟一爱的女人做他的妻。而他跟我不再有任何关系。他跟我从此隔绝在世间,各自生活两个绝缘的圈子,我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他的进步,他的悲喜,他的焦虑,他的成绩。我再也捕捉不到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的气息,我只能绝望地告诉自己他也还活着,和我一样还活着。比我幸福的活着。跟我毫不相干的活着。我就痛苦得恨不得死掉。与其如此,既然我又没有勇气真正去死,那,就退一步,海阔天空。 莫漠,是我错了。 我不该让你坚持。 我应该让你放弃。 我以为从没有什么可以对抗时间。 我以为再没有想念可以长得过时间。 我以为也许放弃,才能拥有,不再见面,他才会偶尔把你记起…… 我以为在回忆中寂寞的香气里,开到荼蘼的花朵终会再次翩然起舞。 我以为我们大家都会渐渐好起来,各自的幸福和陷落,有如此刻的沉沉落日,正在销歇的紫金光影,流离失散。 我以为, 我以为, 我以为没有人可以做到一生只爱一个人,在这个不再坚守信仰飘零的年代。 我以为走过去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天。 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 莫漠,是我错了。 猝不及防的吻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脆弱。脆弱到渴望一个胸膛让我埋头哭泣。这个胸膛从来不曾出现。我也就从来不曾埋在里面哭泣。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孤寂。孤寂得想找一个人放纵。这个人选曾经有过一个,现在她做了她爱的男人的后妈,夜夜无眠躺在她爱的男人的爸爸的身畔,自然也就不能陪我放纵。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自弃。我会把一整瓶红酒喝掉,然后对着自己的影子抽泣。 在生命的这个时刻,我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莫漠绝望冷静的脸在眼前交相叠映。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告诉她一直坚持如果我没有给她鼓励加劲她也许不会陷得这么深这么彻底。[奇+书+网]是我害了她。她才二十五岁。我心疼她年轻的生命,从此陪伴在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身旁,慢慢枯萎。最重要的是,那不是她的所爱。是我害了她。她一向柔弱顺从善良固执天真的相信我灌输给她的信念以为只要坚持就会有结果。是我害了我。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头军师。 她是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啊。 除了她,我还有谁? 身旁是一个沉默注视我的男人,而我在喝第二瓶红酒的最后一杯。 有液体一滴一滴跌入酒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眼泪。胸口那块叫心脏的地方隐隐抽痛。我想我也许应该再来一杯。 身旁的男人伸手夺过我的酒杯,用一块湿软的毛巾给我擦脸。我一个劲看着他傻笑,说一些不明所以的傻话。擦完的脸又是瞬间淌满眼泪,我倒在那个男人怀中大声哭泣。 隐隐约约他问我为什么。我语无伦次反问他情为何物。他好像说就是我和你。我把头抵在他胸前说我不认识你。他的手穿过我的乌黑长发,轻轻抱我在怀。 就是这样吧。父亲的或者是男人的怀抱。我都不曾有过。父亲的或者是男人的怀抱。就是这样吧。 我埋脸在他温暖的胸膛,任泪流成海。 他让我有险象环生的安全感,未曾有过的依赖感。他注视我的目光干净明朗,抱着我的手单纯坦荡。 他不会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丑陋恶心的一幕。 即使他接下去会做他一直想做的,要他一直想要的,即使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今朝就会失去,我也不会抗拒。 我醉了。 我不介意。 随他拿去。 是不是所有的宿醉过后,都是混沌一片,懵然无知。 迷乱朦胧中似曾有过的温存,渺然如梦,难以搜索。 我看着身旁二米远宽大沙发上酣睡着的男人,鹅黄色毛毯,安然的睡脸。彼此齐整的衣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在他想了我两年半之后,在我给了他机会之后,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他到底想要什么? 洗过澡出来,他已经醒了。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看我从浴室走过客厅走进卧室。他的头发湿湿的垂下额角,纯棉睡衣,我这才发现卧室里原来就有一个卫生间。 我站住。忽然感到窒息。他这样子出现在我清醒的时刻,沐浴,睡衣,帘幕低垂,幽暗的落地台灯。这让我感到窒息。 什么都没做也许只是因为我醉了神智不清。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略敞的衣襟里面是健身房打造出的结实而紧致的肌肉。 我不由想起安谙清瘦的臂膀单薄的腰身。 他的手抚在我肩上。我全身一阵抑制不住地轻颤。 昨晚我吻过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摇头。心狂跳起来。 如果这是我欠他的终究须还的债,我宁愿在我不知所为的情形下接受一切。 他抬起我下巴。轻抚我脸颊。我刚搽过浴室洗手台上的海蓝之谜。柔肤液,润肤霜,眼霜。高档护肤品令我白璧生辉。他的手指令我僵如雕塑。 他在我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放开我,说,等我一下,我换好衣服送你去学校。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你懂我的意思。 他沉默一会,说,从来我都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得到对我已不是终极意义。他自嘲地笑一下,我真正想要的也许只有你能给我。 我想问你想要什么爱情还是失落我又能给你什么爱情还是失落。他的唇落在我唇上,轻轻吻住我,封住我欲冲口而出的话。 生命中,确切来讲该是生命中清醒时,第一个来自异性的吻,猝不及防突袭而降,我惊惶失措,完全不知所对。 分开后很久,我才能慢慢忆起,那两片嘴唇的淡淡清香。 若离于爱者 这已是我两天来第二次从实验室溜走。安导知道了非狠K我一顿不可。可安谙猛然现身实验室门口,一脸愤怒阴沉要杀人的表情,我想我不走他搞不好会拆掉这幢大楼。 你昨晚去哪了。他的声音可以直接做消暑饮料。 一个朋友那儿。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连个电话也不能打吗? 我忽然心硬如铁,冷冷地说,为什么?我们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互不相干的两个房客。 长久的沉默后,他摔门而去。 一滴眼泪落在脚面。凉凉的,沁入心肺。 如果一切终究是错,终会成空,莫若还未开始,就结束。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能正视我真实的内心。我知道我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喜欢安谙,也不讨厌那个男人。但他们一样的令我迷乱和恐惧。 如果你在大学女生宿舍住过至少四年,亲眼目睹过身边一段一段的悲欢离合,如果你从出生那天起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异性楷模,从未体味过正直男性的温和亲切予以的疏导抚慰,如果你在童年时不止一次惶恐的看见你的寡母怎样怒斥和力拒男人的挑逗与骚扰,如果成长过程中你遭遇过一次龌龊卑污的迫近与威胁,如果你的身边一直充斥男性的丑陋与自私,急功近利与忘恩负义,负心与背叛,谎言与虚伪,如果你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为情所困遍体鳞伤,你就会明白这绝非老处女式的刻意矫情和虚张声势。绝不是。 在这个誓言如风感情如风的年代,我不想从一棵自强自立的小树变成男性天空下飘泊的枯叶。随风起落,化泥成尘。 我不想有一天安谙对我说,如果你够理智,你就不该对一个少年的成长过程视而不见。 我不想有一天那个男人对我说,我要的,其实你也给不了我。我要的,只是欲求不得欲罢不能的挑战过程。 我不想成为任何一种情任何一个人的藉口和理由,承诺和负担。 我不想像莫漠那样夜夜掏心饮泣哀伤欲绝为了一个男人丧失自己所有人生目标和支点。 我只有我自己,人海茫茫,茫茫人海,我只有我自己。我没有受伤的资本和养伤的余地,我没有退路可走。我只有自己保护自己。 所以我只有选择离开。 那个男人,他的怀抱让我想起我从未经历的父亲的怀抱,他的成熟,让我有短暂的飘摇的依赖感。温和而安全。 那一切,也不过都是幻觉。 我昨晚给过他机会,还债的机会,今天早上,也给过。他不要。就算了。有效期过了,我欠他的,两清了。 也许这也正是他从未得到而我恰恰能够给予的。 而安谙,我亲爱的可爱的安谙,十八岁的小男生,体贴温柔,心细如发,清秀帅气的小男生,我无可逃避的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起。一起吃他做的饭,一起看DVD,一起给花浇水,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书。 一起生活。 可是我得有怎样的胆量和勇气,才能说服自己不顾后果不计得失不论成败地去喜欢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来说,爱情,可能只是朝花夕拾,转瞬即逝。 我逃避,是因为我惊惧。我躲避,是因为我卑鄙。我不确定自己的防御能力,就只有选择退避。 如果不想被别人伤害,就只有以守为攻,率先伤害别人。 一段话骤然浮上心头,一如多年前我匆匆扫过同桌覆在物理习题册下那本武侠小说时恰恰看到那段佛谒时的灵光照心: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急病 上帝说应该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现在需要一滴水,谁又能给我一滴水? 午夜无边的黑暗,吞没病弱无助的我。黎明遥遥无期,身子如火如荼。客厅的电话不时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安谙。我希望那是安谙。可我没有力气爬出去接。一团火一直在烧。从头顶心到脚底心,从喉咙口到胸口,从四肢到百骸。火势没有阻拦的蔓延。超速的蔓延。黑暗。悄无声息的黑暗。悄无声息的吞噬。悄无声息的消逝。是不是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坚守,在此刻,即将成空。转眼成灰。 眼泪滴滴滚落,滑过脸颊,连那泪也是热的。沸腾的。 烧吧。烧吧。一摊血慢慢在熬。 开门声响起,安谙回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消失。我的门关着。他不会进来。他从没闯进过我房间。现在更不会理我。 他在我门外停留片刻。他也许只是确定我是不是在家。我的灯黑着。黑暗中无声无息。他的脚步声移到客厅。厨房。餐厅。寂静中他在外面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水。给我一杯水。进来看看我。别这样让我在你一墙之隔的地方绝望死去。干涸而死。给我一杯水。救救我。我在心里呐喊。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口火烧火燎。我正被一点一点焚化。安谙。进来。看看我。救救我。咫尺之外有火在烧。 我奋力挣出一点力气,把手一寸一寸探到床头柜,抓住台灯,他买给我的小熊台灯,璀璨黄水晶的灯罩,死命推到地上。山崩石裂的爆响。黄水晶晶莹盛开。 他在门外大声叫,谁?你吗?有事吗?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我再没有力气抓住第二根稻草。 所谓稻草,却原来也不过是一叶浮萍。 母亲含笑的脸忽然绽放在黑暗的夜空。我好像还看见了外面的星空。星星们闪烁如金。我们终究是殊途同归。 安谙在外面敲门。我没有丝毫办法回应。 原来一墙之隔的咫尺,就是天涯。 黑暗中我泪流满面,星星们对我摇手相望。从未谋面的父亲,是否也转瞬即见。如果你相信人死后真的会有一个天堂。 有人说当你接近死亡的时候,你能看见上帝或死神的脸,他们都有绿色的眼睛,温和蔼然对你微笑。 我看不见绿眼睛的上帝或死神,在我前方摇曳着母亲给病魔摧残的脸,美丽尽逝。 在我,却是无尽的慈悲。我喊,我叫,我流泪,我哀求。妈妈!妈妈!妈妈! 这个字眼从她去后,我再不对人提起。只是有时,在梦中,一个人哭泣。因为我已永远失去。我不提起,是怕面对,活生生的死别与孤寂。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你不会明白那有多么惨痛与绝望。 妈妈。 我喊了无数声。在心底。我说不出话。喊不出声。甚至不能告诉一墙之隔的那个人我多么需要他的帮助。 妈妈。 这个从不敢提起的字眼,令我涕泗横流,肝肠寸断。 一股强烈刺鼻的味道冲击我所有的感觉器官。来苏水的味道。医院的味道。我憎恨极了的味道。一闻就想呕吐的味道。难道这就是地狱或天堂的味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做一个飘荡在阴阴界的孤魂野鬼,永不超生,也不愿忍受一分一秒这可怕的味道。 喉咙依然火烧火燎。我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这该死的味道! 一杯清甜冰凉的水触在唇际。我以哺乳动物的本能张口即饮。酣畅淋漓。水迅速渗进我干涸的身体。从上到下爽到极致。 然后我才发现,我其实没死。而之前我还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孟婆汤。 睁眼即见一张焦急的脸。一对熬红的眼。两道关切注视我的目光。 是安谙。 泪水汹涌而下。 到底还是他救了我。 我伸手轻抚他长满胡茬儿的下巴,完全不假思索。从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也可以长出这么浓密的胡子。而我好像从没看见过家里的卫生间有刮胡刀或电动剃须刀。 他的泪水顺颊而落,流过我的手指,沾湿我的手心。 “我真吓坏了。”他说。声音哽咽,充满疲惫。“我还以为你会死掉。” “谢谢你救了我。”我轻轻说。高烧把我原本清柔甜美的嗓音变成破锣。 “你该谢谢我送你的小熊台灯。”他用医用药棉拭去我满脸的泪水。然后探了探我额头,“烧有点退了。” 医生进来查房。我看见窗外夜色正浓。 “你总算醒了。”医生操一口绵软浙江话对我说。 我对医生微笑。 “你男朋友吓坏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用酒精棉给你物理降温。”医生出去前对我说。 两天两夜吗?有这么长时间吗?男朋友?他吗? “学校那边我给你请过假了。还有茶坊和酒店。茶坊的艾姐还来看过你。”他指指床头柜上的鲜花水果篮。 我点点头,“谢谢你。”忽然反应过来,“物理降温?你!?” 他一脸不在乎地说,是啊。别人做我不放心。何况你命都是我救的,我有权利对你负责到底。 我一下子气急败坏,又羞又窘。如果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他看遍全身擦遍全身,这条命,我宁可不要。 他得意洋洋看我,坏坏的笑,说,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不如嫁了我吧。 我抓起床头柜上一次性水杯狠命向他砸去,他头一偏,躲开去,说,怎么,谋杀亲夫吗?握住我继续摸索武器的手说,算了吧。你这么老,给我看我都不看,奇Qisuu.сom书物理降温范围只限你的四肢,唔,大腿除外。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瞪起眼睛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怎么这样?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是处女呵。 我用静脉注射的手抓起枕边一摞酒精棉狠命摔在他脸上。他大喊一声,小心针头!在他的喊声中,那只静脉注射的手腕鼓起一个大包。 原来你是一个自虐狂。护士出去后,安谙对我说。 我笑笑地看他。他刚刚慌里慌张跑出去找护士的样子和焦急的神情,让我很是舒坦。 你还笑。他看着我,又好气又无奈的,手腕都青了。疼不疼?他轻轻握住我手,轻轻摩挲。 我摇头,挣回我的手。让我出院吧。我说。 你烧还没退呢,不能出院。 我要出院!我像小女孩一样撒起娇。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狠狠骂自己,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一个小男生说话。果真是病了!另一个更大些的声音却冲出喉咙继续撒着赖说,我讨厌医院的味道,一闻就想吐。我们回家吧。回去吃药一样的。我用食指挠挠他刚刚握住我手的手。好吗? 他想一下,好吧。出去找护士,结帐,办出院手续。 我问他一共花了多少钱。他说没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就是没多少嘛。我说那是多少。他说没有你的问题多。我说一千还是二千。他说哪里会那么多。说时他不看我的眼睛。我说怎么不会?住医院最花钱了。我妈妈那时……我打住。我从没跟人说过我母亲或我家里的事。往事不堪回首,自己都难以承受,又何必与外人道。 你妈妈那时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就按两千块钱给你吧。 我说过没有那么多。我也不要你钱。 我不管。总之这钱我必须给你。 那以后再慢慢清算吧。把水果篮拿一下。他把水果篮递到我手里,我接过,他弯下身子,把我拦腰横抱起来。 你干嘛?我惊呼,快放我下来。 你太虚弱,不能走路。他抱着我昂然走出病房,医生护士病人所有人都向我们看来,还有人看我腿上是不是打了石膏。 我能走。我小声抗议,大力挣扎,羞不可抑。 别闹。他抱我冲进电梯,电梯里二三个拿着大包小裹的中年妇女看稀奇一样看着我们。 我用手捶他。他把脸贴近我,低声说,再闹我打你屁股啦。他的长发散在我脸上,口里喷出的热气烤得我似欲融化。我不再挣扎,拎果篮的手揽住他腰,另一只手拂开他的头发。他头发真好,浓密丰厚柔滑粗韧。沉吗?我轻声问。 他摇头,比猪轻多了。 你这样子人家会以为我患了绝症。 不会,至多以为你刚刮掉一个孩子。 我擂他一拳,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救命大恩一笔勾销。 别,我还等着你以身相报呢。他垂头看着我笑,整齐的牙齿闪烁如银。他真是好看。熬了两天两夜还是这么好看。面色苍白也好看。漂亮的小男生。 电梯到一楼,打开,外面的人纷纷让路,齐齐注目。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羞得不敢看任何人。心里窃喜。这是第一次给人这样抱。给一个男孩子这样抱。如此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临近六月的杭州,暑意逼人。他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坐进出租车里却告诉司机把冷气关掉。我说对啊你出了这么多汗不能吹冷气容易感冒。他用整条胳膊揩一下顺颊而落的汗水,长发一甩甩出许多汗珠。不是。你病没好不能凉着。他说。 车到家楼下,他付钱。我说,回头一起算钱给你。他白我一眼,我救你一命这么大的恩德又岂是一个钱字了得! 那你要什么?我下车。 回头告诉你。他一下子又把我拦腰抱满怀。 我真急了,喊,快让我下来给人看到回头告诉安导怎么办? 理他哩!他噌噌噌拾级而上。汗珠滴在我脸上,胸前衣服也被一点一滴的他的汗濡湿。我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略酸的汗味。丝丝缕缕都是青春的味道。男人的味道。他的怀抱他的臂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我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沉醉飞扬。 就这样抱我回家 四层楼终于爬到。 进门后,安谙把我卸货一样扔到床上。呼呼直喘。你怎么这么重?平时吃那么多泡面,也不知道减肥。 我说,没有你我一样上得来。是你自讨苦吃。 安谙指着我鼻尖,说,小没良心的! 我在床头柜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下床,左手按住他臂膀,右手拭他额头的汗。谢谢你!我看着他眼睛。他比我高一点点。我几乎可以平视他的眼睛。我们挨得很近。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吻他一下。或唇或脸。 真想吻他一下。 他安静站立,让我擦干净他脸上额头的汗。默默与我对视。瞳仁乌黑。眼白清澈。只有喉结一上一下告诉我他也有紧张。 我去给你煮粥。他推开我,粗声说。 他汗水濡湿的纸巾,我紧紧攥在手心里,喜慰忐忑惆怅莫名。 也许这颗封存已久的心,注定了要给这个十八岁的小男孩轻松撕掉封条,暴露于世。 谁能告诉我,年龄的界限是不是真的可以消除? 女大男小的感情,好像从来都是悲剧收场。 身边活生生一个实例,就是莫漠,那个她一心痴爱的男人,就比她小。两岁。 当大女人一切都已定型的时候,小男人的世界还没开始。太多的未知数,太多的不确定。太多成长过程中的烦恼与变数。有一天小男人长成大男人,会最终发现,当初的爱情也许只是缘于一份本能的母性崇拜。用弗洛伊德理论解释,就是“俄底甫斯”情结。全部是冲动。他们最最想要的其实还是一个天真活泼需要他呵护娇宠的小女孩。 最终黯然销魂悄然隐去的总是女人。大女人。 粥煲在锅里。他进来,手里是绞好的包着冰的我的毛巾。 躺下。他命令。 我顺从。 他探一下我额头,说,还有一点发烧。 到底什么病?我问。 扁桃腺发炎引起的高烧和重度昏迷。 我吁一口气,有点难以置信。就那样一根不起眼的小小腺体,险险要了我的命。生命真的很脆弱。 他把蚕丝被抖开盖在我身上。出去拿来扫帚簸箕清理地上的小熊台灯碎屑,然后端来一盆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地,一寸地,细细擦拭。 我擦好了。你别干。我有点着急的说。 他头都不抬,有碎屑怎办?扎了脚还得我伺候你。还是擦干净点放心。 我看着他,弓背弯腰,单手撑地,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神情专注,十指纤长。感激化成热泪,一波一波涌上来,我尽力把眼皮睁得很开,不让泪水流下。 安谙。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他抬头,呼出一大口气,满脸汗水,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喉咙哽住,我张着嘴,想说声谢谢,却口吃得说不出话。 唉别捣乱没见我这忙着呢嘛!他继续埋头擦地,玩笑道,想说谢谢是吧?告诉你我不爱听。就知道玩嘴皮子。不来点真格的。 我笑笑,你想要什么真格的? 他撩起眼皮扫我一眼,说了你也不会给,不如不说。 我心里一震。那种能够具体感知的震颤。似乎还听得到“嗡—”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他不是开玩笑。他是很认真的口气。很认真地暗示。 别介!你想要什么你就说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装傻充愣的跟他开玩笑。 他拿鼻子哼我一声,站起身,端盆出去。 我靠在床上,蓦地感到落水的无力与忧伤。 粥煮好了。我痛不欲生地吃。还有六必居酱菜。每咽一口,从喉咙到胸口都撕裂般疼,绝对具体的感知食道的存在。吃不出任何味道。味蕾完全坏掉。我苦着脸说不吃了好吧?他说,不行。你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不吃东西就没有抵抗力,不能增强免疫力。 我把一口粥在嘴里嚼呀嚼,半天没有勇气下咽。他看着我,摸摸我头发说,乖,就当是吃药吧。我说,那我宁愿选择静脉注射葡萄糖或生理盐水。他一下子笑出来,从我手里接过碗匙,说,我喂你还不成吗?舀了一小匙粥,真就喂到我嘴边。我大窘。长这么大,打记事起,还从没人这么喂过我呢。我妈也没有。 我扭开头说,不用。他笑说,没事呵。就当练习吧,以后有了小孩喂起来会比较有经验。我推他一把说,去你的。他把嘴巴张大说,啊——。我笑说,干嘛啊?他说,我看人家喂小孩都是这样的,先示范一下,宝宝就会知道应该把嘴巴张开。我说,少来了你。你妈就是这么喂你的吧?他点点头,煞有介事的说,呀,我忘了买一样东西。我说什么?他说娃哈哈呀。不是说吃了娃哈哈吃饭就是香嘛。怪不得你不爱吃,原来是没有娃哈哈。喏,等你吃完了,我马上就去给你买,好啵?我笑说,不,我现在就要。他说真的?我点点头,真的。他放下碗,说,好,你等着。转身就往外跑。我说,哎,你干嘛去?他一边开门一边说,给你买娃哈哈去!我急叫,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呀。门“咣—”一声被带上,楼道里步声咚咚,他早跑下去了。 我靠着床头,看着碗里的粥,感动渐次漾开,融化春雪。 很快他回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淋,手里捧着一箱娃哈哈,进屋拆开,拿出一瓶,插好吸管递到我嘴边,说,来,小磨人精,喝吧。我说,你刚刚叫我什么?他微微一笑,说,没叫什么呀。我说,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有过。我说,你是不是总那么叫人家?他笑笑说,不告诉你。 我接过娃哈哈,浅啜一口,尝不出任何味道的液体缓慢划过咽喉,如同咽下一捧玻璃屑。 他问,好喝吗? 我摇摇头,喝不出来。 他泄气道,多少给点赞美啊,你真太不可爱了。 我轻轻摇晃手里的小瓶子,看着瓶中奶色的液体,说,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他吃惊地说,怎么会?小时候你姆妈从来没给你买过? 我轻轻说,我小的时候哪有这种东西?你以为是现在的小孩啊。事实上,除了应季的水果,我妈从不给我买任何小食品。 他说,那你也没吃过喜之郎开心果品客薯片妙脆角…… 我摇摇头,小时候没吃过,大了也就想不起来买点尝尝。 他说,天,你过的是怎样一个童年呵? 我沉默。 跟他这样的孩子比,跟大多数孩子比,我的童年的确是苍白而不可思议的。可是直到母亲去世后,我才知道,她是对的,我的母亲是对的。她没有给我任何娇惯和宠爱,极其严苛的教给我一身足可赖以谋生的本领。她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她始终如一的洁身自爱告诉我何以为人。她不给我买零食,让我尽可能的远离任何女孩子都难以抗拒的华服美食流行时尚,也就让我远离了许许多多的诱惑。她所给予我的,是我一生都受用不尽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你怎么啦?不高兴了吗?我随口说说的。 我说,没什么,只是嗓子真的很疼,真的咽不下去。 他耸耸肩,无奈道,那就算了吧。 我把娃哈哈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又放在我手里,说,我去洗个澡,你再挣扎着喝几口吧。 我说,我也想洗澡,一身的汗和医院的味道,难受死了。 他说,那怎么行?烧还没退,不能折腾,不能凉着。忽然跳起来,又惊又喜的问,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洗? 我欠起身子打他一下,去你的! 他呼出一口气说,我说你不会那么大方嘛。又嘻皮笑脸加一句,不要紧,不洗也没关系,我不嫌你。 我气得大叫,要死呀你! 他哈哈笑着跳出去洗澡了。 我下床,在衣柜里翻拣睡衣。我身上还穿着两天前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满是汗渍和医院的味道。还好是这样。不然穿着睡衣给他抱进抱出,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尴尬。 挑了一件娃娃服款式的棉布睡袍,粉色碎花,小圆领,半袖。迅速换上。我看着衣柜中挂着的睡衣,水莲红,仙踪绿,蝴蝶紫,鸢尾蓝……一种色彩代表一种心情。轻软的质料,柔若无物。浪漫的蕾丝,旖旎如梦。有黛安芬的,曼妮芳的,体会的,安莉芳的……有打折时买的,也有实在喜欢一咬牙就买了的。我的手指在它们身上一一掠过。内衣于我,不仅是我对所谓时尚的唯一热衷,也是藏在我心底,只给自己展开,欣赏,品玩的梦。 一个人住时,每每中夜无眠,明月高悬,我会穿上它们,在客厅,打开窗,迎着风,抚一曲筝。夜色如水,古韵如禅,我看着遥远的夜空,告诉自己,让自己相信,斯时斯刻,正有一颗星对我温柔注视。那是母亲。她在看着我。我坚信不疑。 我要—— 让她看着我,看着这样的我,躯体略现的我,完美干净的我,独一无二的我。她杰出的作品! 我要—— 让她知道,在她去后,我可以独立自尊的生活,坚强不屈的生活,自珍自爱的生活,美丽如花的生活。 我要—— 告诉她,她的牺牲和成全,我都明白。不会辜负。 我喜欢你 安谙的声音在耳边蓦然响起,“哗,这么多睡衣,好漂亮!怎么你都不穿?” 我关上衣柜门,笑一下,“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客厅里飘扬起“神秘园”的乐声。我躺回床上,闭目聆听。 他拣起我换下的搭在床边的脏衣服走出去,“我刚好洗衣服,一起洗了吧。”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听浴室里水声泠泠如乐,真想立刻跳下床,冲出去,抱住他,从背后环抱住他,告诉他,我喜欢他。 “内衣也脱下来一起洗吧?”安谙突然探头进来说。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我几乎要语无伦次。 “嘿,你紧张什么?”他笑着看我。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双手抱胸,缩在床角。 他一笑出去。我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很丢脸。 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一个青年女子,一个少年男子,总会遇到一些小小的尴尬。比如洗过的内衣裤,最初我是用毛巾严严实实覆住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第二次如法炮制以后,他留了一张条子给我,告诉我内衣裤一定要接受阳光的直接照射,才能杀菌,穿着舒适。并且要我相信他的承受能力。那时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没有给他煮过面,他没有买空调,我们还不是很熟。我拿着他的留言条,走到阳台,发现盖在我内衣裤上的毛巾已被他掀掉搭在一边,再一边,是他的内裤和背心。我看着晾衣绳上用衣挂挑着的我的和他的内衣裤,并列飘扬,沐浴阳光,不由哑然失笑。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种宛若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仿佛已经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家。他是我的男主人。和我平淡真实的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不真实感常常会突然袭来。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打下手他掌勺的时候,他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跟我讲话的时候……有他在,一切都是那么不同。有他在,这,就是一个家。 尽管如此,这之前的许多个夜晚,洗过澡在客厅,我披散着潮湿的头发,穿着样式保守的棉布睡衣,吃他切好的水果,有时还剪剪脚趾甲,尽管如此,在他面前,我还是做不到熟不拘礼。一些细节,我十分在意,尽量小心谨慎地保持住和他的距离与尺度。举例说,我从不进他房间。他在卫生间时,即使只是洗个手,我也从不进去。穿领口比较大的衣服时,我绝对牢记不要大幅度弯腰低头。还有,不管天气多热,我都会在睡衣下面一丝不苟穿着文胸。好像那穿在里面眼不可及秘而不宣的一件小小的文胸,是一道屏障,一道界限,一道坎,一道护城河。有了它,无论我们多么亲切随便的相处,都有底线,都有保留,都会悄悄地隐隐地无时无刻提醒我,我和他,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止一次玩笑着问我,不紧吗不勒吗不热吗? 我便也玩笑着说,我喜欢起痱子呀。 有时也会说,怕你流鼻血。话一出口,常常让我暗自惊愕。居然这种大胆露骨的玩笑会是从我嘴里溜出来的! 他就说,那让我看看好啵。我想试试自己的承受力。 类似的对话时有发生,好像一对半生不熟的情侣在打情骂俏。不过我打心眼里知道,那只是好像,我跟他,不是那么一回事。 洗完衣服,他回到我房间,在我身边坐下,舒服的伸展开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闻出他用的是我们上周一起在超市买的薄荷洗发水。好闻的植物的清香。阵阵清香缭绕我鼻端。我们的头靠着床头,背后合垫一只长长大大绵绵软软的靠垫。我的长发和他的长发缠在一起。我的肩膀挨擦着他的肩膀。他换了一件白色纯棉T恤,水洗布休闲短裤,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幸福是什么?然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幸福就是现在。 “神秘园”的曲声潺潺如吟,飘渺,而忧伤莫名。我们并肩坐着。他的头愈来愈低愈来愈低终于轻轻着落在我肩膀。 我转头看他,说,嗨!? 他仰起脸看我,借我靠一下嘛。我好累。他的表情纯真无邪,白牙齿一闪一闪,分外洁净的感觉。 一阵暖流自丹田慢慢升起,我像一只通了电的玩具,四肢百骸都活了起来。 他的头压在肩膀一点不沉。他也是有所保留的。 “这曲子我能用钢琴弹出来。”说完我就暗暗后悔,这么说好像在卖弄一样。 而事实上,我内心里也就是这么想的,想卖弄一下。 无可救药的虚荣。 可是,他接过我这么多次,从来没进酒店坐一坐,听我弹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客厅的筝,我也从没为他抚过。我弹得这么好,他却没听过。我这么喜欢他,却不能曲抒心意。即使他听也听不懂。 总是一种遗憾。还有一点点技痒。 “是吗?以后有机会听一下。”他口气淡淡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愈加后悔刚才的话,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给自己圆场,“你可以去酒店大堂听,我跟领班说一下,消费打七折。” “我才不去。”他把头从我肩膀拿开。 “为什么?” 我有一点失落。 “我听说你不管在哪儿打工,都会有好多追求者去捧场,浙大的男生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就为了省下钱去你演奏的酒店茶坊坐一坐。” “哪有这回事?你听谁说的?” “少装。你还会不晓得?” “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哎。我弹琴的时候从不四下张望。献上来的花统统送给前台小姐服务生,里面夹的名片也都是他们处理,我从来不看。点曲单我只看曲名。小费上又没写姓名出处。我怎么知道谁是谁。况且浙大那么大,学生那么多,我即使看到他们,又怎会认得?” “老天!你还喊冤?那些为你省吃俭用的男生才叫冤!敢情饿着肚子白表一回情了。” “才不是,他们才不是为了我,他们是有艺术修养,想去感受一下音乐的熏陶。” “算了吧。你明明知道,还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女人真可怕!” “好,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会知道?你又不是浙大的。” “我有两个朋友是浙大的。他们告诉我的。你知道他们都叫你什么吗?” “叫我什么?” “九头身美女。” “那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像神话里女妖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我,慢慢说,“意思是你的头和身体比例是一比九,是魔鬼身材,长腿美女。” 我笑了,“哈,一定是你们这些小男生想出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过?”再矜持的人,听到这话都会得意,都会笑。“可是这跟你去不去听我弹琴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我害怕一旦发现你真的那么色艺俱佳,会爱上你。”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表情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心里一颤,故作轻松的笑笑,“怎么可能?我这么老!” 他说,“是啊。你这么老。”忽然把脸凑近,几乎贴上我的脸,“让我看看你有多老,有没有皱纹。”绿茶牙膏的清香从他嘴里直喷到我脸上,我听到我的心跳如鼓。 我用力推开他,慌慌把脸转过一边,“我会画皮,怎么可能让你看到皱纹?” 他说,“那我更要看看,有什么纰漏可寻。”却转过头端然坐好,不再闹了。 音乐如水,四下漫溢。 好一阵沉默。 沉默中我细细回想他刚才的话,他的神情,他眼底的光芒,心乱如麻。 他忽然说,别撕嘴唇皮。 持续高烧,把我原本润泽的嘴唇变成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我下意识的用牙用手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去撕。他一说,我停下,问,那怎么办? 他兔子一样跳下床,跑出去。不一会跑进来,手里拎着他的毛巾。浸湿的热毛巾。我的毛巾包着冰正敷在我额头上。 我问,干嘛? 他不由分说把他的毛巾捂在我嘴上,说,自己按着。我不再问,乖乖的听话的用手按住他的毛巾。在这一刻,我愿意就这样听他的话,服从他,不问为什么,一切让他做主。依靠他,信赖他,让他做我的主。 五分钟后,热毛巾凉掉。他再浸一遍热水拿进来,再敷。再凉掉后,他拿来他的牙刷,说,你的牙刷太硬,我的比较软。左手拈住我下巴,右手用牙刷一下一下轻柔的从左到右的小心翼翼的刷去我嘴唇上龟裂的唇皮。他双唇轻抿,鼻孔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拂在我脸上,身心俱融。我低垂眼睑,从睫毛缝里悄悄看他。他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秀气的嘴……感动如潮泛滥,波涛汹涌,把我淹没。 他脸上渐渐漫起一抹红晕,嗡声嗡气说,别这样看我。我会有感觉。 我急忙移开视线,嘴硬道,谁看你了。一句话冲到嘴边,强自吞掉,到底没有问他“会有什么感觉”。有些话,不能说,即使是以玩笑做包装。一说,就会错,就会打乱全局,全军覆没。 他哼一声,在我唇上搽了厚厚一层他薄荷味的曼秀雷敦润唇膏。 送你吧。还是女孩子呢,连润唇膏都没有。这是基本必备之物哎。 我有啊。就在卫生间洗手台上。 那种几块钱的地摊货也能用!? 的确是几块钱,不过不是地摊货,是在超市买的。 他做一个昏倒的姿势,把润唇膏放在我手里,握住我手的手,没再放开。 身体里亿万个细胞一下子惊醒,齐齐在我体内吐气。我又开始发高烧。 我想我应该抽回我的手。他温热的掌心,却让我无力挣脱。 “你为什么不留长指甲?”他轻轻抚摸我的手,像是在抚摸我的心。 “我为什么要留长指甲?” “女孩子不是都养指甲吗?然后涂上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很靓的。” 我抽回手,尽量语气平淡的说,“你认识很多女孩子吗?” “不太多,也不少。”他用肩膀轻轻撞一下我肩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第一,弹钢琴不可以留长指甲。第二,指甲油不要钱吗?” “老天,你的节约原则真是武装到指甲。” “如果你像我一样,必须自食其力,没有任何依靠,没有太多的和长期稳定的收入,你就会知道,所有没有实际意义的不必要的开销都是浪费。”我转头看窗外的天。又下雨了。江南总是多雨的。夜色中看不见濛濛雨丝,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漾漾水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溽热湿润。“等我毕业了,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了,再说那些吧。” 我直觉到他的视线正在丝丝缕缕把我围绕。身上所有的汗毛孔都像眼睛一样睁开,眼睫轻颤,静静地给他望着静静地回望着他。他所说的会有的感觉也是这样吗? “你……有男朋友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不知名的角落,笑笑,“一天到晚忙着挣钱,哪有时间和心情恋爱。我不像你这种青春萌动的小男孩,大街上看到擦肩而过的美眉都会激动半天。我只对钞票有兴趣。” “怪不得你这么抠门,也难怪你只看得见点曲单上的曲名,和小费。”他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气,“那,你初中、高中的时候也没恋爱过?” 我翻一个白眼给他,不作一语。我想起从小学开始跟母亲的对峙,高中时那个语文老师,从童年到现在对男性一直一直的陌生与排斥。淡淡说,我这么拜金,怎么可能有人喜欢我? 他笑笑,实事求是的讲,你相貌还过得去。而且据我所知,明着暗着喜欢你的人也有很多。不过你一定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看清你的抠门本色,打击太大了,会出人命的。我看你就维持你这一脸自以为是自命清高的老处女相好了,让他们对你永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我怒目看他,气得哑口无言。他防患于未然的再次握住我手,说,不准动手啊,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不可以恩将仇报哦!以身相许还差不多……他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含糊,一句话堪堪说完,竟已睡着了。两天两夜没睡,坚持到现在,对于他,实在已是极限。 他的头轻轻落在我肩膀上,散发淡淡清香的长发遮住他额头,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噜打得像只猫。我扭过头看他,他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刚刚剃完胡须的白皙面颊,秀气的嘴……我喜欢他。 这个比我小,有一点叛逆,亦庄亦谐,好看的男孩子,身上散发淡淡水果清香,长睫毛有一点翘的男孩子,我喜欢他。即使我们的世界没有也不会有交集,没有也不会有未来,没有也不会有可能,我还是喜欢他。 在他倚在我肩头熟睡的此时此刻,我终于可以轻轻轻轻对他说出我心底的话,安谙,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只是怕我死掉吗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我身上盖着蚕丝被。我的蚕丝被。安谙睡在我身旁。跟我合盖着我的蚕丝被。他还没醒。侧卧。脸贴着我手臂,埋进枕头里。右臂搭在我腰上。外面仍在下雨。阴天。没有太阳。窗帘没拉。屋子里光线很暗。我看一下墙上的电子钟,十点半。我静静躺着,感觉一下,烧退了。 我还是决定不去学校。 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在“神秘园”的音乐声中,看着安谙熟睡的脸,思绪万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好像是凌晨二点,就是那个时候吧,夜凉如水,睡梦中我刚刚感到冷,就有一条蚕丝被盖在我身上。我一下子醒来,却仍装作熟睡的样子。我想看看安谙会对我做什么,在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期盼着,希望着,忐忑又惧怕着。 给我盖好蚕丝被,他出去了。我长长舒口气。又觉得有些失望。刚想睁开眼睛,他又回来了。原来他出去只是把CD关掉。他掀开蚕丝被一角,在我身边轻轻躺好。他把散落我脸庞的头发拨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被他吻过的右侧脸颊腾地燃烧起来,蔓延全身。身体里好像插了一根加热棒,他的吻是电源,瞬间炽热,五内俱沸。 耳边是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我以为他还会做什么。暗暗慌张,暗暗思量,该在什么时候,他对我继续进行到什么程度的时候醒来,又该说些什么? 他却只是静止不动。热热的鼻息扑在我脸上,手指轻轻抚摸我脸颊。黑暗中,他在端详我。正如我曾看着他那样。然后,他把手搭在我腰上,不带任何欲望和企图的把手搭在我腰上,睡在我身旁。不久,鼻息渐沉。 我不敢动一下。尽量放松,让身体不致太僵硬,呼吸平缓,气凝丹田。怕他没有睡,或是没有睡实,觉察到我的紧张和清醒。 静夜中,细雨敲窗,身边这个我喜欢的男孩子,鼻息沉沉。 生命中第一次跟一个男孩子同床共枕。没有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在我的凝视中醒来。 眼睛幽蓝,眼神清澈。 “嗨!早上好!”他的口气像在路上看到一个同学,自然,无拘无束。 “你怎么睡我床上了?”我凶巴巴的质问。非如此不能掩饰我的惊羞慌乱。 “我怕你半夜又烧起来,死掉了,岂不前功尽弃?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委屈一下自己,陪床一夜。你居然还不领情!”他一边嘟囔一边摸了摸我额头,“唔,烧退了。我的历史任务完成了。”他弹起身子,跳到地上,大大咧咧伸个懒腰,满意的长叹一声。 不过如此吗?只是怕我死掉吗?我看着他。他红润的嘴唇。那么吻我也只是探探我体温,发扬革命互助精神吗? 他弯下身子,摸狗一样的摸摸我头发,漫不在乎的说,“我可没对你做什么哦。你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拉住我不放要我对你负责吧?” 泪水冲进眼眶。我的心一直一直沉下去,没有底线。这该死的臭小孩!没心没肺的臭小孩!他难道不知道不可以随便对一个女孩子太好,会让人误解,会让我误解吗?我拽起枕头砸在他身上,大叫,“出去!” 他愣住。看着我,问,“你……你……你不会保守到这种程度吧?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呀。所谓心正无不正……” 我死命抑住眼眶里的泪水,转过头,打断他的话,夸张的笑,“笑话!对你这种小屁孩有什么好担心好害怕的。你懂什么呀!现在给你个媳妇你也就知道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早上起来给你梳小辫儿吧?我保守?让你出去是因为我要换衣服!” 他掠一下头发,该死,这个时候,我还觉得那姿势要命的潇洒,“好啊,我是小屁孩,我什么不懂,那你换衣服回避我干嘛?你就当着我面儿换嘛。怕什么嘛?” 我咬咬牙。是啊,我怕什么?人家对我全然无心。对我这个“老女人”全然无心。我何苦自作多情,惺惺作态。被愚弄被轻视被涮了的感觉油然而生,令我羞愤莫名怒不可抑。我尤恨自己的自以为是。所有这些,自心底喷涌上来,激起我从未有的冲动。TMD!我不管了。豁出去了。我猛然掀开蚕丝被,学他样子跳到地上,面对他,自下而上,掀掉睡袍。 淡青色黛安芬内衣,半罩杯,蕾丝,单层,没有胸垫。丰胸,细腰,长腿。冰肌雪肤。绝佳身材。他心中没我,眼里看到又如何。我转身打开衣橱。就让他正看侧看看个清楚!没有赘肉,没有缺陷,我的身体完美无瑕。九头身美女! 昨晚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让我想入非非的话,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让我身心颤栗的举动,齐现心头。原来那些都不过是无心之谈无心之举无心之过。我才是彻底会错了意表错了情。我找出一条中裤,一件T恤,拎衣服的手,抑制不住的抖。再找出一套洁净内衣,昂首挺胸,从他眼前走过。余光中,他惊愕愣怔的脸,完全凝固了。 靠在卫生间门上,打开淋浴喷头,哗哗的水声,掩掉我压抑的哽咽。水落到地上,四下飞溅,凉意浸肤。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顺颊而落。我咬紧嘴唇,只恨自己那晚为什么没有死掉。那个挨千刀的臭小孩又为什么要救我。水。冰凉的水。站在淋浴喷头下,就让冰凉的水自头顶浇下,荡涤身心。抖,从里到外的抖,几近痉挛的抖,令人窒息与麻痹的抖。彻骨的寒意下,再没有思考的余地。 云层有一点点薄了。天不是很阴了。丝丝缕缕的阳光透下来。 仰起头,眯起眼,感受一下,会觉得生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梅雨季节的杭州,晴天总是让人分外期待,分外可爱。 我踯躅在浙大外面的马路上,不知何去何从。不去实验室,不去打工,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的生活没有休闲时间。真的闲下来,反而无所适从。 洗完冷水浴,打着哆嗦走出卫生间,安谙站在过道里,堵在我面前,看着我,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嘴唇怎么都紫了?是不是又发烧了?右手伸过来,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躲开他的手,看着他。他的焦急很真诚。他焦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原本就是一个孩子。我微笑。我应该感激涕零。我应该感激涕零的。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男孩子啊。如此无微不至无欲无求的关心爱护着他身边的我,与他毫不相干的我。还救了我。我应该感激涕零的。为他对我做的一切。我应该感激涕零。 我甜甜笑着,我没事呵。谢谢你哦! 真的没事?我看你面色怎么不大对。 没有啊,我很好。我再次躲开他欲探我额头的手。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吧。我背转身子,弯腰穿鞋。 身后是他愈加焦急的声音,你去哪里?你这样子还想出去? 我直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我,温热的手掌握住我臂膀。你疯啦?你会昏倒在街上的。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略侧一下头,笑说,没事没事,我血压有点低,站起身子时,总是这样的,没关系的。回头见。 哎!哎!!哎!!!身后是安谙一迭连声地叫。 我没有回头,没有停留,逃一样下了楼。 一直走出好远,我才发现,我心底,其实仍存有一丝幻想一丝希望,希望他会追出来,拉住我,把我留住。可是他没有。 马路边的茶餐厅,音响开得很大,半条街都沉浸在林忆莲的柔声轻诉中: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四年来,我第一次真正明了莫漠的心痛与无奈。 往事(一) 一个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擦撞在我肩上。我下意识的看她一眼。她没看我,若有所思,行色匆匆。我认识她。我没有叫她。这一生,再遇到她一百次一千次,我也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她是我本科时的同学。大三时辍学了。 因为修练□。 不知道她现在还练不练,有没有迷途知返。不知道她有没有再找书念。我从来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可她曾对我说的一番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记得那是大三下学期快要期末考的一天中午,她来找我,神秘兮兮的把我叫到宿舍外面的小花园,让我跟她修练大法。那时我母亲已经去世。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又要应付本科课程又要准备考研忙得焦头烂额不胜其烦,听完她的话,我只说一句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这样说已经很明白,稍懂人情世故的人都会知道我的潜台词是NO。她未置可否,只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看得我直发毛。然后她说,程旖旖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同学我不找别人单单就找上你吗?我摇摇头,丝毫不觉得受宠若惊。她说,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吗?这下我有点惊了,看她的眼神像看女巫,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前世做下的恶业太多。人生在世,是轮回往复的,前生所为今世报,你前生行恶太多,罪孽深重,上天惩罚你,让你在今世成为最孤苦无依的人。她悲悯地看着我,用致悼词的口吻说,苦海无边,悟道是岸,跟我修练大法吧,让我帮你消去你的恶业。 她的话字字刺心,听得我几乎昏厥,用后来看到的一句话形容就是气血上涌怒不可抑。我看着她涂了腥红唇膏的两片薄嘴唇,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红口白牙”。憋了半天,我说,这话你还是去儿童福利院说吧。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没有再来纠缠。之后不久,她辍学了。听同学说是去潜心修炼了。她原本成绩不错,老师都为她惋惜,就有同学跟老师解释,李某人教导座下弟子,欲修大法,务当去掉执著心,所谓执著心,就是对人对事对情的执著与关注,学业亦然,该同学今毅然决然舍弃学业乃斟破红尘尽抛执著心之举,大法修成指日可望。说得老师云山雾罩,甚至怀疑那同学也是一深藏不露的法抡功分子,险险就去报告校保卫科了。后来,这件事渐渐地也就淡了。她这个同学,也逐渐在大家的记忆中隐退,模糊。只是,她说的话,从我听到的那一天,那一刻,就深深扎在我心里,无论如何,也抹不去,忘不掉。每时每刻,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不该信她的。那些都是唯心主义,反动邪教,胡说八道。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四有青年,预备党员,断不该把那些屁话听进耳里放在心里。可是,可是,为什么别人,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认识的知道的每一个人,都有家,有父母,有亲人,我,却什么都没有呢? 如果真的有所谓命运之说,是不是我真的是命中注定孤苦一生呢? 她的话,犹如一种计算机病毒,无意中感染,立刻四下肆虐,吞噬所有,无法消灭,无法清除,无法停止,直到死机。 我不恨她。在那样的时候,她接受了那样的思想,被蛊惑,被迷惑,以至对我说出了那样的话,可以理解,可以原谅。我不能释然的是,她的话从此改变了我整个的人生观,我开始宿命,开始迷信,开始逃避去那样想却常常不由自主的那样想。好像被女巫施了魔咒。噩梦从此开始。再难醒来。 我有一个亲戚。这个亲戚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我从没见过那个亲戚。或者确切一点讲,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没有过那个亲戚的印象。 那个亲戚,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我父亲叫她表姑,因为除她之外,我父亲再没别的姑了,所以,就省略掉“表”,直呼为姑。这样会来得更加亲更加近一些。 我们家人丁不旺,甚至可以说是人丁凋落。我父亲是三代单传的独子,有一个姐姐,比我父亲大很多。我父亲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和奶奶,都是搞艺术的,早年留学法国,邂逅并一见钟情于塞纳河畔。52年举家回国,那时已经有了我父亲的姐姐,就是我的姑姑。 毫无疑问,我的爷爷奶奶都是极其热爱祖国的,为了强调一下,我可以不嫌啰嗦的补充一句——否则,他们就不会回来。我的姑姑那时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到底她是不是也像我的爷爷奶奶那样热爱祖国我不确知,可是,毕竟,她也回来了。她其实可以不回来的,继续留在法国,继续她的学业,继续她从小到大熟悉的生活和环境。她并非舍不得父母,也不是不能独自生活在异国他乡,其实那个她出生并成长的浪漫诗意的国度,才是她真正感情意义上的故乡。可是,她终究也还是回来了。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祖国,是我们的祖国。 我的父亲出生于1957年,为了响应形势,也为了纪念那年的反右倾运动,我爷爷给我父亲取名为反右。可惜中国人的名字通常最多只有二个字,如果能像西方人的名字那样多字多样化,我想我的父亲肯定会叫程反右倾或反右倾·程什么的。 那一年,我们家平安喜乐。我的爷爷奶奶受人尊敬。我美丽的姑姑惹人怜爱。我的父亲茁壮成长。世界如此美好。中国如此美好。一切欣欣向荣。 我父亲作为程家三代单传期盼已久的男孩给这个家带来了巨大而持久的幸福。我的姑姑丝毫不嫉妒这个襁褓中的小弟弟,跟我的爷爷奶奶一样把我父亲看做掌上明珠,尽管我的姑姑认为她父亲给我父亲取的名字有点怪诞庸俗,不过,没什么,她私下里另给我父亲取了一个乳名,叫安吉罗。那是她在法国时一个英俊而才华横溢的她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法国男同学的名字。在我姑姑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她曾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以后,那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以后,她要再回法国,回到那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看一眼那个牵动她无数少女情思的英俊少年,问一句这些年我很好你还好吗。于是有了安吉罗这个乳名的我的父亲令我的姑姑愈加疼爱。每当我的爷爷奶奶不在家我的姑姑又不用上学做功课的时候,我的姑姑就会坐在我父亲的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我的父亲,轻轻念着他的乳名,低低倾吐她对那个安吉罗以及过去美好时光的缅怀与追忆。塞纳河潋滟的波光和波光里的艳影,香榭丽舍大道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荫下两个羞涩沉默的少年,那些不可为人知不可对人言的少女情怀,那些藏在记忆中永难忘却的金色岁月,在我的姑姑坐在我父亲的摇篮边对着熟睡中的我的父亲时,静静地从我姑姑的心海里流淌出来。 为了不让走进走出忙里忙外的保姆从旁洞悉心事,我的姑姑自始至终都是用法语诉说。 时间很快就滑到了一九六六年初。那一年我父亲九岁。和我一样,五岁上学,已念到小学四年级。漂亮聪慧。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文化大革命的浪潮还没袭卷到这个家。我的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在周末举行家庭派对。我那大学毕业留校任教的姑姑会赶回来帮忙做地道可口的蔬菜沙拉和意大利通心粉。虽然所谓的意大利通心粉只是对门那对兰州夫妇给抻的拉面,不过,还是能勾起客人们的食欲。他们,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姑姑,他们请来的客人,也许还有我当时年少无知的父亲,丝毫没意识到周遭的世界已经正在和将要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丝毫不顾念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翘首期盼着他们——中国人民——的解救。他们也读过毛主席语录,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可他们不认为他们没有革命,不认为他们是在请客吃饭,他们是在开Party,艺术沙龙,那怎么会是庸俗的不革命行为的请客吃饭!他们完全或不完全地沉浸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骄傲自得中,津津乐道的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非母语交谈,音量不大但并非秘密的倾听国外带回来的黑胶片…… 就是这样一帮人,这样一帮不识时务的麻木的迟钝的自命风雅的所谓艺术家,小布尔乔亚,身为后生晚辈的我,听母亲讲述到这里,都会觉得,如果不把他们扔进革命的大熔炉里好好的彻底的接受一番炼狱般的改造和锻造,实在是那个时代不可原谅不可思议的疏忽和错误。 历史没有让我失望。那个时代没有疏漏。那帮人,我的爷爷奶奶姑姑爸爸以及他们的座上嘉宾,每一个人,无一例外的接受了人民公正的审判。 那时已经是一九六七年秋天了。我的爷爷奶奶首先因为从事艺术工作,顺理成章的变成两棵大毒草被打倒,之后因为是从法国那样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留学回来的,又被定罪为资本主义大特务,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复辟分子,埋在人民内部的定时炸弹等等。总之干校都没去,直接关进了牛棚。甚至我父亲的名字,也成为一条罪证,成为证明我的爷爷明里拥护革命拥护党暗里搞资产阶级复辟活动的证据,因为有人挖出了我父亲的乳名安吉罗。安吉罗,听听,多么资产阶级的名字啊,隐匿在“程反右”这个又红又专的大名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的爷爷因此罪加一等,虽然这个乳名是我的姑姑取的。我的那时年仅九岁的父亲便作为一个打出生起就被寄予反革命厚望的狗崽子给一并关进牛棚里。还有我的姑姑。 噩梦从此开始。一切都被颠覆。 最先出事的是我的姑姑。我的心高气傲聪明绝顶美丽绝伦的姑姑,在关进牛棚的第三天,被押到她学校革委会主任办公室交待情况,因为态度不好,拒不认罪,被校革委会主任两个革委会副主任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的轮番修正数次。当晚,羞愤自尽。 我的爷爷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随后自尽。我的奶奶受不了如此彻底的绝望,紧随其后。用当时的说法是程家三口人纷纷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罪不容恕,永无翻身之日。 接二连三的死亡,不过是两天之内。长不过四十八小时。 大人们都死了,年仅九岁的我的父亲,实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批斗的,搞不好还会激起革命同志们的共产主义同情心,就给放出牛棚,顶着狗崽子安吉罗的帽子,餐风露宿,四处流浪,任其自生自灭。半年后,被在郊区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表姑接去,也就是我前面提到后面还要提到的我的那个姑婆,免去了我父亲冻毙街头或成为以暴制暴的小流氓的可能。 后来,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被平反,回到城里,落实政策。我的含恨而死的爷爷奶奶也先后被平反,落实政策。我姑姑的死因为牵涉到太多死无对证的所谓历史遗留问题,一托再托,悬而未果。我父亲一直生活在他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身边,准备参加高考。 那时,已经是一九七六年春天。 十年岁月,荏苒而过。逝者如斯,随波而没。多少人的悲欢血泪,都只是个人的悲欢血泪,四人帮打倒了,随后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国还有全体中国人民,正在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时代的到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个人的命运又怎能主宰或左右或影响或阻碍历史的进程。一个国家的成长,两个时代的更迭,几条道路的选择与比较,总会有几个牺牲者,总要有几个牺牲者,去铺垫,去纪录,去无言的证明与倾诉。 我们家的这些事,融入到整个中国那一段的历史,融入到那个逝去的年代的历史,不过是沧海一粟,轻渺如沫。 没有人会记得。 记得的也只是我这个活着的仅存的后人罢了。 想必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赘述。 所以,我省略了后来那十年中的种种。 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是我爷爷的表姐,他们的长辈是怎样的亲戚关系我从来就不知道,原因是我母亲搞不清楚,我父亲当初跟她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她就听得一脑袋浆糊,怕我父亲怪她笨,始终没敢问,结果,那段血缘如同你喝到一杯咸的水,你只知道那杯水是咸的,却不知道那杯水是给人放了盐还是压根就是一杯海水。总之我的姑婆的的确确是我爷爷的表姐没错。 我的姑婆和我爷爷原本是一样的出身,都是世代书香门弟,到了他们那一辈,我爷爷家依然是当地大户,处处受到重视和尊敬,我姑婆的家族却败落了。我姑婆的母亲是酒馆小老板的女儿,当初嫁过来时,族里长辈极力反对,说是跟小商人联姻,有辱门楣,我姑婆的父亲颇叛逆,僵持半年,硬是把我姑婆的母亲娶进门。后来时局不稳,家道中落,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姑婆的母亲见一大家子死要面子的穷酸文人只知念叨什么君子固穷,谁也想不出一个把米缸里的米变多一些的办法,心里一急,抢过老太太手里的钥匙,主动当起了那个破家。什么砍掉院里的百年老树当柴烧,将几个屋里的人凑到里院蜗居出租外院,把所有男人赶出去做工,能干不能干爱干不干不管干什么月底都必须交出钱来,就像现在企业里定的生产指标一样,完不成要罚的。分配所有女眷上下齐动手给人拆洗缝补做女红,请假一天偷懒一次扣当月草纸月经棉花一沓。总之能想到的赚钱糊口之道全想到了,精打细算,锱铢必较。我姑婆自小在这样的母亲熏陶下健康成长,可想而知会生成怎样的性情。 现在的人一提起精明,小业主,就会联想到小市民,庸俗,很是看不起。可是精明的小市民,或是庸俗的小业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比上大大不足,比下稍稍有余,过得比大多数人民好一点点。他们知道生活的艰辛不易,懂得怎样以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多的收获,他们贪小便宜,但未泯灭良心,他们省吃俭用,但并非吝啬,他们只想让自己和家人在这个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世道里生活得好一些,多一分安全感。 我的姑婆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比她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长到十六岁,已经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给戏园子缝戏服的时候爱上了那个戏园子老板,我姑婆的母亲想反正自己家也实在没什么好矜持的了,不如就嫁个戏园子老板又怎样,横竖有口温饱,于是做主把我姑婆嫁了。我爷爷家里当时听说了这件事,愈发觉得两家从今以后再不能往来,娶个小商人的女儿也就罢了,让个小商人的女儿当家也就罢了,到最后竟然还招了一个下九流的姑爷,简直岂有此理,祖宗的脸都给她们丢尽了。从此两家断绝关系。 各过各的日子。 到我父亲成了一个四处流浪的狗崽子时,我的姑婆那时已经守寡多年,没有一儿半女,是一个无依无靠没有收入的半老女人。原先也是有工作的。解放后,我姑婆的丈夫的戏园子充公,变成那座城市的京剧团,我姑婆的丈夫被人民委任为京剧团副团长。我姑婆满以为这下可以过一过安稳舒心的日子了,谁知道老公刚当了两天京剧团副团长,就得急病死掉了。国家照顾我姑婆,把她安排到京剧团管理戏服。这倒是我姑婆从小做熟的。文革开始,大街上到处装了高音大喇叭,彻夜放着革命样板戏,京剧团关门,那些三皇五帝花团锦簇的戏服作为四旧一把火烧个精光。我的姑婆失业了。可生活总还得继续,人总还得吃饭,我的姑婆被逼无奈,当上了灵婆,就是那种有人死了,跑去给活人指点该如何烧纸如何摆灵堂如何哭丧如何下葬时不时的也帮忙哭上几句头七五七还帮有需要的活人招死人的魂的营生。这是很封建迷信的行为,属于遗风陋俗,现在在很多地方仍很猖獗,不过民政局不是很管。那年头就不行了,在那个年头,干这营生属于违法乱纪的犯罪活动。死了人的人家不敢名目张胆,作为灵婆的我的姑婆也做得提心吊胆。只是除此再没别的活招了,那时候大家又都很穷,就算舍了脸去讨饭也讨不到,我的姑婆既然不想饿死,就只能做灵婆。后来我姑婆的丈夫被揪出来打倒,险些要掘坟鞭尸,我姑婆作为遗孀,自然不能放过,给撵到郊区农场喂猪。在农场里,周围仍不时死个把人,我姑婆发扬革命互助精神,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于是私底下仍兼职做灵婆,房里水缸底下的米日益充盈。再后来我姑婆无意中听说我爷爷奶奶姑姑的死,虽说多年来两家已没有丝毫往来,更无亲情可言,可我姑婆是一个除却精明外还很善良的女人,于是多方查找,半年后寻获,将我父亲偷偷带回农场收留。从此,我姑婆愈加努力的做灵婆,挣米挣鸡蛋挣菜籽油,存够了再换钱,让我父亲吃饱穿暖。 往事(二) 一九七六年春风掠过大地的时候,我们家死去的人都被平了反,我姑姑的死因虽无定案,但政策也给落实了。我姑婆的丈夫和我的姑婆也已平反。姑侄俩一起回到城里。我姑婆跟我父亲住在返还的我爷爷家的房子里,把自己的房子偷偷租给一对返城知青夫妇。那时出租空房这种事简直够得上匪夷所思,给人知道弄不好就会借文革余风再挨一次批斗,由此可见我姑婆这个人实在精明厉害。她每月在京剧团领一份退休金,团里念她年老无依,每个季度还会贴补她一些困难补助抚恤金等数目不算很多的钱。我爷爷奶奶姑姑落实政策补发的工资我父亲也系数交到她手里,那是一笔在当时来讲很可观的钱。我姑婆手里何曾有过这么多钱,不知所措好一阵子,然后四处藏妥,精打细算过日子。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父亲如愿考上大学。一九八一年本科毕业后又念了三年研究生。 我父亲念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我的母亲。他们两人的学校离得很近,时不时会搞一些联欢活动,我母亲主修钢琴,兼修声乐,品貌一流,但凡有此类活动必有她的倩影,但凡出现必成为少男杀手。我父亲也未能免俗,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我母亲,然后四处求人介绍,相识,相爱。 我母亲家的状况跟我父亲有几分相似。我外婆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从小就读于教会学校,看英文原版小说,弹一手好钢琴,还会竖琴,解放前有两个保姆侍候,是一条专门压榨劳苦大众的寄生虫。所不同的是,我外婆是一条很聪明的虫子,在时代即将变迁的时候,知道藏在一棵什么样的树里相对安全,所以我外婆嫁了比自己大许多岁的我的外公,我的扛过枪渡过江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的外公,根红苗正身居高位的我的外公。这使我外婆在解放初期和文化大革命的前七年躲过了历次政治运动。可惜,到了文革最后三年,我外公终于也给打倒了。失去了保护伞的我的外婆,很快就死在凄风苦雨的牛棚里。我外公倒是熬过了文革,但年事已高,早年打仗时落下的病已入膏盲,几年的牢狱生涯更是催枯促朽,他的身体彻底垮掉,在我母亲大二的时候,油尽灯枯,死于病榻。这也是我母亲在众多追求者中最终选择了我父亲的原因,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我父亲带我母亲回家时,怎样也没想到我姑婆会极力反对他们结合。 我姑婆的理由是,我父亲是个孤儿,我母亲也是个孤儿,俩人命都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我父亲属鸡,我母亲属猴,属相相克,我母亲又比我父亲大一岁,俗语道女大一,哭涕涕,在一起更不会有好结果。最后给俩人批生辰八字,八字更是不合,还是不会有好结果。总之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不会有好结果。 我父亲自然不信那一套,竭力劝说,未果。我姑婆始终坚信那一套,竭力劝说,未果。最后我姑婆摊牌,说既然你执意要娶这妮子做老婆,我也不好多做阻挠,该说的我反正已说了,日后有什么事你也怪不得我。这房子是你家的,你娶媳妇自然要住这里,我回我自己家去。我父亲不允,跪求良久,我姑婆终于答应仍住在我爷爷留下来的房子里,我父亲和我母亲去我姑婆的房子住。存在我姑婆手里的我爷爷奶奶姑姑落实政策的那笔钱我父亲也坚决送给了我的姑婆养老。 我姑婆虽然反对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婚事,但他们结婚那天她还是去了,做为男女双方唯一的亲属和长辈接受鞠躬敬礼和新媳妇茶,还给了我母亲一个大红包。 后来就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天,那时我母亲已怀了我,我睡在我母亲的子宫里慢慢成形。五月十二日,我父亲下班回家,因为要抄近道,拐进一条小胡同里的一所小学校,穿过操场,贴着那所小学校唯一一座二层红砖教学楼楼根儿走。春天风大,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玻璃碎裂。我父亲刚好就在那间教室下面。碎玻璃垂直向我父亲砸落。我父亲听到声音,本能的抬头,慌乱中侧头欲避,就那样一偏头,一片碎玻璃落在我父亲耳后,划破颈动脉,血喷三尺,没到医院就死了。 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一个偶然,一块碎屑,都会成为旦夕之祸,从天而降,改变一切,打碎一切。 我父亲下葬那天,我姑婆来到我家,看到肚子尚未凸起的我的母亲,说,做掉吧。这孩子要不得。没有孩子,再找个人也不难。有了孩子,什么都不易呀。做掉吧。这孩子要不得。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活。 我母亲摇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从心底涌出一团烦恶。这个女巫,结局竟被她言中。一语成谶。这个老巫婆。现在又跑来让她把孩子做掉。亏她还是个长辈,是个女人,是我父亲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亲戚。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我姑婆的建议完全是为了我母亲好。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 我姑婆也没再说什么,看着我父亲的遗相,默默流了一会泪,颤颤巍巍走了。 在她心里,也许正千万次痛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到底,为什么就让这两个不该结合的人结合了。 我满月那天,天气很冷,下着大雪,我母亲出去买了点菜,整治了一桌满月酒。说是满月酒,也不过是四样热菜,二个拼盘,一个素烩汤,连酒都没有。我母亲原没指望会有什么人来。不过是想她的女儿满月了,即使没有一个客人,也要多少意思一下。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母亲以为是收水电煤气费的,开门一看,呆掉,来的竟是我姑婆。 那样一个北风烟雪的大冷天,一个小脚老太太,拎了一筐红皮鸡蛋,背着一兜小米,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再大的芥蒂,也会前嫌尽释。 不难想像,我姑婆的出现让我母亲好一番欣喜和激动,她满含着感激的泪水,给我姑婆热已经凉掉的饭菜,给我姑婆添汤布菜,看着我姑婆吃完,把我抱给我姑婆看。 如果我姑婆就那样吃了喝了我的满月酒,不说什么,走人,或住下来,我母亲从此定会把她当成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亲的一个亲人。唯一的亲人。 那有多好哇。 我父亲不在了,可是我父亲的女儿我,和我父亲的姑还在,那也是一家子人啊,有老有少的三代人,三口之家啊。即使不住在一起,逢年过节时,窜个门,拜个年,会让你想起这世上除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女儿还有一个人跟你沾着亲带着故,提醒你不是举目无亲的。 可我姑婆偏偏是一个口没遮拦的人,满脑子神神鬼鬼的迷信思想,十分十分八卦的一个老太婆。在吃过我母亲备下的满月酒,抱过我亲过我又在我颈子里挂了一根银链子拴的银锁片后,我姑婆开始提那个可怕的要求了。她要给我批八字。大多数中国人对这个想必不会陌生,所谓八字,就是按农历计算的出生年、月、日、时,什么子丑寅卯那些。古时候定亲时男女双方要互递庚贴,即交换生辰八字,交换了八字,就是定下了这门亲,八字有一撇了。 我姑婆一说完,我母亲就气了。当初跟我父亲刚回来时我姑婆就给他俩批过八字,我母亲本不信这一套,后来我父亲死了,她嘴上硬,心里却常常犯嘀咕,现在这长着乌鸦嘴的老太婆又跑来了,还要给刚满月的我使她那一套把戏,搁谁谁能不气。可我母亲一看老太太那弱不禁风的干瘦样子,想人家顶风冒雪大老远的赶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那是多么大的恩德和关爱啊,算一下八字又能怎样?直言拒绝太不好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我母亲就把我公历的出生时刻告诉了我姑婆,我姑婆拿出一张小纸片,一一写下来,换算成阴历,然后像电视里演的算命先生那样,闭目,掐指,自言自语嘟哝半晌,然后大睁眼睛,瞪着母亲说,这孩子,你不该要哇。若没有她,你就不会年纪轻轻没了丈夫,成了寡妇,她也不会还没生下来,就死了父亲,连父亲的面儿都没朝过。这孩子命太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不该要她。当初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以后也不会好。这孩子克你克得厉害呢。她自己倒是独活,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我母亲当时就差没拿大扫帚把我姑婆轰出去。 此后,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已经念初中了,有一天吃晚饭时,母亲忽然提起那个我从未听我母亲提起过的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死了。孤独的死在养老院里,后事也是养老院办的。母亲之所以知道,是我姑婆居然把她一生的积蓄都留给了我们。遗嘱上说那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爷爷奶奶姑姑当年落实政策时给的钱,我父亲虽然送了给她养老,可是她现在用不到了,理应归还。至于我爷爷留下的房子,因为她要住养老院,所以抵给了养老院,请我母亲见谅。养老院拿着遗嘱找到母亲时,把母亲吓了很大一跳。她当时就拒绝了那笔钱,把那笔钱赠给了养老院。 母亲的理由是,虽然我姑婆从始到终就没说过一句中听的好话,但她原本就是一个迷信的老人,惯用那种神神道道的思维方式,改也改不掉的,母亲应该谅解她,不该跟她断绝往来。毕竟她是一个无依无靠没儿没女的孤老太太,还辛辛苦苦一手把我父亲拉扯大。那本来也没什么。我母亲看到遗嘱之前一直认为那没什么。不来往就不来往,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年母亲从没想起过她,尽量克制着不去想她,连同她当时说的话一并忘掉,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幸的是,人家那么多年可没忘记我们,死前就把遗嘱写好,交待得清清楚楚,把身后所有都留给了我们而不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人,尽管我姑婆除了我们也再没什么别的亲戚了。这就触动了母亲的愧疚之心,让她觉得十分不安,十分对不起那位年老无依的老妇,觉得自己很鄙薄恶毒,很残忍,甚至觉得对我死去的父亲也一并对不起了。所以她的钱绝不能要!要了,就是这辈子再难偿还的债,一笔良心债,让人永难心安。 在那天的晚饭上母亲絮絮说了很久,我边吃边听,心不在焉,一直听到母亲用讲笑话的口气说出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给我批的八字,说的那番话,我才悚然而惊,一口饭嚼在嘴里,翻来覆去,再难下咽。我记得当时母亲一下子觉出我的异样,叹了口气,说,你还真听进去了?那都是迷信的老家儿才信的。我可不信。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你爸爸,那是他的命。英年早逝,命该如此,跟你可全不相干。 那番话,我姑婆说我的那番话,跟那天的晚饭一样,吃过以后回想一下,也许会记得饭菜的内容,却记不起具体的味道。那刺耳刺心的感觉也像吃鱼被鱼刺卡到,喝口醋,咽一大口饭,鱼刺软化,落进食道、胃、肠,慢慢消化,排泄出去,渐渐也就忘了。直到母亲发现病情,住进医院,那句话才又轰然重现,翻江倒海袭卷过来,让我一遍一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如我姑婆说的那样,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自苟活。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狠一下心,把我做掉,她的命运绝对会全然不同。她会找一个好男人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被人关爱,不再艰辛,有和谐规律的性生活,身心健康,会生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如愿以偿把那个孩子培养成音乐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没有做掉我。也没有给我找一个继父。她怕我被人喊做看做拖油瓶,怕我被继父虐待,怕我受到伤害。她丝毫不考虑她自己,只是全心全意记挂着我,我这个让她由失望到绝望的忤逆的不肖的女儿。 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说得没错,我是我母亲的克星。是我身边所有人的克星。有了我,就没有别人。 我不信命。 我告诉我自己我不信命。 没有天,没有上帝,没有神,没有命运。 我自己,就是全部。 可是那个练发抡功的女同学,我那个出口成谶的姑婆,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时至今日,言犹在耳,刻骨刺心,永难忘记。 我会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问自己,镜中那个活得硬整整支楞楞的女孩,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名字,叫,独活。 有了她,就没有别人。 两种感情两种爱 走出来,我才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地方好去。世界这么大,杭州这么大,抛开实验室,抛开打工的地方,能让我驻足休憩的地方,再没有了。 不用上课,不用打工,空下来的时间,我能干什么,又能去哪里?我像一个永动器,关掉电源,静止,永动器失去意义。 想了很久,我用街角的投币电话给莫漠打手机。我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单位,身边有领导,手头有工作,可是,我需要她。需要一个朋友。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听我诉说或陪我沉默。我需要莫漠。 电话接通,那边一个压抑的声音说,喂?她果然在单位。 我说,是我。 我知道。你在哪? 哦,我亲爱的莫漠,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一下就听出我的虚弱和需要,不问前因,不计后果,开口就让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 我尚未回答,就听她声音忽尔一变,大声的焦急的问,什么?小舅妈不行了?好好,我马上过去。需不需要钱,我带些过去?不用,够了?好,我马上过去。小舅,你一定要坚强些,要挺住。对了,哪家医院? 我一边压住笑,一边低声说,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 好我知道了!外科急救室!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表妹我也一并通知好了,你安心照顾舅妈吧。 电话挂掉,我伏在电话亭上,一阵哑默无声的笑。 半小时后,莫漠风急火燎赶到。一见面就说,哇,你怎么啦?面色这么差?跟上次见面比起来,她看上去好多了,面白唇红,神采奕奕。 只是有点累。我懒懒地说,咱不是让你那个莫虚有的小舅妈死过一次了吗? 哈,我换新领导了,可以放心大胆故伎重施。 我笑笑,你看上去还不错。 莫漠捏起鼻子唱戏一样道,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眼神中却是一丝掩不住的落寞。怎么没叫东西吃? 我不饿。不想吃。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我沉默。 跟小男孩吵架了?她从包里拿出烟,ZIPPO火机,抽出一根,一边点烟一边看着我。 什么小男孩? 你的同居密友啊。 瞎掰什么?哪儿跟哪儿啊。 算了吧。莫漠吐一个烟圈,淡淡说,我自己的事情虽然拎不清,你的事,我是一看一个准。那小孩喜欢你,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打手势阻住我欲说的话,不用跟我否认,不想说就别说。 我要东西吃总可以吧? 行。我请。任你吃。 我点了厨师沙律,红菜汤,牛柳茄汁烩意粉,洋葱圈,还有一客冰淇淋。她用夹烟的手指指住我,笑,死丫头,吃大户啊,撑死你。 我拿起刚放下的菜单,转转眼睛,要不要再来一份黑椒牛扒呢? 她笑说,行啊,就当你是化悲痛为食量吧。 我垂下眼睛,我没悲痛啊我很好。 她叹口气,先吃东西吧。粮食就是力量。 嗓子依然火辣辣的痛,每咽一口食物,食道就像要被撕裂一般。完全是一种自虐心理,四十分钟,杯盘尽空,我看着刀叉在灯光下发出烁烁冷光,胜利感油然而起。喉咙到胸口牵牵连连的痛也有一份快意。 莫漠一直坐在对面,慢慢抽烟,慢慢喝水。侍者撤掉空盘后,莫漠说来杯咖啡吧。你需要。 咖啡上来,莫漠说,说吧。 我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说了又如何。 莫漠说,那我说吧。 我说,好。 你喜欢他吗?她问。 我点头。 你说过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 他说过他喜欢你吗? 我摇头。 你想过跟他在一起吗? 我想想,缓缓摇头。 如果他跟你说他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我还是摇头。 那就简单了。闪就是了,有多远闪多远。 我垂下头,看着大理石烟灰缸里一截一截一撮一撮的烟灰,心也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灰掉,虽然只是一个建议,也仿佛身临其境般难割难舍。 可是又不想闪是不是?她看着我,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是不是? 我点头,我想试着把他当成弟弟。 当儿子也没关系,如果你能把感情性质彻底转变,或压抑到零。 没有用是不是?我看着莫漠。她皮肤白皙,面目姣秀,淡妆相宜,青春靓丽,我不相信她心口的伤已经痊愈,当她面对着那个现在叫她做姨或妈的男孩时,她的心,一定,在滴血。 莫漠点头,有的人,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从你看他第一眼那一刻起,就深深扎根在你心里,再拔不去。除非你死。树才会死。她吸一口烟,淡淡说,时间或许可以麻痹痛感,伤痕却永难抚平。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莫漠肯定地说,你听过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吧? 怎样呢? 接受他啦。两个人不真正在一起,就算知道彼此都非完人,也没有机会发现对方的弱点和缺点,不知道各自的弱点和缺点是不是能互相包容。只有真正在一起了,才会看清一个人,一段情,是否值得你生死相许,一生相守。没准日久生厌,寿终正寝,也是好的。她把烟头探进飘着蜡烛的水晶杯里熄灭,把烟蒂递到我面前,雪白的烟蒂,褛出一颗红色的心。 这是什么?我好奇。 她笑笑,撕开烟蒂,说穿了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截红色的过滤棉,上面一截褛空成心形的白色过滤棉。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远观,很美,很炫目,撕开包装,凑近一瞧,也就那么回事。她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其—实—真—正—的—痛—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从—来—都—没—有—机—会—看—清—过。 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怕。 怕受伤怕陷进去是不是?她淡淡一笑,狠狠啜一口咖啡,神情回复正常,对于感情,你得失心太重,才会拿不起来,也放不下。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赐我一段如意缘,即使我会为情而死,我也毫不犹豫。真正爱进去的人,是不会有惧意的。 没有结果也会爱?他走了,你一个人痛苦一生也会爱? 总比满腔遗憾满怀怅恨好。舍,才能得。 舍什么?得什么? 一段感情,你总得付出。付出的,就是舍掉的。至于得,最终留在你心里的,就是结果。哪怕仅仅是一份回忆,一道伤痕。莫漠自嘲的笑笑,不跟你说了,好像老僧问禅一样,故作深奥,怪恶心的。你自己想吧。这种事,不是听人劝吃饱饭那么简单。我还不是一样。 我拉住她手,你过得好吗? 莫漠淡淡道,耳鬓厮磨,日久生情。 你爱他吗? 我很感激他。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包容我,宠爱我,让我有一个港湾停靠休憩。而且,作为男人他还是很成功很优秀的,有很多方面令我钦佩。她轻轻叹息道,其实,他找我才是亏大了,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 你难道不好? 我永远给不了他所给予我的——一切。 可是你又说你爱他。 她抽出第三根烟。烟雾氤氲中她的眼眸有几分迷茫,爱和爱是不一样的。有的爱像酒,好酒,一口喝下,一醉千年。有的爱像水,清水,寡淡无味,润物无声。有的爱刻骨铭心,有的只是聊以□。虽然清水更能滋润身心,但如果是个单选题,大多数人都会要酒。 那么,你幸福吗? 莫漠看着我,渺然微笑,幸福与否,全看你怎样定义怎样理解,如果你认为平平淡淡就是生活的真谛,那么,我现在很幸福。 我看着她,无法肯定她的心情究竟如何,她的平静后面,似乎蕴含着更大的波澜。她招手叫来侍者,说,我们来点酒吧。 江南阴睛不定的寂寞午后,落地窗外面的世界,繁华喧嚣。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们彼此凝望,心有灵犀,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相伴喝酒,该知足了。 酒醉醒来多了一只猫 莫漠,你真好。我爱你。 我也爱血玛丽。 你说那是刚进城的乡下人才喝的酒,都市丽人该喝海上芝兰或翡冷翠之夜,可是我喜欢,就是喜欢血玛丽。淡淡的涩,刺目的红,嗜血一样。 莫漠,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只爱你单爱你专心一意Only You呢。 莫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你忘了他我也忘了他像多年前你拉我看的那部《堕落天使》里面黎明送给李嘉欣的那枚硬币放出的“忘记他”到今天我还记得那首曲子的弦律有时会在酒店弹给客人听。 莫漠,是不是一个人进到你心里就永远也抹不去像一粒沙然后岁月更迭在心脏的瓣膜里变成一颗珍珠。 莫漠,我想我妈妈我真的好想我妈妈我好羡慕你好羡慕你们任何一个有妈妈的人受了委屈受了伤可以赖在妈妈身边怀里哭泣舔伤。 莫漠,我该怎么办。我爱他。想他。喜欢他。没有结果没有希望我还是一样迫切渴望得到他。 莫漠,如果血玛丽是《海的女儿》里那杯女巫的药,该多好,得不到他的爱,我就变成海上的泡沫,消失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再也没有痛苦。 莫漠,你痛苦吗你快乐吗你懂我吗你知道吗? 莫漠,对不起我却直到现在才真正明了你曾经的感受和绝望。 莫漠,我爱你。只爱你。我们在一起吧。好好在一起。谁也不会伤害谁。 莫漠,我头好疼。身子好疼。皮肤好疼。骨头好疼。周身上下四肢百赅都好疼。莫漠。我疼。 莫漠,是你在抱我吗?是你在轻轻抚摸我吗?你的怀抱原来如此温暖如此温厚如此温柔。莫漠,抱我紧一些吧。让我在你的怀抱里永不醒来。 血玛丽。女巫的药。第一缕阳光。海上消失的泡沫。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血染的纸巾。杜冷丁。白蛋白。母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脸。青紫的头皮。无穷无尽没完没了永无止歇的疼。 妈妈。妈妈。 再也没有回应的呼唤。 旖旖醒醒旖旖! 有人叫我,摇我肩膀。凉毛巾敷在额头。 旖旖醒醒旖旖! 我睁开眼睛。 是安谙。 又是他。 我不是跟莫漠一起吗? 自己怎么回来的记得啵?安谙用毛巾一下一下抹我的脸,像个无奈的老祖母一样低声嘟囔。 怎么我哭了吗还是流的汗?满眼满脸,脖子上耳窝里都是。我拿过他手里的毛巾,自己擦脸。 梦到什么了又哭又喊的?他问,很关切地看着我。 那么是泪水了。 梦到什么了?如此涕泗横流。我看着他,发呆,不语。全然想不起刚刚还沉醉其中的梦境。 他摸摸我脸颊,哎,喝了假酒啦?怎么不说话? 我躲开。 莫漠呢? 回家给老公做饭去了,把你送回来就走了。 现在几点?我看一眼窗外,夜色正浓。 快三点半了。他递给我一杯水,你又发烧了,是不是一直没吃药?他摊开手掌在我面前,掌心上一粒退烧药,两粒消炎药,把药吃了。 我不想吃,又一想没道理做张做势虐待自己,拈起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吞下。 你到底怎么了?不去上课不去打工又不回家,跑出去喝哪门子酒。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是吗?我飘忽地笑。不用照镜子也看得见嘴角卷起的嘲讽和怀疑。 莫漠说他喜欢我。真的吗?我应该问问他。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即使不可能,我也渴望得到答案,确知他对我的感情。至少是一种安慰。 我看着他,险险就冲口而出了,一件柔软温暖的东西忽然压上脚背。 是一只猫。居然是一只猫! 我吓得大叫。手足无措。想把那东西远远踢到一边,却不敢稍动一下。 喂,一只猫而已,有那么夸张吗?他拎着猫脖颈上的皮,把它抱在臂弯里,右手一下一下自头到尾温柔抚摸。我看清那是一只不大不小的土猫,浅黄底,棕黄纹,有点老虎的意思,琥珀色的圆眼睛瞪着我,目光灼灼。 来,旎旎,这是姐姐,认识一下。他握住猫的右前爪向我挥舞。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我向床里缩了缩。 嗨,有点礼貌好不好,它是我们家的新成员呐。我在宠物领养网站上看到它的征母广告,昨天从它寄母那领回来的。 猫也有继母? 是暂时寄养它的母亲。 可既然是“我们家”,你弄它回来之前总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吧?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晓得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会怕丁点小的一只猫。真是匪夷所思!他把猫高高举起,跟它噌了噌鼻尖,还亲了一个嘴。 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狗你怕不怕? 长毛的我都怕。 那你也怕我喽?他嘻皮笑脸地说,我也长毛了。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自己从上到下一通乱指。 我是说哺乳动物。 你有没有常识啊!人也是哺乳动物啊,也有毛啊,喏,睫毛、腿毛、腋毛……不都是毛。 不跟你说了,总之我不同意养这东西。我害怕。从小到大我压根就没见过真正的猫,对它一点概念都没有。而且吃喝拉撒谁伺候?我可没有时间。 我伺候。他抱孩子似的抱着猫,坐在床头,哎,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它很可怜的。出生没多久就给人遗弃了,一直在外面流浪,餐风露宿,朝不保夕,给它寄母带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了。现在我们给它一个家,一份关爱,让它短短的一生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是很有意义吗?他低头看着小东西,很动感情地说,其实它要求并不多,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屋檐,每天两顿饱饭,一块可以蜷起身子睡觉的小毛毯,偶尔主人拉拉它的手,拍拍它的头,就是很幸福的生活了。这对你很难吗?他抬眼看我,那种清澈的眼神,足以动摇我所有的信念和意志。何况,只是一只猫,还谈不上什么信念和意志,没那么严重。 它会咬我吗? 会啊,如果它喜欢你,它会轻轻噙住你手指,含在嘴里,不使力地咬你几下,告诉你它对你的信任和依赖。他把一根手指凑到猫嘴边,小东西果然张开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几下,咬一咬,再舔几下,再咬一咬。他得意地看着我,要不要试试? 我摇头说,我得先适应一段时间。 要摸摸它吗? 不。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关系,姐姐会喜欢你的。他揪揪猫耳朵,好像它能听懂似的跟它说。 这东西……唔,公的还是母的? 你怎么能这么问呢?他不满地说,你应该问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又气又笑,那,好吧,它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本来呢,是男孩子,不过它寄母为了方便别人领养,给它做了绝育手术,所以,它现在是东方不败,既不是男孩子也不是女孩子。 做了什么?绝育手术?怎么做?那不是很残忍!?我诧异的一迭连声问。 那怎么会是残忍?如果猫猫们能生育,很难说一年生几次一次生几胎,那么多小猫猫,你怎么处置?都留下来,还是送人?卖掉或者遗弃?总之都不妥当。而且闹猫时,女猫叫声凄厉,男猫到处遗尿,很不招人待见,也是很多家庭抛弃它们的原因。所以给猫猫做绝育手术其实是一种很“猫道”的选择,既然我们没有能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土猫尽欢颜,至少我们可以一心一意照顾好它这一个,保证给它一生的幸福。至于绝育手术嘛,男猫猫摘掉□,女猫猫切除卵巢子宫,正规兽医院都能做,安全可靠无毒副作用。他像个动物保护人士似的侃侃道来。 反正它们没有反抗能力,你们想怎样就怎样,还能编排出一大套理由,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我颇不以为然。突然想起,你刚才说,它叫什么来着? 旎旎。旖旎如画的旎。好听吧?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像极了此刻在他怀里一边舔爪子一边打呼噜的猫。 干嘛叫这个名字?我不同意。 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会吵到邻居的。我跟你讲,这个名字很好啊,顺口又顺耳,虽然跟你的名字有点相近,但毕竟不是叫旖旖啊。 那干脆叫安安,平安的安,也是顺口又顺耳,虽然跟你的名字有点相近,但毕竟也不是叫安谙啊。 不行,我抱它回来后一直叫它旎旎,它已经认同这个名字了,再换别的名字,它会不知所应的,不如这样,我让它跟我姓安,这你该平衡了吧。 我简直哭笑不得,一只猫嘛,随便叫什么咪咪花花就好了,这可好,有名有姓,搞得跟人似的,又不是你孩子。 谁说不是?他很认真地说,我就是拿它当小孩子来养呢。你知道啵,猫的智力相当于一个四岁孩子呢。你跟它说话,它都懂的。他笑一下,当然,你不要跟它说什么形而上的问题。他凑近我,笑,哎,我们就当它是我们的孩子好啵?我是爸爸,你是妈妈。 有毛病啊你!我推他一把,认真翻一个白眼给他,谁跟你养一只猫作孩子。 那不如我们养一个真的孩子,我是爸爸,你是妈妈。他笑得愈加灿烂。 去去去,去死啦你!我又羞又气,用力打了一下他肩膀,静夜里,那一巴掌格外脆亮。 事实上,我羞恼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话,让我着实心里一动。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组一个家庭,生一个小孩,洗衣做饭夜夜相伴,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也未必就一定没有结果没有希望吧? 嗳,你困吗?他挨着我肩膀靠坐床头,把旎旎放在他那一边,小东西老老实实贴着他,蜷成一团,呼呼酣睡。大伯昨天来电话,让我们今天去他家吃粽子,大伯母还再三叮嘱让你一定要去。 干嘛吃粽子? 端午节啊,你端午节都不吃粽子吗? 我春节还不吃饺子呢,中秋也不吃月饼。没那么多讲究。 他耸耸肩,去嘛,反正今天周六,你在家呆着也是呆着,旎旎来缠你怎办?你不是怕它吗。 我上午关门睡觉,下午去打工。 去吧去吧,别让大伯母失望。他们老俩口,孩子不在身边,难得热闹。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个大人。 你们南方人也真讲究,过个端午节还非得吃什么粽子,插不插茱萸啊? 拜托那是重阳节,端午节是薰艾蒿。他胳膊绕过来,抱一下我肩膀,嘴巴凑很近地说,你要是不困,我们就不睡了,待会天亮,我带你去一家很有特色的早点铺吃早点,然后赶火车去嘉兴,我记得有一趟到上海的普快,好像六点左右始发,在嘉兴有一站,总之中午之前能赶回来。 去嘉兴干嘛?我奇怪地问。 买粽子啊,嘉兴五芳斋的粽子很好吃的,我答应大伯,不用他们费事裹了,我买了带去。 五芳斋杭州也有啊,何必一定跑到嘉兴去买? 正宗嘛。有诚意嘛。嗳别说那么多了你去还是不去?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是满满的希望和祈盼,孩子一样固执天真,让我一下子溃不成军。我拒绝不了他。无论他跟我说什么,只要他还用这种表情对我,我就会软下来,言听计从。 好吧。只是你一直都没睡吗? 是啊。没关系,我常常几天几夜连续作战,丝毫不影响状况。 还是年轻啊。我轻叹一声,我就不行了,熬一点第二天就会受不了。老喽。 去,少装老!他轻拍一下我脑门,你才多大!要不,你睡一会?到点了我喊你。 算了。我摇摇头。天快亮了。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昨天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吧。进门就睡了。睡得人事不省。像只猪一样。他手搭在我肩膀上,鬼兮兮地笑,我吃你豆腐你也一点不知道吧? 算了吧。我白他一眼,推开他手,就你?一个小屁孩儿。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嘻嘻笑道,那不如我们以后一起睡,既然你这么信任我。 好啊。我玩笑着说。 他笑容一敛,不过我跟你讲,现在的孩子都很早熟,我十五岁就交女朋友了。我第一个女朋友比我还早,我都不知道我是她的第几恋。所以你不要盲目相信我,会吃亏的。 我嘘他一下,嗐,你那种恋,也就一起上下学拉拉手逃课看个电影什么的吧,顶多算青春萌动罢了。何况,我这么老,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现在姐弟恋很流行啊,你看人家王菲谢霆锋差十一岁还好了那么久。 后来还不是窜出来一个什么芝。 张柏芝。可是毕竟他们曾经深爱过啊。而且现在的李亚鹏也比王菲小,所以你看,姐弟恋也是可以修成正果地! 我转头盯着他,想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也喜欢我想跟我谈姐弟恋呢,话到口边却变成了,喂,咱换个话题好不好,说这些,无不无聊啊。 即使那句话可以用一种调侃的语调玩笑着说出,我还是没有勇气。 他一笑,轻声说,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我尽量以一种玩笑的口气说,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你都没反应,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像拍娃娃似的拍拍他脸,故作轻松道,你是纯纯小男生,姐姐对你很信任的哦。 他拨开我的手,用上海话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也没追问。 这一刻,我想得很明白。即使我们彼此中意又怎样。我不能陪他玩,不想□情游戏。我要承诺,要结果,要答案,要尽可能远的永远。这些,都不是他能够给我的。这些,对他而言,也言之太早。 我想起莫漠曾经说过的话,男人和女人,拉手之后是亲吻,亲吻之后是抚摸,把持不住就上床。这个年代,不可能有男孩子肯陪你柏拉图发乎情止乎礼。想玩精神恋爱,想要追求纯度,暗恋加□好了。 我斟不破,看不透,拿不起来,放不下。我太知道我自己。真心喜欢反而是一种负担和负累。如果他要我,我是不行的。 那一瞥…… 又是那一瞥。 那永难忘记永难释然的一瞥。 我不想不要不允许自己喜欢的男孩最终露出那丑陋无比的一部分。在我面前。 我转头看他。他目光盯着一处不知名的角落,若有所思,似乎没觉察到我在凝神望他。侧影清秀。 我心里一阵抽痛。这个男孩子,真的是我真心喜欢的啊。像人们常说的宿债孽缘,碰上了,就爱上了。从此所有,情不自禁,身不由己。说不清,道不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此狗非彼狗 窗外天光渐亮。 我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说。就这样默默脉脉,相伴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一切随缘。 四点半了。安谙说,你去洗脸吧。一会就走。 我下床,洗漱,梳完头发回到房间,他还躺在我床上,旎旎贴着他睡得风生水起。我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服,看他一眼,他看回我,抱起猫,下床,走出我房间。 清晨五点钟的杭州,似佳人出浴,洁净怡人,温润动人。空气中弥漫淡淡花草香味。坐计程车到火车站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贪婪吸吮。原有的一点疲惫,从嘴里呼出,随风消逝。 他把车窗摇上,扳过我身子靠他坐好,这样吹风会着凉的,你病还没全好。 吹面不寒杨柳风。 嘿,还竟然还会背唐诗。他很意外地说,我以为你只知道哆来咪和数理化呢。 废话。没上过中学啊?语文课本里就有。 他很不屑的自鼻孔里嗤一声,我从来不听语文课。 我没理他,把头仰在椅背上,看路边花木葱茏,轻声说,你知道吗?在我家乡,清明过后,小草才会冒芽儿,藏在枯草丛里,含羞带怯的,得弯下身子,仔细查找,才能在地皮上找到零星一点点绿意。青草长出来后,桃花开,杨树狗狗披上红装,迎春花也开了,冬天才真的过去,春天正式登场。接着杏花,梨花,樱桃花,丁香花,渐次开放。最后是蔷薇花和杜鹃花。也就是这个时节了。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来得慢,抽丝剥茧一样,有条不紊。杏花不会开在桃花前面,丁香花不会落在杜鹃后面。没有百花齐放的景象,可是一个时间有一个时间的花,次序分明,总有得看。 我很少跟人说起我的家乡,那个对于南方人而言的极北苦寒之地,那个深藏于心无时或忘却不敢轻易提及的美丽冰城,那个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去的伤心地。可是这个江南温柔和煦的美丽清晨,我想跟人说一说我的梦中家园。 每年春天,我都特别开心。楼前楼后的院子里,那些盛开的花朵,总让我有新生的感觉。漫长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也熬过去了,不用穿厚厚笨笨的棉衣棉裤了,不用把脑袋捂得只剩一双眼睛了。生命像土壤深处的草根,抽出新芽,长出嫩叶。像那些花儿一样,慢慢苏醒,灿烂盛开。我转头对安谙笑笑,你不会明白,那种庆幸自己又挺过一个冬天没被冻死的欣喜。 安谙吐了吐舌头,零下二十几度?干脆冬眠算了。 最冷的时候,大概要零下三十六、七度。那种寒冷彻骨的绝望,使我们那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句话…… 安谙笑出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点点头,窗外风景正好。 你想家吗?他问。 哪里还有家让我想啊。 再没一个亲人了吗? 没了。 他把胳膊绕过来,揽住我肩膀。我没有挣脱,而是把头倚在他肩上。心里那块最脆弱柔嫩的地方在一下一下隐隐抽痛。有人说,那块地方叫心尖。心痛的此时此刻,就借他肩膀靠一下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再看,给安谙说,你女朋友好可怜,你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喔。 安谙笑,一定的一定的,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了。 我狠狠掐他一把,他吃痛大叫,你前天当我爸妈面亲口答应的,想赖不成? 我笑,任他胡说。司机说恭喜恭喜啊一看你们就是夫妻相有夫妻缘。 我们相视一眼,异口不出声地说,我像他(她)?!读懂彼此的唇语后,一齐笑出声来。 安谙贴一下我脸,甜腻腻地说,看吧你跑不掉的注定要嫁我的。 我用胳膊肘拐他一下,他重重叹一口气,好吧好吧以后我每天做饭还不行吗? 出租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找完零钱司机还不忘说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安谙嘿嘿笑说谢谢师傅师傅慢走。出租车开远,我轻轻踢他一下,啐道,看把你乐的!他揽住我肩,我还没叫你旎旎它妈呢。你敢!我打他。他跑。我追。几伙外地民工样子的人齐齐向我们注视。 买完火车票,时间还早。六点十分的车。安谙牵着我手,七拐八绕到一处小巷子,用南方人的说法,叫里弄,最后落座一间小小的早点铺子。 这么偏僻,亏你怎么淘到的。我坐下。他招呼老板娘上六只热狗。绕了半天,原来只是吃热狗。热狗哪没有卖的?超市两块钱一个,还用得着跑这么远。早点铺里其他食客听见我的话,都转头看我。他嘘一声,又要了两碗豆浆,一碟咸菜,两只茶叶蛋。说你少见多怪吧你还不承认。此两热狗非彼热狗也。待会你就知道了。他剥茶叶蛋给我。我把蛋青剥下夹到他碟里。我不吃蛋青。我说。 真巧,我不吃蛋黄。他笑,刚好跟你优势互补。他把他那只茶蛋蛋黄给我。蛋黄胆固醇高。 蛋青像猪肥肉。 各取所需。他笑吟吟一口吞掉一只蛋青。 什么味这么臭?我耸耸鼻子,四下里看了看。门口两只油锅,两个大簸箕,一只装小馒头,一只装豆腐干。一个伙计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大褂,往油锅里扔小馒头,豆腐干。油烟四起。 吃油炸食品不卫生对皮肤也不好。我皱眉说,而且这股味儿……该不是馊了吧? 偶一吃之不要紧的。他指着簸箕里的馒头,你不晓得,那馒头是用甜酒酿发酵过的,味道很特别。 馒头炸好,伙计端上一盘,金金黄,喷喷香,酥酥脆,中间切开,外焦里嫩,煞是诱人。我说,这就是“此狗”?欲夹。他说,等一等,还没好呢。说话间又上一碟刚炸好的油氽豆腐干。 臭味愈甚。 臭豆腐呵?!我惊叫。 小点声啦!他瞪我,把臭豆腐夹在切开的馒头中,抹一层辣椒酱。喏,尝尝。 好臭!我不吃。 闻着臭,吃着香。他把那所谓热狗举到我鼻子底下,你仔细闻闻,并非单纯的臭,而是香中有臭,臭中含香,香臭杂陈,欲说还休。邻桌几人听他此言,俱含笑相望,如逢知己。(奇*书*网.整*理*提*供)老板娘笑吟吟说,小兄弟说的好在理,小姐你不如尝尝啵?我们这热狗是桐庐正宗,杭州只此一家的。他附和说,真的很好吃你试试嘛做人一定要勇于尝试方能领略多种人生妙谛。 我接过。他说别嗅,啊呜一口咬下去,吃了再说。 我吐出来你可别怪我啊。 你先吃一口嘛。他把一块臭干子夹在馒头里,没有抹辣酱,他从来不吃辣的,而是厚厚抹了一层芝麻酱,塞到口里大嚼,呜,好吃,人间美味。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学他样子,一口咬下。酒酿馒头的清甜甘香,包裹着臭干子的古怪味道,一旦吃到嘴里,就不臭了。反复咀嚼,果然愈品愈香。炸得火候也恰到好处,酥爽干脆,真的很不错。 他眼瞅着我吃完一只,又递过一只,好吃吧?信我的准没错。 老板娘说这是哪的热狗?我问。 桐庐。富春江边上。你没去过? 杭州我都没逛遍呢,什么瑶林仙境宝石山白龙潭只听过而已,遑论其它。 天啊你这几年怎么混的浙江这么多好玩的地方你居然都没去过。他瞠目。 我白他一眼,你说我怎么混的?一没钱二没闲。 好了好了呆会我带你逛逛嘉兴,南湖烟雨楼也是蛮不错的,以后有时间我再领你四处领略江南风物。 谁用你?我吃第三只热狗,等我存够钱我要背包自助游。 他撇嘴,当心给人财色双收。 我不理他,开始吃第四只热狗,他大叫,哎呀,你把热狗都吃了! 我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说,怎么,心疼啊? 他猛点头,可不。 我找出纸巾抹抹嘴,唉,可惜我实在是吃饱了,否则一个都不给你留。 他喝一口豆浆,一边往热狗上抹芝麻酱一边说,我跟你讲,我带过好多女孩来这里,你是唯一一个吃这东西的。 我挑挑眉毛,想说我是逐臭之夫还是怎么着? 哪里,只是我众里寻芳千百度,今天才发现,你,才是我的最佳伴侣,我们实在臭味相投啊。 臭美吧你就。我起身,付餐费,回头对他说,快点吃,我在外面等你。 “你好没良心,我带你来享受美味,你却吃完就走。”他出来后指着我鼻子好像很委屈地说。 “你不知道,吃饱以后,鼻子跟胃一样满,任何食物的味道都是不堪忍受的,再闻那味儿我会吐的。”我看一下表,还有半个小时,回去尽来得及。 后面有车开近,他拉我躲在一边,车开过,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没再松开。 不断有路人侧头、回头看我们。他美滋滋说,“嗳,旎旎它妈,可能我们真的有几分夫妻相呐,不然人家干嘛老看我们?待会得找镜子照照。” 我横他一眼,做呕吐状。 “别这样嘛,孩子都有了,互相迁就一下嘛。” 我嗤一声笑出来,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这个贼忒兮兮一脸坏笑的小鬼。他从包里摸出口香糖,撕开包装纸,塞我嘴里一块,自己却不吃,白牙齿一闪一闪地笑,“待会亲你不许躲哦。” “还有完没完?一点正经也没有。到你大伯家你也这样?那我可真佩服你了。”我一把甩脱他手,加快速度大步向前。 他追上来,一本正经说,“到我大伯家便怎样?到时我就宣布,我,要和你在一起。” “哈,那我可等着瞧好儿了。”我不无嘲弄地笑,“你要真敢说,我就敢跟你在一起。” “一言为定!”他站住,紧紧攥住我手。 我也停下来。他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神情十分凝重。我怯了。我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想把事情挑明,搞大,不想向前迈进。想想吧,我和他,安导知道,非炸了不可。我的研究生还怎么念?房子租不租了?我是个现实的人。我最没有本钱玩的就是爱情。如果拿爱情跟面包跟学业或其他现实种种来选择我绝对会在第一轮就淘汰掉爱情。 何况。 爱情?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自嘲地说,“好了好了,你就别拿姐姐逗闷儿了,我可陪你不起。玩笑开大了,就不好玩了。” 他皱眉头,眉心很好看的竖起一道川字,旋即面色如常,松开我手,淡淡说,“走吧。” 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火车上人不多。 车很旧,很破。窗户是活的。没有空调。空气中一股子锼味霉味,像好几年没晒过的被褥,像沤在盆里的脏袜子,置身其中,人都能长出苔藓来。短途火车好象都这德性,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穷酸相。 我使劲抬窗户,半天纹丝不动。他在对座安然稳坐,好一会,站起来,帮我把窗户抬上去。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身子陷在座位里,神情木然。 风吹进来。窗外竹丛翠绿,花木扶疏,栋栋小楼掩映,每一座都精美别致,看得我这个没家没业的人几乎要流出口水。浙江真是富呵。城乡差别几近于零。什么时候我能住进一幢呀?我一边暗暗感叹,一边为他突然的生分疏淡感到沮丧。这孩子,又怎么了啊?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一望而知是在假寐。因为迎风,长发向后飘舞,脸型凸显出来,鼻高眉长,愈发显得标致俊逸。我有点忘乎所以,贪婪地把他看了又看。对座这个清秀帅气的小男生,是我从第一眼见到便衷心喜爱的,抛开理性,即使仅仅为了他这张养眼的脸,我也愿意跟他地久天长。那有毒的笑靥,沉默里失去的芳华,说不出口的委屈,百转千回,在我心里蜿蜒生出一朵曼陀罗花。 难道你竟不知道么? 纵使我不说。 我转开眼睛,铁道边风景如画,一掠而过,留在心底的,全部是惆怅。 车过海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车厢,一眼看见我,大步流星走过来大大咧咧坐在我身边,而我身前身后过道那侧,空座多不胜数。我瞥他一眼。他咧开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直直冲着我笑,臭气暄天。我疾转头,那边却竹筒倒豆子似的打开话闸跟我攀谈起来,什么小姐贵庚贵姓芳名在哪高就欲去何处。上海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嘶嘶啦啦如绵里抽丝。出门最怕遇到这种人,长得鬼斧神工还自以为倜傥风流,见到女的就搭讪,你不理他他也毫不气馁,你打110人家又没有明确骚扰行为,在马路上可以打车急逃,在火车上除了干熬,恐怕就只有去乘警室躲避了。 我入定般坐对窗外,那男的继续啰嗦不休,口里呼出的臭气绕过我耳际,擦过我脸颊,弥漫鼻端,侵略我整个嗅觉器官。真想抡圆胳膊搧他一个金光灿烂的大嘴巴啊。那男的越挨越近。安谙突然睁开眼睛,不紧不慢用上海话说,“先生,有啥事体跟我说好伐?我太太是北方人,听不懂上海话。” 那男的一下子卡住,连说打扰打扰,火烧屁股似的跑别的车厢去了。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安谙也笑了,拍拍身边,佯嗔道,“还不快点坐老公身边来,待会给人贩子拐跑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又问,“怎么你听得懂上海话啊?” “以前本科时我们寝室有仨上海人,阿拉白相的听了四年,总能听明白一点,不过说快了就听不懂了。”我坐到他身边,横他一眼,“要说你们上海人也真怪烦人的,一堆人在一起,五湖四海的都有,别人都说普通话,包括广东贵州那些同学,偏你们上海人说上海话,自以为独树一帜自成一派,其实最小家子气了。” “就你们东北人好,一开口全跟赵本山似的。” “你怎么不说我们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呢,哪像上海人,自私又小气。” 他搂住我肩膀,“我就很雷锋啊,刚刚要不是我挺身而出,那男的能走?” “早你干嘛去了?让他啰嗦这半天!” “我本来想看看他丑态毕露到什么程度,但又一想,我老婆怎么着也不能吃亏啊,所以没忍住,提前出手了。” “干嘛说我是你太太?”我瞪他,“尽占我便宜。” “要装就装到位嘛。”他啧啧有声,“嗐,你还嫌吃亏,你不知道有多少美眉想嫁我呢。” “少臭屁了!” 他搂紧我些,“真的,要是我跟你求婚你能嫁我吗?” 我嘻嘻哈哈笑道,“等你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说吧。” “那你能等我吗?” “等,当然等。”我顺口说,“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等。不过那时你恐怕就嫌我老了。” “不会啊,我爱你的心远胜过爱你的容貌。”他像念台词似的很有感情地表白。 “啊,我也是。”我半真半假地说,“我对你的感情足以让我忽略掉你的年龄。” “真的?”他做惊喜幸福状。 “真的!”我点头。只有自己知道这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实。 “那,一吻定终身吧。”他凑嘴过来。 我一闪而避,“哎哎哎,来真格的呀?” “难道不是真的?”他做沉痛状,双手扶住我肩膀,前后摇晃,“告诉我,难道你不是真的爱我?!” 我垂头,声音压低,顺着他玩下去,“对不起,只恨我们有情无缘……” “不,我不相信!我们这么相爱,怎会无缘?”他大声说,“不管怎样,我要你,我要定了你,今生今世,无论你跑到何处,海角天涯,我也要把你追到。”他抬起我下巴。我们像《卡萨布兰卡》里亨弗莱·鲍嘉和英格莉·褒曼那样深情凝睇。“没有你,生活不过是一潭死水。没有你,生命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旖旖,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的。旖旖,答应我,跟我一起,别再犹豫。” 我感动。我蛊惑。我恍惚。我茫然。我不是演员。我做不了演员。我爱上了男主角。我假戏真做。如果这个时候他吻我,我不会拒绝。我看着他,瞬也不瞬。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瞳仁里是两个清清楚楚的我,在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我真想一直看到他的心坎里,看看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是全部是真,又抑或全部是假。 他不再说话,不再声情并茂地胡说八道,有一瞬,我确信他的眼睛里涌上一团恍惚。他也弄假成真了么?他的头越俯越低越凑越近。他是想吻我吧。吻吻女主角吧。 然后呢? 戏终人散。 我像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过很久才反应过来似的,毫无前兆几近夸张的猛然笑出声音,“停!我忘词儿了。下句该说什么来着?”就势把他推开一些。 他也一下子笑出来,转身坐好,“没有下句给你背了。你老忘词。我要求换女主角。就换林嘉欣吧。” 我们相对大笑。前后左右视线纷至。 笑声中,我听见叹息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自心底浮起。 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微雨江南让我记住你 嘉兴不大,也不小,高层建筑不多,不是那种现代气息浓郁的城市。已经七点多,马路上汽车很少,不鸣笛,不超速,静悄悄来往穿梭。人流也不密,多是遛狗散步的各色男女,无论老幼神情都很平淡安恬。 我们买完回程的票,踱在清洁温润的人行道上,天有点阴,湿气裹面,却不郁热。我说我喜欢这个城市,这么宁和温婉,舒缓闲适,典型的江南小城。 他问你们北方小城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除了哈尔滨我没去过别的地方,唔,很小时候倒是去过一次沈阳,去参加东三省少儿音乐大赛,不过那时太小,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沈阳不是小城,是省会。 他说我都没去过。 我说我们北方城市除了喧嚣,就是干燥,浮躁。人们说话很大声,神情急躁。可能跟气候有关吧。 他说我没去过东北,西北倒是去过。西北的气候大概比东北更差。人们日子过得很苦,神色也都是慵慵懒懒麻麻木木的。 我说论富庶还数江南,广东都不行。我有两个本科同学是广东的,起初大家看他们就跟看特区似的,以为他们一定很有钱,后来才知道他们来自粤北山区,穿的衣服都是救济品,白米饭只有过年过节时才吃。 那平时都吃什么? 红薯啊,就是地瓜。 他沉默一下,说,我去过广州深圳珠海惠州,那些地方都富得流油。 敢情,你净挑沿海开放城市逛嘛,一旦深入内陆就不一样了,简直天壤之别。 我也去过很多蛮荒之地啊,抛开西北,河南河北也有不少地方穷得让人难以置信。有一个山村,一户人家七八口人只有一套破衣裳,谁出门谁穿那套衣裳,不出门的就蜷在坑上一床破棉絮里遮羞。我给他们照相他们连照相机都是头一次见到。 贵州呢你去过没有? 去过黄果树瀑布。 原来还是逛名胜。我有一个贵州同学,家在金银山附近,别听名字又是金又是银的那地方穷得兔子都不拉……嗯哼,他考了三次大学,前两次都是因为凑不起学费没念成,第三次遇到一个好心人资助终于念上大学了,可是大三时他爸积劳成疾死了,他妈长年瘫痪在床,他下面还有三个弟妹,他只好辍学回去挣钱养家。他走那天我们全系师生都去送他,火车站月台上哭成一片。同学说我们捐款捐物让你读完大学。他说不行他不是一个人等他念完大学他老母亲和三个弟妹就得饿死。我那时也为赚学费愁得两眼发直,觉得自己很不幸,可是跟那个同学比起来我才发现我的遭遇实在没什么甚至算是幸之又幸。我声音低下来,那个贵州同学隐在车窗后面落花流水无奈怆然的脸一点一点浮现眼际。原来我也只是一个把自己的安慰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上的卑鄙损人。 怪不得你从不抱怨从不诉苦过得跟城市贫民似的也一脸安之若素。他有所觉察似的摸摸我头发。这个动作本应是我对他做才对,现在倒是他这个小屁孩频频出手以示抚慰。 我扑撸掉他手,淡淡一笑,说,累极了也怨也苦不过不是怨天尤人罢了。 他扭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真的旖旖有时候我特别敬佩你。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说无依无靠,就是父母俱在生活无忧都有好多傍大款走捷径的,你怎么就不像她们那样找个有钱男人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认识他这么久,他除了跟我嘻皮笑脸就是揶揄讽刺,这么一本正经夸我还是第一次,听得我全身轻飘飘的。我玩笑说我不是不想啊只是我对男人不感兴趣要是有富婆包我我立马投怀送抱。 他重重叹一口气,看来我是白佩服你了,原来你是蕾丝,幸好我没爱上你,否则还得去做变性手术。 我大笑,那也不行,我不能接受变性人。心里却觉得针扎一样狠狠疼了一下。 因为他说幸好他没爱上我。 莫漠说他喜欢我。可爱跟喜欢毕竟有天渊之别。 而我,是爱他的。 我说我们去买东西吧。 他手指前面路口说过去就是五芳斋总店。 虽然时间尚早,店里已排了长长的队,蜿蜒店外十几米。江南人看来是真的重视这些传统节日。 粽子有好多种类,大肉馅,蛋黄馅,豆沙馅,枣泥馅,火腿馅……每个品种用不同颜色的绳线裹扎。可以零买,也可以买打包好的礼品套,一样一只,一套十只,藤编篮子,彩带绑得花团锦簇,煞是好看。我们买了两套。付钱时,我坚持说我付。他没跟我争,脸色淡下来。走出五芳斋不远是一个很大的早市,我拉他进去又买了水果,蹄膀,金华火腿,大闸蟹。全部是我付的钱。他跟在我身后,一直不说话。 我知道,他又生气了。我两手提着满满沉沉的东西,他都只作视而不见。 我在马路边站下来,说给我留一点自尊吧我不能总花你的钱。 给我留一点自尊吧我怎么能让女人付钱。他不看我,声音很硬。 你要这样我可生气了我们干嘛不像第一天认识时那样丁是丁卯是卯? 因为现在不是第一天。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千块钱说这是我欠你的医药费你要是不收从现在起每一项开销都是我付。 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什么我最烦女人跟我谈钱真想不到你也未能免俗。 饮食男女谁能活在真空里永不谈钱何况我本来就是一个一心想钱的人我从来没伪装过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他不理我,转身欲走。 我大声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即使是你老婆也不可能顺着你意不跟你提钱孩子上学住房贷款应酬往来哪个不要钱出家当和尚还得四方化缘呢所以说你就算真有钱也不用整日介摆出一付嫌钱腥的清高相作给谁看呀何况你有钱也是你的我没钱也不见得就能被钱砸倒臭显摆什么呀你。 他回身,一脸吃惊地看我。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大声的对他吼。 马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嘉兴晨起清静的街头,我清脆标准的普通话响彻云霄乍显突兀。我是真的有点急了。他太瞧不起人了。 他愣了半晌,说,那么大声干嘛不乐意给我呀既然你这么坚持好吧咱俩一块把这两千块钱花了。 我把钱收进钱包,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又小声嘟哝道,你这么有钱干嘛不捐一些给希望工程刚刚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原来都是装的。 他说,我就想捐助你你就够条件。 我呸一声,谁稀罕! 他息事宁人地拉拉我手,好了不生气了是我不对没想到你发起脾气来还挺凶的东北女孩还是不如我们南方女孩子温柔啊。 我又呸一声,我又不是你妈要那么温柔干嘛惯你一脑袋大包怎办? 他笑说啊呀你占我便宜。乍着两手跑过来呵我痒。我放下东西急逃。大街上遍洒我们的盈盈笑语。 从南湖渡口坐船到湖心岛时,天上飘起如烟轻雨。他说,嘿,我们挺有天缘。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看这烟雨楼,如果不下雨,就没意思了。我上次来时就没赶上下雨。可惜没带相机,也没带雨伞。他摸摸我□的手臂,进船舱里坐吧,你穿这么少,当心着凉。 我说我不冷。其实只穿一件半袖T恤的确有点凉意沁肤。他把东西放在脚边,右臂搂住我肩膀。我没躲,依依偎在他怀里。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我们不再说话,默默感受彼此的体温,默默用体温温暖彼此的心。上了年纪的破旧渡船破浪缓行。船舷拍起浪花,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却淘不尽这一刻风光旖旎如画。一个美丽的青年女子,一个英俊的少年男子,在这烟雨迷漫的嘉兴南湖,应该会有水墨一般的清雅相宜吧。 船到湖心岛,他扶我上岸。我们并肩走在烟雨楼前后左右历经沧桑和无数游人脚步的石子小路。曲径回廊。游客寥寥。雨丝像雾一样氤氲弥漫,落在脸上,渗进毛孔,沁入心肺。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接天菱叶无穷碧。果然是个令人忘俗的所在。 可是烟雨楼毕竟不大,那些乾隆御笔亲书其他名家题词留言的石碑石刻我们全然不感兴趣,象征中国革命的古老游船也是须臾看完,一圈逛遍也就半个小时。倒是后院离厕所不远的一座僻静厅堂很是静谧清幽令人流连。堂中摆设很有些年头的样子,门窗雕花,红木桌椅,光线暗淡,窗外翠竹潇潇,几丛蔷薇暗香袭人。我正襟危坐官帽椅上,对安谙笑,我像不像旧时大家庭里的老祖宗? 像熬了二十年终于熬出头的新婆婆。他两手交握手指扭出两只圆框,举在眼前,来,笑一个。我配合的裂开嘴笑。嚓!他模仿按快门的声音,啧啧道,你笑得好白痴!说完转身跑出去站在院子中央对我得意的笑。我大笑说你跑什么我不会打你的好像我很凶似的。 他走到窗根儿下把胳膊支在窗台上踩着墙根儿杵着下巴,你本来就凶嘛岂止凶简直就是母夜叉。我撇撇嘴,摆弄临窗半桌上老得牙都掉光了的文房四宝,明显是烂竽充古董,说,这张桌子摆张古琴多好这间屋子弹古琴正好。 你还会古琴?他很吃惊地问。 当然。我还会弹琵琶呢不过弹的远没有钢琴古筝好。 嗐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我得意地扬扬下巴。一片竹叶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他头发上,我把手伸出窗外拈去那片竹叶。他忽然握住我手,那只还拈着竹叶的手。我像第一次给他握住手似的心跳立刻加快。 他每次握我的手我都会心跳加快。 我们隔着窗。他站在雨丝中,头发渐渐渐渐被濡湿,眼底一片坦荡的温柔。他说,旖旖,你会忘记我吗?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忘记我吗? 我说,你要走了吗? 他说,迟早有那么一天,也许不是我走,是你走。 我说,你会忘记我吗? 他说,不会,我不会忘记你。 我不语。我不想说。即使一句简单的回答。他还这么小。等他长大了,一切,都会改变。这是注定的。人在幼年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每一个时期想的做的看的说的都不一样,我怕我今天说的话成为他日后曾忆年少轻狂时的笑料和夸耀。我自私。我吝啬。我只想我自己。即使一个简单的回答,我也不愿给他。 他说,旖旖,记住这烟雨楼好吗?就算有一天你忘了我,也记住这烟雨楼吧。 我说,好的,我记住。记住烟雨楼。 连同—— 这个时刻和这个时刻的你。 还有这微雨江南。 他的笑瞬间盛开,璀璨无比。我也终究还是管住了自己,终究没有说出我心底最想说的话。 这,也尽够了吧。 关清 安导家不只安导俩口子,还有一个安导以前的学生,我得管叫师兄。研究生毕业后,申请到美国麻省理工全额奖学金,读环境工程博士,去年毕业后留了美。 他叫关清,今年刚满三十岁,长相还算端正,可一头光可鉴人的黑发,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装,怎么看怎么做作。大概这就是所谓精英派头吧。我不由想起那个男人,他倒是从不穿西装,总是一身品质很好的休闲装束,从容内敛。 安师母给我们介绍时,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你师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德才兼备,你要好好跟他交流一下。这句话大失安师母一贯水准,很是画蛇添足俗气势力,也让我顿悟为什么她在电话里一再叮嘱让我也来。 关清于是跟我握手,同时上上下下把我尽情打量一番,眼中光芒四射,手掌软软的,柔若春绵,手心凉冰冰汗津津的,令我不由自主联想到一种爬行动物。这让我想吐。 不过他随后一句话,让我及时止住了生理冲动。他说他一向狗屎运当头,能去麻省理工,也是如此。这让我对他感觉稍好一点点。至少他还算诚实谦虚。 安师母随即入厨督导小阿姨烹饪,关清跟安导聊天,安谙削苹果。关清不时分出眼神看我。我只做不见,专心看安谙娴熟无比地削苹果。苹果削好,安谙一切为二,给我一半,说,我不给你你会哭吗?我笑,说,会。他便也笑。 安导很高兴地说,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我说是啊安谙很听话懂事我们相处得很好。 安谙说大伯您别听她的她尽欺负我。 安导笑呵呵说是吗那我给她答辩不及格。 我说好啊安导您偏听偏信偏袒子侄。 安导笑笑,问安谙,高考复习得怎么样啊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旖旖。 安谙看我一眼,啊一声,一副心不在焉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想说他从没看过数理化我从没辅导过他数理化,看一眼安谙脸色,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安导说听说你又要出书了,什么时候拿来让我先睹为快? 安谙说,别介您还是别看了您那脑袋看不进去我写的东西。 我很吃惊,简直难以置信,问安谙什么你还出书出什么书? 安导甚为得意的说旖旖还不知道吗我们家小谙年纪虽小却是很有名气的小作家呐。 安谙有点不耐烦地说大伯拜托您另换个词儿好吧别用“小作家”这三个字恶心我好像我是写校园青苹果那路货色似的我倒宁愿您叫我码字儿的。 安导愈发赞赏地笑,看我们家小谙盛名之下还如此谦虚作家就作家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安谙腾一下站起来,我去书房看看。跑二楼去了。 我也起身说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安师母在削配菜的萝卜花,小阿姨煎炒烹炸忙得不亦乐乎。蒸熟的大闸蟹香气四溢。早上吃的热狗消化殆尽,我听见肚子一阵咕噜噜乱叫。 我坐下要帮安师母削萝卜花。安师母笑说不用不用你的手跟朗朗一样珍贵万一受伤了我可负不起责任。 我不由失笑,我怎么好跟朗朗比?便坐在一边陪她。 安师母笑吟吟说这个关清不错吧?我含糊道啊还行。安师母说他上礼拜过来看我们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了你觉得要是不给你们撮合撮合自己这关就过不去。我说谢谢师母关心。安师母自已又乐了半天,想起什么似地问,那个……安谙,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我垂下眼睛,多少有点心虚,说,啊,挺好。 安师母说这孩子才华倒是有点就是太狂从小就目空一切跟他妈一样。 我开玩笑说您是妯娌失和所以看不上他吧? 安师母扑嗤一下笑出来,说,多少有点儿那意思。旖旖你不知道他们上海人最自以为是瞧不起北方人尤其是上海女人,有一次我跟老安回上海婆婆家过春节,安谙他爸妈也回去了,那时还没安谙这孩子呢,我们俩儿媳妇一起在厨房做菜,我看见菜篮子里有两棵小香葱,以为是买菜时人家押秤送的,你知道的旖旖我们北方人都爱吃葱,我顺手就拈起来吃了,没想到不一会他妈就大呼小叫说明明买了葱怎么不见了,叫得我公公婆婆以为厨房失火一起跑进来看。我说是我吃了。他妈便又大惊小怪的说啊哟那是生东西怎么能吃生葱生蒜生韭菜更是一股子生腥气吃完口里呼出的味儿那还了得。一口装腔作势的上海话听得我那个气哟。最可恶的是这件事从此就算长在他妈嘴里了没事就爱翻出来嚼一嚼过年过节每次回去大家在一起吃饭她都要准备一碟小葱搁我面前要我多吃然后别有深意暗含讥嘲的笑搞得他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知道我曾偷吃过两棵葱。 安师母边说边咬牙切齿,我和小阿姨笑得直打跌。安师母说安谙这孩子是不是也跟他妈一样小气啊?我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说,他倒是挺大方的不像个上海人。 安师母点点头,颇欣慰地说,看来上海男人还是比较不错的。 我说那是不然你怎么会嫁了安导。 安师母自豪地谦虚,唉怎么说也不如我们北方人爽气啊。 我好象突然想起似地说,怎么安谙出过书? 安师母有点意外地说,你不知道吗他十六岁就出第一本书了现在已经出三本了听说马上又要出了出版社都联系好了。 我骇然,这么厉害!他一个字也没跟我露过。 安师母笑笑说这孩子其实挺聪明就是没用在正地方好好的市重点高中硬是辍学不念了前阵子突然说什么想来杭州复习考大学所以他大伯才让他过去你那里,不过基础这么差怕是再怎么复习也难。 我想安谙住进来的这些日子,从没见他看过一眼高中课程内的书,想来要复习功课参加高考云云也只是说说而已唬唬家长罢了。 安师母说,这小子没往家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 没有,他规矩的很。对我也很尊重客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加了后面那一句,欲盖弥彰。 那就好。这孩子虽说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倒还老实。 毕竟还小嘛,才十八。我为安谙辩解。 是啊。要不我也不会让他跟你一块住。你们俩个要互相关照哦。 会的。我忙不迭点头,这孩子心挺善,上回要不是他,我怕是病死都没人知道。 是啊,真的好险,老安回来跟我说起时还一个劲后怕呢。萝卜花削完,安师母说,你进去吧,陪关清说会儿话。别不好意思呵。 客厅里关清跟安导在聊美国经济衰退人心不稳等等国家大事,一副美国公民的口气,说起美国的立场,一律为“我们怎样”“我们如何”,事实上他不过是有一张绿卡,还没加入美国国藉呢。 我坐都没坐,直接上二楼。对他原有的一点点好感消失殆尽。 书房里,安谙正躺在窗前的摇椅上看书。 你怎么上来了?他头都没抬。 兴你上来就不兴我上来啊。我瞥他一眼,他在看安德列·史蒂芬·金的《消失的北冰洋》。一本关于环境恶化海洋危机的书。 你不在下面好好陪那个环境工程博士,他会坐立不安心痒难搔的,也辜负了我大伯大伯母的一番心意。 我不理他,凑在书柜前找书。安导家的书真多,三面墙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最上两层得踩上专门订做的红木梯子才够得着,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整齐摆放。我一排一排一格一格搜索下去,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哲学名著,其中很多是英文原版,关于环境工程的各种专业书籍学术论文集,原版大英帝国百科全书,精编《二十五史》和最早的线装《二十四史》,各国正史野史文献杂谈传奇演义,天体物理,社会科学,心理学,犯罪学,犯罪心理学,插花艺术摄影艺术音乐戏剧家居摆设,园艺,各种版本的英汉汉英辞典足有十几本,实用医学,中医药学、四大菜系中餐西餐汤谱药粥宫庭御膳……安导两夫妻真是读书破万卷的读书人。独独没有我想找的那三本。 我爬上爬下累得满头大汗。 安谙始终没有说话。 安导进来告诉我们开饭,又问我找什么书这么卖力。 我说我马上来马上来。 安导说快点啊你俩。 安谙待安导出去,走到梯子下,慢悠悠问,在找我的书是吧? 我居高临下俯视他,撇撇嘴,臭美! 他踢一下梯子,别找了,大伯早送人了。 我说,谁告诉你我在找你的书了。继续装模做样一气乱看,心里又气又失望,敢情我白折腾一回了。 安谙哼一声,快下去吧那伙计等你呐。转身自己先出去了。 我叹一口气,慢慢爬下梯子,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是一张落寞绯红的脸。 菜很丰盛。南北兼收。 一大盘生的新鲜蔬菜,去皮黄瓜条,香菜,青椒,葱,小白菜,水萝卜,婆婆丁,荠荠菜,装在水晶餐盘里,水灵灵嫩淘淘的,煞是诱人。 安师母夹起一张其薄如纸的干豆腐布在我盘里,这是我一同事去辽宁出差带回来的,正宗沟邦子干豆腐。说着自己也夹了一张。 我和安师母在各自的干豆腐上抹一层鸡蛋酱,因为满桌只有我们俩口味相近,都吃生的而且都爱吃辣,所以鸡蛋酱里还有辣椒丁。把葱丝、香菜、黄瓜条像卷春饼那样卷在干豆腐里。一口一口吃得酣畅淋漓。 安谙说,你们北方人怎么这么喜欢吃生菜? 安师母瞥一眼安谙,对我说,他们南方人不作兴吃生东西,旖旖,我们俩吃呵。眼中满是看吧看吧来了吧来了吧的芥蒂。 我对安谙说,生菜怎么啦难不成你吃汉堡包还把生菜叶子择出来? 安导笑,他自然知道安师母的心病,他说,小谙你让她们吃去,她们北方人口味和我们不一样的。 关清说,其实现在很流行吃生蔬菜,有一个专门菜名叫健美菜,美国的华人餐馆都有这款菜式。 我对安谙说,早上我都吃你们南方的臭干子了,现在你也该尝尝我们北方的干豆腐卷吧? 安谙耸耸鼻子,没说话,笨手笨脚卷了一张干豆腐卷,只夹一些黄瓜条和香菜,没放葱丝,抹很少一点酱,吃完一口后,说,唔,蛮好吃。 安师母笑靥顿开。 之后我们边吃,边听关清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安导神情蔼然。安师母眼含笑意。安谙面色平淡置身局外。我埋头苦吃,争取把晚饭的份儿都带出来。 关清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明明中国话说得好好的,他偏要时不时夹几句英文,好像非英语就辞不达意似的,生插硬套,牵强得可笑。其实在座几人,安导安师母都曾去英美两国大学做过客座教授,我英语水平也不见得就比他这留美博士差,至少发音,他还保留着中国人说英语的死板腔。安谙虽然只念到高中,英语底子也不薄,我们俩看DVD,从来都选英语原声,字幕也选英文的。他这是在卖弄给谁看呀。 安谙忽然开口,对不起打断一下,请问您是哪的人? 关清脸色立变,面红耳赤,十分局促,支吾半晌也没说出来。 安导代他回答,关清老家是江西桐坂乡下,祖宗三代务农,能有今天的成就,全凭自己刻苦上进,实在不易啊。小谙,你得多跟人家学学。 安谙淡淡说,啊。难怪。 关清尴尬一笑,剥一只粽子埋头吃起,整个人都好象矮了半截,不复初时神采飞扬。 我看一眼表。一点四十分。我得走了。已经好几天没去沁园春,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安谙跟我一起告辞,说要回家做我留的数学习题。安导大慰,直夸我教导有方,还连说拜托。我心虚得差点穿错鞋子。 我问安谙,你干嘛那么问人家。 人家是谁啊? 关清。 我只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和判断对不对。他淡淡的说。 说来听听。 你不觉得这厮整个一穷人乍富式的炫耀显摆吗?越是摇头晃尾地乍乎,越表示他出身卑微苦大仇深,一旦攀为人上人,立马忘乎所以。 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还有平时对人的观察和揣摩。 我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他依然淡淡的口气,这是一种积累,童子功。你不懂。 反正被你猜着了,你那“难怪”一出口,关清大概想找地缝钻进去也未可知。 他有点恨恨的,我最讨厌这种人,一脸暴发户的张狂浅陋,跟丑人做怪一样让人恶心。 我笑笑,问,刚才干嘛撒那个谎? 他怔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不以为然道,既走得理直气壮也给你脸上贴金啊。 我沉默一下,我不喜欢你那样,他是你大伯,长辈,你不该对他说谎。 你意思是,不是大伯,长辈,就可以说谎啦。 当然不。我不认为一个人一辈子不说谎就是光明磊落,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真实的面对更必须而且仁慈,可刚刚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那么说。你想走你可以说回家睡觉上街遛达呼朋会友怎么都行,这些理由不见得不理直气壮,安导也不见得就不放你走。 他口气冷下来,这些都不是我本意,一样是说谎。 那你就直说你想走。 我就爱撒谎就爱骗人我就这样。他拦住一辆计程车,头也不回上车,扬长而去。 我怔在当地,有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想跟他斗嘴,不想跟他斗气,我只是觉得他那样做欠妥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我只是说了我的原则和看法,难道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互勉互励互相指正互相监督吗?我跟莫漠这么好也不是一味顺着对方完全包容不管对错。 这难道有错吗? 这是一天之中,他跟我第二次生气,如果只是按吵嘴算的话。 我很委屈。 很灰心。 我不想跟他相处得这么累。不想跟他搞得这么僵。我想跟他好好相处和睦相处春风化雨其乐融融的相处。 不想有误会有芥蒂。不想争吵。 可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生气。 是我们原本不是一种人?代沟?还是我不够包容? 我等他回家 从沁园春出来,等车到天堂大酒店时,我看见路边有一家小书店,进去问有没有安谙的书,老板给我找出三本,还有两本老板说署名虽是安谙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安谙本人写的,只作推荐,买不买在我。这年头这么诚实的人倒是不多了。我买了那三本确定是安谙写的书,从书店出来汽车刚好进站,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起来。 他出的第一本书是两年前,附着当时的照片。短发。运动装。脸上稚气未脱,却有一双成熟忧郁的眼睛,有点害羞。我端详良久,找不出我熟悉的影子。但觉亲切。 第二本跟第一本出版时间相差半年。还是短发。休闲装。好像更青春阳光一些。 第三本是去年出版。照片上的男孩已经是现在的发型。眼神更成熟,有了桀傲不逊的味道,没有忧郁,十分自信。是我熟悉的安谙。 看到这个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男孩子的相片,在一本一本书的扉页出现,先还有的一点将信将疑慢慢证实。 他居然是一个作家! 而且是一个书卖得很好很有名的作家。书店老板说已再版好多次,盗版伪本更是满天飞。 这真让我难以置信。不是因为他是作家,而是他还这么小,是一个孩子。十八岁的孩子。 尽管他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难怪他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难怪他这么有钱,这么骄傲。 我居然是跟一个作家同住一个屋檐下。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与名人共处的喜悦。 只是难以置信。 他没来接我。今天晚上,他没来接我。在我们吵架后,他负气而去后,他没有来接我。 我打车回家。 他不在家。 那只叫旎旎的猫扑过来,用头一下一下挨蹭我□的脚踝,舔我的脚趾。 我惊惧,躲避,然后慢慢习惯,欣喜。猫舌头舔在脚趾上麻酥酥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亲切讨好的呼噜声。它是饿了吧。 我打开储物柜,里面只剩几袋公仔面,不是我们能吃,是他不许我进货。换之以各种品牌的猫粮,袋装,罐装,鱼肉,牛肉,混合食料……我随手拿起一种,看一下标价,嗬,十一块八。500g。按早上安谙喂它的量,也就够吃两顿。 比我吃的都贵。 我把猫饭盆洗净。小东西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挨挨擦擦。我倒猫粮给它。它埋头吃起来。仍然打着呼噜。 你是在说谢谢吗?我摸着猫脖颈上柔软的毛,喃喃问它,你的男主人呢?他不要你了吗? 猫香香地吃着,没有回答。 我洗澡。洗衣服。 时针指到十点半。 安谙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话,想给他打手机,再一想,忍住。 我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没做过的事,第一次,总是比较难。 邻家的报时钟响过十一下。我看一下手表,慢了五分。 这么晚了,他去哪了? 旎旎跳上沙发,偎在我身边,舔爪洗脸,沉沉睡去。 给他打电话的渴望一次次浮起,一次次被我按捺。 黑色话机,沉默召唤。 打吧? 不打! 打吧?! 不打!! 我犹豫。我决定。 我否定。 有两次,我拿起话筒,吸气,拨号,最后半途而废。 电话打过去,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你在哪你快回来吗? 我又是他什么人,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回来,也不过是回来。 我不是他的家人,不是让他回家。 十一点二十。 我不再折磨自己,拿出他的书看起来。 第一本书写他或者说一个男孩子的学生时代,小学,初中,高中。他的玩乐,梦想,童真,追求,认知,迷茫,初恋,执著,失落,清醒,沉淀。一个少年的天蓝年代。文采斐然,奇Qīsūu.сom书才华横溢,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幽默智慧,老到纯熟。 很多妙喻博引,我都看不大懂,不知出处。这让我惶恐,仿佛回到小学一年级时的语文课堂,老师和同学们的每一次会心微笑,我都不明其意。他看过那么多书!而我如此匮乏。我除了语文课本和课外语文辅导书,几乎再没看过别的。我一直置身其中的校园生活,跟他笔下所讲也天差地远格格不入。 他的一路走来,我只能旁观,无从介入。 或许,真的是代沟。 第二本书收录了他不同时期的散文随笔短篇小说。方寸之间,才华尽显。 第三本书,是小说吧?我不好界定。我没有看过类似文体类似风格的文章。我看的都是那种能够归纳中心思想,划分段落结构,分析作者意图,概括人生真谛的东西,用他在书里所言是应试教育产生的垃圾,培养庸才的万能饲料。比如从一件事里反映资本主义的丑陋或社会主义的优越,再用这件事情折射出人性的善恶美丑,抑或从一棵小草里看出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精神并为之振奋鼓舞。像他写的这些吃喝拉撒酗酒飙车醒着迷茫睡着沉痛的东西,我只能认为那是一个人一个时期的生活状态,而这个人这个时期的生活状态,在我,是不可理喻不可理解的。没有主题,没有目标,没有思想,没有情节。 反叛的彻底绝对。颓废得绝对彻底。 它可能是真实的,而且可能是安谙离开校园后一个阶段的真实状态。 邻家的钟又响了一记,我看表,怎么,已经一点了吗?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明天周日,不用起早上课,我决定再看一会。 我拿起他的第三本书,从头读起。这本书,语言平实简单,叙述另类,幽默黑色,没有太多我看不懂的譬喻征引,不会让我太惶惑自卑。最重要的,更接近现在的他。 字里行间,那个“我”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无不让我看到我认识的安谙的影子。 “我”,酗酒,飙车,追女孩子,交女朋友,向往并亲吻她们,怀疑一切,无所用心,沮丧,颓唐,迷惘,抗拒,坚守,绝望,又残存一缕希望。 坚硬反叛的外表下,是一颗不被人知怕被人知的心,柔弱纯真。 看似无赖流氓,身边美女往来穿梭,真正渴望的,只是和一个赏心悦目的姑娘去看赏心悦目的景色。 一处风景,一百个人看,有一百种景致。 一首乐章,一百个人听,有一百种诠释。 我不知道别人看安谙的书是如何理解的,也不知道安谙自己真正想说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看到一个充满才华为人瞩目的少年,寂寞的穿行在人群中,孤独的游移于人群外。 那么忧伤,那么忧伤。 深夜里买醉的莫漠 熟睡的旎旎忽然惊醒,跳下地,跑出去。不一会,步声响,门锁动,安谙回来了。 赵忠详说过,猫的听力比人敏锐四十倍。 和安谙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全身瘫软的吊在他脖子上,长发掩脸。 我本来已经走到餐厅,欢喜鹊跃地想对他说点什么,我真的很高兴,为他的回来,虽然这么晚,可是他毕竟回来了,那个女孩纤长苗条的身形,他紧揽她腰的手臂,却把我所有想说的话打落肚里。 我转身回房,房门将关未关之际,安谙叫,出来!帮帮忙! 他还有这个要求! 我气结,一股液体自胃里窜上来,酸而涩。我是在吃醋吧?我是在吃醋。 我爱他,喜欢他,这么晚也等他回来,他却把一个女孩子领回家。还要我出去帮忙!我岂止是吃醋,我简直被伤到。 我打开房门,安谙搂着女孩问都没问一声直走进来,把她安置在我床上。 我几乎要笑出来。 他未免太过分了。过分得无以形容无以复加。 你打算让她睡我屋?我冷冷的问。 安谙吐出一大口气,直直腰,还捶了捶,不紧不慢撩开女孩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秀气的瓜子脸。 我瞪大眼睛,掩嘴惊呼,莫漠! 这个女孩居然是莫漠。 你怎么会跟莫漠在一起?我问安谙,口气像审犯人。 你问她嘛。他不看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我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跟进他房间,大声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左不过一个愿玩一个愿奸,有什么好问的。他冷冷的看我,唇边是一抹冷冷的嘲笑。 你骗我!我更大声的说。莫漠不会的。你也不会。你明知她是我的朋友。 你这话牵强,不是因为她是你朋友,我就不会动她。是你朋友怎样,照办。他在衣柜里找出睡衣,擦过我肩膀,进浴室。 你出来!出来!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像疯了一样砸浴室的门。里面水声起。我跑到莫漠身边,摇她喊她。她满嘴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我说,莫漠莫漠,醒醒醒醒,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绝望和恐慌一下子占满我的心,我看着莫漠零乱不整的衣衫,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安谙不会那么做不会这么让我失望的。 我再次去砸卫生间的门,磨砂的玻璃门,如果他再不开,我就一脚踢碎它。 门唿啦一下打开,安谙光着上身,穿着睡裤,满脸疲惫地看着我,小姐,很晚了,你折腾够没有? 我走近他,抓住他胳膊,急急说,安谙,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他甩开我手,不耐烦道,谁没事吃饱了撑的跟你开玩笑。 我再次抓住他胳膊,声音已带了哭腔,你……别骗我。 他盯住我眼睛,我说过,我是坏人我就这样。 不,你没这么说。你说你就爱撒谎就爱骗人你就这样,可是你没说你是坏人。你是好孩子,对不对?你是个偶尔撒一下谎的好孩子,你说那些都是逗我的对不对? 不,我很坏。 不,你不是。你说你渴望找到一个美丽的姑娘,然后带着这个美丽的姑娘去看美丽的风景,朋友因此嘲笑你变态不是个男人,因为你只想到风景没想到上床…… 他很意外,疑惑地看着我,你从哪知道的? 从你的书里。眼泪不知怎么冲进眼眶,我抽着鼻子,死命忍住,却忍不住微微哽咽,我下午买了你所有的书,一边看一边等你回来。 他愣住,看我再看,然后一下子笑起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心,湿头发垂在我肩膀脖颈上,水珠顺着衣衫里的肌肤,滴滴滚落。我埋头在他怀中,一会,抬起脸,问,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你变态啊?这么想我!他气气恨恨地笑骂,手指轻轻抚我唇角,上次莫漠送你回来,我怕以后有事找你不到时可以问问她,她刚好也这么想,我俩就互留了手机号,没想到晚上十一点多我正跟一群朋友喝酒,她打我手机说找你。我说你没跟我在一起。她就在电话里呜呜咽咽的哭,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问她又不说,好不容易问明她在星巴克,电话掉线,再打就怎么也不接了。老天,要知道杭州有三家星巴克呐,她又没说具体是哪一家,没办法,我只好一家家去找,也是我点儿背,跑了两家都没见她,最后在银泰百货那家店总算是找到了。他重重叹一口气,唉,你们俩真不愧是好姐妹,怎么都那……么嗜酒贪杯啊?我到时,她都喝光一整瓶干红了,醉得让人上了都不知道,而且还是跑到人家咖啡厅买醉。真是脱线! 我推开他,你积点口德吧。 也没什么啊,酒后失身,不必当真,她既然敢一个人跑出去喝酒,就应该先想到这一种可能,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横他一眼,准备你个头!后来呢? 她看见我,立马让小弟再上一瓶干红。我不让她喝,她就哭,我只好让她喝,可她还是哭,搞得人家以为我泡完她要甩掉她呢。 我回屋坐在莫漠身边,看着她苍白的睡脸,两天时间,她瘦了很多,许是她的头发都散落一边的缘故,眉心紧蹙,眼睫轻颤,嘴角向下用力扯着,好象在挣扎在抗拒什么。即使在梦中,她也得不到解脱和释放。 安谙绞了毛巾进来,覆在她额上。我看他一眼,你怎么还不把衣服穿上? 他笑,干嘛,你怕看啊? 臭美!我瞪他。转头再看莫漠。她跟你说什么没? 没有。她只是不停喝酒,不停流泪,不停抽烟。他拿过莫漠手包,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说,你看,烟上都写了字。 我接过烟看,“康平”。她在烟上写着“康平”。那个男孩子的名字。我把烟盒里的烟都倒出来,每一根烟上都是“康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人名? 嗯。我把烟一根一根放回去,想起莫漠说过,把他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他就会离心更近一些。我抽出一根,在莫漠包里翻出ZIPPO火机,火机上刻满小篆,我看了看,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把烟点燃。烟雾升起,安谙吃惊道,你会抽烟? 以前在医院,晚上实在熬不住了,会去走廊抽一根,提提神。 烟慢慢燃烧。不吸它,它也不停止地静静燃烧,直到尽头。 很像思念。很像爱恋。 无法间断。 灰烬,就是结局。 化为灰烬,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想念? 我一口一口吸烟,看“康平”慢慢烧掉,火光一闪,消失一划,再一闪,消失一半。康平进到我的肺,在胸腔打一转,从嘴里呼出,融入空气,飘渺消逝。 如果他也可以这样从莫漠嘴里呼出,多好。 安谙打开窗子。我说,你讨厌烟味? 他笑一下,有点。 我也讨厌,可有时又忍不住想它,依赖它。 总是想戒掉烟吧,就像戒掉你, 这样的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行 …… 安谙轻声哼起姜育恒的《戒烟如你》,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声音这么好。 抽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爱你,仿佛也找不到什么理由 或许,你就象烟,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法捉摸 总是在你的眼里,看到那个被遗忘的自己 总以为只有你知道,很多事情我再也赌不起 为什么不早遇见你,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为什么不早离开你,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 这条路少了你好难走 风里,雨里,我只惦记你 这才明白,戒烟容易,戒你太难 烟 熄了 也许一切就可以云淡风清地过去 也许 …… 烟到尽头。我在心里问自己,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要“戒烟如你”? 夜风吹进,我的问题随烟飘散。 没有答案。 莫漠手机忽然响起。“独角戏”续着安谙的歌声,柔声轻诉。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故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既然爱你不能言语,只能微笑哭泣,让我从此忘了你。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把往事留给你,如果一切只是演戏,让你好好看戏,心碎只是我自己。 手机一直响一直响,我只想听那铃声,不想接听。 安谙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放在我耳边,一个男人声音在焦急地“喂”。 我接过手机,问他是谁?他说他是莫漠的爱人,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程旖旖,莫漠可能跟你提起过我。那男人说你好莫漠常常提到你。我说怎么称呼你。他说他叫康练。声音并不显老。他问莫漠在哪我一直打她手机她怎么都不接。 我直觉不可以对他说真话,问他现在在哪。 他说他在西宁。 我长长出一口气,安心撒谎,晚上我和莫漠去龙翔吃大排档,可能天气热,那个酱爆螺狮有点变质,莫漠又不吃蒜,所以回去就上吐下泻闹肚子,我接到电话赶到你家时她已经发烧38度多还严重脱水,都这样儿了她还直说能挺住,我好说歹说才拉她到医院,刚打完针。她没说你出门了。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能不能回家,让她一个人回去我实在不放心,就带她来我这了。可能尽顾着忙乎了,没听到她手机响,对不起啦。 电话那边康练很焦急地说,莫漠从来不吃蒜,还偏爱吃大排档,我以前就跟她说过大排档不卫生,非要吃的话就吃点蒜喝点醋再吃一点吡哌酸预防一下。她总是不听。她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吐也不泻了,就是还有点发烧,折腾了半宿,刚睡稳,嗯,要不要喊醒她? 康练想一下,算了,让她好好睡吧,我明天再打电话给她。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还得过几天吧。 我说,那不如让她住我这,彼此有个照应,她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 康练很惊喜地说,好啊,我正不放心她哩,那就麻烦你啦。 我说,不麻烦,我也挺长时间没和莫漠好好聚聚了。 然后互道晚安,再见。 试图挣脱的心 放下电话,莫漠身上已盖好我的蚕丝被。要说安谙这孩子的细心体贴,真是没的说。 我说安谙你快把衣服穿上吧挺凉的。安谙把窗子关上,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撒谎了。 我总不能告诉她老公她半夜跑到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吧。那她老公得怎么想她? 哼,这就是所谓善意的欺骗啰? 你不是也没接电话嘛。我走到他近前,轻轻擂一下他胸脯,好啦好啦是不是男子汉你?这么小心眼儿! 他捉住我手,我要真小心眼儿就不回来了。 那你去哪儿? 像莫漠同志学习,深夜里买醉,深夜里徘徊,然后找个女人让她见识我的妩媚。 我嗤一声笑出来,抽出手,去你的! 他忽然正色说,喂,你擅自做主让她住咱家,破坏咱俩温馨美好的二人世界,你经我批准了吗你? 你抱旎旎回来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啊,咱俩正好扯直。 他啊呀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小东西啦,你喂它没? 喂了。我们一齐出去找猫。找了一圈,原来它把自己塞在安谙枕头下,睡得酣声大起。安谙抱起枕头看一会它四仰八叉逗人发笑的睡态,拿被子给它盖好,回头看我,完了,我的床也给人占了,没地方睡了。 你就搂着它睡呗,免得孤枕难眠。 我就想搂着你睡。他嘻皮笑脸。 我啐他一口,又翻个白眼送他,你快点睡吧,昨天就没睡,不困吗? 困啊。可是没有你我睡不着啊。正所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伸懒腰,一脸惫懒顽皮。 懒得理你!我转身出来。 他喊,旖旖!几步抢到我身后。 我回头,干嘛? 旖旖,我们以后,不再生气了,好吗?他把手扶在我肩上,掌心热热的,透过我单薄的棉质睡衣,那热,一波,一波,传遍我四肢百骸。 是你总生气,动不动还扬长而去。 你怎么不说你有时实在气得人不行呢?他胸口贴近我背心,嘴唇擦着我耳廓,有点恨恨地说。 我不由自主向后靠去,向后靠去。身后是一片温暖彼岸。 我保证,以后不再发脾气了,好吗?他耳语一样的声音,如丝轻绕,和嘴里呼出的热气一起,一下,一下,撞击我。 我轻轻叹息一声,说,你呀,就是给大人宠坏了。 你不是吗?他脸颊轻轻贴上我脸颊,炽热滚烫,我的右半侧身子,瞬间,如火如荼。 没有人宠我。从来没有。 那,我宠你。他双手加力,紧紧握住我肩膀,胸膛终于贴上我背心。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强劲,而急促。 我向外挣脱,徒劳而软弱。 也许试图挣脱的只是我自己的心。 他再用力些,坚定果决,让我没有转寰的余地。 身后这个我心爱的男孩,他年轻结实的怀抱,热度向外扩张,鲜血在血管里奔流,疾速疯狂,我几乎要瘫软在他怀中。 我用力装出轻松口吻,你宠我?你怎么宠我? 嗯……他想一下,脸颊摩挲着我脸颊,慢慢说,像宠旎旎那样宠你,给你喂饭,洗澡,带你散步,嬉戏,每晚让你枕着我肩膀,你打呼噜吧叽嘴说梦话流口水我也不在乎。他笑一下,先想到这些,不足之处以后补充。你——还满意吗? 我静静笑起来,你还挺能想的,以前没少操练吧?我从他怀里挣出身子,拿起茶几上他的书,转身看着他,我从来不指谁的好过日子,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他走近我,这次是从正面握住我肩膀,旖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这个男孩太通透了,我的确不相信他。他的年纪,支撑不起我对他的信任。我相信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可我不敢保证以后。 而我,恰恰是一个要求以后的人。 沉默很久,我说,我真心真意想跟你好好相处,你在一天,是一天,有一天,你离开了,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成为美好回忆,即使忘记,也没有遗憾。 旖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他靠近我,逼视我,依然固执地问。 安谙,我们是朋友,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决心把你当朋友,也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对我这么好,远远超过我对你,你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隐忍,很奇怪地笑一下,轻声说,是啊,我还想要什么?你还能给我什么?他放开我,打了一个又大又长的哈欠,伸伸懒腰说,真的很困呐,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像拍旎旎似的拍拍我脸蛋,转身回房。 房门在他身后掩上,我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踱回自己房间。 凌晨三点半,我翻出莫漠的烟。 看火光一点一点吞噬掉她的爱情。 心很疼,仿佛也随烟上那两个字慢慢烧掉。 隔壁屋的男孩,应该已进入梦乡,微微卷起的长睫毛,是不是随呼吸轻轻颤动? 搂着猫咪柔软的皮毛,也不知是谁依偎着谁。 烟吸在嘴里,有淡淡薄荷清凉,融入空气后,却全然变味,苦且涩,像一段搁置太久的爱情。 莫漠睡得很好,不再惊悸颤动。下半夜是人的深层睡眠阶段。她裹着整张被,严丝合缝象一只蚕宝宝。她睡觉时向来喜欢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即使夏天最热的时候,她说,这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缺乏安全感的另一些表现是,无论家里还是单位只要是她用的电脑,永远安装正版杀毒软件,定期杀毒,定期升级,从不延误。Word文件5分钟自动存盘一次,C、D、E盘都有备份,程序结束后还要再存到移动硬盘或U盘里。特别心爱的衣物鞋帽会一式买两件,一件穿戴,一件备份。永远随身带着身份证和工作证的复印件,原件锁于家中抽屉。手包里人民币不少于一千块,提款卡创可贴针钱包止痛片从不离身。五天做一次面膜。每天吃维他命丸。定期到银行更改帐号密码顺便查帐……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健在,备受宠爱,家境殷实,工作稳定,除了爱情,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任何挫折,却还是没有安全感,到这种程度。 是拥有太多,怕失去?还是对生活太多要求?莫漠,和我身边的很多女孩子,她们青春娇艳,人见人羡,却还是没有安全感。 她们相信今朝容颜老于昨晚,她们认为及时行乐至关重要,她们觉得这个社会没有保障,她们坚信所有爱情都不会永远。 她们怀疑一切,却不懂得珍惜手中拥有。 安全感,是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心病和渴望,或多或少。 一根烟吸完,我蹑足去卫生间刷牙,然后放下坐便盖,坐在上面,思念。 他的笑,他的好,他的骄傲,他的味道。 一个我如此心爱的男孩,跟我一墙之隔的遥远,我想扑进他的温暖怀抱,却只是怯步不前。 刚刚在客厅,如果他真的说出来,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我想,现在我想,我或许不会拒绝,不会逃避,不会躲开。 一直以来,我都以自己的独立而自豪,为自己的充实而自满,为自己的洁身自好而骄傲,可此刻,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寂与脆弱。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重心。 不懂浪漫,不敢爱,拼命压抑自己不对心爱的男孩子大声说出心底想说的话。 也不敢接受。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一直沾沾自喜的生活。 孤独的坚守与坚持。 难道跟心爱的男孩说出那个字不好吗? 我把手插进头发,一遍一遍问自己。 是,非,对,错,在心头交战,互相对峙,各不相让。 莫漠说的对,对于爱情,我太计较得失,自私,而且自闭。 我所有的前提,都以自己不受伤害为原则。以守为攻。 或许他也跟我一样。 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 所以刚刚,他最终戛然而止,欲言又止。 纵欲和禁欲,都是人的天性, 前者出于自私,后者出于自卫。 我们太爱自己,因此患得患失,举步维艰。 不要乱说话 卫生间的门忽然拉开,愕然中,安谙好像从天而降一样,抱着旎旎站在我面前。 我竟全然没听到他卧室门开的声音和脚步声。 嗨,干什么哪?他蹲下来,笑吟吟看我,静夜思啊? 我张着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所对。 他从墙角拽过一只粉色浅盘,里面铺满白色细沙。没事儿先出去。他说。他把旎旎放在盆里,猫咪是比较害羞的小动物,有人在,它会屙不出的。他拉我起来,握着我手,把我拉出卫生间,轻轻掩上门。 我们站在过道里。我靠着墙。他站在我对面,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笑说,好险!刚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快拉卫生间门了才发现灯亮着,现折回去穿的衣服,不然,岂不便宜了你。你也真是,大半夜不睡觉,静悄悄呆在卫生间,害我趴门缝听了半天都不敢进去。 我耷着眼皮,不看他,不说话。 卫生间里传出细碎的刨沙盆的声音,和旎旎轻巧的叫声。 他侧耳听一会儿,问,一直没睡? 我点点头,沉默半晌,说,莫漠占了整张被,我……没有被子盖。 他无声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你还真老实。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 本来还有一床厚被,和毛巾被一起压在床褥底下了,拿不出来。 过来跟我一起吧,我分一半被给你。他靠近我,耳语一样的声音,信得过我么? 我咬住嘴唇,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信得过他吗? 信得过的。可是,他会怎么想我,如果我借他半张床半条被? 信不过我?他再问。 我摇头。 那还犹豫什么?春宵苦短,良辰易逝,既然信得过我就快点去睡嘛。不怕明天有黑眼圈? 我抬眼看他,你还有被子吗?借我一下,我…… 没有。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我只有一条被子。 那,算了,我不睡了。谢谢你。 咦?!我们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左不过梅开二度嘛,你怕什么? 那不一样。我嘟起嘴争辨,那天是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睡到我床上,属于非法入境,可现在,万一你认为我借着一个看似堂皇的理由主动睡到你床上…… 嗳,你没毛病吧?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我说,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遇到困难互相帮助一下,你哪来那么多顾虑?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除非你自己有杂念,动机不纯,对我有非份之想,才会底气不足,自觉心虚。他再凑近些,老实交待吧,你是不是想把我怎么样?别客气,尽管放马过来就是。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小通吃,来者不拒。 懒得跟你说。我推开他。他像橡皮筋一样迅速弹回来,距我不过5厘米。 卫生间里旎旎大声在叫,一下一下挠门。他说,来,先帮我给旎旎洗屁屁。不由分说把我又拉进卫生间。 他把旎旎放在我手里,让我把小孩撒尿一样抱着它,他用宠物专用沐浴液给它洗屁屁和四只脚爪,再用温水冲净。旎旎喵喵叫着,很不乐意的样子,却并不挣扎。 真不嫌烦啊你!我看着安谙,好象很不耐地说。他正用一条贝蒂猫的毛巾给旎旎擦屁屁和脚,动作轻柔,神色温柔,一脸的爱怜横溢,看得我感动之外,甚至有几分羡慕。 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 而我此刻,最想作一只猫。被他关爱被他呵护。 你以后一定是个又温柔又体贴的好丈夫,好父亲。 干嘛以后?我现在也可以是。他抬眼凝视我,要不要试试? 好啊。回头我到大一找个漂亮学妹介绍给你,实际考察一下。我尽量轻松地笑。 哈,你真损,怕菜不好又想吃,找人做验菜官,你慈禧啊你?他把毛巾举到我眼皮底下晃了晃,这条是给旎旎专用的,我不在家时,可别拿错了。 错就错呗,顶多拿你的,不会用我的。 你坏吧就!他笑,你们先回房,我把猫沙盆清理一下。 我奇道,这么晚了,你要出去挖沙子? 嗐,宠物专卖店有卖专用猫沙的。而且也不需要总换,这种猫沙有吸附凝结作用……他把猫沙盆抬到我面前,用一只淡粉色小铲子拨拉给我看,看,一遇到猫猫的便便,猫沙就凝成小沙团了。用这个猫沙铲把小便团铲出去就好了,还没有异味,很方便的。他打开洗手台下面放洗衣盆洗衣板的储物柜,里面一只容量颇大的编织袋占满仅剩的空间,我不在时,别忘了清理猫沙,每天两次,不然猫猫会拒绝大小便的。猫沙用差不多时,要记得换新猫沙。 我说,哎哎哎,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你伺候吗?怎么,想推给我啊? 他笑一下,我不是怕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旎旎没人管怎办?事先托一下孤,心里有底,死了也没牵挂。 笑容僵在我脸上,他的话如同砰然鸣爆的炸弹,硝烟过后,余音回绕耳畔,像钢琴最低音La,重浊沉闷,久久连绵,全身的血液也好象一瞬间从脚底流出体外,我抱着旎旎,浑身发抖。 我想起我姑婆给我算的命。 我是一个不祥的人,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独自己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他忽然没来由说这样的一句话,难道,是一种预兆? 我一声不哼拽住他手就往地上按,他说干嘛干嘛? 我不说话,固执地用力向下拉他的手。他一边追问一边弯腰顺着我劲把手按在地上。我掰开他手掌,在地上拍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跟我说,童言无忌,大吉大利。小时候,我每每说了什么母亲认为不妥的话,母亲都会抓着我手在地上拍三下,说三遍“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他笑,不是吧?你这么迷信! 我急道,你跟我说呀,你快跟我说呀! 他摇头,太可笑了。我不。 我大声喊道,你快点说呀!泪水冲进眼眶,心里是实实在在触摸得到的惶恐。我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安谙,听话,快点说。 他不再嘻皮笑脸,狐疑地看我,轻声说,你怎么了? 我忍住眼泪,你别管。你快说。 他耸耸肩,故意卷起舌头囫囵说,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连说三遍! 他做一个被吓到的表情,吐吐舌头,又说两遍。 我稍稍安下心,抬手抹一把眼睛。 泪水挤得眼眶酸且胀。 他极惊诧,不过一句玩笑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我把手蜷在猫肚皮下,那儿很温暖,很柔软,我冰冷僵硬的手,正需要它的体温和心跳藉以安慰。你不懂!有些话,不能乱说的。不是迷信。命运有时很不可理喻…… 你担心我?他问,声音很低,很温柔,掩不住几分兴奋。 我没否认,下巴埋进旎旎丰密的颈毛,头发散下来,遮住脸颊,他看不见,一滴滴泪水从我眼中涌出,跌落地面。 站在他房间中央,我抱着猫,四下里打量,这么久了,正经进来瞧一瞧,看一看,这是第一次。 他房间很整洁。床是床,椅是椅,该放什么放什么,看不见随手乱搭的衣物,也没有四处乱扔的纸张。写字桌上笔记本电脑、彩喷打印机、扫描仪、护眼灯、笔筒、纸巾盒、水杯、记事薄、书,摆得满满当当,但井然有序。 床单、被罩、枕套全部是白色,不是乳白,不是医院里那种发黄晦暗的霉白,不是令人望而却步的雪白,是清水漂洗出的纯棉制品的本白,透透亮亮,亲切洁净,看一眼就好想躺上去那种感觉。 房间里有股香草味道暗暗浮动,温馨而含蓄。我说你用香水? 他指指床上方墙壁上一只很大的红缎手绣香包。 我想起我房间里东一下西一下的衣物,到处都是的书本笔记破纸片儿,现在还好些,他搬进来之前洗净的内衣裤来不及收起懒得收起常常就搭在椅背上…… 不晓得他自己家里卧室是不是也这样干净整洁。 他说,你坐啊。 我自嘲道,你这儿这么干净,我都有些儿手足无措了。 他笑一下,从我怀里抱走猫,放在床上,小东西很自觉地在床角找好位置,转几个圈,选一个它认为最舒服的姿势卧倒。 他拉我坐在床上,你看人家旎旎多不见外,你也不要客气哦。啊,你手真凉!是不是很冷?他合掌握住我手,握得很紧。 我不冷,可是我的手很冰,即使在他温暖的掌中,也暖不过来。 他用商量的口气毋庸置疑地说,盖上被子吧! 我不动,还没想好怎么办,顺从还是拒绝,他已脱掉我拖鞋,搬起我腿,半抱着把我放在床里,抖开他干净温暖的被,盖在我身上。被子上他的气息扑面袭来,我所有的矜持,不攻自溃。 许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躺在我身边,双手搭在胸口。被子里我们僵着身体,相隔一厘米,不远,但是距离。我的长发散在枕上。他的长发覆住我发梢。床头灯幽幽亮着。耳边是旎旎的呼噜声。我不敢侧一下头,他也没有看我一眼。我们像两条并列平行的直线,也有点像旧时入了洞房才见第一面的新婚夫妻,拘谨,而局促。 许久,他两只脚慢慢贴过来,说,你脚好凉,没挨一块儿我也能觉到。 他的脚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他身体从上到下都很暖。用他的话说,没挨一块儿,也能感觉得到,那热,一波一波,从他身上发散出来,热得灼人。或许,这就叫血气方刚吧。 我不动,任他右脚覆住我脚背,左脚翻转,脚掌一下一下摩挲我脚心。我像一根棒冰,被他的体温,自下而上,一层一层融化,化成冰水,然后沸腾。 旖旖,我想听听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好不好?过一会儿他说。我不是有窥私癖,我只是想知道,刚刚你为什么那么紧张那么恐慌。 我想起他那句玩笑话,又是浑身一抖。他察觉到,说,冷吗?将被子提到我下颏掖紧,右臂支起身子,左手搂住我肩膀,左臂,轻轻搭在我胸口上。不带任何欲望的,仅仅是搭在那儿。 我叹一口气,记忆里的一幕缓缓拉开。 高一时,我变完声,母亲请了一位在东北三省都很有名的声乐老师教我。那个老师很喜欢我,说我嗓音可塑性强,有潜质,力劝我考音乐学院。如果不是后来他出了事,我想,我即使没被他说服,也会屈服于母亲和他的联合紧攻去报考音乐学院。 可是,他死了,在距我高考还有半年的时候。 死得很突然,很意外。 头一天我还去他家上课,他给我弹他新写的曲子,一首很好听的慢板。我听完问他能不能给我抄一份,他拍拍手里的谱子,说,送你吧,我们师生一场,算是留个纪念。又从琴凳下找出一本曲谱递给我,说,里面都是我写的小曲子,平日只做自娱自乐,从没给外人听过,就都给了你吧。我说那怎么行?我拿回去抄完再还您好了。他说,不用不用。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能教到你,是我晚年最快乐欣慰的事,可惜,不能看到你以后如何发展。这些,就当是一份小礼物,送给你,作为我对你的祝福。我当时觉得他很怪,尽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但也没在意。第二天晚上,我练完琴,做了一套模拟试题,觉得该休息一下,便抄起他送我的谱子。那会儿是十点四十五分,我记得很清楚。我抄到第二首小夜曲时,电话响,母亲去接。她拿起话筒前小声嘟哝道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停下来,睁大眼睛看天花板,那天晚上的情景历历在目。 回忆让我胆战心寒。 被子里很暖,我却咬不住牙齿,无法停止它们上下交战。寒战一阵一阵掠过身体。我又听见那种头发根儿乍起来的声音了。 安谙说你怎么了?还冷吗?搭在我胸口的手伸进被子,握住我贴在大腿左侧的手。另一侧的我的右手不由自己跟过来,他张开手掌,将它们齐齐紧握。 那一刻,我和母亲谁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更想不到电话那端的人会报告一个什么样的讯息。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母亲拿起话筒的手,我全身的汗毛忽然一下子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也起来了,头皮一炸一炸的发麻,听得见发根儿乍起来的声音,细碎窸窣,象是把一张质地坚厚的纸一条一条慢慢撕碎。 然后,母亲告诉我,我的声乐老师去世了。 想象得到吗?他其实什么病都没有,只是午饭后用一根象牙耳勺挖耳朵,不知碰到耳朵里什么地方,还是触动了哪根神经,“唉呀”叫一声,倒下就死了。到现在,医生也给不出一个很好的解释和回答。 后来,一个晚上,我上完自习回到宿舍,同屋告诉我母亲打过好几遍电话,正说着,电话响,母亲又来电话找我,毫无来由的跟我说起她这些年存了多少钱,存折收在哪,密码是多少。 那时她还没有发现病情。我根本,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母亲会永远离开我。 一个星期后,母亲最好的朋友,一位姓郑的阿姨,打电话告诉我,母亲住院了,最后确诊是肺癌晚期。 而在我接这两个电话之前,每一次,在我走向话机,拿起听筒的瞬间,我全身就会突然地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反应。 让人莫名惊惧,毛骨悚然。 再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反应,叫预感。 所以你害怕听那样一句玩笑? 是,我害怕!我害怕听那种没头没脑毫无来由的话,害怕听过之后,不知哪一天,发生什么事,让我再次体会“一语成谶”的含义。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黑,亮,且深,瞬也不瞬凝视我。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像一口潭,默默吸引我,隐隐召唤我,望得久些,心底会油然生出一股想一头跳下去扎进去的冲动。 我想说,安谙,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 我想把手抽出来,抚一抚他年轻俊秀的脸颊。 我想全部彻底地偎进他温暖怀抱。 可我只是望着他,望完又望,欲诉无言。 他去了北京 旖旖,我已到北京。刚和朋友吃完饭。你吃了吗?冰箱里有新煲的桂圆莲子羹,如果空腹,记得热热再吃。 旖旖,别忘记喂猫。我回去时它如果瘦了,我不放过你。 还有,清理猫沙。 还有,不准用错毛巾! 旖旖,我买了一件很可爱的小东西,准备回去送你。 旖旖,怎么不给我回Email? 实验室里我一封一封点开未读邮件,都是安谙发来的。 youyouwoxin,他的用户名。 什么意思? 他去北京了,跟一家出版社商谈新书出版事宜。 他去北京那天,莫漠老公也刚好从西宁回来。 早上我出门时,他和莫漠都还没起。 晚上回到家里,已经只剩我自己,和一只猫。 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个电子信箱名和密码。是给我申请的邮箱。 qingqingziqin。 qingqingziqin? 又是什么意思? 轻轻紫襟吗? 下午,又有一封新邮件,还是安谙。 旖旖,你在干嘛?有没有想我? 我从头数尾再从尾数到头,一共十一个字。 他的邮件寥寥数语。却让我无比温暖。 电脑桌旁的花瓶里又有新鲜玫瑰,娇艳嫩黄,滚着露滴。 对我却毫无意义。 我一遍遍看他一封封简短的信,想他敲下这些字时的神情,思念如潮,却不想作答。 之前的那晚,我,他,还有莫漠,去龙翔大排档宵夜,既是给他饯行,也算是送别莫漠回家。 我们喝了一些酒,那种店家自酿的糯米酒。我很喜欢吃杯底沉淀的糯米粒,有一股子发酵后的馊味儿,略酸,甜软,挺怪的味道。我用小匙把三只杯底的糯米粒一勺勺舀上来,一小口一小口吃。安谙说,你怎么比南方人还南方人?南方人都不大吃这东西。我淡淡一笑,没有告诉他我的外婆是南方人,在她还在世时,每年都会酿甜酒酿给我母亲吃。有了我后,我的母亲也会每年都酿甜酒酿给我吃。现在我的母亲不在了,我却可以从这些醪糟里回忆那些过往的童年滋味。 他在和莫漠玩猜拳游戏。猜五次,三胜为赢,赢家向输家提五个问题,输家必须据实回答。 安谙一直输一直输,输到后来咬牙切齿对天发誓不赢一把绝不罢休。 他不知道,莫漠人送绰号“百变神拳”,无论剪刀石头布还是别的什么玩法,只要是猜拳,从没输过。特别神奇。 莫漠的问题很尖锐。 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处男? 这个疯丫头,什么都敢问,张口就来,我坐在一边,都不好意思听。 安谙回答也很干脆,不是。 第一次失身几岁? 十七。 最后一次失身何时? 半年前。 事实女友有几个? 三个。 有没找过小姐? 没。 第一轮问题完毕。安谙面色不改。莫漠神采飞扬。倒是我,颇觉如坐针毡。我说,莫漠,咱问一些别的好吧?莫漠眉飞色舞的说,这多有趣啊!挖出人心深处的秘密,有一种偷窥的快感。我撇嘴,你怎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安谙立马手按胸口凑趣儿,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实可信,绝无欺瞒。 我白他一眼,这人,还来劲儿了。 第二轮问题。 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安谙瞟我一眼,程旖旖这样的。 莫漠很响的吹了一个口哨,太响了,看足球都够用。邻座纷纷侧目看我们。 我瞪完莫漠瞪安谙。 他一脸无辜表情,我发过誓要说真话的。 为什么喜欢? 需要理由吗? 莫漠摆出扑克脸,有没搞错?是我问你!犯规,罚酒一杯。 安谙吐吐舌头,倒满糯米酒一饮而尽。 女人什么时候最好看? 娇怯羞红。 女人什么时候最可爱? 他不再看我,一本正经说,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分角必争算餐费。 莫漠耸耸肩膀,一脸不得要领。我埋头剥螺蛳,看见双手在分明地抖。 女人什么品质最可贵? 真实、不矫情。 第三轮问题。 理想? 我不做梦。 心愿?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在一起干什么? 你说呢? 哎哎哎,又犯规,罚酒三杯。 安谙二话不说连喝三杯。 莫漠转转眼珠,女人哪个部位最美? 好看的女人哪都好看,难看的女人哪都难看。 哪种女人最惹厌? 装腔作势。 莫漠点点头,又皱皱眉头,转眼看我,哎,你想问什么?我帮你问。我想不出什么好问的了。安谙说,那不行,她又没玩。莫漠苦起脸,你不晓得,总是我问人家,我都问腻了。怎么就没人能赢我呵? 安谙腾一下站起来,很夸张地说,哗,你再说!你再说!你再说我跟你急! 我和莫漠哈哈大笑,一齐拉他坐下,莫漠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一边咳嗽一边说,嗳,你行不行呵?! 安谙看着我,她一直这么厉害? 我笑说,她有特异功能。 莫漠笑,不是不是,是我概率学得特别好。 安谙说,旖旖,咱俩玩好不好?就一次。 我说,我才不跟你玩,万一你又输,我可想不出什么问题问你。 安谙不服道,凭什么万一我又输?我就不会赢一把! 莫漠怂恿我,跟他玩一次!跟他玩一次!凑嘴到我耳边极小声极小声说,石头,石头,剪刀,石头,布。 我忍住笑,握起拳头对他说,好吧,就一次。 结果,他又输了。 我想了一会,问,你做过的事情中哪件事情最有意义最无悔? 离开学校。 想不想继续念书?比如上大学。 不想。 以后呢? 我不想以后。 什么事情最令你骄傲? 救你一命。 我瞪他。 他做一个“本来嘛”的表情。 什么时光最值得回忆? 与你相伴。 电话铃响。 已是夜深。 我跑到客厅接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往身上披睡衣。安谙没搬进来之前,我常常不穿衣服几个房间乱晃,现在,即使他不在家,我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他的身影,好象墙壁都长了眼睛能给他摄影似的。 我看一下来电显示,区号010。哪位?我忍住兴奋,平静地问。 那边不说话,听得见轻轻的呼吸声。 不说话我挂线啦。我说。 还是不说话。 我笑,是你,对不对? 我是谁?电话里一个拿腔做调的声音问。 猪! 你才是!那边笑。果然是安谙。还没睡吗? 给你吵醒了。 旎旎呢? 在你床上。 你呢? 什么我呢? 有没有趁我不在跑到我床上偷闻我被子上的味道? 你再胡说八道我挂啦。我警告。 他沉默一下,很认真地说,旖旖,我想你。 我用力控制语气,嘻笑道,我也想你啊。你煲的桂圆莲子羹吃完了,我还想吃,只有等你回来啰! 旖旖,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这话时,嗓音盘旋在喉咙口,哑哑的,沙沙的,像古琴的低音弦,厚重缠绵。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不让他听到,淡淡说,你回来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 他笑,颇无奈的,你真不明白还是装傻? “在一起”这三个字难道还有别的解释?我答。 那天吃完宵夜回来,莫漠在卫生间洗澡,我倚在阳台门上。安谙坐在沙发里,用药棉花擦拭茶几上的蝴蝶兰。你……爱你以前那些女朋友吗?我问。 开始时,很喜欢。他没抬头,又撕下一块药棉。 后来呢? 相处以后发现不合适,就分开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再处下去大家都不开心,不如分手。 可是,你突然走掉,她们不会受伤吗? 不会吧。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她们多大? 两个跟我同岁,一个比我小一岁。 我虽然猜到,听他一说,还是有点骇然。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 还有什么要问的?他扔掉药棉,眯眼看一会蝴蝶兰青艳欲滴的阔叶,头仰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肩盯住我,一副答记者问的架式。 我犹豫一下,到底忍不住问出来,她——们,呃,都跟你好过吗? 你意思是不是指上床?他笑笑,抬手抚摸下巴,满是戏谑和研究地审视我。 我的确是指这个,可他这样反问回来,却让我张口结舌,无以为对,只恨不能从他耳朵里掏出刚刚那句话塞回嘴里。 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到了,气氛有了,彼此又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件事就会像瓜熟蒂落一样很自然的发生。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扶住我肩膀,咄咄逼视我,无论怎样,这是两厢情愿的,谁也勉强不了谁。 我推开他,可是,你们,毕竟好过!你这叫始乱终弃。 他一脸“不知怎么说才好”的表情望住我,缓缓道,上帝之所以仁慈,是他从不让我们预知未来,所以我们才会满怀希望坚持不懈。想想看,如果我们能预见到前景如何,我们还会有勇气走过最初的阶段么?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也是这样,谁都不能保证将来会怎样,长相厮守还是天各一方。 付出过,努力过,彼此拥有过,就是结果。 你能说结婚就是果吗? 你能否认过程的意义吗? 一心相爱,两情相得,不要苛求什么完美,不要强求所谓结局,只要彼此都是真诚的,走过,就是美丽。 走过,就该醒悟。 你养我啊? 夜风乍起,冷雨敲窗,阳台窗上那串铜风铃婉转啁啭。我蜷在沙发里,搂紧毛绒绒可爱大睡熊,还是觉得寒意丝丝沁肤。电话那端的他像有感应似的,冷,是吗?他问。 我点头,点过之后才想起他看不见。有点儿。我说。 杭州下雨了吧?我好像闻到一股水气。 我笑一下。我知道他在北京一定会看浙江卫视的天气预报。 去把阳台窗子关上,再添点衣服,我不挂线,我等你。 你在哪儿?怎么知道我没关窗子? 傻瓜,风铃在响么。 我幽幽哦一声,分明觉得刚刚浮起的心沉了又沉。问他在哪儿时,我多么希望他告诉我他其实就在楼下。 他很轻很轻笑一下,说,其实,我也好希望我现在在楼下,几步跑上楼就能看到你。 我终于控制不住那声叹息。任其从心底扶摇直上。这份默契,这份心有灵犀,我百转千回的心事,几经缠绕,几经阻挠,竟还是给他看破。 再拿起话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空很远很淡地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绕过我的问题,轻轻唤一声旖旖,问,为什么不给我回Email? 白天太忙,晚上又太晚,不敢一个人去网吧。 我不是留了电脑在家? 那是你的东西,你没说,我怎能动? 好吧,现在我说了,你可以随意用。 等有时间再说吧。我淡淡应一句,还有事儿吗?很晚了,我想去睡了。 旖旖!他很急地喊。 什么? 把工作辞掉好吗? 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我说真的。把工作辞掉!白天好好上课,晚上好好跟我在一起,周末四处游玩,你不是想背包自助游么,我陪你,浙江,以及任何地方。 我努力让自己笑,让自己笑得好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让自己笑着带出一抹讥嘲冷冷问他,不打工我吃什么?你养我啊?! 我养你!他暗哑的嗓音肯定而不容置疑。 我养你!!他加重语气,又说一遍。 泪水冲进眼眶,我看见心脏瞬间扭缩成一团,像我现在紧握的手。我掩住话筒,拼命压住嗓眼里此起彼伏的哽咽,无力、冷然地道,别开玩笑了! 电话按下,夜雾霭霭中,他看不见, 我的泪流满面。 实验室电脑旁的花瓶里又换了一束新鲜玫瑰,含苞初放,娇艳欲滴。陆师兄说,程旖旖,反正你不要,不如发扬一下革命互助精神,送我吧。 这家伙近来频频问我要花,听宋师兄说他最近在狂追一位大二小学妹,据说那女孩很是甜美纯情,颇像女演员董洁,我不知董洁其人,也没见过那女孩,可师兄有求,总不能束手旁观坐视不理。我慨然一笑,挥手道,拿去! 陆师兄一把抽出花,漓漓拉拉一大片水。嘿嘿嘿不至于急成这样儿吧?我瞪他一眼,四处找家什擦桌子。陆师兄从裤兜里掏出一雪白棉线口罩,那是他专用揩鞋布,据说比他擦脸毛巾都干净,他一边手忙脚乱帮我擦去桌上水渍,一边叹息,我能不急吗我都二十五了这眼瞅着就奔三十的人了!实验室里立马嘻嘻哈哈笑成一片。陆师兄收起口罩,四顾斥道,笑什么笑!就不知道体谅体谅前辈,你们看人家旖旖多有同情心。择出花束里插的卡片,打开看后扔给我,一脸遗憾道,啧啧啧,多好的一张卡片,可惜落了名,不然一起送我多好! 我拿起卡片,先看落款,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拽得跟明星签名似的,看半天才看明白,原来是关清,张牙舞爪,字如其人。 卡片倒是很精美,淡紫色底,脉脉幽香,几行金色行楷,字字闪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佻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这才知道,qingqingziqin和youyouwoxin, 到底是哪几个字。 我这个文肓啊。 重陷奔忙 旖旖,杭州还下雨吗?北京这两天一直有沙尘暴。出去转一圈回来,头发里全是沙粒,牙齿上都会沾到土。 让人愈加怀念山温水软的江南, 还有—— 你。 旖旖,我暂时不回去了。 有些事情,我想一个人想想清楚。 你自己保重! 记得喂猫。 旖旖,刚刚梦到你。你在跟我算帐嗳,还拿着计算器,好在不是拿算盘,不然笑醒了,就看不到你了。 旖旖,我想你。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旖旖,你在想我! 对吗? 因为我忽然心跳好快。 那天电话被我挂断后,安谙再没打来过。 也没有像走前说的那样三两天就回来。 现在距他离开,已近半个月。 我不知道他现在哪里,也许去了别处,也许还在北京。 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每天都会发来一封Email,寥寥数语,言简意赅。 我还是照常上学,打工,喂猫。 从没回过他的Email。 也从没停止过想念。 我想,他或许是在等待,和我一样等待。 等待一句召唤。 而我, 在等他回来。 关清回美国前请我吃饭,并送上卡迪亚钻戒一枚。我看一眼那颗硕大夺目的璀璨钻石,婉言谢绝。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种海枯石烂它都不烂的东西,我受不起。 他说,如果我想去美国发展,他可以帮我。只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话毋须隐晦,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嫁给他。他保留我考虑、犹豫和权衡的权利,时限两年,我拿到硕士文凭再答复他也尽可以,如果那时他还是单身,还在等待。 我发现人的精力真的会随年龄的增长而递减。以前我每天城东城西城南城北跑好几个地方打工赶场都不觉累,精神抖擞干劲十足,每次到银行存完钱拿着存款单都要躲没人地儿左看右看看半天,像《甜蜜蜜》里张曼玉那样喜不自胜骄傲得意,自以为很有钱了,恨不得旁边也有个黎明杵着给我诘问——看什么看?没见过有钱人啊!? 可现在,我累了,倦了,力不从心了。 跑还是要跑,拼还是要拼,钱还是得赚,可我的心,已不堪重负。那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不是体力上的不支,而是看不到终点看不到尽头的孤独与绝望。 阳光明媚的午后,学校操场上总有本科的男生们在踢足球,挥汗如雨,奔跑如飞。我很羡慕他们。每每看到他们都要暗叹一句——年轻真好! 事实上,我又何尝比他们大许多? 同样的青春,我又拥有多少值得回忆与追忆的美丽片段? 酒店新招了一个拉小提琴的男孩子,杭州师大音乐学院本科三年级学生,叫阿木。跟阿木一起来应聘的还有一个弹钢琴的女孩子,也是杭师大音乐学院的。 他俩合奏了一曲莫扎特的《C小调四重奏》,配合得很好很默契,也很专业,结果却只有阿木被留下试用。 那天我也在场,女孩盯着酒店经理,手指住我鼻子,毫不收敛地问,为什么要她,不要我?难道我科班出身的会比她差?! 酒店经理淡淡一笑,说,我听不出你弹得比她有多专业。我只知道,她美!她是招牌! 我不知道阿木跟那女孩是什么关系,可能是情侣吧。否则阿木这么排斥我就没道理了。 每天中午十一点,我要赶到师大音乐学院琴房跟他练习合奏。从浙大湖滨校区的环资学院到杭师大颇不近,我擅自动用了安谙留下的单车每天救火队员一样穿梭在正午时分的烈焰骄阳下,汗水浸透衣衫,肩膀披不住头发,随便找根竹筷绾一只潦草凌乱的发髻,遮阳帽下掩着我苍白阴暗的脸。 阿木从来不理我,当天要练的曲目他事先用笔勾好,我一进门,谱子迎面扔过来,未等我喘匀气,他已自顾自拉起来,看都不看我。如果是别人,大概早跟他翻了,可我需要这份工作,不想出局,也不想跟他吵。 如果你无力改变什么,隐忍不发就只能是唯一且最佳的选择。 他选的曲子都很有难度,巴赫,肖邦,贝多芬,德彪西,李斯特……我不知道他是阳春白雪自恃才高,还是存心为难我,要我出糗,逼我知难而退或者自觉羞愧。我说阿木我们是在酒店大堂卖艺,不是开音乐会,只要弹弹理查德和通俗歌曲什么的就行了,你选这些古典音乐没人要听的。 阿木用琴弓敲一敲谱架,视若无物扫我一眼,淡淡说,弹不了直说好了。 好吧,那就弹吧。 这些曲子难不倒我。 时光仿佛倒流,我又开始争分夺秒拼时拚力,像我所有的小学中学和大学时光,危机四伏,疲于奔命。 我不再吃午饭,只是每天十点半从实验室出来前泡碗面吃,或啃只面包充饥。一点半赶回实验室。三点半溜出来,赶到琴房再练一会琴,有时阿木陪我,有时阿木不在,但会事先跟琴房打好招呼容许我这个外校学生进去练琴。然后去沁园春。其间或再啃只面包,或在沁园春吃碗云吞面,或者什么也不吃。最后去酒店。 巴赫,肖邦,贝多芬,德彪西,李斯特……这些伟大音乐家被我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拽出来。整个童年和整个少年时代严苛的训练,母亲永不满足没有笑容的脸,也一点一点从记忆里复苏。 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 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第十一号A大调K.331,协奏曲第二十号d小调k.466,幻想曲c小调k.475…… 贝多芬的Appassionata,Moonlight,Emperor,Les Adieux,Kreutzer…… 肖邦的所有夜曲…… 我的手指认得它们。 从来不曾陌生。 可是,我好累。 真的好累。 思念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把我紧紧锁住。 我想安谙,无时或忘,无力挣脱。 我想靠在他肩上,即使不说什么,只是靠一靠,对我疲倦的灵魂,也是一种安慰。 失眠的夜晚,我不再顾及我可怜的自尊与骄傲,我会坐在马桶盖上,看他书扉页上的照片,想象他就在我面前凝神望着我。我会跑到他房间,无所顾忌地翻看他桌上的书,一笔一划细看他字里行间的批注,想象他其时的神情。我会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去百度他的吧看他的粉丝写给他的留言、帖子,感受那些喜欢他的孩子们毫不保留予以他的支持与热情。然后一封一封点开他发给我的信,回信,但取消发送。在word里胡乱写些东西,存盘,然后删掉。给睡在他洁白床上的旎旎说,好宝宝乖乖,爸爸明天就回来。 阿木还是不跟我说话。 我也没什么话对他说。 酒店里来过几个他的同学,坐在角落里要一杯最便宜的柠檬茶,听一会儿我们的合奏,悄然离去。 那个女孩也来过一次,自负轻狂的眼神在聆听中渐淡渐黯。 获得别人认可与尊重的唯一途径,就是站直了,别趴下。 客人点曲的提成和小费我要分一半给阿木,阿木还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断然拒绝。 他是一个很骄傲的男孩子。 骄傲而清高。 清高且英俊。 前台小姐们开始变得矜持腼腆,最明显的表现是不再要我的鲜花。 发型头饰也变幻莫测,脸上彩妆熠熠闪烁,休场时让服务生送来自己掏腰包买的咖啡或茶,我和阿木一人一杯。分外体贴乖巧。 还轮番邀我吃饭,我去不了,她们就打包好吃的送我。 原因和目的只有一个,代她们向阿木表衷情。 她们说阿木拉琴的样子像极了花泽类,眼神盅惑,如梦似幻。 我问花泽类是谁?她们一律看外星人一样地看我,做昏倒状。 我们没有交流。我们从不说话。我们从不对视。 可是,当我们的手指敲击揉抚在琴键和琴弦上,我们的距离和隔阂,就会趋近于零。 盛夏的果实 也许放弃,才能拥有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在消失如此久之后。 服务生递上他的点曲单。不是舒曼。不是他最爱的舒曼——那也是我最爱的舒曼。而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我搬过钢琴上的麦克风,第一次为他献上我的歌声。 如泣如诉,如泣如诉。 莫文蔚阴暗的别离,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幽幽飘荡,美丽得简直心灰意懒。 酒店里的灯光也变得哀伤若诉。 是不是真的放弃,就真的拥有了你? 缠绕在记忆中的,全部是安谙。 星巴克里的灯光柔和温暖。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哈尔滨那家我打工的茶艺坊。坐在对面的男人,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恬淡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幽邃明亮。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又何尝不同。曾经以为过去的一切都会随着那晚的烟花破碎,从北到南,再见后,他竟然成了我的故交。 看见他,哈尔滨灯火辉煌的夜,医院里母亲床头废纸篓里一张张一团团染血的纸,就会交相叠映在眼际。 他与我的过去相连。他是唯一一个与我的过去有所牵连的人。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为我要了黑森林蛋糕,水果沙拉,鲜榨橙汁,热奶昔。给服务生两百块钱小费,关照他换掉臭了街的萨克斯《回家》。桌子上烛光轻跳,他一如多年前那个夜晚,通透悲悯。沉默安详。 他劝嘱我无论如何多吃一点。你瘦了好多。他说。是的,我瘦了好多。身高比高三时长了两公分。体重却比高三时减了2.5公斤。比安谙走时减了5公斤。我的手臂细弱惨白。肋骨可以当钢琴键盘。大腿跟小腿一般细。下巴尖得像做过整容手术。没什么改变。我依旧是那个穿梭于哈尔滨酒肆歌廊间的女孩。疲于奔命。没有尽头。 我听话地一小勺一小勺挖吃掉黑森林蛋糕。肠胃在隐隐做痛。奶油溶不进胃液。亏欠太久,我的胃已经不适应这么甜美可口的食物了。 不如不做了吧?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捏,恰到好处。 再做半年。再做半年我就存够剩下两年学习和过活的钱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勉强一笑。没有缩回手。我需要他的温暖。需要有一个人给我一点温暖。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紫檀方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玉镯。碧绿莹润。细腻通透。在烛光下静静发散一脉剔透含蓄的光,柔和,内敛。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只是给泰国一位高僧诉过经。算是开了光吧。能保佑平安的。他把玉镯戴在我腕上。一丝凉意,冰润沁肤。 我抬腕对着烛光看。 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镯子。 清澈纯净。青艳欲滴。 江南地处温带,一年四季,除了冬天,都很燠热,因此带玉镯的女人比比皆是。据说可以去暑降温。而江南女人不事张扬的个性似乎也更适合含蓄温婉的玉石。 我原是个一无饰处的人。对金银宝钻也不感冒。可有时坐公车,扶栏上一只戴玉镯的手,会令我小偷一样频频注视。不由自主心向往之。垆边人似月,皓腕胜霜雪。江南女子柔白纤细的手腕配上一只碧玉镯,秀美如诗。也许席慕容绿树白花的灵感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这个男人真会选东西。金也好,银也好,或者是几克拉光华夺目的钻石,我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眼前腕上这只青翠的玉镯,却让我无法断然拒之。 女人终归是女人,即使做得到不慕虚荣,却做不到无视如此绝对的美丽。 真的不算什么。只是一份小礼物。一份我从泰国祈回来的祝福。他静静说。我的犹豫尽在他眼底。 谢谢!我说。我决定收下。不是金,不是银,不是钻石,只是一只玉镯。应该不会很贵重吧。却是他一分心意。 不要摘哦。他见我收下,很开心地笑着说。开过光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摘下来的。而且,戴久了,人的精血气脉吸渗进去,那些丝丝缕缕的翠色纹脉就会慢慢加深,愈发清晰。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和谐。 真的?我看着艳绿透明的镯身里均匀细致轻淡若无的脉络,有些难以置信。 钻石的本质是炭的结晶体,跟石墨一样,是自然界中的纯碳。亿万年过去,它修成正果,脱离本态,成了钻石。他握住我手,一圈圈转着玉镯。声音平定。所以,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所以,石头,也可以有灵性。 我看着他。他泰然自若的神情。深不可测的眼眸。到目前为止,我也只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情。包括他对我的目的和渴望。不是刻意隐瞒,也不是讳莫如深,只是没兴趣表诉。 他像口潭。深沉内敛。不进入就无法测知深浅。 他不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人。他有条不紊。笃定从容。飞花摘叶。气定神闲。 在他面前,我总有种倦鸟归林般的安然与放松。没有压力。没有疑虑。 也许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 我是喜欢他的。其实。 我明天回上海。后天去马来西亚。再见又不晓得要过多少时候。坐进他车里,他说。 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为什么总是南来北往飞来飞去。我侧过身,很专注地看他。心底是一分清楚的不舍。 他的温暖让我留恋。 他自嘲地笑一下,我属于那种嗅觉灵敏贪婪无厌的食腐动物,哪儿有钱的腥味,就去哪儿。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他叹一口气。其实有时候真的很累。很想停下来。不再追名逐利。但是人处在惯性中,往往身不由己。累也得坚持。 我明白。我说。我也是一天到晚疲于奔命的人。不同的是,你是力争上游,我是为了温饱。 他拍拍我脸,何必这么拼呢?青春是最美好的。年轻的时候不好好享受,年华逝去后,无论怎么补都少一份干脆和率真。 也是惯性吧。很难改变了。窗外夜色浓浓。他脸部的轮廓清晰又模糊。有没有去过哈尔滨?我问。心脏分明抽搐一下。很痛。 他摇头。那年只是因为一个临时项目去的哈尔滨。他静静笑一下,很深的目光很深地看着我。说来也是命中注定要遇到你。本来第二天就要走了的。 我想起那些绝望挣扎的日子里他缠绵缭绕的关切眼神,现在想来,好象他送我的一束束香水百合,隽永芳香。对不起。我说。那年我不该那样就走掉…… 没关系。毕竟老天又让我遇见你。看来,我们还是很有缘的。 他握住我手。凑近。轻轻吻一下我。额头。我全身忽然没有一点力气。轻飘软弱。像一缕无所依附的游魂。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要?我问。我欠你的。我该还你。 他再吻一下我。这次是脸颊。轻声说,如果那天晚上我要了你,之后的日子,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女人的身体是跟着心走的。 可有时,身体先给了人,心便也会一并给过去。即使无奈,也认了。时间长了,也就惯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要了我,我不确定之后的日子我是否会跟他在一起。还是一了百了。我只知道,我会很痛快地离开安谙, 又痛又快。 曲诉我心 黄梅季节过去,杭州气温节节攀升。除了茶坊和酒店有空调的清凉,其他任何地方都好象一只大蒸锅,热气蒸腾,让人无处可逃。 旎旎不再上床和沙发,地板成了它睡觉嬉戏的天堂,最常见的姿势就是四爪尾巴伸展开,章鱼一样趴着,动也不动。 我也热。 但从没开过空调。 那是安谙说好我们俩一起共用的。 我不愿独享。 安谙不再发邮件过来。 我不知道他现在流落何方。 我一次一次写mail给他,一次一次取消发送,一次一次拨电话给他,一次一次半途而废。 一次和N次没有区别。 忍住第一次,就会忍住所有。 时间久了,就成为一种本能。 《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我每次弹奏这首曲子,阿木都把琴夹在腋下,静静伫立,凝神倾听。 为什么用d小调?曲终时阿木问。他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语气和婉,声音温暖。 我笑一下,不可以吗? 他也笑笑,去喝点东西吧。他一边收琴,一边看着我提议。 我们去了soho,那有杭州产的中华啤酒,新鲜便宜,一小瓶五块钱。也不很吵。 阿木不大说话,看样子也不大能喝酒,半瓶下去,脸颊两侧已呈淡淡粉色,琥珀色的眼珠明亮剔透,波光莹莹。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为什么酒店前台那些小姐妹们对他这般痴迷动情。有这样一对眼眸的男孩子是注定要伤很多女孩子心的。 我喝第三瓶啤酒时,阿木开始惊诧。他说,你好能喝!我还从来没见过女孩子有你这么好的酒量。 我笑一下,说,晚饭没吃,啤酒权当面包吧。 他把薯片鱿鱼丝等乱七八糟零嘴小吃全部推到我面前,问,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我笑着把那些小筐小碟推回桌子中间摆好,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好像我在跟你讨吃食一样。其实我饥一顿饱一顿的早习惯了。 他笑笑,是不是北方人都很有酒量? 不是吧?我也不晓得。我也是去年才发现自己略有酒量的。那时候,快毕业了,同学们都感来日无多,频频聚餐,我打工没时间,他们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十点我回学校,大家一起去吃大排档,不醉不归,结果我总是结帐那个,因为我总是最清醒的,差一毛钱都能算出来。后来每次去吃饭之前他们就把钱放我这里,任命我做财政部长。真是一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啊,快乐而忧伤。往事浮上心头,我的笑容也是落寞的吧? 他再笑笑,拈起一片薯片在烛火上来来回回烤,一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不再说什么,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一个忧伤的女声幽幽唱:“听见梦的列车开过夜,所有心事开始一一翻阅。你坐在车厢的哪一节,看见的是花园还是荒园?谁是最远的谁是最近的,谁是错谁是对的?一句一句全都是误会。我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个空位。我一直一直不知道我始终错位。我是你温暖的手心还是手背?你给我苦涩的泪水还是相随……”,一边等他开口。跟这种不擅言辞沉默是金的人在一起,有一点很好,就是你不必浪费很多口水在没有意义的话题上面,仅仅因为对方的没话找话。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如果大家不是很熟,长久的沉默会使场面有点尴尬和窘抑。好在,跟这种人打交道我还是有点经验的,因为安谙和那个男人都不是话很多的人。 又过很久,我已经一颗一颗消灭掉一小筐奶油玉米花和一整盘开心果,他才把视线从烤得焦黑的薯片移到我身上,说,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节食的女孩。 我说,你又不说话,我嘴巴闲着,只好吃东西。 他笑一下,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开始我以为你只是靠脸蛋吃饭,对你……态度很不好,你不会怪我吧? 我笑。时间终于让他对我有了公正的认识和判断。 我说,我的确是靠脸蛋吃饭啊,否则连试奏的机会人家都不会给我,我又不是学音乐的。 可是你弹得真的很好,比很多专修钢琴的学生弹得都好。 我淡淡笑一下,是你给我的压力让我急于表现。 他有点尴尬地说,我是不是很过分? 我点头,的确很过分。 你不生气吗? 没什么好气的。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坚持。出来打工,这点气都受不得,还打什么工。 他很歉疚地看着我,很真诚地说,对不起,这么迟才跟你说这三个字,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对不起”,在我跟你第一次合奏的时候。他喝一口酒,又沉默一小会儿,说,是你的琴声告诉我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苦笑一下,是吗?我的琴声里一定满是对金钱的渴望和追求。 你的琴声很纯粹,很干净,尤其是“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每次听你弹这首曲子,我都很感动,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震憾。不懂得爱没有真爱的人弹不出这样的曲子。 哦,阿木。他懂音乐。他通过音乐懂得了我。洞悉到我全部的思念和挣扎。“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不能一天没有你。只有在弹这首曲子时,我才能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地倾诉与渲泄—— 我对安谙绝望炽烈的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佻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几日不见,恍若隔世兮! 我忽然握住了阿木安静交握的手。握住后才意识到自己很失态,有点莫明其妙。可是,我不愿纠正。谁没有脆弱的时候呢?权当是酒精在做怪吧。 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 不知什么时候音响里换了许茹芸,又飘又高的声音像一连串的呜咽,隐忍无告。 阿木波澜不惊地看着我,既不羞涩,也不意外。 我们执手默默。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什么也没有问。 他是懂我的,穿过我的琴声直达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旎旎病了他回来了 电话一声一声响,响了好久,好久,然后一个电脑合成女声告诉我“对方话机无应答”。 是的,无应答,我知道无应答,可是为什么会无应答呢? 我再拨,再拨,再拨…… 拨了不知多少次。 旎旎缩在我怀里,软软的,看上去很虚弱。我按下免提键,再按重拨键,到厨房端来新开罐的猫粮喂到它鼻子下,是它一向顶喜欢吃的牛奶球,它嗅嗅,忽然就吐起来,吐出的也只是一些白色粘稠的液体,没有食物残渣。 它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以往我回家,门还没开,它就会跑到门前等我,挠门,喵喵喵叫,今天,我进门喊它又喊,它都不应。我在客厅沙发上找到它,抱它,亲它,它懒懒看我一眼,扭过脸,闭上眼,不再睬我。小鼻头又热又干。安谙说过,小动物的鼻子都是凉凉湿湿的,如果不是,就是病了。 食盘里的猫粮它一点没动,水碗里的水也没有喝。卫生间的猫沙盆里一摊一摊的便团稀软黄臭。安谙说过这种便叫溏便,猫拉这种溏便,是肠胃功能紊乱的表现。旎旎刚来时出现过一次类似症状,安谙去楼下药店买了婴儿吃的“妈咪爱”和“庆大霉素”注射针剂,用针筒喂它吃了几次,它就好了。 那时有安谙在,他把旎旎用大毛巾包住手脚只露一个头抱在怀里,针筒塞到旎旎嘴里,旎旎扭头挣扎的一小会儿工夫一小针筒的药液已喂进它肚子里。我在一边乍着两手紧张看,像两个年轻没有经验的父母在喂自己的小孩子吃药。手忙脚乱。 现在只有我自己。我翻出上次给旎旎喂药的针筒,“妈咪爱”还剩四袋,“庆大霉毒”还有五支。我不记得安谙当时先喂的哪种药,想拉溏便应该是肠胃有炎症吧还是先消炎吧,在卫生间笨拙地用梳子把儿敲开“庆大霉素”,吸到针筒里只有少少一点药液。够不够呢这些?却到底不敢多喂。 旎旎很乖,或者它已没有什么力气挣扎,我用大毛巾包住它没费什么事就把“庆大霉毒”喂进它嘴里。怕它呕出来,又抱了它一会,不让它动。这么热的天它缩在毛巾里任我抱着,奄奄闭目,不看我,不动,也不叫。 旎旎旎旎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再坚持一小下,一会儿就好了。我问它跟它讲话。可它哪里会回答我。 我抱紧它,不知所措。 重拨。重拨。重拨。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像扯破喉咙的嘶喊,振聋发聩,刺耳惊心。 安谙!安谙!安谙!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旎旎还在吐,一会呕出一点一会呕出一点,四肢痉挛,紧缩一团。 重拨再重拨…… 我到卫生间找卫生纸擦衣服上的呕吐物,电话铃声止,这次没有电脑合成女声提示“对方话机无应答”,而是一个声音在说“喂!”。遥远又真切。 我跑回客厅,十几米的距离仿佛横跨整个地球。卫生纸掉在地上,缠住脚踝一路跟着我牵牵绊绊滚拖进屋。左腿小腿撞上茶几一角,茶几倾侧,四只玻璃杯前仆后继滑落,破碎。响声清脆,惊心动魄。疼痛由点及面,瞬间漫延全身,以鼻子为中线,整个左边身子痛到麻木,失去知觉。 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我抓起话筒,跪匐在地,还没说话,哭声已经漫过喉咙,浪花汹涌。 这么久了,我终于又听到他的声音,安谙的声音。 电话里他的声音焦急而惊恐,旖旖旖旖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要哭我马上回去! 而我只是哭泣,哭泣。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旖旖旖旖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你快说快说!! 你不要旎旎了吗?我止住哭声,却止不住抽噎,任他听去我所有的委屈和哽咽,你不要它了吗?你说过只要我代管三两天的,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不要它了吗?我看着沙发上萎顿不堪的旎旎,原本光亮如缎的虎斑纹皮毛此刻晦暗干涩。它已经奄奄一息了吗?它就要死在我面前了吗? 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好吗?旎旎病了。我不知道它怎么了,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我不能看着它死在我面前。我受不了!你难道不管它了吗…… 呜咽再次塞住喉咙。 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 难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吗? 两个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电话也同时响起。我没有接电话,把旎旎放进铺了软垫的藤编篮子,疾奔下楼。 深夜寂静的楼道里,只听得见我的心跳声,响彻耳际。 黑黢黢的夜。他站在那里。站在黑黢黢的夜色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邻家的灯光。只有他凝望我的目光,邃邃幽深,脉脉闪耀。 是苍穹所没见过的一种恒星。 我扑进他张开的双臂,敞开的怀抱,久违的他的气息,霎时将我围绕。 此时此刻。 他在这里。 就是彼岸。 即使再见之后,还是会再分离。 让我静静地抱你一抱 让我看看你。他说。扳开我头,离开一些打量我。我扭过脸。不要他看。不想让他看到我哭红的眼。 他放开我。转身打开军绿色牧马人附驾驶一侧车门,让我上车。 你跟朋友借的车?我问。 他淡淡道,我自己的。 我有点吃惊。当过几次美腿小姐,我约略知道JEEP牧马人的价格。尤其这辆车的配置还是顶配。 没想到他这么有钱。只是之前他为什么一直没开?骑辆破单车带我满城转悠。想是有他的原因吧。我没有问。这是他的的问题,他既不说,自有他的理由。 十八岁可以考驾照么?我突然想起来。无证驾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系好安全带!他横我一眼,没回答。 我……不会。我说。我有点窘。我没系过安全带。坐计程车我向来坐后面。坐过几次那个男人的宝马,他也从没要求我系安全带。他很开心地笑,像大人看见小孩子做出什么糗事那般笑,居然笑出几分慈祥。他一边笑一边帮我系好安全带。旎旎蜷在篮子里。篮子横置在我膝盖。他拍拍旎旎,用上海话说,囝囝乖,爸爸带你去看医生。 车子起动。平稳迅捷。 我们去哪? 上海。 上海?我很吃惊。 那有几家宠物医院昼夜营业。杭州的我不知道。 我把头靠进椅背,阖上眼睛,手搭在旎旎背上轻轻抚摸。他回来了。一切问题烟消云散。即使世界下一分钟就要坍塌,毁灭,崩溃,也没什么。有他在,什么都好。有他在,坍塌,毁灭,崩溃,又算得了什么!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左腿整条腿也在隐隐做痛。他回来了。我松懈了。松懈后的我身心俱疲。 车上高速公路,速度愈快。 别睡觉,陪我说说话。他牵过我左手,放在他膝盖上,右手不把方向盘也不换档时,就覆在我手背上。你的手还是这么冰。他说。你的手还是这么暖。我说。我扭头看他。他笑。我知道他的余光看得见我。 安谙。我叫他。 嗯? 没什么。我说。真的没什么,我只是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叫一叫分开这么久以来只能在心底默默呼唤的他的名字。 他侧头看我一眼。想我了对不对?他问。我不做声。不做声就是默认。我想他。的确想他。很想很想他。我不想否认。 他用力握一下我手,长长叹一下,我—也—想—你。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去了哈尔滨。昨天才回来。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到上海也就几个小时。手机放在背包里,所以没听见。他摇头笑笑,唇边掠过一抹无奈,也是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 我心里一阵清彻的痛。哈尔滨。他竟然去了哈尔滨。那个我想忘不能忘的美丽冰城。这个时候该是杜鹃花盛开了吧。 你去哈尔滨干嘛?我问。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你成长的地方什么样,尝尝生你养你的家乡水,还有著名的哈红肠。 一阵暖流从我心底汩汩介翻上来,涌进眼眶。酸酸的胀。从南到北,万里迢迢,他去哈尔滨,原来只是要看一看我自己都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可能回去的我的故乡。我掉头看窗外,高速公路两边暗夜里莹莹闪烁的提示牌疾向后退,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哈尔滨好吗?我问。 好!成着好了!姑娘贼拉漂亮,个儿顶个儿小水葱似的,又水灵又直苗。那叫一个“尊(去声)”呐!他跩一口东北腔大声说。 我笑着推他一下,你到底去的哈尔滨还是铁岭?我们哈尔滨人说话才不是这个味儿呢。 他朗朗笑出一口超白牙齿,说,俺还发现吧“浩”,你们哈尔滨“银”个儿都挺高,就你这身高在那边不算个啥事儿。是不是跟那嘎瘩水土有关哪? 我笑说,怎么啦?嫉妒还是羡慕啊?我们北方女孩的确比你们南方人修长一些。 他说,少臭美了。继续用本山大叔的声音调侃我,大个就好哇?跟大洋马似的。又不做模特。多废衣裳料子! 我笑着纠正他,要说废也只能是废裤料。 他白我一眼,唉呀嘿,说你白你还不洗脸了! 事实如此嘛。我笑。打心眼儿里笑出来。恨不得大声叫出我的开心。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回来了。真好。我们又可以拌嘴了。互相打趣。撒娇撒痴。佯怒薄嗔。我又是那个自己都常常被吓到的活了二十几岁才开始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言语无忌。巧笑嫣然。我笑了一会,问,你都去了哈尔滨哪些地方? 嗯,斯大林广场,索菲亚大教堂,太阳岛,兆麟公园,道里道外,中央大街——跟我们上海比可差多了。我白他一眼。他继续说,一条专卖俄罗斯水货的小街道,还有……他顿了顿,问我,你哪所高中毕业的? 哈三中。 哈,我就猜你是哈三中毕业的。他兴奋地嚷起来。一看见哈三中的教学楼,和校园里走着的那一拨拨学生,我就直觉到你准是被那地方戕害出来的。 我淡淡笑一下。母校的一切历历在目。可并不让我怀念。那个语文老师,从他摊开他那卑污丑陋的身体那一刻起,母校及其她的一切,就已经从我心底被完全抹煞掉了。 这一辈子我都不要再回到那所校园,看到那座教学楼。 怎么不说话?安谙拍拍我手背,是不是想老家了? 我摇摇头。 我给你带了好多哈尔滨特产,酒心巧克力、大列巴、苏克力、果脯面包、里道斯红肠、干肠、叉烧肉、大虾糖……都是在秋林公司买的。还有……他笑笑,你猜猜看。猜不到要罚的哦。 我猜了几样没猜中,说,哈尔滨没什么其他特产啦。嗯,该不会是走私过来的伏特加吧?或者龙江龙白酒? 他大笑道,你还真敢想!我还敢带酒给你啊!让你喝醉了磨我呀! 我笑说,真的猜不到。是什么?告诉我吧。 他神神秘秘一笑,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拽出一只花纸盒,喏,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套俄罗斯套娃。那种大娃娃里面套中娃娃,中娃娃里面套小娃娃的木娃娃。我以前有好几套,都是母亲的学生送的。最多的一套有六十只娃娃,是纯正的俄罗斯货。精致的做工是哈尔滨市面上所见比不了的,价钱很是不菲。变卖家产时,只那一套娃娃就卖了一千五。 我把娃娃一只一只抽出来看。一共有七只。做工很粗陋。最小的小丑娃娃五官都没画清楚。不用问,他准是买的很贵。哈尔滨到处都有卖套娃。到处都有人用套娃赚游客的钱。到处是私人作坊加工的粗糙货。用南方话叫西贝货。除了真正的哈尔滨人或者导游,外地游客一般很难买到质优价廉的正宗套娃。 我把娃娃一只一只装好,收进纸盒。开慢点好吗?或者停一下车。就一会儿。我说。 前面是服务站。服务站边中石化加油站灯光明亮。 去加点油吧。他说。把车开进加油站。 他下车招呼人把油箱加满。我跟他一起下车,站在他身边。他在加油站的灯光下仔细看我。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很吃惊很心疼的口气。一边摸我瘦骨嶙峋的肩臂。我低下头。加油站的灯光太亮。憔悴苍白的我已没有足够的自信暴露在这样亮的灯光下。我低头盯住地面,鼓足勇气说,让我抱一抱你好吧?没等他回答,我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加油站的小伙子讶异地看着我们。 安谙完全呆掉。他有理由呆掉。 我让他减速或者停车,就只是想抱一抱他。 我很冷静。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冲动。 我在做自己一直以来就想做的一件事。 就是,抱抱他。 为他大老远跑到我的老家。为他送我的套娃。为这么久以来我揪心连命的牵挂。为我从未回过的他给我的Email。为他那句“我养你”。为此刻我们的再次相聚。 安谙,什么也不要问。我什么也不会说。这一刻,就让我静静地抱你一抱。 用末日假想来确定爱 凌晨两点。我坐在安谙上海寓所的卫生间里,身后椅背高度适中,弯出一块垫住脖颈,头仰下去距洗脸池大约五厘米。这是一只特别订制的椅子。一只专为洗头订制的椅子。 我说安谙你好会享受,难道家里有保姆给你这样洗头?他一边力量适中手法地道的按摩我头皮,一边很认真道,这椅子是以前一个朋友送的,当时觉得好玩就收下了。今天,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我信。我信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洗发露的味道很好闻。香气氤氲在我和他之间。他的脸在我上方。我不敢睁开眼,却能感到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温暖得像淋在头上的水。 好了吧?我坐得很舒服,心里却极别扭。闭着眼睛说,人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可就难了。你这样惯我,我以后一洗头就找你怎办? 他轻声笑一下,旖旖,你有没有幻想过世界末日? 没有。 我想过。常常想。乘船时我会想铁达尼号,坐飞机时我会想飞机掉下去,站在江河湖海边,我会想突临的海啸,袭卷一切。他用梳子慢慢梳顺我头发。有一个朋友曾经告诉我,如果想确定哪个人才是自己的最爱,那就设想末日来临的时候,自己到底想牵谁的手一同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秒。最后确定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真正爱的人。 你确定了吗?我问。 当然。他说,我爸我姆妈。 一丝凄凉涌上心头。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他有父母在身边。那个男人会跟家人拥作一团。莫漠有丈夫,也许康平还会回家。安导和安师母在一起……每个人都有亲人,都有可以共度末日的亲人。只有我,只有我自己。泪水从眼角滚落,滑进耳窝里。他在用清水冲洗我头发。他不会看见我的泪吧。 一根棉花棒探进耳窝,轻轻拭干耳窝里我的泪水。我睁开眼睛。他含笑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傻瓜!哭什么呵?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带你回我父母家。他说。真真切切地说。 我推开他,勉强掩饰地笑,神经病。谁哭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死!说着笑着,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滴滴滚落。 他捧起我脸,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腮边的泪水,轻声说,也许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吧。中国有句古话,叫生不能同衾,愿死能共枕。活着时有这样那样的无奈,不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死时同棺共穴,实在也是一种令人慰藉的幸福。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我真的不值得你信任和托付。或许现实生活中我们有太多不可能的理由。但如果真的发生天崩地裂彗星撞地球那样我们谁都躲不掉的大灾难,旖旖,我最想握的是你的手,跟你死在一起。 别再说了吧。别再说了。他自己明明说的,他自己明明也知道,现实生活中我们有太多不可能的理由,干嘛还要用更加不可能的末世假想击溃我最后的意志和坚持。 旖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吗?他咄咄注视我的目光足以射穿我,直达我外强中干的心。 这个倔强的坏小孩,任性的坏小孩,什么事情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坏小孩,难道我的眼泪还不足以告诉你我的答案我的心吗?难道我在加油站的拥抱、我这么久以来一直一直的隐忍一直一直的逃避还不足以告诉你我的答案我的心吗? 难道你看不见我此刻的溃不成军吗? 不要要我的答案,不要要我的承诺。正如你给不了我一样我也给不了你。 请不要给我希望。我们有当下,有当下的静静相处,天与地,只余此刻你这一方角落,而这一方角落恰好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这难道还不够吗?人类共患的不治之症是希望。安谙,请不要给我希望。 面对我的沉默,他似乎已经习惯,唇角淡淡扯起一抹笑,拿一条好大洁白的毛巾包住我的头发将我轻轻扶起,我也不再说什么,任由他轻轻揉擦我的头发,然后将椅子掉转,面向镜子。镜上蒙着氤氲水气。我在蒙着氤氲水气的镜里望他。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他好看的眉眼,分开这么久,或许因为太过想念,竟愈来愈想不真切。此刻这好看的眉眼就在眼前,我却还是觉得看不真切。 他自墙上摘下一只吹风机,轻轻捻起我缕缕湿发,用心吹起来。 我发现你洗完澡从不吹干头发。就那样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痛的。他轻轻说。 我没有说我洗完澡从不吹干头发是因为我没有吹风机。那样说的话他肯定会送我一只吹风机。只是淡淡道,我没有这个习惯。不过也不见有头痛啊。 现在你还小,不觉怎样,等年纪大些,就会有感觉了。 我忍不住笑,说得好像你是过来人、比我大很多似的。 我姆妈说的。他也笑,其实我也不是很相信,只是,我不希望你有一天会因为这个而头痛。 我笑,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以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 他轻轻叹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我不想想起你时,还会惦念你是否会头痛。 他的叹息如一根针深深刺入我心里。我望着镜中安谙的脸,他也在望着我,那样深那样深地望着我,镜上水气已消散,他的眼眸无比清澈,眼窝很深,是南方人的轮廓。很好看的轮廓。 旖旖,那时,若我不在你身边,你怎办? 我,我会很好地活着,像你不曾出现时一样。努力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再四处奔波。音乐只是作为消遣而不是谋生的手段。我要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尽量平静地说,按自己喜欢的样子装饰布置。每天下班回到家,不再吃泡面,而是像你那样,做两样小菜,不再对付自己的胃。然后攒一些钱,自处走走看看…… 这些,的确是我对未来的憧憬,我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是想实现这些憧憬。可是,真能像我刚刚所说,像他不曾出现时一样吗? 一间属于我自己的房子却没有他。每天下班回家做两样小菜吃的时候却没有他。攒一些钱自处走走看看却没有他。 他来过,我又如何当他没有来过? 旖旖,有些男女,只能在某个地方某种环境才能在一起,一旦脱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环境,就不会再在一起了,总有一个人会离开。旖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顾虑什么,一直都知道,尽管你从来都没有说,而我也没说。他温暖的大手抚住我肩,下巴抵在我头顶心,在镜子里望着我,旖旖,如你所想,我的确给不了你什么,承诺或者未来。那些太渺茫,而我们未来的路又实在太漫长,漫长得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下一刻会在哪里,做些什么。旖旖,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从没,对吧?他问。目光灼灼凝望我,镜子里有火,直烧上我身。 我点点头。他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他不仅从没要求过我什么,更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这些似乎、关乎情感的任何话题。虽然之前的许多时候,我们有玩笑,有试探,但如此郑重其事却是第一次。难道这就是他在邮件里说的,想一个人想想清楚的事情吗?我不再有勇气看他,微微垂下头,静静等待他下面的话。 旖旖,让我们在一起时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即使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分离,可是在一起的时候,让我们好好在一起。他的嘴唇轻轻吻上我耳廓,低语呢喃,旖旖,我只是想好好对你,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抚在我肩头的手逐渐用力,嘴里呼出的热气渐至将我融化,你让我心疼,旖旖,离开你这么久,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惦记你,怕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休息,为了挣钱一点都不顾惜自己。旖旖,为什么你这样固执,固执到让我一想起你就火大。旖旖,别再拒绝我,好不好?我从没有如此认真过。请你相信我。 我的泪一点一滴落下来。这一刻是我从没想过从没想到的。虽然我知道,他对我,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一时的兴之所致。可这么久了,这么久我们一直在迂迴躲闪,心照不宣地都在刻意回避这一时刻,尽管彼此心意明了,却谁也不去点破,谁也不敢点破。既然他也知道他不能给我承诺,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我接受他,别再拒绝他,难道他不知道,我输不起,没的输吗?除了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输了这一次,我将更是什么都不剩。 见我不语,他轻轻叹口气,将洗头椅扳转向他,将我扳转向他,轻轻抬起我下巴,看着我,好吗?有命令,有低求。 我抬起眼帘,迎面是一双无比恳切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黑亮眼睛。是我暗夜里的明灯,因为黑暗,所以更怕失去。 他望着我,轻轻拭去我满脸泪痕,轻轻一笑,原来我们无比坚强无比彪悍的宇宙无敌美少女程旖旖也有哭的时候啊。嗯,哭起来还真是难看啊。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小兔子一样。 我忍不住一笑,笑过,更多的泪流下来,安谙,安谙,安谙……我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怀里,一声声绝望地喊他的名字。 安谙,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喜欢你,可我更怕失去你。此刻你温暖的怀抱让我如此贪恋,如此眷恋,又如此怕抱过之后,再不能相见。安谙,我该怎么办?哭泣压下我想说而没有说的话。我只是紧紧抱着他,用尽所有力气地抱着他。如果上天真有一个神,我多么希望他此刻能够告诉我,眼前这个我用尽心力爱着抱着的男孩,我与他,到底,能走多久,多远。 而分开后,我又是否再有力气,独自坚持…… 他任由我哭,一手环住我肩,一手轻轻拍抚我肩背,嘴唇轻轻摩挲我刚洗过飘着淡淡香气的发际,宠溺而怜惜。直到我哭到声音暗哑,只剩了无声抽噎,他蹲下身子,捧起我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清亮的眸子,竟也是红的湿的。 旖旖,他柔声道,你知道吗,当我独自走在哈尔滨的街道,像个乡下人一样拿着在酒店买的哈尔滨地图,一一走过斯大林广场,索菲亚大教堂,兆麟公园,道里道外,中央大街……哈尔滨干爽清凉的风吹在我脸上,我就在想,这条路是不是也是我的旖旖曾经走过的路呢?这样干爽清凉的风是不是也曾这样吹过我的旖旖的脸呢?我的旖旖在这座城市又度过了怎样孤独而寂寞的童年呢?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纠缠我,也令我愈发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你。 旖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妹妹,虽然从年龄上讲你比我大,外表看来又无比强大,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你击不垮你,笑起来没心没肺,连曾经的伤痛也不肯跟人说一说,可你愈是这样,我就愈是心疼。每天看你四处奔波着挣钱,仔细算计每一分钱,对自己无比苛扣,却一分一毫也不肯占人便宜。从酒店回家那么短的路,单车横梁那么硌那么硬,你都累得能睡着,还睡得那样香;方便面那样垃圾的食品,你一吃就是几年,一吃就是整箱。旖旖,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吗?你明明是个孩子,却要独自面对整个世界……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疼。很疼很疼。 旖旖,我不知道未来路上我们是否会永远相守,甚至不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可我真的想好好疼你。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像亲人一样地疼你。 旖旖,旖旖,你别哭。我们坚强彪悍宇宙无敌的美少女不哭。 旖旖,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电话里我说我会养你,你却毫不留情地让我别开玩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那一刻,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气得要疯掉。气得恨不能立刻回去揪住你,可是揪住你,又如何?打你,骂你,还是办了你?以你这种保守得要死的旧脑筋,我想最后一种办法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吧?办了你,你就不会再这么固执这么别扭吧?就会乖乖听话安心做我女人了吧?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好看的眼睛一闪一闪望住我,有一分调皮又有一分无奈。我羞不可抑,狠狠捶了他一下,他握住我手,笑容隐没,旖旖,我知道你怕,也知道你在怕些什么,如同我也害怕,害怕伤害你。独自在外面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认真很仔细地在想,到底,我要不要再回来,回到你身边。或许再不回来,再不见你,没有后续,也就没有伤害。 可我终是舍不得,放不下你。他轻轻抚摸我脸,自额而起,划到唇角,他的手指纤长温暖,一下一下抚摸我唇角,旖旖,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时这里有一个浅浅的笑窝,原本,我特不喜欢有酒窝的人,觉得俗气,你的却不同,你的笑窝跟别人不一样,你的笑窝这样浅,浅得一点点笑意就可以让它若隐若现,就像你的人一样,一点点快乐就可以让你满足。旖旖,他手指旋抚我唇角笑窝处,我只想给你快乐,让你的这个笑窝,星星一样闪亮,在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尽我所能。 我笑,笑落一串眼泪,泪水顺颊滑落,落在他指尖我从没注意过的笑窝处。真的呵,他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笑窝。难怪他总喜欢轻轻抚摸我唇角。我竟不知道。除了每天洗脸后胡乱抹点润肤霜,我几乎从不照镜子,照也从不对镜子里的自己笑。笑,有什么好笑?又有哪里好笑? 旖旖,别再躲我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他说,柔声说。 他的眼睛多么好看啊,他的脸多么好看啊。分开的这许多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眼前这双眼睛这张脸,现在他就在眼前,在我触手可及的眼前,向我说着这些话,恳切而真挚,如果人一生注定要有一次疯狂,此刻,至少是此刻,我愿意随他疯这一次。即使疯狂过后,是无尽伤悲。 我学他样子轻捧起他脸,手指顺沿他高高的眉骨向下抚过,这张清秀的脸啊,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我要好好记住这张脸的轮廓,记得清楚再清楚,以后想起时,便不会想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疼痛不难过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暗夜里,因为静寂显得响亮无比。他手机一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铃声,从不设花里胡哨的彩铃。铃声一下一下毫无创意持续响着,我暗暗叹一口气,在我就要对他说,“好,我们好好的,我不再躲你了”时,凌晨三点划破暗夜这破电话,到底把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轻易击散。安谙向后坐倒,坐在卫生间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捶胸顿足满脸不依,谁啊谁啊这是谁啊这么讨厌人这正跟老婆诉衷肠哪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这么扫兴啊啊啊啊啊啊……我笑着去拉他,快去看看吧这么晚来电话肯定是有事。 他握住我手,任性道,管他是谁!不理他!谁也不能打断我跟我老婆的情意绵绵! 好啦好啦快去吧。我笑不可抑拉他起来。电话还在响呢。打电话这人还真是固执啊。肯定是有事。 他无奈,握住我手牵我进屋,手机在床头柜上声声嘶叫,彩屏一闪一闪,他拿起手机看一眼,复看我一眼,脸上神情满是惊诧,是莫漠。他说。 这大半夜的,她干吗?我警觉,难不成出了什么事。他递过电话,我接起,喂,莫漠吗?电话里没有声音。莫漠,是你吗?你怎么了,干吗不说话?我音量拔高,有些着急。这丫头,自上次在星巴克醉酒被安谙背回,我总是担心她,怕她再四处买醉。 电话里还是没有声音。安谙拿过电话,已是挂掉的忙音。 会不会有事?我问安谙。要不打过去问问? 嗯,可能睡迷糊拨错电话了吧?别担心,真有事,她还会再打过来的。 会不会又在哪儿喝醉了?我开始坐立不安,然后被坏人欺负? 不会不会,你别乱猜。安谙安慰我,脸上也有几分担心。我打过去看看。他说。正要拨回去,电话又响。这次却是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杭州,是座机。安谙接起来,刚喂一声,一个男人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你跟莫漠什么关系?刚刚还让个女的接电话,很能装嘛!声音很大,满是愤怒。我在一边都能听到。 安谙莫名其妙,看我一眼,很有涵养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你跟莫漠又是什么关系? 男人一声咆哮传过来。我在安谙身侧听得一清二楚。是我在问你!臭小子,你以为我查不到你……跟我老婆半夜鬼混……似乎还要再说什么,电话突然被摁掉。 我想我脸一定白了。我看着一脸错愕惊疑的安谙,急急道,安谙,求你,我们马上回杭州,好不好? 安谙抱起沙发一角的旎旎,放进竹篮里。小家伙验过血打过针退了烧,鼻息稳稳,正在沉睡,被转移了睡觉的地方也只是略张张眼伸个懒腰复又睡过去。他把竹篮塞进我怀里,我们这就走。别急,不会有事的。可能只是误会。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不停拨打莫漠手机和刚刚那个座机,却怎样都无人接听。直到安谙手机电池最后一格电也被我打掉用光,彩屏一暗,自动关机。安谙说,完了,我两块电池都没电了。 那怎么办?我看着他,急急问。 没事的,你别乱紧张。夫妻间闹点小误会,再平常没有,解释一下就好了。而且刚刚,我听那男的好像喝醉了,说话有点咬舌头。或许只是耍酒疯,酒醒了就没事了。 这个傻丫头,怎么这样傻!我又气又急又恨,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嫁个烂酒鬼。你说刚刚那男的,真的是康练,呃,就是她老公么?会不会是别人? 安谙摇摇头,上次在家里,她老公给她打电话是你接的,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无从推测。不过这么气势汹汹的,应该就是吧。 我愈加气,恨恨自语,康平好好一个男孩子竟会有这样的爸爸!太过分了! 安谙眉头微耸,你可别告诉我,莫漠是繁漪…… 我一震,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只一句,他就猜出由头。我轻轻叹口气,缓缓道,康平是我和莫漠的大学校友,同届,不同系。也是莫漠曾经的男朋友。康练,是他爸。 唉,好傻。安谙摇头叹。爱而不得,也不用这么惨烈吧。 我侧头看他,安谙,你说,爱情是不是总是让人这么疼痛这么难过? 爱你,是不是也会让我这么疼痛这么难过?我轻叹一声,终是没有问出这一句。 他回望我一眼,神情了然,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疼痛不难过。 康平 晨光微曦时,我们终于回到杭州。急急上楼,急急开门,急急进屋,安谙翻出手机充电器把电话充上电,然后开机。秘书台没有发来未接电话短信提示,亦没有莫漠的信息发来。我用客厅座机打她手机,铃声一遍遍响过,还是无人接听。拨康练打过来咆哮的座机号码,亦是没有人接。我拼命搜索记忆中莫漠其他的联系方式,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的电话,还是他两年前的电话。曾经他和莫漠还是男女朋友时,偶尔会一起到我打工的地方听我弹琴,然后一起去宵夜。有时找不到莫漠,我也会打到他手机问问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大三下半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向莫漠提出要分手,自那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 试着拨过去,竟通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号码现在还是不是康平所用。于今之际,也只能试试。铃声一声声响过,我焦急得无以用言语形容,一句国骂终再忍不住狠狠冲出,“他M的,怎么一个一个谁都不能痛快一点接电话!” 身后一双手臂环住我,安谙脸贴我背,轻笑道,“怎么,在骂我么?我昨晚也是好久都没接电话。”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略感羞赧,为自己情急之下竟爆粗口。 “别急。不会有事的。你太紧张了。”他略用力,紧紧拥住我,嘴唇轻轻摩挲我耳廓,“不管发生什么,总还有我。” 我点点头,心里满满都是感动,为他此刻柔声劝慰,为身后终于有一个温暖怀抱,可供我依靠。 电话终于被接起,一个声音懒懒“喂—”一声,似是被电话所吵醒,声音里流露些微不满。 “是康平吗?”我急急问道。连“你好”都忘了说。 那边“嗯—”一下,“你是?” “我是程旖旖。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电话那边康平略沉默一下,“嗯,我记得你。程旖旖。怎么?有事吗?” 我心下稍慰,没想到他真的是康平。两年了,他居然没有换电话。他不是去了上海吗?难道在上海他也用杭州的手机号?顾不得想这些,我问道,“麻烦你现在能不能给你爸或给莫漠打个电话?” 又是片刻沉默,康平淡淡道,“不能。” 怎样也没想到他会拒绝,而且问也不问一下拒绝得如此干脆。我愣了两秒,急道,“是这样的,他们可能有点误会……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打莫漠电话她一直没接,我怕她出事……那个,麻烦你打一个电话问问好吗?我想你打电话她会接的。嗯,你爸也应该会接的。我真的很担心……求你。”我最后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二次开口求人,第一次是为了母亲,这一次是为了莫漠,我最好的朋友。 “会有什么事。我想是你多虑了。”康平仍是淡淡地,完全不为所动。 “你怎么这样?”我终于怒了。半宿惊忧,疲累攻心,好不容易找到康平,满以为他会慨然应允,不想他竟断然拒绝。我难过极了,为莫漠感到无比难过。这个她倾心爱了四年,如今也还爱着,为了爱他不惜断送自己一生幸福的男人,竟对她如此漠然。难道爱走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连最起码的悲悯也没有了吗? 我拿电话的手微微抖着,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抖着,身后安谙愈用力地搂住我,下巴抵在我脸侧,有安慰,有关注。 “不管怎么说你跟莫漠都曾经好了两年,看在莫漠这么爱你,为了爱你,不惜毁了自己的份上,你难道就不能稍稍做点什么吗?只是打个电话,就有这么难么?”我大声质问康平。声音也忍不住地抖。两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记忆中他似乎不是这样冷漠的人,虽然对莫漠的感情始终不温不火,远不及莫漠对他的爱,但应该不是如此冷血。 “她毁的,岂止只是她自己。”康平丝毫无所动,声音平淡而冷酷,“她只知道自己的爱,想要一件东西,想获得一种拥有,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她的不顾一切完全不计后果。却从没考虑过,为了她这份爱,我们也都要跟着她一起陪葬。” 我怔住。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莫漠是我的好朋友,当她初初告诉我她嫁给康练时,我满心都是心疼她痛惜她,却从来没想过,她如此做,会致康平于何地。而一旦有一天康练获知了真相,康练又将情何以堪? “爱情的确自私,但不表示可以肆无忌惮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想怎样就怎样。如同我,”康平声音低下来,停顿片刻,缓缓道,“一经发现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离开。” 我彻底呆掉。怎么会这样?康平,喜欢我?他可是莫漠的男朋友啊!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单独相处的时间与次数为零,他怎么会喜欢我?他凭什么喜欢我?他有什么理由喜欢我? “如果不是今天事隔两年你突然打这通莫明其妙的电话给我,或许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康平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与他全然无关。“莫漠从来不肯正视自己与别人的情感,一意孤行,偏执得可怕。她是个被人宠坏的孩子,要什么是什么,却从不会想想,别人是否愿意与她一样。” 我努力回想康平的模样,却怎样都想不清楚,真要命,为什么我如此易于遗忘?握着话筒,我微微苦笑,这么狗血无聊的八点档情节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觉得荒谬。 似乎感知到我此刻心绪,电话那边康平轻轻一笑,“别怕,莫漠不知道。我没那么无聊。更不想陷你于尴尬与不义。况且今天我既然能够说出来,就说明我已经放下了,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我默然无语,脑子乱乱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求他,还是挂断电话? “还有什么事情吗?”康平问,意思很明显,若无其他事,他要收线了。 我还是不死心,过去已然过去,他既说放下,我也就毋须多想,眼下我担心的只是莫漠,而突然知道的真相更令我觉得愧对于她。“你,真的不能给她或你爸打个电话吗?只是问问她或你爸她现在在哪里,然后告诉我一声就好。”我忍不住再次求他。“你跟莫漠在一起两年,她的性格你应该很清楚,她对你的爱,你更应该清楚。我真的很怕她出什么事。或许,如你所说,她很自私,可她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你也不希望她有什么事情吧?” 电话那边康平复又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好吧,一会给你电话,无论找不找得到她或我爸。” “谢谢你。”我简直要喜极而泣。 “是打这个电话吗?”康平淡淡问。 “是!我会一直在这等着。” 电话里传来对方挂线后的忙音,我兀自握着话筒怔忡。安谙自我手中拿过话筒放好。柔声道,“别想太多。你并没做错什么。”刚才电话里与康平的一番通话,他在一边都尽收耳中。 我惨然一笑,无力地靠在安谙怀里,“安谙,我是不是很该死?我最好的朋友,原来竟是被我所害。一辈子啊,莫漠的一辈子,就这样子被我毁了……”泪水流下来,我转身将头埋进安谙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我该怎么办?安谙,告诉我,我如何可以不自责,不内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别人对你的感觉,你无从左右。你只要问心无愧确定你没有对不起莫漠就好。” 我抬眼看他,泪水点点滴落,“我怎么可能问心无愧?莫漠若无事还好,莫漠若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傻囡囡,跟你有什么关系?”安谙轻轻捏住我下巴,“没有你,这个什么康平也不可能跟莫漠在一起的。所谓移情别恋,不过是因为不够爱,若有足够爱,莫漠纵有再多缺点,他也能包容,能宽忍,能一直深爱。”他笑笑,额角抵住我额角,乌幽幽眼睛望着我,“就像你,又暴烈又固执又吝啬又难缠,一点都不可爱,我还不是这样喜欢你。” 更多的泪流下来,有忧患,有焦虑,为莫漠;亦有感动和欣慰,因为这是第一次,他对我直言,他喜欢我。虽然他的心意我早已明了,可这样子听他说出来,却是不同。或许女人都是这样傻,他为我做了这许多,总还要听他亲口说出这几个字,才安心。可是,为什么感动和欣慰下,巨大的恐惧如潮卷来。为什么,最幸福的时刻,我总是感到无常。 想起两年前,我和康平最后一次相见,那夜他和莫漠来我打工的酒店,服务生递来点曲单,特意低声告诉我是那边我的两个朋友所点。回眸瞬间正迎上康平的凝望,莫漠的笑脸在一边绽放,又眨眼又招手…… 呵想起来了,康平,他的样子此刻从记忆深处浮显出来,白皙清秀,眼睛很明很亮,笑起来时弯弯的,大多时候却不笑,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是浙大很有女生缘的校草,莫漠追到他却似乎没费什么事,只是从来淡淡的,男朋友该有的关心与体贴他都有,只是从来淡淡的。那晚点曲单上的字是他写的,简单的三个字,好像写得很用力。我头疼起来,事隔经年我直到此刻才恍悟,原来他一直喜欢我。在他决定跟莫漠分手的前夜,他来听我弹琴,并点了那样一首曲子,白月光,白月光——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补偿。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记忆中从不曾留意的一幕,那对远远凝望的深眸,此刻重现,我只是满嘴苦涩。可笑我当时只道朋友来捧场,又是弹又是唱,满心欢喜,尽力表现。 莫漠,你好傻,难道你没发现你身边的男孩早已心不在你了吗?他爱上了你最好的朋友,你却为他嫁了他爸。不值啊莫漠。生命充满悖谬。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刚电话里康平这样冷漠,却原来,一旦知道真相,我也成了莫漠这段执爱的陪葬。 将吻未吻 “怎么了旖旖?”见我眉头紧锁,安谙关心地问。 我甩甩头,忍不住呻吟,“头好痛。” “躺一下,嗯?”他不由分说一把抱起我,“你现在好瘦。比上次从医院回来我抱你,又轻好多。”他口气里满是心疼与宠溺,“说好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听话?” 我任他抱我进他房间,放在他的床上,头真的好痛,太阳穴如有针刺,一下一下牵痛整个头。“安谙。”我叫他。伸手握住他手,“你去哪?别离开我。” “我去绞条湿毛巾给你擦擦脸,你看你,小花猫一样样。”他轻轻笑,拍拍我脸,“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我拉住他,“别走。安谙,别走。” 哀哀望住他,眼泪又不自主滚下来。安谙,我好怕,怕一个人待着,怕一个人承受。安谙,我好累。没有人生下来就坚强,没有人生下来就安于孤独。即使有一天我终要重回孤独,可此刻,你在身边的此刻,安谙,别走,陪在我身边,哪也不要去。痛苦浮凸而出,如大块绵延不决高原般向我压来,痛得我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流着泪,哀哀望住他。 沉默中他读懂我所有想说不能说的话,躺在我身边,环住我肩膀,柔声道,“好囡囡,别怕,我哪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跟你一起承担。你再不会孤独,也再不用强扮坚强。” 他的话如符咒,头还是痛,却有心安。我紧紧抱着他,慢慢由颤抖到平静。好累啊,好累好累啊,即使明天就分开,但那是明天的事情,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想想,好累啊,好累好累啊,此时此刻,我只想在他怀里,静静沉睡。 倦意袭来,我阖上眼,从来没有过的疲惫与找到短暂依靠后的安然,再也撑不住,不去想莫漠和康平,也再没力气去想,就那样偎在安谙怀里,睡了过去。 如果能这样子在他怀里安睡,不去管那些现世烦忧,未来在哪里又将如何,统统不去管,只是这样子在他怀里安睡,即使再不醒来,该有多好。 这一睡就睡了好久。待醒来,日已西斜。去沁园春是来不及了,所幸艾姐一向对我很好,待会儿打个电话相与一声就好,酒店却不能不去。那大堂经理刻薄得不是人。转眼身侧,是安谙安恬的睡脸,秀美的轮廓,睫毛微卷,即使在梦中,也紧紧握着我一只手,好像怕一松开,就失掉了我。我想起《甜蜜蜜》里张曼玉对黎明说的话,我希望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是她的理想,微薄而渺小,亦是我的。 离去酒店还有一段时间,不想动,虽然头已不痛,可还是好累,好累好累,虚脱一样累,就那样静静躺在安谙身畔,微欠身,侧头看他的脸,贪婪而迫切。 睡下时没开空调,屋子里有些热,他额角有微汗,发隙亦被汗濡湿,终是忍不住轻抚他脸,一点点拭去他的汗。以为他睡得沉,却还是惊动他,睁开眼,睡意不掩眸中清透,静静望着我,宁定而喜慰。 这样子一醒来就看见你,在我身边,真好。他说。 我浅浅一笑,将说未说“我也是”之际,他手探过来,抚在我唇角笑窝处,你又笑了,多么好。他的指腹温暖而有力,一点点抚过我脸上轮廓,最后停在我唇边,他的眼睛从未如此刻晶亮璀璨,离离摇曳又像春水朝天边漫涨,层层淹没我,如蛊惑。我不再能呼吸,不再能动,在他此刻灼灼目光逼近下,垂下眼睑,不敢看他。却能够感觉他在一点点靠近,那灼热的温度,口鼻中呼出的每一口气,几乎将我融化。反应在身体上,却只是僵硬,僵硬,僵硬,僵硬得连呼吸都要止歇,几近窒息。 他是想吻我吗?我默默存疑,渴望混杂着恐惧。想起那个男人的吻,落下时只是觉得恍惚,猝不及防的,待反应过来后没有激动亦没有心动,没有小说家描述的任何反应,因为无爱。而此刻,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渴望,渴望他吻我,又害怕他吻我,怕吻过之后再接下来情节是我所不能够接受。 躲逃还是等待,一生中从未有如此刻这般忐忑。他却突然轻轻一笑,笑声中一点轻吻落在我唇侧笑窝,尔后退至我身前尺远,柔声道,别紧张宝贝,你看你都快昏厥了。我面红耳赤,于面红耳赤中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吻如蜻蜓点水,却在我心湖搅起巨大涛浪。又如同封印,这片唇,这具身,这颗心,在我不知未来如何的此生,因为这点水般一吻,交定他手,再不容别人近身。 耳边听他轻轻一叹,叹息中他声音如耳语般轻柔,“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我从未如现在这般矛盾,或许,不接近反倒是一种成全?旖旖,别紧张,在我想好之前,我不碰你。是约定。” 我点点头。如此甚好。惊惧渐去,却分明感到一分失落,失落中我检视自己的心,原来我如他一样亦渴望更进一步地接近。 他抱抱我,极用力极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像是用尽他全部的力,像是要将我全身骨骼都弄碎,以后就可以完全柔软完全依附。这样子抱许久,我痛得几乎气都喘不过,却全然不想挣脱,然后他似下了狠决心,放开我,翻身下床,嘟囔道,“也不知道那个康平有没有打来电话?睡这么死……去看看!” 吻 我如释重负,随他下床,来到客厅,看他翻座机来电显示。“没有打来嗳。”他说。“要不要打过去问问?” 我想想道,“不如先打给莫漠。也许这次接了呢。” 莫漠却已关机。 无奈只好打给康平,这次很快接起,话筒里传来康平波澜不惊的声音,“你好。” “怎么没来电话?”我略带质问与指责,事实上他纵使打来电话,我和安谙睡那么沉也未必能听到。无非要以这种态度掩饰心虚罢。 “我刚忙完手头工作,正在往杭州赶,一会儿见面再说吧。”康平语气淡淡的。 “到底怎么了?莫漠出什么事了吗?”我紧握话筒,因为用力手指都白了。 “没什么事,别担心。你晚上还要打工吗?” “我可以请假。” “那请假吧。一会儿我到了给你电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能不能不让人这么着急?!”我音量抬高,几乎在嚷,“莫漠现在在哪儿?你爸把她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康平略沉默一下,“对不起,还是等我到杭州的吧。就这样,先挂了。” 我拿着话筒,浑身又开始抑制不住地抖,不安与恐慌像一只只手,包围撕扯我。到底怎么了莫漠?为什么康平不说? 我又打给昨夜打到安谙手机上的那个座机号码,亦是没人接。 “还是先打电话请假吧。”安谙拍拍我背安慰我,“他既然不说,想必实在说不清,从上海到杭州很快。你知道的。等等吧。” 艾姐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还很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她帮忙。酒店经理一如既往地难缠,态度恶劣地说上次我有病住院没办法,现在请事假必须找人替,否则就老老实实去上班。气得我…… 差距啊。 所幸我留了阿木电话,只好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找到人顶我一个班。还好跟他关系已缓和,否则这事假还真是请不得。 阿木很痛快地说好。然后像艾姐似的很关切地问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他帮忙。我说没什么一个朋友有点事,实在去不了。收线前他再三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酒店那边有他,别担心。 一通电话打完,我软软倒在沙发里,心里慌慌如有猫抓。 “别担心,如果真有什么事,也已经发生了,等那个康平赶来,就什么都知道了。”安谙把水杯塞在我手里,“喝点水。” 我不动,我哪有心情喝水或其它,安谙坐在我身边,促狭地笑,“难道要我嘴巴对嘴巴地喂你?” 这个坏小孩。我横他一眼,心情却稍有缓释,不管怎样,此刻有他在身边,轻言抚慰,如他所说,我再不会孤独,再不是一个人承担。 “嗳。”他用肩膀轻轻撞下我肩膀,“我发现你很不听话嗳!” “怎么啦?”我心不在焉问。 “说好我不在时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却没有做到嗳。” “我怎么没好好照顾自己啦?我不是好好的!” “刚刚我倒水时顺便看了下储物柜,里面除了猫粮什么都没有,连你最爱的垃圾食品速食面也没有,冰箱里也是空空的。我又看了下垃圾袋,除了你撕掉的日历也再没发现其它东西,而最早一页日历居然是两个星期前!老天,你竟然两个星期没有生活垃圾!”他夸张惊叹。“老实交待,这些日子你都吃些什么?”他装模作样抚着下巴,审视地看着我,“以我对你抠门本色的了解,你是不太可能顿顿出去吃的。说吧,政府是宽大滴,只要你如实道来!” 我白他一眼,“反正没饿着。你管我吃什么。” 他凑脸过来,鼻子几乎挨到我鼻子,气哼哼道,“我说你怎么瘦这么多。原来没有听我的话。连饭都不好好吃。”他捏住我下巴,直直望着我,“你说你这样虐自己,我该怎么惩罚你!” 我推他,他离我这样近,鼻息吹在我脸上,热热的,我几乎要窒息。却是推不动。“讨厌啦你!快起开!不热么!” “不热!”他坏坏地笑,“为了惩治你,‘再热’的事情我也能做!” 我狠狠捶他一下,却给他握住手,羞得不能自已。他却忽然敛起笑,转成一副正经神色,轻轻道,“程旖旖,其实最坏的就是你!你这样对自己,难道不知道我会心疼么?” 我不再挣扎躲避,任他如此近地逼临我,轻轻道,“对不起。”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真的连饭也不能好好吃么?” 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目光中浓浓的疼惜。“不是的,安谙,我不是不想好好照顾自己,只是这段日子,真的好忙好累。酒店新招了一个拉小提琴的男孩子,就是我刚刚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替我的那个。我们……起初有点小误会。因为经理只要了他,却没要跟他一起来应聘的他的女朋友。” 他轻轻叹口气,把我头按在他怀里,一下一下摩挲我头发,了然地道,“所以他以为你只是靠脸蛋吃饭,不甘心不服气,故意刁难你?” “也不算刁难。只是找一些我很久都没有弹的曲目跟他一起合奏。” “结果发现我们宇宙无敌美少女悍勇无比坚不可摧,于是就甘拜下风不再叫板挑畔了。”他笑。笑声又清澈又明朗,带着一点小得意。为我骄傲的小得意。 我摇摇头,脸埋在他怀里,使劲嗅着他怀中气息,略带一点汗味却仍然好闻的他的气息,安谙的气息。“不是的,不是的安谙,我不是美少女更不是坚不可摧。我好累,好累啊。安谙。”第一次,我向他,向一个人,倾诉我的疲惫与无奈。这些,是我跟莫漠都从来不说的。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执意要走的路,我既无从躲,又如何说?可是现在,不知怎么我却突然好想说,跟他说。即使说过之后,该怎样,还怎样。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每天这样子赶来赶去,陀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我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老去,也一点一点觉得愈来愈无力。安谙,我不是宇宙无敌美少女。我只是一名心力交瘁的老女人。一点点老去,却还是躲不过命运的追索。” “那就停下。”他轻轻吻着我发际,“我说过的,我养你。我做得到。” “谢谢你,安谙。”我抬起头,望着他,“谢谢你这样子说。即使我不能。” “为什么不呢,旖旖?我们只是休息一下下。等有一天你恢复体力,不想让我养了,你还是一样可以出去。” “不行的,安谙,那是不行的。人是有惯性的,一旦习惯了安逸,适应了安逸,再出去就难了。况且,”我笑笑,自己都能觉出自己笑容中的凄然,“你比我小,我怎么能花一个小孩子的钱呢?” “那如果我比你大或者跟你一般大你就能心安理得让我养啰?”他面色冷下来,略有愠色地逼视我。 我摇头,“我总还是花自己挣的钱才安心。” “你这又何苦?干嘛让自己这么辛苦?是我愿意养你,你干吗想不开?”他紧蹙眉头一迭声问我。 “安谙,”我伸手轻轻抚开他紧蹙的眉峰,“如果我不是这样的我,我还是我么?” 他想想,无奈地笑,“或许,不再是现在的你。” “不是没有人追我,我想找张长期饭票也不是找不到,我只是不想放任我自己,不想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我缓缓道。将手轻举至眼前,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它们,纤长的手指,细腻柔白,因为长期弹琴,虽然纤弱,却很有力量。我看着我的手,略带嘲讽地笑,“安谙,你信命吗?我本来不信,现在却有一点点信了。这双手就是我的命。它们得自于我母亲。于是我也得像我母亲那样,靠它们安身立命。唯一不同的是,我母亲有我。我却只有我。” “不对,你现在还有我。” 我笑着望住他,心里一个声音道,以后呢?安谙,以后呢?连你自己也说“现在还有我”,那么以后呢?以后的你,又在哪里?而我只是微微笑,微微笑地抑住我心里的话。不能说,那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逼迫。逼迫他给我一个我和他都知道很难兑现不能等待的承诺。多么的愚蠢,且没有意义。 而他又似读懂我心意,沉默片刻,转换话题问,“旖旖,你快放假了对吧?” 我点点头。 “等你放假,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我得打工。” “不耽误你打工。你看,我们可以在你下班后出发,虽然晚一点,可是我们可以享受夜晚的清风和皎洁的月光。”他笑,“天,我怎么说得这么酸。乱恶心的。”笑过他继续道,“我们不去太远的地方,去西塘或者绍兴,千岛湖或者雁荡山,或者浙江其他什么地方。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第二天出去玩。然后在你开工前赶回来。” “好。”我使劲点头。上次跟他去嘉兴好开心,南湖烟雨,烟雨中的欢笑。如果我们真的有一天会分开,我希望可以多一点与他在一起的记忆,留待日后慢慢回忆。 “旖旖,”他突然抱住我,“你现在这么乖的样子像个孩子。旖旖,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孩子,那样,我就可以照顾你一辈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而且理直气壮。” “可惜,我不是。”我轻叹,“何况就算是你的孩子,也总有离开你独自去飞的一天。” “那我就做一个霸道而且自私的变态老爸,紧紧盯住你,死死缠着你,任何胆敢来纠缠你追求你的男孩子,我一律执棒打走!”他咬牙切齿说得好像真的一样,“看谁还敢来打我宝贝囡囡的歪主意!” “那我就哪儿也不去。不恋爱,不嫁人。做个乖女儿,永远守在你身边。”我鼻子微酸,柔声道。“安谙,有父亲,好幸福的,对不对?” “父亲都很烦。”他拼命摇头否认,为了让我安心而否认,一脸嫌恶,“整天啰嗦你。不知道有多烦!” “可我好希望可以有一个父亲让我烦……” “那你烦我吧!我铁定做得比任何老爸都烦人!”他笑,笑容却掩不住他眼中的疼惜。“你要给我揉腿捶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我。要耐心容忍我整天整天碎碎念。要努力挣钱给我打酒喝,父亲节礼物不能有一点点敷衍和寒酸。还要用功读书满足我的虚荣心,让我跟朋友们喝酒时可以有本钱吹嘘——看,我家囡囡多本事又拿了第一!还要……” 眼见着我的泪水就要滚落——这些都是我渴望却不敢渴望,渴望却从不曾拥有的。如果真的有一个那样的父亲在我身边,即使他再啰嗦,我又如何会烦。 “还要……”在我泪水将落未落之际,他邪魅一笑,缓缓续道,“不时给我亲一亲。因为,”他笑得更阴险,更魅惑,“我变态地爱上了我的女儿……”笑声中他蓦然吻住我。 这次不是我唇角的笑窝儿,而是,我的唇。 身体如被石化,完全没有知觉。脑子是空的,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紧紧箍着我,舌尖抵开我齿缝,我僵僵地张开嘴,舌头却不由自主往里缩。身体随之向后躲,他更用力箍牢我。他再进一步探索,吮吸着辗转,霸道而果决。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眼泪,忘记了前途渺渺而我如何可以翼许,忘记了此刻吻我的男孩是我的初恋却不是我的初吻,忘记了语言,忘记了名字,忘记了疼痛与所有生命印记,忘记了恐慌,忘记了无助,忘记了我是谁而他又是谁。 此刻我只知道此刻抱着我吻我的这个比我小的男孩是我真心所爱,我愿意与他在一起安度每一天。 他这么干净这么纯澈,他不会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丑陋的一幕。 他对我的怜惜与爱护如此珍重珍重到他要远去我的故乡哈尔滨方能确认。 我的心脏在奔跑,我的身体却无法移动。 如同小鸟睁开双眼第一眼见到的是谁谁就是它的妈妈它的整个世界,此刻他以这股子燃烧一切的热度吻我。燃烧一切的热度中,我得以重生。重生的此刻,他是我的整个世界。 抬起眼眸,他在眼前对我微笑。他在我面前寸许远的地方向我微笑。红唇娇艳因为用力辗转,明眸如水却又有火焰灼烧。 “吸口气,宝贝。”他努力平复喘息,低声道,眼底的火焰几乎将我熔掉,“吸口气。”他示范着吸气给我看,胸膛深深陷落,又缓缓回复。他的喘息便也这样慢慢平息。 我学他样子,深深吸气,缓缓吐纳。 “宝贝,你真是笨得可爱。”他再吻我,这次却是极浅极轻。“接个吻几乎昏掉。不会换气的么?”他笑,笑容中满是宠溺,“你这样,是不是要我下不为例?” 宝贝,你可以肆意痛哭。痛哭的时刻,请伏卧我肩侧。 宝贝,我希望你笑。笑的时候,我能看到。 宝贝,此刻,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在你身边。爱你疼你。不会伤害。 宝贝,你知道杜拉斯么杜拉斯虽然是小资女的最爱可是她说过一段话我却觉得很好,她说,“爱你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我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宝贝,我愿意每时每刻每天陪在你身边。因为你就是我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他的唇轻轻摩挲我唇际,泛青胡茬儿略有些扎人。他柔声倾诉他对我的爱,我在他的倾诉中,载沉载浮。 如此婚姻 及至看到莫漠,我已没有愤怒。只是深深的悲哀与沉痛,充盈我胸。 病床上她单薄而瘦小,单薄而瘦小地嵌入白色被单,她的脸却比被单还惨白,乌青的眼眶,肿起的嘴唇,淤血的伤痕,额角,脖颈,输液的手腕,处处惊心。 安谙默默扶住我。怕我支撑不住向后软倒。 康平默默站在我身边。 沉默中我拼命压抑自己,压抑着冲到康练面前抽他一个嘴巴的冲动。康练,我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听过他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怎样也不像能够施暴于妻子的恶夫。此刻,他在我杀人一样的目光中愧疚低头,嘴唇翕动,却是无从开口。 我指着安谙,“他就是莫漠手机通录里的男人,你要查出的臭小子!”我冷冷望着康练,“我没有手机,莫漠怕有事找不到我,就留了他电话。有一晚她找我,这才打了他手机。” 康练满脸愧悔惭怍,转眼看窗外沉沉夜色以掩饰无地自容,仍是不作一语。 看他一身高档得体装束,想必也是一名成功男士,这样子被一黄毛丫头指斥,若非莫漠一脸伤痕昏睡在侧,怕是极难忍耐罢。 我看一眼康平,他看不出表情地站在那儿,见我看他,静静回望我,目中满是隐忍和无奈。我忍住接下来想说的话,毕竟康练是他爸,怎样也得给他留一点面子。想了想,我对他道,“我们出去谈一下。” 他随我走出病房。安谙也跟了出来。我们三人默默穿过走廊,来到住院处院子里。院子很大,我们三人在院子中央喷水池边停下。安谙对我道,“我去那边走走。你们慢聊。”轻轻拍拍我肩膀,柔声道,“别冲动。嗯?”转身向院子另一边紫藤花廊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的背影颀长劲健,肩膀很宽。我注视着他背影,想起下午他突如其来那一深吻,唇齿似乎还留着缱绻余温,瞬间的心旌摇荡后是长久的宽慰。这一刻,我终于不再是我自己。适才在病房里的愤怒慢慢平息。转头看康平,他正默默望着我。 他正默默望着我。 独自面对他,我突然不知从何说起。刚才指责他爸时的气愤与气焰此刻面对他深幽的乌瞳,瞬息瓦解。瓦解过后,是歉意。 相识四载,分别两载,在我的记忆中,他从不曾退离,却只是莫漠曾经的男友,莫漠一直深深爱着的男人。他以一个因被持续叙述而持续鲜活的影象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我怎能忘记他呢?莫漠一直都在提他。但这样子单独面对面,却是第一次。他秀气的眼睛乌黑明亮。望着我的眼神如此熟悉。原来过往岁月他一直在用这种眼神望着我。遥远,却并不躲藏。是我一直在忽略。我以为他只是莫漠的男朋友。多一点心思都没有。我以为他只是莫漠的男朋友。 耳畔忽然想起“白月光”。院子里满地清辉如水银泻地,今夜何尝不是白月光。昔日情景再现,知情后我只是觉得尴尬。 “对不起。”我说。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虽然那都是我真心,斯情斯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是说,可站在康平角度,作为他的同届校友,于康练怎样也算晚辈,那样子终是有点过分。 康平淡淡一笑。打开手包,拿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不介意吧?”他抽出一支烟看着我,礼貌征求我同意。 我摇头,伸手向他,“给我也来一支。” 他颇意外,还是把手中烟递给我,火机“啪—”一声燃起,他先点起我的烟,而后给自己也点一支。我注意到,他的火机与莫漠一样,都是镌刻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ZIPPO火机。这两个人呵,这么深的恩怨还用同款火机。难道都想以此经文获得解脱与救赎? 同样的相思,同样的无奈,同样的爱而不可得,原来大家不过是殊途同归。 烟雾中他凝望我的目光愈显深邃。我也不说话,垂目地下,静静吸烟。他的烟很轻,不刺鼻,不呛口,烟雾滞留在口腔,没有辛辣的臭味道。 许久,他吐出一口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吸烟?” “很早。没瘾。不常吸。” “女孩子吸烟不好。能不吸还是不吸的好。”说完这句又无语。我们相对默然,直到一支烟吸完。 总该说点什么了。既然把他叫出来。 我看着他,他亦回望我。两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面上沉静如水,是已经有故事发生而不是在等待故事发生的成熟男人的表情。他比莫漠小两岁,比我长一岁。说起来也并不大。而其实年龄与成熟并没有关系。 早在四年前,他似乎就已是这般。 “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沉默对望中我终于开口。 他默然片刻,缓缓道,“是这样,他们结婚后,一直没有在一起。”见我睁大眼睛极讶异表情,他略苦笑,“莫漠脾气你清楚。她想坚守的东西她一定会坚守,角色认定对她完全不起作用。” 我没接口,静静等待他下文。 “起初我爸一直容忍她,以为她只是任性和矫情,时间久了就好了。没想到她一直不肯他碰她。每晚睡客房,睡前还落锁。” 他再抽出一支烟,询问地看我,我点点头,接过烟。 “后来我爸觉得不对头,开始着意她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拒绝他,为什么而留守。有时会去她单位,随便找个借口送伞或衣服,有时调出她手机通话记录单逐条看她可有亲密电话。” 我倒吸一口气。如此夫妻关系是莫漠从未对我言说的。她一直摆出平静幸福满足状,也许怕我担心,也许无从言说。 默默吸完第二支烟,康平甩甩头,苦笑续道,“莫漠以前很开朗很好动,朋友满天下,结婚后却隔绝过往,极少与旧友联络,除了你。你一直没有手机,一直都是白天用实验室电话与莫漠联系。那个号码我爸查过,所以也就没什么疑忌。直到有一天,我爸刚好不在家,她很晚打给你朋友,然后你朋友又打给她,如是几遍。之后她一直没回家。她跟我爸说住你那儿,因为我爸跟你通过电话,所以也就没多想。整好那会儿我爸的公司在谈一个新项目,他也没空闲去打莫漠的通话单。直到昨天,新项目签完后我爸有了一点点时间,去移动公司营业厅打出莫漠通话详单,越看那个号码越可疑,最后打过去,是你朋友接的。我爸没说什么就挂了。因为是白天,打过电话他还有一个会要开,一忙起来也就忘了。” 原来康练昨天白天就打过安谙手机。想是安谙以为不过是谁拨错了电话所以没在意。不然早点打给莫漠,或打给康练解释,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然后晚上回家他就大打出手把莫漠打成了这样?”我声音暗哑地问。事情完全超出我想象。我原本以为只是两夫妻吵架,康父一时气极失控出手打人。没想到,却有如此龌龊。 康平摇摇头,声音极涩滞,“昨晚我爸公司庆祝新项目落签,大摆庆功宴,酒宴上有点喝多了,回家后莫漠又是不理他,他本来早把通话单的事忘了,酒劲加恼怒,想了起来,问莫漠到底是不是为了这个电话里的男孩死守自己。莫漠没想到我爸竟然会查她,大骂他卑鄙,两人就此吵起来。我爸气不过,用莫漠手机打了你朋友的电话,是你接的,我爸没说话就挂了。又改用书房里他办公电话打过去,这次却是你朋友接的。也是酒令智昏,我爸对你朋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莫漠冲进来,摁掉并摔了电话。然后,醋意加怒意,两人越吵越凶,终于动了手……” “还有其他吗?” 康平涩然一笑,“原谅我,只能说这些。剩下的,待莫漠醒了,你问她吧。如果她愿意说。” 我死死望着他,一个极力抗拒却抗拒不过的念头升起来,冷冷打个战,终是没忍住,问道,“你爸有没逼迫她?”我不知如何措辞,想了想,再加句,“做那事……” 康平移开视线,燃起第三支烟,“莫漠始终不同意。不然也不会伤成这样子。” 我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连自己都吓到,康平转而望着我,“旖旖,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想起莫漠那张乌青淤血满是伤痕的脸,满腔愤怒转为无尽凄凉,“康平,”我惨然道,“或许我不该怪你。莫漠有今日,我也有一份。” 康平缓缓摇头缓缓道,“不怪你,旖旖。无论如何怪不到你。要怪,也怪我自己,没能处理好与莫漠的感情。还有我爸,酒醒后他虽然很后悔,但我还是替他感到难过与难堪。可他毕竟是我爸……”他目光一黯,“就当全是我的错。怎样我都会给莫漠一个交待。” “也不能怪你。”我低低道,“莫漠太任性。如你所说,做事情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失恋的人这样多,只有她这样看不开,斟不破,过了这么久,还要牵扯你。而或许你爸也是受害者。” “谢谢你,旖旖,谢谢你能这样说。”康平清冷如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激。 “事实如此。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希望能够结束这一切,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得到救赎与解脱,从这件事情里走出来,重新有一个开始。” “至少我会尽所我能。毕竟莫漠还这样年轻,即使错,也尽来得及回头,来得及从新来过。” “康平,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我恳切地望着他。这一刻,我们是同志,是一个战壕同条战线的战友,救莫漠,即是拯救我们自己,那深埋于心的负疚感;若莫漠不好,我们也绝无可能独自超生。“你爸那边工作你去做,莫漠这边我来做。也许莫漠一时半刻说不通,只要你劝,她定会听。毕竟,她这样爱你。” 康平深深回望我,“旖旖,如果两年前,我把一切都告诉莫漠,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不语。半晌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是别提了罢。” “旖旖,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我淡淡一笑,“好啊。怎么会不好?我从来都是这样子。有什么不好。” “旖旖,如果两年前,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接受我吗?” 我抬头静静望着他,“你说呢?” “如果没有莫漠呢?” 我缓缓摇头,“没有如果。” 康平突然笑笑,颇带自嘲地道,“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根本就不该问。可不见你也就罢了,见了你,却总是有一分不甘心。不甘心连争取一下都没有,就这样子放了手。”他顿了顿,轻声问,“旖旖,那年中秋,在西湖,你可还记得?” 那年中秋,在西湖 我默然。那年中秋,康平阔气地包下一条船,约莫漠去游西湖,并让她一并带上我。莫漠找我时我说我才不去当灯泡。莫漠笑恳道,去吧去吧,康平特意让我找上你。说中秋节你一个人没意思。人家康平都不嫌你是灯泡,你又何必当自己是灯泡。我还是不肯。一再婉拒。心里没来由地想退缩。现在想想,或许那时我已隐隐有察觉。只是没深想。下意识地只想逃。 后来我到底没答应。后来他们到我打工的地方等我。收工后,到底带了我一起去。 那夜西湖有微雨。我们缩在船篷里探出头赏天上不太明朗却分外圆满的圆月亮。船桌满摆一桌吃喝,月饼,水果,蟹子,还有女儿红。月饼是我自小爱吃的五仁馅。 前一个中秋节,莫漠送极精致月饼小礼盒一只给我,说是康平让她送来的,他家里太多吃不完,送给我应应景。礼盒里各色馅料月饼共四块,百合绿茶,燕窝莲蓉,椰奶木瓜,云腿蜂蜜。既然送了我我也没客气,一块一块掰开尝尝罢跟莫漠抱怨没一样是我爱吃的。莫漠说这么贵的月饼你都不爱吃你嘴可真刁。我笑驳东西好吃不在贵贱而在于味道,而味道如何就不是习惯,像这种莫明其妙的月饼再贵也没有我家乡一块钱一块的五仁月饼好。 没想到莫漠还记得,那前一年我随口说出的话。很有些感动地我对莫漠说谢谢,谢谢她记得我喜欢吃五仁馅的月饼。莫漠撇嘴指康平,没心没肺地笑,我哪有那般好记心?是康平。去年给你的月饼你说都不好吃,我告诉他你只爱吃五仁馅。今年他说既然要请你,自然主随客便投你所好。 往事瞬间闪回脑际,如露亦如电。那一刻的惊悸与意外,感动与惶然,抬头一瞬正正迎上康平闪亮黑眸的怯羞,却原来,我早已明了,从未遗忘。而我只是不敢面对,不敢正视。 酒过三巡,略有微醺。微醺中望满湖轻烟薄雨,想此时天上月圆身旁爱侣团圆而我与母亲却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见,泪水一滴滴滚落,我伏在船梢低头望水中明月竭力不让身边两人看到我脸上戚容亦不容自己扯出半声抽噎,心里的伤只属于自己,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拿出来随意展览。是康平,轻轻抖一件外衣在我肩上,以极轻松口吻笑还好准备了两件衣服否则夜凉如水岂不冻坏两位佳人。笑声中迅捷塞给我一包面巾,因为在船梢又背对莫漠,转身离开之际他且轻轻拍拍我肩头,以示安慰。 他一直在默默留意我,关注我。 及至后来放孔明灯。莫漠闹着要与他同放一只灯同许一个愿,他只是笑而不言,递给莫漠和我各一只,自己留一只。孔明灯缓缓飞起之际,莫漠问他,康平,你许什么愿?康平淡淡一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身旁康平轻声叹,打断我如缕思绪,“我素不信鬼神,可那年在西湖,孔明灯飞起时候,我却许了我这一生最幼稚最虔诚也是唯一的一个心愿,就是可以挣脱莫漠,跟你在一起。那时傻傻以为只要不说就可以实现,现在反正已知难以实现,便说了出来也没什么。”他深深看着我,眼中有落水的无力与忧伤,“可我到底没有勇气那样做,既不能对莫漠说,也不能对你说。因为知道,我们还没开始,就经已结束。” “谢谢你,康平。”我轻轻道。 “你是谢我没有说吧?”康平淡淡笑。眸中忧伤隐退如潮落,惟留眼底青天朗月不涉尘光。 我点头。不否认我确乎如此。不要说我对康平没有爱,即便有,而且私下郎情妾意暗渡陈仓,莫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了她我也终会忍痕割爱。 男人们不会懂得女子间的爱。 “康平,”我低声道,“你爱过莫漠吗?” 康平淡淡一笑,“我喜欢她,欣赏她,初初遇见她,觉得她小兽一样可爱……那会儿,我爸妈刚离婚,其实他们早就貌合神离分居多年,只是怕影响我高考所以没去办手续。到我考上大学,他们觉得我是大人了应该可以承受了,这才去办了离婚手续。如他们所想,当我知道他们离婚时的确没什么反应,也是心里早有准备,明白不过早晚之间。亦明白他们的苦心。但还是有点受到影响。一桩维持了二十几年的婚姻就这样子土崩瓦解,身在其中,难免觉得幻灭。”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是莫漠,她像一头纯真无畏的麋鹿,渴望甘甜青草一样接近我,即使遭到拒绝也毫不气馁毫不沮丧,转个身又笑笑地来找我,几次下来我不再好意思拒绝她,毕竟,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美丽而无害。” “她很会玩,花样百出新意不断,带我去看通宵电影,去游戏厅打电玩,去网吧联机打网游,去看明星的巡回表演,去游泳去溜冰去泡吧去小吃摊整箱整箱喝啤酒……她用她天性的轻快活泼打动了我,感染了我,跟她在一起,我很放松,很开心。” “那为什么不继续跟她在一起?”我问,“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还会是那个贪玩好动活泼可爱的小女生。还会继续给你快乐让你开心。只是因为你,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康平,为什么不再给她机会,不再给你们机会?” “旖旖,你爱他吗?”康平看着紫藤花架方向问。 “这跟我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指的是安谙。 “你也是不讨厌我的吧?”他再问。 我无法否认,“是,不讨厌。” “可是如果让你离开他跟我在一起你愿意吗?” 我无法回答。那怎么可能呢?康平跟安谙怎么能一样呢?跟安谙在一起,即使没有明天即使心痛远远多过快乐,我也愿意承受这命定的相遇与纠结。安谙所给我的,是其他任何男人包括康平都无法给我的,我无法放,亦不能放,除非有一天陌路天涯我们再也走不下去。 我隐隐明白了康平的意指。 康平淡淡一笑,“就是这样的。我不能跟莫漠在一起,不能因为她爱我就跟她在一起。如同你不会因为我喜欢你就跟我在一起一样。那样,对莫漠不公平,对我自己也是一种不负责任地敷衍。”他声音低下来,“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拧巴。唾手可得的快乐不要,却一心想要那些注定的失落与折磨,即使转个身快乐还在原地等着自己,也还是不肯回头,不愿妥协。而换个角度想,那无爱的清浅快乐就真的快乐吗?慰藉了感官如何能慰藉得了心灵?想必还是不如有爱的痛苦来得真切来得踏实吧。”他缓缓近前,于月色下把眼将我凝视,深幽的目光,清澈宁定,我至此约略明白莫漠为何尘埃落定了这许久却还是放不下。 然后他静静一笑,“回去吧。今晚你留下来照顾莫漠可好?我想莫漠醒来不会愿意见到我爸。”笑容底下,是稍纵即逝放手后的苍凉。 我怔怔点头。心里有些微刺痛。天暗地静的此刻,我仿佛预见他日自己回首来路的笑容,跟他一样,带着放手后的苍凉。 带我走 静静的病房,白炽灯惨淡照拂莫漠沉睡的脸。她伤得也重也不重。不重的是身,无非皮肉。重的是心,摧毁难愈。我执起她另只没有输液的手,冰润微凉。康平和康练都已离去。此刻病房里只剩了安谙和我和莫漠。 “莫漠,你醒了对不对?”她眼皮微动,却不睁眼。我知道,康平父子走时她就已醒,大概不想睁眼面对,所以一直闭目装睡。 见我问,她缓缓睁眼,脸容很倦,眼神空洞。 “莫漠。结束这一切,好不好?”我用力握紧她手,带着哭腔求恳。 “带我走。”她静静道,大悲痛后的寂然令我愈发心痛。 我转眼看安谙,安谙看看我再看看莫漠,“我去问问,现在能不能办出院手续。” “带我走。”莫漠重复。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安谙近前,“或许我们可以溜出去。” 莫漠缩回被我紧握的手,看都不看狠狠拔下输液针头。我惊叫着去摁,她轻声道:“没事。不痛。”艰难起身。 我扶住她,“真的没事吗?还是再住几日吧。我可以阻住他来看你。” “不要。”曾经多话爱笑的她,此刻只言简意赅多一字都不肯说。 安谙道,“那就走。跟我们回家。”转身拿起病床旁莫漠的旅行包,那是康练或者康平从家带来的,包里是她随身替换衣物,大概是想安排她住久一些,直到伤情痊愈。 “不要了。”莫漠淡淡道。 安谙了然笑笑,放下包,与我一起搀扶她步出病房。 已是夜深,值班护士自去了休息室休息。住院处大门未锁,我们很轻易不被阻隔不被问询地走出了住院处大楼。 站在住院处大楼外的院落,安谙去取车,莫漠倚靠我肩伶伶站着。方才照着我和康平的月光此刻洒于莫漠惨淡清冷的面容。“旖旖,我坚持不下去了。如此折堕不堪,我坚持不下去了。”莫漠突似耳语般说,直到此刻方有泪缓缓滑落。 我轻拍她肩,将她揽入怀中,随她落泪,柔声劝慰,“那就不坚持了。懂得放手,才会懂得成全。” 莫漠点头,脸埋于我怀,无声抽噎渐变了号啕,只是那号啕分外压抑,压抑着心痛,压抑着绝望,压抑着伤害过后的心如槁木。 我紧搂她肩,垂目怀中女子,曾青青子衿,曾红酥小手,此时却满身伤痕身削发枯,竟垂垂老了。 车至身侧,安谙下车将我俩环拥在怀,柔声道,“你们两个,做这番肝肠寸断干吗?跟我走了。我们找地方去不醉不归尽洗前愁。” 莫漠抬起泪眼,看看我又看看安谙,“我还可以重新开始,对不对?” 我点头。耳边是安谙信心万丈鼓励安慰的话:“当然!谁又主宰得了谁的一生!” 心里轰然一声巨响炸开,明明知道只是安谙打气给莫漠,却如核弹引爆后蘑菇云团层层辐射至我周身百骸。耸然心惊。 是不是,一旦爱了,就草木皆兵? 如蹒跚艰行于遍布机关的蹇途,时时忧惧下一刻就剩了自己而自己又将如何伶仃前行。 忍不住转目看安谙,正正迎上他恍然觉悟的眼,什么也瞒不过通透如斯的他,只一瞬他便察悉我听者有心的猜芥。却只微微笑,努嘴向莫漠,挂一个“别再刺激她”的表情,手移至我颈微用力揪一下我后脖颈皮,如揪旎旎般疼惜宠爱。我知道,他是让我别胡乱心惊。却还是忍不住心惊。 因为爱。 莫漠的顿悟 终于可以躺下来。这促急如赶命每时每刻都有意外事件发生的一天两夜,直到此刻我才可以洗个澡,换一身干净清爽睡衣伸展四肢好好躺下来。如此的身心俱疲,骨头缝儿都是酸的。 我们没有如安谙提意找地方不醉不归,莫漠实在太虚弱,脸上又都是伤,不好四处展览,我也疲乏欲死,从医院出来直接回了家。几番计议,莫漠睡了我的床,我睡安谙的,安谙睡客厅。他说他是男人理应照顾女生。 回病房路上康平说莫漠惊怒之下夺门而出跑到最近一家旅店开房间吃掉了从家里带出来的所有药丸,其中就有两瓶安眠药。现在安眠药买不到,医院也不随便给病人开,这两瓶安眠药是莫漠辗转托人求得,原本并不为求死,生命虽然荆棘遍布可她之前尚存坚持力气并不想死,只是实在无眠时吃上两粒以求速速安眠。却在旅店陌生房间于大绝望中果决吞下,以为如此便可死了,不想旅店前台见她衣衫不整满脸是伤地来开房,暗暗留了心思,早上六点以打扫客房为由敲她房门,怎样都敲不开,便用客房主管手中钥匙打开房门,见她满口白沫昏睡在床,忙忙打电话给120叫急救车,又翻她手包找出她包里通迅簿,通迅簿第一页是康平的电话号码,第二页是我实验室电话,第三页是康练。依次拨过去,康平没起没有接,清晨六点我实验室电话亦自是无人接,倒是康练自莫漠走后醉卧在地,听到电话接起,才知莫漠出了事。与急救车一起赶到旅店。送莫漠去医院,洗胃抢救,总算有惊无险。 可过了这许多小时,性命虽无虞,安眠药力好像还残存几分,又或是太累,躺下只片刻,莫漠又沉沉睡过去。 这短短二十几个小时,每一个人都惊魂卜定。 洗过澡从卫生间出来,客厅沙发上本已躺倒的安谙一跃而起,到底是年轻,真经得起折腾。若我躺下,怕是要长梦不醒无绝期。他附唇在我耳边压低声音笑,“要不,我们一起睡?” 我白他一眼,唇语道,“休想!” 他笑笑,转身至卫生间,再出来手里拿一条干毛巾,“坐好。”他将我伏按在沙发里,用干毛巾一绺一绺捻揉我湿漉漉的长发。“明天一定要去买只吹风机!”他自言自语提醒自己,“否则以后你头痛缠我,我可受不了。” 我笑笑,明知只是随口一语,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尽管欢喜之下,是悸然。 头发擦好,他自我身后环抱住我,手臂搭在我胸口,单纯用力,不涉欲求,“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下。天亮后,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我微侧头,轻轻贴脸与他,背心温暖,“咚咚”是他有力心跳。真想转身面对面扑入他怀抱,附耳在他怀中听他心跳,如此坚实有力,告诉我此刻相拥不是幻觉。而我只是矜默,一如既往地矜默,四肢百骸如被抽离所有力量,服了十香软筋散般软软偎靠着他。良久,他抱起我,如白日般抱我至他床前,轻轻放落,覆被盖好,吻我眼睫,在我闭上眼睫际,柔声道:“宝贝,安睡。” 天亮后,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吗? 天亮后,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吧。 再醒来,竟是中午。客厅有音乐声轻轻流转,是老巴赫的十首小步舞曲。老巴赫送给妻子的十首小步舞曲。象征爱与记忆的十首小步舞曲。是我难得舍得花钱买的一张CD。 我静静躺卧聆听,一时还不想起。 仍是觉得累,我想我是亏睡太久,自安谙走后就一直没有好睡,现在他回来,我像远归的游子,狠狠返乏,狠狠找补。 客厅传来说话声,是莫漠,她在说,“这猫好瘦。怎么这么瘦?猫猫难道不该胖胖的吗?它怎么这么瘦?”我笑笑,莫漠一向喜欢小动物,现在既然能絮絮关心一只猫猫的胖瘦,想必真的如安谙所言,天亮后,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起身,下床,来到客厅。客厅里莫漠歪在沙发上,旎旎趴在莫漠膝头,小家伙被兽医打了两针,好得真快,此刻又欢实无比。茶几上摆满安谙从哈尔滨带回的红肠、列巴、苏克力、叉烧肉,安谙坐在地上,一手执刀正往切成薄片的大列巴上摊涂厚厚黄油。还有三杯加了鲜奶的热咖啡腾腾冒着香气。如此的宁定安好。 “懒猫,属你最懒。旎旎都比你勤快。”见我出来,安谙抬头对我笑。“快去洗脸刷牙。我们等你吃,呃,早午餐。” 我看一眼莫漠,她似毫无心事般也对我微笑,脸上青肿略有消褪,于这没事发生一样的笑里,我却只觉惊心,可她又分明在笑,难道要我揪住她,问她是否真的已好是否真的在笑? 匆匆洗漱回到客厅,他二人已在吃“早午餐”。 “不是说等我吗?”我佯装生气道,“干吗不等我!” 莫漠轻声道,“旖旖,一会儿康平要来。我不想见他。你跟他讲,好不好?我跟安谙吃完饭去商场,买几件换洗衣服。” “他什么时候说要来?” “你没醒时。”莫漠淡淡道,“他一早去医院,见我已不在,打电话到这里,问我在不在。然后他就说要来,看看我。” “你不想见他吗?” 莫漠摇摇头,极静语气道,“你认为经过这一切,我还想再见到他吗?” “旖旖,劫后余生我方知,是我该醒、该放下的时候了。” “旖旖,接下来,我只想好好做回我自己,如果可以,好好地从头来过,找个真心爱我的男人,过好我的下半生。” “旖旖,其实我心里不见得还在爱着康平吧。有时午夜无眠,在那个房子里我的房间里,我环目四周,惶然如陷身在一个荒谬极了的闹剧里,没完没了,不知其所终。那时刻,我分明觉到自己的后悔,却只是没有勇气挣脱。毕竟坚持这么久,已成惯性,即便当初爱的信念与模样俱已模糊,还是不愿承认。而结束一段错谬的婚姻,彻底否定曾经一时的荒唐决定,对于女人,不是扔掉一件衣服那样简单。又或许,我该谢谢康练,是他将我逼至退无可退的死地,我才能得此重生。” “旖旖,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为了让你安心而说谎,我是真的这样想。” “旖旖,你狗血八点档电视剧看多了吗?其实顿悟非常简单。难道非得让我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几十集电视剧时间,你才肯相信我是真的想通了吗?” “旖旖,我真的好了。心如死灰却也不是没有星火重燃的可能。旖旖,你一会儿跟康平说,我要离婚。一切就交给他从中斡旋吧。就当他欠我的,这次该他还我了。” 莫漠的来信(一) 旖旖,我很好,你好吗? 巴黎的夏天很美,塞纳河果如传说美得令我流连。走在香榭丽舍大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伧俗而渺小。曾经的执拗与因了这执拗所选择的错误人生在如此隔世美景下渐渐沉入记忆深渊,不复能够想起。亦让我愈加觉得生命之美好,之不可轻弃。 已经在念语言学校,爸爸还特意为我找了一名法语老师,专门教我口语。其实不必的,我的继母法语就很棒,对我也很好,平时我们都是说法语,虽然她是意大利人。 呃,我继母会做很好吃的意大利面,还有一种RISOTTO,翻译成中文叫烩菇饭,也好吃极了,做法貌似很简单,可我试了几次都做不来我继母做的那种味道。 嗯,你或者可以让安谙做给你,我把做法告诉你:先将米用奶油炒,让奶油味混进米里,然后再加野菇和高汤,边搅边煮,用一点白兰地收尾。出来的烩饭,有点像我们俗称的干稀饭。米心略有些硬,是为了增加嚼头。 我继母说RISOTTO只有用意大利的菇才能做出味道,什么时候她去意大利我让她多买一些,寄给你。 爸爸给我找的法语老师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清澈的蓝眼睛,笑起来灿烂得像塞纳河潋滟的波光。我们昨天做了爱。在郊外优美静谧的树林。多离谱,我的初夜竟然是在室外。野合嗳。他很温柔地对我,发现我竟是第一次后,吃惊之余,愈发怜我爱我。 旖旖,你也没想到吧?与康平相恋两载,我们竟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呵呵,康平还真是傻。比我还傻。或许亦是无爱,所以没有欲求。 而我一度以为我此生除了康平绝不可能将己身交予任何他人,却没想到,原来接纳另一个男人,会如此简单。只是,回到家,在浴室淋浴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嗯嗯,你可以将此理解为一个女孩结束处/女时代的失落与矫情。正如我亦如是安慰我自己…… 现在每天都会早起,然后坐在晨光里读一本台湾版的小说,《八百万种死法》。我喜欢这小说的最后一行,一个酒鬼在祈祷:“主啊!请赐我平静,能接纳我无法改变的事。请赐我勇气,能改变我可以改变的事。并请赐我智慧,让我能辨别这两者的不同……” 偶尔一个人的时候我还会有小小短暂的沦陷,想起我曾经的执念。可是当我想起时,我已无法记得事情的感觉。所以说忘记也没有意思,正如用言语去诉说静默。一定会有那么一天,记忆与想念不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长,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将不再想念,不再沦陷。正如其后,我以为我可以无比坚强,甚至坚硬。 其后,我以为我可以不再软弱不再哭泣。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一个快乐的正常的人,即使我丢失了身体中可以燃烧的火种,我同样可以让自己变得很快乐,很大条。不能燃烧就浸泡。我将我的心浸泡于俗世的纷扰…… 旖旖,过往一切我已不再萦怀。不再有爱,和爱的能力,却学会了如何微笑,与坚持微笑。而命运多舛,我已然如此,惟求你能一切安好。 旖旖,我想你。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巴黎见到你,我要请你去加缪曾经坐过的咖啡馆喝咖啡,带你去吃正宗的法式大餐。如果可以,请带上安谙一起来。我想吃他做的生煸草头椒盐蹄胖双包鸭片肉丝黄豆汤四鲜白菜墩芙蓉水晶虾莲藕炝腰花还有鸡汁鳕鱼蒜香蛏鳝金牌扣肉蟹粉豆腐……唔,好多! 及至离开,我才发现,乡愁原来就是味觉的怀念。而这味觉的怀念里最让我欲罢不能的就是你和安谙,以及那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说起来安谙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呢,不仅可爱,而且天才,会做这么多好吃的。又这么爱你。旖旖,希望你能跟他在一起—— 如果爱,请深爱。 PS:旖旖,我多么羡慕你。有安谙这样好的男孩子这样地爱你…… 看着莫漠发来的邮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个淡淡对我述着心事与思念的女孩仍在我身边,没有离开。又仿佛这个淡淡对我述着心事与思念的女孩不是莫漠,而是另一名我曾经认识却不太熟悉的其他女子,如此清浅,如此寂然。如此的令我心疼。 心中思量,手中敲下一行行字,我想给莫漠回信说点什么,却又一次次删掉所敲的字。说些什么呢?仿佛是一瞬间,莫漠的人生发生了如此彻底的转变,一个月,仅仅一个月,离婚,远赴法国。 莫漠的父亲很多年前就离开中国,辗转于欧洲各地,她的父亲是一名参赞。是她母亲独自带着她生活。相同的家庭背景使我和她成为莫逆。却没想到,及至最后,竟还是她的父亲救了她,极迅速地为她办理了去法国的一切手续。在她最动荡的时刻,得以在异国开始新的人生。或许离开,才是惟一的解脱。 而我此刻,坐在广州最贵的写字楼里,看她来自遥远异乡的邮件,感慨的同时,竟是无比阴暗卑劣的艳羡。同样是生命历程中父亲一角的始终缺失,可只要她愿意,她还是可以重回父亲的怀抱,重新得到父亲的关爱。我呢,我却仍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和莫漠的最大不同是,她错了可以从新来过。我却不可以。 远赴广州 安导多年来一直致力研发的三废治理及能源二次改造利用智能环境集成系统工程已进入最后调试阶段,有跨国公司愿意出资完成这最后的调试阶段。条件无非是一旦调试完成,项目专属产品的后续研发、工程设计、设备制造、技术服务及相关产品销售都归这家公司独家所有。 安导是学者,搞项目研发与其他任何科学家发明创造没什么不同机心,学以致用而已,间有专业兴趣及挑战自己的乐趣,但也不乏精明,一旦这套系统成功面世,国内市场不好预测,对于那些将环境保护看得比家身性命还重的欧洲各国却极具诱惑,市场潜力非常巨大。浙大环资学院下属的环工公司曾经找安导谈没谈妥,倒是相中了这家实力不可同日而语的跨国企业集团,并派我和陆、马、宋三位师兄一班人马赶来广州做最后调试工作。 月薪一千五,亦是这家公司出,算是廉价劳动力。这家公司的文秘都挣得比我们多。 接到安导派遣通知时,莫漠刚跟康练办完离婚手续,过程虽短,用莫漠的话讲,却如扒掉层皮。 那种撕心裂肺——结婚证书红色封皮被“唰—”一声利落撕掉,大红钢戳“砰—”一声落在上面,此两本证书就此做废,不再具任何法律意义,然后随便一丢丢进办公人员办公桌一只抽屉,那抽屉里满满塞的都是当天收回的结婚证书。原来一天之内,竟有这么多桩婚姻宣告结束,一天之内,竟有这么多家庭就此破碎。而后每人发一本墨绿色封皮离婚证,各自填好,贴上民政局照相室照的一寸免冠相片,“砰—”一声照片处再砸一枚钢戳,户口薄上“当—”地盖一枚长方小章,小小红章,共两行,上一行手写“离婚”二字,下一行注明年月日。两个人就此再没了关系。那种撕心裂肺,莫漠说非亲历不能体会。 结婚证书大红封皮被“唰—”一声撕掉的瞬间,莫漠掉下了眼泪,而我站在她身后,能做的只是轻抚她肩背。康练一旁黑着脸,显见也是极难受。一桩婚姻一载不到就匆匆以这种方式收尾,其间又发生了那种龌龊,任谁都是不堪的吧。 从始到终康练一语不发。因为莫漠不要求任何家产,所以办得极利落,没有填什么协议书。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拿到离婚证书,康练一语不发率先离去。莫漠哭倒在我怀里,我扶着她走出办理离婚手续的办公室,外面走廊里,安谙坐在长椅上在等候。 远远的走廊尽头,康平跟在康练身后默默离去。 自始至终,康练始终不知道莫漠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而嫁他,为了什么而拒他。想一想,也怪令人唏嘘。在这一场闹剧般的错谬里,每一个人都牵连其内,陪莫漠做这一番必输之搏。每一个人都是输家。所不同的是,有的人知道情由,有的人不。 还没走出民政局大楼,安谙的手机响了起来,安谙看一眼,面有微讶,“是我大伯。”他对我道。 “不是跟他请假了吗?”我皱眉。定是打家里电话没人接,才追到安谙手机来找我。只是现在这时节我哪有心思去学校又哪有心思管其它。 安谙接起电话,只听一句便将手机递给我。果是安导找我。让我准备一下,即日启程,去广州。我想我脸色一定变了。 收线后,安谙问,“怎么了?” 我神色不定看看他,再看一眼莫漠,“安导让我去广州。” “什么时候?干吗?”安谙秀气的眉毛一挺,又是不满又是惊愕。莫漠闻言也止了哭声,怔怔望着我。 我无奈苦笑,说出由头。“我来跟他讲,让他找别人!”安谙说着拿起手机就要拨过去。我轻轻按住他手阻住,“安谙,别任性。”苦笑一下接道,“总有这一天。”总有这一天,我们不再相守于这方寸之间,你有你世界,我有我出路。如今这暂短别离只是预先演练,演练未来的必然分别,我们是否愈走愈远,还是再回头,一切如故。 安谙不再说话。莫漠亦一脸茫然。我们默默上车,默默向家的方向行驶。杭州七月骄阳下,热风如浪,一波一波袭来,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头晕目眩。安谙竟忘了开冷气。 车行到浙大附近超市,安谙停车,“我去买些菜。”顿了顿,又道,“要走了,总要做几个好菜,算是给你饯行。” 我说,很难过地说,“安谙,你别这样。只是最后调试阶段,应该不会太久,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吗搞得这么沉重。” “本来以为,你放假了,我们可以出去好好玩一玩呢,这下好,全泡汤了。”安谙闷声说,眼底是浓浓的恨意与不舍。一路无语的莫漠“哇—”一声爆出哭泣,扯我裙角,抽噎着道:“你走了,我怎办?” 相伴数日,同居一处屋檐下,我与莫漠日日安享安谙花样百出整治的鲜美菜肴,口腹之欲之满足,直令人觉人生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与宽囿。 每晚我收工回家,吃罢晚饭品过安谙做的甜品,洗过澡,即使再累,也会与安谙一道陪莫漠看一会儿电视或碟片,莫漠此刻极脆弱,虽言已好,却看不得任何沉重剧情,我们陪她看的都只是动画片,海绵宝宝,虹猫蓝兔七侠传,喜羊羊与灰太狼……杭州燠热闷湿的七月深夜,三个大孩子,被海绵宝宝和灰太狼的谐趣可爱逗得前仰后合笑不可抑。如此,竟有了相濡以沫,岁月日深的感觉。人情已惯,此刻一朝分手在际,如何能不难过。 可我不比他俩,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参赞之女,一生尽可由着性子,自己圆满,四方圆满。而我,却须踏踏实实行在地上,每一步,都务求踩一个清楚脚印。我们怎么同?他们又如何会得懂,生之艰辛与无奈。 月薪一千五不是大数目,我一个月在茶坊酒店卖艺所得亦不止此,但安导对我的帮助和提点,我不能不报不还。这一趟广州,心虽不愿,却势在必行,不得推诿。 只是莫漠,待我再回来,怕是再难相见了。 一只大手拍在我肩膊,不用回头看也知是陆师兄,这个冒失毛躁的家伙,总是这样一巴掌拍落我肩膊,铁砂掌一样,“走啦程旖旖不干活就收工。天天搞这么晚,累也累死了[奇+书+网]。”说着长长伸一个大懒腰,还配一个大呵欠。 我回眸瞥他,略恼,“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走吧走吧,看你发半天呆也没写出一个字,这邮件今天就甭回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啰。” “你监视我!”我气道,也不是真的气,这人天生大条,对谁都大大咧咧,我早惯了他。 “没有啦,只是随便看一眼,哪里就算监视。”忽然凑近我,眨眼笑笑道,“什么人来的信?男朋友?我看你眼圈都有点红呢。” 我一脸黑线横他道,“要你管!”却到底被陆师兄生拉硬拽从椅中拖起。 出得HBJC研发小组办公室,外面走廊马师兄宋师兄俱歪在廊侧长椅闭目假寐,人人一脸疲惫。见我们出来,挣扎起身,这些日子,怎一个熬字了得。 陆师兄忽然提议,“不如我们去吃点宵夜?晚餐那破盒饭一点不好吃,都没吃饱。再喝点冰啤酒,喝得晕乎乎的,回去倒头就能睡。” “算了吧。我不喝啤酒也能倒头就睡。”我不想去,只想马上回到宿舍。 马师兄宋师兄却略沉吟道,“也好。” 陆师兄转头向我,“你也得去啊程旖旖,不要以为自己是女生就可以搞特殊随便脱离组织,这趟出来我是领导,你要服从领导命令。” 我切他。他瞪我道,“切什么切?走啦!”拉住我胳膊生怕我跑了也似。 我无奈,只好道,“我去趟卫生间总可以吧?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好。” 陆师兄放开我,小声嘟哝道:“女人就是麻烦。我们到楼下等。快点啦!” 我翻一个白眼球给他,径自走到卫生间。 累了一天,此刻镜中的我面色苍白几无人色。临行前一直以为安导搞了几年的这个环改系统不过调试调试就可上马,及至真的要应用于实际,才发现,很多细节很多数据都得改。这家公司又刁钻,要求我们九月底务必完工。这一千五啊,他们花得可真划算。 在卫生间里随便按些洗手液洗了把脸,所幸尚不太老,广州又很湿热,皮肤经折腾,洗过脸不用搽什么护肤品也没什么。只是洗手液洗过的脸紧绷绷的很不舒服。想起安谙曾对我说的话,旖旖,你不要总用这么劣质的护肤品好不好?什么牌子都不挑,超市里随便买来就用。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遇到你这样的主人,真是呜乎哀哉。 彼时,他自卫生间洗脸池上方大镜中看我,乌黑眼眸又明又亮,双手环握我腰上,又温柔又有力。那是我将来广州的前夜,我在卫生间收拾简单几样护肤品,用纸巾一件一件擦干水渍,收进一只塑料包里。他进来,贴我身后站立,良久道,旖旖,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我倏然抬眸看镜中的他,他一脸认真,丝毫没有玩笑意味。眼底是坦荡的温柔,坦荡而纯粹。我默然不语,沉默中挣扎思度。他不会知道,他的怀抱,我多么渴望。却又因这渴望,而不敢想望。愈是纯粹的东西愈具有杀伤力。愈是渴望的事物愈是压制自由。将我抛入无尽矛盾之中。 他手上力道略略加重,掌心热度透肤浸骨漫及全身,我开始轻轻颤抖,颤抖中我继续抵抗自己愈来愈软弱的意志。他又用嘴唇轻轻摩吻我耳廓。一边低声呢喃,好不好,旖旖?我只是想抱着你睡。我说过,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你之前,不会碰你。难道你信不过? 之前某晚的并榻而眠浮现脑际,那是安谙还没去哈尔滨之前,莫漠也还没有离婚,旎旎刚来,尚没生过病,我和安谙也没互道过心意。那夜也是莫漠占了我的床,我夜深无眠一个人躲到卫生间看安谙的书。那时我刚知道安谙是个作家。那时世界年纪还小,尚无如此动荡。 他在卫生间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让我好好照顾旎旎,不过一句玩话,却令我惊悚异常,我执他手掌于地轻拍,念兹在兹让他随我三遍言道:大吉大利,童言无忌。又幼稚又乖张。尔后我随他回房。在他的床上,我给他讲了我一直以来至深恐怖的,我的莫名预感。讲时我手脚冰凉,他轻拥我在怀,温暖脚掌轻轻摩挲我冰凉腿足,我同样冰凉的手缩在他手心,那么温暖那么温暖,渐渐融化我冰冻。 那一夜的后来,没有发生我害怕的任何情节,他像一名不懂人事的小丈夫搂着年长于他的童养媳,只有关爱,没有情/欲之企图。言说过后,他一下一下拍着我,那是自我懂事后连我母亲都不曾给予我的温柔。我在他的温柔抚慰中沉沉睡去。意识将离未离之际,一个吻,轻落于,我眉心。 他不会知道,那一夜在他怀中的沉沉深睡自此成为我寒凉生命中最温暖的梦境。其后他去北京,去哈尔滨,去其他我不知名的所在,分别的每一个夜晚,我唯有仰赖对那夜的回忆,方可辗转成眠。而此种回忆,只一夜就好,再多,我怕我难以承受,终将陷溺。 而陷溺,我又如何可以陷溺? 安谙,谢谢你予以我如此耐心。也请原谅,我的不能陷溺。 或许亦非不能,而是不敢。 舍不得那身后的温暖怀抱,好想就此沦陷,不管不问不想明天我在哪里他又在哪里,这一生我遇到他爱了他交给他又如何,却终是于万般不舍中轻轻挣开他,道,不可以。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我怕就此成瘾,再也挣不脱你温暖的怀抱。那样千山暮雪,没有你,我都不再是我自己。所以,不可以。 彼时他失落的眼神历历如在镜前,此时只得我自己,怅然向镜中凝望。 入机场前一刻,我对他道,别进去了。师兄们都在。 他沉默片刻,也不坚持,只拉我入怀,不顾莫漠正坐在后座,轻轻吻吻我的唇,极低声音在我耳边道,终有一日,我会要了你,那样,走到哪你都是我的女人。 初遇妖孽男 身后厕室忽然响起冲水声,同一时刻有水声激荡的厕室门无声推开,一名女子翩然走出,在我身旁水喉从容洗手,我自镜中怔忡望她,原来里面还有人,我竟不知。 镜中女子容颜姣好,一头长发漫卷如波,精致妆容一丝不苟,眼皮上一抹亮紫眼影,让我想起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中的红太狼,那个享老公无尽荣宠的幸福母狼,也涂一样颜色眼影,妩媚夺目。 女子淡淡扫我一眼,目中一闪而过睥睨的骄傲。自LV手包中捻一管唇膏出来,自左而右,淡淡涂抹。我想起来,她是这间公司人事部的文员,我们初来公司时,是她接待安排的我们。只是这么晚,人事部,她又有什么工作要滞留在此? 看她样子似乎根本没想跟我说话招呼,也是,我们不过来此暂留调试,不算这家公司员工,她自没必要多理我。但出于礼貌,我又想起了她是谁,视线又于镜中交汇,无论怎样,还是招呼一下吧。我记得她姓叶,遂在镜中对她淡笑点头,叶姐这么晚还没走啊。废话一句。大概步入职场废话总是免不了的罢。 她微微颔首,没说话。我也不再客套,缓步走出卫生间。 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三名师兄已等得颇不耐烦,见我出来,高声叫:“程旖旖,这么慢!” 我亦不耐回嘴:“怎么一点耐心也没有!” 晃眼见大厅长沙发懒懒歪坐一人,粉色衬衫白色长裤,额角一绺碎发斜掩,一张妖孽般秀美的脸,竟比很多女子还要好看。我微微一怔,这是谁?这么晚坐在这里在等谁?叶姐男朋友? 妖孽男见我看他,亦回望我,长睫毛下一双好看得不像话的眼眸转眄流辉,带着一抹探究一抹兴味将我上下打量,好令人不爽的眼神。我面无表情自他身边走过,终是忍不住在心下叹,男人长得这样美,真是罪过啊罪过。 公司给我们四人租了附近民宅作宿舍,三名师兄住一所两室一厅单元,马师兄睡一间屋,陆师兄睡一间屋,宋师兄睡客厅。三人抓阄而定,倒也公平。我住他们同层隔壁单室小单元,进门就是厨房,厨房两边各是卫生间和卧房,只得二十几平。麻雀虽小,倒也五脏俱全。如果不去吃宵夜,走几步就回去了,三名师兄却非吵着要去吃大排档,那大排档离公司颇有一段距离,我们第一次加班的晚上项目部经理曾带我们去过。 站在路边等计程车的工夫,一辆保时捷敞篷小跑不紧不慢自身前开过,附驾驶位子坐着叶姐,双臂挂着司机脖颈,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贴在司机身上。原来这么冰冷的人也有她豪放热情的一面。 车过时分,开车男子侧头睇了我一眼,妖孽般精致秀媚的脸,果然他是叶姐的男朋友。这就难怪她这么精怪骄傲了。能找到开保时捷跑车的男朋友已很不易,何况又好看得如此惨绝人寰。 我们四人行注目礼默默相送直至那敞篷小跑在下一个路口转弯不见,马师兄道,“那不是人事部的叶……叶蓝吗?”宋师兄道,“然也。”陆师兄撇嘴,“怪不得那么骄傲。我前天在电梯里看见她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的。原来傍到富家子。” 宋师兄反驳,“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富家子?现在有很多年轻富豪的。像我们这些死读书的毕业出去往往遇到的老板比我们还小很多,学历亦不如我们高,可是成功、有钱。所以有时候读书多真的未必是好事,年纪一大把才开始做事,想想都凄凉。” 陆马二人齐瞪他,“那你还继续念这破文凭做什么?辍学创业去呀!成功了别忘提携一下旧同学,赞助点钱银也供我们拚一拚。”三人斗嘴不休直到坐进计程车。 大排档例牌吵嚷不堪,这么夜了,依然人声鼎沸,四下桌子坐满人。看来不论在哪,大排档永远是城市居民过夜生活的一种选择,从杭州到广州哪儿都一样。而广州人似乎尤爱夜间出动。 好不容易找位子坐定,马师兄要了鲜虾肠粉,宋师兄要了牛腩肠粉,陆师兄要了锦卤云吞,想想又要了一份鱼蛋粉面。马师兄见陆师兄要两份,道:“要这么多,吃得完吗你?”陆师兄道:“我胃口大,不够吃好不好!”转头问我,“程旖旖,你吃什么?”我看看周边食客的盘中餐,没什么想吃的,一转头见菜牌上有双皮奶,“就来一份双皮奶吧。” 陆师兄又叫了叉烧、皮皮虾和脱骨凤爪,还有冰啤酒。他们仨酒量都不怎样,思量半天也只要了两瓶。我想想,道,“三瓶吧,我也喝一点。”马师兄笑,“哈哈,早听说程旖旖小同鞋酒量甚豪,我们可陪不起,你要你自己喝。” 冰啤酒落下肚,自喉至胃一阵抽搐,太冰了。可是那涩苦滋味,明明那般涩那般苦,却让人感觉如是舒爽。我想我老时大概会成为一名嗜酒的老女子。 如是吃喝到半夜,马师兄半杯啤酒下肚已醉意微醺,搂住宋师兄脖颈大发牢骚骂公司老板不是人,逼我们天天加班到深夜,晚饭也不好好管,尽买些垃圾盒饭来敷衍,要多难吃有难吃当我们全是猪。安导也好讨厌本来他跟女朋友定好假期要去桂林玩,却被派了这苦差事。女朋友不高兴不说,偏还这样累。我听着他抱怨,想起安谙也曾如此跟我期待,说好一等我放假,他就带我四处玩。 思念如潮涌来,来到广州这半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工作时,洗澡时,躺在陌生城市陌生房间陌生床上无眠时,他的脸他的笑他身上淡淡好闻的味道,无时无刻,无时无刻不令我深深想念。或许是酒精作用,马师兄这几句抱怨,仿佛催化剂,将我深深压抑的思念愈加勾动起来,又有一分委屈无奈在其中,我一向没空闲,这一个难熬假期尚没过去,下一个假期更遥遥无期,更不知道,在下一个假期,我和安谙,是否还能在一起…… 摸出手机,平时这个时候安谙早就发来无数信息,怎么今天这样静?及至看到手机黑黑的屏幕,我才知道,没电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竟然没电了。 开机后的温存 这手机是我临来广州前跟安谙在家乐福涌金店买的。一直没有手机,想这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住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电话,工作时间用公司电话方不方便,就买了这只手机。诺基亚尚存市面最老一款,1200,直板,黑白机,家乐福手机专柜标价220元。 买的时候安谙一直在耳边碎碎念,拜托小姐,咱换一款好不好?至少买个彩屏带照相功能的啊!你拿这破电话,人家看了不知道以为我多小气呢,竟给老婆拿这种老古董手机!喏,你要是怕花钱,这款2600 classic怎么样?也不太贵,才540…… 一旁莫漠掩嘴笑,安谙你别管她了。她你还不知道?能花五分绝不花一毛的主儿!今天能来买手机已很不错了。这么多年,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买只手机买只手机,方便联络,她都不听。你还是省省口水吧。 可是好丑啊这款手机好丑啊,一个女孩子怎么拿得出手!安谙还不甘心,继续念,除了打电话接短信什么功能都没有,连彩信都接不了。怎么用?! 我回头瞪他,怎么不能用!便宜的东西总是简单的,简单的东西才能恒久。我只要接接电话发发信息,要那么多功能干吗?白花钱! 最后到底拗不过我,买了这只手机。付钱时我按住安谙欲掏钱包的手,这么便宜你就别抢单了。多跌份儿。 气得安谙白眼直翻痛心疾首,这么便宜的手机你还不让我买,传出去我也不要做人了,自杀谢世算了。 终究争不过他,到底让他付了款。 再也坐不下去,我起身对三位师兄道:“你们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扔下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转身就走。迫不及待。身后三位师兄嘟嘟哝哝,陆师兄道,“这么急……等下回去再算好啦。”我们四人从来都是AA制。 一路揪心地赶回宿舍,恨不得回程中坐的计程车是F1,即使四个车轮不在一条线,飚起来非我所能承受,又如何! 怎么就这样笨,手机没电了也不知道。 安谙若发来信息我这么久都没回,不知他会急成什么样。 充电器插头刚插入手机充电口,就忙不迭摁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不过半分钟,一条一条短信接踵而至。一条一条。全是安谙。 “红太狼,你在干吗?还在工作吗?今天要加班吗?”他管我叫红太狼。因为他想做灰太狼。那个搞怪谐趣总也抓不到小羊总挨老婆打还一心一意爱老婆的极品老公灰太狼。他对我说,这是他的理想。 “我今天带旎旎去打了猫三联。打针时小家伙一直哀哀叫,打完针我带它回家,它自己坐一边,好久不理我。红太狼,要是你在该多好。要是你在,你就会抱着它,它就不会气这么久。” “为了安抚旎旎受伤的小心灵,我下午到宠物商店给它买了一只猫爬架。1.9米高。耗时半小时组装好,摆在客厅,哗,好壮观。旎旎上窜下跳喜欢得不得了。而我在考虑要不要再领养一只小猫猫。如是雄伟猫爬架,只旎旎一只猫,未免太孤单。” “红太狼,你吃晚饭了吗?我还没吃呢。明明很饿,却什么都不想吃。看着没有你的屋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不在时,你会瘦这么多。原来一个人,真的是懒得吃饭滴。=-=” “红太狼,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杨梅,广州有卖这么好吃的杨梅吗?余姚的杨梅嗳。唔,不吃饭吃点杨梅也好。唔,真好吃!你想不想吃?想吃的话张嘴,来,我喂你。” “我在看你照片呢,你惟一的一张照片。记不记得,那时你做美腿小姐,我去看车展时拍的。没想到,竟然认识了你。人生真是好奇妙,处处有惊喜。” “红太狼,等你回来,我一定要多给你拍点照片,也好以后你再出门,我想你时有得看。” “啊,一个人好无聊。要是莫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聊聊你。:(” “红太狼,那个什么破系统你们加快点干。不要让我等这么久,我会憔悴至让你心疼滴,就像,我心疼你。” “咦,红太狼你怎么不乖不回话?” “原来你电话关机了。没电了吗?红太狼,快点充电快点开手机,我想你。” …… 一条一条短信,都在诉说着他的想念。我一条一条短信翻看,不知什么时候,无声垂下了眼泪。 安谙,如此分别之际,我再一次深深明白,对你的思念与爱恋,竟是如此铭心蚀骨。 安谙,我归心似箭啊安谙,我想你啊安谙。 手机铃声叮叮响起,屏幕上“安谙”两字闪闪跃起。原谅我如此自私悭吝,便是一个称谓,我也不肯轻易许你。你问我为什么手机通迅簿里我是你的红太狼而你却不是我的灰太狼。|Qī-shū-ωǎng|安谙,对不起,我爱你,正是因为我如此爱你,才如此这般珍重踌躇,珍重踌躇到不知到底该如何对你,称谓你,爱你。 电话里传来安谙温柔轻唤,旖旖。 我拼命压住哽咽,半晌应道,我是。 傻囡囡,我当然知道是你。他轻笑,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你。即使你不说话,即使我此刻见不到你,我也感觉得到是你。 安谙……手机刚刚,没电了。 我知道啊。你没回信息,我打过去才知道。短信里不是已说了吗? …… 旖旖,你哭了吗?傻囡囡,别哭呵。我最怕你哭的,你知道。 …… 晚饭吃了吗? 你还没吃吗? 嗯。吃不下。 得吃啊。 学你啦。 别学我,我不乖。你乖。 嗯,好吧。一会吃一点。 安谙,这里的菜一点不好吃。我有点想吃你做的菜了。 嗯,等你回来,我天天做给你吃。把你喂成个小胖子,好不好? 那你也要胖一点,不然我怕你会嫌弃我。 旖旖,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即使有一天你老了,即使有一天我们不再在一起,我也不会嫌弃你……也不会是因为嫌弃你。 …… 旖旖,等你回来,我带你出去玩,好好补回分开的这些时日。 …… 旖旖,这样子分开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留守丈夫。老婆出去挣钱,我在家里带孩子。 我终于笑出来,笑得滚下一串眼泪,怎么会,你一向比我挣得多。而且,哪里有孩子。 旎旎啊,旎旎就是我们的孩子。你自己不也跟旎旎说我是爸爸嘛!不过你要是觉得猫猫不能算孩子,等你回来,我们可以生一个。 你又胡说! 旖旖,答应我,回来后不再这么拚,不再去打工,让我养你。你不知道,我醋意其实很大滴,你每天出去弹琴给那些俗人听,我都不爽的。旖旖,我还从来没听过你弹琴,等你回来,你不要再弹给别人听,只弹给我一人,好不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我说我养你。这亦不是我们第一次分开这么远这么久,可是这一次,我不再想坚持,这一次,我对着电话那边的他说,好,我不再弹琴给那些俗人听。只弹给你。 年轻的嘴唇总是容易轻易地许下承诺,着急地吐诉衷肠,那些美好闪亮的句子,往往不知是欺骗了自己,还是谋杀了他人。或许直到此刻我还是不相信安谙给我的承诺。可我自己的,我信,我能够做到。 互道晚安后放下电话,我进到卫生间,打开淋浴器洗掉一天疲惫与汗尘。莲蓬头洒下断续水流,广州夜深时水压总是这样,若断若续若有若无似我坚持的力气,断续水流中,我洗头,洗脸,再按一些浴液在浴棉上,缓缓揉搓出丰盈泡沫四下擦拭,当手抚擦到那隐秘之处时,我发现又有晶莹液体缠绵指尖。这已不是第一次。 每当,每当我想起安谙,想起他的怀抱,想起他的轻吻,我的身体就会流出这样晶莹透明的液体。没经验不代表没常识,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身体不说谎。它自有它的方式和主张。悖离了头脑与意志,它诚诚实实在诉说,它对安谙的渴望与想念。 壮观的猫爬架 还是不精准! 程序改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令人沮丧。临近午时,我颓然倒在椅中,身旁马陆宋三位师兄也是满脸疲惫与不耐。或许是太累,人在累时总是容易焦虑疑惑,第一次,我为我的选择产生怀疑,这一直以来的坚持,坚持反叛母亲的意志,坚持选择这样一个与音乐毫不相干的专业,从本科到研究生,我甚至还想再念博士,到底对是不对?明明是倾几年之力做出来的成果,在浙大环资学院实验室里历经无数次实验,明明已没问题,为什么临到最后测试,却突如其来这许多问题? 办公室外脚步错乱,马师兄看一眼表,“开午饭了。去吃饭先!” 宋师兄点开MSN,“你们先去。我女朋友可能有给我留言。我看一眼再去。” 陆师兄怪眼乱翻,“小样儿,还是不累。要不我们去吃饭,你再把程序修一遍。” 宋师兄抓起桌上一叠A4纸向陆师兄用力抛去,狠声道,“没人性!”疲惫之下,一向温和的宋师兄也难免显出急躁。 陆师兄怪笑着逃开,出门前不忘加一句,“谁破坏环境谁承担后果!”不愧是学环工的。 宋师兄看我一眼,“走啦程旖旖。不饿吗?” 我慢吞吞起身,终又坐倒,懒懒道,“你们去吧。我不吃了。” 昨晚没睡好。洗过澡半天睡不着,想给安谙发信息,想了又想终是忍住。却辗转半夜,到天朦朦亮才浅浅睡去。 事实上,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知道自己性格中的缺陷,我对人缺乏毫不保留的主动热心,每当有人欲向我靠近时,第一反应我总是想后退,后退并逃离。如果安谙不是以这样一种被派遣被安置的状态毋庸置疑无可推诿地进入到我的生活里,如果他跟别的男生一样,于某个时刻见到我遂动了念头追求我,那么无论他以怎样一种方式追我、靠近我,最终且惟一的结果只能是我的仓惶逃离,不留一点念想与余地。 或许,或许是童年时的孤寂吧,或许是母亲的强势,又或许从小到大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我只有母亲再无其他,单一狭窄的圈子,造成了我这样的性格。明明很爱很思念,却因由这性格的欠缺,而一味退缩,躲藏,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受到伤害,或少受一些伤害。尽管未必就不明白,伤害若要来时,无论以怎样一种姿势,都躲逃不开。 来广州这许多时候,安谙某日对我说,旖旖,你有没发现,从来都是我主动发信息、打电话、写邮件、MSN留言给你,而你从无一次主动。我不相信你不想我。可你怎么有如此坚韧的意志?坚韧到把自己压抑得近乎泯灭人性。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释放一下自己?旖旖,你常常令我束手无策,同时心怀恐惧,我怕我有一天稍有放手,你就会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再也不为我所牵系。旖旖,为什么你会是如此的你?说时不无怨念,忿忿又无奈,我却惟有讪讪苦笑,避而不答。 没法子,我没法子改变自己,在爱情与男人面前,即使面对的不是安谙,我也一定如此。安谙,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做到像你,像你那样主动,那样坚定,一直牵着我的手,毫不迟疑向前走。但丁说,既然我只能用迈向天堂之歌来呼唤你,就让我们在天堂相遇。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你倦了,你不想再向前行进了,我惟一能做的,也只能像但丁那样,在心底默默呼唤你,而不会牵绊纠缠你。 生而如此,我没法子改变。 安谙,对不起。 我只有沉默。在沉默中等待,等待未来可能遭遇的一切。或好或坏。 及至宋师兄看完MSN——并无他女朋友的留言——怏怏而去后,我才打开MSN。 直到分别,我才告诉安谙我的MSN。安谙气得直骂我藏得好深。他没想到我也会有MSN。他以为我与所有现代通讯方式都绝缘。连邮箱都为我申请好。而其实我是有邮箱的。有邮箱也有MSN。只是几乎从不用。也少有人知道。 我说我很少上,每天在实验室忙都忙不过来,晚上回家你都在家,你不在时我也想不到用这个,而且你也没说过你有MSN啊,所以一直没告诉过你。安谙问那这次去广州就不怕忙得没时间了。我说发信息费劲打电话费钱,有事这里留言给我,又快又省钱。招安谙再次狠狠鄙视。 安谙的名字黑着。我记起他昨晚说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出去,“否则真要闷死了!”,他如是说。却还是有一条他的留言:宝贝,看邮件。 打开邮箱,果有一封他的邮件,静静卧在未读邮件箱里。我点开。 寥寥几字他说道:看看咱家旎旎的猫爬架! 我点开附件,一张清晰度很高的相片缓缓打开: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沙发旁一只乳白色崭新四层架子,所有架腿满缠白色麻绳不留一点缝隙,想是给猫咪磨爪用的。架子一层是吊床,二层是平台,二层到三层有楼梯,三层到四层是猫屋,四层顶端是瞭望台,旁边吊一只绒布做的小老鼠,寸许长。旎旎高踞在第四层瞭望台上,猫王一样俯望镜头,又神气又骄傲。看得我直笑。 笑得只觉眼泪都要掉下来。 关掉邮箱,我拿出手机给安谙发一条短信:邮件已阅。果是壮观。 真是短信,短得不能再短。万语千言到我这里,到最后只得欲语还休。从来如此。 很快安谙回信息:是吧我没骗你吧。 我:是,我简直被雷到。 想一想,又发一条:很多钱吧? 他:想你就会如此问。不然简直不是你风格。 我:那多少钱呢? 他:够买三只你那破手机! 我:奢侈!太奢侈!!你怎么如此奢侈!!! 他:旎旎妈,别这样,给孩子花点钱应该的。我们当爹妈的挣这么多,太小气说不过去。 我:你就惯吧!!!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总要惯一点。况且这也不算惯。以后我们自己生一个,我会比这还过分。 我笑笑,顺着他说下去:有多过分呢? 他:尽我所能,倾我所有。 我:那得看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他:Why? 我:男要穷生,女要富养,难道你没听说过? 他:我不管!男孩女孩我都一样惯!或者,干脆生俩!一男一女,丰俭随意! 我:万一两个都一样性别呢? 他:那就再生!直到生出不同品种为止!!我不怕罚款!!! 我:去你的,还品种……好了不闹了,我要工作了。 他怏怏打一个苦脸:好吧:( ……我恨我大伯!!!!!!!!!!! 我笑着逐条将信息再看一遍。倦意都似去了几分。 打开系统程序,我很快将自己调整进入工作状态。既然渴望再见是如此迫切,惟一的办法就是尽早完成这套系统的最后测试。 正埋头逐一检查纷繁参数以再进一步修改程序,办公桌上电话铃响,我头都没抬接起来:你好,这里是项目部HBJC研发小组。 对方是一娇柔女声,带着秘书特有的公事腔:你好。请下午一点十分去会议室开会。 我有点纳闷,来这么久,除每天早十晚四部门经理领我们四人开两次例会,还没去过什么会议室开会呢,遂问道:会议室?哪个会议室? 1608房。总经理吩咐,要HBJC研发小组所有员工都参加,不得缺席。 我心里暗道,可我们四人并非贵公司员工啊。难道只要拿钱就算吗?拜托那也给多点好不好,大老远的来,连五险一金都没有,干拿1500块,贵公司可有这么廉价的员工?却自然什么也没有说,礼貌说好,挂掉电话。 待三位师兄从饭厅回来,将会议通知一一传达,三人俱是纳罕,什么会还需总经理亲自吩咐且要我们组全体出席?难道是责难会?责难我们工作效率低? 用内线电话打给项目部经理欲刺探一下详情,却被其秘书告知经理上午去东莞厂部验收去了。 陆师兄耸耸他大大肉肉的鼻子,狐疑道,我怎么好像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腻? 宋师兄白他一眼,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总经理长虾米模样呢。这次去见见也好。 马师兄道,能管理这么大一间跨国企业,想必是一干练中年男吧。 就像,就像那名送我玉镯的男子吗?听着三位师兄的对话,我想起了那个记忆里惟一与我的过去我的家乡有牵绊的男子。他送我的玉镯还放在杭州我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莹润清碧,我却不想也不会戴。虽然我接受了他的馈赠与好意。 可接受时我并不确定自己这一生要做安谙的女人。现在我确定了,那么即使安谙送我一支荆钗我也如珠如宝相待,其他任何男人送我的东西即使价值连城也不再有意义。 只是,他的脸,我却记不清了。 赤手空拳来开会 一点零五分,我们四人来到1608会议室。总经理还没来。高层嘛,当然要准点或稍有延迟才肯隆重登场。 偌大会议室布置蛮别致,不似想象中的刻板肃穆。房间各处错落摆放几盆不知名高大绿植,葱翠葳蕤,平添生气。天花板吊着水晶灯,造型极简却很璀璨,柔和灯光洒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好看。这家公司真有钱,连会议室都吊水晶灯,老板办公室不知道又有多奢侈。我很没见过世面地暗暗慨叹。 居中一张椭圆形会议桌,桌边正襟危坐几名西装男,年纪看上去都不太大,俱一脸沉静,默默翻看各自手中文件夹。隔太远看不清他们胸牌,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见我们进来,其中一名西装男很有礼貌请我们找位置坐好。 我们环桌坐好,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为自己这身随意装束稍感羞赧。因为不是这家公司员工,连实习生都不是,我们四个谁也没理这家公司男西装女套裙的烂规定。马师兄还好,衬衫西裤,网眼皮凉鞋,多少齐整像点样。宋陆两位师兄则一人一件大T恤,牛仔裤,脚踩露趾露跟露脚背的运动凉鞋。许是太累,陆师兄胡子几天都没刮,一脸胡子拉茬,又落魄又邋遢。 我倒是穿着裙子,但不是套装,是穿了几夏很有些敝旧的连身短裙,棉质面料洗得略显薄透,原本淡淡的粉色也已发白。还没穿丝袜,光腿光脚趿着凉拖鞋。心里不禁微懊悔,不如听安谙的买身套装和高跟鞋了。 临来广州前,安谙曾说要带我买几件衣服带到广州,几次提议几次都被我否决。他说好歹是去跨国大公司工作,不能穿这么随便,套装总该备一身,淑女一点的连身裙也要有几件,还有高跟鞋,长丝袜,或拎或挎小包包,眼影口红粉底液,大公司是有要求女员工化淡妆的规定的。 我横他一眼道,就凭一个月一千五的破收入,还化淡妆给他们,美得他! 那只买几件衣服总成吧?安谙继续劝。 不成!钱还没拿到呢就乱花,何况一千五,赶不上我打工一半的收入,我得省着点,把未来一到两个月的损失省回来! 那买只包包可以吧?你这只背包又破又旧样式又随便,不太好出入大公司。 安谙。我正色道,我一直都是这身穿着打扮我比不得别的女孩吃穿用度都讲究都精致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有一天我步入社会有需要拾掇一下我自己我不会吝啬银钱购置装备可现在只是去做最后调试连人家公司的实习生都不是又何必把自己扮成小白领?我真觉得没必要!安谙,我望着他略有愠怒的脸,声音放低缓缓道,原本按计划只要再打几个月工我就存够剩下两年所需的花费了,现在计划打乱我怎能乱花一分钱。而且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玩吗?把买衣服的钱省下来,我们出去玩儿多划算。 安谙轻轻叹口气,没说要你买啊。我买给你也不成吗? 我摇头,我不想花你的钱。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你所添置,电视空调洗衣机……哪一样不是你买的?我已占你太多便宜,不想再花你的钱。 那不一样的旖旖,这些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没有你我也一样要买。旖旖,就算我送你的好不好?穷家富路我不想你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 我继续摇头,淡淡笑道,我靠自己头脑学识去工作,穿什么并无不同。而且我有带储蓄卡,卡里好多钱,这一路实在富得很。 他眉头挑高,哦,好多钱?多少钱?拿来我看看,到底多少钱!说着来抢我手包。我不给,笑着躲,他双臂环住我,把我摁在桌子上,突如其来吻住了我。 一点十分整,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人静静走进来,一径到主位坐下,我们四人八只眼怔怔望,美秀绝伦一张脸,这这这这不是叶蓝的男朋友又是谁?当下面面觑一眼,脸上俱惊愕。万没想到总经理竟是他。他竟是总经理。 看来还是宋师兄厉害,一眼看出人家不是皮相漂亮富家子,而是——年轻滴富豪。 年轻滴富豪坐定后,不紧不慢展开面前文件夹,徐徐道,下面请HBJC研发小组的同仁将HBJC系统近一周以来测定的参数报一下。真是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引见介绍和铺垫,我们都不知道对面几位西装男是何方神圣。 而且,真要命,我们谁都没带这一周的参数汇总和测检报告,一人拿一小本儿就杵来了。那文秘小姐也没告诉我要拿什么啊。 小本儿是我们来后项目部经理发给我们的,所幸我有随手记录的习惯,我的小本儿里还记有一些数据,但极简极潦草。不知道三位师兄会不会好些?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对总经理说“对不起总经理我们没准备容个空儿我们回去取一下资料好吗”? 四人再次面面觑,陆师兄咳一下,对我道,程旖旖,那个,你说一下吧。我一脑门黑线回瞪他,险险石化掉。挨我坐的马师兄以极低声音对我道,你记心好,就说一下吧。 谁说我记心好来着!五线谱记得熟不代表这也记得熟好吧! 转眼见会议室几人都在看着我,没办法,迅速把小本儿翻一遍,清清嗓,赶鸭子上架。 我说得很慢,语速像在念讣文,但也还连贯也还清晰,一边看一边想一边说一边用笔把小本儿上随手乱写的参数在纸页另一侧重新罗列,比对出来,勉强念完这些数据的同时,一周以来测试所得的参数对照表也差强人意列了出来。见没有人说话,只好硬起头皮继续念这急就章的参数对照表。 及至全部念完,再没什么可说,我合上小本儿,心虚地看一眼总经理,强自振定道,以上是我们近一周所得参数及对照,由此可以总结出HBJC系统目前测试误差为4.2到6.8,如果将误差调整到1.0或至多不超于1.5以下,就可以达到设计方案要求了。不过废气回收误差值要求更低一些,须达到0.4以下,所以比其它两项需多一点功夫调整测试。而一旦这三样参数都能够达到设计方案要求,进一步的能源二次改造系统就可进入调试阶段了…… 这么说,总经理缓缓道,你们才刚刚开始啰?声音不高不低,无波无澜,听不出是讽刺还仅仅是疑问。 我转头看一眼三位师兄,依然是不打算开口舍我其谁的混样子,只好道,是的。从理论到实际总是要有一定过程的,这个过程可长可短,需视之前的理论基础与终端程序设定是否完善,我们已经尽力,还会更加努力。 总经理点点头,合上面前文件夹,淡淡道,你方才所说数据跟你们经理每天报给我的日结报告上所列相差无几。如此看来,确乎如你所说,你们很尽力,数据都刻在了脑子里。他唇边淡淡卷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思很明显,直指我们毫无准备就这样子跑了来开会。 我背心一阵发凉。原来经理每天都有报当日测算报告给他。原来他面前的文件夹就是近一周的日结报告。那对面那几名西装男手中一直摊开在看的文件夹里也是这一周的日结报告啰?真是好险没出糗。 只是,这些数据他既然都有了,为什么还把我们都召了来开会? 短短一霎的静寂后,总经理突转话题问,对DPCX水质监测系统你们有多少了解? 我已经不指望那三个石化人了,想想道,DPCX是目前国际最先进的环境监测系统,水质监测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们在学校时多少做过一点研究,但只限于它的基础理论架构。因此不能说了解,只能说知道。 总经理微微颔首,这已经很难得了。转头看一眼那几个西装男,对其中一位道,一会把DPCX和DPCX—FZ1的资料给研发组送去。得到答应后,再次转头看向我,在我以为他要对我说话时,目光依次自三位师兄身上扫过,道,我们公司另有一项产品正在试产阶段,是DPCX的仿照产品,嗯……他浅浅一笑,美丽安详,你们或者可以说是山寨机,比DPCX构造简单很多,也不如DPCX完备,算是DPCX极低端雏形产品,只有水质监测一项功能,但造价因此就降低很多,更适合国内及东欧一些国家需求。目前遇到一些技术上的困难,我希望你们可以暂且放下你们手头目前对HBJC系统的测检调试,帮我们做完这套仿DPCX低端雏形产品的最终测试。 可是。不顾三位师兄毫无原则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我有些着急却仍尽量放缓声音道,我们来贵公司是为了尽快完成HBJC系统的测试,对DPCX又不了解,即使是您说的那套仿DPCX低端雏形产品我们也毫无概念,这样子恐怕既浪费贵公司的时间也浪费我们的时间。 总经理浅浅一笑,目光锁住我,淡淡道,程小姐是担心待遇问题吗?鄙公司会给你们相应报酬的。 不是的,我望着主位那极秀媚男子正色道,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术业有专攻,我们真的对DPCX不了解,在学校时只是约略研究了一下这套系统的基础理论架构,而DPCX既然能号称世界环监顶极系统,其雄厚繁奥的理论支撑可想而知,就算是我们的导师对这套系统也只知皮毛。所以即便是如您所说只是仿DPCX的低端雏形产品,我们恐怕也难在短时间内介入,因此真的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实在怕有负贵公司所托望,白白浪费了大家时间。 全然不顾马师兄频频在桌下偷踹我,一口气说完,整间会议室的人都静静看着我,桌对面几位西装男神情俱写满深以为然,想是对我们这四位连资料都不知道带就敢跑来开会的在校硕研大不以为然。陆师兄微微抹一把汗,我斜他一眼,有这么夸张吗,冷气这么足还能出汗?斜完他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手心的汗。毕竟还是紧张的。 宋师兄微沉吟一下挺我道,程旖旖……嗯程小姐……说的是,我们对自己研发的HBJC系统做得尚且不好,对贵公司这套仿DPCX低端产品更是实在没有把握…… 明天带你们去东莞厂部看一下吧。总经理淡淡打断宋师兄的话,今天会议就到这里。 他既这样说,我们也再说不出什么,只好起身,却不知道到底该让总经理和那几名西装男先走还是我们先走,心里明明想着又不是这家公司员工没必要这样畏首畏尾谨小慎微吧,身子却怔怔立着,踌躇难决。总经理唇角卷起一抹浅笑,站起身,缓步至我们面前,淡淡道,不必这么拘谨。我叫董翩。希望合作愉快。 直到他走出会议室,我才发现,他竟然没有穿西装。只是极随意着件明紫衬衫,袖口扣两粒蓝宝袖扣,那种娇媚的颜色,也是只有他才穿得出味道吧。 或许因为他是总经理,才如此无视公司规定。而规定嘛,向来是为小人物所制定。 回到办公室,陆师兄一巴掌大力拍落我肩膀,程旖旖,幸亏有你,否则今天真不知怎样收场。 我狠狠打掉他手皱眉恨恨道,你还有脸说!亏你还有两年工作经验,被叫去开会竟然连拿资料都不知道。你那两年白混的么!怪不得来考研究生,原来单位混不下去才回来念书的吧! 陆师兄搔搔头发,丝毫不以为忤地笑,以前那单位是国企,开会就跟玩儿似的,哪像今天……我要是早知道,怎会一点没准备。想想又道,你很着急回去吗?干吗不接董总的差遣。 接什么接!我狠狠瞪他,人家瑞典皇家学院穷十年之功才研发出这套DPCX系统,间中又有欧盟所有环保机构的技术介入,现在就凭我们四个连硕士文凭都还没拿到的乌合之众,四个脑袋加起来再长出四个脑袋都未必能参透DPCX最基本的设计构想。怎么接?到时下不了台,看你怎么收拾! 马师兄道,不过既然是低端雏形产品,应该没有那么难。 应该应该。这世上应该的事情多了!我矛头转向马师兄,就是仿制品才更难捉摸,所有的理论都似是而非,技术手段也自以为是。例来要仿制都得先把原本吃透才仿得出来,你问问那些画赝品的画匠哪个没临摹过上千上万遍真迹!我们不过约略看过DPCX的设计图简,若是研究DPCX也还罢了,搞齐资料用点心思花个一年半载时间或许能参详明白,现在居然是弄仿制品……你们不如不要混浙大了,干脆去申请瑞典皇家学院或麻省理工好了!或者别念环工去研究永动器,这么会异想开天,没准儿千万人往矣独天纵奇才的你们能研究出怎样脱离热力学第一第二定律的束缚! 陆、马被我一通抢白抢白得无语凝噎,方才在会上挺我的宋师兄也说不出什么来。半晌陆师兄讪讪一笑,旖旖你今天来大姨妈啦?这么冲,经期综合症吗? 我抄起小本儿正要学宋师兄样向他抛掷过去,办公室门开,一着精致套装小白领抱着一摞厚厚资料步进来,似乎被我们剑拔弩张的气氛惊到,将资料放在靠门最近陆师兄的办公桌,道,这是技术部给你们的DPCX和DPCX—FZ1的设计资料。再没一句多话,转身退出。 陆师兄耸耸肩,一脸无辜看着我,程旖旖,现在看来已别无选择,行不行,看看再说吧。 马师兄笑着拍拍我肩膀,旖旖,其实我比你更着急回杭州。走到陆师兄座位,捡几本资料埋头看起来。 看他们一点不介意我刚刚的挖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唉,两位亲爱的师兄,谢谢你们对我一直以来的宽忍包容,如果我不是这么急着回杭州,不要说DPCX—FZ1,就是DPCX—FZ1到FZ10我也敢狠下心去研究。 安谙,你说过等我回去要带我去千岛湖,去雁荡山,去浙江所有好玩而我没去过的地方,现在怕是要一延再延了。 只要你不撒手,我就不会 仿佛心有灵犀,在我默念安谙的此刻,手机信息提示音轻轻响起,是安谙的短信息:宝贝,有时间上MSN吗? 我打开MSN。以往我在工作时是从不开MSN的,无论在浙大环资学院实验室还是来到这家公司以后。这是从小练琴养成的习惯,做功课就是做功课,练琴就是练琴,一样是一样,绝对心无旁骛。而这样的信息安谙亦不是第一次发来,在我来到这里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发几次这样的信息给我,用他的话讲,试试呗!每一次我都回道,不行。在忙。可现在,我忽然没有力气再坚持十几年把琴凳坐穿养成的这个习惯。原来失望与焦灼竟如此有力量。 上线即见安谙发来的笑脸,咧着嘴呲着牙,没心没肺好不开怀。 我就说嘛,总有一天你会破一次例,工作时稍稍偷一会儿懒,允许我调戏你一下下。所以我说,试试是很必须滴,不试怎么知道可以不可以!他又发来一个吐舌头的笑脸,调侃地道。我几乎能看见他敲下这行字时唇边的笑。 见我不语,他问:怎么了?在忙么? 没。 老婆你一指禅啊!打字费劲还是惜字如金?既然不忙就敲多几个字嘛!他又发来一张火大的脸。 安谙,我可能会更晚些才回得去了。我思量很久,终于打下这行字,心中难过,短短一行字,敲错了两个字。 怎么?测试出问题了么? 这家公司老总要我们暂且放下HBJC系统的调试工作,帮他们解决他们公司自己研发的DPCX—FZ1系统投产过程中所遇到的技术瓶颈,可对于这套DPCX—FZ1系统我们全无半点了解,只对它脱胎的DPCX终端架构有一点点粗浅印象还仅限于基础理论部分,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老总交待,更不知道会弄到什么时候……我打汉字一向不快,平时做程序用不到打汉字,慢慢敲下这些字,过程中安谙发来一张又一张疑问的脸。 哇老婆你不用说这么专业吧?什么HBJC什么DPCX—FZ1绕得我头都大了……不过你说这些时好性感!他很快回道。快到几乎没什么间隔。不愧是写书的。 我微微苦笑。我们如此不同,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知识结构,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学历不同的阅历不同的生活经历,不同的职业抑或说赖以维生的方式……有一天,我们会不会因这种种不同而渐行渐远? 见我又是沉默,安谙道:看来你真是没什么聊天的经验。这么不接人家话会让人家很尴尬很难继续说下去滴!好像人家在自说自话一样样! 我想想,道:用这个跟人聊天我的确缺少经验。你是第一个。 又一张笑脸打过来,他得意洋洋道:好开心。我是你的第一个……:) 我笑,沮丧的心情因为他的调侃稍稍好起一点点。安谙,我写道:明天我们要去东莞。 为了那个什么什么DPCX—FZ1么? 是的。这家公司在东莞有厂,老总让我们去看一下DPCX—FZ1系统的试产情况。 东莞很不错,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很多名胜,有机会去看看也好。他不再调侃,正经道。 你去过吗? 嗯,去过一次。那儿的长安镇莲花山风景区不错。还有樟木头的观音山森林公园。有时间去看看。还有虎门销烟池,林则徐当年销毁鸦片的地方。蛮多地方可玩的。 我只想快点完结这边的工作。东莞再美我也不感兴趣。我只想快点完结这一切……我慢慢敲道。或许只有这样子用文字交流,看不到彼此的眼睛和表情,我才能、才有勇气说出这些话。如此负气,带着小女生撒娇的任性与些许无赖。 嗯,我明白。我了解。——我、也、是、一、样、的。他道。我仿佛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响起萦绕在耳边。可我不能让你有负担。你这么辛苦坚持念书到今天,注定要走一条与我完全不同的人生路,我虽无从介入,支持总是可以做到的。 我何尝不一样……安谙,有一天,你会不会嫌我没文化,连四大名著都没有看过,说话得跟我说白话…… 傻瓜。难道你跟你同学平时说话都用专业术语么?何况我又不是国学大师,没事说什么文言文。他打一个笑脸,继续道,而且,你怎么会没文化?你是硕士研究生,甚至还想读博士,我却连高中都没毕业。你没文化谁有文化?! 那只是文凭,不是文化。我一点文化积淀都没有,你跟我说稍微生僻一点的成语和典故我都听不懂。上次你跟我和莫漠说天气这么热,总开空调我又嫌费,要是能找到迎凉草就好了,挂在客厅或扎在窗户之间,凉气自来。顶好还要再找到凤首木,那样即使是寒冬腊月,屋子里也会像春天一样温暖,我这个自小生长在冬天有暖气设施房子里的北方人也就不会觉得南方的冬天这么难熬了。你说这些时我全然不知所云。可莫漠一听就笑说《太平广记》里说的神鬼之言你也信,《太平广记》说它出自火林国,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火林国。你看,同样是学理工的,可莫漠就比我知道的多。我想这世上一定也有很多学理工的人像莫漠一样知道很多非理工专业的知识。只有我,什么都不懂,连《太平广记》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说了,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一部书……我慢慢打完这大段话。间中安谙不再发来疑问的笑脸,静静等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完这大段文字。 发完上面的话,在他看的时间里,犹豫片刻,我终又道,有一天,你或许会觉得那些美女作家与文科女生更适合你一点吧…… 哈哈哈。他大笑道,兜来转去,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你呀你,程旖旖,原来在担心我移情别恋是不是! 我又羞又急,却不想否认,望着MSN对话框中他豪迈地“哈哈哈”,默默无语。 旖旖,别傻了。我大伯母搞一辈子历史专著出了好几大本说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也不过分,还不是跟我大伯一样琴瑟和谐伉俪情深。所以你还是少杞人忧天作这些无谓之思罢。嗯,我这样一下子用了好几个成语,你看不看得懂呢旖旖?他再次哈哈哈笑。 大笑过后他如是道,文字铺阵出的语气温柔宽慰:旖旖,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坚持我在努力,说这些我并非是在抱怨,你之所以是今日的你,必然有其根源与道理,我无法改变也不想改变,而且若我是你怕也会如此……谁知道呢……而我想说的是,既然你是如此的你,那就继续做如此的你,被动也好,退缩也好,压抑也好,忧虑也好,怎样都随你,我有足够耐心宽囿你。你只须将自己交给我,让我来引领我们未来前行的脚步,只要你不撒手,我就不会。 旖旖,别再胡思乱想。我的心以及我对你的爱没有这么脆弱,也没有这么寂寞难耐,不会因为两地相隔就被摧毁消磨。不会因为我们如此不同就心生它念。好好做你要做的工作。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旖旖,我从来没有如此用心落力引诱过谁,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爱。旖旖,我爱你。在你离开之后,我愈加明白我对你,原来不是喜欢,而是爱。旖旖,我希望,我相信,你亦然。 被扣东莞 研一上学期刚开学时曾跟安导去过两次工厂,嘈杂的厂房,轰鸣的机声,空气中尘灰飞扬,置身其中仿佛人也变作某个机器零件,所有作为人的观感听觉都消融在冰冷巨大的机械运转声中,不复敏感。带着这样的先见走进东莞厂部的生产车间,恍惚中以为这只是一座机械展览馆。整间厂房铺着大块白色地砖,少少一点污渍愈反衬出地面的干净。厂房顶部四周俱是高大明亮塑钢窗,正午时分岭南明媚阳光洒进来,空气中弥漫淡淡机油味,没有灰尘,没有喧嚷,只有空调机脉脉吹送冰凉气息。工人俱着一色珍珠白工装,质地很好,样式很好,静静埋首于一架架锃明瓦亮的机器间,稻田插秧者一样从容美好。 陆师兄悄悄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德国宝马总厂的生产车间。 宋师兄微哂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过德国宝马总厂的生产车间。 陆师兄道,不会上网吗?网上有图片的。 一旁的董翩听到微微笑道,不见得德国人做得到的我们中国人就做不到。况且,我们是生产环保设备的,不至于连自己的作业环境都保证不了。抬腕看看表,走吧。去食堂吃午饭。下午再开工。 他先我们一步进厂,我们坐的奔驰商务车远不及他的保时捷跑车快。我们堪堪进到厂区正门,他已一身珍珠白工装负手安候在门前石阶上。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工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海蓝衬衫衣领。这人真是喜欢鲜衣怒马。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穿得这么娇艳——欲滴。不过颜色各异的衣衫也好,此刻珍珠白工装也好,穿在他身上,都别有一番气质。或许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相宜。 而那一刻,望着阳光下负手静立的他,我竟微有恍惚,到底眼前这名神态安详的总经理与那晚邪魅笑拥叶蓝的妖孽男是否同属一人。如若是,哪一个是他? 哪一个是真实的他? 食堂很大,工人们在外间大饭厅用餐,董翩领我们一路穿过大饭厅来到大饭厅与厨房之间的一间小餐厅。 饭菜已摆好。不知道食堂有没有因为董翩这名总经理的到来而着意安排,反正看上去菜做得很是不错,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牛肉炒菜心,松仁粉丝,带子蒸豆腐,香肠芥兰,豆豉蒸排骨,另有一道菜是鱼,但我认不出那是什么鱼。还有一大盆蒸水蛋。一大盆米饭。 早饭没吃,挨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尤其闻到菜香味,口水都几乎流下来,恨不能马上拿起筷子大吃特吃。左右看看三位师兄,跟我一样俱是急吼吼的表情。可是桌对面的董翩还没动筷呢,总不能老总还没吃我们先狼吞虎咽吧。 眼巴巴看着他,心想他千万别有什么餐前致辞才好。据说领导都有此癖好,但愿他没有。还好,他摘下红色安全帽,随便用手扑撸一下额前散发,简短道,没什么特别的菜,大家随便吃一点。菜饭不够还有。大家别客气。然后就很体贴地拿起筷子率先吃起来。 我们也不再客气,盛饭的盛饭,挟菜的挟菜,舀水蛋的舀水蛋。一时间风卷残云,俱埋头苦吃。 这食堂的菜不仅看着好,味道也极佳,浙大环监学院大食堂的饭菜跟这比起来猪食都不如。广州公司餐厅做的菜也远不及这里好。抑或人在饥饿时吃什么都香?总之我须得努力控制食速,方能使自己不至于吃得噎到,也不至于吃相过分狼狈。 董翩也在吃,一口饭一口菜,每个菜都吃,胃口很好的样子,一点也不以这是食堂饭菜而挑剔。蛮有亲和力。 一碗米饭堪堪吃完时,董翩在桌对面对我道,程小姐要再添饭么?我看他一眼,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道,不用了。我吃好了。 其实还可以再吃一点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吃得饱点胃就会不舒服。安谙说这是长年饥饱不定胡乱糊口所致。临行时他在我行李里放了两盒胃药,胃痛时吃一粒,又再三嘱我一定要按时吃饭,吃时不要吃太饱,七八分饱就好。既然我总也做不到按时吃饭,吃到七八分饱却是可以保证的。尽管控制想吃饱的欲望是件蛮难的事情。 董翩笑笑,程小姐,这菜做得还合口吧? 我点点头道,好吃得不像食堂饭菜。 那就好。他淡淡一笑。不再跟我说话,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完。吃相文雅,且全无刻意,似乎从来如此,我们这一帮子人啊,与董翩相比,简直就是一群饕餮之徒。 为了挽回上次开会时我们有可能给董翩造成的不负责任坏印象,整个下午我们四人都在冷气开得很足的技术室很卖力很认真很仔细地研究DPCX—FZ1的中控系统程序和设计图纸,厂部技术室一位专职负责DPCX—FZ1的高工陪在一边,随时解答我们的疑问。董翩另有事情,自去忙了。 令我们没想到的是这套董翩口中的DPCX“低端雏形山寨机”设计理念相当完善,中控程序做得几无缺陷。实际测定误差值与设计方案要求并没差很多。只要再进一步调整一下程序应该就可以了。 宋师兄边检索程序,边问那位姓李的高工,这套DPCX—FZ1全程都是你们做的么? 李工道,不是。我们只是负责最后的生产与调试,所有设计都是公司技术总部的人完成。 宋师兄道,程序做得很好。你们公司技术总部的人很强悍啊! 李工道,当然,技术总部所有的人都是从国外研究所被聘回来的,学历最低的都是硕士。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回想昨天开会时那几名西装男,应该就是技术总部的了,果是一副海归派头,骄矜而内敛。陆师兄拍拍手里的图纸,欲言又止。直到李工有事出去,方低声道,你说这董总什么意思啊?放着现成海归精英不用,倒用上我们这四个还没拿到文凭的在读研究生? 马师兄撇嘴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种后续调整工作让我们这些廉价劳动力干就可以了,好钢嘛自然要留着用在刀刃儿上。 宋师兄叹口气,还是好好干吧。好歹别丢了咱浙大的脸。海归怎么了?老子以后去麻省念个博士后回来! 马师兄沉吟道,我比较喜欢剑桥…… 陆师兄笑道,得了得了,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先把这点活儿弄明白吧。喏,你看这里,是不是可以修改一下源程序? 及至李工再次进来,我们才发现窗外日薄西山已是黄昏。这一忙就忘了时间。 李工道,今天先到这吧,我带你们去接待办休息一下,一会七点整准时开晚饭。 陆师兄道,我们今晚不回广州了么? 李工道,董总交待让你们先留在这里,直到将DPCX—FZ1测检数据调整到设计要求为止。 宋师兄问,董总呢? 李工道,董总有事先回广州了。 我们四人对望一眼,脸上俱带着无奈与惊愕。这算什么?即便要我们留在这里,也事先打声招呼呀。我们又不是他员工,好不好先问问我们呢! 宋师兄嘿嘿一笑道,好。谨遵董总之命。放下手里资料,率先跟李工走出办公室。陆师兄见我一脸傻掉的表情,拍拍我肩膀,以示安慰。 所谓接待办就在厂区里,出厂部办公楼绕过厂房西侧再往东走大概步行十几分钟远。很别致的一幢二层小楼,楼前一片很大的花圃,种满不知名鲜花,姹紫嫣红开得好不热闹。李工说这是专为接待总公司来厂的技术和管理层人员留宿的,偶尔外商来厂验货也住这里。 进到小楼,大厅设一张乒乓球桌,陆师兄看了笑道,不错不错,一会吃完饭打几拍。 马师兄道,得了吧你小脑还没发育全呢还打乒乓球。 陆师兄切道,小脑发没发育全用嘴说没用,一会手上见真章。 马师兄切回他,见就见,谁怕谁! 我微微苦笑,这俩人儿心还真大,也不知道要在这里滞留多久,居然还有心情绊嘴。 上到二楼,李工一一打开三间房门,对三位师兄道,这三间是你们的房间。我探头看一眼,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大单人床上铺白色被褥,挂白色蚊帐。靠窗一张小几,放着暖水壶和几只白瓷茶杯。小几边是电视柜,摆一台18吋电视。 李工指指走廊尽头对我道,程小姐的房间在那边。 陆师兄道,哇,离我们这么远,半夜你不害怕的吗程旖旖? 李工微微一笑,我们厂有保安的。安全问题绝对可以放心。一径向走廊尽头走去。我只好跟上。 陆师兄这个三八亦跟过来,抢过我身边跟在李工身后道,我看看我看看,跟我们的可有什么不同。卜一进门就大嚷,果然不一样耶。女士就是优先呵! 果然这间房不似三位师兄的房间那么狭小,进门左侧有独立卫生间,可以洗澡。床也大好多,是双人床。被褥蚊帐倒是一样的。床边有床头柜。床头柜上装着一部电话。窗是落地窗,柔白窗纱随风飘曳。西侧墙壁挂着液晶电视。东侧墙壁开着玻璃拉门。门外有阳台。视线越过阳台向外看,满池清碧,竟是一方开满荷花的池塘。 李工对我道,董总说程小姐是女孩子,不方便用公用卫生间和公用浴室,所以安排你住这间房。 我讷讷道,代我谢谢董总。这间房真的很好。其实不必的。我住哪里都一样。 李工淡淡一笑,不一样,不一样,女孩子总要受些特别照顾才好。 我再次言谢。为这特殊待遇感到很不安。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本科时住学生宿舍一样用公共卫生间公共浴室,哪有那么多挑的。 李工看看表,程小姐先休息一下吧。指指电话,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接待办,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说着拿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宋马两位师兄这时也已过来,见了这间房都很艳羡。马师兄对李工道,这楼里这样标准的房间一共有几间啊李工? 李工笑笑,这是董总的房间。 闻此言,我彻底无语了。 晚饭并没有因为董翩不在而有所轻慢,四菜一汤,十分可口。我却没有吃多少。没胃口。 按我意思,吃完饭还想去工作一会,陆师兄却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反正不急着回杭州,广州也好东莞也罢,在哪里都是一样。甚至连想陪女朋友去桂林玩的宋师兄也说事已至此,很明显短期内不可能结束这里的一切,又何必那么只争朝夕。我也只好怏怏做罢,吃完晚饭随他们回到接待办。 他们在一楼大厅打乒乓球,我看了一会兴致缺缺,自回房间。房间里床边椅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叠衣物,睡衣,浴衣,两条连身裙,两套内衣裤。标签都没摘,竟都是新的。我打电话到接待办问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操一口硬硬普通话态度很好地告诉我,衣物是董总下午亲自去买给我的,怕我来得匆忙没带替换衣物。我忍不住问,每个人都有还是只我自己有?那女人很客气地一笑,不晓得。 将衣物一件一件抖开看,质料很好,做工上承,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但肯定比我自己的好很多。不知道这董翩只是出于体恤下属还是只体贴女生,这一招招莫名递过来,我是避而不接还是见招拆招? 而这张他睡过的床,床单被褥在在是他所用,我是否该找接待办重新为我换过?如果是三位师兄那样的公用休息室,即使床单被褥再多人睡过我也能将就,如今却是让我睡一张只专属于一个男人的床。心里别提多别扭。可若换,未免显得矫作。这换与不换间,还真是千万难。 卫生间洗脸池边同样冒出几件护肤品,亦是全新没有开过封的。牌子没听过,一看就是高档品。这董翩对员工抑或说下属尚且如此细心周到,不知对叶蓝怎生好法呢。 我想起那夜酒醉后与那男人在陌生房间莫名留宿一夜,宿醉后醒来,卫生间同样摆着我从没用过的崭新护肤品。有钱男人体贴女人的方式还真是如出一辙。 用不用呢?真是好纠结。早知道会这样被突然扣留,嗯,是的,扣留,不是扣留又是什么?从广州来时就带上全部行囊了。 完全是下意识,打开洗脸池下方储物柜柜门,几包卫生巾和卫生护垫跃入眼帘…… 如是我彻底地被雷倒了。 春节时我们一起回哈尔滨 安谙下午发来信息问我是否已到东莞,其时正忙,只简短回了四个字,已到。在忙。他就没有再发来信息。此刻坐在这怎样都感觉怪怪的房间里,想起安谙,已这么晚了,他在哪里,在干吗? 信息发过去,很快他用手机打过来,我接起,开口就是嗔问,“长途嗳,多贵!” 他例牌温暖呵呵笑,“老婆,我一天没有你音讯了,贵就贵一点吧。” 我也忍不住笑,心情一下好起来,学宋丹丹小品里的口气对他道,“那就唠五块钱儿的吧。” 他哈哈笑,“老婆,你愈来愈可爱了。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还看赵本山。” “赵本山是我们东北人的骄傲。作为东北人我当然要挺他。”我也笑,“他的小品我都看过。每年春节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怎么过完漫长的年。” 他柔声道,“今年春节我跟你一起过年。” 我心猛一跳,却只是笑,“少逗我了。你不回家陪你爸妈啊?” “你跟我回上海。住我自己的公寓里。我陪我爸妈吃完下午的团圆饭就出来陪你。”他很认真地道,“反正每年除夕夜我都要跟朋友出去玩。他们早都习惯了。” 我竭力稳住气息,不让他听出我的悸动,不让自己这么早就去憧憬那个未来。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过春节。我已有多少年没有跟人一起过过春节?春节,是我最痛恨最难熬的节日。那么长,那么长,长得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就开始满城充溢团圆的喜气奇Qisuu.сom书。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肆采买。上了研究生后住进安导这处闲置的房子还好些,小小一间房,是独立封闭的岛,我在这独立封闭的岛里门窗紧闭多少可挡得外面一点节日喜气。本科时才可怕,一到放假学生公寓空空荡荡就只剩了我自己。从楼上到楼下,每一步落下去都听得到自己“空空”的足音回响在长长走廊里,每一步都在提醒着我的孤单无所依。 见我不说话,他问,“怎么旖旖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过春节吗?” 我幽幽叹口气,“我想的。我怎么会不想。” “那就好好安心地等着。等到春节时我带你去逛花会,看灯展,放烟花和鞭炮。或者我们出去玩,云南海南哪里都可以。”他口气里满满都是期待的喜悦和兴奋,“要不我们回哈尔滨,去冰雪大世界看雪雕和冰展。还有亚布力滑雪场据说很好玩,我想你肯定没去过。” “是的,我没去过。”他提起哈尔滨,我的声音不由低下去,“安谙,你真的可以陪我回哈尔滨吗?” “当然。那是我老婆的故乡,我自己一个人都能去,带老婆回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我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想回去……” “傻瓜,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总是想啊想啊想啊想,尽想那些没用的。想不想回去,愿不愿回去,到时再说好了。想的话就回,不想的话跟我向别处去玩。”他笑,“就好像你对我,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写邮件,干吗老是压抑你自己。”他笑得更大声,带一点小得意与小狡狯,“你以为你不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写邮件,就表明你不想我吗?!” “安谙。”我柔声唤他道,“我房间书柜最下层抽屉里有一本相册,里面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还有我母亲的,你看看吧。” “你等等,不要挂电话。我这就去找。”他急急道,电话里听得见啪打啪打拖鞋打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和旎旎受惊的喵叫声。 “说好久了,挂了吧。”我又开始心疼钱。这一通长途,够发好多条信息呢。 “不挂不挂不挂不挂……”他一边开柜门找相册一边孩子一样任性道,“嗯,找到了。” “本来想带在身边,又怕出门万一遇到小偷,听说广州治安不是很好……所以就留在了家里。”我轻声道。这相册我无比珍爱。因为除此再无什么可以证明我过往的存在。就像血缘,这世上哪怕只要还有一个亲人在就可以证明你的来迹可寻。而我却除了这本相册,再无从证明自己曾经一路走来的存在。 “原来旖旖小时候这么难看啊。小鼻头倒是翘翘的跟现在一样。小脸儿蛮严肃。怎么每一张都不笑的?看不见你唇边的小酒窝儿……嗯,旖旖,你姆妈长得真好看。你长得很像她。”他柔声道,“谢谢你旖旖。我想你从没给人看过这本相册吧?” 我轻叹一声,“是的。从没给人看过。” “我会珍视你这番心意。珍重保藏。”他很认真地道。 什么也不必多说。他自有他的通透与明白。此刻我将这本相册交给他看如同交出自己整个的心,又仿佛从此就可以有一个人与我的命运切实相连,那些过往的,我一直深藏不愿拿出来给人知道给人观赏的。或许情感的唯一出路就是由情感还原,懂得释放才会得到解脱。这一刻,我终于可以不必继续隐匿。我愿意将自己的心完整无保留地交与安谙。就像我突然觉得回一次哈尔滨也没什么,因为安谙说他会陪我。而在与安谙的这一段感情里,即使不知道未来如何,这一刻我忽然想我也不该再流泪,软弱,躲逃。 “安谙。”我轻声道,“春节时我们回哈尔滨吧。我带你去马迭尔吃小槽子面包和雪糕,去果戈里大街吃罐罐面,去索菲亚广场那儿吃老昌春饼,还有豆腐宽粉条炖的得莫利鱼,那些鱼都是从乌苏里江捞上来的活鲤鱼,又新鲜又美味。还有大新街附近有家春兰鸡馆,主菜是清炖鸡汤和红烧鸡块,那里清炖鸡汤是最出名的,尤其是冬天,炒一盘鸡汤干豆腐,炒一盘鸡汤豆芽,再来一锅清炖鸡汤……好吃得不得了。” “呵你说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么多好吃的我去哈尔滨都没吃到嗳。看来出门还是要带一个导游滴。”安谙笑,“旖旖,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吗?” “对啊。以前我妈妈常带我去吃的。不知道现在那些地方还在不在了。好多年没回去了……” “旖旖,”他声音更低更柔,却又无比郑重,“旖旖,等我们回去,你带我去看看你妈妈好么?我想谢谢她,谢谢她养育了一个这样好的女儿给我。” 忍住哭的冲动,忍住眼泪,忍住哽咽,忍住思乡的愁肠与思念的痛彻心肺,我轻而坚定地对安谙道,“好。我带你去。去看看我妈妈。” 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妈妈。这么久了,这么久,这么久我一直都没再回去过。是该回去看看我妈妈了。 洗过澡,洗过穿了一天满是汗味的衣服和内衣裤,卫生间里有衣挂,将洗好的衣服挂好,广东天气这样潮湿,明天一定干不了吧。没的选择我还是穿上了接待办送来的董翩“亲自去买”的簇新睡衣和底裤。睡衣面料很轻软,贴在身上似此刻岭南温柔轻拂的夜风。内衣尺寸正好,不大也不小,不知董翩何以判断得如此精确,这份目力不知阅尽多少人间春色方能得来。实在令人惊异。惊异而暧昧。仿佛自己身体被董翩抚摸过一样。这个男人太可怕。 茶几上有一罐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很好的绿茶。在沁园春弹这么久的筝,每日艾姐都很体贴地给我沏一盏茶,我却只能勉强分辩出何为绿茶何为花茶,却分不出它们的品种。但是味道闻得出,这一定是好茶。盖好茶叶罐。倒一杯白水给自己。那么好的茶我还是不碰为好,这点持重是很必须的。走廊里远远传来三位师兄说话声脚步声和各自开房间门的声音,很快又出来,踢踢踏踏是拖鞋拖在地面的声音,是去楼梯转角处的公用浴室冲凉吧。 “叮—”地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是安谙,他在跟我道晚安:“旖旖,夜了,睡吧。” 我捏着手机躺倒在床,被褥枕套上有很好闻的阳光味道。未必董翩真睡过这张床吧。而即便睡过,接待办也不见得就不洗吧。如此想着安然许多,头陷在枕头里,湿发贴着脖颈,我给安谙回道:“头发洗过还没干。” “给你带的电吹风呢?” “放在广州了。没想到来了就不让走了,所以没有带。”想想又发一条道,“而且,那电吹风,我总是用不好。” “笨蛋呵。”他道。我仿佛看得见他写信息时唇角边宠溺的微笑,“看来我得考虑一下是否该飞过去照顾你……” “才不要。你来了旎旎怎么办?” “也是呵。唉,有了孩子就是这点烦,哪儿也去不了。” “那就好好在家带孩子吧。别总想着往外跑。”我笑着回。 “唉,没办法,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怏怏道。 忽然想起春节时我们若要回哈尔滨,旎旎怎么办?正要写信息问问安谙,床头柜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还是吓我一跳。这么晚,找董翩的吧。除了找他还能找谁,难道还找我啊。电话持续在响,固执得让人惊心。既不能不让它响,又不能接听,接了让我说什么,难道要我对来电话的人说——呃,董总不在,有事你打他手机好了。 我是谁啊我。 想想干脆拔掉电话插头。世界重新静寂。 又一条信息发来,安谙道:“宝贝,抱抱你,虽然只是文字上的,可是我的心,却好像真的在抱着你。” 这一夜,我睡得无比安好。 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DPCX—FZ1系统程序我们边研究边修改已进行了四天,这四天里,我们不断地修改程序,然后连接系统动力主板,再重新测定参数值。对比结果愈来愈接近设计方案书上的要求,可是到达0.85点时再也不肯降低一个点。而只要达到0.45点就一切OK了。只差0.4个点,只差0.4个点,只差0.4个点!好崩溃! 我们把设计图纸摊开来,设计方案摆的哪儿哪儿都是,程序改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究竟差在哪儿。 李工发给我们每人一套珍珠白工装,一顶红色安全帽,我们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在厂部办公楼、厂房、食堂与接待办之间往来穿梭。抓狂时就戴上安全帽去DPCX—FZ1生产车间转一转,陆师兄甚至问李工要了一套测量工具,逐个部件零件地测量,看是不是零部件尺寸有偏差,才会导致最终测检结果总也达不到要求。而事实证明,零部件做得非常好,每一件每一部分都绝对达到设计要求,看来还是系统程序设置有问题。 陆师兄忍不住骂骂咧咧,技术总部的人那么它吗的牛,干吗不让他们来解决?! 马师兄接口,就是就是。这破DPCX—FZ1又不是我们所专长,他们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有问题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 宋师兄一向最温和,此刻也忍不住焦燥,“啪—”一声摔了手里设计方案第四卷,大声道,我找李工去! 我们三人齐声问,干吗? 宋师兄捏紧拳头绷着脸,狠狠道,今天周末,我去跟他请假,我要出去玩! 我们三人齐齐跌倒。摆出那么狠的一副架式,还以为他要罢工,却原来,竟要出去玩。 没等我们回过神,宋师兄已一溜烟跑出去。马师兄摸摸胡子拉茬的脸,长叹一声,真是东莞不知岁月深啊,竟然周末了呢,我们居然还在这里玩儿命干活,也不知道有没有加班费? 陆师兄撇嘴,我们又不是这里的员工,不受劳动法保护的,没有资格要加班费。 马师兄颓然躺倒在椅中,哀哀望着我,有力无气道,还是程旖旖对,那天就该据理力争不来这里的。 我瞥他一眼,低头继续修改程序,道,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大力敲一下回车键,又道,不过董总分明是想吃定我们这几个廉价劳动力,就算那天我们一起抗争最后结果恐怕也还是得来这里。 马师兄无力道,我也不想去哪里玩,只要让我出去转转就行,这该死的DPCX—FZ1快把人折磨疯了。再对着它我怕我要得躁狂型精神病了。 陆师兄放下手中图纸,问,你说这DPCX—FZ1大概卖多少钱一部? 马师兄不耐道,去问销售部。卖多少钱也不干我们一分钱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正有一搭没一搭绊着嘴,宋师兄回转来,颇显兴奋地道,我跟李工说了我们要出去劳逸结合一下,他就给董总打了电话,董总同意了,说等下让厂部派辆车载我们去虎门销烟池转转。 马师兄道,哇,好耶!不管去哪儿,只要能出去转转就好。 我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陆师兄道,干吗不去? 我道,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下。你们去吧。 宋师兄道,别扫兴了程旖旖,一起出来的一起去嘛。休息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道,真的你们自己去吧。昨晚没睡好,头好痛。把这部分程序再改改,我想回去睡一下。 三位师兄对望一眼,宋师兄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下。下次我们一起去别处玩儿。 陆师兄道,也是,这种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转头。不如回去睡个美容觉。 马师兄道,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我笑,那多带点啊。我很能吃的。 陆师兄道,给不给钱呢? 我笑道,给钱还算什么你们给我带好吃的啊,我自己买去不就完了! 三位师兄说说笑笑出去了,我转过身继续修改程序。 其实并非头痛,而是生理周期到了。每到这几天总是特别难受,小腹坠坠的痛,痛得全身神经都紧绷着,心情也无端烦燥。也吃过中药,那时还在哈尔滨,母亲不知从哪儿淘弄的偏方,去药店抓好,回家用一只陶制药罐文火慢煎,很苦,可是很有效。上大学后,离开家离开母亲就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在世时曾把药方子寄来过,宿舍哪里有条件煎药,药方子搁在那儿,也只是搁着。有时痛得狠了吞把止痛片,虽然治标不治本,总比忍痛好。及至母亲去世,搬到安导这处闲置的房子,虽然有条件煎药了,但似乎下意识想用这种身体的疼痛惩罚自己并纪念母亲的好,疼得最厉害时,也只是把药方子拿出来看看,上面字迹略泛黄,看着看着,疼还是疼,焦燥心绪却略有舒缓,仿佛母亲就在眼前。亦不再吃止痛片。 安谙来后,一次痛经痛得厉害,在房间里蜷了一整天,满头满身的汗。那时安谙刚搬进来,我们一起吃过方便面,一起买了空调,他接过我回家,一切刚刚开始,有朦胧情动,却没有彼此地试探。那天安谙有事出去,下午三点多钟才回来,我听见他开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跟他打招呼。他探头进来,见我面色惨白缩在床上,吓好大一跳,蹿过来又摸我额角又问我怎么了。我如何说得出口,只说不舒服。他一下子猜出来,一脸坏笑问我可是痛经。他说得那样轻松,再自然没有,仿佛是一个相处已久的情人,甚至一个丈夫,经验丰富,毋须多言已自明了。我自是羞恼不已。他一笑跑了出去,我窝在被子里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出去干吗。很快他回来,厨房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再进我房间时他手里端一碗热热的姜糖水,细细的姜丝,红糖很稠,姜的香气混着红糖味道,绵软香甜。 原来他是出去买红糖。 姜糖水很热,他坐在我床边,用小匙一匙一匙吹得凉些喂我喝。我说我自己来吧。他执意不肯。就那样子一匙一匙喂我喝完。我想,就是从那一刻我开始真正喜欢他的吧。那样年轻的男孩子,年轻而好看,自小到大不知怎样一路鲜花一路掌声地走过来,却肯如此用心对我,甚至在日历上画上我来月事的日期,然后每到我月事快来时,都不顾我羞赧地一遍遍问我要不要煲姜糖水要不要煲姜糖水。久了,我也由了他,不再瞒他。姜糖水喝多了,竟也有效果。如今不在他身边,喝不到他煲的姜糖水,居然又开始痛经。怪不得我每次来月事他都要煲姜糖水给我喝,原来不是一劳永逸。 要改的部分程序终于修改完,关掉电脑,我慢慢踱回接待办。东莞近午的阳光亮烈短短回程只觉阵阵昏眩,小腹还是疼,于这疼痛中对安谙的想念强烈到无比强烈,我却不再悲戚不再惶惑。自此,我决定作一名坚强勇敢的女子,坚强勇敢地去爱,坚强勇敢地去面对,不管未来如何。 回到接待办,脱掉工作服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水气蒸发带来片刻凉意,转瞬又是难逃难避的热。干脆开了房门,过堂风吹过,稍微凉快一些。反正这幢小楼现在除了我再没别人。接待办的人也都回家过周末了,要晚间才会回来。躺在床上,白天不必落蚊帐,手机捏在手里,没有安谙的短信息。 安谙今天回上海,早上他来电话时说高中同学要趁暑期聚会,我笑说你这样的大作家去了他们会要你签名么。他笑说岂止签名简直要抱着我狼吻。我玩笑道喜欢你的女同学该不少吧。他说自然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缘。我略为吃味道青梅竹马啊。他笑说你少呷飞醋。我笑说有没有你曾经的女朋友呢。他说会去吧应该会去的。我立刻无语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蛮是玩笑意味,他这样说反倒让我无以自处。见我不说话他笑笑道老婆你不会这样小心眼儿吧,都八百年前旧事了,何况你也不希望你老公一点那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吧,两个没有经验的人在一起会很难办滴。 你胡说什么呀!我羞恼道。原本就吃味,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的,他的过往我无从介入,因为我遇到他时他已然如此,可是想想,总是不开心。尽管他有过过往并不代表他就不纯洁对我的爱不纯洁。而且,他干吗把我扯进去?真是岂有此理! 别这样旖旖。见我真的生气了,他哄我道,我开玩笑的。而且真的只是过去式了,不会再有纠缠。 我默然半晌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杭州呢?旎旎怎么办呢? 他道,这个不好说,真的。难得见一次,他们又都很疯,大概吃完饭还有后续节目吧。不过我会回家的。至多晚些。嗯,我给旎旎多留一点猫粮,应该没问题。 我再说不出什么,最后只得故作大方道,那你好好玩吧。 嗯是的,我要坚强我要乐观我要自信,只是同学聚会而已,他既说没有什么,自是没有什么。我没什么好怀疑好担心的。可还是不开心。不再悲戚不再惶惑不代表我不闹心! 心烦意乱躺了一会儿,恹恹竟有睡意。睡吧睡吧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会感到小腹的涨痛和对安谙的思念了。 不知睡了多久,将醒未醒睡意朦胧中只觉异样,完全下意识地向面前看去,对面沙发竟坐着人,惊叫尚未出口,我已然看清那沙发里坐的人竟然是董翩。此刻正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秀媚的脸上一如我初见他时的魔魅,而不是那个儒雅内敛的董总。 到底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恼怒,让自己平复,毕竟是我自己没有关门还睡了过去他才会如此无声无息地进来。何况,这原本就是他的房间,董总的房间。只是惊吓过后冷汗涔涔而落,全身虚脱一样无力。人吓人,会死人的。 “我见你睡得很香,就没有叫醒你。”他淡淡道。仿佛如此再正常没有。 我也只能暗恨自己疏忽。一个女孩子,竟然连房门都不关就睡着了。以后再不能这样! 我怔怔望着他,此刻他着一件冰绿衬衫,唇角抿一抹浅浅笑意,斜倚在沙发里懒懒看我,如同是我认识很久的旧友,熟稔而随意。 “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玩?”见我不语,他闲闲问道。 “嗯,有点不舒服。”我道。想起身上穿的睡衣还是他亲自去买的,浑身都不自在。欲拉起床角凉被盖好一点,又觉未免太着痕迹。简直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要不要紧呢?”他很关切地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没事的。睡一下已经好很多了。”我道,“董总来……有事么?” “李工说你们今天要出去玩,正好我没什么事,就想带你们四处走走略尽地主之谊。”他静静笑笑,“可李工说你没有去,就过来看看你。” “谢谢董总。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我道。自觉暗示意味再明白没有——我很累。还想睡。拜托你走好不好。 他却似全然不觉,“你睡了很久呢。”他唇角笑意愈深,“我来了快有一个小时了。” 我再惊。天啊,我竟睡了这么久吗?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他难道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我睡觉吗?! “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我的惊骇尽落他眼,他看起来也并不想掩饰,闲闲笑道,“我从没见过不化妆还能这么好看的脸。见房门开着你正在睡觉,本想只是关上门就走,却忍不住就这样一直看了下来。” 我石化…… “起来换衣服,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他突然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他真以为我是他公司的员工,他想怎样就怎样?可是他已径自走了出去,连婉拒的机会都不给我。而我身上穿的睡裙脸上用的护肤品甚至卫生巾无一不是他安排,虽然这样子跟他出去实在莫名其妙,但若不去未免显得矫作,只得起床,洗脸换衣。 他竟喜欢米佳 “你是我认识的女孩中出门速度最快的一个。”十分钟后,我走出房间,董翩斜倚在走廊尽头拱门柱子上慵懒地道,上上下下打量一下我,见我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条洗得褪色的烟蓝连衣裙,笑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旖旖是哈尔滨人吧。”董翩边走边道。语气并非问询,只是闲聊的样子。我注意的却是他对我的称谓,旖旖,他叫我旖旖,而不是之前人前所称呼的“程小姐”。如此熟稔,如此亲热,又如此自然,一如他在床前看我自睡梦中醒来的神气。什么时候我跟他这么近了?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刚来公司时人事部有要我们填写个人资料,他作为总经理要查自然很方便。知道我的出处很正常。 “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东北菜馆。去尝尝。”接待办楼外停着他的保时捷,他打开附驾驶一侧车门让我上车。我默默坐进车里。想起那日叶蓝与他亲热的样子,其时她正是坐在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不知坐过多少女人呢。 车子启动,向我不知名方向驶去,车速不快也不慢,刚好是我所能接受的速度。 “喜欢听些什么音乐?”董翩问。 “什么都好。” 他笑笑,落下车顶篷,车外的喧嚣与风声不再能侵入到车里空间,静谧中他随便按几下CD遥控器,音乐响起,我不由惊异,竟然是肖斯塔科维奇。他竟然会听肖斯塔科维奇!前苏联最伟大的音乐家!我母亲最喜欢最崇拜的音乐家! 见我目露惊色,他淡淡笑道,“要不要换点别的?好像还有一张梁静茹……” “不,这个很好。不要换!”我有点急切地道。自从离开哈尔滨,自从母亲去世,我再没有听过肖斯塔科维奇。流离失所的日子我除了习练打工所能用到的曲目再无暇顾及那些曾经的至爱经典。那些黄昏时飘荡的不朽乐章,我与母亲静静吃着简单的饭菜,横亘在我们之间有持续角力的隔阂亦有对共同喜爱的音乐的默契。仿佛只有那时刻,我与母亲才能真正安静下来,我不抗衡,她不逼迫。 米佳。我母亲总爱这么称呼他,称呼肖斯塔科维奇,好像不是在称呼自己崇拜的偶像而是在呼唤自己的爱人。米佳。我母亲说他有最纯澈的心灵,最不可复制最无法模仿的灵气,天生为音乐而生。米佳。拥有最高贵的灵魂,有波兰血统,在前苏联三十年大清洗残酷恐怖的政治挤逼中一度佯作颠狂却始终本性不失,不肯妥协不肯屈服,于是玩笑成了寓言,儿歌亦成了对世态的评判。米佳。隔开这么久,岁月已改变了我最初的模样,我亦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你,却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你。米佳。天国的音乐殿堂上,可有我母亲热切仰望你的目光? 米佳。此刻我再次聆听你不朽的《第五交响乐》,满是神经质的搏动,象征着没有治愈的罪过、怜悯、骄傲和愤怒,直指人生的所有失败与偏离,心灵的荒废与肉身的下坠。生命处处折堕,我们如何救赎?音乐的力量可以如此强大,只要你能够用心聆听。 此刻我默默聆听,任由自己陷溺其中,在前苏联,最难得最可贵的是“回忆”,此刻于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而我原本以为的忘记,亦只不过是刻意逃避。 不知不觉间,眼角竟有泪意沾染。我软软靠进车椅,想起母亲,想着米佳。董翩亦无话。直到一曲终了,静静道,“我没想到你会知道他。” “我母亲喜欢他。”我轻声道,突然觉得他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心存抵斥与想逃离,“我从小就听他。我母亲喜欢叫他米佳。” 他轻轻笑笑,“哦,原来还有人与我一样。” 我转头看他。他回望我浅浅一笑,“我也一直都这样叫他,好像他是我的朋友,而我与荣有焉。” 我忍不住失笑。笑过之后却是无尽的悲伤。或许母亲亦是如此心态吧。只是我再无从考证。过往岁月,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可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她,问过她,她的想法与希望,她的爱与伤痛。我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给予我的一切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同时魔鬼一样用我的冷漠与忤逆折磨她,我甚至不知道她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亦从不曾记得过她的生日并给她过过生日,直至她永远离开我。到底爱艰难些还是悔恨艰难些?在母亲永远离开我后我才明白,承受悔恨永无救赎可能才更艰难。 “知道人们怎么评价米佳么?”董翩问,声音轻且柔,一如他此刻侧眸深望我的眼神。 我摇头。 “‘我爱春天暴风雨后的晴空,那是你的眼睛。’”董翩道,“或许只有米佳才能拥有如此明澈的眼眸,或许也只有拥有这种眼眸的米佳才能创作出如此直指人心的音乐。” 我不知道天堂是否真的存在,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的有所谓天堂可以去。如果天堂真的存在,而我的母亲也去了那里——一定的,母亲一定会在天堂里。如果真的有天堂存在,我希望我的母亲在天堂能够听到董翩此刻所说的话。那她一定会感到欣慰。为他与她一样共同深爱着米佳。 “我敬重所有经受苦难却未曾泯灭的灵魂。米佳是这样,贝多芬亦是如此。只是贝多芬后来的耳聋据说是因为梅毒,想想未免让人觉得幻灭。”他摇头轻笑道,“或许天才的命运都是多舛的。所以做一个平凡人未必就不幸福。” “真的么?贝多芬有梅毒?”我有点难以置信。 “据说,只是据说。历史的真相在它湮灭的那一刻就已然失去本来模样。谁知道呢。我倒宁愿相信如此。天才就该有其不同于常人、颠狂的一面。贝多芬是这样,梵高是这样,兰波也没正常到哪里去。”他淡淡地道,色如春晓眉如剑,秀媚可以留香的嘴唇微抿认真起来不见了魔魅,却更具诱惑。我又开始恍惚,这个喜欢肖斯塔科维奇的男人,与那个笑拥叶蓝的男人,以及那个会议室首席安然静坐冷静内敛的董总,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勃拉姆斯PK小酒窝 车子在一处门庭若市的餐馆门前停下。他下车,绕到我这一侧给我打开车门。不知道他是否对每一个坐他车的女子都如此,纯粹英伦绅士派头,丝毫不见矫作,仿佛理应这样再自然没有。 进到餐馆他淡淡对迎宾小姐道一声“我姓董”,我们即被带进一间雅间,想必一切都是他事先订好。服务生亦没有拿餐牌给我们,落坐不久菜就一道一道呈上:猪肉炖粉条、羊肉氽酸菜、牛肉炖土豆、肉骨炖豆腐、蘑菇炖小鸡、得莫利炖鱼、胡萝卜炖排骨、牛肉炖萝卜丝,哈尔滨著名的八大炖,一样也不落!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菜这么多量这么大只我们两人怎么吃得完,难道有钱人都不知道浪费可耻的吗? “这里还有最正宗的龙江龙白酒,要不要来一点?”他淡淡笑着问。 我答非所问讷讷道,“菜太多了……董总不如把师兄和李工他们叫来一起吃?” “李工会带他们去吃饭的。”他再笑笑,“这些都是你的家乡菜。你尝尝味道比起你家乡的可还地道?” “唔,很好。”我每样都吃了几口道,其实酸菜是圆白菜腌的而不是大白菜味道有些怪,鲤鱼好像也不是很新鲜,萝卜丝应该用红萝卜可他们用了白萝卜,粉条用是的细粉条而非地瓜宽粉不够筋道,豆腐要卤水点的老豆腐才入味可厨师用的却是嫩豆腐……只是这些我如何能说出口? 我默默吃着菜,刚才在车里因为肖斯塔科维奇而似乎有所拉近的距离橡皮筋一样又扯得老长。他应该亦有所觉察,只是好像并不在意,坐在我对面边吃边望着我。我埋头苦吃亦能感知他的目光,这令我无比局促无比局促中我只有不停地吃,直到再也吃不下去。 雅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可一餐饭下来我竟汗湿重衣。见我终于放下筷子,他递过一包纸巾,笑道,“你吃饭的样子真香。”我尴尬一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甚至脖颈处的汗。然后听他道,“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简直要哀叹,董总你好不好问问我意见呢?说吃饭就吃饭,说去见一个人就去见一个人,天知道那人是谁而我又为什么要去见,我也并非你的女朋友或员工要如此听你的话,更不想去这些地方见什么人啊。心里碎碎念着坐着没动,他却一径走过来牵起我手将我从座位上拉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一如他命令的语气,毋庸置疑,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并缩回手的时候,已然被他带离座位。 “你的手好冰。”走出雅间他很适时地放手,唇角卷起一抹淡笑道。 我想起安谙。这亦是安谙曾对我说过的话。而他们的手心同样的温暖,温暖而有力,带着命运的强制力量牵起我的手,欲将我带向不知名的前方某处。我忽然感到恐慌,直觉告诉我应该逃离,远远逃离开这个不可测知的男人。他却打开附驾驶一侧的车门,手轻轻按落我肩,身不由己地我便又坐进了他的车里。 音乐声再次轻轻响起,这次是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同样被我丢弃在粗砺现世一角遗忘已久的我曾经的至爱。从1857年开始创作到1868年创作完成历时十一个年头,从青年到中年,其间勃拉姆斯为纪念母亲的去世增加了两个乐章,最终版本共七个乐章。探索了死亡、信仰和永生。有哀悼,有悲伤,但是没有传统的关于末日审判的恐怖,没有奉献、赎罪、超拔的内容,而是代以一种不同的关于生与死的信念: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如花,草必凋残,花必谢落;但是对于有信仰的人,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会从信仰那里得到安慰。整部曲章圣洁而清朗。只有内心纯净笃定的人才写得出如此旷世乐章。没有颠沛没有流离没有苦难没有伤害只有对人生终极的思索。勃拉姆斯的时代没有政治逼害。较之肖斯塔科维奇是另一种令人晕眩的美。生之苦难深重与死之轻灵诡谲原本就是两种状态,你很难说哪种更美更纯粹。因为都是真实存在的状态,两者无分轻重,也就无分伯仲。或许无声侵蚀消逝与默默承载抵抗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有力量,一样的需要力量。 乐声中我们不再说话。车子驶离市区,车速变得迅捷,两侧幽幽绿树疾向后退,东莞郊区景色明媚怡人,如同此刻身旁男人恬静的脸,如同此刻的《德意志安魂曲》。 而在如此明媚景色与音乐中,我对董翩片刻的恍惚与倾侧亦漫漫消解。如同暗黑之罪消解于清天白日。人之内心如何贪婪,贪婪却往往并不自知,我或许可以约略明白他对我用心之意何所在,虽然我不愿正视不愿深究。爱意太多,来自不同的人,那么浓稠而各个目的明确,我只觉得厌倦与疲惫。我并不需要这么多人的关爱,并不奢求这么多人来爱我。那全部是负累。如果说安谙从哈尔滨回杭州之前我还有所犹疑与软弱,所以我会接受那个男人的亲近与暖意,但一旦我决定接受与安谙的缘份,那么其他任何人都不再能够成为诱惑。即使魅如董翩。或那个男人。 仿佛是遥遥呼应我心底的呼唤,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是安谙。董翩体贴地将音量调至无声。 我接起电话,电话那端好一阵吵嚷喧嚣,是K房的背景声,安谙的声音却盖过这一切吵嚷喧嚣。他大声道:“别吵!下面听我唱这首《小酒窝》。喂,放下麦!别跟我抢!我要自己唱这首歌!”他在制止某个要跟他一起合唱的人。我听得一阵笑。 想必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接着道,“下面将这首《小酒窝》送给我在远方的爱人。即使我们此刻不能相见,可我仍然希望她能听到,能感受到,我对她的爱与思念……”口哨声起,男声哄叫女声尖叫,我清楚听到好几个女孩子任性乱叫“不许不许不许安谙你是我们的我们不许你爱别人……”。 前奏音乐起,我听到安谙柔声道,“旖旖,下面请听我唱给你听……” “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为我生气为我闹。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然后孤单被吞没了,无聊变得有话聊有变化了。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有了你生命完整的刚好。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于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于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 呵是的是的勃拉姆斯很好肖斯塔科维奇很好,他们都是伟大而不朽的音乐家我爱他们并无比崇敬,可是可是,我是恋爱中的小女人啊,恋爱中的小女人哪里有道理好讲,伟大也好不朽也好,古典音乐我承认很好我亦很爱,可我此刻,更愿消解于这首轻快无比甜得腻人的通俗口水歌。只因为,这是安谙远在千里之外,对我的深情倾诉。 放下电话,我浅笑轻扬,所有的快乐都向我涌来,我的身体我的心被快乐盛满。这个傻瓜。当着那许多人的面隔着这么远打这么一通电话唱这么一首歌给我,傻不傻啊。 这个傻瓜。这个傻瓜。这个傻瓜。 只有你,只能是你,可以令我快乐到泪意充盈。 我要记住这首歌。 一边笑一边回味刚刚的歌词。小酒窝长睫毛。安谙从哪里听来的这首歌?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不会立即想起我呢?还是那时他并不认识我,是在认识了我后才又想起这首曾经听过的歌?小酒窝长睫毛。流行音乐的力量实在强大,因为太多太杂,像巨型超级市场,总有一款适合你,又无须花费太多。现代人心中每一点细腻的感情都有相应的歌曲,小到你的眉毛,大到我的嘴唇,眼角眉梢,天上人间。人们在虚构的流行音乐中表演真实,再在生活中去表演流行歌曲,印证虚构。伤心的时候,总有一首歌铺天盖地而来,征服你的情绪。喜悦的时候,亦会有一首歌锦上添花,昭告天下你有多快乐多幸福多满足。适合大众的或许不足以恒久,但一时一刻的感动就已足够,明天自会有新的歌写出来,对应着新的情绪。 “男朋友么?”董翩没再调高CD音量,静静问道。刚刚电话里的内容他听不到,但我全程感动得泪凝于睫的样子他已尽收眼底。 “嗯,是的。”我笑着点头。 “分开这么久,很想念吧?”他淡淡道。 “是的,很想。”我有些难为情,却不想否认。 “难怪你不愿意接DPCX—FZ1的调试任务。”董翩浅浅一笑,“要耽误你很多时间呢。” “不是的董总。”我敛起花痴笑容正色道,“我不愿意接DPCX—FZ1不是因为急着回杭州,而是我们对DPCX—FZ1实在没有足够了解。况且我听李工说DPCX—FZ1的整个设计都出于技术部那些海归之手,我们这些连文凭都没拿到的硕研冒然插手岂非班门弄斧。”见他不语,我继续道,“不过既然接手,我们自当倾全力做好。好在先期的设计理念相当完善,我们只需做一些细微调整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就好。”董翩道,“希望你们能尽快完成这里的工作,尽早回杭州。” “是呵我也这样想。”我微笑道。倾侧过后,恍惚过后,董翩于我不过是一个认识的男人,无论他以哪种状态出现在我面前,邪魅男或者总经理,如果他想以朋友的熟稔姿态与我相处,我亦会如此,自然而明朗。 “看到年轻人如此相爱,真好。”沉默片刻后董翩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而嘲讽,又是嘲讽谁?年轻人的爱还是他自己?可他分明并不老。 “你跟叶姐也很好啊。”我笑道。说完即省这样讲未免太三八,毕竟这是公司人事不好随便拿来说笑的,即使我并非这间公司员工。 他淡淡一笑,突转话题,“一会儿带你去见的是我奶奶。” “什么?谁?”我骇异到以为自己幻听。他要我去见他奶奶干什么? “旖旖。”他缓声道,“我并不想隐讳我对你的兴趣,那于我没什么意思。我已过了兜兜转转的年纪,也没那个时间与精力。我查过你的资料与背景,对于你过往的一切都很清楚,包括你的家庭以及你母亲去世后你怎样穿梭于酒店茶坊打工维持生计与学业。”他淡淡一笑,“不过我没有查到你还有一个男朋友。”他略顿一下,唇边笑意隐退,静静续道,“我奶奶年纪很大了。她是一名音乐家,不过一辈子都在国外,只近年才回来这里希望落叶归根终老于此。因为年纪和类风湿她现在已不能够弹奏任何乐器,也不再能够写出作品了。或许,人的创造力也是会老的,而不只是激情与梦想……”他轻轻叹口气。我侧头看他,此刻他双眸澄澈幽深,带着些微无奈与伤感,让我想起哈尔滨五月的桃花六月的杜鹃,那么美,美到极致,绚烂而清寂。 他亦回望我一眼,继续道,“这令奶奶时时处于沮丧之中。对于她这样一个一辈子活在音乐里抑或说为了音乐而活的人而言,这个事实太残酷,即使她已这样老了。所以我想请你为她弹一会儿琴,陪陪她。” 我再没想到董翩给我派了一个这样的差事,惊异远甚于他说他对我感兴趣,不由讷讷道,“你奶奶是音乐家……我怕我弹不好……” “其实在你之前我也曾带去过不少女孩子,有专门音乐学院在读或毕业的,也有国际音乐节拿过奖的。而原本我了解了你的过往后决定带你去见奶奶也只是因为你够漂亮,即使你的水平并不怎么样看看也养眼。现在我却有点期待。” 他淡淡一笑,“我想,能够一下子听出肖斯塔科维奇的女孩演奏的乐曲应该不会太差吧。” “那只是因为我母亲恰好喜欢他。除此我并没什么音乐修养。随便哪个音乐学院的学生都会比我强。”我一点都不想去,不是不想去慰藉一位老人,而是这位老人是音乐家,在此之前董翩又带去过很多“专业人士”。 我对自己从来都自知,我或许如母亲以及那些教过我的音乐老师所言在音乐上有所谓天资,可是天资如同钱财,不合理运用不进行可持续发展再多的钱财也终有挥霍一空的一天。音乐家又与作家画家不同,作家画家可以凭籍天赋异秉的灵气与后天感悟写出好的文章画出好的画,学院派那一套甚至往往会成为禁锢,但音乐家如果不在学院里浸淫几年是很难有所成就的。演奏技巧不像作家画家的笔随意性相对大一些,那些专门的练习曲目如不一一弹到极熟弹到技巧臻于完美,也就只能弹弹流行小调通俗歌曲唬唬酒肆歌坊附庸风雅的外行以及自得自满的自己。这点看看现当代的音乐家就知道了,哪一个不是学院派出身?好比李斯特,李斯特是一个很啰嗦的作曲家,繁复的音符仿佛不是出于乐曲的需要而只是为了考量演奏者的十指与技巧,对于他我敬畏远多于热爱,但如果我念的专业不是环工而是钢琴系,每天有六小时以上的练琴时间,我想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至少我不会这么害怕他。 而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告诉莫漠,莫漠一定会在第一反应说——我甚至能想像得出莫漠满是讥诮的笑容与语调:“去慰籍年迈的音乐家奶奶?这种韩剧烂桥段也亏董翩想得出!咱好不好换一个比较有创意的剧情呢拜托!” 见我不说话,董翩轻轻拍拍我放在膝头的手,“如果不想去就不去。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这样子反令我无从拒绝。呆半晌我道,“你奶奶比较喜欢哪位音乐家?” 董翩轻轻一笑,“作为一名音乐家,我奶奶对每一个好听的音符都喜欢,并尽己所能去尝试理解那些她不喜欢的音乐。比如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莎乐美》,我奶奶说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完全不理解,那些激烈狂放的音乐旋律,就像人的心理趋于某种骷髅状态,令人毛骨悚然,所以一点也不喜欢。第二次听还是无从理解。第三次听也一样。于是就再听再听再听。”他侧眸笑望我一眼,“你猜我奶奶听了几次《莎乐美》?” “十次?”我尽可能往多猜。 董翩大笑,“二十五次!”我第一次见他大笑,竟是这样的灿烂。好看的眼睛眯成一弯新月,秀媚如狐,亦明澈如湖,与之前的邪魅或内敛又是另一番模样另一种风情。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啊。我或许可以不倾侧,但无法否认此刻他明朗的笑容令我心为之一动。 笑过他道,“她就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天真,永远不被自己的成见所缚,对自己无法理解的音乐总要试着去习惯它,了解它,研究它,即使做出所有努力还是无法喜欢,却是自己了解后的答案,而非盲目否决。” “真是可敬!”我由衷赞叹。否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曾了解只是凭所谓直感就去否决。人与事哪有表相那么简单。我们往往只凭第一眼印象或人云亦云就甘愿蒙敝双眼,错失的又岂止是真相与真心。我开始有点想见到董翩的奶奶,这样一名老人,一名音乐家。 “旖旖听过《莎乐美》么?”董翩问。 “我只听过一次,莎乐美对着圣徒约翰被砍下的头颅自白的那个场面实在太吓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以后也再没有勇气听。”我幽幽回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妈妈说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是从瓦格纳的音乐剧中得到的启发,以歌剧音乐的形式对变态心理进行探索,通过光芒闪烁的彩虹,再结合同步的艺术手法,表现种种令人恐怖的题材。他还有一部根据霍夫曼斯塔尔的剧作《埃莱克特拉》改编的歌剧,整部剧满是炽热的情感张力,令人恐怖的景象和阴惨可怕的乐曲,那时候我大概上小学五年级,只听到一半,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非吓哭不可。”我轻轻一笑,往事历历浮现脑际,彼时深受刺激的情景仍可记忆,如今想来竟是如许心酸的甜蜜。 董翩侧头看我一眼,眸中带着笑意,“你母亲好伟大。小学五年级就让你听理查·施特劳斯。我要到十几岁才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位音乐家。” “她一直认为我有音乐天赋,一直想让我当音乐家,一直不遗余力地培养我熏陶我。”我轻轻叹口气,笑容隐没,“只是我一直让她失望。” “世上的事情往往难说。也许你没有走音乐这条道路的确令你母亲失望,但谁又能知道到底哪条路适合自己哪条不适合。总要走过了才知道。”董翩淡淡宽慰,似要调转我心绪,他转而问道,“你母亲比较喜欢哪种音乐?嗯,我猜,除了米佳,她更喜欢古典主义音乐。” “她喜欢所有洛可可风格的音乐。”我略想一下回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若非他问我这个问题,对于母亲在音乐上的喜好或许我会一直懵懂下去。如果我经此一生也无从知道母亲饮食与色彩甚或其它方面的喜好,那么能够回忆起母亲音乐上的喜好,总也算一个安慰。 “洛可可时期的音乐家里我比较喜欢莫扎特。”董翩淡笑接口。 “我只喜欢莫扎特的交响曲,尤其是《g小调第40交响曲》,可我不喜欢他的歌剧。”我笑了笑,能够跟一个人谈谈我至爱的古典音乐实在是件蛮不错的事情,尤其这个人还是同好,“我更喜欢巴赫。他的《平均律钢琴曲集》是我小时候弹得最多的。不过巴赫是不是不应该划在洛可可时期呢?” “嗯,他和亨德尔都属于巴洛克风格的终期与洛可可风格交接的时代。”董翩微笑道,“不夸张的说,是巴赫与亨德尔一起为辉煌的巴洛克时代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车子开进一片水绿山青,公路两边的树木更见葳蕤,静谧而幽深。“前面就是了。”董翩道。 我开始紧张。而我的紧张亦被他看在眼底。他再次轻轻拍拍我放在膝头的手,轻浅一笑,“奶奶并不可怕。她只是寂寞。” 就是这句话吧。就是这句话令我如被神灵牵引般懵懂走进了董翩的世界。多年后当我再次想起,这句话仍如符咒,让我的心风动涟漪,无可躲逃。 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我们从来看不清其出手的路数,犹如我的出生与出身,如果我的母亲当年没有坚持生下我,一个遗腹子,一个只会忤逆她的遗腹子,如果我的母亲不是音乐老师,如果我顺从母意学了音乐而没有来念这样一个与音乐完全无关的工科专业……我的命运或许会全部改写,我不会遇到安导,不会遇到安谙,不会被派到广州,不会由此遇到董翩……我或许会选择作音乐老师,像我的母亲那样找间学校安身立命,课余时间带几个小孩赚些外快……如果如果如果……那将会是怎样一个不同的人生?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多米诺骨牌一样环环相扣自有其隐秘暗喻,只是陷溺其中我们从来看不清其出手路数,却屡屡中招。 原来献丑却是现眼 作为一名穷人,我无从描述董翩奶奶所居这幢别墅的好,即使很多年后我再次回想初初走进这幢小楼时的情景,那种震撼与惊叹也仍如最初。如同莫扎特《朱比特》交响乐的终曲,除了聆听,任何形容与描述都显得可笑且多余。 而在这幢小楼里住着怎样一名可爱的老人呵。可爱而优雅。那种优雅是一生富足衣食无忧谈笑有鸿儒往来皆上流历经岁月沉淀之手慢慢雕琢出来的玉石般的莹润华光。望着面前的老人,我仿佛看到了一身珍珠白工装负手伫立亮烈阳光下浅浅而笑的董翩,那一刻他留存在我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这名老人的样子慢慢重合交叠又再慢慢分离成为两个各自独立却互有牵连无比相似的个体。我忽然明白其实气质这种东西也是可以遗传的。 尤其此刻董翩弯腰在老人身前轻轻吻一吻她的脸颊,浅笑低柔对她说着我听不懂的法语,那种入骨的优雅,身份与财富亦不足以彰显虚拟。 而我只是讷讷。讷讷地站在老人身前五米远。讷讷地看着他们祖孙软语轻言。没有自卑。已感觉不到自卑。只是惶然,崂山道士误入仙境般的惶然。不知道何以为自己,何以为真实。 董翩显是在介绍我。不时望我一眼,唇角带笑,他的奶奶也在微笑,微笑着看我,深邃的眼眸并未因年老而晦暗无光,却只是平和,不见任何锋利与凌锐,那是一个活过经久岁月见惯世态沉浮智慧的老人的目光。 她就用这样一双目光微笑着看我,待董翩说完话,向我展开双臂伸出双手。 “来吧,过来拥抱并亲吻一下奶奶。”董翩微笑地道,“奶奶走路不太方便,不然她会过去拥吻你的。” 我只好走过去,心如鹿撞,脚步虚浮。这一套西方上流社会礼仪,我哪里会,又哪里惯。不知道董翩之前带来的那些女孩子都是如何反应的。 走到奶奶身前,完全下意识蹲在她身前,她微笑地轻轻抱抱我,我亦回抱着她,然后僵硬地在她脸颊吻了一吻。当嘴唇落在她满是皱纹却依然白皙的脸颊上时,她孩子一样满足轻笑的样子如水花漫卷波波漾开化解了我原本的尴尬。要到这么近,我才能看到她眼底的蔼然慈祥,浅褐色瞳仁亮亮清澈满是宠溺。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为这一双浅褐瞳仁如此温柔地注视于我。老年与童年一样,都是脆弱而无力的,能为自己主宰掌握的东西少之又少。我想起自己孤独而脆弱的童年,沉默中如斯寂寞,寂寞而无力,那种深深痛恨却不知痛恨什么的无力感几乎贯绝于我一生,令我无从摆脱只能屈从。而此刻这名老妇她如此孱弱,抱着我的双手因为类风湿改变了原本的纤长秀巧只见骨骼奇突,她甚至不能够站起来,却仍然可以笑得如此美丽安详。是什么令她这样?饱受病痛折磨远离至爱音乐风烛残年寂寞无力仍能如此美丽安详。而她眼底那抹柔慈更是我极陌生却本能想要靠近的东西,那是一双祖母的眼神,温暖而慈悲。被这样一双眼神望着,我须得动用很大气力才能使自己平稳宁定,方不至于掉下眼泪。这一双祖母的眼神呵。 她轻轻捧起我的脸,仔细凝神细看,嘴里低低赞叹,那些法语单词我听不懂却约略能够猜出含意,她是在赞叹我的年轻我的美吧。一个老人回望青春的赞叹,有欣赏有艳羡,却没有嫉恨。只是单纯的赞叹。我任由她看,她秀媚的眼眸与董翩何其相似。 董翩此刻亦在奶奶身侧望着我,直到奶奶放开我,过来将我轻轻扶起。“奶奶很喜欢你。”他道。牵住我手将我带至落地窗前,那儿摆着一架佩卓夫三角钢琴。 或许她喜欢你带来的所有女孩。我在心里道。 “平时都喜欢弹什么曲子?”董翩问。钢琴旁有一只曲谱柜,上下四层满满的都是曲谱。 我自嘲道,“打工妹有什么个人喜好。客人点什么弹什么罢了。” “总是有比较偏爱的曲子吧。你不是说喜欢巴赫么?” “他的曲子对技巧要求太高,我现在又这么紧张不适合弹他。”心里忐忑得要命,不远处坐的可是一位音乐家,即使她有最平和宽忍的眼神,但不代表她的耳朵也平和宽忍,“米佳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怎么样?” “嗯,是他巅峰时期的作品。”他轻轻颔首。 “只是我很久没弹了。来广东这些日子更是连钢琴都没碰过……不知道还弹不弹得好……”我小声嘀咕。双手落在琴键上,以极快的速度弹了一个转调,作为热身。八十八个琴键黑白相映。音色美不胜收。佩卓夫,世界顶极名琴,捷克国宝,1864年由安东尼·佩卓夫创立,迄今已有一百四十五年历史。每一方木料都是穷十数年时间精挑细选,在被挑选造琴之前成千成万的木材堆积在室外,经春夏秋冬雨淋雪浸及阳光的天然阴干自然干燥了木材中所含油质,尔后去除变形的部份,剩下的就是制造钢琴最上等的木料。其音色浑厚甜美,圆润自然,中高低音各有不同的层次变化。弹奏时瞬间的爆发力强大。三个弱音P的声音就像针掉在地上那样清晰。被列为世界五大帝王级钢琴。价值连城。如果不是在这里,我一辈子也不会有幸触摸到这么好这么贵的琴键。即便冲着这架佩卓夫这一趟来得也值。我在心里暗暗慨叹。 “要不要谱子?”董翩俯身问。 “算了,就这样吧。”我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咬牙道,“反正是献丑!” 董翩轻轻一笑,“开始吧。”在琴凳右端坐好。我讶异看他。他丝毫没有想起来的意思,迎着我的目光又是轻轻一笑,唇角微抿一抹调侃,“不会紧张吧?我这样子坐你身旁。” “就当再考一次级好了。”我微吸气,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弦律。第一个音符响起,所有顾虑消解,过去时光重现,仿佛我又是那个细弱苍白的女童,在母亲严厉苛刻的挑剔中一遍一遍习练她指定的曲目。而其时以为的无休止噩梦如今我多么希望能再次置身其中。如果,如果生命可以重来,重新选择,我一定不会违拗母亲的心愿,一定会好好自觉自愿地弹琴好好自觉自愿地考她希望我上的音乐学院好好自觉自愿地作一名乖女儿顺延她的希望向前而行。 佩卓夫的音色美如天籁。手指每一弹击都似林中流泉又似深山古琴,我的十指秉承记忆驱策,不仅将每一个音符都弹到,而且竭力表现出所有内声部。这是我母亲一直都极为强调的,她说伴奏声部和上行及下行的半音阶会使弹奏听起来丰满,富有生命。我母亲总说弹钢琴如果理解了这一点就算踏进了钢琴艺术的大门,剩下的就要交给更加刻苦的练习和命运了。可惜,我虽然做到了,却貌似此生都与钢琴艺术无缘。只能是个酒店大堂卖艺的。 最后一个音节结束,董翩和奶奶静许久,然后奶奶轻声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她说得极慢,发音生硬涩重,显是很不习惯说中文,她慢慢道,“第二主题里第六小节你为什么在Ⅱ六五和弦和Ⅰ/六/四和弦之间允许平行五度?” 我瞠目结舌。 她固定音高的听力令我骇异。而我对自己的错处根本就不自知。 董翩笑道,“可是怎么样呢奶奶?” “很有天赋。基本功很扎实。对复调演绎得尤其好。”奶奶面露遗憾慢慢道,“如果好好雕琢一下,会是一名出色的钢琴家。” “可是旖旖不想当钢琴家,旖旖要当工程师呢。”董翩微微笑道。打开一册曲谱放在谱架上,“视谱弹奏怎么样?” “还……还行……”我紧张得有点结巴,小声道,“还弹啊?” “这是奶奶的作品,《第十五交响乐》,也叫《春天牧歌》。你试一下。我给你翻谱。” 我看一眼曲谱。是总谱。E大调。很繁复。第一乐章第一小节右手仅仅是带有两个经过音的E大调三和弦的和弦音。顺序为在弱起的b1之后是以升g1开始的E大调三和弦。之后是作为经过音的a1、和弦音b1及 e2、e1、e2;升f1也作为经过音;之后是e2。接下来是对这一小节前半部的重复。左手从第二个八分音符开始,其顺序为:e、升g、b、e1以及E大调三和弦的反复…… 我呻吟一声,太难了。这太难了。只是第一章第一小节就这么难。而我已多久没有视谱弹奏了?何况还是交响乐。何况作曲者本人就坐在我身侧不足十米远。我可怜兮兮看一眼董翩,他亦在微笑望我,“没关系的。最初的演奏因为不熟悉反而更能听出演奏者的本心。技巧太多往往就会遮覆住这些。”他温和道,语声中满满都是鼓励,“试试吧。弹不好也没关系。奶奶喜欢听人演奏她的作品。即使……”他笑意愈深,“很拙劣。” 我惟有硬起头皮。一如我之前所说,反正是献丑。那么好吧,献吧。 曲子很美。即便我弹得滞涩,依然能感受到那美。而且曲式结构、调性布局、和声进行、对位复调、织体变化无一不做到最好,无可挑剔。配器趣味亦极高。我一边弹一边在心里赞叹,要有怎样的天赋才能作得出如此完美的音乐?我想起母亲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在艺术领域里如果没有天赋仅靠勤奋只能让人成为一名好的乐匠画匠却不能成为艺术家。至此我终于明白了母亲的失落与奶奶的痛苦。在母亲眼中我或许真的有音乐方面的天赋,可我没能按她意愿走音乐这条道路,我所谓的天赋经此一生也只能被自己辜负,而奶奶如此有天赋却再也触碰不了音乐,亦不再能写出作品,江郎才尽,美人迟暮,这种痛,岂是寂寞二字所能道尽。 曲到终篇,我静默无语如无声在旷野疾走,因此而得着一整个世界的荒凉与完整。春天牧歌。春天意味着信仰,希望,爱,可是春天之后经过一生人事沉浮的奶奶你想必是深深懂得那份希望后的失望信仰后的幻灭爱之后的不爱吧。而如果无法爱又不曾悟到佛家的门,无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只好承担生之缺失,那将是怎样的衰亡与殒落。 春天牧歌,原来却是幻灭之歌。 而无论多幻灭,我们都还要在这俗世中流连,不再想比人可以想的更多,不再想在生命的某一个明净的角落,我们仍然会偶尔记起偶尔纪念的你和我们各自想像未曾忘怀的信仰,希望,爱。 这是一篇多么忧伤的乐章。 许久,奶奶轻轻鼓掌,掌声郑重而节制,是维也纳金色大厅观众的掌声。“谢谢你。”奶奶道,“谢谢你领悟到这么多。”她轻轻叹息一声,“不要放弃音乐。孩子。即使作工程师,也可以同时拥有音乐。” 我转头郑重回应,“是的,奶奶,我会的。我不会放弃音乐。它给我的这样多。”说完急急回头,目光落至琴键,因为不想给她看到,我眼中充盈的泪水。 我如何可以放弃音乐?这是我母亲暂短一生的梦想,对我的梦想。如果她生时我令她无比失望,或许往前路上我可以坚守住对音乐的不离不弃,亦是宽慰,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 而我此刻的愧悔怍恨尽落董翩眼底,他轻轻拍拍我肩,柔声道,“我们四手联弹一遍可好?”我这才注意到董翩的手,指甲浑圆饱满,修剪得非常干净整齐,指节修长,清颀而有力,一看就是自幼弹琴多年的手。也是,有这样一名出色的音乐家奶奶,董翩会弹琴实是再自然没有。 我尚未作答,董翩已弹了起来。 只是我再没想到他竟弹得这样好。不只是因为这是他奶奶的作品过往岁月他也许弹了很多遍弹得极熟,而是他的演奏技巧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位职业钢琴家。对细节的处理极为细腻老道,精确,清澈。四声部中的每一个声部都各有自己的音色。这简直难以想象!很多所谓钢琴家也做不到这一点。他是如何做到的?我几乎无地自容。早知道我刚刚就不弹了。早知道我来都不会来。他只是奶奶的孙子已弹得这样好,作为音乐家的奶奶不知道弹得又有多无懈可击呢。原来我以为的献丑竟是现眼。 “技巧并不最重要。”见我还没动作,他边弹边轻声道,“你弹低音区。已经弹过一遍配合起来不会很难。” 我轻轻叹口气,低声道,“你弹得这么好。还是不要了。” 他没说话,左手轻轻握住我手放在琴键上,右手仍不停,串串音符流淌出来,我侧头看他,他长长睫毛垂覆,在眼睑处投一弯好看阴影,鼻子高且直,挺且秀,衬着皙白肤色唇艳如丹。如此柔媚婉定。而温柔事物轻若不存在但想必更长久坚定。他是个会令人哭泣的男子。温柔婉转在最深最密处紧紧钩着谁的心。 “拿出你空手来开会的无畏吧!”他知道我在看他,却没回眸,只轻浅一笑,声如耳语,却无嘲笑。 闻此言我不再犹疑。是的,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献丑衍变成现眼,再现一现又如何?手指落在琴键。高音区均匀流动晶莹透亮的琶音型伴奏织体,低音区描绘背景烘托气氛,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碧波荡漾……四手联弹独具的丰满的和声效果,渐至默契的配合,此一时我觉得我们仿佛认识经久,如此熟悉如此契合。 两生花般的那个自己她在害怕 叶蓝离开的那天和往常很不相同。叶蓝的离开是件很特殊很果决的事情。或许会永远钉在一个人、一些人的记忆里。仿佛那样子还不够。那是个糟透了的日子。有雨也有太阳。你看不见它。你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光线就在那里。而且亮得很。连雨也很狂暴。阳光如暴雨。 而叶蓝就在这狂暴的雨与阳光中,静静躺卧在公司二十八层大楼森暗的阴影下。身下血泊款款流散,亦如雨。 不知道如果董翩料得到叶蓝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在相遇的最初,他还会不会如此轻狂草率,轻狂草率地去靠近她,以为她不过是他以往所交的那些女子,短暂相好过后,一些钱银就可打发。 而我必须说,叶蓝的死与我无关。 从东莞卜一回到广州,公司里沸沸扬扬关于叶蓝与董翩的绯闻就扑面而来,聚合离散,好不热闹。想不听都不行。三位师兄的三八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至爱小道消息的女职员,每天在办公室一边干活一边津津乐道着这一段恩怨离合。 或许亦不应该叫绯闻,绯闻是未经证实的桃色事件,猜测多于亲见,可叶蓝与董翩相好的事情,却是叶蓝自己说出来的。我和三位师兄亦曾亲眼所见。她甚至拿出董翩送给她的礼物四处示人作为她自以为这是一段真爱的证据,诸多世界最顶极的奢侈品,以她一名人事部小文员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未必买得起:LV限量珍藏版手包;卡地亚满钻手镯,最大一颗钻足有两卡拉;极品祖母绿配蓝宝胸针……董翩对女人还真是出手阔绰大方。 或许就是这些奢侈品害了她。让她误以为她得到的是整个世界的真爱,而其实这不过是董翩随意抛洒的散碎银两与片刻温存。 这世界太多灰姑娘,太多梦想嫁给王子的灰姑娘,叶蓝只是太过执著,一旦梦想破碎,世界倾覆,她竟连承受梦醒时分的勇气都没有。希望之害人,莫过于此。 可她如何可以如此,如此怯懦却又如此勇敢?公司二十八层楼那么高,我偶尔站在HBJC研发小组十二层办公室落地窗前向下片刻观望都会觉得晕眩恐慌,她却可以上至顶层倾身一跃。在飞堕的瞬间,她是感到飞翔的快感还是极速下坠的绝望? 而我只是记得,那一泊自她身下款款绽放四下散开的鲜血,在狂暴的阳光下静静折射着曼珠沙华的艳光。 伯格曼说,“且让我们试着思索一部拥有一个早晨和一个夜晚的电影,而非过渡时期的向往和挂虑。” 到底董翩是怎样终结他与叶蓝的短暂纠缠在这个终结里他又是如何面对叶蓝的绝望哀嚎我无从得知。这是董翩与叶蓝的故事。而这故事已成为终篇。死者无声再无从诉说。 而生如董翩又如何诉说。 再见到董翩已是秋天。 我回到广州公司的第一天。 #奇#貌似他很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 #书#却在中间再不曾出现。 #网#其间的这许多时间我一直在东莞厂部忙于调试DPCX—FZ1,及至终于调试成功已过中秋。这期间董翩没再来过。他就像一个偶然误入我眼帘的蝴蝶,在我视线中蹁跹片刻即远远飞逝,某一时我们配合默契的四手联弹以及他优雅慈蔼的音乐家奶奶亦如蝴蝶梦逝。虚渺得我连想念都不能够。因为太不真实那片刻相聚亦不具备可资想念的长度。 或许每一个曾经被董翩带到他奶奶面前的女孩都是如此。 待回到广州又开始HBJC的调试工作。紧张而分秒必争。一上午连水都没喝一口。 而我之所以无从想念在董翩奶奶家那一下午的暂短流连,有下意识的回避,亦是因为我对安谙的思念历久弥深。思念那么满,再无空隙承载其它。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初初我还能够计算今天是我离开杭州的第几第几天,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么久之后我已不再能够算清这是我与安谙分开的第几个日子。 我甚至又像安谙去哈尔滨那段时日一样,愈是想念愈是无从想念。他的眉眼他的笑,我努力想要从记忆深海中捋顺看清他的模样,可就是看不清楚。这令我无比恐慌。为什么我对人的脸的记忆如此易于遗忘?为什么我对人的脸的记忆不能像我对琴谱的记忆那样,经年累月即使从不碰触温习也不会忘?难道人的记忆真的有所谓饱和与选择,一旦选择了对某一种事物的记忆并至极致对另一种事物的记忆能力就会下降? 在东莞厂部无法上网,厂部离市区太远我没有时间亦没有精力去到市区找一间网吧,我与安谙的联络只能是短信息和长途电话。这两种联络方式令我很是沮丧,因为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写的简短文字,却不能让他发他的相片给我。如此每一次安谙问我老婆有没有想我,我都会感到很是心虚。我想他,我想他这点毋庸置疑,可是我却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我怕安谙知道了这一点会抓狂,会闹着要来,让我看看他的脸。所以一经回到广州公司,打开电脑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点开MSN,给安谙留言道,发一张你的相片给我。想想又道,我想看看你现在瘦了还是胖了。 如果这亦算谎言,那么好吧我承认我不由自主说了这样一个谎。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这么爱他却总是记不住我爱的他的脸,如同我无法说清到底一个人的记忆力是不是真的有限真的有所选择与饱和。而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力真的有限真的有所选择与饱和为什么选择的不是我爱的安谙。 安谙的名字黑着。这些日子他亦很忙。他跟出版商签了下一部书的合约,说好九月底交稿。他说他要趁我不在把今年乃至明年计划要写的字都写好。然后等我回到杭州他就可以什么也不用干,只是好好陪我。 说时他的声音轻柔而充满期待,他说,多么好,旖旖,到时我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好好爱你了。 多么好。 我如何可以不期待。 桌上内线电话骤然响起。我接起。电话那端一个声音淡淡道,是我。旖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怔了一下。对声音极为敏感的我的耳朵即使这嗓音我并未听过太多亦分辨得出,转眼看看埋头干活的三位师兄,轻声道,是你,对么?只是为了进一步确定。 董翩嗯一声,2616。说完挂断电话。 我只得放下手头工作,退出MSN,不想我不在时安谙发来信息或照片给三位师兄看到。 这间公司在这幢写字楼共租有三层楼,十二,十六,二十六。二十六层是高管所在。长长走廊静寂无人亦无声。脚踩一双破旧平底凉拖鞋我尽量放轻脚步挨间房号找过去,在走廊的最尽头,是董翩的办公室。 秘书小姐看见我稍稍点头,“程小姐。”算是招呼。随即拿起内线电话,“程小姐到了。”然后“哦—”一声放下电话对我道,“程小姐,董总请你进去。”此时她望我的眼神如同望着一名新宠,董总的新宠,董总提出与叶蓝分手后的又一新宠,眼底有了然有探究。令我浑身都不自在。只想转身离开。 可离开就能消弥秘书小姐此刻望我如望新宠的眼神吗? 我轻轻推开办公室门。大班台后董翩清澈目光静静迎望着我。一如那天我与他四手联弹后他在我身畔凝视我的眼神。 “东莞食堂的饭菜看来很不合你口味。”他淡淡笑一下,我知道他是指我又瘦了。 我如何能不消瘦?工作压力这么大,归心似箭我只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无论是东莞还是广州的工作回到杭州。而这似乎又与体质有关。有人压力愈大愈能吃愈爱胖,我则是吃再多也还是瘦。 我淡淡笑笑。不知如何作答不如不答。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 我继续沉默。 那天从他奶奶家回厂部途中,他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其时我讶异至极,问他何以有此一问。“我打过很多次你房间电话,可你从来不接。” 我恍然。原来那些半夜扰嚷致使我最终拔掉话机插头的电话是他打来的。 “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找你的。”我答。 “我只是想问问你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他淡淡予以我一个解释。 我想起那些护肤品,内外衣衫,还有女士用品,“谢谢你。买那些东西的钱你可以在我的薪水里扣掉。”虽然明知这样讲有故作狷介之嫌我还是忍不住道。 他淡淡一笑,果如我料道,“没有必要。”顿一下他道,“就当你陪我奶奶的报酬好了。” 而我以为这些对话过后他不会再打电话过来。 我已告知他我再无其它需要。 他又有什么再打电话来的必要呢? 所以电话再响起我告诉自己那还是找他。仍是没有接起。铃声吵至我无以逃避时,我一如既往拔掉插头。却没想到,竟还是他。 他对我的用心我不是不明白。如同他亦明白我。我知道他对我的兴趣之所在,我年轻,我美,我懂音乐,钢琴弹得虽远远不如他亦可与他默契地四手联弹,如果我愿意作他的新宠我具备他对新宠的所有要求与条件。 但也只是这些。也只能是这些。他不可能给我他的爱。他对我只有兴趣而不可能有爱。这点我和他都很清楚。他对此没有避讳。 或许这就是所谓成功男人的套路。他说他已过了兜兜转转的年纪。他像谈一单生意研发一个新项目般把他所有意向与欲望摆上台面,一点点遮掩的力气都懒得花费。如果我可以接受我就接受。没什么婉转委蛇。比那个男人更直接更霸道。 可我不接受。我有我的爱情归属我有我的爱人。这点他已知道。我以为他知道后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打了电话给我。 而即便我没有安谙没有我的爱情归属我也不可能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兴趣成为一个新宠。这点我以为我不说他亦能明白,既然他说他查过我的经历与背景——难道一个人的经历与背景不足以说明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那么他如何又再打那些电话给我? 而他只是静默,静默而耐心等我予以一个解释一个回答给他,我只得道,“我没想到是你。” 他仍不语。我只得再道,“你为我准备得这样充足。我再没什么需要。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没想到。”如同说一个绕口令。而在这如同绕口令的解释中,声音渐渐低至无力,我忽然看清了我一直以来回避的本心——其实,从董翩奶奶家回东莞厂部接待办后,电话响起的一瞬,电话每次响起的一瞬,我都知道是他。 我从来都知道。我只是不愿去想、去正视。 太累。所有的不管是爱意还是兴趣还是真诚的关心与善意只要不是来自安谙,都令我感到疲累。我自认我并不奢求。我自认我只要安谙。 而在我底气全无讷讷立于董翩审视目光下的心虚此刻,另一个我一直以来狠命压制的意识浮出水面,仿佛与这一个我隔岸相望,遥远,但清晰,清晰至我无可逃避。 两生花般的那另一个自己,两生花般的那个我一直逃避的自己,那个自己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明明已有了自己的最爱,她害怕她明明告诉自己她爱安谙,却仍忍不住会在另一个男人的注视下踯躅心动。 人心之暗黑与贪婪多么可怕强大。 而我以为的淡漠与清明以待,或许只是另一种逃避。 很久,很久很久,当我在冷气开得这样足的董翩的办公室里亦出透一身汗水的静默很久以后,董翩收回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几可穿透我;在那目光下,我须动用我所有气力武装自己,尚且无把握是否能够很好掩饰那两生花般的另一个自己隔岸招摇的心。 “HBJC系统调试大概多久可以完成?”静默很久后他淡淡开口。 我暗暗吁口长气,暗暗感谢他如此转换了话题,“顺利的话十二月初就可以。” “嗯,结束后就可以回杭州跟男朋友相聚了。”他白皙清颀手指闲闲叩着大班台面。我不敢看他眼睛,只望着那手指。那手指曾经与我的手指一起跳跃在佩卓夫无与伦比的八十八个黑白琴键上。彼时它们无比契合,亲密如相伴多年。我却知道,那只是一时一刻。任何它想都是妄念都是罪过。而妄念,人性恶之一种,不知餍足,不知珍视。明明已拥有很多,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到更多。 妄念,我如何可以将之割绝裂断? 刚刚松的一口气再次滞涩,虽然答案他我皆知,我却仍选择沉默。这可耻的沉默。我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鄙视自己。难道沉默就可以抹煞掉我已有男朋友的事实吗?难道如果我没有男朋友就可以接受他让他爱我我亦可以爱他吗?难道安谙对我的爱尚不足以令我远离他的诱惑吗? 而诱惑,何以为诱惑?恐怕只是我的心在慢慢向他倾侧。 欲望之饕餮无厌,何以有满足。何曾有满足。 “有没有做过毕业后的打算?”他似乎并不指望我回答,继转话题口气仍是淡淡地问道。 “还没想好。”我努力平复心情放淡语气道,“可能继续念博士,也可能工作。” “如果我想请你来我公司你可会考虑?” “不。”我想都不想,于这毫不犹疑中似在对自己下着决心,远离妄念的决心,“我不想离杭州太远。如果不是在杭州,我想也是在上海。” 他好看的眉毛轻轻扬起,唇角亦抿起一抹淡笑,“因为男朋友?” “是的。”这次我不再犹豫。决绝语气如同明誓。 “看到年轻人如此相爱,真好。”他淡淡重复一遍这句话,这句去他奶奶家途中他说过的话。 我静静回望他,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此刻望着我的眼神却似历过无尽沧桑,渺淡荒芜,无波无澜。我想起他与叶蓝那夜相拥于保时捷开篷跑车里的情景,彼时他笑得那样邪肆魔魅,难道仅仅是欲望而无一点点用心?可他的琴声却如斯干净清澈。如果凭靠一段音乐真的能听出演奏者的本心,他的琴声给我的感觉并非如此寡绝清冷,斟破红尘。难道是曾经深爱如今无爱?哦不这种曾经沧桑除却巫山的烂俗猜测不要也罢! “希望你们的爱有始有终。”他轻轻一笑,分明是祝福在我却如同一句咒诅,听得我脊背一阵发凉,而他仍只淡笑道,“如果有一天不爱了,什么时候来这里都可以。” “谢谢。只是我想我不会。”即使有一天我与安谙不爱了,我也不会来这里。直觉让我远离他。愈远愈好。 “不过你或许可以考虑去深造音乐。”他站起身从大班台后缓步来到我身前。我好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身高,很高,静静站在我面前,垂目俯视我。脸上平静而认真。 对此我亦无从作答。在他奶奶家我曾郑重允诺此生不会放弃音乐,但不表示我有资格与勇气去选一家音乐院校进修。多可笑,哪家音乐院校会接受一名二十几岁的工科生,即使我是硕研,有所谓天资,和扎实的基本功。况且,修完音乐后我老大不小又能干嘛?当音乐老师?像我母亲那样教一辈子缠夹不清的学生十指如何更好着力?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声音平淡却很郑重。 这算什么?利诱么?料知我不是物质与金钱可以打动,就用我有可能最在意的打动我? 我缓缓摇头,“我并无此打算。” “旖旖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笑得深一些,含笑的眼眸深望着我,笑容笃定而坦然。 心里犹似巨石坠湖般波澜狂起,大脑有片刻短路。他再靠近一些,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几可吹拂我脸,静静俯视我。我却突然平复下来。明白他何以厌倦兜兜转转,原来一切都挑破说清,确可省却一番心思。没有了遮挡猜度,要还是不要,是抑或不是,躲逃或者接受,都可以瞬间做出判断与决定。迂迴婉转如此费力费心,这样直接未必不好。 “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亦选择坦白相告,“你与叶姐在一起时与你开会或在东莞厂部时以及跟我一起弹琴时给我的感觉在在都不一样,我无法看清你。” 他不语,静静听我说下去。 “而我想我只是好奇多一些。因为人们总想看清楚自己看不清的人与事。”我轻声道,“除此应该再无其他了。” “因为你自觉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他唇边卷一抹淡笑,秀媚长目有深思有研判,“所以即使你没有男朋友我与叶蓝亦不曾被你看到甚至我当下再无别的女人你也不会接受我的对吗?” “我想是的。”我老实回答,“你常常令我感到很恍惚。不知道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我想就是这种恍惚令我忍不住想靠近你。但不是爱。不会爱。” “可我真是对你很感兴趣呢。”他清浅一笑,妖孽般诱惑,“我很好奇跟你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感觉。你男朋友追到你想必很是落了一番气力吧?” 我不语。我不想跟他谈起安谙以及与安谙的交往。心已如此,即使我仍坚信我爱安谙,但这对另一个男人的莫名心动如何就不是背叛?如果安谙亦如此对一个女生呢?我想我定会抓狂得远远离开绝不原谅。如此,若再妄言安谙,对安谙又是怎样的折堕与轻侮?那与偷完情还与情人笑言伴侣床上表现如何如何的男或女有何二致?我并无那么无耻。虽然,我自觉我已经很无耻。 “话已至此,我想我不若再进一步说清楚,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相爱,你或许可以考虑做我的女人。”他手轻轻抬起我下巴,灼灼目光逼视我,此一刻他犹如一个魔鬼,语气温柔直言诱惑,“当然,现在做我女人也无妨。我并不介意你有男朋友。” 怎样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愤怒抑或羞辱?我想都不是。虽然他的话的确令我很生气,生气又意外,但更深切的我感到的却是失望。音乐误我吧。我以为能弹得出那样清澈干净琴声的董翩即使外表再邪魅内心或许有纯良,怎样都不该是这样。音乐误我啊。 深深失望中我任他捏住我下巴如此近距离逼视我,“董总,女人在你难道只是有兴趣的玩物?” 他浅浅一笑,再靠近我一些,在他温热鼻息吹拂下我几乎有缴械的疲弱,“总要先有兴趣才能论及其他。” “董总,”我轻轻叹息,“如果说我先还对你有好奇有喜欢,那么这以后,没有了。”轻轻挣开他,我向后退至离他一米远,深吸一口气,“董总,我以为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你的琴声那么干净……你让我,很失望。” 他亦轻轻叹口气,“年轻人总是这样。容易希望亦容易失望……总爱把事情想得无比完美,却不明白,那不过是虚幻,不过是想象。”他再次靠近我,双手抚住我肩,这双曾与我四手联弹《春天牧歌》的双手,温暖而有力,拇指轻轻揉抚我肩胛,带起我阵阵战栗。我不看他,目光落在他颈间衣扣,颔下两粒扣子没扣,微敞露出他白皙紧致肌肤和喉结——这样美秀的男人倒有这样突兀的喉结。耳边是他轻轻吐出的热气,他声音低至柔媚,带丝丝嘲弄与戏谑,那嘲弄与戏谑下又似掩几许倦然, “你跟你男朋友有做过爱吗?” 我悚然一惊。再没想到他竟会有此一问。可他话中却令我感不到一丝一毫淫亵,如同问我“吃饭了吗”或“再弹一遍可好”般再平常没有,岂止光明正大简直理直气壮。 我却无从回答。我接受不了他这样直接。 “我想,还没,对吧?”他轻轻一笑。 我索性放弃回答。由他自己说下去。 “否则你不会这样抗拒我的。”他亦看出我沉默决心,淡淡接口,“或许等你跟你男朋友再进一步以后就不会再这样子矛盾犹豫了。人总是这样。总要等一切都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 “所谓幻灭,莫不过于此。旖旖,你还没有真正开始。”他手移至我脸颊,轻轻抚摸,自眉至唇,而我在他的轻抚中满心悲凉。 于他所说我想我至此略有所懂。一旦有一天我与安谙真正在一起,身与心交契融合成为一体,我们还会像现在这么好吗?漫漫地他会发现之前他没发现的我的缺点,如同我亦会发现他并非完美。曾经我可爱的节俭可能会成为抠门,抠门而吝啬而不够爽气。他的出手豪爽亦有可能成为大手大脚的诟病。那时没有了新鲜与激情,没有了距离与神秘,柴米油盐平淡岁月中我们是否还会像最初那样彼此宽忍包容——优点是优点,缺点亦是特点。 身体的无限靠近到底会带来心的零距离还是渐行渐远? 而幻灭,肉身的极致快感过后心是否会觉得幻灭?一如董翩所言。 我没试过,我不知道。却还是被董翩此刻如巫般魔魅言语一击而中,而至沉没。那是经历过后的通透与了然。如同奶奶那一篇《春天牧歌》,繁华过后,无尽苍凉。能为我们所持有的莫不过是虚幻。 可是此一时我忽想起安谙对我说过的话,于是轻轻对董翩道,“我男朋友曾经对我说,上帝之所以仁慈,是他从不让我们预知未来,所以我们才会满怀希望坚持不懈,如果我们能预先知道前景如何,我们是不会有勇气走过最初的阶段的。” 董翩轻轻一笑,“所以我说灵与肉的纠结不若先从肉身开始,之后任如何幻灭,也终有底限。如同从终点出发倒退向起点,窥得见结局,才不会盲目亦不会惶然。甚至还会收获很多惊喜。” “董总,”我感到一丝焦燥与不耐。我不再想继续这种谈话,只想尽快离开,离开这间房间,离开这个男人,他所说的我不想辩驳,亦无从辩驳,各人有各人的积淀与感悟,他与我俱不同,再说下去毫无意义。世事如何,总要我按照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经历过才好,即使失望,即使幻灭,他这样子强加予我他的想法抑或说经验算怎么回事。“您这是在解释您与叶姐的关系吗?”我颇有点无赖意味地道。 他丝毫不以为忤地清浅一笑,“我与叶蓝如何需要解释么?”向我再靠近一些,“旖旖是不是很介意这点呢?” 我亦不想有隐瞒,“是的,我介意。”我抬眸直视他眼,“我喜欢你始于跟你合奏那一曲,但我忽然发现那或许只是我的幻觉。而真相如何我已没有兴趣再追究。”我顿了顿,费力搜罗我所想所感所欲言说的话,“董总,也许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今天一席话,我可能还会继续陷溺于你的琴声所给我营造出的幻境,现在,却不会了。我会停止我对你的喜欢与好奇。一心一意好好爱我的男朋友。只爱我的男朋友。” 他静静笑了笑,眸光澄澈而璀璨,“如此,你对我是否定后的肯定、肯定后的否定了?如你所愿,我希望你能够牵着爱情走进世界的黑暗,待你走出时,或许你对我,又是一番否定后的肯定。” 我缓缓摇了摇头,“不会的。董总。你不是我所想的样子。我亦不是你所想的样子。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我轻轻叹口气,与他这一番谈话令我心力交瘁,全程如在与两生花般的那另一个自己奋力抗衡,如今答案揭晓,却是两败俱伤,无论是隔岸偃旗息鼓的那一个还是此岸重又清明的这一个,两个自己较量过后,都是一般地疲惫,与戚然。疲惫戚然中我低声道,“请您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只想尽快完成这里的工作回到杭州。贵公司人事纷杂,我不想牵扯介入。” 他静默片刻,淡淡道,“好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谢谢你。”又是一番沉默,沉默过后我终于问道,“奶奶,她还好么?”这是我卜进门就想问他的。那个老人令我由衷惦念。却怕显得太着意而未敢相问。如今什么都说清楚了,以后再不会有瓜葛和纠缠,他是董总,我是临时工,这里的工作一经结束,他自留于此,我自回杭州,从此更无再见可能与必要,那么最后问候一下那个柔慈的老人吧,为她曾那样温蔼对我相望。 “奶奶去比利时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起奶奶,语气中略带意外,却很平淡,“去参加一个音乐节。过些日子会回来。” 我点点头,想让他帮我向奶奶带一声问候,话将出口却又打住。何必呢?我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更不想与他拖泥带水,又何必如此温情脉脉。如果一切的相遇相知到最后都终将归于寂灭,那么此刻即使我对奶奶的关心确乎出自真心亦难免显得矫情与暧昧。 “没什么事我回去工作了。”我轻声道,不等他回答转身缓步向门边走去。十几步远距离如逃离命运追索。走出去,关上门,就可以就此隔断,再无牵系。 在手将触未触上门柄之际,董翩在身后轻声唤我,“旖旖。”我停步。未回头。以为他会像狗血八点档里常演那种烂桥段,走过来自后抱住我或挽留我,却没有,他只静静道,“旖旖,希望你能得着你想要的圆满与成全。” 我静默片刻,低声道,“谢谢你。” 或许你会回来跟我唱这首歌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不理会秘书小姐研判探究的目光,我静静向电梯间走去,步履从容稳健,心里翻江倒海。那间阔敞明亮办公室里的男人,黑暗与澄净并存,喧嚣中似有寂灭,亲密而又疏离……我始终无法解读他。而此刻我明明觉得清醒坚定,不再盅惑,不再想去探究,为什么还是会心存丝丝留恋与怅惘? 我想起安谙某次饭后闲聊时跟我说过的阿波罗,其时我们和莫漠正在看央视少儿频道播放的一部关于希腊神话的动画片,我说阿波罗好帅啊不愧是太阳神。安谙说阿波罗的美不仅在于他外在的帅,更有一种内在的深邃与睿智,所以他又是真理神。阿波罗有一句话非常经典,他说人类的追寻与奋斗是含混的,且必然是以隐晦的方式行之。那些藉着这种黑暗之光生活的人会了解这一点。 如此,我算不算这一种人呢?董翩又算不算这一种人呢?藉着黑暗之光,含混地追寻与奋斗,即使追寻的目的各有不同,可我们真的知道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吗?董翩知道吗?除了叶蓝,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女人。但他对这些女人——似乎亦包括我——的态度应该如出一辙,先肉/身,后灵魂。在肉/身的无限飞坠中,找寻那有可能的灵魂飞升。 犹如安谙对我说的另一段话,关于柏拉图:情/欲之恋尽管有着障蔽耽溺的一面,但只要一念未泯,当人们对情/欲之爱看得深,却也可以从肉/体之耽溺里看到灵魂之美的一瞥。因为性的挑动会造成整个心灵的大地震,它会扰动人们的惯性,在肉/身与肉/身间的不断碰撞磨合中,慢慢适应习惯并逐渐发现对方肉/身以外的好或美。 董翩是这样么?他好算作柏拉图此一观点的个体实践么?可在真正进入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之后他还会想进入这个女人的内心与所谓精神世界么?在一次次的肉/体征服之后,他最终又会得到什么?惊喜还是幻灭?我想大概还是幻灭多一些吧。否则他何以会对我说那些。如果他在叶蓝或其他女人的肉身以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岂非该停下追寻的脚步。 而回到阿波罗,安谙说他还有一句话,“艺术能使恐怖的事物具有魅力,这也许是艺术的光采,但也是艺术的诅咒。”我承认我为董翩所吸引所诱惑,但我无论如何不承认吸引诱惑我的是董翩所持有的财富,成就,名车,豪宅,以及他妖孽般盅惑的容颜。如果不是那天我们合奏了那一曲《春天牧歌》而在那一曲《春天牧歌》里我得以浅窥到他纯澈的内心,任他如何魔魅我亦不会有所动心。 时至此刻,我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是一个色/欲之徒,这与我对他先见的好感无关。在他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感不到丝毫淫/亵。他的肉/体或许很放/纵,放/纵到甚至堕落,但我愿意相信他的内心依然纯澈。而或许只有内心纯澈的人才更容易幻灭,更难以面对幻灭,无论情爱还是真心。这是个一切都被挑动起来,一切皆已失去了位置,并在漫天污秽里一切都跟着模糊起来的时代。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愈来愈看不清自己的方向与本心,在最后的相知相惜里等待着我们的除了死亡,就是寂灭。而如果有一天董翩在肉/身飞坠之中最终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我想他会停止不断探索征服的脚步,像《惊情四百年》里的德古拉伯爵那样,用永生,用放弃了信仰与主,放弃了光明与正义的永生,来守护他终于找到的他想要的爱。 而此刻,他只是还没有找到罢。 在安谙对我说柏拉图的时候,他还对我说到了但丁。他说但丁在《神曲》里主张的观念是,人的情/欲之恋必须在纯/贞天使的烈焰里被净化。天使驾着战车,从花海之云里降临,他的衣领是代表了希望的绿,而长袍的红则代表了对基督之爱。他的出现是:“而今,高高在上的他显示出某种力量,让我必朽之眼感受并见证到,一种持久之爱的真正主宰。”因此纵使情/欲之爱在人世间作为一种阶段性的现象难以避免,但真实仍必须要藉着净化始可获得。 他说这些时,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演完。莫漠伸个懒腰,向我们道罢晚安自回房去睡了。我关掉电视,晕晕乎乎地坐在安谙面前,完全不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这些,柏拉图,真理之神,还有但丁。不同的文化积淀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差异,如此巨大,几难逾越。我满脸惶然地望着他,有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那种惶然以及惶然带来的困惑,犹如面对一个音乐白痴,你须得从音乐的最基本结构讲起,方能令其渐次明白变奏曲与协奏曲、赋格与标题作品的区别。可这如何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 聪慧如安谙很自然地看出了这一点,我的惶然以及惶然带来的困惑,顽皮一笑,拿捏出几分刻意狡黠地睥睨,“怎么样,觉得你老公很高深,高深而不可仰望,是不是?” 我横他一眼,色厉内荏道,“术业有专攻。” 他笑得更开心,笑过之后道,“旖旖,其实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你一直以来学的是什么,我一直以来注重的又是什么。虽然这的确直接造成了我们现在的本质性差异。” 我一脸黑线望着他,“我承认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亦承认此刻我几乎就是在仰望如此高深的你了,可是老大拜托你好不好换一种我能够听得懂的语言方式呢?无法沟通会使我们之间渐行渐远的。” 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抵斥并否定现行教育制度么?” 我摇摇头,这确乎是我一直存疑的。安谙并不笨,岂止不笨,还相当聪明,以他这样资质,完成高中三年学业并考上一所大学是很可预期的。可他却如此决绝与学校割裂,来到杭州这许多日子,我亦从没见他扫过一眼高中课程辅导资料,可见来此复习以参加高考一说纯系鬼扯。但他何以如此呢?我一向的原则是对方不想说我一定不会问。可不表示我不好奇。此刻他终于要说上一说了,我立即换上一副正经神态,肃颜听他言说。 他像拍旎旎一样拍拍我头,笑道,“宝贝你不用这样吧?你这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像在发表演说一样。而你知道我一向最恨的就是演说,无论哪种形式。”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啊。安谙,为什么你要放弃正规教育呢?那对你并不难。” 他轻轻一笑,“旖旖,你知道现代主义的特性是什么吗?” 我再摇头,颇觉汗颜道,“我只知道古典音乐与现代音乐的区别。” “这个却是我不知道的。”他浅笑道,“一会儿等我说完了换你说。如你所说,无法沟通会使我们之间渐行渐远。我可不想有一天我们之间因为这个而渐行渐远。”笑容隐没,他轻声道,“我希望我们之间所有的差异都能慢慢弥合靠拢,那样,即使有一天我们的身体各自远离,我们的心却不会分开。” 眼见我笑容冻结,他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笑道,“我瞎说的。你还当真啊。真是老实孩子。玩笑也当真。” 我在他怀里仰望他,“安谙,我们会分开吗?” 他轻轻在我唇边落下一吻,“不会。我们不会分开。即使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了,我也不会离开。” “不会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我如此浅薄,浅薄而无知。”我声音低下去,“你的世界我从来无法真正走进,即使短暂靠近,也无从理解(奇*书*网.整*理*提*供)。安谙,你令我感到自卑。” “傻囡囡,”他宠溺地吻吻我额头,“你没什么好自卑的。你只是还没有开始。”回忆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为什么安谙也会如此说,与董翩一样,如此说?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言,我还没有开始?彼一时安谙的话与刚刚董翩的话叠合一起,我更感惶然。 而记忆里那天的安谙接着道,“旖旖,你只是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开始真正进入并了解这个世界。虽然你一直在打工,一直在与这世界进行亲密接触,但这种接触的方式却只是凭藉着你所擅长的音乐技艺去单纯地联接,你的心却始终徘徊其外。而我的出现,犹如一个启示者,为你打开你将要面对的世界,包括情感。其后种种,都需你自己慢慢去发现,去认知,去选择,去摒弃。我想我其实改变的是你和人以及你对人的关系与态度。经我之后,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对所有试图靠近你的男人一概拒绝。”他自嘲地笑笑,“所以,有时候我常常会想,到底我这样子启示你是对还是错?会不会有一天,当你对这个纷繁世界有了你自己的识知后,就会发现其实我并非是你真正想要的,你想要的其实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人,那些都不是我所能给予你的,尔后,选择离开。而与其那样,倒不如一直让你处于蒙昧之中,即使不能为我所有,却也不会在别的男人身边停留。”他摇头轻叹,“我毕竟是个男人,有男人共有的偏狭与私心。自己得不到的总望别人也得不到才好。” 叹罢他微微一笑,伸食指点一点我嘴唇,阻住我的欲于辩解,“听我说完,旖旖。这是我一直想说而没有机会说的。”他年轻的声线此刻竟带有一丝寒凉,轻柔而缓慢地道,“而我是不同的。我在很早以前就对自己对这世界有所了解,了解并且确定。我大体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想要过的又是怎样一种人生。”他轻轻吻吻我,再紧一些抱住我,“所以既使未来如何我无从猜想,但我对你,却怎样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旖旖,我不否认我曾有过性/经历,那对你或许是难以理解并接受的,可只有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我才能够真正想明白,身体与心灵的差别,以及选择。” “而如果我没有跳出传统教育体制呢?我想我一定不是现在的我。我想我应该会像那些仍在学校的我曾经的同学们那样,一心苦读教科书,单纯而老实地相信现代教育体制一直灌输给我们的那一套,相信一切技术与发展,相信物质的唯一性与不变性,推崇所有正面效果。因此所有思索与行为方式都必须建立在必须有益的基础,并只向有益的外向延宕而忽略所有内里。如同现代主义的特性在于对科学和技术的压倒一切的信仰和信任,推崇技术的正面效果,认为发展是必然的,是现代思维希望的结果。世界简单到非此即彼。却不知道,抑或说无法认识到,人生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总是非此即彼,而往往是或此或彼。” 他垂目看我,看尽我满眼茫然,轻轻叹息一声,“旖旖,你听不懂,是因为你一直身处于这种教育体制下,你所接触的一切都是这种教育体制的强制性灌输,从来没有任何怀疑与旁视,像你这样的学生,可能要到走出校门好多年才会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直以为再熟悉无比的世界,而更多的人却经此一生都不会有所改变与觉醒,只是在现实与梦想的残酷对照中日益麻木,成为国家希望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中流砥柱。” 他轻轻笑笑,笑容又决然又苍然,“所以作为一名早慧的孩子,当某一天我一旦意识到那种体制与灌输方式是我所不能忍受不能接受的,即使我要为之付出很多放弃很多背负很多,我还是选择了离开,并进一步选择用书写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或许,不论是谁、他是怎样一个人都必须要选择一种方式表达罢,有人用音乐,有人用画笔,有人用技术,有人用生命意志的消极与沉沦,那亦是一种表达方式,而我选择了文字。即使我的文字换来的是全世界的非议与否定,从未曾了解即冲口而出不容置疑地鄙视与不屑,但我仍想用我的笔呈展出一个我看到并翼许的世界:信仰多元;对技术的效果进行多方面审视;审视发展是否总是必然的,进而尝试着用其他标准审视,比如技术发展可能根本就不是发展。当现代科技文明进行到某种程度后,一切我们自以为的发展与先进,或许都是虚幻,都是倒退。当我们匍伏在资本脚下在短短几十年时间内取得暴富后,待到收获资本的那一天,或许我们还是要回到那条老路,去思索欲望的贪婪,野蛮的根性,人何以为人……就像《大话西游》里饶舌的唐僧对悟空所说:当你明白了一切的因果后,或许你会回来跟我同唱这一首歌。” 痛咥 回到办公室,再次打开MSN,安谙的名字亮着,之前发来的回复消息一条一条跳出: 红太狼,我终于又可以在这里跟你说话了。真好!如你所说,发信息费劲打电话费钱,虽然我并不怕费钱,可是你这个小气鬼一通电话就有心理负担,害我也跟着不爽气,所以真的要感谢伟大的网络时代,让我们可以天涯若比邻。哈哈哈。 咦,怎么你又下线了呢?人家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老婆老婆,你在哪里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 喏,近照一张,送给我最亲爱的老婆大人。老婆,你如此迫切想要我的相片,该不会是忘记了你老公我长得如何英俊洒脱了吧??? 随着相片缓慢展开,他最后一条留言简直令我惭怍无言。我确是已忘记了他的样子了啊。 相片里他怀抱旎旎坐在沙发里向我微笑。乌黑眼眸对着照相机镜头如在近前向我凝望,那么深那么晶亮。比我走时略显消瘦,胡子没刮,有些憔悴,却依然唇红齿白。 而我的爱恋,对他的爱恋,于此刻,于看他相片的此刻,亦无比清晰地呈现出原有模样。将董翩如何点点挤出我心海。 我想起那天他对我说完那大段话后于我如被催眠般深深沉溺无以自拔中,突然以超大音量像唐僧那样唱道“Only you……”,嗓子故意逼得极尽嘶哑,在我接下来的目瞪口呆几欲扶墙中,笑道后现代主义的另一特性是什么都是可以解构滴。 “而如果,”笑容仍在,他的声音却变得无比正经,“如果说有什么例外,或许人类情感的惟一性与真挚性是任何主义都无法解构的。如同,我对你。” 这样一个男孩,或许已不该称之为男孩,而是一个男人,他所予以我的爱与感动、坚定与诚挚、尊重与在意,我相信是我经此一生再难际遇的恩赐。那么董翩,你在我心中的片刻留存以至迷离影像,就且任由雨打风吹去吧,从此以后,你和我,各自各。你的魅惑与困惑,与我都再没有关联与牵扯。 我,希,望,可,以,这,样。 老婆。老婆。老婆。安谙在MSN里大嚷大叫。聊一会聊一会聊一会就一会啊啊啊啊~~ 我全然不顾了,什么系统什么程序,全暂且让路吧。让路给我的想念与爱恋吧。而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安谙的签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看着他相片中的消瘦与憔悴,心疼的同时深深愧疚如潮水漫天覆卷,于他刻骨的相思中我究竟在做什么?!偏离并背叛了什么?! 深深愧疚中只有哭的欲望,却没有泪水。只有沉默地相望,却不知如何言说。 旖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他唤我的名字。他总爱在调侃的时候以各种称谓唤我,老婆,宝贝,红太狼,傻囡囡……但正经有话说及有话要正经说的时候却唤我的名字。如同以往我母亲每次正色与我谈话时都连名带姓叫我程旖旖。以示庄重与正式。 旖旖,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再次问。 手指如被魔灵附体,全部意志都是对安谙坦白相告,董翩,迷离,倾侧。我的心一边在极力制止手指的坦白行为一边在绞绞作痛,那是挣扎与恐惧所致。我的手指不服从我的心。它有它作为身体某一部分的肢体意志。抑或说它代表着我在这段偏离中的自责与自省之心。冷汗流了一身。我像看着他人言说般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指敲下字字句句,字字句句皆是无情指控与揭露,告诉安谙当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时我却迷失在另一个男人的魅惑之中。 这种灵魂分裂地审判几乎令我痛咥。痛咥。古老修辞之一种。指人在大悲痛中因绝望而含泪狂笑。是的此刻我几乎就要痛咥。爱有多深,背叛带来的愧悔之伤就有多深。我不知道其他俗世恋情中的背判者如何警省自身,或许只是以为那不过是一时一刻的耽溺,耽溺过后,只要对方不知,即可当没事发生。或许根本连警省都没有,纯粹享受着那另类隐秘新鲜的感/官之乐。但于我,直到此刻才深知这份愧悔其实并非来自对方知情后的责问而是来自于自己对自己的审判。面对对方的深爱与牵挂,在在都毫不保留毫不设防,小动物一般无辜信赖与信任,让我如何能够躲逃内心的责问与鄙夷? 却在敲完整段话即将最后发送时候终究克制了下来。不是怕伤害他。而是源于我卑劣的懦弱与自私。我怕我一经说出自此在这段爱里我再不是他眼中的纯洁天使。我怕我一经说出自此在这段爱里我再不是人格完整。如此我必将矮着一截望他。因为在这段爱里,他良心清白,无可指摘。 多么可悲,原来我所谓警省愧悔乃至审判,最终敌不过我可笑可叹的自尊。 默默清除所有字句,如抹煞一切可以为他所见的罪证。MSN有在线观望对方状态的功能,他知道我“正在输入消息”,却久久不见我发送任何片言只语,待我不再输入消息重又归于静寂后,他打来一张疑问的脸:怎么了,旖旖?电脑前坐的真的是你么? 我久久回道,是的。是我。这四个字打完,我终再忍耐不住,两行压抑良久的泪滚滑下来,热辣滴落膝头。泪痕辗过之处,良心自此重创。安谙,对不起。我其实并非你想的那么好,亦非我一直以为的那么好。是我一直高估。以为我有何不同。 旖旖,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要跟我说什么?怎么又不说了?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好担心!默默忍泣中我看着他急急打下这些疑问这些字,仿佛看得见他此刻焦急表情与眼神。一如对面。 安谙,我想你。我缓缓敲下这行字。手指如悬千钧之力。压抑倾轧过后,我只得这五字倾诉。而我原本想说的是,对不起。 安谙,原谅我再说不出更多。我想起端午那日从安导家出来我义正辞严指责他不该对安导撒那所谓善意谎言,于此我如何就不是在撒谎?沉默掩盖不了罪恶。如同有阳光处必有暗影。 《古典数学发展史》中有言,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于一九零零年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国际数学家代表会议上提出了二十三个数学问题。这二十三个数学问题几乎总结了二十世纪的数学发展。整个二十世纪以来的数学家都不断寻求希尔伯特这二十三个数学问题的答案。希尔伯特是德国哥廷根学派的佼佼者,亦是二十世纪三大数学理论的始论者。这三大数学理论分别是:逻辑主义,直觉主义,形式主义。希尔伯特参加这个数学会议时曾想过只报告自己研究工作的成果,但他后来想,提出新问题要困难得多。问题是智识的因由。 数学家韦尔在希尔伯特的丧礼中念的悼词这样形容这个提出二十三个问题的数者:“他像一个穿杂色衣服的风笛手,吹那甜蜜的音乐诱惑了如此众多的老鼠,引他们跟着他跳进了数学的深河。” 数学是思想迷国。在数学里所有事物的性质都可以分类,组成不同的集合。二十世纪初的德国,另一名数者康托甚至利用1—1的关系数来证明无限集的存在。集不但可以概括所有事物所有数,集甚至可以总结无限。康托的集合理论诱发了二十世纪的三大数学危机。整个古典数学的根基都动摇了。 康托死于一九一八年。在他死前的一九零二年,英国的罗素指出了集合论的悖论,恰如扔下了一个数学的大炸弹,这是二十世纪数学界第一大危机。 罗素提出:设0为普通集,普通集的定义为一个集并不包含它自己。设U为宇宙集,U包含所有的普通集。问题是,U这个集是否包含它自己? 假设U是普通集,根据普通集的定义,U不包含它自己,也即是U这个元素不属于U。根据定义,U又包含所有的普通集。所以普通集这个元素不属于U。结论是U不是普通集。假设U是普通集,推论出来的却是U不是普通集,因此有悖论。假设U不是普通集,同样的推论,结论是U不是一个普通集。 难怪西谚有云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多么可笑。作为人类我们无不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却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创造出更大的问题。如此往复。如我之于董翩,否定后肯定,肯定后否定,再次否定后还是有肯定…… 此刻在对安谙的深深愧悔中,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看清了我自己。我或许好算作对物质需求极其疏淡,衣行皆简,不重享受,可我要的是另外一些,更多,更大,也更烈的,另外一些。 比如爱。 那是我一直或缺亦一直以为我并不需要。 却原来于此我比谁都更加贪婪。 安谙,对不起。你给我的这样多。我却还是不觉得满足。是人性深处难以摒绝的污点,还是所谓宿命予以我的人格欠缺? 生而为人,这一生我们总会留下许多污点,许多踪迹,许多印记。侮辱、残酷、欺凌、粪便……这和反抗无关,和恩赐或救赎无关。在每个人的身上,存储于内心,与生俱来,无可描述。污点先于印记,没有留下印记之前便已存在。污点完全是内在的。污点先于反抗,包围反抗并扰乱一切的解释与理解。所以所有的净化行为都似极了一个玩笑。 很多年后,当我不经意间看到如下这一段诗,我如遭雷殛般僵立当地,曾经的质诘与拷问重置心头,曾经我以为的淡漠与遗忘亦如同一个经年的笑话,要过这么久,才有所反应与顿悟: 我们是否已彻底背离了你? 上主,已不再有你安详的呼吸 或你许诺的光明向我们暗示 在这暗夜之时? 这是唯一的启示光线 在这否认你的年代 人们只能去体验你 以你的否定的形状。 恭敬地献出我们的力量 对它我们已失去控制的能耐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可以找到花朵 除非它首先要凋谢死亡。 从这毁灭的中心 或许立即会有光芒闪现 但它却不指示方向 让我们有所遵循。 在这里谁应该遭到谴责? 是人类吗?或是你? 是否应该有人敢于质问 而你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无言。 这样的问题是否可以提出? 它的答案是否仍存在争论? 啊,我们只得全部一样地如此活着 直到被你的法庭审判的时候。 然而却已是很多年以后。 比不上爱你本身重要 安谙说他要来广州。他说书稿很快就会完成。一旦完成他先去北京与编辑洽商一下出版事宜并作有可能的修改,尔后将从北京直抵广州。 再不见你我怕我要就此疯掉了。MSN里安谙如是说。 我亦如同一名即将刑满释放的犯人,出狱在即,那原本不敢奢望的外面世界也变得急不可待想去触摸。对他即将的到来,我甚至比他、比即将刑满释放的犯人更充满渴求。 我想他。 我渴望见到他。 他的相片只能令我想起他的样子,却不足以予我以安慰。 我渴望他的怀抱。渴望他怀抱的坚实有力,温暖切实。 我渴望沦陷在他的怀抱里,被他箍紧,被他深吻。那辗轧一切的力量,疯狂,炽热,吸索探求,却又因为珍重而节制,因为节制而压抑,因为压抑而痛苦。热量向内缩压,更具倾覆吞没的摧毁力。从没有一刻我像现在,想屈从于这股力量。将自己全部交付。 可是旎旎怎么办呢?我问道。于无比期待中我突然想起我们的猫,安谙视它为我们的孩子。他来了,旎旎怎么办? 我已经为它联系好寄母了。别担心。它寄母会照顾它直到我们回杭州的。安谙打个笑脸道,旎旎何其有幸,它妈咪想它爹地快想疯了也并没有忘记它。 去你的。我笑斥。却不否认。我的确是想他啊。快想疯了。或许只有他来了,我才能救赎我这颗摇曳不知餍足的心。 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最长不会超过半个月。旖旖,我好想你。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 安谙。我回翻他刚刚发来的信息,你要在广州一直待到我们回杭州吗? 是的。我决定再也不跟你分开了。反正我在哪里都可以写字,以后无论你在哪,我都要跟着你。 可是你不怕安导知道吗?三位师兄都在这儿,公司给我们租的房子就在同一层单元楼,你们随时有可能碰到,一旦他们见到你,并知道了你是谁,不可能不告诉你大伯的。当然,我可以不说你是谁。 我有说过我怕我大伯知道吗?! 我无语。他确乎从不曾畏惧这段爱情给安导知道。是我一直心存畏惧。怕安导知道后对我有所抵斥并收回借我的房子。在这段爱情里,安谙一直是无畏的。 你怕吗旖旖?他问。 不。我想想道,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即使安导知道会大为光火,不再借房子给我住,我可以出去租房子或搬回学生公寓。难不成他还开除我。 嗯嗯旖旖翅膀硬了哦!安谙笑道,是不是钱存够了呢?杭州房租可不比上海便宜多少哦! 我也笑。是啊是啊,我的钱足够我付半年首租的了。而不够我可以再赚嘛! 哈哈哈。他开怀笑,我们天才无敌美少女程旖旖一向赚钱有方攒钱有道,我大伯区区一间陋室不要也罢。 我轻轻叹口气,不是这样的,安谙。对安导我永远心存感激。不只是他借我房子那么简单。我之所以怕他知道,房子只在其次,我怕的是他知道后会失望会难过,会误解我诱惑你。毕竟,我比你大,在常人看来,年纪小的那一个总是比较无辜,总是被诱惑的那一个。我不希望一直对我寄予期望与赞许的我的导师因为我跟你的事而对你和你的父母有所愧疚。那比他对我失望还更令我感到难过。 他愧疚什么?愧疚他不该把我这只小羊送到你这只红太狼手中么?旖旖你想太多了!我已经成年了!我有足够的自控力与自主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父母也一向都知道。我大伯未必就不知道。而如果真的有所谓诱惑,也是我诱惑你。这点我大伯应该比谁都清楚。在我大伯眼里,我是墨渍,而你是白纸。 可是安谙,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你来,抑或说一旦我们的事情给大家知道,就再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那么简单了。 又会如何不简单呢?他反问道,难不成大家都跳出来反对吗?旖旖,我素不怕外界舆论,这点你应该了解。也不怕把你带至我父母面前——只要你想,只要你敢。 我沉默。于他这番决心与肯定如何不感动。可是我想吗,我敢吗?去上海面对他的父母,从此与他的家族牵联一处,在他父母面前小心伺候,曲意承欢,不吃葱蒜,不吃生冷之物……这些我想我都可以做到。但我将以何种身份去面对他的父母呢?女朋友,准媳妇?不,我没有这个胆量,在他给我确准承诺之前。 旖旖。他没有再进一步深究,于他不能承诺之事他向来不轻易翼望空许,而是转而问我,旖旖,你怕别人知道你在跟一个男人同居吗? 怕的。认真想过后我认真答道,即使我自己知道事实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但我总不能逐个逮住一一辩解吧,所以,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怕。怕他们误会我是个随便的女孩,随随便便就跟一个男孩同居了。 嗯,如此,我们不若不让他们误会为好。这行话发完后他又发来一张吐舌鬼笑的笑脸。 ???我打了三个问号以示我的不解。 做我的女人!他果决地道,方不空担了如是虚名! 我深深吸口气。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出口。我却只作玩笑,想都不曾想过。那如何可以?没有名份,没有承诺,没有未来,仅凭一段感情就让我把自己交付?交付过后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如果是离散,离散后我又将如何自处? 而如果注定有离散,我想我还是全身而退比较好,会比较的不那么失落与受伤罢……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一名老处女的做张做势强辞夺理,爱都没有了,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又怎么可能不失望不受伤?我无从辩驳。因为我还没有失去,爱以及这唯一的第一次。 当一切都还在时,人们总是难以真正看清,这拥有的意义与价值所在。 又或许第一次总是很难迈出吧。一旦没有了也就没有了。仍然留存的,因为知道是唯一的一次,所以也就尤其珍视。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于今他再次捡起这个话头我的心起涟漪,莫名惊动。安谙安谙安谙,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啊。我已经决定做你的女人了啊。难道你不认为我是你的女人么。我默默在心里诘问。手指却无论如何敲不下这些字。我怎么就没有莫漠那种浑不吝的劲儿呢? 我羡慕一切浑不吝的姑娘,因为她们简单直接,并因此可爱。 算了,我开玩笑的。沉默半晌他无奈道,就知道肯定是这个结果。 安谙,那个,对你,很重要么……我讷讷问。 比不上爱你本身重要。他如是道。 人类从来就不是理性的动物 一五九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国图赖讷省拉爱城,一名瘦弱男童呱呱坠地,如果不是给他接生的稳婆技术高明,他在尚未降临人世时就已胎死母腹。如若那样,人类将失去怎样一名杰出的哲学家、思想家、科学家。如若那样,欧洲文艺复兴的光辉将会失色很多。这名瘦弱的男童在五十四岁逝世后,得到的赞誉是“第一个为人类争取并保证理性权利的人”,以及“近代西方哲学的开创者”。 这名瘦弱的男童的名字叫,笛卡儿。 对于笛卡儿今天我们知道的大多是他提出的“我思故我在”,却不知道他在自然科学领域里涉猎极广,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气象学,这些方面他都作出了杰出贡献。 笛卡儿对自然科学的最大贡献在数学上。他创立了我们今天在中学里人人都要学的解析几何,从而打开了近代数学的大门,在科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后来的牛顿、莱布尼兹正是在解析几何的基础上才建立起微积分学的大厦。同时解析几何的创立也为物理学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更有效的数学工具。 在笛卡儿之前,几何与代数是数学中两个不同的研究领域,笛卡儿站在方法论和自然哲学的高度,认为必须把几何与代数的优点结合起来,建立一种“真正的数学”。笛卡儿的思想核心是:把几何的问题归结为代数形式的问题,用代数的方法进行计算、证明,从而达到最终解决几何问题的目的。 具体做法为:引进坐标的概念,建立平面上的点与数的对应关系;从解决几何作图的问题入手,提出用代数方程表示几何曲线的方法。 笛卡儿解析几何最重要的意义是让变数进入了数学,这不仅标志着函数概念的萌芽,而且使数学在思想方法上发生了伟大的转折,即由常量数学进入变量数学时代。 但相较于笛卡儿在自然科学领域的巨大贡献,他在哲学上的成就更大。他所论证的“最完满的上帝”后来成为牛顿“第一推动”的思想源泉。 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笛卡儿终其一生所要论证的其实是“最完满的上帝”的真实存在。这对于我们这些非基督教信徒抑或说秉奉唯物主义的现代人无异于一个笑话。悖谬的是,当时的教会却认为他是渎神与无神论者。最后他不得不接受瑞典女王克丽斯蒂娜的建议躲进斯德哥尔摩的皇宫为女王讲授哲学。 笛卡儿一生羸弱多病,最喜欢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所有的思考与写作都是在床上进行,却在生命将歇的晚年被迫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与女王讨论哲学,这对于一个热爱睡觉、宣称“我的床就是我的城堡”的人而言实在是件很残酷的事情。加之瑞典酷寒的天气,不明朗的政治局势,一六五零年二月笛卡儿死于瑞典皇宫。公开的死因是肺结核,另一种猜测是下毒谋杀。 一六六三年,教会宣布笛卡儿的书为禁书。他所有证明上帝真实存在的言说以及他对上帝的爱,都被否定。 人生之谬诞莫过于此。 “如果我们能够理解火、空气、星辰、天空以及一切我们身边的实体的力量和作用,我们就可以把这些自然力量用于各种目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使我们人类成为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笛卡儿如是说。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借助一种有效运作的方式,获得对自然的控制,却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而是服务的终端,供人们去利用和控制,而且为了人类自身的需要不必有任何顾虑,尽可顺承人意,恣意掠夺。 如此,我们这个时代巨大的环境灾难,是不是与人类这种对自然的统治欲望有直接关系呢?而笛卡儿一生的丰功伟绩亦难免让人怀疑。犹如我今时今日夜以继日进行的这套HBJC系统调试,亦可说是在为笛卡儿所持言论及其后果收拾残局。难怪安谙说技术的发展可能根本就不是发展,当现代科技文明进行到某种程度后,一切我们自以为的发展与先进,或许都是虚幻,都是倒退。 人类从来就不是理性的动物,而理性也很难被完美定义,因此诚实与说谎之间,正视与逃避之间,就存在着很大的灰色空间。所以笛卡儿说,“我怀疑”。他秉承他的怀疑论说,世上惟有一点是不变的是,就是怀疑本身。 我并不像笛卡儿那样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如若是,我想我恐怕亦会像他那样怀疑,周围的世界是否真实,是一场完美的梦幻,还是虚假的现实。但乍然面对形容憔悴的叶蓝,数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曾经如波漫卷的长发此刻晦暗枯涩杂草般披落肩头,妆容倒仍是一丝不苟,亮紫眼影,艳红唇膏,浓密睫毛刷得卷翘分明。她仍然美,甚至更美,灯光掩映下油画般金碧辉煌。可是却让人看得酸痛心疼。一瞬间我不由也起了笛卡儿式的怀疑,这真的是叶蓝么?不过是失了董翩的宠幸,她何至于如此? 此刻的叶蓝双手满拎大包小袋,脸容很静,眼底是隐匿的疯狂,似在用这种疯狂购物的方式报复谁。可她又能报复得了谁?公司所有人都知道董翩对她的疏淡,一张支票既算打发又算安慰。却无一人对她予以些微同情。郎心似铁,君情如水,所有人都劝她好自为之,适时抽身不要耽溺,如果情爱不再,有钱拿总比两手空空来去好。那一张支票足够她在广州买一间不错的单身公寓。董翩出手真是大方。 可她只是不听。祥林嫂一样逮到谁跟谁念。连我这个整日呆在办公室专心埋头电脑前的槛外人都对这桩事略有知闻。她与董翩温存的点点时光,她对董翩的爱与思念,有朝一日董翩一定会掉转头回来找她……如是种种。只是董翩如何提出与她分手的细节省略不提。或许在她心里,她始终都不相信董翩已不要她了的这个事实。亦或是期待太多,所以执念愈深。 只是叶蓝,你这样子满身酒气踯躅于天河广场明亮灯火下大肆shopping,每一步踩出去摇摇晃晃如在云端,而此时不过才刚八点,夜幕初降,这城市的夜生活尚未开始,你做这副借酒浇愁失魂落魄样子给谁看! 我默默望着她,明明只是偶遇,我来只是想给安谙买双拖鞋,再买一床被褥,却不期然遇到她。她亦看见了我。迷离散乱眼神正正盯住我看,我只得对她笑笑,“叶姐。”我招呼道。 她点点头,不复那夜卫生间镜里对视的冷漠,“今天没加班吗?”她问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说话,我几乎被骇到。呆了呆小心回道,“刚从公司出来。” “吃饭没?没吃我请你。我知道一家西餐厅很不错。”她笑着走近我,声音柔婉,神情蔼顺,我从没见过她笑,没想到竟是如此可人。 我忙回道,“我吃过了叶姐。在公司吃的盒饭。” “那种垃圾怎好算作晚饭!”她嘴唇一撇以示不屑。 我心里哀叹,你并非出身豪门的千金小姐,如何做得这番名嫒骄矜,或许董翩最初喜欢的只是你小家碧玉的本真,叶蓝,这一次,怕是你真的输了。不是飞上枝头就真变得成凤凰,那不过是灰姑娘的梦想,穷人的奢念。 “走走,我带你去吃饭。”她近前拉我。手劲大得吓人。我极尴尬道,“不用了叶姐。我不饿。买完东西就回去了。” “不吃饭就陪我去唱歌!”她不容置疑道。失恋的人就是有这份任性,就像精神上的残障人士,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为着她的失恋而对她有所亏欠,全世界的人都要为着她的失恋而尽陪小心竭力安抚。我有点不快。却不知如何婉拒。她像个孩子一样紧紧牵住我手臂,生怕稍一松手就此就丢了整个世界似的,我只好任她拽着走出天河广场,随她来到一家一看门面就知道极贵的KTV。 豪华包房里,她叫满一桌食物和红酒,点的歌曲尚未开始,两杯红酒经已落肚。我拦都拦不住。 乐声起,她执麦闭目用粤语唱:“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没想到她的嗓音这样好,唱起男人的歌丝毫不显吃力,女人唱男人的歌往往要高八度,可高音区她随随便便就唱了上去,质地清亮却又不失厚重。能让董翩作暂短停留的女人理应有些长处。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或许她此刻就该唱这首歌,因为她伤痛难平,胸腔里有不能释然的深情执恋在声线下面风云涌动。因为她失意。 可是叶蓝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你不要这样子。董翩或许很好很值得你爱,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子不分昼夜四处买醉他也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每段爱情都有最美好的开始那是每一对爱人的黄金时代,但只要有开始就会有结束,叶蓝你和董翩的感情已经过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叶蓝你还这样年轻不仅年轻还这样漂亮,你可以重新开始即使不能够重新开始也不要这样糟践自己因为没有用,因为不管你怎样糟践自己董翩也不会再回来了你懂不懂。 叶蓝,你不要再执著了。就让我好好陪你好不好。让我一点点抚平你心中伤痛好不好。 我扶握住叶蓝削瘦肩膀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瘦,瘦得瘦骨嶙峋瘦得像个女童我就忍不住心痛。 叶蓝,你别再这样了虽然我们初初相识,可是请你相信我依靠我,我不会伤害。 莫漠的来信(二) 旖旖,我很好,你好吗? 我在布鲁塞尔。带我来的男人他现在出去办一点事情,一会儿才能回来。而我就用这一点点时间,写信给你。 这间陌生旅馆房间有一只CD机,在放巴赫的弦乐四重奏。此刻我听着巴赫的弦乐四重奏,喝冰冻威士忌,抽烟,给你写信。 我很恐惧。 旖旖,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小生命怎么办?生下TA还是做掉TA?负担一个生命如此沉重,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是一名合格的母亲。我会见证TA所有的成长足迹吗?我会中途离席留TA独自在这世间挣扎吗?一如我们各自走来时那样,残缺,孤寂,而无力反抗。 我甚至不能够为了TA戒掉烟酒,反而在知道后愈加陷溺。 而且我不知道,TA的父亲是谁。 旖旖,人说风尘阅历,不落爱憎。我想我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子。那个我给了初/夜的男孩已不知去向。是我自觉放弃了他。在他冲/破我身/体的一瞬间,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已经结束。我无法想象再次让他抚/摸我,亲/吻我,进/入我。给了他初/夜也许只意味着我自此脱了束缚。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与别人并无不同。 在他之后,在失/身之后,我终得着自由。 而在他之后,这一个带我来布鲁塞尔的男人已是我生命中第七个男人。七,你知道,是我的幸运数字。刚刚他射在我身/体里时,我还在想,要不要就以他止,让我生命中只存在这七个男人?我的幸运数字。如是,我会否一直幸运呢? 不过想一想还是不要了。这具身体既已得着自由,任何形式任何名目的约束都显多余,且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我有身/孕。我没有告诉他。我们三天前在药店门口遇到。其时我刚买完早/孕/试纸出来,在药店的台阶上正正遇到他,他走过来对我说我是他心中的东方女神。黑发,乌瞳,象牙白色细腻没有汗/毛的肌肤,他心中的东方女神就是我这个样子。然后我随他回家,在他家卫生间里用早/孕试纸试了尿/液确知我真的如我猜测的那样怀了孕。然后回到客厅,喝他煮的咖啡。听音乐。他的大手探进我文胸时我没有一点意外。只是觉得疲惫。 旖旖,生命的来由与去向是否可知,感情的重量又如何测知?当他进入我的身体并狠狠冲/撞时,我只是觉得疲惫。这间旅馆的天花板亦让我觉得疲惫,全是浮雕,华美得令人头晕,我的第七个男人告诉我这间旅馆已有几百年历史。说时不无作为一名欧洲人的自豪与得意。我却对这欧洲的奢侈只感烦厌。还是中国好,一切旧有的都被打碎被砸了个稀巴烂,大家俱从白丁重新开始,没的缅怀也就没的凭吊伤感。 旖旖,冬天快来了。我一直没再听过你的声音也没收到过你的回信。前些日子给安谙写邮件,他回邮件说你一直在东莞,一直在忙,而且上不了网。现在也还在东莞吗?巴黎现在已寒凉。布鲁塞尔也不暖和。东莞应该不会冷吧?旖旖,为什么你不回我邮件?我渴望看到你的回信,甚或听到你的声音,如此,或可找回昔日我亦曾纯洁有梦的记忆。 他回来了。给我带回了晚餐和玫瑰。嗯,先不管他,再说几句……用中文,我最亲爱的中文。现在整日说着这陌生语言,亦让我觉得烦厌……可是他的大手已探进我身/体里。他对我总是欲求不满需索无尽。他说我东方女人单薄纤细的身体天生就该给他白种男人的伟硕充/塞。而我则隐隐希望他的猛烈冲撞能够令腹中我不确定到底要不要的胎儿就此流掉。 旖旖,生命如此残酷与寂寞,我不要再有延续。我希望自我而始,至我而止。 旖旖,我厌弃这一切,欧洲的奢侈与繁华,男人,性,阳/具进入身体时的战栗,高/潮过后的虚无……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旖旖,若天凉,请加衣。 我们都是正电子 旖旖,我知道公司里的人都在看我笑话,盼着我辞职它就,我亦不是不想,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旖旖,我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天光微明里宿醉醒来的叶蓝沉腻的声音与此刻莫漠邮件里的话重叠一处,我觉得我的头仿佛要裂开一般。去往何处去往何处去往何处……我又如何知道你们该去往何处我又该去往何处? “脱下长日的假面,奔向梦幻的疆界,南瓜马车的午夜,换上童话的玻璃鞋,让我享受这感觉,我是孤傲的蔷薇,让我品尝这滋味,纷乱世界的不了解。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等你清楚看见我的美,月光晒干眼泪。哪一个人爱我。将我的手紧握。抱紧我吻我。喔爱别走。隐藏自己的疲倦,表达自己的狼狈,放纵自己的狂野,找寻自己的明天,向你要求的誓言,就算是你的谎言,我需要爱的慰藉,就算那爱已如潮水。” 从KTV出来叶蓝一直在我耳边轻哼这首歌。整晚她都在唱Beyond,翻来覆去,一遍一遍,我以为她只会唱Beyond只适合唱Beyond,却原来她的嗓音可塑性这样好,江美琪一曲《拥抱》一样可唱得柔情缱绻柔肠百结。轻声哼唱时她明眸流转如梦似幻,脸上妆花了,睫毛膏眼线液沾在下眼睑,黑黑一圈,却带一分稚拙和倔强。出租车司机频频从后视镜里向她看。麦霸一定需要麦么?随口轻吟更显百媚千娇。而其实她不过是一个孩子。爱情走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已醉得完全说不出自己住处地址,只是傻傻笑着,笑着望我,对我唱,没奈何我只好把她带回我宿舍。凌晨两点的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我们身后一层层寂灭。她软软倚在我肩上,那么信任那么依赖,偶尔打个酒嗝,酸馊之气弥漫整个楼道,我想那夜安谙带莫漠回家或许就是这种感觉,略微心疼,略微恼怒。 我将她安置在床上,尚未及给她脱掉鞋子,她头一侧,整晚吃的食物喝的酒源源不绝尽皆吐了出来,床上,地上,甚至我的身上,吐的哪儿哪儿都是。酸馊气味愈浓,熏得我险险昏厥几欲呕吐。却只能忍耐,急急奔去卫生间拿来洗衣盆和毛巾,转回来她却已吐完,头歪在床边,竟自沉沉睡去。腮边残留着呕吐秽物,唇膏溶褪的薄唇微抿,呕吐时挤逼出的泪水冲刷掉更多眼线液,混着腮红挂两条黑痕,王菲泪痕妆一样诡异,美丽的心碎。 “嗅觉有适应性,所谓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中学生物老师如是说。可直至打扫完毕——地板用稀释了洗衣粉的水擦洗了四遍;抹布通通扔掉;半抱起叶蓝将她身下沾了秽物的睡单抽拽出来,套在垃圾袋里也扔掉;脱换下身上脏衣洗净。即便这样屋子里的馊腐之气仍萦绕鼻端。打开窗子,深秋广州仍湿热的空气缓慢吹进,我用湿毛巾一下一下拭抹叶蓝脸庞,残妆擦掉后她光洁的皮肤如婴儿般娇嫩。 “翩,别走,听我唱歌给你听……”她呢喃呓语。这感觉真是奇怪。一个令我亦有所心动的男人,他曾经的旧爱此刻却由我来照顾。这感觉真是奇怪。莫名好笑中我想起旧时代妻妾,是不是有点像我们这样,为同一个男人而情动,最后的照拂慰藉却来自于彼此。如果没有倾轧,没有互相的伤害。 自安谙说要来穗已过十天。这十天里我准备好了他的枕头被褥,房间太小容不下另外一张床,哪怕是行军床,我买了一条毛毯两条床单,准备在床前打一个地铺,或者我睡或者他睡。今晚本打算再买一床被子,没经历过广州的秋冬不知道到底用不用得到被子,事先备好总是无患。却被叶蓝逮到去了K房。如今叶蓝占了床,我只好把给安谙准备的铺盖拿出来,在床前打了一个地铺,洗过澡换上睡衣在地铺上躺下,身侧床上叶蓝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亦不安生,睫毛不长却很浓密,不知道董翩看她这样一张睡脸时会有何感觉……一条毛毯还是有些硌,抽时间还得去买一床厚点的被子……我躺在地铺上思绪纷乱地想。 而此刻,安谙,你又在做什么? 一夜未曾安眠。四点钟堪堪躺下五点钟稍稍有点想睡的意思,叶蓝在床上低低呻吟声起,我一骨碌爬起来问她怎样。她说口好干头好痛。我忙忙去给她倒水,看她咕嘟咕嘟将一杯水一饮而尽,却找不出一粒止痛药丸给她止头痛。然后她伸出两手向我,低低道,“抱抱我,好么?”她渴求眼神无比强烈,孩子一样固执脆弱,不容人拒绝,我略略犹疑一下,躺在她身侧床沿,床太小,我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却还是抱住了她。 她软软小小身子倦进我怀里瞬间,我有片刻的恍惚,似乎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姐妹,是与我有血缘的亲人。她微微颤栗的身子炽热而冰冻,让我有想抚摸亲吻的冲动,仿佛我们是两只冷雨夜相偎相依小动物,藉望用彼此体温温暖彼此。虽然同时,我亦觉无比别扭。我并不适应与人这样子亲近。 “天快亮了。”她低语呢喃,“总是在这个时候,我特别想得到一个抱抱。” 我垂目看她。脱了眼影眼线睫毛膏,她眼睛不大亦不是很明亮,瞳人颜色有些浅,近似琥珀与褐色之间,霭霭如蒙泪光,茫然而软弱。“他是喜欢你的,对么?”她突然问。 我怔一怔,迅速答,“胡扯。我有男朋友。”说完即省这样说岂非不打自招。她又没指名道姓说是谁。 她轻轻一笑,笑容如羽毛般轻软,“那是你的事情。我太了解他。虽然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他并不像大多数人想的那样,一段一段的肉身纠缠中,不断开始不断告别,其实只为找到他认为真正契合的那个能够让他永久停留的人。” “你不恨他?”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么痛,还要为他开解,难道可以藉此亦给自己寻一个解释一个理由么。 她轻轻摇摇头,眼中是梦幻般憧憬与渴望,“我只恨自己不是那个人。” “那为什么还如此作践自己?” 沉默片刻我问,“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该清楚这样做只是让人看笑话。” “我控制不住自己。”她声音低至不可闻,身子向我怀里再缩紧些,“你心疼过么?” 我轻轻叹口气,“谁没心疼过?” “那么请你告诉我,如何可以不让心,这么疼……” “叶蓝,”我轻轻抚拭她眼角滚下的泪,“每个人心里都有坟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见人的悲伤。你该学会如何自控。”我叹口气,“况且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回头么?” 她唇角绽一抹凄楚的笑,“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如同我知道自己不会好了一样。我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更多的泪滚下来,她缩在我怀里嘤嘤啜泣,“我不知道该拿我的这颗心怎么办……” 我默默拍她肩背,突然觉得好无力。这世界多么忧伤,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段爱情结束,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为爱所伤的人,眼前的叶蓝,以及视线不及之处那些我看不见的人们,于此刻黎明将至前的黑暗中,锦熙的城市里可有于某个角落长歌当哭的孤单身影。那些面孔陷落在滚滚风尘之下,所有的风景统统向后排列。谁此刻孤独,谁就将永远孤独。 垂目怀中伊人,心里满满都是怜悯恩慈。我突然好想吻她一下。并且我真的这样做了。我的吻印在她额头上时,她抬头对我含泪微笑,而我怔忡了一张脸错愕与她对视,略有羞赧的。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如何我可以允许并容忍自己与人如此亲近?即使是莫漠,我也从没有这样过。或许是她此刻婉静柔弱的神情令我恍惚心痛,恍惚心痛中我想他日我若为情所伤,是否也会有一个人于黎明前夕抱我在怀,如此地安慰我、陪伴我。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想是哭得累了,叶蓝渐渐止了抽咽,在我怀中低低吟哦这四句我听不懂的不知是诗还是词。作为一名工科生,自小到大我除了语文课上学过几首广为流传的诗词再没看过其它。要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是一阙词,语出纳兰容若。而知道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很久,物是人非,往事皆休。 见我茫然,叶蓝微微一笑,笑容竟很有几分调侃,“不懂有不懂的好。”她轻声道,“曾经我以为遍读诗书我就可以成为一名气质高华的女子,长得亦不错,那么爱我的必将一生爱我。却没料到事实并非如我所想。”她再笑笑,声音渺远如诉他人之事,“董翩并没骗我。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给我看。及至分手,他亦说得明明白白。他那样骄傲,骄傲到任何欺骗任何藉口都是他不屑为之的。是我太傻罢,以为我会有所不同。其实早该料到的……可我亦是不悔。如果人生可以从头来过,重新选择,我还是要与他走这一遭,爱这一次。” 我想起莫漠,于康平的爱恋中如何不是陷溺极深,但若要她重新选择,我想她亦是不改的罢。如同量子力学中的正电子。假定由一个在某一中心点自旋为零的粒子衰变产生两个半自旋的粒子;人们习惯称它们为电子和正电子;正电子亦可叫作反电子;它们沿着相反方向做直线运动,由于角动量守恒,电子和正电子加起来的总自旋必为零,这是因为原先中心粒子的角动量为零,所以无论从哪一个方向测量电子的自旋,无论选择什么方向,哪怕这两个粒子相隔几英里甚至一光年那么远,正电子都在相反的方向上自旋。 我不懂诗词,不懂那些文人骚客的伤春悲秋之辞,可世间情事如何就不能够用自然科学所解。如果康平董翩甚至安谙是电子,如果所有情爱走到最后都是虚空都是零,那么莫漠叶蓝甚至我,我们如何就不是正电子,永远都在与电子相反的方向自旋——如同暗夜里独自跳舞。 永远都与最初的信念背道而驰。 即使曾经深爱的两个人里的那另一个已停下脚步,这一个的自旋轴却还是维持原先的状态,以另一个的自旋轴为基准,在相反方向固定——如同暗夜里独自跳舞。 这世上可有永恒?翼望永恒的每一个恋爱中的男女,都是量子力学中的电子与正电子,电子和正电子的态不管做怎样的线性叠加,如果电子的自旋向右,则态跃迁到∣E→>∣P←>,这样正电子的自旋就向左。而如果电子自旋向左,则态跃迁到∣E←>∣P→>,这样正电子自旋就向右。 总是在悖离。 总是会悖离。 一如人生总是有离散。 总是会离散。 柏克莱的双料硕士 等待安谙来穗的这十天里董翩给我们HBJC研发小组开过三次会。在这三次会上,我们发现董翩对环工方面的知识架构丝毫不比我们差,岂止不差,似乎还要强上许多,每次我们做完例行汇报后,他都会提出几点疑问和意见,虽然我们都已学乖,每一次会前都做充足准备,还是屡屡给他临场发挥的提问弄得左支右绌。 而再见他,我并没有刻意做出不理不睬视而不见的样子。 或许见我们准备充足,他没有再让我们宣读参数测定对照值,但要求我们做例行汇报,比如程序修改过程中遇到的问题,系统调试中有可能再进一步的改进等等。 自第一次会后,“代言人”似乎成了我的专职角色,每到要发言时三位师兄就很有默契地齐齐望住我。我也不推诿,声音平稳表情平静,一如彼时心情。我必须要如此。 董翩说话时我亦仔细倾听。他话不多,简明扼要却一语中的。专业素质向不靠语言堆砌,大家都是行内人,一听便知有没有。说话时他视线偶尔飘向我,我也不躲闪,静静回望他,直至他转开目光看往他处。 我必须要如此。既然一切都已说清楚,任何做张做势都无异于撩拨,或留退路。 我不能给自己留退路。即使有一天我跟安谙分开,也不会是董翩。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底线。 可是今天我没法子保持状态。一夜未眠,此刻我只觉头痛欲裂,疲乏欲死。与会众人讨论的声音听在耳里既飘渺又辽远。“我的床就是我的城堡”,呵我多么想成为笛卡儿,多么想什么也不管好好地睡上一觉。 程小姐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董翩的声音淡淡响起。 话听在耳中我却像树懒般隔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抬眼就见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略觉尴尬笑笑,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董翩颇有探究意味地望着我,声音却仍是极淡的,开完会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一向不赞成任何形式的疲劳作业。 我不语。于他轻淡语气中体味到他细微不为人察的关切,心里微有悸动,转瞬即恢复平静。谢谢董总。我极恭谨道,我想待会儿喝杯咖啡就好了。 董翩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合上手中文件夹,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陆师兄一向三八,对董翩的好奇心早就按捺不住,只是前两次开会董翩都是与技术部的人一起出去,他一直没有机会,今天见董翩先走了,兴奋中拉住技术部一名海归西装男以极小声音问他董总师出哪所名校怎么这么懂。海归西装男见他有此一问,颇骇异道,你不知道么?我们董总是柏克莱的环工硕士,同时又是自控专业的硕士。神情中满满都是与荣有焉的自豪。声音大的恨不得整层楼都能听到。言罢置讷讷惊骇的陆师兄不顾,昂然自去。 我们在空旷的只余我们四人的会议室里面面相觑。马师兄长叹一声道,现实残酷之一种,即打破你曾经所有的自信与自以为是…… 宋师兄幽幽接口,且在你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 陆师兄狠狠续道,好像《皇帝新装》里的皇帝,所有人都在看着你裸奔,而你傻B乎乎地还以为自己身穿名设计师量身定做的顶极华服。 我也颇受刺激,看上去风流倜傥酷爱鲜衣怒马的董翩没想到竟是柏克莱的双料硕士。班门弄斧的感觉在知道真相的瞬间覆顶而落,却不服道,不管怎么说,DPCX—FZ1的最后调试我们不是完成得很好么! 马师兄道,所以,接下来不论董总交待给我们什么新任务,提出什么新意见,我们都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宋师兄道,本来也没有掉以轻心嘛。我们只是不知道这家公司力量如此强大,仅此而已。 陆师兄道,是啊,我们做了他们指定我们做的一切,而且做得还不错。不见得学历不如人就一定要妄自菲薄。 马师兄摇头叹道,我只是突然没了自信……会不会我们所有说的做的在他们眼里都与小丑无异? 宋师兄冷冷道,所以干拿1500块月薪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或许在所有技术人员里,我们的资历和学历是最低的,所以也只值这些钱。 我揉了揉额角安慰大家亦安慰自己道,所幸,我们并没有愧对这1500块钱。 三位师兄静默一会,宋师兄道,不错。不过也别再有什么废话了,好好干活吧。至少不能被人看低看扁了,才是真格的。 陆师兄道,就是就是。柏克莱有什么了不起!海归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浙大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看他一副咬牙切齿壮怀激烈的样子,我们三人忍不住都笑了出来。被董翩高学历小小刺激过后,反倒愈加斗志昂扬。 宋师兄看我一眼,程旖旖,你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回去休息一下吧? 马陆两位师兄也连声说是是是。我摇头道,没事,一会儿去冲杯浓咖啡。不过是没睡好。不妨事。 陆师兄道,那就多喝点。反正咖啡不要钱! 说得我们仨又是齐声大笑。 或许年轻就是有这点好,再多的困难也打不倒。 休息室里除了我再没其他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工作吧。而我也是第一次来。听三位来过的师兄讲这台咖啡机是从意大利买回来的,价钱足够买一台廉价的小汽车。啧啧啧。听得我直叹气。要不要非得这么奢侈呢。董翩平时难道也来这里煮咖啡吗,还是由他秘书代劳? 我摇摇头,摇掉董翩。不能想他。我告诉自己。叶蓝还在我那儿躺着呢。早上我喊她起来上班,她只是不理,又说头痛又说嗓子痛。大概是宿醉未醒吧。我也不再勉强她。反正现在公司所有人都知道她与董翩的事,看老总面子谁都让她三分。打不打卡上不上班都无所谓。大家拭目以待都等着看好戏。看她如何一步一步挣扎,如何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入退无可退之境。而相拥一夜,无形中我竟似与她成了莫逆。待她清醒了,我一定要跟她好好谈一谈。只是,目前,我还是管好我自己的头痛吧。 除了咖啡机,咖啡豆也是进口的。咖啡伴侣、方糖、脱脂奶、奶油、柠檬汁、肉桂棒亦一应俱全,整齐有序地放在一张临窗圆台上,蔚为大观。宋师兄说可以做出地道的卡普契诺。可我不会。我只是在储物柜里找了两袋即溶咖啡一股脑倒在纸杯里,压下饮水机热水喉看热水汩汩流入纸杯,即溶咖啡的香气飘散出来,瞬间俘虏我嗅觉,没喝过卡普契诺,没有比较,这即溶咖啡的味道也蛮好。 回到办公室,见陆师兄正放下他桌上内线电话。宋马两位师兄一脸诧异地望着他。抬头看见我,陆师兄道,正好你回来了,一起通知下。内什么,秘书刚来电话,劈头就问我们来公司第一天经理没交待我们工作时间要开MSN以方便传送文件通告会议时间什么的吗?交待了么交待了么交待了么?你们谁听见了? 我们几个互相看一眼,马师兄挠头道,没印象啊。经理没交待啊。 陆师兄说,反正人说了,要我们有MSN的立马上线,没有的立马申请。只要人在公司,就线上挂着!而且要我把我们几个的MSN都报给她。内什么,我刚刚可都报给她了啊。指指宋马二位道,你们俩都听见了的。 宋师兄道,莫明其妙!不是有内线电话嘛!有什么事打电话不就完了! 马师兄道,不是说还要传送文件嘛! 陆师兄道,废什么话!让你上线就上线!以前在实验室你不也整天挂着! 宋师兄道,靠,谁知道这家公司有这规定!早知道我一早大大方方挂着了。何必每天做贼似的休息时间才敢上去瞅一眼看有没有留言。 陆师兄笑道,所以,这条规定还是很人性化地嘛! 马师兄突然疑惑道,不过你们说会不会有监控程序监控我们的聊天记录呢? 宋师兄道,我听那些已参加工作的同学说,大多数公司都会装有监控程序,只要用公司的网,无论用MSN还是QQ甚至邮件内容都会在终端机那里有记录。 我捧着热热的咖啡在自己位子坐好,想起之前跟安谙用MSN说过的那些话,以及邮件,安谙的莫漠的,心里不由一紧。这倒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如果这间公司真的有监控程序,即使不知道我的MSN账号和邮箱名,终端机那里也都可以调得出来。虽然我们并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言语,但隐私一旦有可能给人知道,总是令人不快。 宋师兄看我一眼,程旖旖你真的没事么?快喝点咖啡醒醒神。看你样子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 我勉强笑一下,轻声言谢。或许因为心虚,或许因为头痛,冷汗都有点出来了。 点开MSN。安谙没在线。我看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10点15分。他一向习惯晚睡晚起,大概现在正蜷在酒店的被窝里睡觉吧。我压抑住想给他发个信息的冲动。让他睡个好觉罢。分开这么久,他要写字,我要工作,我们谁也不比谁轻松。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巧合 咖啡不那么烫嘴了。小口呷着喝了半杯。MSN发来一条系统消息,是添加好友邀请。我看着那陌生的邮箱名,直觉感到,是董翩。 将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点击确认接受这个邀请。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着意安排,那么我接受。不管他要跟我说什么。 果然一句话在我确认添加完好友后很快跃入对话框,没任何铺垫,只一句问候:“好些了么?”除了董翩还能有谁。 我慢慢回道:“刚喝了杯咖啡,好些了。” “昨晚为什么没休息好?” 我想了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叶蓝的事情?如若说,他会怎么看叶蓝?正思虑犹疑,他又道:“因为男朋友?” “不是。” 他也不再问,“回去休息一下吧。” “再说吧。” 沉默一会,他道,“我并不想打扰你,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只是有点担心你。既如此,你忙吧。” 我心里一阵难过,一阵失落。文可见心,每个人说出来的话付诸于纸笔都带着个人的鲜明气息,透过这几句话,我几乎可以看到他此刻沉静的眼,秀媚而明亮地望着显示器。那是一双对我有吸引力的眼睛。我不渴望是因为我害怕被蛊惑。但一旦见到,哪怕是在会议室那样公开肃整的场合与气氛,偶尔与他目光相接,我也会感到暂短满足。 是的,满足。倾慕不可得的事与人是一种天性。当人被一种力量制服的时候是会有诧异感的,并由此下意识地想获得再一次印证。董翩是强大的。他与安谙如此不同。虽然他们不容置疑向我靠近的姿势如此相似,可安谙是明净清澈的风,缓缓吹拂进我的心。董翩却似一个黑洞,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具有裹挟一切的力量——任何物体,即便是光,在进入其边界之后都不能逃逸出来。 这力量令我惧怕,本能逃避。但如同牛顿第三定律所说,两个物体间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因此这逃避本身亦产生与逃避相等量的反作用力。即使我深知我与董翩的不可能,因此不奢求,不盼望,连一丝绮念都没有,但每次看到他,内心深处那隐隐的欣慰与喜悦还是令我感到满足。就像小时候练琴间隙趴在窗台看楼下院子里小朋友玩耍,即使不能加入,看着也是好的。 如果不能拥有,不能参与,不能靠近,那么看着,也是好的。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僭越? 这是不是也算逃避本身产生的反作用力之一种? 在我以为董翩不会再说话了时,又一行字跃入对话框,董翩以一种我能感知的略带调侃的语气道,“没想到我也会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而且还是经由秘书之口以命令的形式。因为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问候一下你……刚刚开会时你脸色真的很差。” 我静静笑一笑。如果有视频,此刻他唇边一定淡淡卷一抹无奈的浅笑。 心里很感动。却不知如何接口。隔很久,我道,“谢谢你。” “不必谢。”他道,“你忙吧。如果不舒服,别硬撑。” “嗯。” “别下线。让我看到你的名字一直亮着。即使不说话。”看着这行字,他轻柔语声亦如就在耳畔。 “嗯,这是贵公司规定,我会遵守。”我抑住心里悸动竭力以公事口吻回道。 “呵呵。”他用这两个字表示他此刻温和的笑意,“旖旖,有一句话你听说过没有?Two strangers fell in love,only one knew it wasn’t by chance.” 我默默咀嚼这话意思,明了的瞬间,如火如荼。“难道派我们去东莞……”我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了。想起陆师兄那句“我怎么好像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腻”,惟有苦笑。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多么烂的桥段!莫漠在一定会冷笑着如是道。 “是的。”他坦然承认,“我想看看你的工作能力。也想带你去见见我奶奶。” “那并不是我自己完成的。” “但是你有参与。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 我不理他话茬儿,“如果没有我们,DPCX—FZ1会由谁来最后完成?” “技术部专属负责这一项的技术人员。” “他们会用多少时间?” “不会比你们慢。” “你这又是何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DPCX—FZ1的经济效益。DPCX—FZ1早进入市场一天,贵公司就早收一天钱。” “你们做得并不差。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接近你。”他不紧不慢打着字,我看着“***正在输入消息”的提示栏,惟有等他说下去,“我说过,你的过往我都了解。正是因为我了解你的过往,所以我想我以往那些对女人的经验可能都不管用。” “奶奶呢?奶奶也是你故意安排的么?”敲这句话时我手指略有颤抖。骄傲如他自是不屑说谎。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那么我知道他在我心里自此将彻底否定。我不会容忍他将那样一个慈蔼可爱的老人也作为接近我的一种手段。如果是否定……我突然害怕他给我的答案是肯定。那样的话,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多么矛盾,难道我不希望跟他什么都没有么?可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 “为什么这样问?”他不解,“我以为我给你的解释已经很清楚了。” 见他如此说,胸腔里悬着的心可耻地放了下来,我亦不隐讳, “对不起,”我对他道,“是从跟你合奏那一曲《春天牧歌》时起,我发现我……”深深吸口气,我咬咬牙继续敲下我心里的话,既然他不喜欢兜兜转转我就也不兜兜转转,一切说清了也好,大家都爽气,“……开始喜欢你。是我心虚吧,我以为你一早料知我会因为你的琴声而喜欢上你,所以刻意安排我去见奶奶,再刻意与我合奏那一曲……”点击发送完,看着对话框里自己说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来,心突然也静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我为刚才的猜测道歉。是我小人之心了。这样骄傲的人,或许会用一点小手段,但断不会那么卑劣。 “所以,旖旖,我才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接近你。因为你只是因为我的琴声喜欢我。” 我怔怔望着显示器,显示器那端的董翩,此刻一定气定神闲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可是董翩,我们说好了的,说好了不再纠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我此刻心绪,董翩淡淡续道,“旖旖,人只有在经过诱惑之后,才能确定自己真正所念所想。如果你真爱你的男朋友,就应该不会怕我躲我。” 见我仍不语,他道,“我想要你。如果有一天你想给我,随时都可以。” 我几乎要崩溃。这个男人难道是魔鬼化身,如此露骨的话他随随便便就说了出来,要命的是我却仍然感不到淫亵。只觉得诱惑。这危险的男人,像一道剧烈的闪电,闪烁白光在旷野上空划过,令我惶恐亦令我陷溺,又犹如兵临城下,明知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撕裂是破坏,还是忍不住想穿越想突破,想从自己的躯体出发走入另一个边界的躯体。抵达它。抵达它所隐藏的生命另一个边界的内里。即使进入之后,是不可测知的巨大灾难。 “你答应我了的。”半晌我道,简直气若游丝,“你答应过不再打扰我了。我希望你能做到。” “呵呵。”他再次用这两个字表示他此刻温和的笑意,“我可以做到。只是你的心,能做到么?” “只要不再有什么‘巧合’。”我道。 “好吧。”敲下这两个字,他再无声息。 我望着仍然亮着的他的名字,回翻他说过的话。 “两个人恋爱了,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巧合。”那句英文的中文翻译。 是不是真的不再有什么所谓巧合,我就能管住我的心? 删掉所有与董翩的谈话记录。我给安谙留言:安谙,你什么时候来? 是不是你来,我就可以打捞。 还有莫漠。我没有她在国外的电话号码。她也不上MSN,自从跟康平分手后,她就再也不上MSN了,她说她一辈子能用MSN跟人说的话都跟康平说尽了,以后她再也不需要MSN了。如此,我就只能用邮件与她联系。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回信安慰她,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她的两封邮件,我都不知道如何回复。文字向来不是我所擅长。我想把莫漠的邮件给安谙看,让他给我出出主意。但我又不确定我到底该不该把莫漠的邮件给安谙看。毕竟,邮件里隐藏着莫漠作为一个女人的最大私隐。可是如果不给安谙看,不给他知道,我就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莫漠。这么多的问题,我该如何解决? 这么多的问题,我的,莫漠的,我和安谙的,这一切,总要等安谙来了才好解决。而的确也该有个解决了。 我久久凝视着MSN上安谙的名字,和他的签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他对我的思念如此纯澈,而我却在此对另一个男人倾侧。安谙,等你来了,如果我还是不能够无视董翩的存在,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和你之间,不能有欺瞒。 其实我也想的 午休时间回了趟宿舍。不看看叶蓝怎样了总是不放心。虽然早上跟她互留了电话,但这个时候或许她还在睡觉,不想电话惊扰到她,反正不远,回去亦很方便。 打开房门,却见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关着,地擦了,其它地方也明显收拾过,桌子上的杂物码放得规规整整,昨晚打的地铺亦收好,方方正正叠放在床角。叶蓝人却已不见。心里微有怅然,和隐隐担心,不知道她这一走又会飘荡何处,是会回公司上班,还是又去白日里买醉? 时间尚有一些。我看着被叶蓝整理得平平展展的床,咖啡因勉强支撑的身体似乎再也坚持不住,头昏目沉,明知道这一躺下去就不可能在下午开工前起来,还是抵不住困倦躺倒在床。枕头上残留着陌生的香水气味,很好闻的栀子花香,是叶蓝的味道。我像个陷入思念的情人般使劲嗅了嗅,还嫌不够,翻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让栀子花香更深地占领我的嗅觉。 是不是董翩也曾如我这般被叶蓝的气息缭绕,然后在这样的花香里与她做/爱? 那个邪魅的男人,不相信爱情,只相信肉/身,视肉/身纠缠为爱情的开始。如果不能够开始,就结束——从肉/身开始,以肉/身结束。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而今,高高在上的他显示出某种力量,让我必朽之眼感受并见证到,一种持久之爱的真正主宰。”难道真如但丁所认为的那样,做/爱是爱情必经之路,如物质燃烧的基础必须有氧,做/爱就是满足燃烧条件的氧,没有了氧,所谓情爱便如物质燃烧前的状态,我们甚至不能够明确判断其性质,只有通过燃烧,才能从燃烧过后产生的酸或氧化物去判断燃烧之前的物质究属何物,是金属,还是非金属。是爱,还仅只是欲。 如此,做/爱岂非检验一切情爱的标准?做过之后,方能确定是否还要再走下去,再做下去,再——爱下去。 那么我的出路又在何处?我与安谙的爱的出路又在何处?会不会有朝一日一旦我们经过肉/身接触,他会幡然醒悟我并非是他真正爱的,而我亦会如此?会不会百转千迴过后,真如董翩那日所言:总要等一切都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 只是若真如此,剩下的身体又该如何自处,继续寻找下一段或者缠绵或者诀别的开始,还是残破挫败地彷徨世间…… 如是纠结,渐渐沉睡。过程中有梦,梦中纷纷乱乱一忽儿是安谙,一忽儿是董翩,一忽儿是临别时安谙落在唇上的轻吻,一忽儿是叶蓝紧紧缠绕在董翩颈间的皓腕。身体里似有火在烧。安谙的脸突然清晰无比地现于眼前,我惊愕地看着他,“你来了?”他笑着点头,却不说话,用力抱住我,低头吻我,舌/尖抵开我惊愕中不知应对的齿缝,霸道地缠绕住我的舌,不再温/存,一意向里,疯狂探索。在我将要窒息的瞬间,他的唇却移至我的脖颈,锁骨,胸/口。身体想要打开的渴望中我低低呻/吟,却不知道那打开又是怎样的打开。只是觉得热,觉得涨,穿在身上的文胸从无此刻这样觉得束缚和紧仄,这样想着他已解开文胸背扣,两粒淡粉幼细的乳/头卜被解放已被他含在嘴里,身下热浪愈加狂肆奔涌而出,掀起海潮将我抛至更深切的虚空。“宝贝,我要!”他轻轻吮/啮我双/乳低声呻吟道,却非是征询,在我迷离怔狂尚未回答之际已尽褪我身上衣物,手指揉抚在我私/秘之处,轻轻笑道,“其实你也想的。” 我猛然睁开眼睛。手机铃声迫促响起,如那夜在安谙上海公寓他欲吻我时那般,身上腻腻都是汗,却原来,是个梦。如是真实惊悸的梦。 铃声还在响,手臂伸出去虚弱无力,梦魇后的疲/软。 是安谙。 摁下接听键,他清越的嗓音响起,“宝贝。”缭绕耳际的却只是他梦中所说,“其实你也想的。”身下冰凉湿滑,不用触碰亦可知道。思念有多泛滥身体就有多泛滥。其实我也想的。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性/梦。是的,其实我也想的。 “怎么了旖旖?”见我不说话,他声音略有提高略显焦急。 “安谙,我爱你。”我哑哑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这三个字。没有铺垫。如此突兀。只因为梦魇过后,我竟有劫后余生之感,庆幸那梦中与自己缠绵的男人,是安谙,而不是董翩。 [当伽利略让他的球从一个斜面滚下来时;当托里拆利使空气支持一重物,其重量他事先计算等于一已知高度水柱的重量时……于是,所有自然哲学家都茅塞顿开。他们懂得了,我们的理性只能理解它按照它的设计创造出来的东西。]这是本科时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引用的康德的话,后面还有很多,此刻我却只想起了这几句。如果女人的身体真的是跟着心而走,那么身体深处最切实渴望的是不是由心引导由心设计?一定是的。一如我在梦中所见,深层次的渴望由梦体现,最渴望的就是最深爱的,那就是安谙。只能是安谙。 安谙显是被我这番没头没脑地表白吓到了,愣了愣,肯定回道,“宝贝,我也爱你。只是,”他颇为疑惑,“怎么了旖旖?” 我轻轻吁口气,“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你……” “不会梦到我死了吧?”他孩子似的笑着猜,“然后醒来接到我电话,发现原来是个梦,发现原来我对你是如此的重要,如此的不可失去……” “你又乱说话!”我有点气急地打断他。最恨他这样口没遮拦乱说话。他不是不知道。 “好,不乱说,不乱说。”他笑着收口,“怎么你没在公司么?” “在宿舍。折腾了一夜。实在受不了了。”我叹口气,“这一睡就睡得过了时间。现在几点了?”我问。 “唔,四点二十……你们老总的前女友不会让你陪她唱了一宿K吧?”昨晚在K房他打电话过来时情由俱已知系,其时还失笑,笑我们老总的前女友居然要由我安慰,这世界真是很奇妙。 “倒是没唱一宿。只是她醉得说不出住哪里,我只好把她带回来。结果她又是吐又是闹,折腾了我一夜。”我苦笑,“本来中午回来想看看她,没想到她已经走了。也不知又跑去了哪里。” “别担心。都是成年人,为爱放逐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他安慰我,“一会还去公司么?” “还是去看看吧。否则不太好。”我叹口气,“安谙,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他亦幽幽叹,叹过鼓舞声气道,“别急,很快就好了。我刚刚去出版社结了上一本书再版的版税。才回酒店。明天有个导演约我见面,说是要把我的小说改编拍成电影。”他笑笑,“虽然我根本不想让谁拍我的小说,要拍也是以后我自己改编自己拍,但间中还有一个朋友引见,不去未免失礼。宝贝,你再耐心等几天,等老公处理完这边所有的事情,就飞去见你。” “安谙。”我声音软弱得似此刻被抽离所有力气的身体,“好想你现在就能抱着我。这种分离的滋味我一点都不喜欢。”眼中渐有泪意,我吸气死命忍住,“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害怕这种感觉。”怕距离与分离令我不再能够确定我是否爱你。怕距离与分离令我受到黑暗的诱惑。而何为黑暗,何又为光明?是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却不能理解它,还是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安谙,原谅我,在这段爱情里,我远没有你坚强和坚定。 “别怕,宝贝,”他对着电话轻轻吻一下,虽然不具形质,却好像真的吻在我睫畔,心里稍感宁定,耳际是他温柔的宽慰,“我一直都在,在这里,在爱你。” “点金”是什么 收到叶蓝短信息时玻璃幕墙外夜垂下破损的额头,雨丝稠密,映射街市霓虹成一幅幻彩川流。这个城市下雨了。在我来了这么久之后,它终于肯下一场雨给我看。我并不迷恋雨,但我好奇每一座城市下雨时的样子,是不是与我曾经所见有所不同,是不是另有只属于自己的雨景,狂暴或者迷离。 案边咖啡已冷,是宋师兄为我做的卡普契诺。他为我做好这杯卡普契诺后就去了吃饭。今天项目部经理请客,在都市华庭楼上的陶然居,据说是很地道有名的川菜馆。三位师兄都去了。我却拿这杯卡普契诺当我的晚宴。 太阳穴仍胀胀的痛,何况那种莫明其妙的饭局不去也罢。 他们走后,我点开邮箱,绞尽脑汁想给莫漠回一封邮件,开了几个头,全部删掉。全部不是我想说的话。而到底我想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知道。写写删删间,卡普契诺冷掉,我的晚宴冷掉。 MSN仍在线挂着,我却没有点开名单看,名单上面寥寥几个名字:安谙晚上要去跟几个在北京念书的同学吃饭,三位师兄去吃川菜,莫漠自跟康平分手后永不登录,剩下一个是董翩,他在不在,我不是不想知道,却抗拒去看。 默默品位这孤寂。童年往事与乡愁,都市变迁与思念,生命在消亡,晒烫的沙地在变凉。每个人在此刻都有自己的事,应酬,心碎,迷醉,而我只得一杯残冷的咖啡,心意荒凉,身体疲惫。 所以收到叶蓝短信息的一刻,我几乎要雀跃。原来,我并不如我一向所想的那样,那样安于孤寂。当一种状态被打破,再要回到原状,实非易事。生活不是牛顿定律:一杯水放在桌子的边缘,落到地面打碎后,水四下流散,或许会被地毯吸收,或许流到地板的缝隙中,由于时间的可逆性,这些水其实可以从地毯和地板缝隙中流出,流进一个由许多碎片拼凑而成的杯子中,还原成原来那杯水。现实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那只是人们的美好想象。所有定律在未实现之前,都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想象。 可是叶蓝的信息我却看不懂:“点金”。只得这两字。看得我一头雾水。点金,点什么金?点石成金?还是地名? 点开MSN名单,董翩的头像居然亮着。这么晚了,他还有工作么?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吗?有事。”广州这么大,我对它一无所知,看叶蓝样子好像蛮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虽然白天跟董翩话说得那样决绝,但除了他此刻我再想不出还能问谁、找谁。 他却没有回。看看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已过了八分钟,不算久,等待却使这过程变得无比熬煎。我不再抱指望于他,出租车司机或许能够知道广州可有什么东西抑或什么地方叫“点金”。 关掉电脑。关掉灯。一路小跑向电梯,壁顶灯随促急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长长走廊如一张不断延展的巨口口口吞噬我身后那个张惶暗影。跑到电梯前层楼指示灯显示电梯正在第二十层,摁了按钮,看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降,很快落至十二层,“叮—”一声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内里一人斜倚在壁,目光如水静静望着我的气喘吁吁。是董翩。 “我看到消息时你已下线。”他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关切,“怎么了?” “你知道‘点金’是什么意思吗?”我走进电梯,站在距他一米五不到两米的对角位置。 “嗯,是一间娱乐会所。你要去那儿么?” 我点点头。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他叶蓝在那里。 “我送你。”他递过一件衣服,“穿上。外面在下雨。” 我摇摇头。那分明是他的衣服。我不要这么暧昧的关怀。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靠近我,近到我身前将衣服抖开披在我肩上。不由分说的。“广州下雨时很凉。”他轻声说。口鼻呼出的热气拂上我面。他离我这样近。衣服披好却并未退回原地,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站在我面前。我僵立不动。后背抵贴在电梯间光滑冰冷的壁面。寒意穿透脊背,却冷却不了心中激荡。 目光平视他衬衫第二粒钮扣。月白衫子的水纹柔柔地在人心头招摇。电梯一层层下降。沉默空间里我们如此靠近。睁着眼,看见的是活着的漫长时光。如果我们闭上眼睛我们只能看见黑暗。如果我们闭上眼睛也可以相信我们之间并没有悬崖。光不是光暗不是暗万事不过是虚有。而他此刻静默幽邃眼眸如此殷殷看着我,不必抬头我亦知道我就想做个女子真是好,有他这样殷殷看着我。 电梯一层层下降。终于降至地面。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的瞬间,董翩轻轻揽住我肩膀,在我耳边道,“走吧。” 我随他走出电梯,瞬间开阔的眼前竟令我有梦醒时分重返人间的恍惚。 这样晚外面又下着雨,整幢大厦已没有什么人滞留,大厅空荡荡的,金色灯光一如那夜我初见董翩时分,他歪坐在长沙发里,秀媚眼眸邪肆地望着我。人生真是很奇妙,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又有什么人会同行在你身边。 如董翩所言广州下雨时真的很凉。坐进车里他开了暖风。我紧了紧披在肩上的他的衣服。衣料顺滑,很好的质地。看一眼他身上薄薄的衬衫,“你冷么?”我问,“我身体很好的,还是给你穿吧。” “小孩子不作兴说满话的。”他微微一笑,“奶奶告诉我的。小时候我一说什么满话,她就抓住我手连拍三下地板。” 我也忍不住笑,没想到一生在国外生活法语说得远比中文流利的音乐家奶奶也信这些。不知道奶奶有没有让他说“大吉大利童言无忌”,就像,我曾让安谙说的那样。 “你不信么?有一次我跟哥哥说我已经两年没跌跤了,那会儿奶奶不在,没有抓住我手拍这么一拍,结果第二天我就狠狠摔了个大跟头,膝盖摔破了好大一块,手臂也摔破了。”他握住我手,在他膝头轻轻拍了三下,“这样就好了。否则神灵会罚的。”放开我手,他面色平静望着前方,“我可不想你生病,那样就没有人做HBJC了。” “怎么会,没有我,还有三位师兄。”我轻声道,手背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那样暖,那样暖。他放开我手的霎那,我竟微有失望。人的灵魂之幽黯,沉重婉转至不可说,而且无所谓道德,自顾自地侵蚀与消逝。如果个体欲望是个体生命热情的来源,重要的就不是摆脱而是掌握自己的生命欲望,对自己诚实。我们永远不能十分笃定地说“我很诚实”或“我不诚实”。我们所有的行为和已经正在和将要面临的状况,都是我们没有其他出路的结果。就像当下,我明明知道深心里那份渴望是我该摒绝的,却还是无法遏止。 “你那三位师兄虽然可以做HBJC,但你却是他们不能够替代的。”他淡淡一笑,“而最主要的是,你若病了,我想你不会允许我去照顾你。所以你还是不要生病的好。” “我男朋友要来了。”望着车窗外的雨我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告诉他,还是要藉此提醒自己并压下心里的惊动。 “这样,你就可以好好想一想哪一个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了。”他唇角噙一抹浅笑,神色笃定,丝毫不以为意,“旖旖,不要这么早就下结论,人生的路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更多时候我们只能在过去的时间中认识现实,却无法看清现实的现在时刻——它正在经过、它在的这个时刻的种种状况。” “可若不经过现在时刻,这个现在时刻就总也不会成为可以为我们所总结的过去。” “所以,经历才是最重要的,不论是我,还是你男朋友。顺从你的心。你的心会知道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才是结果。”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濛濛雨雾中闪闪红灯如人生转角处的暗喻,董翩转头看我,目光幽邃不可测,“我一向认为,用道德来判定人的复杂性与可能性不仅是徒劳的,而且恰恰是极不道德的。什么是负疚?负疚是个人对自己生命的欠缺的道德承负。负疚出于‘如果我当初……那么就……’的假设心愿,一种修改自己的生命痕迹的愿望。旖旖,喜欢我令你感到负疚么,对你男朋友?”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是的。如果同样情况发生在我男朋友身上,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原谅。” “不管你原不原谅,如果同样情况发生在你男朋友身上,那个客观发生的事实都是已然存在的了。如同我,无论你怎样抗拒、逃避,我这个客观主体都也已然存在。” “你只是一个偶然,一个意外。我也只是一个偶然,一个意外。”红灯灭绿灯亮,车向前行,雨丝撞上挡风玻璃汇聚成川流细注向下滑落,街道两边行人熙攘,大家都各有归宿似的匆忙赶路。我是不是亦有归宿呢。安谙是我的归宿吗。我突然不敢确定。原来否定或疑惑这样容易。但是嘴里却不肯承认,“待我回到杭州,我们就不再有关系,《弥赛亚》那样不朽,也还是有终篇。如同巴洛克时代再伟大也必将由洛可可替代。时间会终结这一切。” “你是在说服自己吗?”董翩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那样温暖,温暖熨帖我此刻的挣扎与崩陷,“旖旖,我丝毫没有强加于你的意思,我说过你还没有开始,无论是你的人生还是你的爱,甚至是你的身体与欲望……我不介意你经历过一切后再来找我,如果经历过后你发现你真正想要的并非是你男朋友而是我。”浅浅笑了笑,他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说下去毫无意义。无论是美好背后的虚假,还是承诺下面的沉潜,总要你自己慢慢去印证。他人的经验到底是他人的,抵不了你自己的感悟。”车子开进一处停车场,他找车位停好,“有朋友在这里玩么?”他问。 我缩回我的手。思量片刻,“不,叶蓝在这里。” 身体的伤害并不是最大 他静静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不,别让她知道我们在一起。”我急道,“况且她亦有她的骄傲,不见得希望你看到……她的难堪与难过。” “不是打给她。”他淡淡道,“我跟她已结束。如你所说,她有她骄傲,倒是再未找过我。”电话拨出去,他不知对谁简短交待了几句,大意让对方带我进去找叶蓝,照拂看顾我。收线后转头对我道,“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呃,我不知道你电话。”我讷讷道。不确定到底要不要跟他互留电话。总不能要了他电话号码却不告诉他我的吧。 他没说话,在手机上摁了几下,然后凝神望着我,唇角略带一抹好笑。我不明所以,手机突然响起,我拿出手机看一眼,一串陌生号码,再看一眼他,突然明白此刻手机来电显示的号码就是他。原来他早就有我电话。我方想起人事部的档案里我留了手机号码。 “存起来。”他不容置疑说话时眼神中略含威严,是那个会议室首席静坐的总经理。由不得人抗拒。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输入他的名字,董翩。隐隐有担心。我一向不信任电话。如果人与人之间必须要有联络有交流,我宁愿选择面对面的谈话、写信、邮件、MSN,也不愿意打电话。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与神情,凭藉电波流失太多语言总是令我莫名感到不安。这与文字流失又是不同。这或许亦是我长久以来一直不买手机的原因。而他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却选择MSN,难道亦如我,不信任这种简便快捷的现代沟通方式?可是他可以给我发信息啊。难道怕我不回? “进去吧。这里的领班会在门口等你。”他道,“我叫好车在门口等你们。” 我点点头。将披在肩上的他的衣服放好在座椅。开车门的瞬间,他道,“旖旖,我很抱歉。”知他指的是叶蓝,我回头笑笑,“应该的。不为你。为叶蓝。”他并没问我我与叶蓝如何相遇,如何又走得这样近。世事人情无非如此。见多不怪的他猜不到细节却也料得到大概吧,总之是两个女子不期而遇惺惺相惜的老套桥段。追问细枝末节向来是三八与小孩子的喜好,他或许是不屑,或许不感兴趣。 打开车门出去。知道他的目光必在身后追随,脚步竟很有几分虚浮和不自然。如小时候参加音乐大赛,走在台上即使看不见台下观众,追光灯打在身上成一个小小光环光环里我似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内亦步亦趋几乎要顺拐。 “点金”应该是一家很有档次的高级会所,门面并不如何铺张却沉稳大气,是皇家风格的内敛。门口站一亭亭女子,黑色西服,淡妆从容,见到我款款迎上,微笑道,“程小姐吧?” 我道,“是我。” “跟我来吧。”她轻轻挽住我手臂引我入内,训练有素的举止既不让人觉得过分亲昵又不让人感到疏离。不时有精致女子擦肩而过,燕瘦环肥,俱是国色,见到她无不颔首微笑,叫她华姐。不知她是姓华,还是名字叫华。“你朋友有点小麻烦。”华姐道。 我心里一跳,“她怎样了?” 华姐摇头轻叹,神色却是见惯了的淡然,“打K打到high也没什么,她却叫了好几名小/姐,又是喝酒又是划拳,还去别间包房抢小/姐……惹恼了别的客人……若不是小/姐及时找到我,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什……什么是打K?”我傻傻问道,心想别是公然做出什么逾礼行为吧?K?kiss么? 华姐看我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无奈,“K粉啦。你没听过?” 见我一脸茫然,她略带一抹嘲弄,“学生妹,你怎会有这种朋友?唔滥交。会害到你。” 我尴尬笑笑,轻轻叹道,“她不是。她只是不开心。” 迎面一名胖男人走来,未及近前酒气已至,看到华姐笑嚷道,“华姐,我来好久怎么都不见你!哪里找到这么标致的妹妹仔?今晚就让她陪我!”粗门大嗓边说边看我,一对死鱼眼红而肿,不知是烟雾所熏还是酒精作用。眼里似长着两只手,将我从头摸到脚。我气恼已极,为这猥琐龌龊的死胖子,亦为叶蓝。好好一个女子,干嘛要来这里。情殇大恸也不必这样糟践自己。一时又想起莫漠,莫漠如何就不是如此。感情受挫与身体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心的事情要由身体埋单。糟践自己难道就拯救得了心和已逝的爱么。 华姐挽我的手轻轻捏我一下,以慰解我的气恼,对那死胖子颜笑如花道,“刘老板你叫了一屋子小姐还不够么!这可是我们老板的亲戚。你唔要乱说话。” 死胖子嘻的一笑,“什么亲戚?好的时候都说是亲戚,不好了就抹布一样丢掉,连路上人都不如……妹妹仔,哪天你不是谁的亲戚了,记得叫华姐告诉我,我跟你做亲戚!”说笑间推开一扇包房门,里面传出一片莺声燕语,伴着嘈杂音乐,进去时还不忘回头对我笑,“妹妹仔,我很会疼女人的,不信你试试,唔会叫你失望。”包房门关上,他淫亵的笑声也被关上,不见了他那对死鱼眼,我却仍气结。 “来这里是这样的啦,总会遇到这种人。”华姐淡淡笑一下,“你这种生活在白日阳光下的女孩哪里会得懂。” 我看一眼她,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的年纪,轮廓稍嫌硬朗,眉目却很清秀,淡淡珠粉唇色不笑时亦有柔婉弧度,很好看的女子,而且没有风尘气,一副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白领风范。她亦回望我,缓声道,“一会带你朋友走。以后都不要来这里。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亦不适合你朋友。” 我点点头,“谢谢你,华姐。” 她摆摆手意思不用谢,隔一会道,“回去后劝她早点醒。这样闹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无奈苦笑笑,我如何不想让叶蓝早点醒,如何不知道她这样闹下去毫无意义。只是怎样做,才能让她醒?绝望逆流而上。甘心自投罗网。我或许能够明白叶蓝乃至莫漠的想法,只想放纵一下,就当没发现美好背后的沦落。敷衍着灵魂隐藏着疲倦奋力地挣扎告诉自己并没错过,即使一无所获亦谈不上失落。陶醉和麻醉交错。从这里开始下意识地堕落。然后在堕落过程中再再告诉自己从明日开始他故事到此,他再没意义,无论怀念还是纪念都在今晚消失之前。明日如若清醒就将再不需感情。如果必须要孤单,也都留待明日才认命。 只是这一个明日,似乎总也到不来。 这一个今晚,似乎总也过不去。 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这是叶蓝曾经唱给我听的歌,可是如果黑夜里什么都已没有,叶蓝,请你醒来,别再沦落。 包房里我望着衣衫不整的叶蓝,颈部有明显的瘀痕,嘴/唇肿起老高,一丝血迹蜿蜒在嘴角她神情却只是冷漠。似乎伤害于她完全没有所谓。我抬头盯着华姐,“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赶来时她正被两名客人侵/犯。”华姐声音很淡,神情与叶蓝一样似乎伤害完全没有所谓。 我大脑有一瞬的短路,反应过后是彻底的愤怒,“有没报警?”我尽量控制声量。这不是华姐做的我没理由跟华姐吵,但应该负责的人必不能逃脱责任。 “你问问你朋友可想报警?”华姐语气仍淡淡的。 我转头看叶蓝,她神情是无动于衷的麻木。衣襟大敞,文胸解开滑落一侧露出两个乳/房一片狼籍,有啃啮过的齿/印和吻/痕。我拉上她衣襟,双手颤抖,刚刚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暴/行令我不堪想象,“叶蓝,我们报警!”我用力咬牙道,我必得如此,方能止住上下牙膛的颤击。叶蓝却似没有听到我的话,目光虚虚飘过我,“嘻—”地一声笑,好像听到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笑意浮上嘴角,眼神却是呆的。 “叶蓝,你怎么了?”我摇她,她又是“嘻—”地一笑。我仿佛听到心脏不断下滑的声音,滑至没有底的深谷。 “打K到high是这样的。”华姐淡淡道,“我奉劝你不要报警。侵犯她的两个人都有戴安/全/套,她体内不可能提取到任何被侵犯过的证据。她亦不是处/女。我刚刚看了,外/阴红/肿略有撕裂,但处/女/膜属陈旧性裂痕,可解释为嗑/药/兴/奋后的自/亵所致。而且打K本身就是违法,何况打到她这个量,更是一个麻烦。” “难道就这样算了?!”我狠狠质问,“华姐,大家都是女人,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性相怜的心?” “我若没有就任那两个男人暴/奸到她残!人家是大佬,每天扔在这里的钱够买十个处/女的初/夜,我尽可以为了钱坐视不理。”华姐冷冷看着叶蓝,“我进来时那两个人正要给她开/菊/花,她没肛/交过,如果不作润/滑处理,后果不堪设想。”见我一脸懵懂,她摇头叹口气,神情略缓,“跟你讲这些你也不懂。带她回去吧。这是我为她争取的,算是一点补偿。”递给我一叠钱,“两万,不多,但总比白让人欺侮好。”我不接。两万块,如何能弥补这番折侮。而且我有何权力替叶蓝做主。 华姐拿起叶蓝的LV,打开将钱放进去,“妹妹仔,这世界的无奈与黑暗你不了解,或许永远都不会了解……报警对你朋友没有一点好处。这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有发生,除非你是高官贵胄的女眷,否则报了警也不过扔在那儿,不会有人睬。” “可是她有发信息给我。”我声音已带了哭腔,事情完全超出我所能判断与决断的范畴,我不知道该怎办,“说明她有向我求救。” “那证明不了什么。”华姐摇头道,“没有阴/道提取物,没有目击证人——有也不可能站出来做证,一旦嗑/药后的尿/检报告出来,就算她是处/女/失/身也可判定为只是自/亵行为。”她轻轻拍我肩背,“何况你看她现在这样恍惚,给你发信息时可能是她最后清醒的时刻,很可能药劲过去,发生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警察来了见她这样,口供都懒得录。还很可能刑拘她,因为她吸/食/毒/品。” 眼泪滚下来,我再也撑不住,前一夜叶蓝偎在我怀里时那种无力感又贯绝身心。原来很多事情不仅不能够为我所掌控,更连决定都难以做出。华姐伏低身递一包纸巾给我。我抓住她此一时的关切仍不死心,“华姐,你是看见了的。你可以证明她的确是被人强/暴。” “我不会。”华姐淡淡道,一抹无奈自眼底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正义感,但不是谁都有维护正义感的勇气与底气。那个代价,我付不起。这里的人也都付不起。妹妹仔,”她轻声道,声音里带出一丝温柔,“别犟了,带你朋友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天亮了,什么都可以当没有发生,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再说话,事已至此,恐怕真的只能如此。默默扣好叶蓝文胸和衣襟,手指触上她柔软的乳,小小两团满是啃啮过的齿/印与吻/痕,乳/头微紫,硬/硬/突/起,她的身体竟仍在亢/奋。整理她裙子时我发现裙摆沾有些微血迹,撩开裙摆只见她下/体/裸着,内/裤/底端不知是被剪子还是刀齐齐割开前后两片衬裙一样垂挂在小/腹处,我别开视线,仿佛被猥/亵的是自己,那么羞/耻而无法进一步检视她/私/处,身旁是华姐的声音,“只是一点撕裂,养一养就好了。” “为什么会撕/裂?你不是说她不是处/女。”到此刻我仍怀疑华姐是在息事宁人,如果事实不是她说的这样,叶蓝是处/女,我定要等到她清醒自己决定要不要报警后再带她离去。 “性/交时如果男方粗/暴/进/入是会这样的,即便不是处/女。”华姐看出我的怀疑,口气冷下来,“你尽可以带她去医院做妇/检,医生会给你答案。” 我不语。对此我没有一点识辩能力,因此无从判断华姐是不是可信。可正如华姐刚才所言,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叶蓝是处/女又如何,亦“可解释为嗑/药/兴奋后的自/亵所致”。或许内心里我已然认同了华姐的态度与立场,这样僵持只是出于不甘,不甘叶蓝受此折侮却讨不到一个说法,不甘那施/暴的两个人/渣只拿出一点钱就可逍遥法外不受惩治。 华姐也不说话,静默中我能感觉到她的冷然,但是没有不耐,任由我纠结挣扎。 手机忽然响起,我看一眼来电显示,是董翩。正犹豫着要不要接,接了又跟他说什么,怎样说,华姐淡淡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告诉别人这里发生的一切。”是啊,又能跟董翩说什么呢?难道他能揪出施暴者并予以法律上的制裁么?什么证据都没有,即便董翩财雄势厚又如何,他只是有钱,并非高官贵胄,就算是高官贵胄,叶蓝亦非他的女眷,看华姐样子更是连施暴者是谁都不会提供。而如此折堕,叶蓝想必亦不会愿意让他知道吧。我开始有点明白所谓法律的鞭长莫及。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应有保护。不是所有罪行都能得到应有审判。那只是人们的美好想象,未经实践证实的物理定律一样的美好想象。 我甚至连指责董翩的理由都没有。怨他始乱终弃么?如叶蓝所说从始到终他并没有欺骗,一切都是你情我愿,就像《圣经》中所言,世上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耕种有时,拔出耕种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相聚有时,离开有时。命运自有它既定的轨迹。没有人能够逃离。一切的一切早有定时。爱有时,不爱有时,开始有时,结束有时,无论你,还是我,还是他她它们,俱都无所逃避只能目睹真实的侵蚀。 而所有的相遇在相遇的那一刻即已完成。只是大多数人都误把相遇当成了相爱相守的缘份,然后乍然面对离散只感猝不及防,却不明白很多时候无论我们怎样用心尽力也只能成为某一个人生命里的一段经历。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再怎样想不开再怎样糟践自己也推不到对方头上,离去的终是离去了,如果没有欺瞒,全凭自愿,我们就无以责怼。 还真是无从说起。 按下接听键,我对董翩道,“叶蓝喝醉了,我带她回我那儿。晚些给你电话。”不等他说话,结束通话。这时候我只想尽快带叶蓝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秽/杂之地,远远的,逃离梦魇一般逃离此地。我整理好叶蓝裙子,扶她起来,她只是药物反应的呆滞不是酒醉,身子虚软但能自己支撑走路。 华姐陪我们走至电梯门口,等电梯时我对她道,“如果董翩问起,请你不要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不劳叮嘱。”华姐淡然道,眼底却掠过真诚劝慰,“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管怎样,身体的伤害并不是最大。保护好自己的心。心的伤害才是最大。” 握个手吧,朋友 叶蓝全程都很静默。坐进出租车里软软偎在我怀里,像一个乖巧的婴。身子偶尔一阵颤抖,我以为她冷,更用力抱紧她,她将脸颊抵着我颈窝,那么热,那么热,原来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炽热。 她全身火烧一样热。我给她扣好的衣扣不知什么时候竟又扯开,露出半个雪白的乳,齿/印和吻/痕交错。我亦开始觉得热。原来同/性的身体这样展露在眼前,也是会让人惊动的。 回到宿舍,将她放好在床,我轻轻脱下她衣服,衣服皱皱的,有酒和烟的味道。然后慢慢褪掉她胸衣,裙子,被割开的底/裤。雨停了,天晴了,月光自窗子斜斜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奇Qīsūu.сom书,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的裸/体,细弱婉转,沉重而轻柔,时间被犁过,玫瑰是泥土,缓缓的漩涡中,玫瑰的重与轻编成双重花环。这伤痕累累的身体,下/体仍渗着血,沾在大腿内侧。她熟睡如影子般沉默,在炎热而多风的秋夜枯萎。 洗净毛巾,我一下一下擦拭她身体。毛巾所过之处,带起她肌/肤片刻战栗,一粒一粒鸡皮疙瘩细小突起,然后慢慢平复。我想她或许会得重新绽放。 只要她想。只想她愿。 从没有什么可以对抗时间。从没有思念可以长得过时间。叶蓝,身体的伤害不是最大。这是华姐说的。她那样见惯世情的精刮女子,既如此说必不会有错。 而即使身体枯萎,只要心能够完整,我相信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并如初时灿烂夺目。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叶蓝,其实生活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不可泅渡,在一切都离开以后,你还有自己的心。 “旖旖,我在你楼下。”董翩的电话在我堪堪擦拭完叶蓝身子后打来,没有早一分,亦没有晚一分,这么巧我几乎要怀疑他不是在楼下而是在楼对面透过望远镜观望得到这屋子里的一切。我将沾血的毛巾放在水盆里浸着,给叶蓝盖好被子,在她身旁躺下。鼻端隐隐缭绕有栀子花香,是叶蓝耳垂上点的香水。“点金”里空气那么污浊混着烟和酒气亦没能掠夺。这世界终是有污浊不能覆盖的。如亨德尔目肓后亦能心思明亮创作指挥旷世乐章。 “叶蓝怎样了?”见我不语,他问道。我用力捕捉,却捕捉不到一点关切与挂念。只是问询。再普通不过的问询。 虽然没有理由指责,我终是被这个男人的冷漠所激怒,“没怎样。已睡了。”我冷冷答。 他静一下,“旖旖,你在怪我,是不是?” 我静默。我的确生气,气他对叶蓝如此冷漠,难道曾有过的肌肤之亲竟如此轻渺不足以纪念与记忆么。就像“点金”里那个死胖子所言,好的时候都说是亲戚,不好了就抹布一样丢掉,连路上人都不如。但也只是生气。而没有怪责。爱走了,情冷了,连叶蓝都不怪不恨他,我又如何怪责。 “旖旖,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亦曾有过你这样的阶段。相信一切美好事物必永远美好。相信只要努力必不会辜负深心所望。而不相信离散,不相信黑暗。”还是他打破沉默,声音缓静而低婉,“可是生活总要让你看清一些东西一些实质。并非你所单纯希望。并非想象的那样纯粹美好。” “我明白。我已经在慢慢认识慢慢看到。”回想“点金”里发生的一幕,我声音低下来,带着纠结与心痛。 “旖旖,你有没有想过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我是说如果,我会不会亦像对叶蓝那样对你,爱过之后是不爱,缠绵过后是诀别?” 我认真思索这问题,思索过后是惊骇。这个男人何其厉害,他此刻所问我从未正式思索,但潜意识里亦非无迹可寻。“那,你会不会呢?”我没有正面回答他。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一路走来,我早已不相信任何承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事情在开始前我们无从判断其后走向与结局。也许我会一直爱,也许有一天就不爱。正如毛姆所说,人生的大悲剧不是因为人会死,而是因为人会停止爱。总有一方先停下来,而另外的一个,却还期待着,像疯子一样期待着。”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如此轻柔,穿过无线电波轻柔抚摸我耳廓,我仿佛看到他此刻的眼眸,秀媚中透着如许忧伤无奈,“很多时候我们痛,是因为我们斟不破:所有事物都会死,而不仅仅是生命,爱情会死,激情会死,智慧会死,创造力会死……它们从我们身体里溜走,消失不见再不回头,而我们,却还在原地期待着,像疯子一样期待着。却不明白,死了的就是死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事物有开始,就必会有终结。概莫能外。” “若果如你所说,所有爱到最后都会死,不如不爱。像你这样一段一段追寻,自以为爱时爱,自以为不爱时就不爱,伤了一个又一个,未免太自私。”我冷冷道,心里却满满都是悲伤。因为我听进了他说的话。 “所以我会在一切开始前就说得再清楚没有。就因为我不想有伤害,对叶蓝是这样,对别人亦如此,对你,亦然。” “别扯上我!你怎样,跟我没关系。”我略为羞恼道。 “好吧。不扯上你。”他轻声笑一下,笑过低叹道,“我只是不想一旦有一天你面对那些残狠真相,因为没有准备,因为预期太高,而受到太多伤害。” “董翩。”我第一次叫他名字,完全不假思索,竟是如此熟稔,叫过自己都怔住,却不想改口纠正。或许在心里,经过了这么多,合奏,表白,躲闪,否定后的肯定,肯定后的否定,否定后又有肯定……我早已将他当朋友,一个虽不完全认可但仍可信赖亲近的朋友。一个我喜欢的,朋友。 “爱走了,一定会分开么?”我问。会不会有一天,我跟安谙也会如此。 “如果有很深很深的亲情和惯性,再加上足够多的珍惜,即使爱走了,也会在一起。而大多数人,还是很乐于顺服这三个因素的。”他了然答道,“或许你跟你男朋友就会如此。” “你呢?”明知这样问太过暧昧,还是忍不住。 “我亦非不能如此,只是尚未找到那个可以让我顺服这三个因素的人罢。”他声音低至耳语般的呢喃,“旖旖,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那个人,成为我的终篇。” “我不会。”我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允许自己去当那个赌注,赌自己会不会是你的终篇。” “没有勇气下注的人,不论在哪段感情里都不会下注。你若敢赌你会不会是你男朋友的终篇你就敢赌你是不是我的终篇。反之亦然。”他声音淡下来,“旖旖,或许现在你还不能够明白,生命本身的真正意义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对生命的超越,一个是对灵魂的救赎。人的一生真正称得上痛苦的事,就是体验与感受这两种方向上产生出来的剪切的张力,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感觉,生命才有了色彩和意义。” “我的确不能够明白。”我语气颇为不善,“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你成为现在这样的你。难道你所谓的生命的色彩和意义就是建立在诸如叶蓝这样痴情女子的痛苦之上么?”说到这里我开始觉得愤懑不耐。为什么每次跟他对话到最后都要归到这个方面?我并不想与他谈论这些,爱,或生命的本质与意义。我从来不是有深度的女子,生命体验于我无非是怎样求得温饱,怎样赚钱完成学业。如果说我亦有什么希望与梦想,就是与安谙的爱能够求得圆满。可他这样再再动摇我信念,灌输这些我不懂亦不想懂的观念,算是怎么一回事。 “好罢,不说这些了。说来说去我也觉得无甚意义。”他并未以为忤,淡淡岔开话题,“旖旖,你没吃晚饭吧。下来,我给你买了宵夜。” “董总,我累了。想睡了。”我恢复对他的恭谨称谓。心绪亦随之平复。似乎一个称谓,就可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以为。我真的这样以为。 “如此,我并不介意上去看一下鄙公司给你们租的宿舍条件如何。”他淡淡笑着说。 我捏紧手机吸一口气,再没想到他也有这样惫懒无赖的时候。 “怎样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5楼吧。”他懒懒道。 我看一眼叶蓝沉睡的脸,细眉微蹙似乎睡梦中亦有惊惧,无奈道,“好吧。” 五分钟后,我来到楼下,不远的马路对面停着董翩的保时捷。秋天雨后的广州深夜略有些凉,我微缩肩膀迎着斜倚车门的董翩,慢慢走过去。“上车。”他打开附驾驶室车门对我道。 “不了,叶蓝还在上面。”我不想逗留太久。连下来这一趟都极其勉强,只是怕他真的闯上去。 他不言,手扶握住我腰轻轻推一下,我身不由已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无比懊恼,为什么我竟不能决绝干脆地拒绝?是他命令的语气真的不容置疑,还是其实我的心魔无以拒绝? “说了这么久,粥都有些凉了。”他递给我一只精美的外卖粥盒,“要不再去买一份吧。”说着就要发动车子。 “别!”我急按住他握方向盘的手。这一去不知会去多久。才不要。 他侧转头望着我。我在他目光下缩回手,“我没那么娇贵。”拍拍粥盒,触指微温,“不凉不热。温度刚刚好。” “好吧。”他递过一只羹匙,“我看着你吃。” 我面色一僵,“不用了。我拿上去吃就好。”看一眼他,他亦望着我,瞳人幽深明亮,沉默中自有坚持的力量,只好妥协道,“好吧。吃完我就上去。” 打开粥盒盖子,淡淡甜香扑鼻而入。“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粥。我母亲喜欢百合杏仁粥,就给你买了一份。据说比较养脾胃。试试吧。”他声音里有关切,神情却是淡淡的。我“嗯—”一声,一口一口吃起来。他又打开两只餐盒,里面分别是小菜和虾饺。我看一眼,“我只吃粥就好。”怕他啰嗦,还是象征性吃了一点小菜。 粥很香很软很滑,落到胃里暖暖的我才发觉我实已饥肠辘辘,方才省起,原来从昨晚到现在,我竟一直没有吃过饭。 一如既往他侧过身子看着我吃。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秀媚如狐亦明澈如湖,脉脉幽深将我围绕。我鼻尖又开始沁汗。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前两次那样坚韧粗犷的神经,无视他的目光把自己吃到撑,或许是没休息好,虽然饥饿却吃不下太多,粥还剩三分之二,我却再也吃不下。 “昨晚没睡好。没胃口。”我转头迎着他目光,摇头道,“不能再吃了。再吃胃会痛。” 他也不勉强,自我手里拿过粥碗和羹匙,小菜和虾饺并放在膝上,就用我刚用过的羹匙,一匙一匙吃我剩下的粥。 看不见可是我知道我脸定是红了。如此暧昧我用过的羹匙他竟连擦都不擦一下。好像他的嘴唇这样就触吻到了我。好像我们自此有关联,再也脱不了干系。可我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只有更增暧昧更着痕迹。难道我希望他学陈佩斯小品里样子回我一句,“我又不嫌你脏”? “干吗这样看着我?”他咽下嘴里食物微笑着道,“我也还没吃饭呢。”他捻起一只虾饺放进嘴里。我看着这个男人胃口很好地咀嚼,神色中有食物充盈入胃的满足,和一点安于此刻静谧相处的怡然。眉目轻扬。即使吃得这样香甜他仍然优雅从容。又有一点像孩子,跟自己喜欢的小朋友并坐幼儿园小餐桌子边一起吃一顿午餐。那样简单的快乐与喜悦。 “怎么没多买一份?”我问。是他这样子太可爱吧。语气是连自己都惊省的温柔。 他笑笑,没说话。又捻一只虾饺,吃到一半突想起什么似的自后排座椅上拿过一只很大的礼品盒,“奶奶从比利时带回给你的礼物。” 见我犹豫,“老人家一份心意。”礼品盒塞到我怀里,很沉,“打开看看。”他笑笑,“我都不知道是什么。问奶奶她偏不说。神秘兮兮的。” 我拆开包装,一只纸盒,纸盒里一只胡桃木雕的盒子,繁复纹饰是十八世纪洛可可时期的风格,精美得吓人。我看一眼董翩,瞳黑眸清他跟我一样眼底有好奇。“呵快打开看看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仙女或王子欢唱跃出?”他笑着说,清澈笑容有孩子一样的期盼。 原来是一只八音盒。大块水晶雕就。成一架三角钢琴模样。很简洁,与胡桃盒子的繁复精美相映成另一种风格。琴侧镌一行细小字母,董翩探头过来看了看,“是拉丁文。嗯,‘爱与音乐同伴。给旖旖。’”这竟是一只订做的八音盒。奶奶为我订做的八音盒。我屏住呼吸。非如此不能抑住心头海潮般激荡。我怕下一刻就会有泪奔涌而出。这样一份一名只一面之缘的老人万里外带回来的礼物,至深至重情义我如何能够承受。 董翩移开膝头餐盒,拿过八音盒旋好发条微笑看我,“猜猜看,奶奶会选什么曲子送给你?” 我摇摇头,喉咙滞住已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董翩松开手,音乐款款响起。 杭州安导闲置陋室客厅中近午明媚慵懒阳光下莫漠憔悴茫然的脸蓦然浮上眼前,昙花般一瓣一瓣打开,有暗香,有萎谢的微皱。还有安谙闪闪发亮的眼,幽幽缱绻将我沉陷。彼时有老巴赫的十首小步舞曲,CD机播送出来将我们三人轻软围绕。那一个时光的静好此刻恍然再现。 老巴赫的作品浩如烟海,传世经典不胜枚举,如《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与《帕萨卡利亚前奏曲与赋格》,我亦极爱,但我更爱他的这十首小步舞曲。而再没想到,奶奶为我选做在八音盒里的音乐竟是老巴赫十首小步舞曲里的第二首。老巴赫送给妻子的十首小步舞曲里的第二首。象征爱与记忆的十首小步舞曲的第二首。哀伤而甜蜜。是相守一生后的沉淀醇实。 她如何知道,这是我的最爱,是我的一生翼许。 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再也压抑不住。你知道我并不伤心。我只是流了眼泪。我只是不曾忘怀。我的生存何其轻薄,从未曾奢望被人如此郑重相待,真心惦念。我只是流了眼泪。你知道我并不伤心。 而所有的音乐都是无法录制的。即使是最昂贵先进的设备。音符太娇贵,你以为的原声其实不过是经过道道工序过滤出来的复制。所以我妈妈总对她的学生和我说,好好弹下这首曲子,这种聆听远胜你听一百遍著名演奏家灌制的CD。如同别人的故事只能属于别人,能够为我们所感受的真正的音乐如果无缘去听现场演奏就一定要来自自己。 可是这只八音盒流转出的曲声却精准确凿,仿佛此刻真的有一双手按在琴键弹奏而出。这琴声又与我以往听过的任何钢琴都不同。渺远空灵。声音发着光,带着看不见的明亮。像献给上帝的圣诗。每一个音符都似伴着延音踏板,然而又不全似,是我从来无以想象的庄严。将这样一首哀伤而甜蜜的曲子演绎得如是神圣。 一曲终了,董翩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抽出一张默默擦干眼泪。 “布鲁塞尔埃格蒙宫旁边有一家专营八音盒的小店。”他将八音盒收进胡桃木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我膝上,“客人选好曲子后由店主亲自制作。从十九世纪开店迄今这家店售出的每一只八音盒都是这样制作。完全手工。音色可选,可以是钢琴,也可以是羽管键琴,或者是管风琴。这只八音盒里的造音机芯奶奶选了管风琴,与圣米歇尔教堂里的那架欧洲中世纪流传下来的管风琴构造原理基本一样。管风琴是巴赫最爱的乐器。配这曲子再合适没有。” “原来是管风琴。”我轻声道,“我没听过管风琴。没想到这样好听。”而我一直以为所有被替代的必不如替代者。却并不是。我多幼稚。 “真正的管风琴演奏出来的效果绝非这小小八音盒所能比拟。虽然这八音盒制作的也很精美。奶奶布鲁塞尔的家中有一架,历史当然没圣米歇尔教堂里的那架管风琴悠久,却也出自欧洲最好的古典乐器制造者之手。什么时候带你去,你可以弹所有巴赫的作品。”他微笑道,“巴赫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那种赞美上帝的忠诚圣洁还是由管风琴演绎最好。” “我连管风琴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如何能够弹。”我淡淡一笑,拿这话只当一句随口笑谈。去布鲁塞尔,他奶奶家?以什么由头又以什么身份?如果这也算承诺——如同极幼小时母亲常常允诺但从没兑现过的那样,“旖旖乖好好弹完这一册练习曲周末我带你去太阳岛”。——我完全可以自觉忽略,就像再大一点的后来我再也不信母亲任何要带我去玩的允诺。 他也没再延展刚刚的话题,静静看我片刻,“上去吧。”没有明显的不舍,只是一点浅浅眷恋。 我转开视线,他的眷恋如何不令我留恋。抗拒是一回事,心之渴慕又是一回事。此刻他望我的眼神如此温暖熨帖,令我不由自主想要靠近。“那个,这八音盒……很贵吧?”隐忍半晌我还是问了出来。真是疴疾难去。难怪安谙总是因此鄙视我。 他浅浅一笑,“不贵就不珍惜了么?” “当然不是。”我微赧,“其实不必问也看得出很贵……这么一大块水晶……”想说几句婉拒的话。明知道会很虚伪,但自小到大好歹也念了这么多年书,虽然不是名门贵嫒没有什么家教渊源,接受别人礼物之前需得推拒客气几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只是话到嘴边怎样也说不出。连“谢谢”二字都觉得浮浅轻陋,配不得这么贵重的礼物。终于声音愈来愈小低至几不可闻。 他笑笑地看我,脸上满是检阅我此刻张口结舌一脸窘迫的促狭。我几乎要夺门而出。回想刚刚说的话,“这么一大块水晶”,恨不能找块豆腐撞死,或立马飞回杭州再不相见。太没水准了。如果言语能够收回,这话我一定狠狠拽回一口吞掉。 “旖旖,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他收起邪媚坏笑,换一副正经语气道。 我郑重点头,“好。” 他伸出右手,“那,握个手吧,朋友。” 我笑出来,“你不会这么幼稚吧,董总?” “遇到你,很多幼稚的事情都做了,不差这一桩。”他也笑。手仍伸着,深望着我。 我笑着伸出手,轻握住他的手。 双手交握的瞬间,他略紧一紧,手指有力,掌心温暖,有蔷薇,在夜中犹自惊怯地盛放。 安谙,你来,让我爱你 怀抱八音盒上楼,打开房门见叶蓝已醒,躺在床上,身上好好盖着被子,皙白肩头微露在外,姿势还是我走时的样子。长发铺散在枕上,海藻一样荼蘼烂漫。 窗外街灯与月华洒进,脉脉照在她脸上,苍白而平静。 我略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把八音盒放在桌上,暗暗庆幸还好有胡桃木盒装着,她看不到里面内容。 却在她张口之后,我知道我低估了她的智慧。“董翩送你的么?”她直直问道,没有任何遮挡与迂迴。 我暗叹一口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通透。是红尘打磨,还是世事历练?安谙是这样,董翩是这样,莫漠是这样,华姐是这样,眼前床上虚软苍白的叶蓝亦是这样。一眼就看穿我的欲盖弥彰。抑或是我太傻,所以寻常一个人在我看来都聪明无比。 “他奶奶让他转交给我的。”我索性不隐瞒。看她一眼,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叶蓝,我和董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语,我继续,“我男朋友很快就来广州了……”希望这样可以不刺激到她。 她缓缓坐起来,偎在身后床头,被子滑落,露出她小小的乳。朦胧中看不到乳/上/齿/印与吻/痕,只是一片莹白,稚弱细小如她的心。她毫不介意地,并没有拉被掩上。我就仿佛看到了她的心,没有遮掩地裸裎向我,稚弱细小,满布我此刻看不见却确切存在的齿/印与吻/痕。那些伤害。而不论是来自爱抑或来自陌生人的侵/犯,如果能够伤害也只是因为她愿意承受伤害。愿意给他们伤害。 “你手机响了好多次。我想,是你男朋友吧。”她的声音亦如她的神情,平静无波,只是淡淡相告。 我脑中轰然一响,下去时太匆忙,更未想过会这么久,忘了带手机。如果是安谙,不知他会急成什么样。慌乱地找手机,竟怎样都找不到,忘记最后看见它是在哪里。叶蓝静静看着我找,半晌,指了指窗台,“在那儿吧。我听声音从那里发出来。” 那你不早说!我心里暗道,却什么也不敢说。毕竟我下去见的是她前男友,还下去得如是惶急,以至于忘记了带手机。想必她就是被这些电话与信息提示声吵醒的吧。 手机上未接来电显示有三个。还有五条短信息,全部是安谙: “旖旖,我刚回到酒店。被几个损友强迫喝了两杯啤酒。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喝酒,即使并非不能喝……所以,倒霉:(” “你在干吗?怎么不接电话?我想你了,想听到你声音……” “在工作或者洗澡么?还是已睡了?又或者手机丢了?不会吧!!!旖旖旖旖旖旖,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好吧,见信立复!或回电话!” “或许是酒精作用,今夜特别想你。特别想,抱你在怀……别误会,我没乱性。:)” 看了看最后一条短信息发来的时间,半个小时前。那时,我正在听老巴赫十首小步舞曲的第二首。正在为董翩奶奶送我的这份礼物,而泪流。 愧疚涌起。将安谙发来的信息再次重看一遍。一切都在析离。如此轻飘不可捕捉。仿佛我与安谙分离经久。代远年湮的岂止是思念。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走。”朦朦夜色中叶蓝看出我的犹豫,口气淡淡道。 “不。没什么不方便。”我的确犹豫,犹豫到底是给安谙回信息还是回电话。如果回电话,有叶蓝在一边,如果安谙问起我这一晚在干吗,我怎么答?总不好当着叶蓝面将这一晚发生的事一一相告。而若是回信息……好吧我承认,这两种回复方式都在面临同一个问题,如果安谙问我刚刚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亦不回信息,我是如实相告还是随口敷衍?捏着手机我第一次感到人与人间的坦诚以待原来并非想想说说那么简单。 “旖旖,过来。”叶蓝拍拍床,招我过去。 我听话地坐到她身侧床边,顺手把被子掩到她肩头。她身子就势偎过来,头倚在我肩上,蜷在被子里如一只蚕宝宝,看上去无助且无力。体香细细。栀子花开。这一刻,我竟生出一种与她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的感觉。心里一块地方柔软轻悸,我揽她在怀,突然想如果我们可以相爱,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或许同性之间,不会有那么多的背叛与伤害。我并不了解蕾丝爱,只是对男人隐隐有畏惧,尤其此一时安谙董翩二者影子在我心里交错角力,更令我心生避意。停止之前一定一直以某种方向运动着。无论是怎样的乱,总是以某种碰得头破血流、旋转或蝴蝶飞行的方向运动着。而所有运动的终点都是停止。那么我们所谓的运动抑或说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叶蓝,如果你可以,我想,或许我也可以…… “你爱他么?我是指,董翩。”偎在我肩上叶蓝声音软软地问。我轻轻环住她肩膀,心里满满都是怜惜。 “不,怎会!”虽然已经跟她解释过,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我跟他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你爱你男朋友么?” “是。我爱。” “可是你在犹疑,在不确定。”她轻轻叹口气,“不然,为什么不回他信息和电话?”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他说。”我颇有点心虚地辩解。 “他是怎样一个人呢,旖旖?” “他……”乍然面对这个问题,我竟觉无从说起。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安谙,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男人,怎样一个爱人。他的出现如此奇突,被安导安排一个课题一样安排进我的生活,从此柴米油盐,日日相伴。待到情动,他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就像流淌在我血液里的红白血球一样真实。 百年前,是谁对他深爱的女人说,只有你才是真的。百年后,面对诱惑与困惑,我亦有此觉悟,只有安谙才是真的。没有一点模仿的痕迹,他在我面前塑造了他自己。 虽然我们没有承诺,没有肉/身纠缠,亦看不见未来如何,可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夫妻。我们并不是苦苦寻找对方的两个“半个”,我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在我尚自懵懂时候,他出现,温暖我,照顾我,爱我。给我他所能给我的一切。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男人,怎样一个爱人。如同我们个体生命的存在不可能没有血液,却很少有人认真去探究,到底我们的血液里,红白血球是怎么一个样子,又是怎样一种分布。 太习以为常,就会造成忽视。 或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们总是乐于追逐那些新鲜的事物。人生中最切切想要的东西可能被证明是最没有意义的。而那些最该被我们重视与珍惜的世人反可能会视而不见,见而不全。 安谙。我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前,我低头对叶蓝道,“叶蓝,谢谢你。”谢谢你有此一问,让我明白我不仅仅只是单纯以为的爱那么简单。 安谙,你来,让我爱你。 难道乐极真的会生悲 整个上午,三位师兄都怪怪的,望着我的眼神似有究探,欲言又止。我埋首电脑亦有所觉。难道一早跟叶蓝出来时他们看见了?不会啊。我们刻意走得早些,出来时他们应该还没起。他们总是八点半起床,用十分钟洗漱刮胡子上厕所然后一溜小跑进公司,去食堂领一份免费早餐,茶叶蛋糯米粽或小面包牛奶。有时实在来不及,从被窝里爬起来直接到公司,在公司卫生间随便洗把脸上个厕所,再去领早餐。一整天邋里邋遢胡子拉茬,也浑不在意。陆师兄说,这是技术人员的独有风范。 懒得深想。 叶蓝算什么。再过两天安谙就来了。这是昨晚电话接通后安谙告诉我的。到时若被三位师兄看见,有得他们吃惊的。叶蓝,权且当至重惊吓前的预热吧,若他们如此反应果是因为叶蓝。 早上吃得好饱。几天来这是我惟一一顿饱饭。 叶蓝带我去的那家茶餐厅好好吃。有现烤的蛋挞,奶香四溢。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挞,酥软香滑,入口即化。一口气吃了四只,看得叶蓝直笑。柔声嘱我慢些吃,她还要了虾饺,春卷,小笼包,鲍鱼粥。我说叶蓝你要这么多干吗,而且鲍鱼粥很贵吧,要碗白粥就可以了。 叶蓝拍拍LV,这两万块还留着做纪念么?晚上带你去买几件靓衫,男朋友就要来了,给他惊艳一下。她说时眼神很静,笑容很淡,昨天的事情似乎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从她夜半醒来到现在,连提都没有提一句。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也许真如华姐所言,打K到high,再醒来梦杳无痕。 早上她去卫生间,很久没有出来。我徘徊在外,犹豫要不要提醒她再清洗检视一下,抑或有无需要去一下医院。卫生间里很静,没有任何响动,开淋浴器水喉冲洗的声音或小便落在便池里微弱的唰唰声。她静静呆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静默或者疼痛。只是待我进去时发现废纸篓里有一张卫生护垫的包装纸,好像她不过是刚来了月/经,或月/经没走干净,血量不大一张护垫足矣。如此而已。那撕/裂的隐/秘之处,即使还微渗着血,暗夜之花般吐送着腥/甜/血/气,她亦无所知觉。 要到这一刻,她如此说了,我才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清楚,来自陌生男人的侵/犯,留在身/体/私/隐处的伤痕与那两万块钱。可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在意。这身体的伤害或许真的不算什么。远远抵不上心的伤害。 我忽然明白了莫漠的放/纵与绝望。如果命运无可抗拒,比我们的意志大,比我们的存在大,如果我们最终无法战胜命运,那么就选择无声消蚀,默默承受。此一地的叶蓝,与彼一处的莫漠,她们何其相似。不约而同地走上这相同道路。一个独行于崖边独木,一个独自于左岸独处,摇摆在同一焦点,落差万尺,飞鸟空渡。 近午,内线电话响,陆师兄接起,“嗯嗯”、“好好”几声放下后转头对我们压抑地笑,大概怕声音太大给人听到嘲笑,“财务让我们去领薪水!” 马师兄一跃而起,“安导说干完一起结算的,怎么提前啦?!真是太意外了!!!” 宋师兄脸上也笑成一朵花儿,“刚好小若快过生日了。我可以为她选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 陆师兄“哗—”一下站起身,“走,去财务!” 我跟在他们身后,兴高采烈向财务走,心里美滋滋地盘算,晚上去给安谙买点什么,再请叶蓝吃一顿饭。 于安谙的即将到来我自极高兴,可是如此就不再能够陪叶蓝了,心里多少有点疚愧。此刻她是这么的需要人陪与安慰,但原谅我只是一介普通凡人我也有我的私心与偏陕,做不到放下安谙继续陪伴,那么请她吃一顿饭吧,如果她想喝酒,我也可以陪她喝一点酒。她是我的姐妹。这一时一刻的陪伴,怎样都好怎样都没所谓。 给我们发薪水的胖女子面目和善看我们在工资单上一一签好名字,笑着说董总特别交待给你们支付这些日子的薪水,国庆长假快到了免得你们想去哪里玩却没有钱。工资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胖女子说因为我们不是公司员工所以薪水直接发现金而不是打入银行账号。 “别乱花哦。除了工资还有国庆节特别嘉奖的五百块。”胖女子看着三位师兄好意劝嘱,或许年纪大的中年女子对较自己小很多的男孩都会不由自主地拿自己当一名大婶或阿姨,“攒点老婆本!”胖女子笑容慈慈的,却在视线转到我脸上后突变成审视。 我亦懒得深想。 回到办公室,点开MSN名单,安谙没在线。董翩的名字亦黑着。想想拿出手机,给叶蓝发一条信息,“我发薪水了。晚上请你吃饭。” 很快叶蓝回复,“是吗?恭喜恭喜。多少钱?” 我打开工资袋,抽出不薄一沓钱迅速数着,旁边三位师兄亦在数钱。宋师兄最先数完,“比安导说的多了一千六。呵,一倍还多。” 陆师兄也数完了,“是调试HBJC的奖励吧。董总说话倒是算话。” “真是意外!其实只要提前给钱我就满足了。”马师兄合不拢嘴地笑,“毕竟我们资历与学历都最低,给一千五就不错了。两个月加起来三千块钱也不少了呢。” “切!你倒好答对!”陆师兄做一个鄙夷的表情,“我们也没有白吃干饭白拿钱。这是我们劳动所得。物有所值!物有所值懂不懂?” “不知道别乱用成语!什么物有所值?”马师兄反驳,“我们又不是物……”言一出口即有所觉,自己咬了自己舌头。 一边陆师兄已撑不住大笑,一迭连声指着马师兄道,“对对对,你不是物,你不是物,你不是物!”转头对我们道,“这个不是物的我不认识。我们都不认识啊。可别把我们连在一起。” 大家齐齐笑出来。为这多得的一千六。因为没有期待,这一千六就跟捡的钱似的,如此的让人高兴。 我把钱收进钱夹。看不见但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红太狼抓到懒羊羊一样的笑。手机信息提示“叮—”地响起,叶蓝道,“呵呵我忘了不问别人收入是教养……”大概是见我没有回复信息方有此言罢。 “没关系没关系。我刚刚数钱呢。所以没有回。”我咧着嘴边笑边输信息,“想想晚上吃什么。一共6700。好多!” MSN突然发来消息,是安谙。我点开显示器下方闪闪橙色最小化的对话框,“宝贝,我刚起床,你在干吗?” “安谙,我们发薪水了!”我掩不住的兴奋。跟没见过钱似的。两个月的薪水一起发,的确不是小数目。以往酒店和沁园春的艾姐给我算工钱,都是单月结算,还真是没拿过这样大一笔钱。 “是吗?恭喜恭喜!多少呢?”安谙发来一张V字型手势胜利的表情。口气竟跟叶蓝如出一辙。 “两个月一起给的。6700。”我简直要满世界通告。一边小小鄙视自己的浅陋一边忍不住地现,“安导跟这家公司谈好每个月1500,完工时一起结算。没想到提前给了,每个月还多了1600。” “唔,1500+1600,我没算错的话,两个月好像应该6200吧?”他又发来一张笑脸,“难道我数学真那么不好……” “还有国庆节特别嘉奖五百块。”我笑得更开怀。耳边噼哩啪啦一片打字声,转头看一眼,这角度看不到马陆两位师兄,宋师兄却的的确确也在MSN上运指如飞。大概亦是在向女朋友汇报呢吧。我们这一帮穷学生呵。 “旖旖很高兴吧?” “是啊是啊,从来没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厚厚一沓呢。”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有自豪有得意。不仅仅是因为钱。这份劳动所得,第一次不是因为音乐,过往岁月从本科到现在的一意努力与坚持总算看见了一点收获。 电脑那边的安谙有片刻沉寂,叶蓝亦没再回复信息。面对他们的各自沉默,我忽感一阵心酸。因为,这是一份悖离母意的获得。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多希望此一时的快乐与满足,能够有母亲与我共同分享,即使她仍一如既往地失望,失望我只是挣到了钱而艺术又如何能够用钱来衡量。但如果我能够用这笔钱买一件礼物送给她,一条开司米披肩,一瓶香水,一对珍珠耳环,什么都好,都会令我愈加喜慰。 可是不能够了。永远不能够了。 我忽然感到一份悲伤。难道乐极真的会生悲?刚刚的得意洋洋此刻俱化作颓然寒凉。原来乐极真的会生悲。 “安谙,你为什么不说话?”压抑住悲伤,我问,“安谙,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给你。”如果我不能够买一件礼物送给我的母亲,那么买一件礼物送给你,我最爱的人,我最爱的你,也是一样的。 消息发出他还是不说话。 “安谙,此刻我好想我妈妈。好想能够送她一份礼物。可是不能够了……”手指轻落在键盘上,没有了意气风发也就不闻了噼哩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如果有视频,我希望此刻可以看见他的脸他的眼,或许能够予以我宽慰。 “旖旖,这样,你就更不能让我养了。”良久,安谙回道,“原谅我的自私。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只是我的女人。在我的守护下,快乐永久。” 泪意朦胧中我望着显示器对话框里他发来的话。爱到某一地步,就会觉得沉重与凄凉。虽然这一路走来,他一直以坚不可摧不可动摇的姿势引我前行,可毕竟前路渺渺,他终是也不敢确定的吧。 “旖旖,我爱你。我突然好怕失去你。旖旖,明年,后年,此后年年,你都会爱我的,是么?”又过许久,安谙问。 我努力压抑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是的。安谙。只要你不离开,我就不会离开。”不去想如此承诺是否轻率,未来如何我们是否能够相伴,手指落在键盘,我轻轻敲下这样一行心愿,“你来。我做你的女人。做你真的女人。” 这样一个念头,这样一个心愿,即使后来的后来,被再再证实人的执念其实什么都不能够左右与改变,我还是会永远记取,这一时一刻的坚定呼唤。 一切都有预计 到丽江后,天一直在下雨。 到丽江后,我一直在发烧。 或许是高原反应,或许是身体里某处我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缓慢脓肿破败,以一种我无可选择的方式,发泄我的伤痛。 叶蓝死了。 在我们临来丽江前。在安谙即将来穗前。从二十八层楼飞坠而下。死在公司大楼前。 我听到消息跑出去时,救护车还没有来,看热闹的人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写字楼里所有公司的人都几乎跑了出来。来观望这一场以血书写的盛事。她的死如此壮烈,大概会留存在人们记忆中很久很久。她的死何等丰盈盛大,令我的生感到了卑微。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挤进去,血汩汩自她身/下流出,绽放成一朵妖艳的红花,阳光亮烈,映着血光,这样我眼前望出去就满满都是红色,弥天弥地,那一刻,我以为我会自此瞎掉。 可我并没有瞎掉。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后人挤来挤去,有人在捏我屁/股,我钝钝全无反应。任那人捏完一下再一下,直到感觉他贴上我身,才缓缓回头,正正对上那人的眼,原来不过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并不显得如何猥/琐,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回头,略有惊愕地与我对视几秒,笑笑,好像不过是不小心踩到我脚一般,笑过转身挤出人群。 救护车随即呼啸而至,拨散人群,我亦被拨出来,混在仍不肯散去的人群里,远远看一名医生例行公事般检视叶蓝,将她翻转过来,面朝天,掀开她眼皮,摸/她颈/部与心/口……记忆里仿佛曾发生过这个情景,可我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我只是木木地站在那里。看叶蓝被抬上车。车走。人散。阳光如暴雨,我却不能动。 是夜有惊动。 梦中见到母亲凹塌残缺的脸,放化疗后紫黑没有头发的脑皮,目光却如水,在那样一张凹塌残缺的脸上,两只幽黑的眼窟里却有目光如水温柔将我凝视。那是母亲的眼神。如水地将我凝视。我已有多久没有梦到她? 我向她伸出双手,慢慢走近她,嘴里叫着“妈妈”。 妈妈。自你走后,我有多久不曾呼唤过这个称谓。 妈妈。自你走后,飘零人世,我不再有亲人关怀护卫。 无数次在公车上,马路上,我听到身边小女孩子细细软软声音对身边女子道: “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妈妈那个娃娃好好看你买给我好不好?” “妈妈我们幼儿园明天表演节目,你到时一定要来看哦。” “妈妈这件粉色纱裙宝贝穿了一定好漂亮,我想你买给我。” 妈妈。妈妈。妈妈。 记忆里你是不是也曾给我买过冰淇淋?吃完马迭尔的小槽子面包再要一客香草冰淇淋,那甜蜜滋味滞留唇齿之间一整天我都会很快乐。而你只是看着我吃。你说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太甜的东西令人软弱,你不喜欢软弱,所以你从不吃甜品。说时你美丽的眼眸温柔地看着我,我却埋首面前水晶杯里的香草冰淇淋太快乐所以我看不到你美丽眼眸温柔目光中的忧伤。 妈妈。妈妈。妈妈。 记忆里你是不是也曾给我买过布娃娃?那是我六岁时候你要我自己睡一个房间,第一天夜里我半夜醒来,觉得黑黑房间似乎有暗影向我飘来,我吓得哭着跑到你房间,你没有睡,昏黄灯光下你默默向窗而坐,静静看着哭泣的我把我揽在怀里,却只是淡淡道,别怕,宝贝,别怕。孩子大了都要自己睡。这样才能早些学会坚强。然后第二天你给我买了一只布娃娃,白底蓝花蓬蓬裙,亮金色的长长卷发,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是你惟一买给我的布娃娃,那是我此生惟一拥有的布娃娃,你买给我的布娃娃,却在后来的岁月不知所终。就像我的记忆,不知所终。 妈妈。妈妈。妈妈。 记记里你是不是也还给我买过粉色纱裙?我参加的每一场比赛和表演你都有来看。舞台上追光灯笼着我亮亮一圈隔断我与台下世界,灯太亮光太光我转头四顾台下黑麻麻一片我看不见你却知道你就在台下。手指落在琴键我知道自己弹得很好没有出错。巴赫的《三重奏鸣曲》,开篇第一乐章双手齐刷刷的十六分,脚上是空疏的八分,或者相反。第二乐章里你教我怎么把一串串十六分音符顺着不同方向掰开,在有些地方却一定要严密地缝好。比如十六分的分解八度。音乐进行中连和断都要找机会切换,不要破碎也不要窒息。那些连线里,那么微妙的瞬间,音乐暗藏希望,灵魂等待超拔。 妈妈。妈妈。妈妈。 你从不给我宠溺。不给我玩耍时间。钢琴有一定基础后你让我学筝学古琴学琵琶,你说巴赫就精通多种乐器,管风琴、羽管键琴、小提琴。巴赫甚至还会改造乐器。你对我倒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你只希望我在钢琴之外再多学一点别的乐器。你说有了钢琴做基础琵琶古筝古琴不过朝夕可成。是的是的你没有说错。有了钢琴做基础琵琶古筝古琴我只学了两个月不到就可以弹寻常曲谱。可你仍不满足。你四处淘来经典曲谱课业之余逼我记阅,别的同学在看整套《安徒生童话》和《十万个为什么》时我看的只是一册册厚厚曲谱。你说弹好琴固然重要可是阅读曲谱同样重要,这种无声记阅方式会让我更好地理解音乐家和他们的音乐。你那么希望我能够成为一名音乐家,甚至不用有多伟大或多不朽,只要能够成为同时代音乐家的榜首即使后浪涌至我被倾覆于众多音乐家涛涛长河大浪中你亦可以无憾无悔。 妈妈。妈妈。妈妈。 你对我的爱那么厚重绵长我却只是不解。 妈妈。妈妈。妈妈。 你对我的爱那么厚重绵长年少的我却丁点感觉不到。 我只是觉得逼仄,压迫,想要逃离与挣脱…… 梦里情境切换,疼痛感觉一如多年前,妈妈走后第三天,我捧着她的遗像坐在灵车附驾驶的座位赶往火葬场,夏末秋初清晨六点的阳光很好,又亮又烈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很困很累很乏。五个月零十天日夜没有睡我捧着妈妈的遗像竟然在灵车里侧头睡了过去。待醒来,灵车刚刚开过我和妈妈曾经的家。待醒来,我不再觉得阳光刺目。世界变成灰,没有其它颜色。 我这才真正开始觉得痛。 我的妈妈死了。我却还要在这俗世之中流连。承担这永恒的生之缺失。和一整个世界的荒凉与沉寂。 我的妈妈死了。任我如何呼唤找寻都再不能相见。 我这才明白何谓一无所有。 当初我知道妈妈对我的好,只是认为她是我妈妈这一切都是她当为,并不觉得感念和感激。后来我才明白爱——愿意包容,可以承受,毫无怨尤……可爱已无从记认。 到我明白爱的时候,爱已经不可能。到我想要回报的时候,爱已经不可能。我不得不与自己面对面,与自己的愧疚懵懂后知后觉面对面。终其我一生,无法了却这遗憾。 梦里情景再次切换。这次是叶蓝的脸。落地在先是左脸,左脸因而血肉模糊凹塌残缺,右脸却完好如生时,皙白细腻我甚至看得见她晨起化的淡妆,亮紫眼影,淡粉腮红。她在对我微笑,冷漠的疏淡的,左脸凹塌右脸美秀,眼神却是热的暖的。我这才省起,为什么看见叶蓝飞坠的身体我会觉得熟悉。原来她与妈妈同样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抒写了死的壮烈。 又原来梦里也是有意识的。我明明知道这是个梦,却就是无法醒来。我明明知道这是个梦,却有着清醒时的思虑。 梦里叶蓝仍在对我微笑,冷漠的疏淡的,左脸凹塌右脸美秀,我却未觉一丝一毫恐惧。因她望着我的眼神,是那么的热,那么的暖。她微笑着对我道,“旖旖,穿个耳洞吧。如果我不能够让你记忆,如果我无法在你记忆里留下痕迹,我希望每次你戴上耳环时,都会记得,你耳垂上的耳洞,它曾经的疼痛与脓肿,是因我而起。” “旖旖,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够记得我。不论时间过去多久。这样,即使我死了,如果灵魂果不寂灭,我也可以当自己还活着。”彼时天河广场明亮灯光下,叶蓝淡淡笑着的神情无比清晰浮现眼际,此时梦中的我方明白,原来一切都已预计,她的死她的飞坠,她在心里早有预计。 手机来电微小铃声响起。叶蓝淡笑的脸缓缓散去。窗帘外的天暗黑如墨。渐渐清醒的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其实不过是梦。然而,这是怎样一个纷扰无力的梦。纷扰无力到令我再次生生绝望。 生生绝望。 妈妈,半生之后当我再次梦到你,我不再相信痊愈或任何遗忘的可能。 而叶蓝,有生之年纵不能再次相见,我亦不会忘记了你。耳垂上新穿的耳洞一直在脓肿疼痛,如你所言,这脓肿疼痛是因你而起,这样自此我都会记得你,当我戴上耳环或爱人吻落我耳垂之时。 叶蓝,如果被人遗忘令你感到那么寂寞与绝望,就让我记住你。永不相忘。 1079年,在徐州的苏东坡写了一首诗记录他与几个朋友的一次小聚。 《月夜与客饮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踏华影,炯如流水涵清苹。 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 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事后他写小文回忆起这次夜游,“去年花落在徐州,对酒酣歌美清夜”。诗中与他欢饮的几位客人是王子立,王子敏,以及蜀人张师厚。当时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而东坡后来写下小文回忆时,张师厚久已死,子立亦为古人,东坡自己则面临再次被贬,对月独饮。 这首诗高中时念过。不记得是在课本里看到的还是那个语文老师在教研室念给我听的。高中时代的一切我在在都不想记取,可其时乍闻这首诗时的悲戚无奈却深刻脑中,于这一时,梦中惊醒后,不经意想了起来。 人体科学家说,人的大脑可以储存所有记忆,从幼年到暮年,每一桩微小事情,自己亲历的、目睹的、听说的,甚至小婴儿时所看所听的蒙昧世界最初印象,都留存在记忆中枢里,至死不会被磨灭。只是能够为我们所想起的不多罢了。为此上个世纪末有西方人体科学家曾研制出一种机器,将芯片植入志愿者脑皮层下,由此读取记忆中枢中那些不再为我们所能够想起的信息,反映在电脑上,数据连续输出如回望一个人漫长一生,事无巨细,无一遗漏。这报导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其时只是骇笑,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现在我却信了。这首经年不曾被想起的诗此刻如此字句未差地被从记忆深处拎起,原来回忆不是对遗忘的否定。 回忆只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我们以为不再记得就是遗忘,就可抹煞掉曾发生过的一切,却往往会在某一个深受刺激的瞬间,抑或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那无声湮灭在亿万脑细胞中的短暂一刻,被忘却所包围的一刻,旋律的主题没有空间来展开它们,它们就自己跳跃出来,踩着康塔塔的轻快步点渐次绽放自己的声音,像一汩慢慢把人推到的温泉,将我们缓慢淹没。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这仍是坡公所言,后被辗转红尘的三毛引改为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叶蓝死前一晚,拉我去天河广场买衫。下班时我们一起从公司出来,天又阴了,低压气层让人有喘不过气的逼迫,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的污浊,抬头不见太阳。能为我们感觉到的不过是日光,惨淡灰黯的日光,透过低厚云层,隐隐如末日诅咒。叶蓝说秋天时的广州是这样,总有莫名风雨突如其来。她问我哈尔滨的秋天是怎样的,是不是也像广州这样总有不测风云。我说哈尔滨的秋天温暖明亮,空气干净得清透,干燥有芬芳。沿路处处有卖大白菜,家家抢买以备冬菜。又有土豆和萝卜,大葱和辫蒜,举目望去到处都是凡俗的热闹景象。秋天是哈尔滨是最令人留恋怅惘的季节,人人都既欢娱又惆怅,因为秋天过去就是酷寒寂寞的漫漫长冬。 “多好。”叶蓝低低感叹,“广州无所谓春夏秋冬,四时都一样。日子久了,便不再有激情与感动。因为都一样。” “春节时你跟我回哈尔滨吧叶蓝。”我挽着她手臂真诚笑,“我男朋友陪我一起回去。你也去。好不好?哈尔滨有最璀璨夺目的冰灯,我们一起去看冰灯,坐狗拉雪橇,吃一米长的冰糖葫芦!到时我给你穿得多多的,我们都穿得多多的,熊瞎子一样笨笨的,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 “嗐,我才不当电灯泡!”她也笑,笑容懒懒地,回望我的眼神明亮妩媚,却似有忧伤。 “怎么会!”我轻轻摇她手臂,祈盼一件礼物似的祈盼她应允,“安谙最好了。他喜欢我的朋友,说是爱屋及乌。在杭州时也有一个我的朋友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他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菜和甜品给我们吃。说是为美女效劳是他的福气。”说起安谙我不由眉飞色舞,想到他很快就来了我更是激动万分。安谙安谙安谙。此刻没有董翩没有阴影没有人心贪婪的黑暗,只有你,我的安谙。我最爱的安谙。 “真的叶蓝我说真的,你跟我们一起吧。这里不愿做了就跟我们回杭州。你有好文凭在哪里都可以。”我热切地看着她,心里好希望她能够答应。跟我们一起走。如果她说她现在就想走就想离开广州我毫不犹豫就去找安导找董翩,HBJC不一定非得有我才能做,换个人来一样也可以。只三位师兄干也可以。 回忆到这里我开始阵阵颤栗,或许在那一刻我就已经莫名惊惧。命运如何不到发生时候我们永远无法知悉,可是于叶蓝这决绝的选择我竟似有预感,我只是不愿去想,刻意回避。我以为那不过是我一时的神经兮兮,胡思乱想。难怪听走廊有人惊叫“叶蓝跳楼了”时我没有一点意外与震惊,我只是缓缓从座位站起走出办公室,随人流挤涌进电梯随人流挤奔至公司楼下,去看她最后一眼,好像只是为了证实,一切都有预计,不独是叶蓝,我亦是。 如果那一刻,叶蓝答应了我的请求,跟我一起回杭州,甚至不等安谙来我们马上订机票回杭州,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会改写? 时间是一条缓慢而不更改的长河。当我想起这些时,一切都已发生,再无改变可能。 留给我的不过是耳垂微微的疼痛与脓肿,用叶蓝希望的方式,许我以记忆。 后来 ,后来的后来,我开始打很多耳洞。我像所有白领那样化精致淡妆,穿套装,出入明亮高档写字楼,做空中飞人辗转各地飞来飞去,飞机起飞后打开手提电脑,安放膝上啪哒啪哒敲着总结报告和分析报表。空姐推车送饮品来我会微笑着道,一杯橙汁,谢谢。或者,一杯咖啡,谢谢。 我像所有白领那样下班后找间快餐店叫份咖喱鸡饭或意大利面或是一只汉堡,默默吃掉后埋单离开。周末偶尔也会找间酒吧坐坐,要一杯红酒或鸡尾酒,坐在吧台前慢慢喝完在夜色中回家。有男子近前搭讪我会礼貌倾听,然后微微笑着道,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了人。 我会得与女同事一起探讨哪款腮红好用哪款睫毛膏不晕妆,哪款洁面乳能更深层次洗净毛孔里的污垢与残妆。我会精挑细选一家美容会所定期去养护肌肤,再洗一个能令身心放松的SPA。换季时我会去各大商场淘打折的名牌,遇到实在心水的应季正价靓衫明知道要贵很多太喜欢也会划卡买下。 我学会翻时尚杂志慢慢培养有品味的着装,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包包,戴那种长长的挂坠项链时就不要再戴颈巾。我学会微笑学会客套,学会不论接下多么难的项目也不急不燥组织手下人按期做好,我学会不卑不亢不温不火,学会年终跟老板述职完毕怎样委婉含蓄提出加薪要求。我学会步入职场应该学会的一切。游刃有余左右逢源。 如果说我有什么不同,就是长发掩盖下的耳洞,一个一个或穿肉或透骨,耳垂上耳廓边甚至耳廓中心我都不放过,我像瘾君子渴望白粉一样渴望空心钢针穿肉透骨而过瞬间那彻心彻肺的痛,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养好那创痛。永远不听劝我如常洗头和洗澡,洗发水沐浴液沾湿伤口愈痛我愈喜悦。红肿发炎流出脓水我亦喜悦。创痛好了痛不再痛时我就觉得失落。两只耳朵打满洞不再有得打时我亦觉得失落。 然后我去穿脐环。医用止血钳死死咬合钳住脐上一厘米处肉时我痛至窒息,眼前黑麻麻一片有瞬间感觉不到光的存在,世界隐退,世界隐退时我咬紧牙忍受钢针透体而过,那么痛那么痛那么痛,那么痛我心里却在喜悦。 脐环养好时已过两月。两个月里我不敢随意展臂弯腰,衣襟不小心刮到脐环会疼得好一阵冷气倒抽。我也终于学乖听劝忍住一段时间不洗澡,每晚用碘酒慢慢转动脐环擦拭消毒。不是怕痛怕发炎,而是给我穿脐环的男子说脐环长不好就会留下可怖疤痕,而且无法遮掩无法覆盖。多可笑,这身体如此寥落我仍不能舍弃。放纵不了灵魂只是因为我禁锢太深。 脐环养好后我又开始觉得失落。那令人浑身颤栗的疼痛没有它我就感觉不到这具身体的切实存在。于是去刺青。当刺青机细细针尖划破肌肤,嗡嗡轻响中久违的痛感由点及面漫延全身,我的心亦被那久违的喜悦满置充盈。俗世太扰攘,多离散,我在其中从来都找不到信任与安慰,又不够勇气选一条彻底离经叛道的道路过远离人世的生活,那么如此在身上搞几个刺青穿十几个孔,亦不失为一种渲泄与逃避。 而痛至极处时,我总会想起叶蓝。是你的引领把我带至这隐秘痛感空间。用这种最叛逆的方式来掩饰和保护自己。我拒绝所有女同事热情相邀不与她们一起去洗浴中心洗澡。去马尔代夫度假也只是正装坐在树影下看水清沙幼。公司里我永远套装得体。再热的天我也不露玉背香肩。没有人知道我身体的秘密。与这世界隔绝是我跟这世界暗地里的契约。虽然这世界一切都如常运行。我亦在这如常世界里如常生活。 我学会了能让自己更好生活的所有技能,微笑,客套,寒暄,今天天气哈哈哈。我不可避免无从选择地成为安谙所言的国家希望我们成为的中流砥柱。只是叶蓝,为什么我还如此的不开心。为什么我只有在这真实而自虐的疼痛中才能感到片刻欢愉。 “当这个世界决定放弃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松开双手。自此不论飞升还是下坠,我自有我自己的圆满。”叶蓝离开第三天后快递公司送来限时邮件,一只不大的纸袋,封皮邮件类别一栏写着“护肤品”。纸袋里另有一只小些的纸袋,打开里面是叶蓝生前曾戴过的饰物,董翩送她的卡地亚满钻手镯,极品祖母绿配蓝宝胸针,一串珍珠项链,一对珍珠耳环,珠子质色那么好颗颗莹润匀称没有瑕疵我想亦是董翩所送吧。人之将死她真是无所畏惧了,这样名贵的饰品她随随便便就打了包让快递公司送来。如果快递公司的人稍差一些职业操守打开看到,这叶蓝最后的馈赠怕是永远也到不了我手。只是,叶蓝,你把这些饰品送我又是为何?难道想让我帮你记取你与董翩那已逝的暂短欢爱时光?而她的字条就混在这些饰品之中。好看娟秀的小楷,以一种我能望见的决绝姿态写下如上这段话。无端诡谲,如同她就坐在我面前,一如生时,冷漠孤绝。 只是,我的圆满又在何处? 又是否真的有所谓圆满? 叶蓝,你的死何等丰盈盛大,使我的生感到了卑微。 叶蓝,我果如你希望的那样,永远无法将你忘记。 叶蓝,这样你是否就会安息。不再悸憾。 叶蓝。叶蓝。叶蓝。 你送我的钻石耳环,那样大两粒石头,谁的眼泪一样闪烁在我耳际,这么多年过去我再接再厉又打了好多耳洞换了好多耳环,可你送我的谁的眼泪一样的钻石耳环我依然戴着,从未摘下。 叶蓝。 这么久,记忆里时间无声溜走,你裂云断石的歌声我仍能偶尔想起。还有你曾说过的,“我不介意被离弃。本来不是你离弃人便是人离弃你,那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你只累了。是不是。叶蓝。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我不哭。叶蓝。 我甚至忘记了如何哭泣。叶蓝。 不过是因为寂寞 “旖旖,我在你门外。”手机短信里董翩如是简短道。 我捏着手机,泪水滴滴滚落,落在手机小小屏幕上,慢慢洇开去。眼里望出去,只是模糊。 梦中惊动犹有心悸。夜这么深这么黑,一如多年前六岁时第一次独睡一间房,午夜惊醒以为整个世界只剩了我,暗夜如巨兽,转眼就会将我吞噬。那时,隔壁房间有母亲,我跳下床赤足跑几步就可扑入她怀抱。现在,隔一层墙有董翩,他站在大门外。等我开门。与他相见。 只是相见又如何? 叶蓝死时他不在公司。 叶蓝死时众人散去后我没再回公司。 暴烈阳光下我静静站许久,站到我抬腿迈步时才发觉腿足俱酸麻。腿足酸麻我一脚脚落下去举步维艰。穿过马路。穿过暴烈阳光。下意识只是往前走。前面有人亦不知道躲。被人狠狠撞了肩不知道痛。撞了别人肩被人骂眼睛瞎也不觉尴尬与难堪。只是往前走。再抬头眼前是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人头川流攒动。这世界这么吵嚷喧嚣原来还是会有这么多人来买书。而再前一晚叶蓝带我来这里买的三卷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和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清人孙温所绘《全本绘红楼梦》还砖头一样码放在我宿舍床头。 叶蓝说,你一个研究生,怎么能连《红楼梦》都没看过,即使是工科生。说时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说我真的没看过。所有文学名著不论古今中外我全部都没有看过。看也只是语文课本里的节选,如果那也算看过。想想我忽然笑,不过我男朋友的书算不算文学书呢?畅销书也是文学书吧? 叶蓝翻一个白眼给我,从书架上拽一套三卷本《红楼梦》塞进我怀里。想想又抽出一本,四四方沉甸甸砖头一样,指着封面道,喏,你先看看这个,孙温《全本绘红楼梦》,老爷子用一辈子时间画的,你先看出点兴味了再看原著。会比较容易看得下去。 我抱着这四册书,咧嘴道,可是我没有时间看嗳,叶蓝。 好好看看吧!你男朋友不是作家么。一定看过不少书吧!你这样什么正经书都没看过,小心跟你男朋友没有共同语言。到时人家移情别恋找了小美女作家去探讨文学与人生,你可别扯着我袖子哭鼻子。叶蓝冷哼一声道,很是恨铁不成钢。 我切她一声。回她一个大白眼。虽然就此问题安谙曾拿安导与安师母为例安慰过我,还是隐隐有惊惧。怕叶蓝一张乌鸦嘴一语成谶。抱了书再不敢回嘴。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狠话。 彼时叶蓝一颦一笑皆在眼前,此时她却不知躺在哪家医院的太平间。这世界还可怎样荒芜。 我忽然没有力气再走下去,软软坐倒在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上,身旁有小情侣嬉闹着上下追打,有人拎重重一大袋新书匆匆而过,有人拿了肯德基汉堡可乐坐在我身边边吃边憩,有人走过时看我一眼,有人寂静,有人有思虑,而我仿佛被一整个世界离弃。叶蓝死了。莫漠带着不知其父的胎儿辗转欧洲不停更换男人不停做/爱,即使怀着孩子也不肯停止做/爱。安谙不在身边……这世界还可怎样荒芜…… 脸埋进膝头,泪水终于滑落。隔了这么久,几条街走过,我终于,哭了。 “旖旖,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董翩再次发来信息。 我捏着手机,屋子里似乎还飘散着叶蓝耳后的淡淡栀子花香,今晚她睡在哪里,哪间医院的太平间?而太平间冷硬冰柜里她是感到寂寞还是解脱? 那个让她放弃生命的男人就在一墙之隔,我无法断然回绝或许只是因为我此刻的软弱。不论是谁,只要有个人陪我不让我这么难过,或许都没什么分别。 “旖旖你再不开门我打电话了。如果你不想让你三位师兄听到我是无妨。”我看着董翩新发来的信息。泪水不断滚落我却突然笑了出来。多么好,他还能威胁。他曾经的女友为了他的遗弃白日飞坠殒殁他还能威胁。多么好。 胡乱抹一把泪水我去开门。走廊里感应灯因为开门声骤然亮起。骤亮的灯光里我冷冷看董翩,还是那么秀媚邪魅,眼里却似有忧伤。 我挡在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说几句,还是让他进来。而说,又说些什么?进来,又进来做什么?就这么犹豫片刻的工夫,感应灯灭,屋子里亦没有开灯,门里门外瞬间黑暗。瞬间的黑暗中董翩幽幽叹息一声,轻轻抱住了我。 来不及反应我已被他抱在怀里。待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怀抱已由最初的轻轻环绕变成用力箍缚。我奋力挣扎愈挣扎他愈用力。直到最后我不再有力气挣扎任他将我紧紧箍缚。他身上有些微酒气,伏低身头埋在我颈间鼻息滞重。似在忍耐似在压抑。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因为欲。如果他也有心痛与震动。我想这一刻他不过是软弱。跟我一样的软弱。翼望得到来自另一同类的陪伴与慰藉。 这样我的心也软下来。感觉不到我的挣扎他渐渐缓了力气。我将脸偎在他耳边,手指插进他发丛里轻轻抚摸他发际。这么浓密轻软的发,叶蓝是不是也曾如我这般轻轻抚摸?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一声我想感应灯一定又亮了。楼道里一定又光明乍现。与这屋子里的漆黑一片如同两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此时,只有我和董翩。 “我只想抱抱你。”董翩仍未松开他的怀抱。 我由他抱。 屋子里淡淡栀子花香是叶蓝未散的气息。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而叶蓝你此刻并未离去,请你原谅我们不过是俗世里一对软弱男女。你的离去令我入骨难过,难过令我软弱,我想我只是想找个人陪伴,与董翩一样,与黎明时你渴望一个抱抱一样。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或许喜欢与爱一样,不过是因为寂寞。 而人到底是因为堕落而绝望,还是因绝望而堕落?叶蓝如果我这是堕落,也请你原谅。 今日菖蒲花 安谙来时我没有去机场接机。 安谙来时我刚参加完叶蓝的葬礼。 他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1351航班,七点五十分从首都机场起飞十一点零五分在白云机场降落。 叶蓝的尸体七点整从太平间化完妆出发,八点二十到殡仪馆,排队等待火化用了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到火化完毕,历时三个小时整。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死亡,每时每刻都有人化骨成灰。叶蓝排在第三炉,在她之后,还有三炉;炼尸炉分两格,每格一名死者,每炉两名。十二名死者分六次火化。仅仅一个上午,这家殡葬馆就有十二名死者化骨成灰。抑或这根本算不得多。 没有举行遗体告别。或许因为这具身体即使再怎样化妆也难平复凹塌恐怖的脸,而碎断的四肢百骸塞再多棉花穿再厚衣衫也算不得完整。所以叶蓝的家属选择了不进行遗体告别。与我当初的选择一样。我亦没有给我的妈妈安排这所谓的最后仪式。生命消亡,任何仪式其实都是多余。不过是做给活的人看。所谓死后荣光要多可笑有多可笑。如果生时不能够快乐。 公司里的同事都去了。惟独董翩。他的秘书代表他对家属致以慰问,并奉上一张据说数目很大的支票。是董翩一向的风格。或许对于他,最后能表达疚欠的只有钱。也只能是钱。 我远远望着叶蓝哀恸欲绝的年迈双亲。捡拾骨灰时她的母亲哭得几欲昏厥。然后一名青年男子过来搀扶走她母亲。另一名素装少妇过来一块一块在骨灰盘里捡拾骨灰。大概是叶蓝的表姐表兄。 他们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叶蓝究竟为何而死。董翩平时对下属不错,公司同仁因此一致保持缄默。而即便叶蓝的家属知道又如何?自始至终都是你情我愿,两不相欠,没有逼迫没有欺骗,承受不了失恋是叶蓝的事情,说到底董翩并无过错。 生命那么大,大到每个人只有一次。 生命又这样小,小到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对于叶蓝的死,董翩未在人前有半点表示,悔恨或者沉痛。他如常上班,如常召集属下开会,如常交待秘书告诉大家,参加完葬礼吃完回魂饭如果没有事情可以不用再来上班,如果有事情只要不是太急也可以明天再做。丝毫未有躲闪回避。公司里那些原先倾慕他的女员工都私下里暗叹,这个男人何其冷酷。这个男人太可怕。叶蓝大好年华倾身一跃却连他一滴眼泪都换不来。我却知道——我以为我知道,他内心的哀默。 伤痛太重,到最后,只有沉默。我们以为的不动,不过是因为,无法表述。无从倾诉。 从殡葬馆出来,外面阳光大好。大好阳光下我眯着双目眼里望出去一片虚茫。从没有悲伤可以感动上苍,除非这悲伤有能力扭转乾坤。可是没有。没有悲伤具有如此能力。所以叶蓝葬礼这天广州难得的晴天朗日。一如多年前妈妈火化那天。 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 再见到安谙,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从殡葬馆出来遇上该死的堵车,一堵就是两个小时。长长的车龙拥塞一路,出租车司机最后干脆熄了火。扭开音响,听电台里放的口水歌。或许所有大城市都是这样。现代化进程发展到今天,人类自身所感到的艰难与不易,无非都是拜自己所赐。大气污染,水质污染,臭氧层破坏……我们今天对于环境的所有补救只是杯水车薪。创建远远比不上破坏有力量。我们以为的亡羊补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抚。安抚得了意识,安抚不了自然本身。 手机响起,我看一眼,是董翩。司机很有职业素质的调低音响。电话接通,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司机从后视镜里诧异望我,我才轻轻道,“结束了。” 董翩仍是无话。半晌,我道,“我男朋友今天来,现在大概已经下飞机。我们约好在购书中心外面会齐。没什么事下午我就不去上班了。” “好。”隔很久他道。 我想不出还要跟他说什么,捏着手机,却不忍就这样结束通话。电话那边的他的沉默让我知道,有的血泪见得,有的见不得。尽管他对叶蓝无爱,这样一条鲜活生命却到底因为他而殒落,又怎么可能不痛,不动。 “没什么事了。挂了吧。”又过许久,董翩道,“谢谢你。旖旖。”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谢谢。上一次,是因为叶蓝。这一次,我想也是因为叶蓝。因我去送了叶蓝最后一程。在他心里,或许他觉得亦是代他。 我忽然感到难以割舍的疼痛。这与面对死亡又是一种不同的疼痛。这疼痛那么激烈,那么尖锐,激烈尖锐到我想对他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可话到嘴边,我只是说,“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会吗,会担心吗?”他淡淡一笑,自嘲而寥落,“好好陪你男朋友。我没事。明天早上有会。不要迟到。”不等我再说什么,挂断电话。我怔怔捏着手机,直到手机来电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安谙。 从出租车里下来一眼就看到安谙。他坐在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上,脚边靠两只旅行箱,肩上是背包。比相片中还要消瘦。精神却是极好。看到我一跃而起就要跑下来。我也不由自主向他跑去,嘴里却喊:“别过来。看着包!” 他大笑起来,亮白牙齿阳光下熠熠闪烁,我看着他熠熠闪烁的白牙齿,那么亮白洁净,如同他的人,没有暗夜,只有白昼,就觉得滞重难行。不由缓下脚步以一种仰望的卑微,慢慢走近他,走到他近前。 安谙。再见面,你还是你,我却还是我么? 他头发长了。一把抱住我时发梢散落我颈间,痒痒的,带着薄荷洗发水的清香。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上人来人往,一如两天前叶蓝死那天的熙攘。那天我久久坐在石阶犹如被一整个世界遗弃。今天安谙终于来到我身边,我却仍觉得凄惶。 “老婆,到底是包重要还是我重要,这对你还真是个问题!”他摩挲我发际,低笑调侃我。 我把脸埋进他胸膛。熟悉的味道。安谙的味道。分别这么久,我连他的样子都需相片不时提醒,可是他身上的味道,有着阳光的甘爽芬芳,我却没有忘掉。这么温暖,这么熨帖。安谙,你还是你,而我还是我么? 这久违了的安谙的怀抱,此刻我环置其中,突然罪恶地想到,原来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的分别,并不那么大。 气息或许不同,可是同样能让我陷溺。 那一夜董翩一直没有走。 我被他抱在怀里从地上到床上。他抱我上床时我只觉得怔忡,太突然,我没想到他会抱我上床。他把我放在床上后自己也躺在我身边,一手环过我肩膀将我仍搂在他怀中。 枕褥间还残留着叶蓝的栀子花香。这香气让我霎时间有负疚。我撑起身子欲挣脱逃离他怀抱。“让我抱着你。只是抱抱。”他加重力气将我更紧拥在臂怀中。柔磁声音有悸痛,有倦然。 “这张床,叶蓝睡过……”我静下来,头枕在他胸膛,这样秀媚的男人竟有如此宽阔结实的胸膛。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跳动。泪水一颗一颗顺眼角滑下,打湿他胸前衣襟。 他不语。指腹轻轻划过我眼角,拭去我的泪。我们不再说话。于这无声依偎中相互给予温暖与安慰。直到他沉沉睡去。抱我的臂膀不再那么用力,是睡眠中的松懈。 我轻轻欠起身,于如水月光中细细将他打量。微蹙的眉头,薄唇轻抿,似乎有梦,且不安生。 从头到尾,对叶蓝的死他未作一言。死者无声。生如董翩又如何诉说。 或许在死亡面前,所有言说都只见微渺仓皇。 我一点一点看他。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是这么美。美得连月光都成了陪衬。美得让人深深沉迷移不开视线。我就想是不是叶蓝也曾这样子看过他,深深沉迷移不开视线。 黎明前夕他离开。 于这最黑暗时分他离开。 睡意朦胧中我感到他的吻,轻轻落在我唇上。 他的唇温软清甜。他的吻细密绵长。丝毫不怕我醒来。由最初的浅啄变成深深吮索。 我低低叹息,抱住他肩臂,无法回应是因为我知道这样不对,却也未拒绝。 每个人都有脆弱至极的时候。 我忽然明白叶蓝为什么总会在这时候渴望一个抱抱。 看天慢慢亮起来是一件很寂寥的事情。如果不能够于此刻沉睡。 而这缠绵令我如此心安。原来,这亦是我一直在渴望的。 叶蓝,你给我的这样多 “嗬锅盘碗铲全都有。这么全!这么久没吃老公做的菜馋坏了吧宝贝?竟然全部预备好!”安谙进门就东看西看,看过惟一的房间看卫生间,看完卫生间又看厨房。待看到橱柜上全套洁净厨具就一迭声的啧啧叹。 我靠在厨房门上,只觉无力而忧伤。 这些厨具全部是叶蓝购置。在她离开的前一晚。她说老出去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自己做。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啊要做你做。口气颇有撒赖意味。而事实上我也真的什么都不会做,除了速食面。 莫漠曾经抽过一种叫“茶花”的烟,烟盒上写着两句不知其出处的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白色烟盒,细长烟身,不贵,且不好抽。每次莫漠抽第一口都骂,吗的什么破烟!却还是因了这两句诗坚持抽了好久。 这真是两句好诗。我与叶蓝便是如此。短短时日相交,她给我的感觉如此亲近而奇特,揽她在怀时她像个孩子如是需要我的抚慰与庇护。而一旦她脱离我怀抱角色就会全然颠倒,她总是宠溺地望我,拽我去商场捡大堆衣服让我试穿,碎碎念道女孩子一定要会得打扮,青春易逝待到老了再昂贵的名牌也穿不出模样。虽然试来试去我一件也没有买。太贵,那些衣服太贵,不是我的心理价位所能承受。她要买给我我亦坚拒。但那过程真的让我开怀。仿佛在一名姐姐甚至母亲面前娇痴。那是我从不曾有过的感受。 试完衣服转去挑厨具。没想到这里不仅衣服贵,厨具也贵得骇人,一只最便宜的小汤煲就要一百多,炒勺要好几百,菜刀更贵,说是什么进口货。我边走边看边抽冷气,拽着叶蓝胳膊直说不买了不买了叶蓝咱们走。叶蓝一掌拍掉我手,啰嗦什么,完了我拿走你以为给你啊。这样我就不再说什么,随她挑随她选。心想广州哪里有卖便宜一些的厨具,安谙来了一起去买。这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便宜货。一套厨具加起来四位数,我接受不了。 厨具买回来她果然做了晚饭给我吃。没想到她的厨艺丝毫不比安谙差。刀功亦极好。菜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当”整齐划一,我一旁抻着脖子边看边揪心,生怕她一不小心切到手指。 “你男朋友不是做得一手好菜么?”她边切边懒懒道,“所以这钱不白花。他来了可以让他做饭给你吃。” “别介,这么贵,你拿回去自己用吧。安谙来了我们另买便宜的。” 她睇我一眼,哼一声,“铁公鸡!就知道省钱!不知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吗!” “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厨具啊。一只炒勺就480!叶蓝你这么奢侈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不了我,能谴我的只有我自己。” …… 我默默望着那些厨具,刀亮锅新,如果卉木有知刀具有情,它们会不会觉得失落?买它们回来的女子只用过它们一次。它们在那蝴蝶般美丽短暂的女子手下只绽放过一次。自此再也无缘亲近佳人玉手。我想如果刀具有情刀具定会觉得失落。 而味觉比记忆更长久。很多不再能为我们所想起的事情,味觉却能够记住。童年时尝过的某个味道,或许跟童年里发生的其它事情一样俱消失在成长过程中,曾经我们以为很重要的事情,一旦过去,可能根本记不起来。第一次参加省少年音乐大赛,赛前一晚我怎样紧张地失眠,上台前一刻我怎样喘不过气来,那天我又穿了什么式样的裙子,这些具体感受与细节我都已记不起来。而其时我以为我会终生难忘。 我能够记得的是比赛完毕拿着一等奖的奖杯和证书母亲带我去吃的鸡汤豆芽有着怎样的甘甜爽脆,还有那天的大米饭,白白胖胖的大米一粒是一粒没有太硬也没有太软刚好是我喜欢的硬度。我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无比酣畅香甜。 不思量。自难忘。这些味觉的记忆我并非刻意。不经提醒我亦想不起来。但每当我吃到豆芽,肉炒的,素炒的,和胡萝卜丝一起炒的,我就会想起那天吃的鸡汤豆芽。 时间从现实情境里来论是不可逆的。一万年来太阳每天升起,这一万年来太阳的每天升起却不能视为同一运动。太阳的每一次升起对于新的一天而言都是惟一的一次升起。如同所有事情只能发生一次。这一生我只有过一次“第一次”参加省少年音乐大赛,其时的忐忑与紧张以后都不会再有。甚至那天吃的鸡汤豆芽也只是那天的鸡汤豆芽,可是却成为后来对照回忆的标尺,再吃到豆芽,无论是肉炒的,素炒的,和胡萝卜丝一起炒的,我的味觉都会不由自主提醒我,曾经有过怎样一种味道,怎样一盘爽脆甘甜的鸡汤豆芽。 而同是那一天里发生的事,之后无论我再参加怎样规模的音乐大赛,那第一次的忐忑与紧张我却想不起来。所以我说味觉比记忆更长久。 我想很久以后,或许不用很久,我就将不再能够记起叶蓝的脸——我总是记不住人的脸,可是她曾经做给我吃的那惟一一顿饭却会被我的味觉牢牢记取。糖醋小排,锡纸牛肉,虾仁炒茭白。我不会刻意记取,但是再吃到同样的菜,味觉意识会自动跃出对比,那后来吃到的,与曾经叶蓝做的,有何不同。 叶蓝,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一如你所愿,终此一生,我都无法将你忘怀。 很多年后,我仍未能如叶蓝生时所希望的那样,恶补一些文学名著。她送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红楼梦》我仍置于案头,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到哪里,可是从没看完过。每每翻开总是看不到两页就困倦不堪,扔到一边睡倒。说给莫漠听,惹她一顿笑,说我朽木不可雕,那么伟大的《红楼梦》在我只合作催眠剂。 倒是那厚厚一册《全本绘红楼梦》翻了不知多少遍。由此我亦喜欢上画册,无论去到哪个城市,必会去书店转转,在美术类出版物柜架前久久流连。 我甚至高价淘到了《红楼梦》的连环画。作者是王叔晖。付钱给卖家时我并不知道王叔晖是何人又有多著名,我只是单纯地想既然我看不下去文字的《红楼梦》那么看看连环画也是好的,我想这也是叶蓝希望看到的罢,如果她在天有灵。 待到看得久了,也慢慢知道了王叔晖是何许人也,他笔下的大观园亦愈看愈觉有韵致。里面的红楼少女俱都鹅蛋脸,淡眉,细目,衫裙流水一样漫开来,闲闲倚在回廊或亭下,身后或是几尾芭蕉或是数茎修竹,手拖香腮,静静想着她们的心事,仿佛所有时光都可以用来思念某个人。那么奢侈,那么慵懒。以至孙温的《全本绘红楼梦》都嫌炫目与花哨。那线描世界里细细的黑和明朗的白,较之孙氏花团锦簇的彩墨更多一分内敛与平和。 还有一套全四册《中国古代人物图谱》;在北京出差时去潘家园淘得的1924年出版的《中国古本戏曲插图》;另一册《历代仕女图》则悉出名家之手,尤为珍贵,且绝无再版可能……太多,太多太多的画册,满满占据四层书架,后来我认识了一位画画的朋友,某日闲聊中说起,颇让伊生出几分打劫念头,艳羡不已。 这些画册,不知不觉成为我疲惫中的安慰。我会在很累很累的时候歪在软榻里翻看它们,享受那从身到心的休憩。我喜欢对着这些画册里的人物花鸟山水发呆,看得久了,会觉仿佛身临其境,自己也成了画中人,身着霓裳手执纨扇,或在花园里碎步扑流萤,或在闺阁中与女伴儿赏玩各自的女红,或是用一整个下午的时光誊写一部琴谱,间或轻抚两下瑶琴。古人的生活真是闲散得羡煞今人。 也喜欢日本的浮世绘。不论墨折绘、丹绘、漆绘、红折绘,还是我们今日惯常见到的色彩绚丽层次清晰的锦绘,我都喜欢看。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民族,忧伤、静谧、唯美、神经质到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都集于一体。有时闲来无事,逐件赏玩在日本开会时买的绘有浮世绘的精美瓷器和团扇,不由慢慢地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民族在具备如上特质以外还那么的嗜血那么的残忍。或许忧伤、静谧、唯美与神经质拓展到极致,都会走上嗜血疯狂的不归路罢。没有救赎。 还有西方的那些画家。卢梭,雷诺阿,莫奈……这一切都是拜叶蓝所赐。是她打开了我内在世界的另一扇门,跨过这扇门,世界不再是专业理论的磅礴枯燥,而有了缤纷的色彩。 叶蓝,你给我的何其多。令我终生感念,受益非浅。 除开画册,如果说我也有看一些文字多点的书籍,就是各类与理工多少有点联系的理论专著。或许人的阅读惯性真的会秉承童年时的脉络,小的时候没看过大了即使再向往也终是无从深入。那些错综繁杂的西方各派学说,符号学,批判理性主义哲学,自然科学之种种,再深奥我笨笨磕磕也都可以看得进去。却就是近不得文学。莫漠说也许在我潜意识里文学是我不由自主自我选择自觉摒弃的,因为叶蓝,还有安谙。我说那是为什么难道我不应该因为这两人而无比亲近文学么。莫漠说,傻瓜,爱到一定程度是会产生反噬的。愈想亲近愈下意识逃避。 也许吧,我不知道。 柯克说,“我们拥有的最古老的原文,正是这些语词和措辞,还有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本人的其他原文残篇,而不像波普尔认为的那样,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古希腊哲学残篇编篡者的转述……再现苏格拉底哲学的思想,必须既根据后来的传说,也根据幸存的残篇。” 看,记忆如此不可靠,即使那些流传千年的经典亦有可能是后人编篡。而如果我们无法依靠人体科学家研制的记忆读取机去回顾印证过往发生的那一切,那些有可能在时光中被我们下意识篡改删节丢弃覆盖的人性污点与丑恶片段,或许现时书写,是惟一可行的途径。如同我此刻的絮絮言说,为的亦不过是想让自己记住,曾经我有过怎样的拥有与错失。 金玉良缘 “宝贝,别哭。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在过去。”记忆里安谙如是对我说。彼时他温柔眼神明亮而清透,像叶蓝出殡时广州难得一见的晴天。 我靠在厨房门上,只觉得无力而忧伤。泪水顺颊而落。我望着安谙哽咽难言,“安谙,怎么办,我忘不了叶蓝的脸,她生时完整无缺的脸和她从二十八层楼摔到地面凹塌模糊的脸,交相叠映,一会凄美难言,一会恐怖莫名。安谙,怎么办?我忘不了她的脸。”我偎进他怀里,抽泣着道,“我还想起了我妈妈死时的脸。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不再能够想起。不再能够想起令我时常感到难过,那是妈妈最后时刻的脸,虽然可怕,我也不想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已忘记。可是叶蓝死时的脸令我想起了我妈妈死时的脸……想不起时我难过,没想到想起后我更加难过。安谙,怎么办,怎么办,我如何能够忘记她们的脸?” 原来很多事不再记得我会难过,能够记得我更难过。 安谙轻轻将我抱起,将我抱到床上,躺下来紧紧拥我在怀。我亦回抱着他,在他怀里哭。“安谙,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就这样抱着我。不要放开。”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我眼睫,发际,耳畔。 “旖旖新打了耳洞呢。”他含住我耳垂,新穿的耳洞仍在肿痛。 更多的泪滚下来,“是叶蓝带我去打的。她不知什么时候买了这副耳环给我,也不说,只是带我去了一家美容院,然后让美容师给我穿耳洞。我说我怕疼。她就说如果她不能够让我记忆,如果她无法在我记忆里留下痕迹,她希望每次我戴上耳环时,都会记得,我耳垂上的耳洞,它曾经的疼痛与脓肿,是因她而起。安谙,其实叶蓝早就想好了,想好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连耳环都事先去买好,穿完耳洞直接让美容师给我戴上。美容师说这是一副钻石的耳环,石头这么大成色又这样好一定很贵,说时望着我们,别有深意地笑。她一定以为我们是蕾丝。我说太贵重我不要。叶蓝就说刚穿完耳洞一定要戴金银否则不容易长好。就当她送我的念想。若我果真不要,待耳洞养好了再还给她。安谙你说我多该死。她一早就想好了而我也并非没有察觉和预感,却没有真正去深想。我以为那不过是我瞎想,叶蓝何至于这样傻……”说到后来我已哽咽难言。在安谙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他一下一下拍着我,言语太无力他知道他不说什么就只这样一下一下拍着我,更用力抱住我。渐渐地我在他怀中由号啕转了抽噎,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泪水还不肯止歇地不断顺眼角滑落。 “旖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不放心。果然我不在你身边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轻轻叹息,我听得一阵心悸,是啊他不在我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事,叶蓝的死还有董翩。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去面对承受。” 我点头。安谙,我并不坚强。所谓坚强不过是我硬做出来的姿态。因为除此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我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纯洁无辜,你不在,面对孤独面对诱惑,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 安谙,当你的吻落在我唇上时,我就明白其实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还是有分别,而且那分别很大。我甚至想所谓依恋也许未必是时时刻刻的贴心贴肺,而是一定距离内的若即若离。如同我对董翩。你吻我时我忍不住想起董翩,你和他所给予我的感受如此不同。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很丑很脏很污秽。 安谙,或许时间能够令我忘记董翩曾经留在我唇上的感觉,或许我亦会像所有感情出轨的男女那样对自己所犯的罪过缄口不言,只是我不知道我内心的愧疚与惭怍是否能让我还像以前那样无私明媚地爱你,时移事转,一切似乎没变你的怀抱你的吻仍让我陷溺沉醉,一切似乎改变这变化你不知我却知有了这变化我们还能走下去么?还能走多远…… 安谙,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你这样子从旅行箱里一样一样拿出手蜡,软化剂,成套的指甲刀,小锉子,小推刀,各色底油甲油亮油一字排开,还有扇形分格小盒子里满满亮亮的小碎钻;你像对待珍宝似的把我手脚分别放在热水里浸泡,然后化开手蜡敷满我手脚,再用保鲜膜细心包好。你说弹琴的女孩子最不应该忽视的就是手,而作为一名女子不管她弹不弹琴年纪多大有一双纤纤玉足同样重要。安谙,你这样子让我如何是好?你这样子待我如珠如宝让我如何是好? 安谙,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你对我愈好我愈想逃,因为在这段爱里,你良心清白,无可指摘。而我,不值得你这样。 蜡膜敷到即定时间安谙将蜡膜细心剥落,果然一双从不保养的手脚嫩白许多。他抬头对我灿烂无邪地笑,“怎么样宝贝,效果不错吧?”笑容里满满都是得意,“我可不希望我老婆手伸出去跟做苦力的似的。虽然我从不鄙薄任何体力劳动者。”捻起一只细高白色小瓶子,拧开瓶盖瓶盖连一柄细毛软刷,沾了瓶中液体一点点涂在我手指甲和脚趾甲边缘,“这是软化剂,涂完这个再去死皮就不会痛也不会伤到肉。” “你从哪里学的?好专业!”我看稀奇一样看着这些小物什。心想别是哪个女孩子教的他。 “美甲网站啊!”软化剂依次涂遍,他捻起小推刀推削甲盖边缘死皮,“中国男人多少都有点恋足恋手癖。从宋始到民国止的女子缠足就是这种癖好的体现。” “你也有么?好可怕!”我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他略显顽皮地一笑,“多少有点。我喜欢女人手脚精致些。即使不做美甲手足皮肤细腻一点总不是坏事。”怪不得在杭州时他曾问过我为什么不蓄长指甲不画手指甲。 死皮削完,他用软砂条磨平甲面细微凹痕,再用海绵块抛光,真是不一样,仅仅做到这一步,手指脚趾甲已很是光洁平滑。 我看着他耐心细致刷底油,底油干后刷甲油,甲油干后用牙签沾起小米粒大的碎钻在甲尖处粘出一颗颗小星星,然后涂上亮油。“可是这样子就不能洗碗洗衣服了。” “说得像你做很多家务似的!”他笑笑睇我一眼,用一只好小巧可爱的粉色电吹风逐个手指脚趾吹干,“家务活你干过几桩?” 我回想一下在杭州时的确如他所言,菜是他买饭是他做,洗衣服有洗衣机,我也就擦个地抹抹灰,后来干脆连这个他也不用我,要么找钟点工彻底清扫要么白天我不在时他自己都做好,“以后我都干的,安谙。” “傻囡囡,谁要你干了?”他笑着刮一下我鼻尖,“老婆嘛就是用来疼的。我要努力赚钱把你养起来。不把你养起来也要找个家政工。我才不要我的女人满头满身的油烟味,拎着抹布东抹抹西擦擦整日围着锅台团团转,变成黄脸婆欧巴桑。我要把你从家务里解脱出来,弹弹琴看看书,即使不优雅,但也要舒适。” “傻瓜。”又有眼泪涌上来,我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滑落,“哪家媳妇不这样?你这样疼老婆也不怕你姆妈吃醋。” 他大笑,“上海男人疼老婆是传统,我爸对我姆妈也这样。”再刮一下我鼻尖,“不许哭哦。哭的话明天就嫁我。” “好。”我毫不犹豫冲口而出。说完愣愣看着他,又怕他笑我,又怕他移转话题。 “好。”他深深回望我,果决地回答我。没有移转话题,没有半点顽皮。“等我们从广州回去,我带你去见我家人,然后我们去注册。” 泪水终于还是掉下来。这一刻他的郑重与允诺,没有丁点逃避与委蛇,即使随着时光流逝时光流逝中我们的爱会被磨得日益黯淡,甚至我们也会有分离,亦会照耀我此后折戟沉沙的无尽岁月。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在如今二十八岁的男人都不敢轻许什么承诺给女人的时代,他肯拿这样一份真心给我,如果每个人都会遭遇一段美好童话作为自己一生回想的传奇,安谙所予我的这一段爱就是我一生的传奇。 “安谙。”我轻轻唤他的名字,乍着手指抚过他眉端,指甲上他用碎钻贴出的星星闪闪明亮,照亮我眼睫亦照亮我内心世界曾经一时的黑暗,“安谙,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不要给别的女孩子画指甲好不好?” 他抬眸望我,“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是说如果。” “除非你不爱,所以没有如果。” “安谙。”我托捧住他的脸,细细深深望着他,“安谙,我给你,好不好?”你的名就是我的姓。你爱我我就给你你爱的我。不去管未来会如何。我只有这一时一刻的勇敢。你不要错过。 安谙,我们之间,有过这么多琐碎的细节,曾为一点小小的误会不高兴,也曾为小小的默契而开心。你煲的甜品,做的小菜,你在我病中昏睡时数日夜的细心守护,热毛巾敷过我嘴唇为我轻轻刷去剥落的唇皮,你爱宠地用各种称谓呼唤我,老婆,红太狼,傻囡囡,宝贝……你包容我的朋友,纵容我的脆弱与神经质,肯花两小时为我打磨涂画美丽指甲,在我来月事时给我煮姜糖水喝,不要我做家务,不要我操心生活里每一件芜杂事情,你不远万里去了哈尔滨,你在千里之外唱歌给我听,关心我胃痛,叮嘱我每一餐饭要按时吃但是不要吃太饱……你的爱像火源,从骨髓里腾腾燃烧出来,毫不保留只想用那燃烧的热与光温暖我照耀我。你的爱无限大,你的爱亦无限小。你用每一件微小事情印证你对我的爱。安谙,我只有这一时一刻的勇敢。如果你想要我我就给你。好不好。 亮闪闪的手指脚趾甲已干透,安谙捏住我的手脚逐一审视,还用手指尖挨个轻轻碰了碰,确定不会刮花不会擦破,然后侧身拽过大背包,在里面掏啊掏啊掏,就是不说话。我微觉羞赧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到底要不要。心里后悔死。好吧看吧送上门人家都不要了吧。 几乎把背包底朝天翻个遍,才见他从最底层掏出一个颜色褪黯的红缎小布袋,他打开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枚指环,翠绿色玉石指环,怕磨损指环外包套着黄金戒圈,戒圈纹饰古老,边缘光滑圆润,闪映柔婉金光,显是历过很多岁月被人戴过很久很久。他拉起我右手,将指环套上我无名指。翠绿玉石比碧水春波还要色泽幽亮,被黄金包衬着更显富贵高华。 “这是我家代代传下来的指环,奶奶说它叫金玉良缘。按老辈儿传下的规矩,谁给老家儿养老送终传给谁。两个儿子里奶奶一直跟我爸妈住,所以奶奶说这指环以后不是给我姆妈也会给我。临去北京前我问她要了来。我告诉她,我要给她的孙媳妇戴上。” “不要安谙!这么珍贵,我不能要!”我急忙往下撸指环。 他握住我手,“你不是也把你的相册送我了么?那如何就不珍贵!” “那怎么一样?”我急道,“一本相册而已,又不值几个钱!这指环又是金又是玉,又是你家代代传下来的,我的相册怎么能比?!” “傻囡囡,珍贵与否不在物,而在心。对你而言,对我而言,你的相册与这指环,都是一样的。不过旖旖,你别怪我,我把相册交给奶奶保管了。否则呵……”他摇头轻笑,“奶奶还真是不会给我这枚‘金玉良缘’呢。而且我也想让她看看,我要娶回家给他作孙媳妇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 我呆了呆,“你奶奶知道啦?”不由想起董翩的奶奶,那个优雅高贵的音乐家。不知道安谙的奶奶又是怎样的呢?以前跟莫漠看过几眼韩剧,里面的老祖母大都柔慈可爱,体恤晚辈,尤其疼惜孙媳妇,安谙的奶奶是不是也会这样呢?想想还未见面自小到大的相片就已给他奶奶看了去,我又不上相,小时候还瘦小又苍白的,心里就忐忑莫名。 他轻轻转动包着指环的黄金戒圈,“旖旖,我只是想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认真地在爱你,认真地想娶你。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并会做到。” “旖旖,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既然我们始终会在一起,那么早一天晚一天我都可以,可以等。” “旖旖,在我怀里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来。乖。” 以音乐为纪念 收到叶蓝限时专递的时候,我刚刚开完会。整个会议过程不过几十分钟。我坐在下首时不时望一眼董翩。他看上去没什么不同,胡子刮得很净,没有瘦也没有憔悴。一如往常。我放下心来。虽然明白以他骄傲即使有什么也不会有丁点流露,但内心伤也罢痛也罢只要表面看不出来,就全当一切都好罢。不然还能怎样。 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前台秘书的内线电话,要我去接收快递。我狐疑着起身边走边想难道是安谙又有惊喜送我? 再没想到是叶蓝。而回到办公室拆完邮包的瞬间,我完全傻掉。卡地亚满钻手镯,极品祖母绿配蓝宝胸针,一串珍珠项链,一对珍珠耳环。这都是叶蓝生前我见她戴的饰物。都是董翩送她的饰物。这么贵这么重,或许贵重的不是饰物本身的价值而是董翩曾经一时一刻的情意。饰物下压着一张字条。好看娟秀的小楷,一撇一捺力透纸背地写着,“当这个世界决定放弃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松开双手。自此不论飞升还是下坠,我自有我自己的圆满。”无端诡谲,如同她就坐在我面前,从来未曾离开。 我点开MSN,点开董翩的名字,对话框弹出,我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我要见你。” 几乎没有延拖,董翩很快回复,“停车场。” 我拿起包,把叶蓝的饰物装好在邮包夹在腋下,跟陆师兄匆匆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脚将迈未迈出办公室,陆师兄在身后道,“程旖旖,你在玩火。”声音是他少见的沉重。 我停步,转头,不明所已回望他。马宋两位师兄也在电脑前抬起头,静静望着我。 “程旖旖,那晚我们看见你从董总的车里下来,在我们宿舍楼下。” 怪不得第二天他们用那样奇怪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这世界还真是没有秘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弱弱回道。 “不是最好。”陆师兄道,“董总的确好,但是不适合你。叶蓝就是最好的前车可鉴。我们不希望你步她后尘。” “谢谢你,可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董翩不是。我不是。我们,也不是。 “旖旖,别怪我们三八,我们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马师兄道,“一起出来的,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一起好好的回去。” 我点点头,感激混杂着难过。或许董翩在他们心里,已与魔鬼无异。可是在我心里,他不是。 匆匆来到停车场,董翩的车已停在出口处。落着顶篷。这次他没有下车为我开车门,大概也是怕公司的人看到吧,他在车里推开车门,我闪身进去。 车子启动,我拍拍邮包对他道,“随便找个地方停一下就好。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看着前方,专心开车,不语。我将叶蓝的邮包放在他膝上,他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打开邮包向里看,秀媚如画的侧面看不出悲喜,没有一丝波动。良久,他把邮包放在我膝头,“这是叶蓝留给你的。” “可是是你送她的。我想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留着吧。叶蓝必有她的道理。” “可是太贵重。或者给她的家人也好。也是一笔丰厚的遗产。”我艰难说出最后两个字。不过72小时,这套饰物已与她送我的钻石耳环意义不同。一个是生前所赠,一个是死后遗物。 “叶蓝留给她家人的遗产已很丰厚。她若真那么想,何须送你。”董翩口气淡淡的,前方弯路,他毫不减速就转了过去。吓得我只恨上车时为什么没有系上安全带。 “你……会忘记她么?”沉默半晌,我问,声音是连自己都不觉的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他心里不能为人言的伤痛。 “旖旖喜欢舒曼么?” “什么?”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问的是叶蓝,他却问我舒曼做甚,“喜欢。当然。” “舒曼有一组狂欢节组曲,还记得么?” 我脑子仍是转不过来,昨晚又没睡好,即使在安谙怀中,也一夜惊梦,又久已不弹舒曼,他突然问我我哪里想得起来。 董翩不再说话,车挂满档,左转右拐,见车就超,快得不行。我不语,紧紧握住车门上方的把手,由他去。到他想说时,自是会说的吧。若他终不想言,到了该停下来的时候,也必会停下来。总不能就这样子一直开下去,开到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车终于停下时,再强自镇定我也还是感到惊魂卜定。毕竟这种城市拥塞马路上一路狂飚太过惊险疯狂。高速公路还限速呢。我怀疑董翩这一路至少被电子眼拍照三次。 他下车绕到我这一侧打开车门。我这才发现到了一处高档别墅区。是他的家吧。我想。看一眼他冷冽神情,默默下车跟在他身后。 与他奶奶家一样,董翩家客厅靠窗位置也摆着一架三角钢琴,不过不是佩卓夫,而是斯坦威。与佩卓夫同属世界五大帝王级演奏钢琴。一架宝蓝色的斯坦威。 董翩也不让座,径自走到琴凳前坐下,打开琴盖,想都不想弹了起来。斯坦威雍容华贵的音色倾泻而出,低音浑厚无比,中音温暖宽厚,高音明亮而华丽。尤其中音比佩卓夫还要出众,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表现力,天生的帝王气质。短暂惊艳后我凝神分辨董翩弹的曲目,舒曼的狂欢节组曲。 我想起来了。 长串长串的附点和好几行长的八度。又难又多彩。是炫技亦是杀人的利器。稍有差池就会被乐符拖死,而且死得很惨。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弹这组曲子。这曲子听起来舒曼大人似乎得意洋洋,而其实并非如此。舒曼当年活得比谁都鲜血淋淋。那些大师义无反顾去受罪,好像不是自愿却也不是被名利所逼,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有人就愿意燃烧自己,牺牲自己。音乐与人生,很多时候孰难分清,又宽慰又苛求,又华丽又残酷。就像叶蓝,她亦非不可以自救。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愿意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也许是厌倦,也许是斟破,我们如何能够挽救? 狂欢节组曲弹完,乐声转,是奶奶的《春天牧歌》。我不由自主坐到董翩左手边,他向右侧了侧身,让出左半边琴凳给我,也不看我,只是自动空出低音区,由我补上去。 因为是第二次四手联弹,比上一次更默契,我们甚至默契到不用语言和眼神交换,不约而同选择拉长拉宽一些声音,使整个曲调都更舒缓也更空灵起来。音符如吉光片羽,在空中飘得满天都是。如叹息。如圣诗。亦如圣诗抚慰下的亡灵。 董翩,你是在用这种方式祭奠叶蓝吗?还是以此抒解自己的疼痛?如果是,我愿意陪你。 不知弹了多久。 《春天牧歌》后是舒伯特的六首Grands Marches et Trios(D819)。以前我每次跟母亲一起弹都至少要弹一个小时。每次弹完都累得我气喘吁吁。 然后是巴赫的《受难乐》。创作于1740至1750年间,那时巴赫垂垂老矣,以教学为主,不再就音乐理念跟上司论争,不再像再早那样写出大量音乐,可是这首《受难乐》,连同《哥德堡变奏曲》、《第二册平均律》,却成为惊世之作。宁静地追求,不复老巴赫处在赋格艺术最高峰时的炫美华丽,曾经的尖锐转为谦卑的姿态婉转于宽广的土地。在最后的日子,他的作品和成熟的技术处处体现着哲学思索。那些关于上帝的永恒之爱,对人世飘渺的切肤之痛,是一种贴近皮肤的温润渗透,你要相信他们终将抵达心脏。黑暗中相逢。请相信我用时间和生活诚实地验证过,珍惜过,爱过。尔后即使再痛也要相忘于江湖,只记取老巴赫残败面容下的宽容。 向死而生,向死而生,你我且好好将息,在等待、丧失和期待中目送路过我们的人和音乐,他们顾盼行走,渐行至远方,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乐声终于停下时,我只觉疲惫不堪。这样高密度长时间地演奏,我已很久未曾有过。弹钢琴绝对是一个体力活,这种体力是一种能力,是肌肉能力也是音乐能力,不仅考较人的毅力与耐力,也考较自幼打下的基础是否坚实,更与天赋有关。有人顶多能连续弹两个小时,再久一点就会觉得眼前的琴键无限放大,十指不够回转腾挪。我还好。但是,也累极。 整个过程董翩未作一言,从一组乐曲到另一组乐曲,他没有问我是否会弹,会就弹不会就不弹,我想他甚至已忘记身侧还有一个我,在与他四手联弹,在与他用四手联弹这样一些曲子的方式,祭奠叶蓝。 这是董翩为她举行的葬礼。他用他的方式,为叶蓝举行了这个葬礼。 而这个下午我与董翩为叶蓝举行的这个葬礼,自此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和仪式,此后经年,每到这一天,我们不论身在何方,都会聚在一起,将今时今日所弹曲目一一弹遍。 叶蓝,如果被人遗忘会令你深深惊惧,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安心许多?你用你的死,赢得了我们的记忆。 叶蓝,如果你在天有灵,亦会由此稍感安慰罢。 这个你用生命去爱的男人,在你生时你无法挽留,在你死后,你却像一滴眼泪,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 嗓子痛干,如有火烧。董翩默默又坐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想也不想接过一气喝完。他又倒了一杯,看着我,“还要么?”过了这么久,他终于肯开口,嗓子竟也是哑哑的。我摇摇头。他仰头像我一样咕噜咕噜将那杯水一口气喝完。 “走吧。”他拿起车钥匙到玄关穿鞋。我站在他身后,看他穿好鞋子,他站起来的瞬间,我从他身后抱住他。他腰肢纤细且感觉有力。皮肤下面好像有很多力量。背脊温暖,还有一道美妙的弧线,凹进去。我静静埋脸于那道弧线,静静偎着他。好一会儿。 温暖四处流窜。就这一点点温暖。足够了。连续几小时的弹奏,体力上绝对是极大的付出,而情感与精神上如何就不是一种透支。我想董翩也是一样。那么就让我抱抱你吧,让我们在这个抱抱里长长地缓一口气。 他轻轻握住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抚摸,摸到我右手无名指的指环时,停了下来,“男朋友送的?” 我抬首于那道美妙弧线。从他手里挣出我的手。放开他。俯身穿鞋。罪是心灵的挣扎与沉浮。我不是不知道这样摇摆于他与安谙之间轻浮而可耻。可只要见到他,我就无法克制我自己,不由自主想要向他靠近。尽管不见他,与安谙在一起时,我不大会想起他。只是会偶尔、极迅捷轻微的,一闪念地想一想,此刻,董翩在做什么,是在哀悼叶蓝,还是如我想起他般地也在想我。 这偶尔的一闪念,令我无比愧对安谙,可就是无从遏止。 雅斯贝尔斯继克尔凯郭尔的基督教存在主义后,认为哲学应从“存在者”——“人”出发,关心其在危机中的生存问题。海德格尔也在《存在与时间》里对于“人是如何存在”的问题指出,作为“存在”的人,面对的是“虚无”,孤独无依,永远陷于烦恼痛苦之中。他认为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人同他的自下而上条件相脱节,面对着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即是一个荒诞的世界,人永远只能忧虑和恐惧。正是忧虑和恐惧,才揭示人的真实存在。他提出,人有自我选择和自我控制的自由,忧虑、恐惧使人通向存在,只有存在,才谈得上自我选择的自由,它与光明和快乐相联系。 其后的存在主义集大成者萨特更再进一步明确说出,“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在这个“主观性林立”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必然是冲突、抗争与残酷,充满了丑恶和罪行,一切都是荒谬的。而人只是这个荒谬、冷酷处境中的一个痛苦的人,世界给人的只能是无尽的苦闷、失望、悲观消极。人生是痛苦的。穷人是如此,富人是如此,世人皆如此。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么? 无论是海德格尔的“自我选择的自由与光明和快乐相联”,还是萨特的“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置身其中,我愈来愈感到迷惘。我明明爱着安谙,看不到他我想他,看到他我心安,可为什么董翩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当我面对安谙偎在安谙的怀抱中时,胸腔里那颗带刺的心会时不时地痛那么一下子,提醒我,告诉我,在我的生命中,还认识一个男人,叫董翩。我喜欢他。他吻过我。他吻我时我无法拒绝。 波普尔说,“科学的任务是探求真理,即真的理论,即使如色诺芬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绝不可能达到它,就是达到了也不知道它就是真的。但是我们也要强调,真理并不是科学惟一的目标。我们需要的也并不仅仅是纯粹的真理。我们所寻求的是人们关心的真理,难以达到的真理。”我现在就想寻求那在此刻我抓不住达不到却极力想抓住并达到的真理。 我的心,我的爱,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说存在主义的本质就是自己折腾自己,我现在就在自己折腾自己。明明很清楚地在爱着安谙,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分犹疑,与不确定。 这犹疑与不确定似乎与董翩有关,似乎又与董翩无关。只是隐隐觉得不妥与不安。 我到底是怎么了?! 再次坐进董翩的车里,我纠结地沉默着。倒是董翩看上去好了很多,刚刚数小时的疯狂演奏,对他亦是一种发泄与释放。虽然亦是无言。 快到公司楼下,他在路边停下车,很善解人意地道,“还有几步,你自己走回去吧。”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身后的董翩道,“顺从你的心,旖旖,不要勉强,不要为难。” 我滞了滞,回头道,“如果可以,我想回杭州。” 他轻轻叹口气,“逃避换不来心安。不过如果逃避真的有用,旖旖,我不会纠缠你。去留由你。” 我看着他,下午四点的广州空气污浊,阳光穿透滞重的废气、尾气、灰尘,隐隐映着他眼睫,幽邃明媚,如莫扎特的音乐,不管莫扎特其实是怎样一个鼻孔朝天的小愤青,他的音乐却隐忍而专注,再跌宕起伏的大苦大乐都轻轻快快地婉转低迴,如同从水至深处射出海面的吉光。 “去吧。”静静与我对视片刻,他用轻至不可闻的声音道,“好好想想。如果想不清楚,就不要想。我说过,我会等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婚姻。” “为什么?”我深深震动,“为什么你要这样?你甚至并不真的了解我……我没有那么好。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你们这样。不值得你们拿出这一颗颗果决真心与诚意对我,对我此刻的摇摆与犹豫。 他淡淡笑笑,“你的心别人无从揣度。别人的心你亦不会明了。而这些说出来都无甚意义。所以不如不说。去吧,旖旖。回去工作或者离开,都可以。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素白时分,还有谁立在树下 我一直认为女子只有到了一定年纪才适合烫卷发,比如叶蓝,海藻般漫卷如波的卷发令她看上去妩媚如狐,韵味十足。却再没想到,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烫卷发也可以这么好看。 眼前这名小女生就是最好的实例,长长的卷发,灯光下闪耀栗色光芒,明知道是漂染所致却丝毫不觉得做作夸张,仿佛本来就该如此,如果是黑色反倒显得呆板无趣。脑后斜斜绾一只发髻,略向左偏,篷篷松松,用一只亮闪闪蝴蝶簪子固定,长长璀璨流苏垂落,有几根缠住耳畔发丝,映着眸光,芭比一样爱娇无邪。 而青春是什么?青春是没有顾虑的彩妆。很难想象我或莫漠或叶蓝刷紫色睫毛膏会是什么效果,不是说我们有多老,而是有些装扮真的是一过二十岁就不再能够挑战,都是寻常女子,现世逼仄下做种种闪跃腾挪翻滚打拚,若非上台做秀是万万试不得这张扬颜色。 她却可以。因为她年轻。年轻到无所畏惧,百无禁忌。紫色睫毛膏。烟蓝眼影。内眼睑轻刷两点亮白眼影粉。颊上淡粉腮红衬吹弹可破肌肤如玉如雪。惟独嘴唇不着一色,只淡淡点一层透明唇彩,说话时,娇嗔时,巧笑倩兮或凝神倾听时,上唇瓣微微翘起,微露两颗小贝齿,艳魅娇俏如海棠,生生将我比成了梨花,素白时分,还有谁立在树下? 洛丽塔的诱惑,不独只对老男人罢。整个餐厅惟有她这一抹亮色,流光溢彩,满满占尽所有人的艳羡。 她是安谙高中时的同届校友,叫小雅。与安谙一样,是那一届举校闻名的小才子小才女。十三岁开始给纸媒写专栏。到十七岁的现在作品专集已出了四本。兼具画功,封面和插画都是她自己亲作。与安谙同领九零后风骚。是纸媒与出版商的宠儿。盗版满天飞也不耽误她版税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我找了她的书看,她的文字与安谙走不同路线,不似安谙那么嬉笑怒骂锋芒毕露,她的文字轻盈内敛,多是方寸之间灵气尽显的诗词小品。意境幽远绵长,娓娓道出寻常人读不出的意境。别具洞天。我恶补一世唐诗宋词也难悟到她那样层次。那种对文字天赋异禀的敏感,仅靠童子功是远远不够的。沪上出美女,沪上出才女,此话果然不假。 临来之前,安谙说几个在广州念书的同学要给他接风。他说旖旖你跟我一起去吧。既然我见过你的朋友,我希望你也见见我的朋友。这样我们的世界才会有交集,才会结合得愈来愈紧密。 如果,如果我知道这餐饭会与这样一名精灵般的小女孩子一起,无论安谙怎样劝说我都不会来。可是此刻我已然在座,除了静静聆听她与安谙谈词品赋,还能怎样。 在座还有两名男孩子,一个叫刘东柏,一个叫方子闻,俱是安谙的高中同学。他们和小雅都就读于中山大学,而小雅作为交换学生一年前被中山大学推荐去了港大,前天才回到广州,本拟见过老同学昨天就回上海,从刘东柏嘴里知道安谙来了广州,执意与安谙小聚完再回上海探亲。 我无意评说上海女子如何如何,或许小雅对我与上海女子惯常作派无关,似她这样天之骄女再骄傲也是正常,若平易亲切反倒有故意拿捏之嫌。 是我自己自卑吧。她并没有刻意冷淡我,落座寒暄后她礼貌叫我姐姐—— “姐姐吃菜别客气。” “姐姐在念书还是在做事啊?” “姐姐出来做事是不是好辛苦?真是怕怕,以后毕业了我也不要,有可能的话一盏茶一卷书,幽居小楼成一统!” …… 女性对同性的敏锐真是不分年龄,小小女孩也可具一双识人慧眼,何况是小雅这样剔透玲珑的人精,她统共没看我几眼,就已判断出我是她的,他们的,姐姐。 她比我年轻,比我娇艳,比我炫目。 我一无所有,而她功成名就。 当她问我“姐姐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时,我无以作答。 安谙在一边替我回答,“旖旖是科技兴国,才不耐烦文人那一套伤春悲秋。” 我只觉无地自容。 安谙,我如何不知道你对我的处处维护。可再通透如你,也难解女子间这种兵不血刃的暗自较量。这与虚荣无关。而是像小雅这样的女孩子,一路走来已惯作众人视线焦点,傲骨天成,岂容旁人夺得半分风采。可叹我根本连对手都够不上,还未上阵,就已溃败。 小雅闻言只是轻浅一笑,不再问我什么,转而问安谙最近可有新书出版。她刚刚与香港天地图书谈好新书企划,圣诞前后即可拿到样书。 “香港人一向嫌大陆文字是被政治污染了的文字。得到他们认可很难呢。”小雅略撅樱唇叹道。莹莹灯光映照下她真是美。她耳上戴的橙黄翠绿糖果耳环真是美。“所以这比内地出我再多专集都令我欣慰。” 安谙淡淡一笑,“到时别忘签好名送我一本。” “你还用要我签名么!我的画都送了你不止十幅!”她顽皮地眨眨眼睛,灯光都似黯淡几分,“不如你给我新书做序吧!你不是从不给人做序么?给我你的处/女序怎么样?”现在的孩子说话真大胆。 两名男生哈哈笑。一个道,“安谙老同学不要这么小气你就答应了小雅吧!” 一个道,“还有什么是第一次安谙你不如一并都给了小雅吧!” 小雅展齿巧笑,“只要安谙肯,我是无妨。” 安谙耸肩微笑,“这处/女序我还是留着吧。否则我就再没什么第一次了。” 三个孩子哈哈笑,小雅别有深意睇我一眼,不是嫉妒,而是微带悯怜。作为安谙的同学,她想必知道安谙所有的过往,他的初/恋是谁,他的初/吻给的谁,他的初/夜又给的谁…… 安谙,如果这时你在桌下握住我手,你会不会心疼我的十指冰凉? 眼前的氛围与我格格不入。我找不到一丝缝隙融入。他们笑过转而谈起高中同学的近况。安谙班上那名暗恋小雅的男生现在去了英国。安谙曾经的小女友现在仍念念不忘与安谙相恋的时光。他们的教导主任去年得了胃癌,幸亏发现及时手术成功,现在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刘方二人念的都是历史系,虽没有安谙小雅的文采斐然,亦对古事有所精研。轻摇杯中红酒,又谈起魏晋风流。 刘东柏引一段《晋书》:“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 方子闻引一段《世说》:“伶处天地间,悠悠荡荡,无所用心。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领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 小雅笑笑续道,“说起刘伶,我很喜欢他留存下来的仅有的一首诗,于他惟求自适的心情表现得很是真切:‘陈醴发悴颜,巴歈畅真心。氲被终不晓,斯叹信难任。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瑟琴。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吟罢转眸向安谙,“我送你那册古画集萃你有看么?” 安谙道,“你是说那幅《竹林七贤图》?” “对呀,就是那幅刻砖壁画!”小雅很高兴地笑。 安谙点点头,“那画不错。画中人广袖长襟,衣领敞开,跣足袒胸坐于竹林,嵇康抚琴,阮咸弹阮,刘伶捧杯,阮籍、山涛、王戎席地而坐,面前置酒杯,向秀似醉,颓然坐地。每个人物形象都不同,各具神采,惟妙惟肖。” “果然还是你俩亲厚!小雅,怎么只送安谙不送我?宁落一群不落一人,这道理你岂有不知?”方子闻略作吃味地问。 “安啦。等我再从香港回来送你一本更好的。香港这方面的出版物比内地的不知精美多少!”小雅甜甜笑道。方子闻果然就安了。美女的笑容真是不容小觑。 刘东柏道,“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小雅你可不能厚彼薄此!” “都有都有!”小雅咪咪笑。 “你们还记得么,高一时学校组织我们去上海博物馆参观……”刘东柏回忆。 小雅接道,“你是说那幅唐代孙位的《高逸图》?唔,那画不错!跟南京西善桥东晋墓发现的那幅刻砖壁画比另有一番风致,织本设色,画面虽已残缺,仅剩四个人物:上身□,抱膝而坐的山涛,手持如意、赤足而坐的王戎,手握酒杯回首欲呕的刘伶,和执尘尾扇、面露讥笑的阮籍。但四人刻画得入木三分,传神到极处!” 刘东柏笑叹,“知我意者小雅!” 安谙浅啜一口红酒,“你们怎么只说刘伶,不说向秀?对于七贤,我一向很喜欢向秀,和他的《思旧赋》。” 小雅再次接口,漫声吟道,“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祖。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人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一旁的服务生瞠目相望。邻桌亦递过道道惊艳目光。这样女子,原该受到这样瞩目。不仅美,且有内秀。 安谙微笑赞叹,“小雅真是好记心!我只记个大概,默写或许可以,吟哦绝对不行。” 方子闻道,“小雅你怎么只吟正文而忽略了序言?我觉得序言写得更得我心。” 安谙点头,“不错,我就是因为这序言喜欢上的向秀。” 小雅毫不示弱,轻启娇唇再次漫吟,“‘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吟罢低叹,“向秀一向主张名教与自然合一,与另六位的服老庄杂儒术俱不相同,名士风流,面对好友嵇康之死,也只能吟罢低眉无写处了。短短三百言,道尽多少意……” 一时众人皆无语。只是他们四个是沉浸其中感慨良多,我是不解其意惟有默默。 小雅突然看我一眼,颇觉失礼般笑道,“安谙,你怎么只顾跟我们闲扯,也不照顾好姐姐。姐姐都没怎么吃呢。真是的,这么不体贴还学人家交女朋友……跟以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谙笑笑,握住我桌下的手,“我们两口子的事不劳你大小姐费心!” 安谙,此刻你握住我的手,触指冰凉你是不是终有所觉? 否则,为什么你一紧再紧,将我冰凉的手合于你温暖掌心? 安谙,你要我与你的世界有交集,我就来与你的世界试图交集,可是好难,真的好难。你的世界我进不去,连靠近都难。 安谙,你认真期望我做你的妻,我就给你为夫的尊严,尴尬笑陪你这些风雅之友,可是你好不好与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桌下暗握我手暖一暖我的十指冰凉。 安谙,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你们说的我都不懂,插言已不做妄想,连理解都难。 安谙,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是用爱就可以弥补的么? 而你掌心的热度,是否亦可消融我内心的寒凉? 我突然想起董翩。如果是董翩,他是否会带我来见这样一群风雅之士?如果是董翩,他或许会将话题引至我们彼此都熟悉的范畴,环工,音乐,土质改良,废水回收二次利用,哪怕是牛顿定律和爱因斯坦相对论,也不会让我如此沉默着难堪。 安谙,对不起,我不该想起董翩。我是你的。我爱你。我并不怪你。你有你世界。即使这世界对我如此的遥不可及,我也会给你为夫的尊严,默默陪伴,暗自神伤。 只是这个小雅她真的好强,步步紧逼击溃我仅存信心。餐厅正中有一圆台,台上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此刻无人在弹。她款款站起,浅笑悠然,“你们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吧?给你们弹一首我新练的曲子听听!” 我微微苦笑。有貌又有才。琴棋书画样样精。想起安谙玩笑说过的“德艺双馨”,最衬她。 小雅弹的是《少女的祈祷》。聪明的孩子!这种情景这曲子再合适没有。小资与雅皮聚集的西餐厅,流行歌曲太俗,古典音乐太雅,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间,这首沙龙风的钢琴曲真是雅俗共赏。 乐曲结构很简单。若以钢琴考级水平论,其实不入级,要说难度的话勉强算六级,因为有连续八度和快速长琶音。速度适中的行板,降E大调,4/4拍。以简短音阶下行接两个琶音引子后,便是由分解和弦的上行音调和轻捷的下行音调组成的主题,温婉而幽丽。此后是主题的四种变奏,最后一个变奏以三连音符为主,饱含热情。 或许人聪明,做什么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吧,小雅弹得不错,左手流畅的七和弦和主三和弦,伴以乐曲琶音式的上行下行间,波浪般的旋律起伏,她处理得都很好,具有柔和的回旋感。 安谙附唇在我耳边道,“旖旖,你也去弹一曲可好?我还从来没听过你弹琴。好想听一听。” 我摇摇头,“我没有她弹得好。还是别上去献丑了。”又不是超女PK,你弹一段蓝调,我吹一曲洞箫,大家轮流上场竞技,只为拔得头筹。她弹完一曲我再上去,即使我弹一整首伟大不朽《勃兰登堡协奏曲》,弹得比董翩都好,甚至弹得比巴赫都好,也只是浅薄地攀比,可笑地炫耀。 我蜷缩进沙发深处,目光穿过面前咖啡袅袅上升的水雾软软地跌落在厅中圆台钢琴前的小雅身上。少女的祈祷。她可不就是少女么!巴达捷芙斯卡于一八五六年写这首钢琴曲时十八岁,小雅比安谙小一岁,今年十七岁。十七岁的花季,十七岁的雨季,十七岁的单车,十七岁的天空……那么多人赞美十七岁,或歌或哭,或叹或羡,只因为十七岁的如花岁月,你我过了就不再有。而曾经的十七岁,除了安谙可以媲美,你我谁有小雅这样的惊才绝艳,意兴遄飞。 我们的十七岁,大多是蒙昧而无知的罢。 甚至我们十七岁往后的岁月,也未必就不蒙昧无知。 “旖旖,别理她,她就是这样,人来疯。”安谙轻轻吻了吻我耳垂。我的耳垂上戴着叶蓝送我的钻石耳环,那么大粒的石头,谁的眼泪一样晶莹。 原来我的沮丧失落他并非不知。 我垂下眼睫。不敢回眸看他。他温柔耳语,点水轻吻,令我愈感委屈。我咬住下唇,拼命给自己打气:程旖旖不哭!程旖旖你不许哭!程旖旖你要是哭了你的脸就丢大了!在座四位哪个不比你小!做人不能这样没骨气!比不上人家不是你的错!程旖旖,你不许哭!!! 台上乐曲终。台下掌声起。 刘东柏方子闻拼命叫好,一迭连声叫“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到底是孩子,掌声就够了,何须喝彩声?又不是军训营,大家比着唱军歌。 安谙轻轻扳转过我身子,额头抵着我额头,柔声道,“旖旖,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下次我带你见一些靠谱点的朋友,好不好?” 我极低声音叹,“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我或许给你丢脸了……” “傻囡囡……”他轻吻一下我嘴唇,完全不理会刘东柏方子闻此刻从台上收回视线目瞪口呆地在看我们。小雅也没有应邀再弹一曲,惯与媒体打交道人精似的她自是知道见好就收才能绕梁三日。余光中小雅水粉蓝镶珠裙角已掠进视线。她回来了。我意欲推开安谙,推开他这样子的亲昵,给他同学看见多不好,给小雅看见多不好,而且,他那要命温柔的轻轻一吻,已吻出了我的泪花。 我想我得去洗手间洗把脸,绝不能让对面三个小孩子看了笑话!不给安谙长脸就算了,不能太丢脸。 安谙却更用力抱紧我,将我拥在他怀中,背转身倾陷在沙发靠背里,整个身子躺住对面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吻去我左眼溢出的泪,再吻去我右眼溢出的泪。 我没有描眼线没有涂眼影没有刷睫毛膏。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画。没有彩妆。我的脸上干干净净。我是被小雅比成的梨花,素白时分,还有安谙站在树下。 我没有描眼线没有涂眼影没有刷睫毛膏。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画。没有彩妆。我的脸上干干净净。因此不怕泪水弄花我的脸。不怕安谙落吻我眼睫。 更多的泪溢出来,安谙温柔仔细地一点点吻去我的泪。对面传来“叮叮叮”刀叉击盘声,刘东柏压抑着怪笑,“喂喂喂老大拜托你收敛点好不好?秀恩爱不用这样秀的吧?真/人/秀啊!” 方子闻跟着起哄,“安谙我们可都是孤家寡人呢,求您老别这么刺激我们可好!” 小雅一语未发。 我用力推安谙,羞窘之下眼泪倒是止了。安谙完全不理会两个男生的鬼叫,仍是紧紧拥着我,轻声道,“旖旖,世界是世界,你是你。你的好毋须谁来证明与肯定。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我抬眸看他,感动自不待言,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能看出来我……哭过么?好糗……”我的虚荣心啊。原谅我我也有虚荣心啊。让小雅看出我哭过即使她不笑我我自己这一关也过不去啊。 安谙一下子笑出来,深深望着我,笑容未隐,眼已迷离,“旖旖,你这样子好美。” “我没有她……” “傻囡囡,女人一旦知道自己美就不美了。”他打断我,食指轻抚我唇角笑窝,“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跟别人的长处比?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短处。如你以前所说,术业有专攻,只是你一向跟我们所学的不同罢了。你呀就是太不厉害了,若是莫漠早把话题转到自己强项上去,说得他们一愣一愣只有听没有说的份儿!”他笑笑,目光如水凝神望着我,“不过我还就是喜欢你这样子,小兔子一样,一点心机和算计都没有。” “谁说小兔子没有心机和算计?狡兔三窟说谁哪。”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唇边的笑窝此刻定是盈盈闪烁。心花怒放下居然想起了一个成语。 果然安谙调侃笑赞,“谁说理工生没有古文修养?这么冷僻的成语我们旖旖不是也知道么!” 击盘声愈响,刘东柏头都恨不得伸过来地嚷,“嗳嗳嗳,安谙你有完没完?当我们是空气啊!” 方子闻也故作不满道,“就是就是,再这样我们可都走啦!免得妨碍你们两口子的恩爱!” 我推开安谙,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推开了他。他放开我的前一刻,附唇在我耳边道,“小兔子,你再狡猾也逃不开我的手。早晚是我的,跑也跑不掉!” 我用手肘轻轻拐他一下。他就势挽住我手臂,又在我颊上吻了一吻。 方子闻啧啧连声道,“我鼻血都快被你们刺激出来了。安谙,你自觉点,罚酒一杯!” 刘东柏嚷,“一杯怎么行?怎样也要罚三杯!” 安谙淡淡笑着执起眼前酒杯,一饮而尽。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素不喜饮酒,在杭州时莫漠要喝酒都是我陪,他从来只喝饮料或矿泉水。“没关系。”他侧头对我道。空酒杯递到刘东柏面前,“倒吧!” 刘东柏拿起酒瓶就要倒,一直没说话的小雅伸手轻轻按住刘东柏,“安谙不喜欢喝酒,还是别让他喝了。” 方子闻不依,“小雅你还替他说话。他是不喜欢,但不表示他不能喝!” 刘东柏附和,“不能喝也得喝!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罚三杯都便宜他!” 小雅浅浅笑了笑,“他从来都这样,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跟宁萱好的时候,不也当着我们全年级同学的面眉目传情么。那时候怎么没罚他。” 我转眸看安谙,正正迎上他目光,清亮如水,有好笑有无奈。我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如果性格令我无法当场说出“那是你的过去我不介意”之类的话,这暗暗的十指交握,他当可明白我心意。过往的安谙没有我我亦没有他,他怎样都与我无关,只要他这一刻有我爱我,任别人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小雅你终是太年轻了。看再多的书写再好的文字也仍是个孩子。或许亦因为你从头到尾始终是旁观。你不会明白安谙给我的是怎样一份坚实的爱,坚实到我不会被你这几句话所扰,或吃味。 小雅接过刘东柏手里酒瓶,在我面前杯中缓缓倒了酒,淡笑望我,“姐姐,初次见面,小雅敬你一杯酒。愿你能最终虏获安谙的心,让小雅有朝一日能叫你一声,嫂子。”我暗暗叹口气。这孩子是喜欢安谙的吧?否则这种做作说辞怎会出自她的口。看来无论多剔透玲珑的女孩一旦陷入情感,都难免说出失水准的话。 我拿起酒杯,“谢谢”两字尚未出口,一旁安谙笑,“小雅你若愿意叫嫂子的话现在就可以。” 小雅颜色不改,抿嘴笑,“怕是太早了吧?” 安谙笑,“嗯,等我们结婚时你再叫倒也不迟。到时给你改口钱呵小雅。” 不想再听他二人你来我往做这种口舌之争,我拦住话头,“谢谢你的祝福,小雅。”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安谙忙在自己盘中叉起一小块牛排,喂到我嘴边,“快吃点东西。胃不好还喝酒。”见我不张嘴,他宠溺地笑,“乖。等会儿胃痛我多心疼。” 我只好就他手吃掉牛排。看一眼小雅,她唇角仍维持优雅笑意,眼中却波澜狂起,柔白小手捏着餐巾,微微抖着。我偷偷踢一脚安谙,暗示他差不多就可以了。他望着我了然一笑,刮一下我鼻子,我躲都躲不及。 “安谙,你是不是还想罚酒啊?真过分!”刘东柏看一眼小雅道。 “姐姐,你平时跟安谙都聊些什么呢?”方子闻好奇问我。这两个小男生看样子都是小雅的拥趸,各自以不同方式暗挺心中女神。而上海男人果是精明,看出我对诗词歌赋全然不懂。历来文科生又一向瞧不起理工生,觉得理工生没修养没内涵,在他们眼里,理工生全是不解风情的莽汉俗人。哪间大学都如此。 我淡淡笑笑,“也没什么聊的。我白天很忙,晚上回家累得只想休息。” 安谙一边接口,“过日子又不是做戏,夫唱一句‘夫人你如花美’,妻回一句‘相公你大雅才’。再怎样伉俪情深,如胶似漆,若要恩爱长久,也总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所谓相濡以沫,终须爱淡如水,润物无声。” 我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安谙这番话是何意思。对面三人倒均明了,彼此看一眼,再说不出什么。气氛冷下来。 安谙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小雅你明天不是要回上海么,回去早点歇着吧,别起不来床误了飞机。”挥手示意服务生埋单。 小雅拿起背包找钱夹,“今天我请!安谙远来广州是客,总要我尽这一番地主之谊。” 刘东柏方子闻也都道,“是啊是啊安谙,毕竟我们现在都在广州,怎好让你请客”。 “旖旖要在广州工作一段时日呢,下次聚时你们再请吧。”小雅钱夹还未翻出,安谙已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账单,随便看一眼,连钱一起交给服务生。 刘东柏笑,“这怎么好意思呢安谙,明明是我们找的你……” “老同学还这么客气。下次让你们请还不成么。”安谙笑着道。 “那等小雅回来再聚好了。到时你可不要再抢单!”方子闻起身向我伸出手,“姐姐下次有时间再聚呵!” 我握住他手,“好。” 刘东柏也伸手与我握了握,含笑道再见。 最后是小雅,握完我手问,“姐姐你在哪儿画的指甲?我认识一家美甲店,姐姐不妨去试试,准比你现在这家画的好。” “旖旖的指甲当然要由我来画。”安谙笑着拉起我手,摊开来左看右看,“蛮不错的呀!虽然不是很专业,不过画啊画啊画久了就好了。” 小雅仍在笑,真是好内功,看着我右手无名指的指环,“姐姐手这样白,是不是应该戴白金呢?而且这种黄金包翡翠的款式……反正我这年纪是万万驾驭不了的!” “嗯,这是我家老辈儿传下来的,我们的订婚戒指。”安谙合掌握住我手,淡淡笑道。 我的心就像一个深渊 “安谙,那个小雅……刚刚你那样对她……是不是有些过分?”从餐厅出来我们没有叫计程车,执手漫步在广州灯火辉煌的夜。与小雅刘东柏方子闻方向相反。 “她啊,一向被人宠坏了。以为自己是太阳,别人都该是行星围着她团团转。”安谙淡淡道,“上学时就是这样。我最不耐烦这种女人。” “拜托,她才多大,就女人?”我有点好笑。 “是女人还是女孩,不以年龄论。像你,我觉得就只是个孩子。”他紧了紧握着的我的手,爱宠地道,“那么容易手足无措。” 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无奈,“安谙,为什么你们都看过那么多的书?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如你所说,这真的令我很感手足无措。”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一书中有言,‘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意思是,有闲才有一切读书游玩与友相聚饮酒甚至书写的可能。若无闲,再想也只能是妄念。所以,没读过那些书,并不是你的错。”安谙低低叹口气,“其实,我也没有时间,跟出版社签的合约要求我每年至少写出一部书稿,还要考虑受众群体的接受能力。虽然这给我带来了同龄人无法企及的名利,岂止同龄人,很多写了一辈子书的老作家版税也拿得没我多,甚至初版都卖不完。我的书却一版再版。但这并非我的终极追求。”他望着我,目光有缱绻柔情亦有深深期求,“我一直梦想有一天,能够抛开现实里的所有俗务,跟自己至爱的人或大隐住朝市,或小隐入丘樊,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安心写一部我一直想写的小说。这小说里没有媚俗,没有喧嚣,没有哗众取宠的情节,没有版税的考虑和出版商的利益,只是一部写给心灵的小说,写给小众的小说。就像……”他眼中浮起一抹朦朦笑意,有一丝神往,有一丝尊崇,“就像福克纳那样,写出人的心灵与自己相冲突的问题。或者像卡夫卡,全部的书写只为自己,而绝不考虑读者或稿酬。” 我抬眼看安谙,晚八点正是广州最灯光辉煌时分,霓虹映照下他淡淡神情如皎皎月光。“这是你的理想么安谙?我没看过福克纳,我甚至不知道福克纳是谁,我亦不知道何为卡夫卡,可是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愿意陪你或大隐住朝市,或小隐入丘樊,陪你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写一部写给心灵的小说。”我停下步子,转身专注望他,“安谙,如果那样一部小说不能够卖钱,我可以养你。”我说。我无比真诚真挚真心地说。 “傻囡囡。”他轻轻吻吻我额头,眼中晶亮溢满感动,“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笑笑,“香港的电影导演王晶一向被世人认为是电影商人,所拍大都是跟风恶搞的商业片,可是他却能够用拍商业片赚到的钱投资一些纯粹的文艺片,那些文艺片根本没有票房保证,属于只赔不赚的买卖,王晶却愿意投资。还有郭德纲,现在哪里还有多少人去看评剧,他却乐于拿讲相声赚的钱去扶持评剧艺术,即使明明知道是赔钱。” “我从来不是一个超凡脱俗嫌钱腥的人。我喜欢钱,因为钱能让人有尊严且体面的生活。我亦不能鄙薄名气,因为没有名气,再好的小说,若要出版也是骞途茫茫。所以,总要等到我赚到足够多的钱和足够大的名气后,才会开始写我真正想写的小说。”他无奈苦笑一下,“否则,即使我能像乔伊斯那样穷十七年之功写出伟大不朽的《芬尼根们的苏醒》,以眼下中国出版界的势利眼,也绝无出版可能。而自费出书在我看来一向如同自/慰一样可叹复可怜,因此我宁可不出版也断断不会考虑。” “乔伊斯是谁?”我傻傻地问。 “嗯,跟伍尔芙一样,都是意识流小说的大师。”他看我一眼,在我“伍尔芙又是谁”的疑问发出之前,笑着续道,“都是一些真正的作家。” “难道你不是吗?” “我?”他自嘲地笑笑,“我只能算是一个写者。虽然我认真对待我的每一个字,每一本书,但跟他们相比,完全不值一提!”他轻轻叹口气,“每个写者都有梦想,梦想自己的文字能够流芳百世,顶好能像曹雪芹乔伊斯那样,作品一经问世,自此养活大把评论家和研究者。可是那谈何容易。而其实我并没有那样野心。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人们在提到我的名字时能去掉‘八零后新锐小作家’这样的字眼。能够以一种对待纯文学的态度来看我的书。” “安谙,很遗憾我完全帮不到你。或许,只有陪伴。”我轻声道。为自己于他所说完全接不上口惭愧无已。 “傻囡囡,这就够了啊!”他笑着看我,“虽然我无曹公之才,可你若能作我的脂砚斋,夫复何求!” 我哀叹一声,于他这句还是听不懂。“曹公”我约略能够猜出可能是指曹雪芹,可是那个什么脂砚斋是谁?曹雪芹的红颜知己么?可笑我连他说的话都接不上口插不上言,如何能算他的红颜知己。 “旖旖。”他柔声唤我,将我此刻心事尽皆看在眼里,“虽然我对科技发展的结果持怀疑态度,可是对科技进程从不置疑。很难想象人类若没有发展,一直处于落后蛮荒时代,人们每日只是不停为温饱抗争,再无余力顾及其它,文学是否还有存在的可能与必要?所以,差异性在任何时候都是必然的存在。也就是说不可能每个人都一样,看一样的书,有一样的爱好,过一样的生活,做一样的工作。如同你我,我试图写出人的心灵与自己相冲突的问题,你致力于挽救生存与发展进程中人类对自然的破坏,虽然精神很重要,文学亦很重要,但如果生存空间都不复存在,家何以为家,人何以为人,精神与文学亦只是空谈。由此可见,你所学所做的实在比我所学所做的更有价值和意义。”他捧起我的脸,深深凝望,“旖旖,不要轻易否定你自己。你有多好,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回望着他,晶亮眼眸是幻彩霓虹也比不了的神采,有董翩眼中见不到的坚定与清湛,在这样两道目光注视下,我只觉自己很脏很罪恶。安谙,我并不好,一点都不好,那只是你看到的幻象,如果我告诉你董翩的存在,甚至那个送我玉镯的男人,你还会觉得我好吗?安谙,你虽然也有过去,但那是在你我相识之前,你没有我我没有你,我却是在认识你后还左右飘摇。安谙,你这样视我如珠如宝,我如何当得。 “旖旖,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安谙拭去我滚滚而落的泪,有些焦急有些心疼,“旖旖,你不要哭。我希望跟我在一起你能够快乐。我希望我能够给你快乐。” “安谙……”我哑声唤他,心里千百个念头转过,千百个念头都是要对他坦白相告。这是他没来时我就已想好了的。我不想对他有隐藏有欺瞒。可为什么临到说时,开口却是这样的难?是人性的软弱还是卑劣?他愈好我愈觉得自己本性的贪婪。那么的惭怍,无以自容。 “安谙。”我将头埋进他怀里,不敢再面对他如水的目光。那么清湛他的目光那么清湛让我怀疑此后一生如果我真的与他一起我是否能渐渐忘却让时光抹去我曾经的阴霾。是否还能像小时候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样诚实而勇敢的生活。 这世界这样多污秽,每个人置身其中都不自觉,因为大家都污秽所以大家也都不觉得污秽有什么不堪。可是安谙你这样清湛作什么安谙你这样清湛就会令我就会令我们这些污秽的人很不堪。你给我的爱这样清湛,你现在又用这样清湛的目光把眼将我凝望,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堪。不堪再出现在你面前,戴着你家世代相传的指环。不堪再安享你对我的呵护与关爱。 安谙,如果我说出来我会不会就此而得着解脱? 如果我说出来后你转身离开再不回头我虽然难过可会不会就会好受很多至少不会这样自觉不堪? 罪在意志的裂隙中。罪是心灵的挣扎与沉浮。安谙,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开,一定不是因为我不爱,而是因为爱的反噬令我不堪再爱。 可是,离开。离开安谙。那怎么能。离开。离开安谙,自此再不相见,那怎么能。 那比我自此承受一生道德谴责的重负还令我难过。稍一想想已觉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我突然想如果安谙与我好的同时也与别的女孩相好或暧昧,我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因为如此大家就都一样就都是爱的不坚定与背叛者。如此大家在良心与道德上就都是平等。谁也不比谁高尚。你可以指摘我。我也可以指摘你。你可以不指摘我。我也可以不指摘你。这是不是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样多男女彼此背叛还要继续牵缠一起。因为大家都不干净,所以反倒相安无事。 只是,爱将何处容身? 或许人一旦丢掉所谓良心,就会轻松许多。脱了所谓良心的束缚,身体将得着无边自由。 只是,爱将何处容身? 没有爱,又脱了所谓良心的束缚,身体的自由是否真的是自由。 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当人们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目眩。 安谙,我的心就像一个深渊,望不见底的深处,隐藏着我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的,我的,罪恶与愧疚。 关于第二卷关于董翩 很多年来,面对自身成长过程中以及步入社会后的种种改变与悖离,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是,人最大的敌人是谁:生活,现实,他人,还是自身? 而我们有时会觉到的绝望与幻灭又是来自于谁:生活,现实,他人,还是自身? 如此,我并无标榜自己有多深刻多自省之意,只是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的迷惘与错谬令我作此思忖。 在纵观了身边一众好友以及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之后我发现,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所谓的幻灭与绝望,更多是缘于自身而非来自外界。尽管生活、现实、他人亦会时时压制我们,刁难我们,逼迫甚至羞辱我们,令我们身陷其中不断地妥协、折堕与屈服。 而人的内心如何可以满足?很多时候,明明我们已拥有很多,却还是会像一个孩子那样哭着闹着想要到更多,即使手里攥的玩具已多得拿不住。 看看我们身边,对权力的贪婪,对物质的渴求,对大自然不计后果的疯狂攫取,对爱情以及爱人的背叛……无不昭示着人心的不知餍足。 难道这些都是生活、现实乃至他人所迫? 一如韩寒所言:“什么都是生活所迫,可生活却从来没有被抓住过。”人性如此暗黑,同时又如此懦弱,懦弱到我们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欲望,总要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找各种各样的对象为自己顶罪。似乎这样便可还原自己的清白,无辜地站在那里道: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不爬上去别人就会踩着我肩膀爬上去我名牌大学毕业我不爬去我对不起我的母校对不起父母辛苦养育我一场。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不努力赚钱我的爱人就会离弃我就会瞧不起我我的孩子就上不起好的学校教师节就给不起老师红包给不起老师红包老师就会对我的孩子不好。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们人类)不吃这些动物我的身体就没有蛋白质没有蛋白质我的身体就会虚弱无力我就没法子在官场打拼没法子努力赚钱我不努力打拼我就爬不上去我不努力赚钱我的老婆和孩子就会受委屈。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们没法子过没有电没有水没有煤(天然)气没有汽油没有木质地板和家具的生活即使享受这些的过程中有很多人会有很多浪费但那是别人的事情是别人在浪费与我没有关系而我的浪费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只要我付得起钱又有什么关系。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TA那么好那么新鲜那么能够贴近我心TA给我的感受是我的配偶从不曾给予我的虽然我有了配偶可是爱情来了感觉来了TA来了你让我怎么办TA已经进入到我内心我如何能够当TA不存在当TA没来过所以只要不让配偶知道就好我只是小小出轨一下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遇到TA就当是宿命孽缘吧我只要小小忘情一下就好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 …… 如此,你还能说是生活、现实、他人之过么?! 生活或许有无奈,现实或许很逼仄,他人或许如萨特所言真的是地狱,但一切的源头,追逐与放弃的过程,总是自己的取舍,是自己内心的贪欲无从克制,抑或说不想克制罢。你如何能够推诿! 我不否认,这篇小说最初的写作动机是因为我实在太萌我偶了,:)但我无从表达我对他的喜爱。性格原因,我无法像他的其他粉丝那样在他的吧里直白留言,毫不顾忌地倾诉对他的心水与爱戴,即使是在谁也不知道我是谁的网络……亦不可能半夜不睡守在他的博里只为等一只沙发或板凳……因此便有了以他为YY对象写一篇小说的念头。是不是很荒谬?我想我或许是他所有粉丝里最疯狂最幼稚最荒唐最可笑的……而及至第一卷堪堪写完,我发现我已经完全偏离了我最初的写作动机,那些纯美的爱情假想,我陷溺其中无以自拔,仿佛是自己在经历着这样一场恋爱……可是写着写着,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安谙固然好,好得我倾尽全力去塑造他这样一个我假想中的完美真身,但即便是这样一个完美的情人,旖旖就真的有满足、会满足吗? 步入社会或职场后,随着心智的不断成熟,阅历的不断丰富,最初的爱与对爱的信念,又能走多久,多远? 想想我自己,想想我身边一众好友,曾经以为的此生惟一最爱,走到今天,是否真的还爱,还那么爱?是否亦如那些花儿,渐渐远去,不复追寻与记忆…… 而即便你或他并未背弃当初的誓言,仍与那人执手,平淡岁月,几多变迁,最初的爱的模样,可还一样…… 基督教自圣奥古斯丁提出“原罪”说后就衍生出“七宗罪”之说:懒惰,忿怒,好欲,饕餮,骄傲,贪婪,妒忌。如是种种皆直指人的不完美性,以及意志驱动下为恶的可能性。是我们所有人类共有的心魔。而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对罪早已做过最古典但也是最现代的究论:罪在意志的裂隙中,自由会走到它的反面,一如爱也会有自噬的一天。罪是心灵的挣扎与沉浮,跌宕其中,有的人得救赎,有的人不。 如此,便有了第二卷里董翩的出现。 而我必须要说,作为一个可与安谙抗衡的男人,一个能够让旖旖的心亦陷溺倾侧的男人,总不可能太差。所以对其外貌上的美,客观条件的好,方做了此一种安排。 或许,董翩的出现与存在,只是一个旖旖他日真正步入社会所要面对诱惑之总和罢。 人心之暗黑与贪婪,何以有岸,何以有救赎…… 或许我该离开 洗过澡,我穿着厚棉布碎花睡衣在卫生间洗换下来的底裤,湿头发擦过却仍滴着水,一滴滴落在胸前衣襟,慢慢濡湿的衣襟就如沾了谁的眼泪,一大片冰冰凉凉贴着胸口,凉意沁肤直沁到骨髓里去。 底裤上有少许浅白渍痕,已经干硬,一定是安谙在餐厅吻我时所致。我打上洗衣皂一下一下慢慢搓洗那浅白渍痕,那么慢且用力直到手指都搓红。浅白渍痕搓净我开水喉冲洗底裤。“哗啦哗啦”流水声中我心如刀绞。 刚刚回来时我看见董翩的车停在那晚的路灯下,顶篷落着我知道他就在车里,或者开着音乐或者没开,但一定在望着我,望着我和安谙。 从西餐厅漫步回来用了一个多小时,我走得筋疲力尽却不想坐计程车,由最初的执手到后来被安谙挽着腰,靠在他身上仿佛这样就可省些力气。 走得这样累我想到家一定能倒头就睡,而且没有梦没有惊动。 我太需要一个安稳的睡眠。太需要一个没有梦没有惊动的睡眠。 所以我宁可走路到万分疲惫。 还没到楼下就远远看见董翩的车。路灯昏黄他的车洁净夺目,保时捷无可挑剔的外型精致完美一如他的人。脚步不由更加滞重。耳边是安谙带笑的鼓励,“加油宝贝,再走几步就到家了!” 我看一眼安谙俊美的侧面。唇卷着眼笑着,是一张没有心事快乐满足的脸。 我知道不足五十米远董翩也定在车里看着安谙。 这么晚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是看到楼上没有开灯料知我们没有在家所以等在这里想等我们回来远远看我一眼吗,还是好奇我男朋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想一窥真容,抑或,只是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这么晚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感受到我的目光,安谙转头对我笑笑,略逼近微带警告地道,“嗳你不要用这种小动物般纯良无害的眼神看我啊。我会冲动地!” 我勉强扯起一丝笑,以打趣的口吻回道,“不是魅惑的眼神才能让男人冲/动么。” “只有不自信的男人才会喜欢女人挑/逗魅惑。因为不自信所以渴望在女人的主动攻势下找到自信。似你老公我这样自信的男人当然不会落了那般俗套。”将我揽得更紧些,凑近我耳畔压低声音笑,“你若不信尽管继续这么望着我好了。待会儿躺在床/上也用这种眼神望着我!” “才不要!”我略略挣开他,腰仍被他揽着却不似刚才连体婴般挨得那样紧密。这样我就又开始痛恨自己。安谙是我男朋友,而我与董翩什么都不是,为什么怕他看到我们这样亲密难道我仍心存幻想?不是幻想有一天我与董翩会如何如何,而是幻想在董翩心里不要认为我是个轻薄女子下午刚刚抱过他现在又与另一个男人如此亲密。 而我如何就不是轻薄女子。不用任何人说我自己也知道。可是自己承认是一回事,别人承认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忍受万般刻薄的自省,却不想让别人说我,“程旖旖,你好轻薄。你无耻。你脚踏两只船。”说来说去,还是内心的虚荣与懦弱。 安谙全无所觉。或许男人对车天生有种敏感和兴趣,就像女人大街上见谁穿了一件款式奇特的靓衫会不由自主打量良久,走过董翩停车的路灯下时安谙侧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其实只是看车的款型,在杭州时他就这样,喜欢看车展和各种汽车杂志,或路上擦肩而过的名款车,还是心跳加快紧张得几乎窒息。 董翩一定在车里看着他。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很清楚地看见外面,路灯下他看见安谙不知他会作何感想。路灯下他看见安谙这样揽着我的腰自他面前走过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是不是会自此死心不再对我心存翼许转而向下一个目标寻找另一段肉/身纠缠与感情开始的可能。想到他有可能自此死心不再对我心存翼许我就觉得难过和失落,而我以为我不会难过不会失落只会觉得解脱。 心里有一道裂隙拓开,以缓慢且无可阻遏的速度在心里裂开,从董翩车旁走过时我仿佛看得见心里那道裂隙随着车里我看不见的董翩的目光追随愈来愈深愈来愈宽广,深且宽广足够将我吞噬。我就开始想,或许我该离开。如果我无法战胜内心的懦弱与虚荣无法向安谙据实以说,我就选择离开。 离开安谙离开董翩离开这两个一个是我所爱一个是我不由自主迷恋的男人。 离开就是所有的答案。 没有答案也是答案。 离开。把所有都留在我身后。 如果我说,我就成为羞耻的一部分。 如果我不说,只是离开,惨伤就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固有的一切却会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改变,甚至我身后的影子也不会那么仓皇。 进楼道时我回头看一眼董翩的车,车窗贴着膜我看不见他在车里向我凝望的目光可我知道,他在望着我。 如果你想,我就给你 到丽江后,天一直在下雨。 到丽江后,我一直在发烧。 临上飞机时已觉喉咙痛。我素不是娇贵女子,以往头疼脑热挺几天也就好了,也就浑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心火多喝一点水就好。也没跟安谙说。 从广州飞到丽江用不了多久,短短两个多小时航程不过安谙头倚在我肩上小憩一会儿的工夫,喉咙却由最初的微痛至火烧火燎的炙痛。 微雨迷朦中丽江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干净,干干净净的街道干干净净的建筑物,干干净净的空气,在广州呆这么久我几乎忘记干净的空气是怎样一种感觉与味道,空气这样干净因为下雨略显冷冽,吸进肺里整个胸腔就都是凉的痛的。 计程车开到古城外安谙叫了停,付钱下车将所有行囊背在身上撑开伞才让我下车。 我说安谙那么多东西给我背一件吧。 安谙笑很沉的你背不动。 我说这就到了吗我们先去哪里? 安谙说别问你尽管跟我来。 从古城入口一直向上走,微雨中我接过安谙的伞撑在我们头顶。因为距黄金周还有两天时间天又下着雨,古城里这会儿很静看不见什么人。或许这个时候游客大都在睡觉。安谙说丽江真正美的时分是夜晚。 我穿着安谙给我买的旅游鞋,款式与他脚上穿的一样鞋码也正好。他趁我上班时拿了我一只旧鞋子去了商场,同样牌子和款式他一双我一双。我说看看鞋底标码不就好了何必拿只旧鞋子去商场。他说你的鞋子鞋底都快磨穿了哪里还看得到鞋码。 旅游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轻软无声,我仿佛看得见时光静静打磨着脚下窄窄的青石板,光滑洁净,温润涓光。千万人走过。千万人往矣。无处不在的小桥流水环绕城中。完全手工建造的土木结构的房屋鳞次栉比。千万人走过。千万人往矣。走在这样的幽古中,喉咙和胸腔仍在痛,心却极其宁静安好。 走过万古楼,经一条幽深的胡同,在胡同至深处安谙手指高处一间客栈对我道,到了。客栈门前一串大红灯笼随风轻摆,每个灯笼上书着一个斗大墨字,连起来是这家客栈的名字,古云客栈。 还未进门,已觉别致。 临行前,安谙在网上找了很久,“十·一”黄金周网上预订也打不了什么折,他不过是要选一家环境好些的客栈。选到最后在网上预订下这家。安谙说这家客栈地理位置很好,坐落在古城最高点,东邻万古楼,西面狮子山公园,步行至古城中心四方街也只有四五分钟的路程。正是闹中取静之地。他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从没出来玩过。一切都听他安排。他说好就好。 而果然不错。庭院外观保留着传统纳西民居的特色。庭院内是传统的四合五天井结构。天井中央各式大叶植物,粗旷中带着别致。古城八百年的风雨沧桑,似乎都可在这一间客栈里浓缩。如同走进一个时空逆转的天地。 木阁楼的房间,有大大的落地窗。窗帘和床上用品不是酒店一色的雪白,而是耀眼热烈的樱红,铺张出满满一室的温存。 安谙放下行囊,拉我到窗前,整个古城俱鸟瞰眼帘。 “好美。”我低声赞叹。身子靠在安谙怀里。他自后环抱住我,贴脸在我颊边,他颊上肌肉牵动我以为他亦要赞叹,却听他道,“你在发烧呵旖旖。” 感觉到他手臂的即将抽离,我紧紧握住不让他走,“别走,安谙,别走,就这样抱着我。我没关系。只是有点冷。”是的,我冷,冷彻心肺的冷。全身骨节亦隐隐作痛,连皮肤都在痛。 “傻囡囡,我去拿药啊。包里有消炎药和退烧药。多亏预备了。”他吻吻我脸颊,柔声哄我。 我还是紧紧握住他手臂。“我不吃药。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我不吃药。” “呵不许这么磨人啊!”他微微笑,突然一把抱起我,“这样就可以了吧?我抱着你去拿药!” 我将手臂挂在他颈上,脸贴着他胸膛抬眸看他,棱角分明的下巴,颌骨线条清秀却不掩刚毅,因为负重双唇微抿而唇线分明。“安谙。”我听着他渐渐促急的心跳,“放我下来吧。我好重的。” “不知道你老公很强/壮么!”他笑,没有放下我,“嗯,找到了!”他在包里翻出药,顺手又从背包外侧网眼饮料袋里抽出橙汁饮料,回身把我抱到床上,脱掉鞋子抖开被子给我严严实实盖好。倒出几粒药,“那,张嘴!吃药!不许闹!” 我拗着不肯张嘴,或许人在病中都有一点无法自控的任性。我又想如果我这一病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一了百了。 我累了。真是累了。累得既没有离开的力气,也没有再挣扎下去的力气。这陌生美丽的古城,这陌生美丽的客栈,耀眼热烈的樱红床褥,置身其中我只是觉得疲惫。 “磨人精!磨人是不是?”安谙宠溺地摸摸我额头,“每次生病都磨人!”脱掉鞋子,隔被躺在我身边,揽住我头靠在他颈窝。 我想起在杭州时那场几乎要了我命的急病,小小一根扁桃腺发炎引起的高烧和重度昏迷。如果不是他,那时我恐怕已经死了。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牵绊纠缠。他的爱,我的痛,都不会有交集。 “旖旖,既然来了就尽可能忘掉那些不开心,否则岂非浪费钱?这可不是你这个吝啬鬼的作风!”把药喂到我嘴边,含笑望我,我叹口气,就他手吃了药。如他所说,花这许多钱来丽江病卧在床,我怎么舍得。 他吻吻我发际,“这才乖!”环视四周道,“你看这房间,是不是很像新房?一直觉得红色系都很艳俗,没想到竟这么温馨浪漫。” 我心里一跳,抬眸看他。在广州时他一直规规矩矩,自己睡一床被,隔被搂着我。有时我先睡了,他怕上床吵醒我,就在地上铺上被褥,睡地铺。连吻都是轻轻浅浅。 他说,如果我还没有准备好,就由他克制。 “傻囡囡,我只是说像新房,又没说因此要跟你入洞房。”他垂头看我,唇角挂笑,手指点点我鼻尖,“你思想不纯洁了啊……”笑意渐至朦然,移指轻抚我眼眉,“坏宝贝,告诉过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偏不听……”他的吻突然落下时带着烧灼的力量,不复在广州时的浅啜轻/吮,舌/尖探进我嘴里,以一种令我窒息的迷狂需索纠缠。 我紧紧攀住他肩膀。全身仍是痛。内中有火烧。 安谙,要我。要了我。让我做你的女人。那样我或许就会绝了所有念头,自此安心做你的女人。 安谙,要我。要了我。让我做你的女人。 我在心里默默呼唤。渴盼一场疾风骤雨席卷我,淹没我,冲涮涤荡我。那些隐蔽的罪恶与欲望,贪婪与虚荣。如果一切果如但丁所言,肉身/纠缠后是灵魂的提纯粹取,一切又如董翩所言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那么,安谙,我愿意。我愿意给你。 吻至后来,他翻身附在我身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向我,那么重,但踏实。被子隔在我们中间,我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双手臂。我用这一双露在外面的手臂绕拥他后背,不知道该抚/摸还只是搂住。被下的身/体又痛又热,他倾身而落的重量让我觉得压迫。 他的唇渐移至我颈/项,点点轻吻我颈/项肌/肤。我的颈/项肌/肤在他的轻/吻下阵阵颤栗。或许颤栗的不是我的颈/项肌/肤而是我的身体我的心。安谙,爱我,吻我,教我,要我。不要管我是不是在病着在痛着在烧着。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给你。 却在手将探未探入我衣襟时,他戛然停止所有动作。撑臂俯望着我,眼底由迷狂渐至清晰。“旖旖,你在哭。”他轻声道。指腹温暖触上我的脸,轻轻拭去我的泪。 是吗?我在哭?不知不觉我竟在哭。泪水滑落我全无所觉。为什么我会哭?我明明愿意,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可我还是流下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是因为他停止前的一刻,我想起了董翩。 那一个黎明前夕的最黑暗时分,他落在我唇上的吻,在回忆之中,已经多次细转,我以为我会忘记,不再留恋,记忆却有它自己的倔强,冬蚕一样吐着细细的丝,织成妄念,慢慢缠断我气息。 安谙,我不是不愿意。为什么你要停下?你不停下我就可以就此绝了那妄念,自此追随,以你为我的惟一。 安谙,我不是不愿意。 他重新躺好在我身边,左臂垫在我颈下,隔着被子右手轻轻拍着我,哄小婴儿一样哄慰我,“睡一会儿吧旖旖。睡一会儿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我翻转身子吻他。那么用力牙齿都碰上他牙齿。他轻笑着握住我下巴,“傻囡囡,有你这么接吻的么?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装假牙。” 绕住他脖颈我再次吻他。这次他没有躲开我,柔柔回应,浅浅吮/吸。“旖旖,你爱我么?”唇贴着唇他低声问我。声音里不再是他以往的自信与确定。我一阵心悸。他觉察到了么?我的犹疑与倾侧。 “爱。我爱你。安谙。”是的。我爱。我爱你。安谙。这是我一百次自问一百次的肯定回答。我只是。不能。将心底某个角落里另一个身影清除电脑病毒一样地彻底清除。这样我就不能像你爱我一样纯粹地爱你。这令我感到亵渎。我在亵/渎你的爱啊。安谙。 “旖旖,给自己多点时间。”他低声叹息,“我不想你后悔。” “不,我愿意的。我爱你,安谙。我不会后悔。”我更紧一些搂住他,倾身贴着他胸口。 “傻囡囡。”他吻吻我额头,望着我眼眸,“我说过,我愿意等。等你真的确定,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我很想……”他唇边漾起一抹笑,右侧脸颊鼻翼旁浅浅一道笑纹若隐若现,“旖旖,那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既然,你这么在意。” 我不语。伸指轻抚他鼻翼旁那道浅浅笑纹。为什么他的笑纹会流露丝丝涩意? 而我的心也满是滞重。“安谙。”我唤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引领向我胸口。到底该怎样做我并不清楚,我只是顺从此一刻心里的感觉,接近祭祀或悲哀的感觉。安谙,如果你不能够,那么我来邀请。我的爱或许不纯净,可是这具身体它还很干净。 如果你想,我就给你。 如果给你,能够补偿。 镜外人是我 三百多年前一个神秘的夜晚,因为一扇忽然洞开的窗子,幼小的巴赫在饥寒交迫中听见了上帝美妙的声音,于是直至他生命的终结,他一刻也没有放弃过用音乐把上帝的声音一笔一画地雕刻在时光里。他把苦难深埋进音乐里,深刻的如同大地,却舒缓细腻得不让小溪,那流淌出来的温情就像小溪一样谦卑地亲吻着大地,柔软、匀称、安静且旷日持久,使得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人都禁不住轻轻叹息。 而在德文里,巴赫——BACH——的意思是清澈的小溪,涓涓汩汩无止无息。 或许,在这样一家接待四方游客的酒吧里弹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并不明智。巴洛克那一干人的音乐,技术复杂得遮盖了情感,喜怒哀乐要弯弯绕绕至无穷尽处才能娓娓说清,兼且掺杂多少暧昧,欲语还休。在这样一个什么都讲速度什么都要效率的时代,出来旅游也可收获暂短情缘,露水相伴,分别即是分手,而分手后俩俩相忘,各无牵绊。又有谁还耐烦花这么长的时间听这么长一段古典音乐? 可是安谙,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琴声。那夜在广州,小雅弹《少女的祈祷》时你让我随后也弹一段钢琴给你。我没有。那么现在,我就弹给你听。 安谙,你觉得小雅弹得好么?我承认我亦弹得不好,虽然母亲去世后我一直都以弹琴为生,但那不过是在酒店大堂,与小雅并没什么不同。可是在表相下总有一点本质的区别。我知道我弹得不好,所以我从不沾沾自喜。我力争弹得更好。如果不为钱,我愿意只弹古典音乐,那些真正能够体现钢琴艺术的古典音乐。 我更承认我此刻的虚荣。它是如此凶悍。凶悍到我要仅凭记忆驱策,在这样一家小酒吧,赌气般弹奏老巴赫给安谙,而且是,《哥德堡变奏曲》。 他的音乐曾经那么令我绝望。从最小时候的巴赫初级钢琴曲集,到后来所有母亲能够找到的他的曲谱。他是巴洛克那班人里最变态的一个。他最难的曲子我需动用所有心力记忆并练习,花很久的时间也不过勉强拆分弹奏几小节乐谱。尤其是这《哥德堡变奏曲》,要想练好它必须制定计划,这周攻克几节,下周攻克几节,下下周再攻克几节,时间不以天算而以周论。好记心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若你有那样背谱练琴的经历你也会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这个身形粗壮的老男人,曾经我对着钢琴上摆放的他的画像狠狠咒骂。骂他存心写这样难的曲子刁难后人。而不必后人,与巴赫同时代的乐人也常常因为他的谱子太难而对他颇多微辞,他给教堂写的圣赞音乐,因为乐师无法演奏而招致乐师的屡次罢工。 他一生贫病交加,属于音乐艺人这样一种特殊社会阶层,在领主的宫廷中,社会地位是仆役性质,与厨子列在同一个名册。他不具有自由音乐家的社会地位,所创作的作品不能直接成为经济收入的来源,而是归于领主所有。即使成为托马斯的宫廷乐长,他也很难维持在莱比锡的生活,死后更是没有遗产,不似贝多芬死后还留有股票。他的作品除了在教堂演奏在当时演出很少,死后长期默默无闻。他喜欢家居,不爱旅行,坚持自己的音乐信念,却懒得为自己和自己的音乐做广告。他一心在家守着老婆孩子,钱够花就很满意,不够就愤怒。 我始终无法驾驭他的音乐,或许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够驾驭好他的音乐,却在漫漫成长过程中慢慢懂得并爱上这个老男人。当我绝望地面对他面对他的音乐时,我会在颤栗与畏惧中一点一点平静下心绪。我会试着猜想他抱怨某个冬天不太冷死人太少影响他赚外快时的纠结神情,以及他为了生存不断变换恩主却再再与恩主决裂时的愤怒与屈辱。他生时与我们一样,只是一个平凡的老胖宅男,没钱,没地位,在现世倾轧中不断遭逢失望。他死后很久,直到1892年,当年轻的门德尔松在柏林首次上演沉睡将近一百年的《马太受难曲》之后,他的艺术价值才被人更多地了解。他这样伟大,却只是后人的评价。 他一生娶了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亡逝后娶了第二个妻子。他的爱不是从一而终,可他真诚守护并真心爱着他的这两个妻子。他与这两个妻子一共生了二十个孩子,而活下来的只有十个孩子。他一生参加过十次他的孩子的葬礼。这对于一名父亲,一个男人,一位伟大不朽的音乐家,到底是怎样残酷的事情,或许今天的人们永难体会。而他的音乐对此亦少有流露。对于情绪,他向来不屑肤浅表露。对于情绪,他总能很好的最终演绎转化成他对上帝的忠诚挚爱。 他曾经令我绝望,可是此刻却给我渐缓而至的安慰,由最初的赌气慢慢跟随他进入音乐的净土。 安谙,或许你听不懂巴赫。或许这酒吧里的人都听不懂巴赫。因为不懂所以无从喜欢。可如果你想听我弹琴,我希望你能像我这样,宿命般相逢巴赫,相逢的时候,此刻暗淡的夕阳,古城渐亮的灯火,不远处隐隐传来的驼铃声声,都成为你与巴赫相逢的背景。 安谙,这是我认识你之前十几年的生命历程中,竭尽我所能付出与努力的结果,收获,与典藏。 安谙,为什么当曲终声静我回望你时你的目光如此忧伤,且满溢怜惜和揪动的心痛?是巴赫令你忧伤么?令你忧伤到心痛? 你望着我的目光令我忍不住自伤。如同照一面镜子,镜外人是我,镜中人是你。 安谙,你喜欢么?喜欢我忍着低烧所致的骨节酸痛用近一个下午的时间为你弹的这三十首变奏曲么? 酒吧里此刻并没什么人,夜将至,客未来,大家都在客栈或旅馆等待,等待喧哗热闹的夜幕开场。 我尚未起身回到安谙身旁,酒吧里响起疏落的掌声,郑重而略带犹疑。巡声望去,是一名外国男子,棕发褐眼,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年纪,从我们进来时他就斜靠吧台站着。见我看他,端着一杯鸡尾酒缓缓走来,开口竟是纯正的中文,“请允许我对您致以敬意,女士。”他叫我“女士”,而不是对年轻女子习惯的称谓“小姐”,他用“女士”这两个字表达他对我的尊敬。鸡尾酒递到我面前,望着他满脸的真诚,我接过酒杯。“我是这间酒吧的老板。我叫贺。” “您好。”我对他微笑。他应该是个欧洲人。欧洲人向来喜欢古典音乐。他说要对我致以敬意,想是因为巴赫吧。 果然贺无限感慨地道,“很久没听到巴赫了。虽然这里的纳西古乐也很美,可是您想必理解,”贺耸耸肩,“欧洲人对巴赫的热爱。” 我点点头,“尤其是法国和德国人。” “哦,我就是法国人!”贺很开心地笑,很热心的自我介绍,“一名热爱古典音乐的工程师。因为同样热爱美丽的丽江,所以留在这里,开了这间酒吧。”大概经常向人这样自我介绍,贺说得非常流利,自我介绍完毕转而问我,“您是演奏家么,女士?” “不,我只是自幼学过一段时间钢琴。” “上帝,这真不可思议!”贺夸张的表情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何为法式赞美,“您弹得真好!而且这样长三十个变奏全凭记忆不看谱子,很多演奏家也做不到像您这样子!这真是奇迹!” 我淡淡笑笑,指了指安谙,此刻安谙正微笑着坐在座位里望我,“我男朋友在那边。他第一次听我弹琴,我想尽力弹到最好。”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贺再发感慨。 “也许还有虚荣。”我浅笑着回应。 “啊,您真可爱!”贺哈哈大笑,脸颊上密密一层淡金色汗毛仿佛都在随着他这大笑跳跃。 我微笑,暗想该如何措辞回到安谙身边,我不是演奏家,虽然得到认可与肯定令我欣悦,但毕竟不习惯这种当面而且极其直接的赞美。 贺看出我的踌躇,很善解人意地道,“弹了这么久您一定累了。请您先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会为您和您的男朋友奉上我亲自烹制的晚餐,而且,免费赠送!” “这怎么行?!”我骇然,实在是没想到老巴赫竟然为我和安谙赚到一顿免费晚餐。虽然意外而感动,但无论如何不好意思接受。“我只是想让我男朋友听听我的琴声,您千万不要这样客气。” 贺微笑,“这是您应得的礼遇,女士。”右手平伸,老派绅士一样弯转侧身,我只好从琴凳上站起,他很自然地扶住我肘臂,像对待一名贵妇般将我送至安谙面前,“您好。我叫贺。”他放开我肘臂,伸手对安谙笑。 安谙站起身,与他交握。“您好。我叫安谙。” “您女朋友弹得真好!令我这个游子重又陷入巴赫的音乐圣境。如同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那里到处有巴赫,到处是热爱巴赫的知音——既幸福又激动!”贺咬文嚼字地侃侃道。或许中文说得好的老外知识分子都爱这样。“所以我刚刚跟您女朋友说,想赠送您们一顿晚餐。您看,您们比较喜欢什么口味的菜式?法式?意式?还是想尝尝纳西风味的特色菜?我都很擅长,而且一定不会令您们失望!”贺说完很自信地看着安谙微笑。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安谙作为一名成熟男子的从容,面对贺的热情与好意,没有刻意婉拒,只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笑道,“既如此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嗯,就吃纳西风味的特色菜吧。我们今天刚到,还没来得及品尝这里的特色小吃呢。不过酒水饮料和餐后的水果零食请不要免单。我们还要在丽江呆一阵子,您这样客气我们就不好再来了。”我暗赞不已。换作我,面对贺的坚持非拒绝得急赤白脸不可。 贺很高兴,喜滋滋地去了。目送他转去后厨的身影我这才感到浑身酸软无力。谁让自己逞能,从头至尾弹一整套《哥德堡变奏曲》岂是玩的!坐倒椅中拿起桌上的柳丁汁一气喝尽,然后靠在安谙怀里慢慢倒气儿。真是累。 你让我惊喜,宝贝 “宝贝,我想我或许可以明白你何以为你了……”安谙握住我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逐个细看,指甲上临来时他又重新画过,这次画的是淡水蓝的单瓣花,没有贴钻,柔美内敛。 我于是明白曲终声静我回望他时他的目光因何忧伤,且满溢怜惜和揪动的心疼。 一路学琴,个中艰苦非是学琴者不能体会。从最初的哈农拜厄汤普森,到后来难度渐进的各派名曲,无不是对自身最大的考量,考量着你的技巧、体能、天赋、耐力甚至指节的长度,这些,种种这些综合起来看你到底有多强,到底还是否有潜力可再挖掘。 而除非你只想弹弹流行小调,否则钢琴面前没有人日子好过。须得放弃所有玩乐与享受,用一天一天的光阴经受八十八个黑白琴键上那种实实在在的打磨。炫技背后的孤单与磨难,亲历过就会明白人生本质的寥落。在这点上,我想我约略能够明白董翩何以如此,寂寞与繁华都经过,必是从此寂寞繁华都淡然。 我以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有学琴者才能够明白。而既然大家都是学琴者,也就没有必要彼此絮说。如同董翩,我们在一起只谈论音乐,我喜欢莫扎特你喜欢谁,但从不言及各自学琴过程中的不易。因为都了解,所以自忽略。 可是安谙却能够体会。仅凭我弹这一下午的巴赫,他就能够走进我过往岁月,捋清纷杂脉络,看尽我来路艰辛。这份懂得,胜过所有赞美。 “旖旖,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会不会让TA学琴?”安谙拂开我额上散落碎发,深望着我问。 我微微苦笑,“我也不太知道。还是会的吧。总是一技傍身……”未来如何我们谁也不能够知晓,哪个父母能保证自己定会全程陪伴孩子成长。若有了孩子却不能够长久陪伴,就像我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和中途离席的母亲,教会TA一样可以凭藉吃饭的技能,总不会有错。 “很苦,是不是?”他捧起我脸,指腹轻轻抚我唇边此刻看不见的笑窝。 我点点头,“最初时是枯燥和厌烦,因为最基本的训练要从手指怎样能更均匀自然着力开始,每天至少两小时的指法练习,以及转调与和弦,那些单调的旋律与音符几乎把人逼疯。好不容易可以弹一些小练习曲慰藉自己的耳朵了,但尚未来得及骄傲更加严苛的挑剔与挑战也随之而来。尤其听看那些大师的演奏更是令人抓狂,一边绝望一边自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好比在地狱里挣扎。永远没有止歇。” “现在不会这样了吧?” “现在我久已不弹这些了。酒店大堂里没有人要听巴赫或莫扎特。能点个理查德·克莱德曼都算有品味。”我微笑,笑过之后是寥落,“古典音乐太难,像一座没有顶点的高山,像一座复杂的迷宫,无论对弹者还是听者,都有极高要求。对弹者而言,听上去把每个音符都弹对是最初级的要求,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即使是演奏家也很难做到绝对的精确。稍没弹到位,立刻就被自己或内行的耳朵所捕捉。而就算每个音符都弹对,如果没有弹出自己的特点,也还是会在那些大师的演奏面前觉得羞愧。毕竟音乐不像画画或写字,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乐谱就放在那里,前辈的录音也在那里,孰好孰坏有没弹错一听即知。” “可你弹得真是好。”安谙握住我手逐个指尖轻吻,“旖旖,你不知道,你弹琴时的样子美极了。专注而幽然。我不懂音乐,不懂你刚刚弹的那些曲子想表达的是什么,那么长那么繁复跌宕,完全不知所谓……”他笑笑,“你不要笑我,旖旖,我真的听不懂。如果不是这样子看着你弹,只是听CD,我想我听不到十分钟就会关掉。” “所以很多人听不完一张古典音乐CD却能坚持看完一场现场独奏音乐会。我妈妈说这就是炫技的魅力。眼睁睁看着有人居然能将十指运用得那么灵活翻飞,即使听不懂也能一边钦佩一边看完。”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决定还是说出来,“其实我也没想拿巴赫吓你,要不是那天小雅为你们弹了《少女的祈祷》,我想我今天顶多也就择选着弹弹《天鹅湖》或《茶花女》的片断。实在是自信心受挫,虚荣心作祟。” 安谙哈哈大笑,“原来你刚才跟贺说的都是真的!” 我被他笑得略窘,白他一眼,“是啊。是真的。我只有这一点勉强强过小雅的地方,若不现一现,真是会憋死。” “傻囡囡,干吗要跟别人比?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能跟你相比!”他在我唇上啄一下给了我一个猪吻,唇角笑意仍未去,“不过宝贝你的目的达到了,而且效果相当好,我真是被你吓得不浅。以后若有人跟我谈古典音乐,我一定要告诉他,甭跟我吹那些,我老婆能背谱弹一整套《哥德堡变奏曲》!嗯,是这个名字没错吧?我得记牢,别到时说错说成哥德巴赫猜想。”他笑得更开怀,白牙齿一闪一闪,整张脸溢满快乐。 “别,你千万别那样说,若不幸遇到高手好奇跑来听我弹琴,岂非要笑死。” “怎么会!我宝贝弹得这样好!”他刮刮我鼻尖,神情中满是骄傲。为我而感到的骄傲。 我微笑着摇头,“小时候刚接触李斯特那会儿,被他的复杂啰嗦吓得半死,等到终于可以流利地弹一整首他的曲子了,就很得意地弹给妈妈听,而且刻意弹得电闪雷鸣气势磅礴,自我感觉好极了,恨不得也有人抛珠宝和手套给我。结果,我妈妈听完只是拿过谱子在上面划出经过句中漏掉的音,告诉我,‘华而不实。和声还漏了好多音。’”笑意渐褪,我想起董翩的奶奶,那名老人何尝不是如此,训练有素的耳朵,电闪雷鸣不过是及格线,她真正敏感的是不完美。还有董翩,他弹得那样好,终我一生恐怕也未必能达到他那样高度,这已经不是勤能补拙的问题,而纯粹是天资。不由轻轻叹,“现在牛人遍地有,我这种程度实在不算什么。” “旖旖,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那会让自己很累。” “搞乐器的人心里都暗藏骄傲,毕竟一路走来这样不易,如果没有一点傲心和梦想支撑,很难坚持下来。不像唱歌,先天五音不全的人后天再怎样努力也唱不出夜莺出谷之声,所以自己先就放弃,能唱唱卡拉OK已很满足。可是搞乐器的人就不会轻言放弃,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再上一个台阶,用勤奋补足天赋,离那些大师更近一些。”我叹口气,幽幽续道,“练琴的过程就是和错音不断斗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意志也慢慢变得坚硬和强悍,不甘随之而来,想要求低些都不易。就像你写字,虽然我不会写,但我想,总要你自己先满意方能允许那些文字问世吧?” 安谙点点头,“不错。是这样。我认真对待我写下的每一个字。若非如此,宁可一再重写,或干脆清除文档,不写。” “安谙,写字时,你是觉得快乐还是痛苦?” 安谙微笑,“用那句恶俗到姥姥家的话讲,是痛并快乐着。” “或许弹琴跟你写字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 “嗯,杜拉斯在《写作》那本小书里有这么一句话,‘一本书是一个漫漫黑夜’。她还说,‘写出这句话,为什么我流下了眼泪。’”安谙沉吟着道,“写字其实也是一个人的事情。每个写者都是手无寸铁面对野兽的人,必须驯化文字,必须驯服思想,必须打败黑夜。必须。必须。”他摇头轻叹,“真的像你所说,写字与弹琴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可是在书写过程中,当心里所想被文字表达出来,不管个中有多少甘苦,我想总会比练琴容易很多吧?毕竟书写不用这么苛扣体能与享乐时间,想写就写,不想写也没什么。写得好不好更全凭自己,若自己觉得好别人再说什么也可充耳不闻,当那些人不过是嫉妒。而练琴,不经过最初的艰苦训练,恐怕也只能弹弹《两只老虎》那样的儿歌吧?” “这就要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了。就像你那天说的,你希望有一天可以静下心来写一部关于心灵的小说。我是没看过什么书的你知道,你说的那些‘真正的作家’我也全不知道,但是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要写的是一部类似古典音乐一样的书呢?需要读者有足够的能力欣赏。” 安谙眼中涌上欣悦,“宝贝,以后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你理解得非常对。”轻轻吻吻我,“你让我惊喜,宝贝。” “我只是试着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去揣度,不小心猜中而已。”我回吻他一下,因他这夸赞而喜慰,“流行歌曲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是因为听流行歌曲毋须动用太多脑力,它的旋律,它所要传达的情绪,即使是完全没有音乐基础的人,也会凭着自己的喜好接受并被感染。而古典音乐则不同,要理解古典音乐,你须得先从了解某一个作曲家的背景开始,他的出身与大致经历,他的宗教,他的信仰,还有他服务的主要对象是宫廷还是教会。这些都了解后,如果是像巴赫这样的作曲家,你就多少得对《圣经》有一点点了解,因为很多弥撒曲、受难曲往往对应着圣经中的某个章节,不了解《圣诗》你就无法明白这段音乐演绎与想要表达的主题是什么。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古典音乐,是因为他们没有耐心去了解古典音乐背后博大的背景,也因为古典音乐不能在最短的时间虏获人心。呵,我不是说你啊。”我笑道,“你不要心惊。” “不会。接着说,宝贝。”他沉思地望着我,很认真地在听我说的话。 “现代人大多活得忙乱且浮躁,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空闲当然只想好好休息与消遣,那些一时没有吸引自己的东西自然选择放弃,花费那么多精力去理解消遣的本体太难太累太不值当。就好比我,我从来没看过那些堪称经典的文学名著,我甚至连文学方面的书也没有正经看过几本,若说有也只是你的书。”我略顿顿,对他微微一笑,他亦回我一个微笑,“如果现在给我一点时间,我当然不会去费劲巴力地啃名著,而宁愿选一本清浅轻松的笑话集粹,让自己清浅轻松地获得阅读快感。又好比克莱德曼和朗朗,他们非常懂得怎样投众之所好,弄出许多天花乱坠的装饰音来迷惑听众的耳朵,肖邦弹得像浪漫小调,该隐忍处满是歌哭,跟古尔德或佩拉希亚相比,完全是两个层次。这就又回到了自己对自己的定位问题,如果内心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娱乐大众,那么也没什么不可以,人民艺术家也是艺术家。能让大众喜闻乐见的就有价值。而娱乐大众其实并没什么不好。艺术本来就是给人带来欢乐的,不见得大众喜欢的就是浅薄,面向小众的才深刻。就像本山大叔的小品,俗到极处却是大雅。只要能够安抚众生的现世疲惫,即使是短暂浮浅的安慰,艺术也就体现了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而何为低俗,何为高雅?连色/情小说都能被称作成人文学,嫖/娼/宿/妓也变成了娼/妓文化,所谓文学或者艺术,也实在没必要事儿事儿以待。” “嗯,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在思索的问题。到底书写的意义在哪里?昆德拉说过,真正的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这才是小说的永恒真理。但如果你所写的根本没有人理解,晦涩到要靠注解才能看懂,是不是就一定是好的,是经典?” “所以我妈妈曾经说,要允许并存,有并存才能有选择,选择愈大,去芜存菁的可能也愈大。流行歌曲这么多,能够被人经久传唱的不过那么几首,但若没有那么多昙花一现的口水歌作分母,怎么体现好歌的出色?而那些被后世公认为不朽的古典音乐,其时不过是弹给普罗大众听的教堂音乐,或为了金币而单给贵族的创作。”我笑笑,“就像我刚刚弹的《哥德堡变奏曲》,巴赫写它无非是为了治愈凯瑟林克伯爵的失眠症。我认为它好是因为我能理解,并惊佩它涵盖了一个音乐家能在键盘上表现对位旋律的任何一种可能性。而你听不进去完全可以不听。给我一百块,我给你弹《两只蝴蝶》或《老鼠爱大米》。” “别,那么洋气的歌我这俗人可消受不起!”安谙朗声大笑道。 “所以安谙,”待他笑过我道,“就像你刚才劝我所说,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那会让自己很累。虽然要求高低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心气,但若一意去想自己所弹所写到底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反倒会成为束缚。而不管你想面对的是大众还是小众,最先的观众,只能是自己。首先要对自己满意,才能顾及其他。” “旖旖,谢谢你,你让我茅塞顿开。原来一直困扰我的,不过是我的刻意求好。”安谙轻叹道,“成名早固然有成名早的好,可是最直接的负面影响就是盛名所累人也变得浮躁。若我果真像我一直以为的那样看淡名利,管它大众小众,是不是经典,按自己心愿写好了,何必刻意追求深刻。什么事一旦刻意,就落了窠臼。” “人哪能做到真正的洒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久还耿耿于怀小雅那天的演奏。下午弹的老巴赫,如何就不是刻意?”我自嘲地笑道,“连从小到大这么落力练琴都是刻意。明意识虽然抵触,潜意识仍是享受演出后众人的赞誉。甘于寂寞,哪里是说说那么容易。” “这样讲也对也不对。若果真不甘于寂寞,练琴那么孤寂,你如何能够一路坚持?” “过程中的孤寂是必然的。人从本性来讲都渴望自由玩乐讨厌束缚压迫。陆师兄他们这样大了有时玩起游戏来还是没时没晌,你大伯交待第二天必须要交的实验报告他们经常凌晨四点游戏伙伴都下线后才开始做。何况是小孩子。”我轻轻叹口气,“小时候有同学羡慕我会弹琴,穿漂亮裙子上台演奏然后得奖,在他们看来我臭美无比,可没有人知道在心里我有多么羡慕他们。可以有那样多的时间玩耍,功课做完想看动画片看动画片,想出去疯跑出去疯跑,暑假可以游泳寒假可以滑冰,开学后他们聚在一起讲假期玩的新花样,我在一边听着真是羡慕嫉妒恨。但若想得到一些东西,总要放弃另外一些东西。不可能又能尽情玩耍又弹得一手好琴。便宜都给你一个人占了,让别人怎么活。”我浅浅笑笑,“你小时候作文一定写得很好吧?” “不。我最痛恨写作文!”安谙咬牙切齿道,“我的作文永远拿不到高分。因为老师说不符合作文要求,该写的没写,不该写的写了一箩筐,东拉西扯老爱跑题。” “我也讨厌写作文。”我幽幽道,“尤其老师安排我们写‘我的爸爸’和‘记我愉快的假期’这类作文,我就恨不得撕掉作文簿。因为没的写。” “旖旖,你父母亲是怎么去世的?我一直很想知道,可又怕你难过,所以一直没敢问你。”安谙小心翼翼地道。若在以往即使他问我也不会说,只能是一笑置之,此刻我却想告诉他,告诉他这些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往事。 “我爸爸死得很意外。不过是下班回家时抄了近路,穿过一所小学校,贴着那所小学校惟一一座二层红砖教学楼楼根儿走。春天风大,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撞碎了玻璃,正好我爸爸走到那儿,听到声音本能地抬头,看到碎玻璃落下来就偏头去躲,结果碎玻璃没砸在我爸爸的头顶却落在我爸爸颈部,划破颈动脉,没到医院就死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妈妈死于肺癌,从发现病情到去世,一共五个月零十天。”我看着安谙震动的眼神,惨然一笑,“我有一个姑婆,我爸爸去世后就劝我妈妈把我做掉,不要生下我,说我命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我自己会活得很好,而且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我妈妈没有听,执意生下了我。结果真的一切都被我姑婆言中……其实她若是不要我做掉我,再找一个男人重新开始,人生或许就会全部改写。甚至不会得肺癌。”我轻轻抚摸他脸颊,“安谙,所以有时候我真害怕,怕自己果如我姑婆所言,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起叶蓝,还有莫漠,这些我至亲至爱的人,可有一个快乐?刚刚与安谙的谈笑风生转眼俱化作惨淡无言。 “傻囡囡,那不过是巧合。虽然有时候我也很宿命,但我能有今天的小小成就却全部是抗争的结果。”他把我揽在我怀里,柔声道,“不要被往事捆绑住你的心,旖旖,未来如何我们不去管它,重要的是今天我们在一起。就像你妈妈,我想若要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选择生下你。你要勇敢,旖旖,勇敢地去等待与迎接,那看不见的终点。” 听着安谙的安慰,我第一次感受倾诉的快/感。童年孤寂的练琴经历,在我还没来得及学会用语言倾诉时就已彻底剥夺我用语言倾诉的能力。如同凄风冷夜里独自奔跑的小兽,恐惧与饥饿并存,却无法发出嘶吼找寻同伴稍作分担。 永无休止地练琴,艰苦卓绝地改进,无处不在的缺点、错误、不满,与音符抗争都不够时间,哪儿还有可能找人说话聊天。如果说我也有倾诉和发泄,就是力透琴键把李斯特弹得天昏地暗。但那还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用自己才懂的方式发泄,而发泄也只是发泄给自己。或许身后的母亲能够明了,但她永远都只是沉默。沉默着等我平复,沉默着等我平复后告诉我用正确的方式重弹一遍曲目。 班上有女同学情愫萌动后,课间偶尔听她们窃窃私语,谁谁又给她们递来了纸条,谁谁昨晚又堵在她家的道口,谁谁篮球打得超棒,谁谁笑起来阳光一样灿烂。每每那时我总是奇怪,难道那不该是只掩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私/秘?为什么她们那么轻易就说了出来,神情也有羞涩,却全然不想隐瞒。 认识莫漠后她亦是这样,与康平的每一桩微小事情她都第一时间据实汇报,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浅浅轻吻,莫漠从无隐晦。即使后来她去法国后写给我的邮件,失/身,怀孕,与不同的男人性/交,这样天大的事情她亦觉得没什么不能相告。 这真让我讶异。讶异而羡慕。我多么希望我也能够像她们那样,将自己的心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地倒掉,那些苦难,孤寂,疼痛,感伤,我多么希望我也能够像她们那样,找个人,甚至找个树洞,用言语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那将会是多么的酣畅自由。 可我做不到。自幼到大弹得最多就是巴赫和莫扎特,他们处理音乐的方式已影响我至根深蒂固,想大哭的时候听到的不是一个大哭的人,再怎样苦大仇深也只是压抑隐忍着婉转低迴。无所不在的技术细节,掌握不好你就只想着怎样才能更好掌握,掌握好了你就跟随他们拒绝歌哭。如果一个人的心里住着秘密,他的生命就是一种宿命。秘密会和时光一起雕刻着心灵,让它一边剥落一边生长。心事这么重。秘密如符咒。陷溺其中,我愈来愈失去用言语倾诉的能力。即使是丧母这样深重的痛,我也只是深深掩埋在心中,泪水逆流向心,从不尝试诉说。 却在这样一个灯火渐炽人声渐哗的古城幽丽夜色之中,第一次向一个人,向安谙,用音乐以外的方式,慢慢敞开心门,回望过往时光,那些失落,与那些落寞。 音符之外,原来也可得着自由。 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长披肩 贺端上晚餐时,雨已停,空气濡湿而清透,石板路上人头攒动,酒吧街夜色下的美丽喧哗已开场。 贺对我们建议道,“或许你们应该出去坐。”指指门外长桌,“很热闹。所有的游客都坐在一起,喝酒唱歌。不出去感受一下太可惜。” 安谙看一眼我,“我女朋友身体有点不舒服……外面太凉了。” 贺微笑,“出去左转五十米有一家专卖披肩的小店。你可以去为你女朋友选一件。晚上来这里玩的游客都这么做。” 安谙很高兴,转头对我笑,“宝贝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去给你买披肩。” “不用了安谙,我不冷。”我握住他手,不舍得他走。即使是片刻的分离。 “你们去好了。我给你们留位子。”贺道。 安谙拉起我,“我们快去快回。”转头对贺道,“谢谢你,贺。”走两步停下,回头问贺,“或者我们把下午的饮料钱先付了?” 贺展颜笑道,“能将巴赫弹得这么好的女士,信誉也不会差。包括她的男朋友。”欧洲人对巴赫的热爱真是一点不含糊。 果然如贺所说,那间专卖披肩的小店转眼即到,满坑满谷的披肩或铺展墙壁上,或折挂在衣架上,蜡染的,织锦的,扎花的,刺绣的……各种面料各种工艺各种风格,应有尽有,争奇斗艳。安谙逐一看过,指指墙壁上一条缀满挂饰和银制流苏的披肩对老板道,“请把那条披肩拿下来让我们看一下。” 我轻轻摇摇安谙手臂,示意他不要,常识告诉我挂在墙壁上的通常都是贵价货。抽下衣架上一条白色披肩道,“这条好看!” 安谙道,“都试一下。” 老板摘下墙壁上那条安谙看好的披肩,递给安谙。安谙接过披肩披在我肩上,左右审视,面露满意的微笑。我轻轻抚摸披肩低头自看,不知道什么面料触手只觉软厚绵密,繁复的图案,织工精美,各种银镶石头点缀其间红红绿绿蓝蓝黄黄虽然不剔透但带着宗教的神秘与庄严,四围银制流苏长长垂落叮然轻响,妩媚妖娆。没照镜子我也知道一定很美。可是,一定很贵。 果然老板边啧啧赞叹边热切介绍,“这条披肩是绝对正宗的尼泊尔货。纯手工制作。这上面的缀饰都是天然绿松石、玛瑙、蜜蜡和珊瑚,银子也都是纯银,不会变色!” 我举起手里的白色披肩,用力道,“我喜欢这条!”肩上这条披肩确乎好看,可又是尼泊尔货又是纯手工制作又是绿松石又是纯银不变色,老板虽到现在也没说价钱却铺垫了个十足,就等着宰冤大头。 安谙看一眼我手里的披肩,“嗯,也不错。”转头对老板,“两条都要。最低价!” 我扯他手臂,“我只喜欢这条!” 安谙瞪我一眼,像韩剧里大男子主义的丈夫一样道,“老公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别闹!!!” 听得老板哈哈一阵笑,“小姐你先生真好眼光,给你选的披肩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你不要辜负先生的一番美意哦。” “可是我不喜欢。太花哨。”我嘟哝道。心里拔凉拔凉的,听听,听听,镇店之宝,镇店之宝,既然是镇店之宝肯定贵得离谱。 安谙不看我,对老板淡淡道,“最低价多少钱?” 老板看看披肩,故作出一脸踌躇与慷慨道,“先生你这样疼惜太太真是让我感动,就便宜些卖给你吧,三千二,跳楼价,这条白色披肩就当我买一赠一送你好了,你再不要跟我讲了!” 我一把拽下肩上的披肩连同手里的白色披肩一起塞到老板怀里,拉起安谙手臂就往外走。三千二,买一条披肩?我若披上真的不会再冷了,直接就烧死了! 却没拉动安谙,反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一千五。两条。”安谙淡淡望着老板,“这条披肩是不是尼泊尔纯手工制作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天然绿松石和纯银我也看不懂,我觉得一千五是我的心理承受价位。你若能接受我们就成交。” “不要我不要安谙我……”我急道。一千五也太贵了。不过御个寒,花几十块钱随便买一条就好了。一千五,他得写多少字我得上多少天班才挣得来啊。 “别闹!!!”安谙再次道。威严表情愈加像一个霸道的夫。 我气结。 老板无奈道,“一千五我实在没赚头。我们开门做生意你不能让我赔钱啊先生。你再加一点,一千八百块,再不能少了。” “就一千五!” “好吧好吧。就当我交下你这个朋友好了。下次来丽江记得再光顾小店哦。”老板满脸忍痛割爱的表情,絮絮道,“这条披肩真的是尼泊尔带过来的。这种手工工艺我们这边是没有的。挂在这里很久了都没卖出去。实在是太贵,上价就贵,加上运费……我也没想过要卖它,挂在这里撑撑门面也蛮好。还有这上面的银流苏也绝对不是时间一久就变色的藏银,是泰银,过多久都是这颜色的。” 安谙把钱交到老板手里,“嗯,如果真的是,那就谢谢了。”把披肩披在我肩上,那条白色披肩装在老板递过来的包装袋里,揽住我道,“走吧。宝贝。” 我闷声跟他走出小店。果然不冷了。一千五披在身上呢,怎么会冷! “好啦小气鬼,梅龙镇伊势丹一条Burberry披肩要三千块呢。这条披肩比Burberry好看不知多少倍,价钱仅一半,还附赠一条,我觉得很值当。”安谙笑着哄我,很是心满意足,与刚才跟那老板杀价时一脸吃顶了的恹恹表情截然不同。 我横他一眼,“回头给你钱!”就当我自己奢侈一次好了。写字像练琴一样苦,我才不要花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辛苦钱。而其实这条披肩真的很好看。买了也就买了吧。我心里暗暗叹。虽然狠是心疼钱,也不是不喜欢。 “傻囡囡,谁要你钱,是我送你的。”安谙笑笑地看着我,“小时候看安徒生童话,有一篇叫《妖山》,里面有一句话,‘女妖们已经在妖山上跳起舞来了。她们披着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长披肩’。那时我就想,那一定是一条很美丽的披肩,披在很美丽的姑娘身上。刚刚一看到这条披肩我就想起了那句话。所以无论如何要买下。”放开我,站远一些,他看着我道,“宝贝,刚才就怕你别扭都没让你照镜子看看你披上这条披肩有多美。真的很美。很衬你。”靠近我,望着我,轻声道,“你这个披着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披肩的小妖精……我所有的并不多,可是我愿意全部都给你。” 如果生活真的有所谓丰盛与幸福,我想不过是有一个人对你说,我所有的并不多,可是我愿意全部都给你。 那一会回去洞房? 回到贺的酒吧,贺跟那披肩店老板一样啧啧赞叹,“天啊,太美了!太美了!”转头对安谙道,“这披肩挂在那店里一年多了,今天终于卖出去了!” 我几乎怀疑他是那披肩店老板请的托,“真的挂了一年多吗?那老板也这样说。” “真的真的,真的挂了一年多。这披肩是那老板去尼泊尔朝圣时带回来的。很多人喜欢可是都嫌贵。”对安谙满是赞赏道,“我喜欢肯为女人花钱的男人。钱虽然不能衡量爱情,可是却能看出一个人对待爱人的诚意。” 安谙淡淡笑,“我一向也这样认为。” 贺笑道,“快出去坐吧。让人们见识见识你美丽女友的风姿。而且一会你们就没时间吃了。” 酒吧外面自上而下蜿蜒流淌的小河两侧这时已摆好桌子,条形的木桌子,没有很刻意的风格,古朴简单又不失时尚,一张挨一张不留分毫空隙。贺说每到夜晚各家酒吧都把自己店里的桌子拿出去拼接在一起,这样无论哪家酒吧的客人都可以欢聚一堂,享受丽江喧腾迷人的夜色。 沿街两边各家酒吧门前的大红灯笼也已高高亮起,红彤彤喜洋洋照进每个人的眼底。条形长桌子上亦摆着支支蜡烛和盏盏纸灯,暖暖烛光中我转眼看安谙,他也在看着我,我们相视一笑,于这喧哗热景中感到宁静的幸福。 身边与对面坐满了人,与我们一样都在吃各自的晚餐,神情是期待着的兴奋。直到对面酒吧门前纳西族小姑娘开始唱歌,用我们听不懂的纳西语言,清悠悠脆生生的在唱歌。一曲未完,另一边响起嘹亮的对歌,是几个同样纳西族打扮的小伙子,黧黑的肌肤,五官俊朗,许是见惯了丽江夜色的迷狂,不羁中带着一点寂寥,歌声也染几分落寞。但是无妨,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他们唱什么,没有人会用心体味他们脸上的疏狂,人们只是需要一个楔子一个引头,掀开夜的面纱,掀开城市人惯有的矜持。 一曲终了一曲又起,这次是我们对面一名中年胖男子。高举酒杯,唱的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中气十足,声音高亢,竟是很地道的民族唱法。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安谙旁边座位的一个年轻女子站起身与他合唱,旁边的人鼓掌相合,有人拿方形小木块敲桌子,有人喝采,有人欢笑。 胖男子唱完,安谙旁边的年轻女子独唱起《蝴蝶泉边》。然后远远一张桌子边两个男女合唱《敖包相会》。纳西族小姑娘小伙子毫不示弱,逮住所有对歌间隙用纳西民歌续唱。加入对歌的人愈来愈多,河这边有人唱一首,河对面马上接一首,现代的,古代的,国内的,国外的,流行的,民族的,甚至黄梅戏都上来了,每首歌的结尾一定是呀嗦呀嗦呀呀嗦。 几个纳西小姑娘特别厉害,一旦有人接歌稍微慢一点,或唱着唱着忘词卡住了,她们就集体欢笑着唱道:“对面的,傻了吧,回家洗洗睡了吧”。或者是,“对面的,傻了吧,不行过来刷碗吧”。 此起彼伏的歌声乐声在灯火通明的河流里,木窗中,在摩肩接踵的中国人,外国人,男人女人中,在红酒的高脚杯里,在啤酒的泡沫中无边无际地喧嚣弥漫着。 安谙不知什么时候要了啤酒,告诉我这是丽江的特色酒,叫“风花雪月”。在这种时候这种氛围里无法不喝一点酒,即使平素一向不喜欢饮酒的安谙。我倚在安谙怀中,冰凉的啤酒落入肚腹,痛快淋漓掩住低烧带来的骨节酸痛,听着两岸的歌声,与人们一起开怀畅饮。 安谙旁边的女子探头过来,“你们也唱一首吧?!”我看着她微醺的嫣红笑靥,烛光映照下娇艳如画。美丽的丽江之夜,所有人都是美的,因快乐而美丽。 安谙坦然笑望着她道,“我只会唱软绵绵的口水歌。不适合在这里唱啊。”我想起他曾千里之外唱给我的《小酒窝》,的确唱不出效果。在这里你可以唱任何种类的歌,流行歌曲也可以,但一定要唱像凤凰传奇那样的激昂的歌。要带劲。带劲才能引起共鸣,带劲才能点燃气氛。 “那让你女朋友唱!”女子笑着看我,笑容中有鼓励有怂恿,“来这里,不唱一首怎么可以?!” 我看一眼安谙,从没有过的痛快豪爽,“好,我唱!” 女子很开心地笑,“这首完了你就接上!”想想又问,“能记住词儿么?” “能!”我很肯定地笑。 安谙微笑,“这趟丽江来得真值当!你的琴声和歌声一天里全部都听到。” 对岸歌声已近尾声,女子在“呀嗦呀嗦呀呀嗦”的余音里对我道,“快,接上!” 我赶紧坐正身子。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唱歌,多少有点紧张,太吵,喉咙又痛,所幸民族唱法并不累嗓子,但如果第一个音哑掉就有可能出糗,这可是我在安谙面前第一次唱歌呢。暗暗握住安谙的手,我唱起高中时那个死于牛角挖耳勺的声乐老师教给我的歌,《小河淌水》。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哥!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一阵轻风吹上坡,吹上坡,哥啊!哥啊!哥!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不要管如此文字记述的歌词看上去有多肉麻,这真的是一首好歌。民歌的魅力在于悠远绵长,荡气回肠。所有今天能被我们记住的民歌都有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被我们经久传唱。 也不要管事实上我比安谙大安谙算不得我的阿哥,你只要记住此一时我用歌声传达的情义与心意,就足矣。 一曲歌罢,安谙眸中漾满震动,安谙身旁的女子大声叫好。她斜对面的一个男子接过我的歌声,唱起《婚誓》。这更是一首广为人知的民歌,一时间回应唱和者无数,远远近近全是娇柔的阿妹唤阿哥。安谙身旁的女子也加入了一众阿妹的行列。 对面最先带头对歌唱《敖包相会》的胖男子哈哈笑,“这么多阿妹才一个阿哥怎么行?”站起身,用洪亮的嗓音与那男子一起唱男声。然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更多人加入进来,男声部愈嘹亮,女声部愈悠扬。小河两岸因这一首《婚誓》进入气氛的高/潮。 贺的酒吧里这时传出激昂的爵士乐,我和安谙转回头看,桌子都搬了出来店里空出好大一块地方,一个黑人乐师在弹钢琴,旁边一个爵士鼓手专注投入地与他合应,灯光暧昧,音乐振耳,一群与外面的喧嚷另有一番疯狂的红男绿女和着曲声跳起兔子舞。每个人都把双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和着音乐的节奏像小兔子一样边扭边蹦。蹦着蹦着一圈人居然从店里蹦了出来,在我们身后蹦过去,不停有人从座位上站起加入,兔子舞的队伍愈来愈壮大。 安谙在我耳边道,宝贝我们也去跳一会。不等我说话,不由分说拉起我加进了跳舞的队伍。将我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他的手搭着我肩膀。 没有任何别扭和尴尬,无论你是羞涩型人格还是内敛型人格,加入就意味着迅速融入。丽江的酒吧之夜与丽江一样,很轻易就让人沉醉,不管你在历经着怎样的红尘,又如何被世事困扰,这个时侯,都会忘记自己的年龄和性别,伤痛和失意,彻底地放松自己,或唱或笑,或歌或舞。 我随着节拍学前面女子的样子边扭边蹦,在河岸这侧蹦一圈回来已是一身汗水。重新回到座位,对歌仍在继续,且呈愈演愈烈之势,大家都意识到合唱更有气势,已不再是一个对一个的唱,只要会唱的都可以加入。三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更不知哪里弄到了摇铃手鼓,干脆跳到桌子上,边唱边舞。居然还有两个外国人一个弹吉他,一个拉手风琴。有了音乐的伴奏,歌声如插了翅膀愈加激扬。 安谙从包里取出面巾纸揩去我额上汗水,眼眸晶亮地笑着看我,“我听到小女妖唱歌还看到小女妖跳舞了。唔,原来你是兔妖!而且是有三窟的小兔妖!” 我笑着举起酒杯,“安谙,我们喝一杯吧!”想起中学时学过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李白的诗么?李白真伟大!人不独失意时想喝酒,高兴时何尝不是如此。将进酒,杯莫停,安谙,我们喝一杯吧!我们何其幸福,因我们此刻有彼此相伴。我们没有万古愁要销,亦不必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们在一起,我们有彼此。 “好!”安谙举起酒杯,“不过我要喝交杯酒!”持杯的手臂交错绕过我手臂。 身旁的热闹此刻都成了无声黑白背景,他只是深深望着我,眼底是令我陷溺的柔情。“交杯古时称合卺,始于周代。卺是一种瓠瓜,据说其味苦不可食,所以俗称苦葫芦。合卺即是将一只卺剖为两半,再以线连柄,新郎新娘各饮一卺,象征婚姻将两人连为一体。喝过合卺酒后就意味着新郎新娘自此琴瑟合谐,相伴永远。旖旖,你愿意么?” “我愿意!”不去想以后如何,而曾经我又有过怎样的倾侧,这一刻,安谙,我的心里只有你,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交杯酒喝过,安谙笑笑着道,“那一会回去洞房?” “好!”我大声笑着,“我们回去洞房!”我想我真是醉了,在撒酒疯了,声音这么大,完全不受控制,安谙旁边女子和我身旁的男孩子齐齐调头看着我大声笑。 安谙朗声笑着把我头揉进怀里,“傻囡囡,真是傻囡囡……”。 我这才觉得羞赧,脸埋在他怀里,再也不肯抬起头来。鼻中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我像旎旎一样拱啊拱嗅啊嗅,无比贪恋他怀中的温暖与宽厚。 耳中听到安谙旁边女子的笑侃,“不如我们今天给你们操办一下婚礼吧?!” 安谙笑着道,“好啊!” 那女子闻言高声道,“四海兄弟们听我言,今天有新人要洞房。大家想想唱个什么歌,祝这一对新人相偕白首尽欢颜!”我脸埋在安谙怀里,大窘,这女子真是太有才了,随口一说就说成顺口溜一样的押着韵。 四周应声笑声震天响。应声笑声中两个男女已对唱起《花好月圆夜》。安谙轻轻吻我耳际,柔声道,“旖旖,这么多人在祝福我们呵。” 我“嗯”一声,稍稍抬起眼睛,自安谙肩头向四周看去,所有人都在向我们这边望,有人好意哄笑,有人高举酒杯,会唱的跟着一起唱,不会唱的就一下一下敲桌子。 《花好月圆夜》唱完马上有人接唱起《大花轿》。《大花轿》唱毕是《新婚铺床歌》。唱《新婚铺床歌》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因为这歌太冷僻,就只有这女子一个人唱,美声糅合民族唱法的柔磁嗓音将这样一首歌不仅唱出俗世的缤纷喜意更唱出一份俗世以外的深远绵长。 两岸的人都静下来,静静听着她唱: “铺床铺床噢,喜气洋洋啊,各位亲戚噢,听撒洞房啊,一撒荣华并富贵噢,二撒金玉满池堂啊,三撒三元及第早噢,四撒龙凤配呈祥啊,五撒屋子拜宰相噢,六撒六合同春长啊,七撒夫妻同偕老噢,八撒八马转回乡啊,九撒九九多长寿噢,十撒十全大吉祥啊。 新人房里好嫁妆噢,两面摆的柜和箱啊,中间架的百子床噢,棉质被窝铺满床啊,麒麟送子高堂上噢,五男二女世无双啊,新人丽貌赛天仙噢,月星嫦娥下九天啊,双双成对百年好噢,二人好事并头连啊,少年美貌对少年噢,好事合福二神仙啊,手挽手啊肩并肩噢,常发齐财万万年啊。” 忘记了羞涩我抬起头相隔五张桌子看着河对岸的女子,那在唱着歌的女子,我们并不相识曲终人散明朝即使对面亦不相识,我们不过是偶然邂逅在丽江风花雪月的夜色,她唱这首歌或许只是凑兴,可此刻歌声中她满含的深情与真挚却令我深深感动。谢谢你,同为羁旅的陌生女子,你的美好祝福我会真心感念,自此相忆。 不知什么时候身子被安谙扳转过来,我背靠着他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与我一样火热我知道他亦是心有感念。缱绻相拥我们听着这女子的歌声,这样一个夜晚,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聚齐一起,摘下素日假面,毋须多言已亲近蔼然。即使其后风尘阅历淡漠了离散,世事多舛打磨掉最初爱的激情,此一时的深心感动,我们却永远都不会忘记。 一定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 夜至深时,两岸歌阑人散安谙携着我手漫步向客栈走。四方街蜿蜒流水潺潺淙淙,风动人移披肩的银制流苏细媚叮然。黑暗中不时有野猫无声在身边溜过。丽江的野猫真是多。或许来到这里的人们为美景所惑心肠都不由自主变得柔慈,这些猫想是从未受过人的伤害因此丝毫也不畏人,听到安谙咪咪咪咪地唤它们,稍稍停下脚步,确定并无好吃的可以享受后扭头跑走。 我对安谙道,“也不知道旎旎怎么样了?” “别担心。它寄母会好好对它的。直到我们回去。” “旎旎会吃的跟它寄母家的猫咪们一样么?不会区别对待吧?”我颇有些担心。 “不会的,傻囡囡。”安谙展齿笑,“我送旎旎过去时带了好多猫粮猫砂,还给了寄养费。放心,肯做寄母的人都是很有爱心的。” 我抬眼看天上仿佛触手可及的繁星明月,高原上没有月明星稀这一说,幽蓝的苍穹美得虚幻,是久居城市的人非亲见不能想象。“安谙,我想回杭州……”我幽幽叹,“我想旎旎了。” “好,我们回杭州。”他暖暖微笑,“大伯那边我去跟他说。” “安谙,我们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而是不是只要留在这里,我就可以忘记所有,忘记董翩,忘记我曾经对你的背叛。我突然感到难过。为什么每到幸福时刻我都觉得凄惶。 “好。我们租间房子住下来。”他像个溺爱的父亲一样娇纵着我的任性,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说好,“我的钱足够我们在这里生活到你做毕业答辩。而且在哪里我都可以写字,在这里也可以。等你毕业答辩时我们再回杭州。大伯要是啰嗦,我找奶奶去!”言及他的奶奶,他又像个孩子一样地笑,明媚而单纯。 “安谙,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月色与星光下他眼眉清亮。柔柔暖暖望着我如装着满世界的宠溺。安谙,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 下午我将他手引至我胸口,那样无畏我带着豁出去的坚定决绝。他滞了滞,触掌丰柔虽然隔着衣服我想他亦不是没有心动,却只是片刻后抽出手,吻吻我额头,“宝贝,先睡。等你病好了再说。” 我固执地看着他,身略倾而微抖,他微微笑笑,“你这样病着烧着,我就是有想法也不行呵。傻宝贝。”放平我身子,盖好被,“旖旖,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也不要你因为感动或其他什么原因而做出这种类似献身的举动。我要你真正想好的答案。旖旖,你还需要时间,而我给你时间。”说完他在我身畔侧身而卧,左手支颐,右手轻轻拍着我,嘴里哼一首不知名的儿歌,用的是上海话,我听不懂,但是曲调轻柔。儿歌听在耳里,我心里轰鸣的却是他那一句“也不要你因为感动或其他什么原因而做出这种类似献身的举动”。安谙,难道你察觉出了么?察觉出我的异样与变化么?可是安谙,请你相信,我爱你,这点从未改变。 此刻安谙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客栈走,“旖旖,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如果另外有一个男人爱你,他也会这样对你。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侧眸看着我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与爱人相处的经验。所以我想你知道,相爱中的两个人彼此牵念与包容再平常没有。而我要的不是你的感动与感激,亦不是所谓回报。”说到这里声音带出几分惘寞,“如果你不爱我,感动与感激甚至以身相许也就都没有意义。” 我掩住心里惊动,不敢再说下去,转而问道,“安谙,那天跟小雅他们吃饭时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哪些话?”他略想了一下,笑道,“啊,你是指‘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么?” 我暗赞,这孩子怕是长有九窍玲珑心,毋须多言他自明了。遂笑着点点头,“对,就是那句。真是怕了你们这些臭小孩,一个比一个鬼灵精,随口笑谈也能把我听晕。” “嗳嗳嗳。”他打断我,“你犯规了啊!” “怎么呢?”我不解。 “什么‘臭小孩’?他们或许是但我可不是!有这么跟老公说话的么?!”他凑近面孔一脸威胁地望着我。 我笑着推开他,“你本来就小么。”轻轻叹口气,“安谙,现在我们或许还看不出来区别,站在一起还算年岁相当,可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很快那区别就会体现出来了……或许小雅那样的女孩才真的适合你,无论从爱好还是年纪……” “旖旖,爱情不是讲合适不合适的,不是说你有房我有车我们都有一个很好的学历与工作年岁也相当家境也相近就可以相爱。打个比方说,现在如果有一个男人,比你年纪稍大,跟你一样是硕研,有份好工作,甚至跟你一个专业跟你一样也会弹钢琴,爱巴赫,你会爱他么?” 我心里一惊,想起董翩,他“如果”的这个男人岂非就是董翩。会吗,我会爱董翩么?我爱董翩么?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垂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干净湿润的石板路,月光洒在上面清亮如银。“不,我还是爱你。”我道。看不到董翩的此刻,我清楚望见自己的心,那不过是一时一刻的被诱惑,一时一刻的软弱。我爱安谙。这点毋庸置疑。我所难过的只是我无法面对安谙纯澈完整的爱。这是良心的事,与爱无关。 “所以,再不要说那些傻话了。”安谙笑着刮一下我鼻尖,“至于那两句话,出自唐代李冶的一首诗,好像叫《八至》吧?诗的名字我也不太记得了。全诗是,‘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意思是,”他转眸望我,“夫妻间,即使有再多的爱,最初的激情与新鲜过后,也会平淡如水。而平淡如水并非不好,总要这样两个人才能走得长久。所谓滴水穿石,润物无声,水的力量看似柔弱实则强大,会将红尘俗世中疲惫打拚的男女荡涤围绕在其中,净静相守,始终如一。”他紧一紧握着我的手,“所以旖旖,有一天我或许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让你感到爱的热度与密度,但一定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而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息息相关的整体,就像感觉神经不会时时问候右手或左手‘你好吗’,可是不论哪一只手受到丁点伤害,感觉神经都会觉得痛楚难当。” 我并不喜欢总把情爱挂在嘴边 心头有暖流汩汩四下流窜。这好算承诺么,抑或预先提点?告诉我未来路上感情有可能的由浓转淡,但一定不是因为不爱。“安谙,为什么你小小年纪看得如此清透?”我低低喟叹,“跟你相比,我的年纪是都活在狗身上了。可是狗却不知道。” “傻囡囡。”安谙被我逗得大笑,“这么狠的话也肯往自己身上招呼。” “可是真的啊。安谙,跟你在一起,我总有一种惊异的感觉。”我认真道,“你的睿智,你对世事的练达,种种诸般洞若观火,让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十八岁。”我顿住,想一想低叹续道,“父亲这个角色到底是怎样子的我从不知晓,说来可笑,你比我都小,可是很多事情要到你说我才明了。我想如果人生真的有所谓导师,你或许就是……” “嗳嗳,行了啊,戴高帽子不是这样戴法,竟然把我拔高到父亲和导师这种高度,我可受不了。”安谙笑着揉揉我头,“我只是一向想的比较多,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允许你崇拜,但不要过分崇拜。”笑容止住,“旖旖,你怎么烧得这样厉害?!”手停在我额头,“这么热,你没感觉么?” 我淡淡一笑,“跟下午一样,没觉怎样啊。”发烧与苦难一样,如果不能治愈,时间久了就会慢慢适应允许共存,无论是骨节酸痛,还是内心创痛。 “天,这怎么可以!会烧出肺炎的!”安谙一脸焦急,揽住我肩加快脚步,“赶紧回去吃药!若是天亮前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安谙,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随他快走,脚步略显虚浮,自己也知道烧得愈来愈重,可是真的没关系,这个夜晚这样快乐,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而减损这份快乐。虽然刚刚对歌时我就觉得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升高,初时我以为那不过是酒精带来的亢奋,及至后来跳完兔子舞回到座位隐痛愈甚,我知道自己已由低烧渐至高热,可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安谙,我妈妈去世后,我回到杭州,曾经持续发过一个月的热,把莫漠吓得够呛,可是一个月后,也就好了。”我轻声安慰他,“我不否认叶蓝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想,这不过是再一次的发泄。用这种特有的方式。所以,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什么。” 我停下脚步,实在是走不动了,客栈就在前面,夜色中已能望见,大红灯笼摇曳门前,幽肃牌匾高悬在阁楼上面,暗褐色的木质阁楼在暖暖灯光映照下端穆中多了几分柔软的温馨。那么令人渴望。可我走不动了,我得歇歇,“安谙,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生病或怎样,都没关系。安谙,你别担心。”靠在他怀里,我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炙热灼烫的,炙热灼烫地煨着安谙的脸,“安谙,我们歇歇再走吧。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亮啊。我们看一会星星再走吧。” “傻囡囡。你让我心疼死了。”安谙一把抱起我,疾向客栈走,“什么时候开始烧得这样厉害的?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在他怀里抬眸笑望他,想起在杭州时他也是这样从医院一路抱着我回家,汗水滴落在我脸上,带着重愈千斤的关爱,那时我们尚未彼此敞开心扉,甚至尚未明确各自的爱。如今一切都在重演,我们却已是盟誓铭志的爱人。爱人。此刻我烧得浑身裂痛,可是我的心却盛满喜悦幸福。 “还笑!”安谙低头瞪我,“看你病好了我怎么收拾你!”一脚踹开客栈虚掩的大门。 “轻点呵。别人都睡了。怎么这么没有公德心。”我仍是笑,“莫漠说发烧好,能烧死白血球,这样就不会得白血病了。” “臭莫漠,说这种鬼话!以后不给她做好吃的了!”安谙忿忿道,爬上二楼到客房门前,把我放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安谙,这里能上网是吧?你看看莫漠的邮件吧。看完给她回封邮件,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想起莫漠,我幽幽叹。她是我的心病。我希望她终能得着救赎。不要像叶蓝那样,再予我以痛击。生命中重要的人就只这几个,我受得了一次打击再一次打击受不了再再一次。 “先管好你自己!”安谙闷声道,解开我披肩,把我抱上床,抖开被子盖好。转身去找药,倒水。 我听话的就他手吃下药,固执道,“安谙,你去开电脑。” 安谙在行囊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接上客栈的网线,电脑放置膝头靠在我身边,打开电脑。我把邮箱名和密码告诉他。这个邮箱还是大二时莫漠帮我申请的。是我一直对外联系的邮箱。但也没什么人知道。邮箱里没有新邮件。已读邮件箱里全部是莫漠写给我的邮件。最早一封是一年半前,我刚念研一,她刚参加工作,浅浅絮叨一些烦恼和理想幻灭后的失望。对于康平的思念,却从未言及。 安谙依时间顺次点开莫漠最近的两封邮件,凝神看着,眉头轻锁,是他一向看书时的模样,宁静专注。我偎在他身边,退烧药一时未见药效,浑身炙痛,心却很宁定。 很快他看完,叹息着关掉邮箱。“让我想想吧。一时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摸摸我额头,“难受么?” 我摇摇头。更紧些偎着他,“安谙,重新开始一段爱,是不是很难?” “有些人是注定要爱上的,一经遭遇,就成宿命。”安谙沉叹着答道,“即使分开,也不会忘记。需要一点一点把那个人留在记忆中的痕迹抽丝剥茧般剥离,换个地方封存。” “换哪个地方呢?”我抬眸望着他问。 “心底。最不容易触碰的角落。” “安谙,你的心底有这样的角落么?”不是故意探询,只是一时好奇。那都是他的过往,与我无关,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也没什么。 “有。不过不是爱。之所以记住,只是不想辜负,那些曾经的真心与驿动。” “可你如何分别,爱或者不爱?”问之前无所谓,听到答复后说不介意是假,因为他说,不想辜负那些曾经的真心与驿动,那些过往。因为我想占领他心的全部。虽然明知这不可能,如同董翩之于我,如何就不是悄然占据心之一角。或许人心都是这样贪婪,对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对别人却万般苛求。而心里亦有好奇,爱或者不爱,安谙是如何分别。 他低头望着我,眼里涌动缱绻柔情,“喜欢或者心动都是一时一刻的感觉,可爱却是责任。”他手指轻抚我眼眉,“所以旖旖,我没有一上来就对你说爱,要过很久,待我自己真的确定后,我才允许自己对你表白。旖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在杭州车展上第一次见到你我的视线就停留在你身上移不开,你好看,你有小兽一样纯澈而警省的眼神,是个男人就会喜欢你……尽管那时我根本没想到我们会相识。及至第二次见面,开门发现门外站的竟然是你,我欣喜意外的心情让我只能刻意面无表情,就像,”他摇头笑笑,“就像你说的,好像在看一个来抄水表的。而如果不是见到你之前大伯曾告诉过我你是怎样的一个你,我想我会遵从我的雄/性/本/能和惯常做法,卜一见到你就开始追求你。”他唇角卷起一个跌入回忆的清浅微笑,“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大伯对你的介绍让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我可以随便喜欢的女孩。我对你,不能仅是本能与感觉那样简单。如果我不能够给你承诺,如果我不能够在你愿意的情况下给你未来,我就不说。” 不要再说了,安谙,你要将我的心融化到怎样的程度才肯做罢。 不要再说了,安谙,我明白如何区别爱或者不爱了。 我知道我对你和董翩的区别了…… “旖旖,我其实并不喜欢总把情爱挂在嘴边,我以为真爱一个人给她足够关怀与体贴就可以,可你是这样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孩,要有很多很多的爱很确定很确定的承诺才肯战战兢兢敞开心怀。所以,你是惟一让我肯将‘情爱’二字诉之于口的女孩,而这些犹似不足,所以,我要娶你。给你最确定的承诺与未来。”在我眼泪将流未流出之际,他突然吻吻我额头,“好了宝贝不说了。我可不想搞得煽情兮兮的。喏,不许哭哦。哭了没有糖糖吃。”他哄小孩子一样哄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喂到我嘴边,“喝点水宝贝。” “我……不渴。”我吸吸鼻子把眼泪鼻涕一起生生忍下。 “听话。”他摆出一副端肃表情,“不听话也没有糖糖吃。” 我只好就他手喝下半杯水,嗓子愈痛,水流如棘。 他阖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转身隔被搂着我,“睡吧宝贝。” “你不睡么?” “我等你烧退了再睡。四小时后如果还没退热,我叫醒你再吃一次退烧药,如果还不退,我们就去医院。”他说得再自然没有,仿佛为我守夜不过是看完一场球赛那么简单。而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再等四个小时,天都快亮了。 知道无法说服他跟我一起睡,亦不想再用“感动”二字记叙此刻心绪,我埋首在他颈窝里,“安谙,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很小时候,我妈妈也曾给我讲过故事。后来我自己单独睡一个房间后,她就再没给我讲过了。好怀念……” 黑暗中我能感到他无声在笑,“讲故事啊?嗯,你妈妈都给你讲过什么故事呢?” “儿童简易版音乐家传记,从巴洛克时代到洛可可时代所有的音乐家,我妈妈即兴改编的。”我回忆,“不过我当时肯定没记住,对他们的概念都是大了以后在我妈妈的要求下看书看来的。” “音乐家传记我可讲不来。”安谙继续笑着道,“以后找来看看,恶补一下。现在你想听什么呢?” “安徒生童话。”我想想道,“就讲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妖山》吧。” 通知已下 不记得安谙讲第几个故事时我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窗外天色已朦朦发白。安谙熟睡在我身边,衣服没脱,身上盖着客栈另备的毛毯,没有与我一起合盖被子。 在广州时我曾问过他,在杭州时可以与我合盖一床被子为什么到了广州却再也不肯。问时我心里再清楚没有买那两床被子无非就是做做样子,打地铺也好,为他单盖准备也好,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羞涩留有余地,心里期待的却是他能一笑置之,像在杭州时那样仍与我合盖一床被子,用他的体温温暖我,用他的怀抱抱拥我。他却丝毫没有辜负我的好意和我买被子的钱,我让他睡地铺他就睡地铺,我让他睡床搂着我他就老老实实另盖一床被子搂着我,回答更是让我无语,“在杭州时我自信我有足够的自制力。现在我却不再能够确定。” 他用自己的身体力行在在证实他的在意与诚意。我除了自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能怎样。 以往偶尔翻过的杂志上常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女人在身体与感情上却相对纯洁得多。现在才知道,全是浑说。安谙就不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而我在身体与感情上亦并不纯洁。 我渴望安谙,渴望与安谙再进一步地接近,我渴望他紧紧将我拥在怀中,中间不隔被子,两具身体局促在一个被窝筒里,像在杭州时那夜一样。我甚至渴望他的抚/摸,渴望他的手和吻不只局限在我的脸颊,而向下有所延拓。至于向下延拓到什么程度,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我分明已经开始不满足他的抚摸和轻吻只局限在我的颈项以上。这渴望如此晦暗,晦暗到我根本没有引导或暗示的勇气,连想一想都觉愧羞。 莫漠曾说,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就会不由自主憧憬与那个男人做/爱。莫漠还说,如果一个女人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爱一个男人,问问自己的身体就会得出答案。 我憧憬么,与安谙做/爱?我想我不憧憬做/爱。我只是渴望,渴望他离我近一些,近一些,再近一些。 被子与被子之间,隔着一道叫做等待的鸿沟。而鸿沟的存在,是因为尊重。我为安谙予以我的这份尊重而感动,可感动的同时,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又希望他能不这么尊重我。难道身体的靠近真的会点燃欲/望熊熊不可熄灭之火么?难道你就不能再近一些靠近我么?安谙。安谙。唉,安谙。 与这渴望相伴的还有恐惧,如同手执一把开启神秘密境的钥匙,不知道一旦密境开启,里面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是惊喜,还是惊悚。于是我只能踯躅原地,默默隐忍交错在身体至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现在,晨曦中,我望着安谙熟睡的脸,秀挺的眉和鼻,长睫微卷。看看表,已是八点。不知他守我到什么时候才睡去。烧已退。虽然还是觉得有几分虚弱,但比起高烧时的头昏脑胀骨酸皮痛,亦可算神清气爽。 轻手轻脚下床,想起临来时跟安谙一起看的旅游指南小册子,上面说丽江的地方特色早点好吃得绝对不容错过。进卫生间快速冲了一个澡,来不及擦干头发,就那样披着滴水的湿发,胡乱翻出干净衣服换上,肩上披着昨夜安谙买给我的披肩,拿上房门钥匙打开门溜了出去。关门时回望一眼床上的安谙,睡姿未变,睡脸安恬。 快步跑到街上,卖早餐的铺子已开,街上却没什么人,海拔四千米的古城此刻笼于霭霭薄雾中,如一个斗酒欢笑至夜深的佳人,酣梦未醒,喑寂无声。 我一家家餐铺和小摊子走过,直走到小四方街,黄豆面,米灌肠,鸡豆凉粉,丽江粑粑,每样都买了一份。香气四溢的小吃逗弄着我的辘辘饥肠,直想回到客栈马上跟安谙一起样样尝遍。 急匆匆回到客栈,开门却见安谙臭着一张脸靠坐床头,见我进来,狠狠瞪我,“去哪儿了?” 我举起早餐袋,不解他何以这么生气,“买早餐去了啊。”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冲过来夺下我手里的早餐袋往小茶几上一放,“不知道自己在生病么?”手掠上我未干的湿发,浓浓的恨意掺着疼惜,“就这样子跑出去,还嫌病得不重是不是!”合掌握住我手,触到他温暖的掌心我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冷。高原的晨光原是与高原的空气一样稀薄寒凉。 他闷闷地去卫生间拿来干毛巾,把我摁坐在靠窗的沙发里,干毛巾一绺绺揉搓湿发,好半晌无语。 我勾勾他衣角,“嗳,别这样嘛。笑一个。人家也是想你一睁开眼睛就能吃到热乎乎的早餐嘛。”我哄他。 他不理。我再哄,“要不我亲自做给你吃?嗯,你们文人一般都怎么说来着,挽袖亲手调羹汤?” “你会做什么?说来听听!”他终于肯开口,还不忘补充,“不算速食面!” 我大笑,“唉,真不巧让你给说着了,除了速食面,我还真不会做别的。” 他也不再绷着,蹲下身子望着我,“旖旖,我不是不知道感念的人,自是明白你一番心意,可你昨晚烧得有多厉害你知不知道?丽江海拔这么高,一旦你有高原反应,就不只是咽喉发炎那么简单,高烧会引起肺水肿的。” 我笑笑,“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好啦,别生气了。快去洗脸刷牙,然后来吃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快去吧,既然明白我一番心意就别辜负了!” 安谙无奈地看我一眼,“真是被你打败了。”嘟嘟哝哝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门将关未关时探头出来道,“你手机刚刚响了。真是的,出去竟然不知道带电话。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无比怨念地关上了门。 我笑着起身去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刚刚的确是走得太急了。手机上一条未读短信息,是陆师兄发来的。我以为不过是问我玩得怎么样,开心不开心。点开消息,笑容凝滞在唇角。 信息内容很简单,“通知已下,让你去加拿大。” 来吃早餐吧旖旖,都快凉了 临行前一天,公司里三位师兄听我说要去丽江都问我是不是与董总一起是不是与董总一起。我说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宋师兄说,不是好端端的你干吗要去丽江? 我说,我想去散散心。 陆师兄说,程旖旖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一向视钱如命你怎么可能舍得花钱去丽江! 我说,守财奴也有斟破钱财的一天啊一下子拿到6700这么多钱我烧得慌行不行?! 马师兄说,程旖旖不是我们三八我们只是不想你受伤。 我说,可我真的不是跟董总一起去我跟董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陆师兄说,程旖旖董总的车几乎天天晚上停在我们楼下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无力地叹口气,是吗我不知道我只看见过一次他的车停在我们楼下。只看见过一次。 马师兄拍拍我肩膀试探地问,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 我想一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否则搞不好他们仨真的有可能会陪我一起去丽江。 我跟我男朋友一起去。我说。 三位师兄异口同声一迭连声,男朋友?!你什么时候有了男朋友?!你怎么会有男朋友?!董总么?! 什么董总!除了董总我就不能认识别的男人吗!还有,你们说的叫什么话?我怎么就不能有男朋友?难道我就不该有男朋友么?! 陆师兄这个大三八第一个反应过来问,他是谁? 想知道的话晚上请我们吃饭吧。就当给我们饯行。我毫不客气敲竹杠。 陆师兄搔搔头,疑惑道,真的假的啊看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我笑笑,真。怎么不真。 于是临行前一晚,三位师兄真的请我和安谙吃了饭。虽然最后,还是安谙抢着埋了单。 三位师兄里宋师兄平素喜欢看点闲书,《女友》、《知音》、《爱人》什么的期期不落。以前曾经跟莫漠说起我对宋师兄的敬仰,我这个粗人是断看不下去那些文艺气息极浓的杂志的。被莫漠好一通嘲笑,说那样烂杂志只有伪文青才爱看。我说伪文青也好啊,至少宋师兄给他中文系的小女友写煽情邮件发抒情短信不用愁了。而事实证明古人的话果然正确,所谓开卷有益,甭管多烂的杂志,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大众认可的就一定是有感染力的。从大三到现在,整整三年宋师兄与小女友的感情循着文艺杂志里的套路稳步发展,双方家长面都见过了,就等着两人一毕业就注册结婚。而据宋师兄说,他准备找出版社出版三年里他跟中文系小女友互通的所有情书,并效仿鲁迅与许广平的《两地书》,取名为《两系笺》。 因此宋师兄一听到安谙说自己是“写散字儿”的,立马两眼放光,如遇知音,大谈起他和女友打算出版的《两系笺》。 安谙不解,问何以取此名。 陆师兄一旁呵呵笑,环工系与中文系是也。 那一刻安谙忍笑忍到面部肌肉抽搐的样子,让我笑得无比开怀。 那是自叶蓝死后,这么多天,我第一次那样开怀大笑。 如果不是饭后一起回宿舍,在路灯下再一次看到董翩的车,也许那餐饭的欢笑,会一直被我带到丽江。 “程旖旖,安谙不错,虽然年纪比你小,可看得出他是真心爱你,也有自己主见。你别错过。”飞机起飞前陆师兄把我拽到一边真诚对我道。 “我知道。我会的。”我不看他,视线穿过人群看着不远处与马宋两位师兄聊天的安谙。即使在机场这样人头攒动的地方,他仍然那么的夺目出众。 “如果从丽江回来还是不开心,就回杭州吧。安导那边我去说。” 我不语。心里漫漫漾起感动。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陆师兄也有粗中有细的一面,竟然看出了,我不开心。 “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安导你跟安谙的事的。至少现在不会。”陆师兄揉揉他的大鼻子,“所以你想回杭州的话尽管放心回去。” “我……等从丽江回来再说吧。” “程旖旖,你是不是舍不得董总?” “不是。”我再次强调,自己都觉得这絮絮强调很可笑,“我跟董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程旖旖,或许董总对你真的动了心,可有了叶蓝的事情……我们终是不放心。”陆师兄声音现出难得的缓沉,“程旖旖,我们一直都很佩服你,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全凭自己打拼……所以,我们不想见你受到伤害。” “陆师兄……”喉头哽住,我抬眼看他,泪雾中他永远胡子拉茬的脸此刻兄长一样温暖,“谢谢你,谢谢你们。” “不用谢。你叫我们师兄,我们自是拿你当妹妹。哪个兄长不盼自己妹妹好?”他笑笑,“跟安谙好好去散散心。希望从丽江回来,一切都会有结果。”轻轻叹口气,他接着道,“而不论怎样,你怎样决定,是去是留,是与安谙在一起还是董总,我们都永远是你的后盾,是你的娘家人!” 是“娘家人”这三个字终于惹下了我的泪。如此温暖如此熨帖母亲死后我以为经此一生我再也不会有娘家人,可是现在陆师兄说他是我的娘家人,他和马师兄宋师兄他们三个是我的娘家人。无论我怎样,无论我怎样选择怎样决定,他说他们永远都会是我的娘家人,永远都会是我的后盾。 “傻丫头,哭什么呀!快别哭了!给安谙看见以为我欺负你或跟他抢老婆呢!”陆师兄一巴掌落在我肩上,还是那么用力铁砂掌一样痛得我呲牙咧嘴冷气直抽,我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因痛而恼。“快回去吧。别一会儿安谙找我绝斗了。我可是有素质的人可不会跟他逞那匹夫之勇!”陆师兄哄我道,在我转身将回之际,叹了口气,“我还真是管不住我这张嘴。想着不说不说可就是板不住。唉,算了,就告诉你吧,你心里有个数,这一路自己合计合计,到底怎么着。内什么,是这样的,今天早上临来前董总把我找去跟我说……我想他是铁了心了……内什么,他说,加拿大分公司有个新项目要上马,他想让你去。” 事情发生时远比你想的要快。事情发生时你就知道,所谓事先准备不过是一个玩笑,有再多时间做再多准备也永远不会充沛。听到陆师兄在机场所言我以为不过是董翩的一时冲动和朦胧意愿。这间公司实力如此雄厚,不要说加拿大分公司的新项目上马,便是中国某处的分公司有新项目上马我一个没毕业的硕研又有什么资格被派去参与。能来广州不过是因为他们买了安导的HBJC。却没想到,董翩竟不是说笑。 捏着手机,一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复陆师兄的信息。 卫生间里伴着花洒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是安谙轻声哼唱的歌声,歌词隐约传出,是那首他曾千里之外在电话里唱给我听的《小酒窝》,“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于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 决断竟是这样的难。 曾听一位学姐说过,研究生时如果有机会被导师联系安排进入大公司,实习也好,帮忙也好,一定要好好表现因为以后毕业了就有可能被留在那间公司。不要以为现在研究生有多吃香,毕业后捏着文凭找不到合适工作的所在多有,何况是环工这样一个不算冷门但也绝非热门的专业。那位学姐就是费劲心力也没找到对口工作,最后进了一家企业作了行政管理人员。七年环工算是白念了。 我不想那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我付出的是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坚持七年毕业后却做与专业完全不搭界的行政或文秘,整日陷在人际关系的漩涡里与人打太极。我想进大公司做技术人员即使做到死也是技术部一名小职员可这是我悖离母意一意孤行选择的道路,我不想放弃。我喜欢做技术人员。我喜欢将那些遇到的技术难题与瓶颈一一解决后的欣喜与满足,就像练琴时克服掉错音,抑或又征服了某个变奏。 虽然当初董翩问我毕业后可否会考虑留在他公司,其时我断然拒绝说不想,可现在不是留在他的公司他的身边,而是去加拿大的分公司。我没有出国梦可我想有更大的平台更好的发展我不想辜负这一路走来的坚持。 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我又不想留在董翩的公司毕业后又不继续念博士我也许只能混在一家没前途的小公司整日做一些没前途的厂房除尘机。我不想那样不想混在一家没前途的小公司整日做一些没前途的厂房除尘机。我想……抓住这次机遇。 而且,潜意识里那个在广州时就已暗暗萌生的想逃离的念头,亦让我想将以此为契机,远走他乡。那样,我就不会再为与安谙在一起时想起董翩而感到愧怍和自惭形秽了。 想到这里我脊背阵阵发凉。怔怔望着卫生间的门。咫尺之遥安谙就在里面,可是明朝是不是就要远隔天涯? 安谙,如果我接受董翩的安排去了加拿大的分公司,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从此就要远隔天涯? 我不会幼稚到再欺瞒安谙,说这只是一次工作上的正常派驻。一个没毕业的硕研……任如何天真愚笨的人也不会相信会有如此好事平白落到我头上。何况是如此通透的安谙。 安谙,我该怎么办?爱情与理想之间,可有选择如果有选择我又该如何选择? 卫生间门开,安谙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出来,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运动裤,赤足趿着拖鞋。我呆呆看着他,宽宽的肩膀,身材颀长,那样瘦没有一分多余脂肪胸肌腹肌却很分明,肩臂也很健硕。这肩臂曾不止一次抱过我。这胸膛是我的天堂。安谙。此刻你慢慢走近我,脸上带着好笑的表情,黑矅石一样明亮的眼睛略带顽皮地看着我,安谙,我才知道想要离开与决心离开,有着怎样本质上的区别。 我呆呆看着他,看着安谙走近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对我笑,“拜托老婆,你这样眼神是什么意思?色心大发啊?” 要过几秒我才反应出他话中意思,要再过几秒我才觉得自己面红耳热。缓缓低下头,下意识把手机放在床头,我像只鸵鸟一样想,先不要告诉他,我要再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他。或许等我想好后,我会拒绝董翩的安排,不去加拿大搞那个什么见鬼的新项目。 可是心底另一个小小声音分明在嗤笑,程旖旖,你真虚伪。真卑劣。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安谙?为什么不肯正视你自己?你已经做了决定,决定要离开安谙,决定去加拿大。决定放弃你的爱人去加拿大。 “怎么了宝贝?面色这么差?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出去买早点冻着了?”安谙扔下毛巾俯身探我额头。我深深勾着头,不敢看他,生怕一看他,就会忍不住对他交待所有。我的决定。我的去留。 他毫无所觉,“没发烧啊。”拍拍我脸颊,笑着道,“难道被你老公的性感惊着了?也不用这样呵。”回身欲去旅行箱里翻衣服,嘴里仍笑着,“没关系的,想看就看呗,又不是别人。老公不怪你小色女发花痴……”睫毛下望着他将移的腿足,似乎这一步移开就是离开,我突然拦腰抱住他。抱住,我的安谙。 他不再嬉笑,轻轻握着我紧抱他的手臂,“别闹,宝贝。”我不理,继续紧紧抱着他。我不是冲动我不是色心大发我只是舍不得你,安谙。别挣脱我,安谙。让我抱着你,就这样抱着你。抱到世界倾塌。安谙。 “傻囡囡,不知道早晨是男人最容易冲动的时候么。”他笑叹着挣开我手臂,低头看我,“怎么了旖旖,信息里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眼睛不看他,“是陆师兄,问我们玩的好不好……”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不由自主对他说了谎,但不诚实不代表我可以将谎话说得纯熟自然。 他静静望着我,不看他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宁静而有力量地在望着我。我突然感到很累。累得不想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纯良无害表情继续骗他。我没有力气始终做一个不诚实的人。尤其是,面对他,如此爱我的安谙。我不想再骗他了。即使我还能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将谎言与欺瞒进行到底,可心里的重负与疚愧却令我再也坚持不下去。 如果我也有良心,我的良心就是,我不可以再亵渎他,亵渎他给我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 尤其是听过昨晚那些祝福我们的新婚对歌。我怎能一边欺骗他一边与他相携丽江。然后待回到广州后再把一切真相摊开给他。丽江这块神奇美丽的土地,是他带了我来,如果这是我们生命中最后一次携手同游,我希望留在记忆里的是一份纤尘不染的片段。 “安谙。”我艰难开口,“信息的确是陆师兄发来的。不过不是问我们玩的好不好,而是告诉我,我要被派驻到加拿大的分公司。”这句话说完,心头如释重负,这句话就像终于被扯下的遮羞布,无论掩盖的是怎样一个丑陋仓劣的我,无论我说出所有后安谙将怎样看我,怎样决定,掉头就走,还是另作裁夺,我都将坦然面对。 心底那个小小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对我说,做得对,程旖旖,不要再骗他,不能再骗他。爱如果不能坦白相对,就不要再妄言爱。 安谙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转身翻出衣服穿好。我默默看着他,等待庭审一样等待着他有可能地继续发问。可穿好衣服后,他只是望着我轻轻一笑,“来吃早餐吧旖旖,都快凉了。” 心灵的放逐 回忆到这里,我再也写不下去,心头揪痛令我不得不起身到餐厅做一大杯鸳鸯:沏一盏红茶,冲一杯咖啡,加调在一起,再加几匙牛奶。这是公司里一名香港同事教我的喝法,休息不好时对提神醒脑很有帮助,甜香滋味更有益舒缓紧张神经。无数个日夜,当我陷溺在回忆里疼得无法呼吸时,当我决定将这些过往书写下来却因难过难以为继时,我总要做一大杯鸳鸯,来麻痹自己。 思念,何其沉重,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勇气那样毅力一意孤行花费一生气力去思念某个人。我曾经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让自己解脱,可直到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不能。对安谙的思念如同符咒,如同透骨穿肉的脐环和耳洞,如同身上终生相随的刺青,当年的放手是因为所谓理智的抉择,可放手后我才明白,我放得下那段爱,却放不下这道叫作思念的符咒。 事实上,我们都无一例外地穿梭于时光之中,不断告别又不断踏上新的路途。不断相爱,又不断的悖弃。互相取暖又互相伤害,不约而同地有着孤独的宿疾,体味着边缘生活的落寞。在这些离别与悖弃与伤害里,我看到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宿命,和自己的脸。也看到时间,消失的和经过的时间,像条奔腾的河流。 过去已然模糊不清。虽然从前的生命还在心里燃烧,但光芒日益衰微,最终只剩下记忆的灰烬。或许我们惟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把自己的迷失埋葬在自挖的树洞。如同我此刻的絮絮言说,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法子展示,离开安谙后,我的悔恨与忧伤。 悔恨。人总是在得到当初希望得到的东西后才会掉转头惋惜那为了获取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比如爱,比如承诺,比如纯澈心灵,比如天真梦想。人性如此贪婪,永远没有餍足时候。我因此从不虚拟假设:如果当初我没有放手安谙,没有听从董翩安排去加拿大的分公司,今天又将如何? 也许,我会在安谙身边安然度日,面对生活中一些微小事情,悄悄思量:如果我去了加拿大,又将如何? 非此即彼。或此或彼。总是有取舍。总是要取舍。而取舍过后,你才会知道,取舍的意义,等同于祭祀。 电话响,看一眼表,晚八点,不会是公司里有什么事情吧?如果公司真有什么事,我也只能二话不说赶过去。 难得休一个周末,奢侈到我用近一整天的时间写下几千字,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只擅长做测算做程序写分析报表写工作报告的人而言,实在是奇迹。安谙若知道……安谙若知道……安谙,他不会知道。 接起电话,里面好吵,不用细听也知道是在KTV,乱七八糟的背景音乐,有人在嘶声唱歌,有人在大声叫好。我将电话稍稍拿开一些,“喂,你好。” “Mary吗?快来快来,我们在皇朝!”略显生硬的国语,一听就知道是董翩的表弟,邵正华。跟董翩一样,自小在国外长大,普通话说得却较董翩差太多,中文名字倒是起得一板一眼,初次见面就正经八百跟我讲他的名字是取“正气中华”和“风华正茂”之意。然后又嫌我的名字念起来拗口,执意送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英文名,Mary。 Mary,海上的星星和辛酸,反抗的苦涩,海之女。这是邵正华道出的此名含义。他说,程,你的气质配这名字再合适没有。别看它普通,可普通的往往才最有力量。 我只好笑纳。不过除了邵正华,再没有人叫我,Mary。 Mary,我笑纳它是因为我听进了这名字中包含的“辛酸和反抗的苦涩”之意。 Mary,对于辛酸和反抗的苦涩,我再清楚没有。 “我不太舒服,你们玩吧,我不去了。”对着电话我道。回到广州近一年,我很少出去玩,无论是同事聚餐,还是公司年会,能推掉我都尽量推掉。我还是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董翩说得对,我只适合搞技术。 “Mary,你是不是又是一整天窝在家里没有动也没有吃饭?”邵正华很大声地问,“周末是用来休息和放松的,你怎么每过完一个周末都像刚搞完一个项目似的?” 我笑而不言。邵正华也不纠缠,“翩已经去接你了,你收拾一下吧。”说完挂断电话,再不给我回嘴余地。 我苦笑着放下电话。去卫生间冲淋浴。从起床到现在,头未梳脸未洗,蓬头垢面女鬼一样。 擦头发时,裸身向镜,镜子里的身体依然年轻,我却看到了这具身体下缓慢枯萎的痕迹。时间无声消逝,它在日渐消亡。像所有的深情旧爱,像所有的天真梦想。 门铃响,董翩到得还真是快。随手抓起浴袍裹上去开门,董翩斜倚门边,淡笑望我。邪魅一如当年,我们初初相遇时候。 三载相识,我们早已熟稔到毋须客套寒暄。我转身自回卫生间擦脸,他脱掉鞋子赤足进来。 “你们玩就好,干吗非得拽上我。”我在脸上轻轻拍上基础护肤品,实在懒得化妆,素着一张脸走出卫生间,“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地方。” “那我们就不去。”董翩微笑,“你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进房间找衣服,“我不饿。”衣柜里挂的除了套装就是衬衫,我对置衫扮靓还是不太在行。各色衬衫配牛仔裤是我不上班时最惯常的打扮。也最偷懒。 “周一我要去布鲁塞尔,就当为我饯行。”董翩歪坐在客厅长沙发里声音懒懒的道。 “你一年至少去十次布鲁塞尔,若每次都给你饯行我岂非不用做别的了。”我略觉好笑地道。要到真正进入这家公司我才知道,公司总部在布鲁塞尔,是董翩的家族企业,董翩不过是亚洲区执行总裁,当年把我安排进北美区下属的加拿大分公司,是找的北美区执行总裁,他的哥哥。为了我这样一名其时连小职员都不是的小帮工,真像陆师兄所言,他是铁了心了。偏偏,我也配合得极好…… 看着我走出房间,董翩微笑,“恐怕只有你才有自信把白衬衫穿来穿去。” 我无奈,“没办法,时尚的风标千万转,实在追不过,只得以不变应万变。”想起陆师兄曾说过的话,轻轻一笑,“这就叫技术人员的风采。” 拿起包正要跟董翩出门,电话又响,这一次是莫漠,“旖旖,我给你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我家宝贝新拍的照片。快看看快看看快看看!” 我微笑,“这次又穿的什么古怪衣装?” “十八世纪的公爵装!”莫漠大声笑,“反串哦反串!我家宝贝真是靓,怎么穿怎么靓!”自从当了妈妈,她每天最热衷的就是怎样打扮她的宝贝,并用相机随时纪录宝贝的成长。 “好,我这就看。看完用不用写回执评语啊?”我笑。 “你看看就好。不期待你的评语。翻来覆去就只那几句,不是好看就是真好看要么就是非常好看。没创意没文采。不评也罢!”莫漠毫不客气。 “废话,夸人不用动脑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懒。”笑着挂断电话,我到电脑前打开邮箱,仍是当年莫漠帮我申请的邮箱,邮箱里仍是只有莫漠的邮件。 点开未读新邮件,点开附件,一张照片缓慢拉开,玉雪可爱的混血小女孩子头戴金色假发套,手戴白色小手套,腰佩短剑,煞有介事板起一张小脸做贵族派头,看得我一阵笑。 当年莫漠一意不要的胎儿,在那样几经折腾后居然也没有流掉,生命有时真是顽强。她怀孕七个月时,适逢圣诞将临,董翩飞到加拿大问我想去哪里,他都可以陪我。我说如果可以,我想去看莫漠。于是那个大雪的圣诞,董翩带我去了法国。在莫漠父亲家的客厅,我们看到了一脸憔悴挺着大肚吸烟的莫漠。 那时她仍焦躁迷惘,胎儿都七个月生下来都可以活了她还在不确定到底该不该生下这个不知其父的孩子,而生下后,又该如何以待。如今她女儿已经两岁半。伴随着女儿点滴成长的阶段,岁月一点点剥掉她曾经的尖锐与疼痛,使她成为一名开朗平和的女子,豁达乐观的母亲。或许对于一个女人而言,生育真的意味着完整。不论曾经有过怎样的荒唐,一经成为母亲,就会褪去棱角,化蛹成蝶,自此完满。 “都长这样大了呵。”董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轻声叹,“当初莫漠怀她时一边抽烟一边哭的样子好像就在昨天……” 我沉默。时光如流水,转眼三年无声过去,我还是我,似有所获又似一无所获,可是莫漠,女儿却已这般大了。 “我从不信任所谓生命的延续,可是看到莫漠的小女儿,似乎有个小孩子也蛮不错。”董翩自后轻轻抱住我,唇擦着我耳际,“旖旖,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结束这心灵的放逐?” 我不语,不动,任董翩渐渐收紧怀抱,温热软唇点点轻吻我耳廓。耳廓上是一排细小钻石耳钉。没有抗拒,不想抗拒,我只是觉得软弱。身后这个男人,三年里予以我无微不至照料,从工作到生活,甚至我现在念的这个印弟安那大学远程在职博士都是他一意争取联系,学费亦是公司出,算是公司的委培生。每周一三四凌晨一点通过互联网远程听课,每四个月通过互联网远程考一次试,每年二月份去印弟安那做一次小结性答辩,十六门科目两年考完,每门科目有一次补考机会,但是补考费很贵。如果考试和答辩还有毕业论文全部通过,我就可以拿到印弟安那的博士学位,而且不像国内大学许多在职文凭那样廉价只要拿钱就可以混到,美国人对待学历一向认真,是货真价实的学位。 感激么?感激。 喜欢么?喜欢。 我感激董翩,喜欢董翩。我感激喜欢他到无法抗拒他。可是,那不是爱。我知,他亦知。 心灵的放逐。董翩看得何其明白。 离开安谙后,我倾尽心力投入到学习和工作,连续加班至深夜是最经常的状态,周末加拿大分公司的老外同事都去了度假,只有我在公司,工作。或者在家里做毕设。偶尔也有放下工作和论文的时候,我随便坐上一辆巴士随便找间教堂,进去听我以前从没听过的管风琴演奏圣乐。当巴赫的《受难乐》在教堂墙壁两侧高高管子中升腾旋跃而出时,当圣诗班如慕如诉唱出空灵圣诗时,如被催眠的我,蜷缩进椅中,没有泪,甚至亦忘记了痛,只有迷惑。迷惑这一具失心的身体,它今日所置身的环境,它所看所感,是否值得我用我和安谙加起来的两颗心来交换。 心灵的放逐。三年里我像个大近视,事物日渐模糊,我却不想看清楚,我不再想爱与不爱,因为两者都不可能。我只有工作,和念这似乎总也念不完的学业。 心灵的放逐。一次,极难得的跟几个同事去唱歌,极难得的酒醉。从歌厅出来,我边走边随性而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唱的是那夜丽江河畔曾经唱给安谙听的《小河淌水》,醉意中随口清唱的歌声,简直把身边所有人都震住。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心底的疼痛与寂寞。那歌声还是没变,变的却是我,和这个飘忽不定的人间。 清唱中我想起叶蓝,她也曾在某个酒醉的深夜跟我一起走出歌厅,在出租车上清唱一曲叫《拥抱》的歌给我。如今寂寞唱着歌的只有我。 清唱中我又想起自己从童年到现在一直一直的孤寂。漫漫长大后面对空旷清冷的成人世界,悔恨无力地爱着那个曾经被我背弃的人。那个人或许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那个人或许像我不再记得他的脸一样也已忘记了我的脸。而我年轻的笑靥尚未完全绽放就已然消逝萎谢。只剩下这一具失心的身体在无边暗夜里一个人跳舞。跳舞。跳舞。 心灵的放逐。曾经的爱,现在的爱,终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许鞍华在《千言万语》中让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阿东突然消失,再出现时他已在西藏,每天不停走不停走不停走,“希望可以走到世界尽头,在那里,遇见你”。仿佛这样,仿佛这样就可以走到时间之前,走到一切破坏到来之前,走到幻灭来临之前。可是,哪里会有这种可能。无论我走到哪里,甚至漏满石油的苏拉威西海,那样黑海面上满是黑色石油和漂浮的鱼尸恐怖景象如末日传说,腥臭的海风拂面掠过,充斥死亡与绝望气息,死亡与绝望气息中我那么悲伤,因为我知道,我无法走到破坏到来之前,走到离散到来之前。 心灵的放逐。二十二岁生日时,我想既然生日就暂且放下学习和工作找个电影看看吧,然后就看到了《每当变幻时》,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电影或男女主演的名字,只是被名字吸引我点了开看。当最后看到那个叫阿妙的女主多年后重逢卖鱼佬,当多年后重逢时她想与卖鱼佬再续前缘,可是卖鱼佬已有了美丽贤惠的妻和娇俏可爱的女儿,惟留阿妙悄悄捏着当年或可算作/爱的信物的钱夹,望着说笑离去的一家三口默然无语,我亦默然良久。又是一年将尽,我离安谙又远了许多。而这没有安谙的世界,何其荒芜。与阿妙一样,曾经我想要的生活已经就在我眼前,我眼前的生活不再是途中的凉亭,过往的街道,甚至就可以作为我死前的风景,死后的坟茔。我所谓的付出后的回报,一路坚持念书所得的收获,努力工作的业绩,这一切少了安谙的陪伴,愈来愈让我觉得幻灭。如果这就是代价,我可不可以重新选择。 心灵的放逐。此刻我缩在董翩温暖的怀抱,想起的却是另一个怀抱,那个怀抱曾经是我的天堂,我却宁愿为了所谓前途与现实拥有,以及逃避内心的愧疚与惭怍,飞坠离开了那个天堂,自此尘世流离,我是一个不再拥有天堂的折翼天使。 “旖旖。”董翩的吻落在我唇上时我没有抗拒,任他由浅至深渐至迷狂。他的吻一如三年前叶蓝死的第二天那个黎明前夕最黑暗时分,令我软弱。如果这一生我放弃了安谙放弃后人海茫茫我们再不能聚首,眼前这个正在吻我的男人为我做了这么多即使曾经我给自己的底线是离开安谙也不可以是他,那么三年过去什么都已经改变曾经我所谓的底线也可以改变。就这样罢。就当是报答就当是安慰,就当是脆弱时的依靠,如果没有爱,跟谁在一起都一样。如果没有爱,那么有喜欢也尽够。就这样罢。 “旖旖,等我从布鲁塞尔回来,我们结婚好不好?”吻的间隙董翩喃声问我,“然后也生一个宝宝。一定又聪明又美丽。” 我偏开头微笑着望着他,以一个相识三载熟朋友的口吻浅浅调侃,“这可不是你一贯作风,我们连床都没有上过。”心里想的却是曾经安谙也对我说过如是话语。 那是在香格里拉鲜红美丽的莨菪花海。他拥我坐看天高云淡,周围景色美得令人忧伤。从丽江到泸沽湖到梅里再到香格里拉,安谙没提过一句关于我的去留与选择。他只是一脸微笑地带我四处游逛,相机不停拍下我的每个瞬时身影。吃饭时,发呆时,喝东西时,问路时,洗过澡披着一头湿乱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 遇到租民族头饰与服装的小摊点他就让我去换,苗族、白族、彝族、景颇族……每套衣饰十块钱。我刚穿上他还没来得及拍几张,就有游客邀请我陪着一起拍照,那些游客以为我是租衣点雇的招徕生意的模特。一拨拍完又来一拨,下一拨围在一边等候。安谙永远好耐心地等在一边微笑,微笑着看我,看我,看我。直至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婉拒掉再来的游客,告诉他们我不是模特我也只是游客。 脱掉少数民族衣饰我回到他身边,他微笑着说,“若是留下,若是我钱不够,你不用去打工每天只要陪游客照照相就可以了,拍一张十块钱。”那是他惟一说过的与我的去留有关的话。而且,是个假设。 而在云南滞留期间他说的惟一关于我们的未来的话,仍然只是个假设,他说,“旖旖,如果我们生个宝宝,一定又聪明又美丽。”他说时鲜红美丽的莨菪花海映花了我的眼,高原的天空下亮烈阳光晶莹流转,我眯起眼睛在阳光下看他,他的脸上仍绽放着微笑,瞳仁里莨菪花鲜红花影下,是一闪而过我虽捕捉到却无从化解的忧伤。 那一刻他眸中的忧伤自此成为我难解的魔咒,今时今日我所有的放逐只是因为我忘不掉他忧伤的眼眸曾经怎样映着莨菪花鲜红花影对我清浅笑望。 安谙,你在哪里? 此刻我在董翩的抱拥下,听他柔柔对我轻诉,“人的一生总会有一次破例。我愿意为你破一次例,等到新婚之夜再要你。” 安谙,你在哪里? 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可还记得?那些丽江四方街河畔一首接一首唱给我们的嘹亮热闹的新婚对歌,带着俗世的缤纷喜意和俗世以外的深远绵长。那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没有肉身缠绵,却有两情相悦。 这些我都记得,安谙,你在哪里,世界某个我望不见的角落,此刻的你是否也还记得? 在云南接下来的八天,从那个早上我告诉他我要被派驻到加拿大分公司开始,我鼓舞起全部的勇气等待着他,等待着他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单是你,为什么单是你这个连硕士文凭都没有拿到的你。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自始到终及至回到广州他都没有问。 他只是转身在行囊里找出干净衣服麻利穿上,然后微笑着对我道,“来吃早餐吧旖旖,都快凉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不问我,安谙?为什么你不问我我的意思是怎样的,安谙?” “傻囡囡,我说过的话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他微笑,“可是我都还记得。” “什么话,安谙?你说过的话太多……给我点提示……” “先过来吃饭吧。”他把早餐铺好在茶几上,牵我坐下,“你病还没好,胃又不好,饭要按顿吃……来,快吃,吃过饭过半个小时好吃药。”抽出一张面巾纸拭去我脸上泪痕,拍拍我脸颊哄我道,“好囡囡,吃饭时不许哭,胃会痛的。” 安谙,我没说我一定要去的啊,安谙,我没说啊。我不一定会去的。你留我啊,安谙。只要你留我,我就不去。哪儿也不去。只待在你身边。安谙。你留我啊,安谙。只要你留我。我哪儿也不去。安谙。 我在他的哄慰下哭得涕泗滂沱。心心念念都是期待他说一句,旖旖,你不去,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可是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挽留,没有置疑,没有追问。 他这样爱我,爱到宁愿我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去我渴望的更广阔天地,也不肯束缚牵绊我。 他又这样骄傲,骄傲到不肯置疑我对他的爱。即使我对他的爱脆弱而伧俗,抵不上现世一块更可口的面包。 没有挽留,没有置疑,没有追问。 他只是柔声耐心哄慰我,一张张抽出面巾纸一次次拭干我的泪。 而要过这么久,当我回头再望那片段时刻,我才明白,正是我擦不干的泪,告诉了他,让他明白,我的去留与选择。通透如他,骄傲如他,爱我如他,又怎会再开口挽留。 我又如何有脸再见他 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董翩的手机。我被铃声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董翩的脸就在近前,微皱眉道,“一定是正华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电话里邵正华大声质问道,“翩,你劫持了我的梦中情人Mary么?!怎么还不来?!”声音那么大,我在董翩怀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还是去坐一会儿吧。”我小声跟董翩道。 “你的梦中情人Mary还没吃饭,我带她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再过去。”董翩微笑着对邵正华道。然后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走吧。”我欲挣开他怀抱,挣脱的结果是他更用力地拥抱。 他的唇再次纠缠住我的。有力臂膀紧紧箍缚,“答应我,旖旖,等我从布鲁塞尔回来就嫁给我。” 我不说话,宁愿被他吻至窒息吻至昏厥也不说话。嫁给他么,这个优雅完美的男人,比我年纪稍大,跟我一样是硕研,有份好工作,甚至跟我一个专业跟我一样也会弹钢琴,爱巴赫,这是安谙在丽江时曾经的假设,他做这番假设时不会知道,真的有这样一个男人,在暗暗与他角力争夺,角力争夺我。 嫁给他么,这个优雅完美的男人,明明刚才还想如果没有爱,那么跟谁都一样,就当是报答就当是安慰,就当是脆弱时的依靠,为什么要到开口答应时候,却还是这样这样艰难。 真的一样么。 真的无所谓么。 真的没有爱有喜欢也一样么。 如果真的一样,为什么此刻他吻时我却想起了安谙的吻。 就像,当初,我在安谙的怀抱中,想起了他一样。 多么讽刺,得到一样想的是另一样。 原来我所谓的放逐,不过是对自己贪婪的惩罚。 原来最终分开我和安谙的,不是董翩,不是去加拿大分公司的诱惑,而是我自己。 原来打倒我的,是我自己。 原来一切都像叶蓝曾经说的,天谴不了我,能谴我的,只有我自己。 “再给我点时间,可以么?”我低声问,“再给我点时间忘记过去。” 三载相处,董翩之于我已经更像一个朋友,一个兄长,一个亲人。 当那年圣诞前夕他裹挟着一身寒气突降在我面前,秀媚的脸只是从车上下来走至楼道这一小会儿工夫就已被多伦多深夜酷寒的风吹得略带嫣红,臂弯里却夹着一瓶红酒一袋食物,我错愕地看着他,看着他唇边卷起一抹略带小小得意的邪魅的笑,心里感到的是乍见亲人的喜悦。 而这人臭美得多离谱,明知道加拿大的冬天这样冷,偏还穿得那样少,衬衫外只一件长外套。进屋就连打好几个大喷嚏,吓得我急忙给他倒热水,热水杯递至他手里,他接过却只是放一边,然后就紧紧握住我的手,微笑道,最好的温暖急救措施不是热水,而是你的手。 我也微笑,那么好吧,你握。 那一刻,我没有惊动,我所感到的只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时,见到亲人般的喜悦。 加拿大冬季漫长,与哈尔滨不遑多让,民居大都木质结构,取暖多为电热壁炉,我让他躺在壁炉前的软榻,去卧室拿来毛毯盖在他身上,他像乖宝宝一样乖乖照办,微笑着任我把毛毯裹紧他全身上下。然后对我道,这样不行,我还是冷。能够温暖我的,还得是你。 当他掀开毛毯伸出手臂把我抱上软榻抱在他怀里时,我感到的,是能予以亲人温暖的喜悦。 然后我们一起缩在毛毯里吃他带来的食物,喝他带来的红酒。听他讲飞机上隔座小妞怎样对他媚眼乱抛秋波频送而他完全不为所动看了一路手提电脑上的测算报表,听他讲小时候跟家人去尼斯湖游玩他怎样失足掉进水里害大人虚惊一场,听他讲跟我相似的成长历程因为奶奶一直希望他和哥哥至少有一个可以走音乐这条道路可他和哥哥最后还是进了家族企业,听他讲他的初恋初/吻和手忙脚乱的初/夜……当他再也讲不动拥着我沉沉睡去时,那一刻,我望着落地台灯柔和灯光下他秀媚的睡脸,我觉得,他就是我的亲人。 要到与安谙分开后,要到远离所爱后,我才能真正明白,当初我以为的董翩之于我的诱惑,根本就不是诱惑。我不过是喜欢他,依恋他,欣赏他,甚至有一点点崇拜他可以将钢琴弹得那样好,但我不爱他。我视他如友如兄如亲人,但我不爱他。 生活多么会开玩笑。而我又是多么愚笨可笑。要到与安谙分开后,要到远离所爱后,我才能真正明白这一点,当初我以为的董翩之于我的诱惑,根本就不是诱惑。我爱的始终是安谙。没有一点点摇摆与倾侧。可是一切都已不可追回。不可挽救。 莫漠嫁给康练后曾跟我念过一阙词,抑或是诗,我也不太知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曾经那样努力地想对董翩好,加拿大分公司项目完成后他让我回广州我就回广州,回广州后他让我住进这套房子说是宿舍我也听话地搬了进来,他握住我手时我从不挣脱,他轻浅吻我时我从不拒绝,他帮我争取到印弟安那大学的在职博士时我感激道谢,他在他送我的贵得吓死人的教学用管风琴上教我怎样用脚键盘时我用心学习,他带我去看他奶奶时我竭意做得像一个未来有可能的孙媳……我那样努力地想对他好,不如怜取眼前人,可是一旦想起安谙,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我多么矫情。明明最贪婪最污秽最卑劣的就是我,还要强调所谓纯粹。 与安谙在一起我想起董翩时我不能够容忍。与董翩在一起我想起安谙时我亦不能够容忍。可生活与人心哪里有那么多纯粹,那么多人对着一个想着另外一个不也心安理得,为什么偏偏我就非要追求什么纯粹? 如果当初我不是这么追求纯粹,我想、我、或许、也可以、抵御住现实中更好工作机会予以我的强大吸引而拒绝董翩的安排与安谙在一起,留在广州奇Qisuu.сom书,或与安谙一起回到杭州。割肉断骨放弃安谙去到加拿大我寻求的其实不过是个答案,这个答案是,我不爱董翩。我以为我放不下的心里的那根刺其实根本就不是刺,只是一时一刻的恍惚。而恍惚过后恍悟过后,安谙与我的过往,已不可追。 如今,我又在犯同样的傻。我又在矫情地追求我所谓的纯粹。这个纯粹就是,如果我忘不掉安谙,如果与董翩在一起时我忘不掉安谙,我就不与董翩在一起。 就像,当初与安谙在一起时我忘不掉董翩,我就不与安谙在一起。 而朋友兄长亲人与爱人的不同是,在董翩吻我并向我求婚后,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他说,再给我点时间,可以么?再给我点时间忘记过去。 我不怕他知道。因为我视他如友如兄如亲人。友兄亲人间,我可以坦白至无所避忌。 即使他视我,为爱人。 或许爱与被爱的区别就在这里。一个可以宽忍,一个是被宽忍。 那么爱我的人,且请宽忍我再任性自私这一次,至少,我得将手指上这枚戴了三年从未脱去的指环还给安谙,才可以戴上你的婚戒。 董翩抚着我脸颊,良久轻声叹,“好吧,我可以再等。” 坐进他新换的兰博基尼里,董翩一次次摁掉电话,“邵正华么?”我随口问。 他转眸淡笑看我一眼,“是,正是视你为梦中情人的邵正华。” 我微笑,“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他不是开玩笑。”董翩淡淡道,“他真的喜欢你。只是表达方式容易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我仍是微笑,却没有说话。三年的大近视,我愈来愈无视身边男人对我的喜欢与好感,无所谓,怎样都随他们去吧。可是心里仍是纳闷,我从不觉得我有什么好,功利,自私,小气,悭吝,现实,而且,还愈见冷漠。难道仅凭一张皮相就能蒙蔽? “旖旖,你有没有怪过我?”董翩突然问。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有。如果当初没有去加拿大,我可能也会去别处。” “为什么?” 我淡淡一笑,所谓事情过去的意思就是事情过去后你能坦然相告,“我无法容忍在安谙怀里时,心里忍不住想的却是你。” 董翩轻轻叹口气,“而你现在在我怀里时,想的却是他。” 我没接口。董翩道,“旖旖,我明白你想要的是怎样一个状态,可那并不容易。至少,很少人能够做到。” “董翩,如果我在你怀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你会不会觉得亵/渎?” 董翩侧眸深望我一眼,“我只会让自己更加努力,让你可以尽早忘掉那另一个男人。” “我是不是很无耻,很污秽?”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我声音平淡,这对自己的审判历时三年也没有一个所谓答案,谈论时我已不再能感到审判的疚痛,只是怆然,“为什么我不可以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个人?为什么我总是这样,三心二意?”我自嘲地笑笑,自己这种状态不是三心二意又是什么。 “傻瓜!”董翩怜惜地抚一抚我头发,“不要这样鄙薄自己。你只是太过在意。包括你的身体。如果,你跟他以及我做过爱,你就会明白,一切你所一直以来纠结的问题或许都不是问题。” 见我不说话,他轻声续道,“个体欲望是检验情爱的标尺。性/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保险箱,隐藏着女人内心深处那个神秘的另我。如果你始终不打开那个保险箱,不让那个神秘的另我浮出水面,你就始终不会知道那个另我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继续沉默。 “旖旖,当初为什么不跟他做/爱?所谓‘第一次’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 我回望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他已经说道,“如果你跟他有过更亲密的身体接触,或许当初你就不会离开他,而即便离开,也不会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他微微叹口气,“西塞罗说过,‘一旦灵魂被奉献或流逝,身体就不再有任何感觉了。’你一直以来在做的就是禁锢你的灵魂,同时使你的身体跟着陪葬,换言之,你是在作茧自缚。” 我默默咀嚼他说的话,半晌苦笑道,“我不是没试过,可是不行。” 云南八天,八天里安谙一直对我以礼相待,即使泸沽湖那个小木屋客栈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床被子里我们身体挨着身体,他也只是轻轻拥着我,默默隐忍着。 那种想再进一步的渴望,那种想用自己的身体偿还与救赎的冲动,让我每每控制不住自己发狂一样吻他,他的手他的吻却永远只停留在我的颈项,就再不向下探索。 没经验不代表没常识,我知道他亦想,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欲望所致的烧灼,汗水一滴一滴从他额角滴落,落在我颊上颈上那汗水都是热的。他倾身覆住我时隔着衣物抵在我小腹处的坚/硬我亦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他只是隐忍。 他说,旖旖,你在哭。我不要你哭。我不希望你一边流泪一边给我。 是的,我在哭。我一直在哭。每当我想与他无限接近并试图与他无限接近时,泪水就会像我身体里的渴望奔涌不止。无论我怎样努力想遏止。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以渴望开始以眼泪终结。待我终于哭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他轻轻捧着我的脸,凝神望着我,那么仔细那么用心,似乎要用目光将我的样子一点一点刻在心里,嘴里却只是说,小兔子,别再哭了,好不好?眼睛都哭红了,一点都不好看。得到你的身体对我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你别害怕。我不要。 流不出泪水我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的我的眼睛就那样失神地回望他,高原清透明亮的月光自窗外洒进,细细雕刻他的脸,映着他的眼。我就那样失神地望着他,满心绝望。 我想说,安谙,别管我是不是在流泪,爱我,要我,把我拿去。不要管我是不是在流泪。 可我只是沉默失神地望着他。就像他无法展露他的忧伤一样,我也说不出我心里的哀求。 从云南回到广州的当夜,在公司为我安排的宿舍,洗过澡从卫生间出来,犹豫好久我仍是没有勇气在睡衣下光/裸身体,我所能做到的底线无非是在胸衣和底裤外面罩一件薄透轻软的睡衣。薄透轻软得隐隐约约望得见睡衣下面的身体。薄透轻软得像那些向丈夫暗示欲求的妻子。 他却只是微笑道,“唔,睡衣很好看。” 或许他已经不记得,这件睡衣他曾经见过,那时,我们刚刚相识,他搬来跟我一起住的第三天,第一个休息日,我们第二次见面。我起来时他也已起来,歪在客厅沙发里看书,我没想到他也会起得那么早,拿着墩布进客厅要拖地时才看见四仰八叉躺在沙发里的他。我嗔怪他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起来害我吓了一大跳。他说你起来也没跟我打招呼呀。我哼了一声开始拖地。他躺在沙发上看,然后说,“喂,睡衣挺好看。” 就是那件睡衣,烟蓝,褛空,薄纱,若隐若现。他说完我才惊觉自己居然穿得这么透在一个男孩面前晃了半天,扔下墩布跑回房间再出来时,身上穿得严丝合缝。那时他看着我,笑而不言。现在他亦看着我,笑而不言。 那时他脸上的笑,只是单纯的好笑。 现在他脸上的笑,却隐着化不掉的忧伤。 我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他坐在书桌前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不躲不动。 我俯身吻他时他轻浅回应,双手轻轻握着我的腰,没有欲求。我的吻渐深渐缠绵,刚洗过的湿发带着洗发水淡淡花香披散在他脸颊,身体前倾我覆坐在他腿上,轻如鸿毛如初雪归净,可以飞上天。扶握腰间的他的手力道渐重。如果我无法让自己再进一步,请你,请你帮我。我的爱人。 这一次我不会哭,我一定不会哭。如果我不哭,请你,请你要我。要了我。我的爱人。 他的手终于抚上我肩胛时我恍惚听见自己的叹息。如一个饥饿的人等待一场盛宴,我等待着这场身体的盛宴。等待的过程我暗暗倾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泪腺。 从唇开始,他的身体再度被我点燃。从唇开始,他不再克制自己的欲望。从唇开始,如果明朝就是天涯。从唇开始,请不要停下,请一路顺延。 他的吻流连在我颈项,流连在我肩胛,流连在我所有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衣服下面是我隐藏的渴望,如同那个真实无比的性/梦,我渴望他件件脱去我身上的衣物,我渴望打开,即使不知道那打开又是怎样地打开。 他的唇再次吻上我脸颊时我知道他只是想确定我有没有流泪。确定这一次我没有流泪后,他褪下了我睡衣的吊带。当文胸背扣亦被他轻悄解开,如同久渴将窒的鱼终于回到水泽身体自由得想要欢唱。 书桌上台灯柔柔灯光笼罩着我的身体,脱去束缚这身体散发着花朵的微香。他小心翼翼神情如采摘蓓蕾最娇嫩的花蕊,轻柔吮吸如浅啜最甘美的芳泽。怜惜而爱重。 双手搂着他脖颈我忍不住低低呻/吟。我在他的手中盛放如白莲。 他抱起我落放在床上,随着轻吻身上的衣物一点点被褪去。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夜幕中下起了雨,点点滴滴如芭蕉泣诉。台灯柔柔灯光被他身体阻住,转个弯洒落覆笼我。我在暗昧灯光下展呈自己,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我所有的守护只是为遇见你伏笔。如果明朝就是天涯,我愿意将自己给你。 只是当他眼含无奈淡笑停止抚探时,我知道,我还是不行。 那一夜,我们缠绵至天微明,薄雨止歇,晨曦初起,他一次一次吻遍我身体,包括那最私隐秘处,我的身体那样渴望打开,却仍是干涩得无法让他进行哪怕一个指尖的浅浅探试。而明明它亦曾像思念的潮水般泛滥。 我不再羞涩,声声低求他,不要管我,安谙,不要管我。要我。我没关系。 他只是吻我,轻轻叹息,不说什么,也不做。 黎明终至时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待我再醒来,日西斜,安谙已不知去向。枕边是他留的一张字笺,上面写着,“我等你真的想好之后,再来找我。” 我捏着他的字笺,呆坐床头,全部的心思都是去找他,马上去找他,打电话问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什么董翩,什么加拿大分公司,什么前途什么发展什么工作,什么内心的疚愧与灵魂的审判,全部不管不顾,全部置诸脑后。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他! 可我最终没有动,只是捏着字笺,他留的字笺,呆坐床头。手机一直安静,没有任何信息与电话打进来,我与世界隔绝,隔绝于这间小小的屋子,小小屋子里没有安谙,没有我的爱,和我的天堂。 我是折翼的天使,自天堂里飞坠,奔往现世里我所谓的锦绣前程。 那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里,无数次我想打个电话给安谙,即使他电话号码已变,我也想试着拨一下那个号码。或者写封邮件给他,或者上那个我不再上的MSN留言给他。我想问问他现在在哪里,一切可还安好。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一直在想他,十分想念他。可时间拖得愈久,我愈觉得没有脸找他。 若要找他,为什么当初不找他?为什么当我醒来发现他已不在看到他的字笺时不找他?为什么第二天不找他?为什么要过这么久,才想到找他! 我想起在杭州跟他闹脾气摔门而去时的心情,其时多么希望他能追出来,而他没有追出来我有多么地失望与难过。我想安谙一定也是带着微渺的希望选择离开的吧。如果骄傲与爱使他不能够开口挽留,他就用自己的离开来给我时间,让我选择,在现实与爱之间让我选择。 他甚至可能一早就猜到了我的选择。他再明白我没有。沉默着离开或许是不想面对惨伤地离别,或许是不想听我无力地辩解,或许是不想我难堪。 他什么都为我想到,我亦不出他所料地给了他答案。将他有可能仅存的一点微渺希望随着时间一天一天流逝慢慢摁死掐灭,终至消亡。 我又如何有脸再见他。 望着来宾一样地望着我 亲爱的莫漠: 得知莫荔的肠炎已好,使我非常高兴。我却因为感冒一连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昨天才停针。但医生说还得坚持吃口服药。 工作和课业仍然非常忙,我睡眠严重不足,虽然也偶尔喝些白开水,但是更多时候喝的是浓浓的鸳鸯,这对身体很不好,尤其对药物的吸收不好,我知道,可就是无法遏止。|Qī-shū-ωǎng|不过,我取得了很好的进展,我又通过了两门考试,而且也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扰我们的水质分离系统测检值不稳不准的原因。这完全出于偶然的机会,一本瑞士人略德塞写的环境学著作帮了我的大忙,由此我找了所有能找到的略德塞的著作一一研读。或许可以用在毕业论文里作为参考。 找书过程中还看到了一本名为《海洋的和谐》的书,作者是一个自诩环保专家的韩国人,通篇的谬论,简直集谬论之大成。只有癞蛤蟆才能搞出这种所谓和谐的烂泥汤。不过当笑话看还是蛮有意思的。 祝好。 旖旖 ============================================================================= 亲爱的旖旖: 你可不可以有点专业精神呢? 你可不可以动点脑子写封信给我呢? 你可不可以不套用马克思给恩格斯的信札模式写信给我呢? 你以为我不记得马克思写信一向的调调么? 而即便我记不住马克思写信的调调,于这句“只有癞蛤蟆才能搞出这种所谓和谐的烂泥汤”却记得再清楚没有。那是我们为了入党一起挑灯研读《资本论》的共同记忆。 你到底是因为懒,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重温那已逝的美好时光? 如果是后一个原因,那么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我的确由此忆起了我们的往日时光,并恰好正在重新研读《资本论》,或许可以由此受到点启发,给我的专栏写几篇稿。 也祝你好。 PS:马克思和恩格斯这两个家伙没什么文采,倒是在你套用书信形式的能力范围之内。 莫漠 ============================================================================= 看着莫漠的回信,我不由对着显示器微笑。写信一向不是我所擅长,偏偏莫漠却是个写信狂,尤其有了莫荔后更是隔几天一封邮件隔几天一封邮件,事无巨细汇报莫荔的点滴成长与种种趣事,并附靓照数张,堪称图文并茂。害我经常苦于不知如何回复。有时实在是忙就点一下已阅回执。偶有空闲想好好写一封回信,却临到下笔不知从何说起。这封邮件就是在莫漠收到我几十条已阅回执后强烈抗议下的急就章,没想到给她看了出来,确乎是套用马克思写给恩格斯信札的模式。 其实亦非刻意模仿,我的记心不可能强悍到记得住那样艰深繁博的《资本论》,不过对于马克思写信的调调倒是未忘。而我亦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着一个单独而具体的人表述我心中想要表述的内容,我一生所有倾诉的欲望与热情都在那个丽江之夜用光用尽。那以后,我又回复到以往状态,不再想亦不再会向一个人,向一个单独而具体的人,表述我的内心。即使亲如莫漠。 不过还是给莫漠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如果你不喜欢马克思写信的调调,下次我可以模仿吉尔伯特·怀特。这阵子如厕时在看他的《塞尔彭自然史》,很有趣的一本书,而且是书信体。刚好秋天来了我住的小区花园里新近从北方飞来了一群小燕子,我可以向你具体描述一下小燕子肚皮上羽毛的颜色。:)” 邮件确认发出后,关掉邮箱,进入工作页面开始工作。这是一个新研发的项目,利用转基因原理分离可降解垃圾中的蛋白质,做成一种化肥生产机生产对土质无污染无损害的新型化肥,一旦这个项目研发成功,对农用土质的改良与保护将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的确,离开安谙令我很痛很痛,我痛的却只是当初出于现实的考虑而选择放弃了我爱的也爱我的安谙,但我从不后悔进入这家公司。 这是一间实力强大的公司,而实力强大的体现就在于它可以投很多很多的钱进行那些对环境真正有挽救有补偿有保护的新项目的研发。虽然研发这些项目的最终目的也还是为了挣钱,但这种钱挣得总比化工业来得干净和富有良心。 我从来不自诩环保人士,环保人士是一些对地球真正有责任有良知有爱心的人,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所做的不过是学以致用并以此赚钱生存。 但当我看到自己参与研发的项目得以投入使用并对一些地区被污染的水质进行了有效净化人们不会再得各种奇怪可怕的病症;当城市污水得以二次回收利用到工业生产,工业生产排出的污水亦可以再再净化成工业用水再再循环,我们在享受着现代化工业文明的今天可以由此少一些对地球短缺的淡水资源更进一步地压榨;当我看到罗布泊地下两百米的斟探报告报告显示在罗布泊深深的地底有一片广煲的地下水域储水量是千岛湖的一百五十倍甚至更多而且斟测数据显示那片地下水域的水量有递增趋势,虽然现在我们尚未具有能力将地下两百米那样深的水域开采出来无法使用那片如神赐般的净水可总有一天我们会具那样能力解决愈来愈严峻的淡水危机,罗布泊也将不再是死亡之海会就此变成飞鸟的天堂恢复它数世纪前的风采…… 我就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曾经那割肉断骨的离散。 而这些,都是只有钱才能实现,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和地球人的良心。 没有钱,做不成这些,再伟大的抱负也只能是空想。而如果没有地球人的良心,也不会面对其它产业更强劲的利益吸引无所动摇,持之以恒将这些环工项目与产品一项一项研发到底。 董翩曾说以他家族的实力在上世纪就可以插足石油化工和矿业,但他们没有,那两个行业所能获取的丰厚利润对于在商言商的商人而言自然极具诱惑,[奇+书+网]但作为生长在地球上的人类除了钱之外总该还有一点地球的良心。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地球的良心”这个词汇。其时只觉深深震撼。 我亦记得董翩对我说这些话时恬淡的神情。他说,旖旖,学环工搞环工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工作,虽然工作对生存极其重要,是安身立命之本,但如果有可能,我们就应该为我们生存的这个家园做一点事情。我不想有一天吸入到我们肺管里的除了废气就是尾气,我不想有一天我们抬起头时再也看不见蓝天,我不想有一天我们喝的水只能从城市污水里分离,而曾经丰饶的土地除了工业垃圾再无其它……或许我们所能做的在破坏面前只是杯水车薪,作为一名商人我做这些亦有利益的驱动,但也是我们搞环工的人惟一能尽的一点力量。 说教么?我觉得不!或许个中心意,只有学环工搞环工的人才能明白。 而如果我没有进入这家公司,今时今日我会做什么工作?也许猫在哪家小公司做除尘机,也许去某些大型国企的环保部门定期查验厂房的噪声源,运气好些或许能混进环保局,然后眼睁睁看着领导收受重型污染企业孝敬的大红包受命对超标污水值视而不见。 所以生活于我也算有所回馈。如果这样想能够令我安慰。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接起来“你好”二字尚未出口,对方一句Mary叫得亲亲热热,不用问除了邵正华还能有谁。 他说,“Mary,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微笑婉拒,“今晚恐怕不行,改天吧。” “改天你也一定‘恐怕不行’,就今晚,不改天!“他说得异常坚决。 “今天周四,我有课。”我仍保持语气中的温婉笑意。 “你凌晨一点才开始上课。我们要么吃到八点左右,然后你小睡一会儿,要么我陪你到一点,陪你一起听课。”他像孩子一样固执,见我不说话,又道,“Mary,我们在家里自己做着吃怎么样?总出去吃也怪没意思的。” “我……不会做饭。”心里一个声音默默跟道,我只会做速食面。 曾经跟谁说过这样的话?又是在何种情景下说出这样的话?似曾相识的记忆尚未浮起即被我狠狠摁灭。不能想。不能想,那些过往,那些曾经,那些已经离散已经逝去的人…… 邵正华爽声笑道,“没让你做啊!我做你吃!让你尝尝我的厨艺!就这样定了!下班我们一起走!公司门口见!拜!”不等我再说什么“啪哒”一声电话挂断,一片忙音。 我怔怔握着话筒,想起董翩那日说他喜欢我。惟有苦笑。 对感情我曾是那样贪婪,贪婪每一个人予以我的温暖与关爱,现在我却只想逃离,不想牵缠。可是面对邵正华根本不容我婉拒的邀约,总不能再打电话过去说“喂我不想吃你做的饭”。只有见机行事见招拆招了。 下班时还未走出公司大楼,手机响看一眼来电显示是邵正华,摁下接听键又是未等我说话他已亲热无比地道,“Mary,我在停车场出口。”然后又是极干脆利落地收线。 我只好走到停车场,果然看到出口处靠边停着董翩的兰博基尼。邵正华来后一直与董翩住一起。现在董翩去了布鲁塞尔车就由他开。 “我知道如果不这样你肯定不会接受我的晚餐邀请。”邵正华笑得亮出满口白牙齿。 我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先睡一会儿。不然明天会吃不消。” “那我们速战速决!马上去买菜,然后马上做,你马上吃完,马上睡觉!”邵正华发动车子,油门落下起步就是三档。兰博基尼的性能果然好。 我紧握扶手,紧张道,“不用这么快吧。没这么急的。安全第一。” 邵正华笑着看我一眼,“翩那里没厨具。我们一会儿先买厨具再去买菜。” 我想一想,虽然实在不想让他去我那儿,可是厨具那样贵,他和董翩又都不在家里做饭,另买一套实在浪费,只得无奈道,“去我家吧。我家有。” “你不是不会做饭么?怎么有厨具?”他略显惊讶。 “嗯,一个朋友曾经送我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未觉的低涩。 邵正华再看我一眼,“男朋友?” “不,一个女朋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转而问,“你都会做什么?” “很多啦。不过既然你赶时间休息,我们简单做一些就好。你比较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不挑嘴。”我淡淡一笑。如果可以,我想吃哈尔滨春兰鸡馆的鸡汤豆芽,想吃叶蓝做的糖醋小排,想吃安谙做的,所有菜。可是现在……吃什么都可以。 一路指点着邵正华开到住处附近的华润万家。他刚来对广州还很不熟悉。卜进超市,人潮如涌,心情不由自由好起来。我喜欢这种凡俗的热闹,置身其中仿佛不再那么孤单,塞得满满的货架一排排走过让人的心似也变得充盈。 邵正华推着购物小推车紧紧跟在我身侧,随人潮缓慢前行。“我就喜欢人多。真热闹。”他低声笑道。 我笑望他一眼,“我也是。” “是么?你看上去好像只喜欢封闭起自己。”他轻声一笑。 我淡笑不语。封闭不在所处的环境,在这样摩肩接踵挤满人的地方如何就不封闭?每个人都是一个陌生的个体,一座孤立的岛屿,你走不进我世界,我望不见你内心。就像安谙曾说过的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如果心不打开,在哪里都是封闭。 走到宠物食品专柜前,我停下来,拎下两大袋伟嘉猫粮和三排猫罐头。“你养猫?”邵正华好奇问。 “嗯不,小区里有好多流浪猫……”一转眼看见旁边居然有卖皇家,不由小声喃喃,“真的假的啊?超市不是不卖皇家么?”拿起细看了看,真的是皇家,只是量不大,也比网上卖的贵,不过想一想还是拿下四袋一并放入购物车。 “你天天都去喂它们?” “只要不出差。”转到另一排货架,又抱下一堆玉米肠和火腿肠。 “你平时都吃这些?” “不,有的流浪猫不习惯吃猫粮,只能喂这些。其实并不好。”我随口应着,一时想不起哪儿有牛肉干。 “我猜你包里肯定随身带着这些猫粮。”邵正华很肯定地道。 我微笑点头。离开安谙后,我开始关注流浪猫。因为总要出差没有条件收留流浪猫就随身带着各种猫粮,看见了遇到了就拿出喂它们。渐渐成为习惯,包里可以没有润唇膏但一定不会少了猫粮。看着那些小可怜探头探脑畏首畏尾慢慢挨过来,终于在美食面前放下戒心边吃边打呼噜的可爱相,我就会想起旎旎和安谙,心酸中略觉暖意柔情。如果说遇见安谙之前我不懂得爱与关注,是安谙用他的身体力行教会了我这些。让我明白,在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些生命与生灵,比我更需要温暖与体恤。 与叶蓝一样,他给我的何其多。 “Mary,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从超市出来再次坐进车里,邵正华问。 我有点不解地看他一眼,“就在这里好好工作啊。” “总部刚跟世界环境总署签了一份合约,援助性的在一些落后国家与地区安装或改进民用水净化与污水处理系统。由环境总署支付我们工本费。第一站是印度。以后还会去很多贫穷落后地区。这一直是我姨丈的心愿,也是我姨丈一手促成的这份合约,即使不赚钱。所以我姨丈这次召开董事会就是想把翩调回布鲁塞尔总部,他就可以安心去完成自己的这个心愿,跟环境总署的人四处去考察。”邵正华慢慢道,“Mary,如果翩走了,你会跟他一起走吗?” 公司里早有传闻,邵正华的突然进入是为接替董翩做准备,预先熟悉一下情况。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由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心生敬意。而如果可以,我也想去。静静看一眼邵正华,我道,“我听从公司安排。” 他笑一笑不再说什么,专心开车。我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相的粗犷大条。能作为亚洲区执行总裁的候选人,又怎么可能完全抑或真的粗犷大条。 车进小区,我说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猫咪在等我。他笑一下道我陪你。找车位停好车,拎着大包小袋陪我走到假山附近。我尚未拿出猫粮,就有两只猫咪奔蹿过来,挨擦我足踝,亲热讨好地连声喵叫。我笑着一边说不急不急都有都有一边在地上铺上食品袋拿出皇家撒在袋上。又有三只猫咪闻味赶来,我看一眼,有一只从没见过的黑白花,急忙从包里翻出一粒拜尔驱虫药,对邵正华道,帮我开一罐猫罐头。邵正华笑道遵命,迅速打开一罐猫罐头递给我,然后看稀奇一样看我把驱虫药埋进罐头,抱过黑白花到一边单喂它。 “这是什么?小灶么?”邵正华好笑地问。 我赶走别的想过来抢食猫罐头的猫,“猫咪得定期吃驱虫药,不然肚子里有寄生虫。这几只前两个月都喂过不能再吃了。这只新来的没吃过,所以要单喂。”我微笑看着黑白花,确定它吃掉埋有驱虫药的那团沙丁鱼肉,不再赶别的欲过来抢食的猫。“猫咪嗅觉和味觉都很敏感,药一定要搀在猫罐头里,否则它们不吃。”黑白花抢不过那些猫,怏怏踱到食品袋前面嗅皇家,不满地喵声叫,我柔声安慰它,“好吃的不能自己吃啊。皇家也很不错的。都尝尝啊,乖。”黑白花转眼看一眼埋首猫罐头前的黄胖子,又大又壮是这一片的猫王,自忖打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地吃皇家。我轻轻抚摸它柔软颈皮,柔声道,“这才乖。阿姨以后每天都来喂你好吃的。”想起旎旎,不知道它现在可好,是否还在安谙身边。 “Mary,原来你也有收起防备的时候。”电梯里邵正华正正望着我,“我以为你永远都全副武装。” 我静静笑一下,不看他,电梯升至十五层,门打开,“到了。”率先走出去。 “呵,没想到你喜欢马蒂斯。”邵正华进门就望住客厅墙上的画,马蒂斯的《波利尼西亚·天空》,当然,是赝品,不过是极有水准的赝品。“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貌似更应该喜欢卢梭或雷诺阿。” 我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本来想买卢梭的《嘉年华会之夜》,我喜欢他的艳丽和纯净,像是梦境。可是太贵,比这幅要贵好多。犹豫了半天也没舍得买。”我还是改不了我的吝啬本性,“不过这幅也很好。他一向主张用儿童的眼睛观看世界。所以这幅画色彩明丽,充满童意。” 邵正华转头深思地望着我,“马蒂斯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能够在自己的内心与感情面前始终真诚,不自欺,那么生活以及他对自己的期求,就都不会背弃他。” “是么?我没听说过。”我淡笑岔开话题,“你学过画?怎么你家的孩子都有艺术修养么?”心里却隐隐戚戚焉。马蒂斯是生时就已成名的大画家,若他也像凡高那样死后很久才成名,怕是不会说出这种话。这点看看《亲爱的提奥》就知道,通篇的挣扎与无奈,生活并不对每个人都公平。不是付出努力就可以志得意满。 “国外的华裔家庭很早就让孩子接触艺术。因为是非主流,所以更须刻苦与努力。”邵正华进厨房洗菜,动作麻利手法熟练,“翩和他的哥哥四岁就开始学琴,我和姐姐是五岁开始习画。而那些白种孩子一般都是十几岁自己真的有兴趣后才开始接触这些。” 我倚在厨房门边看他,他有四分之一希腊血统,身材壮硕高大,侧面如刀刻般俊逸分明。此刻挽起袖管在砧板上切胡萝卜丝,刀功极好,“当当当”切菜声中,我想起叶蓝和安谙。我想我怕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些往日时光。寻常一件微小事情,都会令我陷溺其间。 “Mary,你为什么不开心?”切好胡萝卜丝,邵正华转头看我一眼,把胡萝卜丝放在盘中,又切起甘蓝。“你并不爱翩,对不对?”见我不语,他自顾自说道,“你需要一个割裂,然后重新开始。”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拒绝他而妥协于他的坚决。这样一些话题我不想与任何人谈论,甚至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亦不愿正视。有一种失去是举世再难弥补的。任时光荏苒我们一步步沧桑老去也无法寻回当初的记忆和身影。生命至此,以后的日子无非是自顾自的侵蚀与消逝。身边的人,亦无非是一个个朦影,世界不复是世界自己亦不复是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视而不见。我情愿这样。不想割裂,亦不想重新开始。 “翩走前说如果他真的被调回总部,他想把你也带走。所以我想,我不能再等了。Mary,我希望你留在亚洲区,留在我身边。” “正华,你这是求婚么?还是示爱?”我淡淡望着他。步入职场这么久,待人接物虽也有圆滑的一面,但对于来自异性的关怀与靠近我却难免受董翩影响像他那样向来选择直来直去,不虚以委蛇。太累。兜兜转转太累。不若把一切都挑明了好。我没有兴趣和心力与人玩什么暧昧。太累。 “你怎么理解都好。为了工作也可以。我欣赏你的能力。你工作起来很有魅力。”甘蓝切好,邵正华把它们放在另一只盘子里。又开始切牛肉。“Mary,或许你想问我为什么这样……” 我淡淡接口,“我的确很好奇。”好奇这些男人为什么在完全不了解我的情况下就喜欢我,试图靠近我。如果他们知道我内心的黑暗,是否还会这样。 “你的封闭让男人有想征服与打开的欲望。”邵正华轻笑一声续道,“这个理由是否够充分?” 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我如蒙大赦般赶紧跑到客厅翻出手机,以为不过是莫漠或董翩,再没想到,竟是陆师兄。“旖旖,你在哪?安师母去世了,我们明天尽可能都赶去杭州,你去么?” 我一直以为,与安谙一别,有生之年,再不会重逢。却没想到,还能再见。 只是再见时,我不是当年的我,他亦不是当年的他。 再见到安谙,因为全无预计,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 我怎么可能有预计?一路从广州飞杭州我满心里只是想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好好的一个人我一年半前回浙大做毕业答辩时还去拜访过她,柔慈眼神一如初见,看见我手上指环只是微微叹气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临分别时柔声对我道孩子保重。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有了。 陆师兄说安师母上午还给学生上课下课后走着走着还没走出教学楼就突然昏倒在地,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医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突发性大面积心肌梗死。 去往白云机场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机场高速路边飞速后退的树木默默流泪,心里始终拒绝相信这个事实。为什么,我爱和我留恋的人一个一个都要以这种突兀而决绝的方式离去。高中时的声乐老师,叶蓝,还有妈妈,甚至我从未见过的父亲。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准备时间。为什么让我在尚未年老时候就经历这么多的死别离散。为什么。为什么。 我爱和我留恋的人一个一个离去,只余我飘零人世,心如死灰。 邵正华全程静默,只是不时递过纸巾让我拭泪。 入登机口前最后一刻,他轻轻抱了抱我,“Mary,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马蒂斯说的,生活不会背弃你。” 生活真的不会背弃我么? 因为全无预计,再见到安谙,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葬礼,安师母微笑着的黑白遗像,一身黑西装的陆师兄马师兄宋师兄和其他赶来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面色惨淡的安导,这些都不过是梦里的场景。而安谙就站在这肃穆的场景一角,因为安导儿子儿媳尚未从美国赶回来,他就站在灵堂旁边,作为死者家里的晚辈向来致礼的人回礼。 隔着散落人群我远远看着他,头发略剪短了,个子又长高一些,亦着一身黑,端凝默立。 他也看见了我。隔太远隔着散落人群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向我遥望。只觉是梦。 无数次设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机场候机厅,人潮熙攘的商场,宠物食品专柜,书店付款处,过街天桥,马路转角……无数次设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里独独没有葬礼这个场景。难道安师母的猝死是冥冥中看不见的神为了满足我与安谙重逢的心愿?这念头一经浮起即被我狠狠压下,连想一想都觉罪恶。而他远远望着我的神情仿佛我只是安师母夫君的学生,而他是安师母夫家的亲属。 “程旖旖,去给安师母行个礼吧。”陆师兄看到我过来招呼我。我随陆师兄来到安师母灵前,躬身行礼。头低着眼垂着余光中我知道灵堂一侧的安谙作为家属在对我回礼。 无数次设想过与他重逢后的场景,或紧紧相拥,或执手相望,我不多的浪漫细胞尽可能地白日做梦发挥想象,却也只是这些狗血八点档里最常见的桥段,再没想过,重逢时候,他在安师母的葬礼上作为安师母夫家的亲属在对我回礼。 礼毕抬头,任我如何羞于面对不敢看他,脖颈却不听从意志支配将头扭转向他,看向他。视线相接的霎那,他平静的目光,令我所有泪意消退。那么平静他的目光那么平静,漆黑幽邃眼眸一如三年前,只是不复三年前的情动,没有悲喜,没有爱憎,没有感慨和激动,就只是静静望着我,望着来宾一样地望着我。 意识中仿似对视了很久而其实不过是霎那,霎那间我已明白三年里我永远彻底失去了什么,悔恨抑或放逐绝望抑或翼许都不过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曾经的誓言与允诺我以为他说就无期限,只要我想我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而其实不。 没有情爱可以永远。没有等待可以无限延展。三年前是我选择的放手。三年后再见千山暮雪我已找不到来时的路。 三年时间什么都可以改变。虽然三年里每一天每一刻我都不好过,但我不好过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想想当初他离开漫长等待过程中一天比一天失望终至无望他又如何会好过。或许漫长等待过程中一天比一天失望终至无望他比我更不好过。我又凭什么自信到以为他还会与原来一样。我又凭什么自私地认为他仍能留在原地不变不动。 三年时间什么都可以改变。在他放飞我我亦放手他时,就已改变。 三年时间什么都可以改变。我没变是因为我愧疚因为我终于认清我的爱我又以为他始终会是我的港口有一天我累了我倦了我想清楚了他还会一如既往接纳我。 而我又如何可以说我没变?我只是忘不掉他,随便一件微小事情稍稍触动我就会想起他,但还不是无法拒绝董翩的吻。既如此又妄言什么爱与不变。 我根本就不配说爱,不配说爱他。 没有泪。他平静的目光逼退我所有泪意。我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死掉的心不会感到悲伤。 我只是觉得可笑。为自己这时候才想起、还能够想起一路赶来下飞机前连脸都没有洗一洗,风尘仆仆满脸憔悴。临来前一夜结束与陆师兄的电话迅速订好机票味同嚼蜡般胡乱吃一口邵正华做的晚饭凌晨一点我居然还能够不放弃在线远程听课,然后天朦朦亮时匆匆收拾几件衣服随便找件衬衫仔裤穿上,赶赴机场。多么可笑。我的心死了却还能想到,为什么我没有化点妆再穿件稍微像样点的衣服哪怕现买一件现换也成。 今朝相见很可能是我与安谙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可我竟穿得如此潦草狼狈,一夜未睡的脸更是灰黯疲惫。 三年了我跟安谙三年没见。三年时间过曾经少年人的青涩此刻在安谙脸上已完全褪去,面部轮廓愈深,仍然清瘦。三年时间过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好看清透的小男生,而是一名好看成熟的男子。而我,已然老了。他风华正茂,我却已开到荼蘼。 此刻他望着疲惫憔悴的我是否会想,曾经的我的放手,于他反倒是一种成全? 自惭形秽。此刻在安谙平静目光注视下我自惭形秽。不只是我的穿着我的面色令我自惭形秽,我指上三年里从未脱下的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亦让我自惭形秽。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可是当我忏悔时,已没有我忏悔的可能与余地。我甚至说不出一句问候的话语问问他一向可好亦无法说出“什么时候我将指环还给你”…… 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当初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程旖旖,过去跟同学们说说话,很久没见大家都很想你。”陆师兄轻轻挽起我手臂将我拉走。 对我当初选择去加拿大分公司他和马宋两位师兄从没说过什么,只是临别时候在机场对我道,旖旖,我们希望你幸福。保持联系。保重身体。 谨遵师兄们的话我做到了保持联系保重身体,只是幸福……即便我不幸福也无从说起。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自己决断,那么错或对我都只能自己承负。 随陆师兄来到院落另一边凉亭下,同学们都围在这里或唏嘘或叙旧,见到我热情问好。有小师妹不认识我听到师兄们叫我名字走至我面前对我满眼仰慕,“学姐你的事情我都有听过。好佩服你耶!能进那么好的公司。长得还这样好看……简直是我的偶像!”我只是强颜谦笑哪里哪里。 身后如芒刺在背我不知道安谙是否在望向这里,或许芒刺在背不是因为他就在我身后不足二十米,而是因为,我的自惭形秽。这场景令我自惭形秽。一别三年乍然面对安谙心里的愧疚令我自惭形秽。眼前不知名小师妹的仰慕眼神与话语更让我自惭形秽。 皮囊之下他们看不见我内心的丑陋与贪婪看不见我的功利与自私,浙大环工硕士印弟安那远程在职博士,跨国公司亚洲区技术部项目主管,皮囊之下这一切斩获我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却知道,还有安谙,亦知道。 “程旖旖你面色好差。是不是没休息好?”马师兄过来关切道,“要不,找房间休息一下?” 我感激地看着他。毋须多言他已看出我的难堪与尴尬。 如果说上天对我亦有所谓补偿与安慰,就是这三位师兄予以我的始终宽忍厚待,不指手画脚不追问责备,仿佛无论我做怎样选择都是对,在他们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妹妹,任性也好自私也好现实也好残忍也好只要我选他们就都能真诚祝福谅解接受。 “来吧。”马师兄拍拍我肩膀,转头对大家道,“程旖旖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休息一下。”我亦对大家礼貌致歉,在大家一片“一会儿见”、“快去歇一歇吧”的关切声中随马师兄穿过外走廊自偏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亦坐满人,长沙发居中一名老妇人满头银发正泪如雨下,旁边一位中年女子在柔声劝慰,一边轻轻拍着老妇人肩背一边不时递过纸巾给老妇人拭泪,马师兄见我望着她们,轻声道,“那是安……呃,安导的母亲和弟妹。” 是么她们就是安谙的奶奶和姆妈么。这名正在哭泣满头银发的老妇她曾经接过安谙交给她的我的相册交付给安谙安家世代相传的指环让她的孙子去戴在她未来孙媳的手上,可是戴着安家世代相传的指环的女孩却背弃了她的孙子背弃了她的翼望。那相册不知现在在哪里,依然为她保管还是已被安谙要了回去?而戴着安家世代相传指环的女孩此刻就站在这里,站在这里定定望着她却没脸过去叫她一声奶奶。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还回这枚戴了三年从未脱下的指环。她只能站在这里,定定相望。 还有安谙的姆妈,从安师母嘴里讲来似乎是个蛮厉害的女子,可是她此刻满脸戚容眼圈发红一望即知是真心伤痛,安谙这样善良她的姆妈也必善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与喜恶她或许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吃生葱生蒜生蔬菜,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残忍到要吃猫肉一样,却并非对安师母有什么真的芥蒂。 而这些原本都该是我的亲人我的家人。我该与她们一起分担承受这份惨伤与悲痛。可我此刻却只能站在这里,定定相望。 “走吧,旖旖。”马师兄轻轻叹,“去楼上看看可有空的房间。” “马师兄我……”我转眸看他,“我可不可以……”我再说不下去。我说不出这里我实在待不下去我想离开一下晚些再回来或等出殡时候再回来,如同,我说不出,我的悔恨与绝望。 “也好。这里这么多人没处站没处坐的。你想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好。”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别告诉大家我走了。晚些我再回来。” “找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如果还是不舒服,晚上就别过来了,他们若问起你我就随便找个借口说一下。明天早上出殡时再来吧。反正这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心意在就可以。”马师兄陪我走出客厅。 院子里这会儿又来了许多人,有浙大的副校长,还有环资学院的院长副院长,和一些系里的老师,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我没再向灵棚张看。跟在马师兄身侧快步走出院门。 “真的不用我送你?”站在院子外马师兄问。 “不用,你回去忙吧。杭州我又不是不熟悉。丢不了。”几乎是逃一样告别马师兄,走在这片幽静的别墅区,午后两点阳光很好夏末秋初正是杭州最好的季节,亦是三年前我与安谙分别的季节。别墅区此刻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我静静走着已感觉不到刚刚远远望着安谙奶奶与姆妈时的悔恨与绝望。只是静,只是空。 手机响起我看也不看任它在包里声声嘶叫,伴着振动的嗡嗡轻颤。及至走到别墅区大门手机不再响我发现我竟不知要去哪里。去沁园春看看艾姐么还是给阿木打个电话?当初离开杭州时艾姐和阿木都叮嘱我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记得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一年半前回来毕业答辩临走时我去沁园春小坐了会儿然后给阿木打了电话,艾姐那时刚刚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很好很体贴不知他们现在可还在一起。阿木本科毕业后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曾经的女朋友早已分手他却不见得有什么失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亦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各自幸福各自沦落我亦是。而安谙,想必亦已有了自己新的生活罢。 他的怀抱曾经是我的天堂。现在却不知是谁的天堂。 默默走着,走着走着待猛一驻足抬头,无知无觉中我竟走到安导闲置的教工宿舍楼。无知无觉中不知走了多久待我发现眼前竟是安导闲置的教工宿舍楼时天已朦朦擦黑。我这才觉得腿软脚麻。站在教工宿舍楼前向楼上我曾住过我曾与安谙住过我曾与安谙和莫漠住过的房间窗口望了很久,完全是下意识地我一层一层上楼,钥匙包里我还留着这间房的房门钥匙,两道门三重锁我一把一把钥匙塞进锁孔一道一道锁拧开,门锁竟然未换。想必里面尚未入住新人。 推开门,鞋架上层是三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绿色一双蓝色。粉色与绿色是女式拖鞋当年我和莫漠一人一双,蓝色是男式拖鞋当年是安谙所穿。鞋架下层是两双跑鞋我不记得是不是安谙的但款式的的确确是男鞋。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肿胀双脚一经踩进拖鞋每一步落下去如有针扎。这样痛,这样痛我又开始觉到快意,穿孔刺青般的快意。痛感带来的快意。 一步一步挪到客厅,还是三年前的布置,窗帘没换,风铃还在,古筝边高矮恰到好处的红木云石面花架和架上的铜制香炉也都在,安谙说那铜制香炉叫瑞脑销金兽,虽然香炉里燃的不是檀香是李字蚊香。甚至沙发旁我曾在相片里见过的雄伟壮观的猫爬架亦在。只是旎旎不在。 我又去看了厨房和卫生间,厨房里冰箱空着电源亦没接,碗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安谙以前买的餐具。卫生间角落放着猫砂盆,我打开储物柜半袋水晶猫砂歪靠柜角。 我又看了安谙的房间。书桌上有书,砖头一样高高两摞。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安谙的衣物。床上被褥干净洁白。杭州真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宝地,空气清新没有污染,三年了这屋子竟没什么灰尘。床上被褥居然还是这样干净洁白。 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当初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曾经你说过的,可还有效? 然后我进到自己的房间。一切一如三年前我离开时候,甚至我书桌上打印的英文资料和那管墨水笔也还在。我缓缓蹲下身子,腿痛脚痛刚蹲下我就支撑不住干脆坐在地上,拉开床头柜最下一层抽屉,一只紫檀方盒跃入眼帘。方盒里是那个男人送我的玉镯,碧绿莹润,细腻通透。窗外天色愈暗没开灯就在这朦朦黯昧中玉镯静静发散一脉剔透含蓄的光,柔和而内敛。 要到后来,在云南我和安谙随意逛进一家玉器店我才知道这玉镯不是普通的玉镯,而是翡翠。 其时珠宝店营业员眼尖看见我手上指环笑道小姐手上这只老坑玻璃绿成色好好水头好足不知在哪里买的? 我怔然不知所对。一旁安谙淡笑说是家传的指环。 小营业员眼睛望住指环啧啧兴叹,现在要买怕是要花很多钱。边说边指店中一只玻璃橱柜道,这指环跟我们的镇店之宝成色一样好。 我和安谙闻言走近玻璃橱柜,里面紫檀木架上用金链挂着一只翡翠寿桃,满眼幽绿,不见一丝杂色。没有标价。完全是好奇安谙回头问小营业员,这寿桃多少钱? 小营业员笑笑,这么好这么大块雕工这么精致的翡翠是不论市价卖的,只能在拍卖会上拍卖。不过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老板说要代代传下去,喏,就跟小姐手上的指环一样。 我这才知道,这种玉叫翡翠。 我这才知道,那个男人送我的玉镯,价钱昂贵。因为这只镯子的成色,跟我手上的指环跟那只寿桃,成色一样好。 而他当时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只是给泰国一位高僧诉过经,算是开了光,能保佑我平安。 我拿起翡翠镯,一丝凉意冰润沁肤。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镯子。即使光线愈加黯昧黯昧中我仍能依稀看见这镯子的清澈纯净,青艳欲滴。 可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男人,那个送我如此昂贵礼物的男人,那个在哈尔滨对我伸出援手的男人,那个在过往岁月曾予以我片刻温暖的男人。 在玉器店知道了这种成色翡翠大概的价钱后我无法当着安谙面打那个男人手机,亦无法背着安谙打那个男人的手机,告诉他我知道了这镯子的价钱太昂贵我不能要我得还你。那时,安谙已知道了我将要被派驻到加拿大分公司的安排。我既已背叛了他对我的信任与爱,就绝不能再进一步苟且,即使只是打一个欲归还礼物的电话。 我想反正总是要归还的,那么晚一点也无所谓。却在回到广州安谙走后再联系那个男人时,电话里语音提示“您拨叫的号码是空号”。 是空号。那个男人留给我的号码自此一直都是空号。 一年半前回来毕业答辩,我曾想过来取这只翡翠镯,如果这间房还空着尚未住进新人。可送我这只翡翠镯的男人已不知去向,我回来取又能如何?决定归还之物若无法归还,本不应收的礼物若无法归还,不若就不取了罢。随便什么人新房客甚至是小偷随便什么人拿走就拿走,不是我的不该收的即便它再昂贵若无法归还我就不该留在我身边。 没想到,它竟然还在。还在这里。脉脉幽然。 只是那个男人我却再也找不见。他就像冲天而起照亮夜空的璀璨烟花,瞬间的光华夺目后,湮灭无踪。他就像生活里曾与你我他她偶然际遇的某个故人,擦肩而过后,各自飘散这世界,人海茫茫,再难相遇。 而我欠下的这份昂贵的礼物与祝福,有生之年怕是再难以归还。 我甚至不再能够想起那个男人的样子,只约略记得他幽邃目光曾怎样关切将我凝望,以及他曾温言对我说的,“不要摘哦。开过光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摘下来的。”还有他说,“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绝对。” 将翡翠镯收进紫檀方盒放入包里,拿出手机我想再拨一下那个男人的电话。手机屏幕显示五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邵正华的手机号码,一个是邵正华的办公室电话号码,另一串长长号码一定是董翩自布鲁塞尔打来。摁掉未接来电手机屏幕显示又有两条未读短信息,看都不看我仍是摁掉,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男人的电话,打过去。还是空号。 还是空号。 这一生,我到底亏欠了多少个男人的情意? 这一生,我到底要亏欠多少个男人的情意? 这一生,无论亏欠了谁的情意我都觉得疚愧而亏欠了安谙的情意我已觉不到疚愧,我只是觉得绝望。 客厅窗户边的壁柜里放着当年莫漠买的酒,打开壁柜门那些酒还在,芝华士,伏特加,轩尼诗。 这房里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当初在这里生活过的人。莫漠,我,还有安谙。 拧开一瓶还剩一多半的伏特加,懒得去找杯子,就着瓶口狠狠喝了一大口。辣辣的酒液由喉至胃,这辛辣滋味真是舒爽。 抱着酒瓶躺在沙发里,胃空着一直没有吃东西在飞机上也没有吃机餐,伏特加浓烈酒液刺激得胃脘阵阵抽搐身子也随之阵阵颤抖,我真是喜欢这舒爽滋味,一口一口又喝了好几口。夏末秋初的杭州即使是晚上还是有点热,我脱掉外套还是热,解开衬衫钮扣也还是热,最后干脆脱掉衬衫只余文胸。 天完全黑了。我躺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喝酒,直到再也没有一滴酒液倾入我口。想再去拿酒却头昏腿软撑不起身子。眼皮也开始滞重,我阖起眼帘光不复光周遭世界渐离我远去,这世界此刻这样静这样空我又开始觉得痛。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醉了醉得无法起身再去拿一瓶酒,醉得寂静中似有轻微响动我却迟钝得捕捉不到那轻微响动来自哪里又是什么在轻微响动,醉得我知道我醉了却还是无法驱散掉这痛。这痛这样真切这样结实真切结实得我想嚎啕想大叫却张不开口只能默默承受这痛意。这痛这样真切这样结实真切结实得我蜷缩成一团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还是觉得炙热过后的冰冻。 黑暗中似有影子缓慢靠近。缓慢靠近后这影子在我身前蹲下默然不动。我睁开眼睛艰难望去,努力想看清眼前到底是醉后出现的幻觉还是真的有所谓影子却只是一片蒙昧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莫漠么?”我弱弱地问。声音听在耳里与视线一样含混不清。仅存的意识告诉我这里除了莫漠再不可能有别的人来。安导自然不会来。安谙是再也不会来了。他连他的书他的衣物和猫爬架都没拿走又怎么可能再回来。安师母灵堂前他用那样平静目光望着我又怎么可能再回来。 即使醉得这样厉害我也不会抱如此幻想。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一切都是我的幻觉。酒醉后的我的幻觉。没有影子,没有莫漠,没有即使醉得这样厉害也不允许自己幻想还会出现在这里的安谙,这个房间此刻只有我,和我下意识询问过后不由自主的轻笑。 轻笑声中我流下眼泪。如果我无法嚎啕无法大叫那就让我流几滴眼泪吧。否则这么痛我非痛死不可。这样想我愈加恣意纵容我的泪。泪水滚落我终于能够发出一点声音——抽咽。 我蜷缩起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抽咽到后来我听到自己在叫,在叫一个名字,在叫,在叫安谙的名字。 安谙,三年里我再未曾叫过这个名字。即使我想他想得快发疯快崩溃时我也从不曾再叫过他的名字。 安谙,三年里我手上一直戴着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戴着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我却再一次忘记了他的样子,任我如何暗夜里费尽所有力气思索可就是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总是容易忘记人的样子。我总是记不住人的样子。 无数次我想去百度他的吧看他的粉丝贴在吧里的他的相片,无数次我想找他的书看书的扉页上他的相片,可就像三年里无论怎样想他我都未曾叫过他的名字一样,我亦没有去他的吧看他的粉丝贴在吧里的他的相片和他的书的扉页上他的相片。羞愧与痛悔令我即使是一张相片也不敢面对。我怕面对相片上他幽深清湛的眼神。我怕我看过后再也无法忍耐不管不顾飞奔着去找他。而我如何还有脸找他。 安谙,在这段爱里他倾尽所有来爱我。他用他的爱教会我坚定与忠诚。我却直到背叛了他的爱后才知道何为坚定与忠诚。可知道了坚定与忠诚后爱已不再我亦再没脸言爱。 安谙,在这段爱里他的自尊是选择放飞,放飞我投往我渴望的我以为是的更广阔天堂。我的自尊是当我意识到我的天堂只能是他的怀抱后自尊却让我停下脚步去找他。在这段爱里他的爱全部都是为我着想。在这段爱里我的爱全部都是为自己着想,我的脸面,我的自尊,我赢得了我所谓的脸面与自尊却输掉了我最爱的他。 安谙,我想起他曾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三年里我也许下意识逃避也许被记忆蒙蔽怎样都想不起。现在,酒醉后的现在,酒醉让我放下所有的刻意逃避,点点滴滴我全部都记起。 “傻囡囡,我说过的话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可是我都还记得。” “什么话,安谙?你说过的话太多……给我点提示……” 那时想不起的现在我却一点一点都想起。 他说,“不会。我们不会分开。即使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了,我也不会离开。” 他说,“你只是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开始真正进入并了解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一天,当你对这个纷繁世界有了你自己的识知后,就会发现其实我并非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说,“旖旖,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即使有一天你老了,即使有一天我们不再在一起,我也不会嫌弃你……” 他说,“有些男女,只能在某个地方某种环境才能在一起,一旦脱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环境,就不会再在一起了,总有一个人会离开。” 他说,“我一直都在,在这里,在爱你。” 安谙,通透如你,所有的所有在未发生时候就一早被你言中。 而曾经你说过的,可还有效? 何苦…… 我又想起了在梅里雪山看日照金山后跟安谙的对话。那是我一直想问安谙却一直没想起问的。 “安谙,当初你为什么要来杭州?” “因为厌倦了之前的喧嚣,想对自己做一次放逐,找一个没有朋友的地方躲起来,静一静,没想到,却遇到了你。” 而遇到了我,对你,是幸还是不幸? 遇到了你,却是我一生的幸运与幸福。即使我错失了这一生你给我的幸运与幸福。我仍然不能否定。 安谙,你还记得梅里雪山么? 天那么蓝那么净那么近,近得我们抬起头仿佛就能融入天际。在那隔世美景下,只有我和你和我永不磨灭的记忆。 之前一晚我们赶到在雪山脚下的明永村小旅馆住了一夜。旅馆那么小那么旧卫生间是公用的很脏很臭澡也洗不了。可是很便宜,是我们在云南住过的最便宜的旅馆。 我们在公共盥洗间简单洗把脸,然后去吃简单的晚餐。夜晚的梅里月光很明很亮,借着月光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雪山。吃过晚餐我们四处闲走,安谙拿着相机想等月亮移到雪山山峰边上的时候拍一张照片。我偎在他身边,幽蓝的天,圆月亮,皎皎月色中圣洁的雪山,安谙说那幅画面拍下来一定很美很美,只是不确定需要多长的曝光时间。 天上的星星也特别多,非常漂亮非常美,我们仰起脸看满天明月繁星。仿似触手可及的湛蓝夜空中还飘着团团缕缕的薄雾轻烟,置身其中如在画中。我高举手臂张开手试着去搅那薄雾轻烟,当然搅不到我笑安谙笑笑声中世界幽静幽静中我们幸福相守。 没有即将的离散没有去留的犹疑,没有忧伤没有语言,那一刻只有我们的幸福相守。 次日凌晨我还在酣睡就被安谙轻轻吻醒。他说宝贝起床了我们去看圣山。我说我好困好累好想睡再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他说宝贝我们来都来了不能白花钱啊。他这一说真管用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坐起来。他刮刮我鼻尖儿笑我道小财迷一提钱你就精神。 坐车到雪山脚下,卜一下车看到好多藏民摆的地摊,地摊上花花绿绿有各种颜色的小旗子还有松枝,藏民看见我们嚷买几个经幡吧可以许愿在圣山上许愿非常灵可以心想事成。安谙握着我手走过去我悄声说会不会很贵。他笑着说来都来了就别再心疼钱。买完经幡安谙又买了祭拜用的松枝,他回眸看我时我知道这一定是买给我的爸爸和妈妈。 买完经幡和松枝我们开始爬山。沿途不时可以看到藏民对着圣山虔诚跪拜。看见玛尼堆安谙也捡了石头我们一起堆在玛尼堆上。安谙说入乡随俗他虽没有宗教信仰可是来到这圣洁的雪山圣地人不由自主也敬畏起神灵。安谙石头放在玛尼堆上时你在想什么你心中可有默默祈祷?如同我默默祈祷你能永远幸福喜乐平安。 一路前行我几次累得想坐在地上再也不走了,安谙说宝贝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我嘟起嘴累得实在不想再走,说安谙我们费这么大劲爬的不过是雪山对面,又不是登顶梅里雪山,不去了好不好? 安谙笑着说你野心不小居然想登顶梅里雪山。那是圣地无数人尝试过可是从无一人能够成功登顶。他又说宝贝人生贵在坚持无论是理想还是信念还是其它什么别的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那么爱呢爱也是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吗?你这样爱我你走后我们一别三年当初对爱的信念你可还坚持?而一别三年今时今日无论我这样说有多矫情可我爱你我仍然爱你我仍然在坚持着爱你。不是你用那样平静目光望我让我知道你不再爱我不再坚持了我因为痛悔才意识到我对你的爱才这样说。安谙,我爱你。别后三年我从未停止过爱你。即使你已不再爱我。即使我不配言爱。 累得嗬哧带喘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在安谙的搀扶下爬上观景台,观景点上已经等了好多人。我还没喘匀气安谙看看表说马上日出了。 七点三十分,眼前呈现壮观的日照金山。 我怔怔望着云蒸霞蔚中的日照金山,那么美丽那么壮观壮观美丽得非亲见不能体会。有如神迹。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身边的安谙先是拍照拍完照紧了紧他送我的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披肩揽着我腰静静凝望对面的日照金山。朝阳金色光芒映在我们脸上,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却在转眸望向安谙时看见了他脸上金色光芒映照下的忧伤。 太阳升起来后,缭绕圣山的云层开始缓慢散开。身边有人兴奋地大嚷大叫,“啊圣山要出现啦圣山要出现啦!”一个导游模样的藏民也高兴地道,“已经一个多月没出现过圣山了。你们都很有福气。能看到圣山的人都能得到幸福。”那个导游模样的藏民还说,“对着圣山许个愿吧。只要用虔诚的善心祈求,修行于太子宫殿的神仙就会听见,你们就可以心想事成。” 那一刻面对圣山以及后来系上经幡时我许的心愿一如我堆石头在玛尼堆上时所许的心愿,我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喜乐平安,安谙。即使你的幸福不再是我所能给。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喜乐平安。 而我的幸福与喜乐平安早在圣山上时我就知道,经此一生我都不可能拥有,因为那个藏族导游最后说,“拿出你们的诚心与善心去祈祷,修行于太子宫殿的神仙只护佑真诚善良的人。带罪之身祈求朝拜则殊难酬己愿,不会得到神们的护佑,甚至会得到神的惩罚与诅咒。” 这就是我的惩罚与诅咒。我背弃了我的爱人,我背叛了我的爱情,我得不到神的护佑,只能得到惩罚与诅咒。所以三年后再见,即使安谙望着我的目光不是平静是厌憎,我也活该如此。 只是,我好痛好疼。胃痛头痛心痛全身都痛。虽然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与诅咒可是这么痛这么疼好不好不让我这么痛这么疼呢。原来惩罚与诅咒我虽甘愿承受但不代表我可以无视过程中的疼痛。 安谙。我呻吟着低唤,这个名字,或许只有此刻我才能叫得出口。安谙,好想再回到你的怀抱。尽管三年来我从不作“如果当初”这个假设,那太虚幻,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所以我从不假设,可是此刻,我却好想重新选择,从头来过。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如果当初…… 安谙,我好后悔啊安谙。 呻吟中我渐渐看到了安谙的脸。他的脸已在岁月无声悄逝过程中被我缓慢遗忘,即使这样爱,这样不想忘记,我还是不再能够记得他的脸。可是天可怜见,白天三年后重见,我终于再一次看见了他的脸。这一刻,也终于又想起了他的脸。 安谙,此刻你这样忧伤眼神望着我一如三年前分别时候,这么忧伤这么忧伤,忧伤中又似有悯怜,即使明知是酒醉后的幻境我却愿意沦陷在这个幻境里再不醒来,永不醒来。 安谙,你终于又肯抱我了是吗?你的怀抱还是这样温暖。温暖着我身体炙热后的冰冻和我心里绝望中的寒凉。安谙,就这样抱着我,就这样让我陷在这酒醉后的幻境中永不醒来。 这是一个多么乱真的幻境。天可怜见。我这具带罪之身即使不能扭转乾坤,可是这片刻温暖的幻境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悲悯。 幻境中安谙抱着我我抱着安谙。酒醉后舌头滞硬我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一声声轻唤他的名字。安谙,安谙,安谙。我边哭边唤他的名字。脸埋进他的怀里使劲使劲地哭。哭我三年前功利自私的放手,哭我三年里无时无刻的悔痛,哭我三年后心如死灰的绝望。 他抱着我的臂膀渐渐用力,那么用力用力到我几乎以为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拥抱。可是怎么可能?即使醉得这样厉害我也知道这不可能。这不过是我的幻觉。是老天对我的片刻垂怜。 “傻囡囡,干吗喝这么多酒……”幻觉中安谙轻叹着问我。因为是幻觉,他的语气纵容并配合着我心底的渴望竭力予我以安慰,不复安师母灵堂前望着我时那份与己无关的平静。而那平静,如何就不是淡漠与疏离。 我紧紧回抱着他,生怕一松手就此醒来,梦不复是梦,只余现世凄冷而现世凄冷中我再也握不住他一个手指尖。 他抱起我,抱我到他房间的床上,抖开被子将我盖好。我从被子里伸出双臂抓住他手,“安谙,别走。”我哭着祈求。即使只是酒醉后的幻境,也请等我酒醒后再离开。 “嗯,不走。”他柔声道,在我身边躺好,反握住我的手,手指触到我右手无名指的指环,我听见他的叹息低迴婉转。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临窗的床上,照着他一别三年后愈显成熟俊逸的脸。泪眼朦胧中我瞬也不瞬望着他,望着他将视线落在我裸/露在被外的右侧肩头,长久凝视满眼怜惜。 我的右侧肩头刺着他的姓,纳西族东巴文里的象形字“安”。 寸许见方,黑色颜料,古老拙朴的象形文字,刺青师在印章上方还加了一顶小小王冠,满是图腾意味。没见过东巴文字的人很难猜出刺的是什么,没见过东巴文里“安”字的人绝难猜到这个刺青的含义是什么。 那是我们在丽江四方街一起刻的印章,原本想刻“谙”和“旖”,可是刻章的纳西老人说东巴文里没有这两个字,我们就刻了各自的姓,送给彼此。 “疼么?”他放开我手,轻轻抚摸我肩上的刺青,那么轻那么小心好像那刺青刚刚刺上还沁着细密血珠。 我摇头,我想说没有我心里疼或许亦没有你心里疼。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起在丽江时安谙曾说过的话,“有些人是注定要爱上的,一经遭遇,就成宿命。即使分开,也不会忘记。需要一点一点把那个人留在记忆中的痕迹抽丝剥茧般剥离,换个地方封存。” “换哪个地方呢?”他说完我问。 “心底。最不容易触碰的角落。” 安谙,现在我是不是也被你封存在心底,那个最不容易触碰的角落? 而我所有的痛与悔不过是自己应得的惩罚,不值得你问更不值得你怜惜。 如此我只能默默望你,任何语言都是辩解与辜负。 他也不再说话,紧紧揽着我。我倾身回抱住他,埋首在他胸膛。被子滑落,他手指自我肩头移开,移到我后背,我的背部刺着一对黑色巨大的鹏鸟羽翼,我虽折翼,自我的天堂飞坠,可那片天堂仍是我的梦想。我以为只要刺上一对鹏鸟羽翼总有一日我仍可以重新回到我的天堂。我以为,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月色明亮,我知道他定是看到了我刺满整背的黑色巨大羽翼,因他的指腹沿着羽翼边缘轻缓柔抚。 他的唇此刻亦在轻吻我耳廓,耳廓上密密一排细小耳钉如困兽齿牙可啮痛了他的唇? “何苦……”他声音低至不可闻。 我在他的叹息中泪水愈加汹涌,“安谙,”哽咽与酒醉令我无法清晰地问出我心中渴盼,可我还是竭尽全力抻直舌头地问他,即使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幻境,我也想问一问这个梦抑或幻境中出现的他,“我们还能回去了么,安谙?”我们还能回去了么,安谙,请你告诉我。哪怕此一时一刻仅仅是个梦或幻境,我也想听到你的回答。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不答,转而问我。我哭得愈加厉害。我没脸找你啊安谙。我没脸找你啊。可我已不再能说出这句话,我只是把脸狠狠埋在他怀里,哭,使劲使劲地哭。 他不再说什么,轻轻拍着我肩背,良久轻声道,“睡吧宝贝。”拉上被子将我严严实实盖好,“睡吧宝贝。睡一觉就好了。就不难受了。”我不动,就这么埋首在他胸膛,偎缩在他怀中,即使这样姿势两个人都累都不舒服。 睡吧宝贝。一别三年他再次这样温言哄我入睡。明知是幻觉是梦境我却再无奢求。涩重眼皮再也睁不动。酒醉后浑身痉挛般的颤抖在他的怀抱中亦慢慢平止。 睡吧宝贝。就让我在他的温言哄劝中沉沉入睡,即使醒来,再不能相见。 不懂珍惜是所有人类共患的病症 听到手机铃声时我睁开眼睛,窗外晨曦初起天色曚曚微亮,我转眼看了看,是在安导闲置的房子没错,是睡在安谙的床上没错,身上盖的亦是安谙的被子没错,可是没有安谙,只有我自己。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我知道自己昨夜喝了很多酒。嘴里呼出的气还带着酒气。我苦笑一下,多么真实的一个梦,即使宿醉醒来我也仍未忘记。可是,只是一个梦。一个幻境。 也曾有过喝醉的时候,醉中的我即使醉得再厉害渴了也能找水,冷了自会找床找被。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安谙,他不过是梦里的安慰。 铃声持续响着,我趔趄着下床去客厅拿手机,手机在茶几上,茶几边是空了的酒瓶。与昨夜一样,没有改动。 是马师兄打来的电话,他说旖旖你在哪里,马上要起灵了,你还来不来? 我说我马上去。这就去。 收线去卫生间,打开灯的瞬间我被镜中的自己狠狠吓了一跳。苍白的脸,眼皮肿胀,连嘴唇都是青的灰的。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无论如何不能给安谙看到。原谅我可鄙的虚荣心。即使他的爱已不再我也希望最后给他看到的我稍微有一点点人样。 用冷水反复洗了好几遍脸。洗手台左侧不复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时满满摆放着他的洗漱护肤品,只有一只BIODROGA的洁面乳和一瓶润肤液,想必三年前他去北京时忘了带走,之后也再没回来取。 从包里翻出化妆包,所幸工作后我也学会化淡妆,虽然不常化,但像所有白领一样包里总是放着化妆包。一样一样翻出来时间紧急我匆匆打上粉底刷上腮红涂了点唇彩,面色看上去不那么苍白眼影却怎样也遮不了眼皮的肿胀。只好拿出太阳眼镜戴上天色还没大亮就这样戴着太阳眼镜走出去,顾不得奇突只要能遮住肿胀眼皮就好。 我想一会儿见了安谙无论如何我得鼓起勇气把指环还给他。尴尬或者难堪,羞愧或者折堕,都是我活该要面对与承受,这指环我是再不能留了。 坐在计程车里,手机再次响起,看一眼来电显示,是董翩。接起尚未说话已听到他关切地问,“旖旖,正华说安导的夫人去世了,你在杭州么?” 我轻轻道,“嗯,我在杭州。” “旖旖,我希望你不要误会,陆谨志说过他的名字……”董翩略迟疑还是问了出来,“他也是安导家的人,对么?” 陆师兄这个大嘴巴大三八!这样想着我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嗯,他是安导的侄子。我也看见他了。”声音是连自己都觉诧异的平定,仿佛看见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董翩静了静,“旖旖,如果你想留在杭州久一点,就留久一点,公司这边没关系。”声线转低,如同叹息,“旖旖,我不勉强你,也不希望你勉强你自己。”见我不语,他续道,“旖旖,如果你想,怎样都可以。” “董翩。”听到这里我缓缓问,“XJILO水质分离系统要做到怎样程度,才能将污染物质完全分离出来,将水完全还原成未被污染前的状态?” 董翩轻声叹,“你知道的旖旖,从现实情景而论,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测检值能达到0.0013呢,再进一步提高SIO4FB的萃纯率,可以将水完全还原成未被污染前的状态吗?”我固执地问。明知不可能也要问。董翩,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太多太多,请你告诉我,是否可以。 “旖旖,所有事情都没有绝对。即使不能完全还原成未被污染前的状态,在测检值达到0.0013的情况下,也就可以等同于未被污染前的状态了。甚至不必再进一步提高SIO4FB的萃纯率。” “可是我不想要‘等同于’。”我想要完全未被污染前的状态。我想要破坏到来之前的状态。 “旖旖。”董翩叹口气,“还记得我们曾经争论过的夸克么?”并未等我回答,他接着道,“如果夸克确实是更深层次的粒子,为什么实验室迄今也发现不了?” “也许是因为高能粒子能量还不够高,不足以从强子中打出自由夸克来。”我慢慢回道。那是今年二月份在美国,他陪我去印弟安大做第一次小结性答辩,等候答辩过程中我们在走廊长椅上捡到一本不知谁遗落的印弟安大校刊,里面谈到对自由夸克的寻找仍然未果,“如果继续发展高能加速器,在能量大大提高的情况下就会找出自由夸克来。” “你一直坚持这个观点。”董翩轻声笑起来,“我则倾向于另一种看法,由于夸克间的相互结合力随距离的增大而急剧增大至趋向无穷,夸克可能永远被禁闭……旖旖,”董翩的轻笑慢慢带出几分寥落,“如果你跟他之间是夸克与夸克,我不想你因为距离的增大而永远禁闭起你自己。” 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开始微笑。或许我真的应该跟董翩在一起。我们如此契合,有共同的话题和爱好,甚至同样能从自然科学联想到世间情事。可是董翩,为什么我明明知道我们是最合适的佳偶,却就是无法爱上你。 “去找他吧,旖旖,从来没有什么真正严重的事,面对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就像当初叶蓝……”董翩声音窒了窒,这是叶蓝死后三年,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笑意隐褪,我感到深深疚愧,这是我们两个始终刻意回避的话题,现在他却为了劝我而宁愿将心里最不可触碰的悸痛展露出来。董翩,我并不值得你这样对待。“所以旖旖,去找他吧。你不能永远这样子下去。” “可是,我回不去了,董翩。”我轻声道,“我们都回不去了。就像无论怎样升级XJILO水质分离系统再进一步提高SIO4FB的萃纯率,也回不到最初的未被污染前的状态。”而即便理论上可以回去,在污染过程中消亡的那些生命与物质,也终是消亡了。别再安慰我了,安慰何其短暂。也别再鼓励我了,鼓励多么虚幻。 “旖旖,我后天回去,我去杭州接你,好不好?”三载相处,什么话都不必多说,我和他自有一份默契,一个话题该停止时绝不多作纠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车近安导家的别墅区大门,我对董翩道,“再联系吧,好么?” 到安导家时整好赶上起灵,院子外排着长长车阵,院子里密密挤满人,有安导和安师母的同事亲朋,还有所有能赶来参加葬礼的学生们。安导的儿子儿媳也已经赶至,安导的儿子捧着安师母的遗像,安导的儿媳和安谙站在安导儿子身后。我缩在人群中远远向安谙看去,太阳眼镜阔大镜片遮覆住我的眼睛,亦稍稍遮覆住我的怯懦。人群中他那么夺目。即使跟大家一样身着一身黑。面色依然平静,平静地听着一个中年男人在他耳边絮絮交待着什么,看不出太多疲惫。他一向能熬夜,是个夜猫子,又年轻。 然后,一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女孩子挨近他身,跟他说话,他们彼此望着,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在说话,我亦静静地望着,望着他们,如看一场黑白默片电影。 起灵时间到,安导和儿子走在最前面,安谙和安导的儿媳紧随其后,那个跟他说话的女孩子陪在安谙身边,他们一起走向院门外。院门外停着灵车。我看着安导的儿子捧着安师母的遗像坐上灵车附驾驶的座位,一如多年前我送我母亲,那个位子一般只给儿女坐。然后安导和儿媳坐进安导自己的车。安导坐附驾,他儿媳妇开车。 然后,我看见,安谙带着那个女孩子上了灵车前面不远处的一辆军绿色的JEEP牧马人。那是安谙的车。 灵车开动。安谙的车调头慢慢跟上。身边的人纷纷走到院外,反正大家都是来送葬的也不管认不认识随便找台车坐进去。我怔怔看着往外走的人群,没看见安谙的姆妈和奶奶,大概老人家太悲恸没有跟过去,而他的姆妈留在婆婆身边照顾。 马师兄这时候看见我过来拉我,“坐我的车吧旖旖。”我点头随马师兄上了他的车。跟在送葬的车队里缓慢行驶在清晨六点杭州光洁湿润的马路上。 马师兄毕业后进了环境保护局,主抓乡镇企业工业废水排放,据说是很有油水的肥差。已经结婚。妻子是局长的女儿也是他的同事。他结婚时我没有去,让陆师兄代转了礼金,听陆师兄说他的妻子长相一般性格也很泼辣。这么久没见,昨天和刚才所有心思都在安谙身上,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初起的朝阳映照下他已经开始发福,发福的胖脸上漾着浓浓的悲伤。 “旖旖,你要好好的。”感受到我的目光马师兄也没侧头,目视前方一边认真开车一边道,“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生命真是无常。所以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一定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说着自嘲地笑笑,“听起来是不是很朽很可笑?却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人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觉得生命的可贵。尽管过几天该怎样还是会怎样,喝酒打牌,胡吃海塞。触动也不过是一时一刻罢了。不懂珍惜是所有人类共患的病症。”边说边找出烟抽出一支,还未塞到嘴里,我说,“给我。” 马师兄讶异看我一眼,“你怎么也开始吸烟了?”还是把烟递给我。打火机凑上,帮我点燃。 “我一直都会吸烟。只是没瘾。”烟吸进胸腔,胸腔里空空落落的,没有疼痛,只有烟雾辗转过后的苦涩。“我不知道自己对什么能够上瘾,钱,还是工作上的所谓斩获?”我苦笑。或许对安谙的爱是我惟一上瘾的,怎样都戒不掉。“马师兄,你快乐么?这份工作能给你带来快乐么?” 马师兄唇角扯起一丝更苦的笑意,“我每天面对的都是各个乡镇企业的大小老板,被他们请吃饭喝酒,洗澡唱歌,不时还有红包……”他并不避讳告诉我这些,“他们这样,无非想让我在做测算报告时把他们排出的废水污染值降低再降低。初时我也不想,坚拒不收,可是我不收我不这样做,我就很难站稳脚跟。群体的力量是强大的,强大到个人意志脆弱得连稍事抗拒都不可能,不仅这些乡镇企业的老板会联合起来找上层整我,同事们也容不下我——众人皆醉凭什么你一人独醒,众人皆浊凭什么你一人干净?!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什么个人理想什么远大抱负,在现实面前都只有放弃。我们辛苦念这么多年书最终目标还不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有一份好收入,安身立命。”一支烟吸尽,他又燃起一支,浓浓烟雾喷出口他低叹着道,“那些理想那些抱负,反正还有后来人,一切就交给他们吧。即使后来人也会变得跟我一样。可大家不都是这样活着这样混着么?环境再污染也是大家共同的环境,如果这个星球有一天被破坏得不再能够让人类生存了,也是大家一起消亡一起毁灭。” 惨伤无以言说。我看着马师兄发福的胖脸,双下巴出来了堆着厚厚的肉,眼眉还是那眼眉只是不复曾经的踌躇满志壮怀激烈,这是一张被社会吃掉了的脸,无奈中隐含认命的顺从。 如此,我当初的选择是不是也有一点意义?如果我没选择离开安谙没有去董翩的公司,会不会今时今日我也会像马师兄一样,随便混在哪个单位,脖颈上顶着一张被社会吃掉了的脸,无奈中隐含认命的顺从,在现实逼仄下无可避免地成为安谙嘴里不屑的国家栋梁中流砥柱。若那样,安谙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像他承诺过的那样,一直爱,一直爱。 想到这里心底又响起那个小小声音,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响起的小小声音:拜托你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好不好?你这个自私而懦弱的女人!你自私懦弱你自私懦弱你自己的好了,为什么要置疑安谙,为什么置疑曾经那样爱你的安谙?爱都已结束,你还在这里为自己当年的自私懦弱因噎废食找借口有意义么有意义么有意义么?! 是啊,没意义。毫无意义。 可人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改变我愈来愈想不清楚。 人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改变谁能告诉我。 人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能左右影响我们多少命运和选择谁能告诉我。 而到底是情爱重要还是理想重要?这样想不是进一步在为自己曾经对爱情的背叛对爱人的离弃开脱,只是当我看到一路所学被学以致用对环境真的有些微帮助,成就抑或欣慰甚至是自豪多少总会有一点。 而安谙,你也不希望曾经你爱的人碌碌无为在现实种种逼仄下顶着一张被社会吃掉的脸无奈中隐含认命的顺从罢?如此,我就又像心底那个小小声音所言,仍在为自己找借口。多么的没有意义。还非常没有意思。 坐我的车吧,旖旖 “旖旖,你还好吗?”马师兄调转话题问,“工作顺心吗?” 我点点头,“还好。公司前阵子买下了加州大学生物工程研究室的一个专利,在这个专利的基础上我们在研发一个新项目,利用转基因原理分离可降解垃圾中的蛋白质,做成能够生产对土质无污染无损害的新型化肥机。” “很好。”马师兄微笑,“这个项目如果研发成功,对农用土质的改良与保护会取得巨大的成效。” 我也微笑。同行面前,毋须多言。 “所以老天在某种时候某种程度上讲还是公平的,你放弃了另一些,却得到了这一些。” 笑容隐褪。我在心里默默说只是我得到的这一些不能抵消我放弃的那一些的疼痛。而为什么人总是这样贪婪,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放弃一样得到另一样,另一样得到后又想顶好这一样也再收入囊中。嘴里说的却是,“不过这个项目我有可能放下给别人做,因为过一阵子我也许会去印度。” “为什么去印度?” “环境总署埋单,让我们援助性的在那些落后国家与地区安装或改进污水处理系统。第一站是印度。”我缓缓说着,决定在这一刻形成,不跟董翩去布鲁塞尔,亦不接受邵正华的心意,如果拒绝这两个人的感情纠缠不会使我失去这份工作我就仍然留在这家公司,争取去印度,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和地区。这是我牺牲掉我的爱和我的爱人换取而来的,我得对得起这份牺牲,不能辜负。 “真好。”马师兄由衷羡慕。 我轻轻笑笑。用力脱下右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戴了三年,指环摘下无名指上一道惨白戒痕,触目惊心,“马师兄,拜托你把这个交给安谙,好么?”指环递向马师兄,“本来想当面交还给他,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有那个勇气,也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马师兄深望我一眼,不接,“还是你自己给他吧,旖旖,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不能总这样子逃避下去。”顿一顿道,“你的毛病就是太爱钻牛角尖,又什么都不肯跟大家说,只是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越琢磨越琢磨不明白。其实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当初即使你选择去加拿大,或留在广州的分公司,也可以跟安谙在一起的。”并没指望我回答,他自顾自接着说,“就像你现在仍然在董总的公司,但也还是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与生活。”车至殡葬馆,马师兄一边跟着前面的车找车位停车一边说,“旖旖,我说这些你别生气,有时你想的做的让人觉得非常不可理解,甚至有些可笑。现实与爱情是可以并存的。你为什么一定要丢掉一样?” “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安谙。”我轻声说。指环重新戴在指上,刚刚摘下相离即使只是须臾心里亦觉空落无所依,此番重又戴上竟是如此心安。如果,我还有贪恋与奢望,我的贪恋与奢望就是希望这枚指环可以永远戴在我的手上。 车停好,马师兄长长叹气,“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而且是非常可笑的想法,还非常自私。你放弃是因为你的自责与自卑,但这些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所谓的自尊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所谓的自尊心,你伤害了一颗真正爱你的心。” “别再说了,马师兄。”打断他的话我疲惫地道,“都过去了……”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整个葬礼过程安谙始终伴在安导和安导儿子儿媳身边,而那个女孩子,始终伴在他身边。我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不去看那个女孩子,可视线不由自主总是飘向他们。 那个女孩子高挑苗条,灰绿色小风衣肃谨端庄很适合这场合,胸前挂一串长长黑色蝴蝶链坠点缀细节魅力,棕色长靴包裹住修长小腿,棕色包包上挂着毛茸茸的卡通挂件那么爱娇我这一辈子都再没有机会尝试。 她是安谙的女朋友吧。自始至终她一直站在安谙身边,对安导及所有安家人含蓄斯文的温婉相招。当她的视线停留在安谙脸上时,切切深深满是柔情。那种目光,那种毫不掩饰的深情目光,我只有在莫漠望着康平时见过。我自己曾经望着安谙时有没有如此深情我都不确定。 遗体告别时,作为家属安谙和安家人站在安师母遗体旁边,那个女孩子则站在他身后右侧。我们一个一个向安师母做最后的告别。我没有再看安谙,即使阔大的太阳眼镜足以遮覆我肿胀的眼皮和怯懦的眼神,我也没有勇气再如此近距离看他一眼。我怕这样近一旦与他视线相接再一次被他目光中的平静击倒。 而他又是如何在看着我的呢?是否仍像昨天那样,像看着一个来宾那样看着我对安师母的遗体躬身行礼。 安师母遗体被推进焚尸炉时我掉下了眼泪,想到自此再不能看见安师母柔慈双眼再不能听到她爽朗笑声我心痛如绞。 眼前不远处安谙是否也跟我一样默默垂泪抑或无声伤悲我好想知道好想看他一眼,却还是鼓不起勇气。 身周都是哭泣声哭泣声中我想这是我短短一生参加的第三次葬礼。 下一次会是谁的?我希望没有下一次。如果有,我希望只是我自己的。 身边的人我认识的人我爱的人我伤害过的人我离散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好好的活着开心的活着幸福的活着快乐的活着得偿所愿的,活着。 神爱你就会折磨你,不会这样猝然了结你。 而我是个被神惩罚与诅咒的人,那么如果真的还有下一次葬礼,我希望只是我自己的。 遗体火化完毕,安导说一会直接去下葬,他儿子儿媳回来一趟不容易,知识分子家庭也没有太多旧讲究。我虽然很想马上离去,这场景我实在受不了,可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回杭州,再艰难也要坚持,再艰难我也想送完安师母。在人群中找寻马师兄,不仅没看到马师兄,连宋师兄陆师兄也不知去了哪里,或者我也随便找辆送葬的车跟去,要么坐安导的车去?身后一个声音这时响起,“坐我的车吧,旖旖。” 我回头,回头的瞬间心如海啸狂潮,耳膜都仿佛受到震颤胀满轰鸣。透过太阳眼镜滤光镜片望出去,安谙就站在我身后尺许,平静而宁定地看着我,那么平静而宁定即使太阳眼镜的滤光镜片也没能给他看向我的目光染上些微暖意。就像在看一个故人。只是故人。我们只是故人。和死者的亲属与来宾。 不是没有幻想,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幻想,从被马师兄电话叫醒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昨晚到底是梦还是他真的来了。如果他始终不跟我说话不这样近不这样近的用这种平静而宁定的目光望着我,我就会一直让自己耽溺于那个微渺的幻想,不敢奢望但也不决绝肯定那不过是一个梦,是一个可以乱真的梦。直到离开,直到离开以后的无尽岁月。 可他此刻这样平静而宁定地看着我,我就知道再不愿醒来也终究还是要醒来,再不想确定也终归还是要确定。他,连一个让我继续耽溺于梦境的机会也不给我了。而那个梦,原本也与他无关。 那个女孩这时走过来,与安谙近得几乎就是偎靠在安谙身畔,纯澈眼眸好奇将我打望。我亦看着她。要到这么近我才看清她的脸,年纪轻得过一片叶子,脉络清晰,承托轻盈,清秀好看得不像话。 耳膜不再轰鸣,心也归于静寂,在年轻与年长,幻灭与醒悟之间,我展露一个微笑,微笑着伸出左手,对她道,“你好,我叫程旖旖,是安导的学生。” 她握住我手的霎那,我想,我藏起没有循依惯性伸出的右手,它无名指上的指环,无论我有多么不舍,也终该还回去了。或许这个女孩才是它最终的主人。 女孩笑起来有淡淡羞涩,看来不太习惯跟人握手,也不太擅于与人作此一种礼节性应对,直到握住我手才猛然想起似的对我道,“你好,我叫贺清诺。你可以叫我小诺。”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在耳里别样柔甜。 我继续微笑,微笑着对她道,“你可以叫我程姐。” 小诺缩回手,抿唇浅笑,“我觉得‘旖旖姐’比较好听一些。嗯,是旖旎如画的‘旖’么,旖旖姐?” “是。是那个‘旖’。”笑到脸都酸痛,我仍然在笑,笑着望着小诺,她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亦未被世事污染。 “走吧。大伯他们已经走了。”安谙轻轻拍拍小诺肩膀,看着我道,“这里到枫泾有一段路程,你什么时候回去?来得及么?要不,我先送你去机场?” 我想说枫泾在哪是不是很远如果太远我就不去了我得尽快赶回去上班,可另一个意志却令我不想留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给安谙。如果这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我希望我能走得从容一点,即使从容下面隐着绝望和惨伤但那也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身后的安谙他看不到。而我手上的指环,我总也得还给他。 “不急。我想送完安师母。”我对着他道,太阳眼镜掩着我的眼他看不到我并没有在看他。我只是对着他。奋起仅存的一点力气,对着他。 “那走吧。回头我送你去机场。”安谙淡淡说完向殡葬馆院门外走,小诺紧紧跟着他,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小诺手臂绕上他手臂。他没有挣脱。 到底还是仓皇现形了呵 三年前簇新的牧马人三年后的现在已带沧桑,附驾一侧车门有一道长长刮痕,我看到是因为我看着小诺上了附驾的座位,车门打开临上车之前小诺回眸对我浅笑,“旖旖姐你坐后面好伐?他开车好快的,后面安全。”体贴的女孩子。谢谢你这样体贴我这一颗老心。 坐进车里,一时三人都无话。驶离殡葬馆不远路边有一家小超市,安谙停车,没有看小诺亦不是对我说,“都没吃早饭吧?我去买点吃的。”打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跑进小超市。 我望着他的背影,余光瞥见小诺也在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安谙还有莫漠一起看的《大话西游》,里面那个叫紫霞的女孩一脸花痴表情看着逃命远去的至尊宝,轻柔感叹,“连跑都跑得这么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破坏到来之前。而小诺你是不是也想这样子跟我感叹呢?你唇角这样沉醉轻扬令你身后的我如此嫉妒,因为我已没有感叹的资格,我连望着他的背影都已是最后的轻狂。 很快安谙出来。看着他从小超市出来我调转头收回太阳眼镜遮蔽下我哀伤的目光,平平看着前方,看着前方的小诺。小诺浑然不觉我在看她,剪纸画般秀丽侧影含笑望着快步跑回的安谙。 他手里拎两袋东西,上车后回身给我一袋,一袋塞在小诺怀里。我打开,里面是一包苏打饼干,一瓶苏打水饮料,还有一袋牛肉干。我一点不喜欢吃苏打饼干,如果让我在吃苏打饼干与饿着之间选,我宁愿选后者。可是安谙曾经对我说,胃不好不要吃饼干,如果要吃一定要吃苏打饼干。他不会知道,别后三年我已经再不吃饼干,无论是甜的还是咸的。 小诺也打开她怀里的购物袋,唏唏嗦嗦一样一样拿出来,分明不想看我却忍不住去看,妙芙蛋糕,椰蓉饼干,小圆奶油面包,一瓶柚子饮料,一瓶午后红茶,一块巧克力,惟一与我袋里一样的是也有一袋牛肉干。 “旖旖姐,你的袋里有什么?”小诺回头对我笑,眼睛眯成一弯弯月牙儿,像只小猫一样带着天真的好奇,一眼瞥到我袋里东西我尚未回答她已娇嗔着对安谙道,“你怎么只给旖旖姐买那么点东西?”真是个孩子,虽在嗔怪却掩不住眼中小小得意与自豪,得到专宠的得意与自豪。 “嗯,旖旖胃不好,不能吃甜东西。”安谙淡淡道。不看她,只是专心开车。 “你怎么知道?”小诺有惊奇。 “我们是朋友。”安谙口气仍然淡淡的,“有什么不知道。” 小诺“哦”一声,全然无猜疑,“偶尔吃点甜东西没关系的。”回头看着我,“旖旖姐,苏打饼干好难吃的。你要不要吃椰蓉饼干,或者蛋糕和面包?” 我微笑,“谢谢你,小诺。你吃吧。我不饿。”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大半瓶伏特加空腹喝下去更让我从早上起来就感到胃里一阵阵搐痛,可这不是饿,抑或说不是胃肠的饿,亦不是苏打饼干和苏打水饮料所能够抚慰。我饿的是另外一些,这么饿,饿得我即使胃里如此阵阵搐痛阵阵搐痛到我一身一身暗出冷汗,也不想吃。而别后三年这包安谙再一次买给我的苏打饼干,以“朋友”身份买给我的这包苏打饼干,连牌子都与三年前一样,我又如何能够下咽。 小诺不再坚持,回身坐好,撕开椰蓉饼干的包装袋拈出一片吃起来,细碎咀嚼声音嚓嚓嚓嚓如一只小苍鼠在享用甘美的盛宴。我就想原来可爱的女孩子即使吃东西有微响也满是稚趣与娇憨。 @奇@安谙手突然伸过来,“把饮料给我。”我愣了一下就已明白,饮料放在他手中,自座位空隙望过去,他将饮料瓶夹在膝盖间,右手随手一拧拧开饮料瓶盖,旋一旋紧反递给我。 @书@原来他还没有忘,我不够力气拧开饮料瓶盖。 @网@小诺嘟嘴撒娇笑,“噫,你怎么从来不给我开饮料?” “旖旖打不开。”安谙直直道,一点不回避。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打得开?” “你游泳网球样样精,臂力几乎跟我一样强,有什么饮料你打不开。”安谙淡淡笑着说。 “可是感觉不同嘛。能力是能力,态度是态度,你不能因为我有能力就不端正你的态度。”小诺继续撒娇。丝毫不以为意。或许在她看来,我的存在根本就不用在意。我这样老,而且憔悴,不仅憔悴,还完全与他们的世界隔离开,今朝相遇只是一个偶遇,明朝分别再不会重遇,又有什么好在意。 饮料瓶捏在手里,温温的,仍如以往他为我选的任何一瓶饮料,取自货贺,而不是冷柜。他说,他曾经说,胃不好,不能喝酒,不能喝浓茶,不能喝咖啡,不能喝冰的饮料。可是他说的我一样也没有做到。 一切似乎没变,他的细心与体贴。一切又都已改变。他的细心与体贴不过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是故人。 我旋开瓶盖,浅浅喝了一口。我必须得喝一口,哪怕仅只作作样子,哪怕苏打水饮料落进胃里空太久的胃被刺激得更狠更剧烈的搐痛,我也得喝一口。我不想听到安谙见我不吃不喝有可能的劝慰,就像劝慰一个朋友一个故人似的对我说“旖旖喝点东西吧”诸如此类的话。 那比他什么也不跟我说还令我难过。 小诺这时已吃掉半袋饼干,吃掉半袋饼干后她才蓦然想起,“对不起哦我都忘了你也没吃早饭呢吧?”拈起一片饼干喂到安谙嘴边,一叠声轻笑着道,“对不起哦对不起哦我真饿坏了我可不是不关心你哦。” 安谙略偏开头,“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你早饭吃了么?”小诺不信,仍然举着饼干。我方看到,她拈着饼干的手指甲画着美丽的图案,贴着璀璨的碎钻。安谙,这是你画的么? “嗯,吃了点。你吃吧。”安谙淡淡道。 “那你尝一下嘛。很好吃的。”小诺靠近他,近得几乎就要挨上他的脸,“你以前一定很喜欢吃零食,不然怎么买的每一样零食我都喜欢吃。你自己一定没少吃。要不,就是你总买给女孩子吃。”说完咭咭笑,继而转头问我道,“旖旖姐,他也给你买过零食吗?” 我看着小诺不知如何回答,心被揪起如鲠在喉头。上午八点阳光大好,透过贴着浅色防爆膜的车窗玻璃洒在她脸上,太阳眼镜的滤光镜片又再进一步将她脸上那层光柔化,如此一张明媚清婉得刺人的笑靥,我就想如果我没有一直戴着太阳眼镜,此刻望着她的笑靥我会不会就此瞎掉,会不会即使没有瞎掉也会被刺痛得双泪长流。 未等我回答,安谙已接过小诺的话,“吃东西时不要说话。”小诺听话的“哦”一声,转回身坐好,也不再坚持要喂安谙吃那片她一直举着的椰蓉饼干。 被揪起的心落下来,直直落到没有底的洪荒。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听着那伴着振动轻轻嗡鸣的手机铃声我感到一阵恐慌,明明已落到没有底的洪荒里的那颗心又蹿跃出来,“嘭嘭噗噗”地跳着。 不知道这个电话会是谁打来。无论是谁打来,董翩,邵正华,或者公司,都是来自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的声音。而我不想面对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的声音。我只想沦落在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属于过往属于片时而这个属于过往的片时世界里已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我亦不想让安谙听到,来自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的任何声音。那个世界,是将我与安谙永远分离的渺翰天河。 可是我没有选择。就像我当初放手安谙今朝再见他是他我是我我再无选择一样,这个电话我没有选择,必须得接。无论是谁打来,董翩,邵正华,或者公司,我都必须得接。接,不管对方说什么,我都会留存最后一分坦然。不接,即使对方只是拨错了电话,我也是百口莫辩的黯昧惊惶。 从包里翻出手机,没有看来电显示我几乎带着豁出去的狠绝接起电话,电话接通不是董翩也不是邵正华是技术部一名同事,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胸腔里那颗“嘭嘭噗噗”跳着的心一下子安然许多。他告诉我香港工程师学会环境工程学部又开始年度一次的评检了,问我可有写年度论文以送检,如果已经写好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发过去,否则今年我不再有资格进行评检。我说论文我已经写好了,我没有带手提电脑但随身带的移动硬盘里有,晚点我找网吧发过去。他说好那先这样你一定不要忘记按时发过去。我说好,我一定按时发过去。 摁下结束通话键,抬起头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车厢顶篷上的后视镜被安谙调得正好能看见我,而在我抬头不经意看到后视镜的霎那安谙原本看着我的眼睛缓慢移开。 捏在手里的手机如一块烙铁在他将眼睛缓慢移开的这一刻炙热得烫手。这部手机,这部手机,这部手机还是三年前那个安谙买给我的手机,诺基亚1200,直板,黑白机,没有彩铃,不能照相,上不了网。 不记得有多少同事笑着说过我,程你何至于这么省这部电话好送去手机博物馆作展览了你还用着干吗换一部吧换一部吧换一部的钱也就是你每月缴个税的钱。我只是淡笑不言。这部手机即使老得不能再老,土得不能再土,古董得不能再古董,拿出去让所有人都笑话,可是这部手机是安谙买给我的我不想换。即使有一天它不再能用了,我也要好好收好,连同安谙给我的所有记忆,都好好收好。 可此刻它却像一块烫手的烙铁,不仅烈烈灼痛我手,亦腾腾揪扯起我的羞耻与自卑,它就像我身上不能示人的刺青,只可暗藏不能展露,尤其不能展露在已与往昔挥别的安谙面前。 原本不想仓皇逃离,到底还是仓皇现形了呵。 我还能怎么再狼狈 小诺这时回头问我,“旖旖姐,你在念书还是工作?” 我慢慢把手机收好在包里,到这一刻已不再感到悸动,太累了我太累了,太累的人不会感到悸动,只有万事皆休的麻木,“我已经工作了。”看着小诺我静静地道。 “那为什么还要交论文?”小诺不解地问,“我以为只有要毕业的学生才交毕业论文呢。” “不是毕业论文。我是香港工程师学会环境工程学部的会员,学部规定每年都要对会员进行一次年度评检,评检主要以年度论文为主,如果我按时交写年度论文并通过评检,工作的地方又是环境工程学部认可的机构,再过两年我就可以申请报考注册环境工程师,否则,没有资格。”我声音无波无澜地答道,像在例会上念一份报告。安谙,这也是你想听的么?而不管你想不想听,这都是我在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现在进行时的状态。是我放弃你后现在进行时的状态。 “旖旖姐你好棒哦!”小诺整个身子都转过来趴在车座靠背上,“旖旖姐,你一定数学学得很好吧?” “基础数学部分学得还好。我们不大用得上数学。”我淡淡笑着。 “我最羡慕数学学得好的人了!”她小脸上满溢崇仰,“我数学一点都不好!我所有理科都不好,岂止不好,简直一蹋糊涂!我现在都还能经常做梦梦到考数学啊物理啊化学啊那些,旁边同学唰唰唰运笔如飞,我呢却一个公式都想不起,只能又急又傻地看着他们……” 看着她嘟起嘴一脸认真烦恼的样子,我微笑着道,“理科学得好没什么用。解决不了现实里的很多问题。”比如幻灭,比如困顿,比如迷惘,比如绝望。 “但总比我这样子好,连一餐饭钱都默算不出。” “你以为人家这么多年书念下来只是为默算一餐饭钱么?”安谙这时淡笑着接口。没有戏谑,没有讥讽,就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一句对小诺的笑言,却直直刺到我心里,因为他说我是“人家”。 胃又开始搐痛,新一轮的搐痛,我忍着胃部这新一轮的搐痛努力微笑着,不打算接口亦不知如何接口也努力微笑着。我怕安谙某一刻再在后视镜里看我,怕他看见我黯淡灰败面色上的惨伤。 手机又响。我不再恐慌。我于他而言已经是“人家”了,还有什么好恐慌。我怎样都与他无关了。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做张做势,还有什么好恐慌。 这次是邵正华,问我在干吗没什么事吧有事的话晚点回去没关系。我淡淡应着,告诉他我在送安师母去下葬的路上这边事情完了就回去。他想想又道什么时候回去告诉他他去机场接我。我说到时再说吧。收线。这次收线后我没有再看后视镜。即使安谙未必会再在后视镜里看我。 小诺已转回身,跟安谙叽叽咯咯说着她正在看的书,“一点都不好看!老师还非要让我们看!啰哩啰嗦的,情节推动巨慢,就只是作者在那回忆啊絮叨啊感慨啊,睡醒过来的刹那都要废话好多字!一顿晚餐写了一百多页!一次晚宴居然占了半卷书!真是崩溃!”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书,只是听到安谙温和地笑着,“嗯,普鲁斯特是意识流的大师,阅读他不能从读故事的角度去读,他侧重的是对时间的描述。” “那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呢?”小诺不解,“真不明白这种小说有什么好看!” 安谙转眸看一眼小诺,淡淡笑一笑,“小诺,你到底有没有在看?” “我看不下去嘛。”小诺嘟嘴,“这种小说要是放到现在,不知道会不会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即使出版了,恐怕初版都卖不完。” 安谙仍然淡淡笑着,“你看不下去是因为你太新,这样一部小说放在现在出如果卖不出去是因为现在大多数人都太新。你们喜欢新的体验新的事物。一部小说情节不跌宕不奇突就不再往下看,上一章和下一章如果没有转换场景也不再耐烦往下看……就像你的手机,我每次见你你的手机都与上一次的不同,每一次换的新款都有最新推出的功能,即使那些新的功能并不实用也很少用。你喜欢与时俱进,具体到你用的手机。可是与时俱进往往是遗忘的代名词……”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握手成拳,或许是“手机”这两个字第一次从安谙嘴里吐出的时候。脸颊亦已热烫起来。我不由自主抬起头,后视镜里安谙幽邃深眸正在望着我。虽然他看不到太阳眼镜遮蔽下的我的双眼,可是视线与他相对的瞬间我紧握的双拳积满汗水。是的我的确是不想遗忘。安谙你看出来了对么,从我一直没有换的手机看出来了对么。我突然不再感到适才被安谙看到我仍在用三年前那部他买给我的手机的仓皇。原本就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不想遗忘,遗忘我对你的对不起。那么给你看出也没什么关系。原本就是我对不起你。 “可是你不想想我多久才能见你一次。倒怪起人家手机换得频繁。”小诺颇有几分幽怨地道。 后视镜里安谙移开眼睛。我也掉头看着窗外。安谙轻轻笑着对小诺道,“我哪里有怪你。喜欢新东西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 “可是普鲁斯特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呢?”小诺重新提起刚刚的话题。 “嗯,他想表达的是,”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神我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寂寥,“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过去与记忆的囚徒,过去就是一个无形的囚笼,人们往往愿意沉缅其中,不愿挣脱。” 我默默咀嚼他这句话,车窗外绿化带草绿花红,看在眼里却只是惨然。安谙,这是普鲁斯特想表达的还是你想说的?安谙,我就是那个囚徒,可我不希望你也是。 小诺幽幽接口,柔甜嗓音竟也带出几分寂寥,“可是‘过去’既然叫‘过去’就总是要过去的。没有人会永远活在‘过去’里。” “嗯,你这话让我想起莫洛亚曾说过的一段话,他说,‘人类毕生都在与时间抗争,本想执著地眷念一个爱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遗忘却从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没我们最美丽最宝贵的记忆。总有一天,那个原来爱过、痛苦过、甚至一起参与过一场革命的人,什么也不会留下。’” 泪意涌起却只是泪意,眼眶胀热酸辣却没有眼泪。惨然到极处我已不再觉得惨然。如果遗忘能够令你解脱,我请你,遗忘掉所有,安谙。 安谙却缓缓接着又道,“所以普鲁斯特想用书写这种形式与遗忘抗争。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人、总会有一些人,不愿意遗忘,即使长久沉缅在记忆里会令自己无比痛苦,也不愿意遗忘。就像一个叫梭拉的法国人说的那样,‘普鲁斯特表达的是人类最低限度的希望。’我们可以一无所有,但是不能没有记忆,即使那些记忆极其痛苦,可是如果没有了记忆,我们就连最后的归宿也都将失去。” 眼泪终于还是流下。安谙,我可不可以将你这话视为我的归宿与安慰。我已不再奢求你的爱与原谅。面对你的纯澈我甚至连祈求原谅都觉得羞愧。可是安谙如果你说这话是想告诉我你也没有遗忘,那么即使我无从说出我的感激我也想在心里默默地告诉你,我感激你,安谙。但我也请你忘记我。如你所说那些记忆极其痛苦,而那些极其痛苦的记忆全部是源自于我,那就让我来承受这份痛苦吧。我请你,忘记我,忘记那些痛苦。 小诺静默半刻,声线突然提高一些,语气里刻意的欢快那么明显我却希望她能用这刻意的欢快感染亦静默的安谙,“唉呀不说普鲁斯特了!好闷的一个人!说说更恐怖的小说吧!” “嗯,什么小说呢?”安谙果然漾起淡淡笑意问小诺,“不会是《尤利西斯》吧?” “不是!”小诺用力道,“那么超级恐怖的作品老师还没安排我们看呢!我想大概是想留在最后对我们做最彻底的摧残!” 安谙轻笑出声,笑声中竟带出几分宠溺般的无奈,“你呀你呀真是让我无语。”而我在他这轻笑声中亦止住了眼泪。多么好。他终于又笑了。我希望他能永远这样子笑下去。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于这一刻感到无比安慰。尽管这安慰混杂着我不愿正视的失落,可我真是觉得安慰。 “到底是什么小说呢?”安谙继续轻笑着问。 “《城堡》!”小诺咬牙切齿道,“我看得几乎要疯掉!后半段全是对话,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什么乱七八糟不知所谓,那叫众声喧哗式展呈手法。”安谙温言道。 “哦,是卡夫卡写的就叫众声喧哗式展呈手法,就有名目,那为什么我以前写的编编又说全是对话没内涵?”小诺孩子似的赌气道,“害我现在都不敢在小说里写太多对话,就怕再被编编说没内涵!” “《城堡》里不全是对话的,你不要只看后半段忽略前面。”安谙依然温和在笑,“你以前写的小说可是从头到尾全是对话,而且还尽是‘哦,这样啊’,‘嗯,好啊’,要不就是‘啊,我知道了’这种……” “哪有哪有?”小诺娇嗔,“不全是那些啦!” “嗯,现在不全是那些了。”安谙笑。 “那亦舒呢?亦舒的小说不也从头到尾都是对话?”小诺不服气。 “等你写到亦舒或卡夫卡那样名气,就没人再说你了。怎样都是风格。” 小诺侧头看安谙,“就像你吗?故事不写完也是风格,也是留白?” “是啊是啊。”安谙笑着亦侧头看小诺,“每次说到最后都扯到我头上。下次不跟你说了。” “不要不要嘛!你是我文学方面的榜样与偶像嗳!你不教诲引领我我会迷失方向的!”小诺挽住安谙握手档的胳臂,巧笑撒娇。 我转头默默看着他们,想起以前我也曾跟安谙这样子撒娇。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 “旖旖姐,你喜欢看小说么?”小诺突然回身问我,手仍挽着安谙握手档的胳臂。 我怔了怔,微笑,“我不太有时间看小说。”想想问,“你也写小说么,小诺?” “写得不好啦。”小诺羞赧笑道,羞赧中又有几分小小骄傲,“我以前写同人,现在写古言。” 我愕然,完全不明白她说的“同人”与“古言”是什么意思。“古言”,文言文体的小说么?不过,应该都是与文学有关的书吧。不由黯然,果然是人以群分么,眼前的小诺,还有曾经见过的那个小雅,安谙,你还是跟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更有共同语言吧。如同我跟董翩。而无法爱上董翩是我的问题。安谙,你爱小诺么? 但不管怎么黯然我也总得应答,“小诺,书店有卖你的书么?等我回去买来看。”我笑道。虽然我看不进去任何文学书,但我知道那一定都是好的。而小诺你是安谙的朋友,甚至是他的爱人,即使你写的书我一样也看不进去我也会找来努力地看,就像后来我找小雅的书看一样。我愿意试着去了解你们,即使只是文字意义上的了解,如此我就好像部分了解了安谙。我不是文人,我没有文人间的相轻,我甚至连中国四大名著都没有看过,我这一生也不奢望自己能在文字上有什么素养,但我敬重羡慕别人能书写美好文字,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小雅还是安谙,你们的书,和任何其它美好文字,我都愿意谦卑仰望。 “不要不要啦旖旖姐,我写得一点都不好。你还是看他的书吧。”小诺笑着望安谙,脸上满是与荣有焉的骄傲。 “嗯,我都看。”我努力让自己继续保持微笑,“小诺你还在念书吧?真了不起,一边念书还能一边写东西。”我由衷赞叹。 “我是瞎写着玩的。跟他比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写字。而且旖旖姐你不知道,现在中文系毕业的很难找到好工作,我想如果我真的能一直写下去,还愈写愈好,就学他,毕业后带着简单的行囊,边走边写,四处流浪。”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搐痛再也难以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小诺最后说的几个字像一把带着锯齿的利刃猛然插入胃里一下下翻绞着我的胃。这么痛,这么痛已经不是意志所能控制,“停下车好么,安谙。”如果我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我的力气不过是让自己不呻吟出声,不让自己再次流下眼泪。 安谙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缓顿迟疑,甚至也没有看后面有没有车就极迅速的把车开靠到路边,车胎擦划过地面长长一声“吱”叫,我好像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这叫漂移。车停下,我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倒在座椅上,然后拿着空了的购物袋打开车门跳下车,跑到人行道上的草丛边,蹲下身子对着购物袋开始呕吐。胃里没有东西可吐。我吐出来的不过是一口一口的胃液和胆汁,还有我无法表述无法承负的烈痛。 背上有温暖大手轻轻在拍,我知道这一定是安谙的手,我记得他手轻轻拍在我背上的感觉,“带药了么?”他轻声在我耳边问。 我摇头,胃液混着胆汁一口一口呕出,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我说不出话,只能这样子一口一口呕吐,恨不得把心吐出来方才痛快。 “等下看到药店我去买药。”安谙声音里带着痛惜,“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带胃药?”听着他语气里的痛惜,我耳边不断回响着小诺刚刚的话,四处流浪,四处流浪。安谙,这三年你都在四处流浪么。 吐到后来不再有胃液和胆汁能够吐出,只是一口口口水随着剧烈持续干呕所致的痉挛止也止不住地顺着嘴角溢出。我勾头对着购物袋,鼻涕混着眼泪挂在鼻尖,一半滴在购物袋里一半漫在腮边。太阳眼镜镜片上也糊满泪水。这不是伤痛的泪水,只是呕吐挤逼眼眶所致的泪水。鼻腔里全是反上来的胃液和胆汁涩辣酸馊,我一下下吸着鼻子将鼻腔里涩辣酸馊的胃液和胆汁吸进嘴里再一口口吐出。我已然如此狼狈,不在乎再狼狈一些,而即便我不想再狼狈一些也总要我能做到才好。 小诺这时也跑过来,递过一瓶饮料,毫不嫌弃地蹲下来焦急对我道,“旖旖姐,喝点水漱漱口吧。”我接过饮料,胳臂抬起瞬间身体失衡险险歪跌在地,安谙一手扶住我肩膀。另一侧肩膀被小诺扶住。我抖抖地凑口喝一口饮料,漱口吐掉。痉挛未止,阵阵未止痉挛中我咬不住牙关,残余口水溢过咬不住的牙关细长晶莹悬在唇边。 “安谙,一会事情完了我们带旖旖姐去医院看看吧。”小诺着急地道,“旖旖姐的胃病看上去不轻呢。” “嗯。”安谙应着。十指用力扣住我肩膀,这么用力,这么用力我可不可以奢想成他对我仍然有怜惜。他另一只手递过一张面巾纸。我接过面巾纸擤鼻子,一张不够安谙又递过一张,再一张擤完安谙又递过一张,我稍抬起太阳眼镜擦眼睛擦挂在腮边的眼泪口水,看着面巾纸上红红粉粉全是眼泪冲掉的残妆,垂头苦笑。 我还能怎么再狼狈。 如果这都不算爱 见我擦好脸安谙低声问,“能走么?”欲拿过我手里的购物袋,我偏身躲过攥住不放,“脏。”我轻声道。虽然没有什么呕吐物,可是胃液混着胆汁阵阵酸馊气味直冲鼻端。他不说话,手上加力一把夺过购物袋,扶我站起。转头对小诺道,“你去开车门。”小诺“哦”一声小跑到车边打开后车门。安谙一手挽着我手臂,一手扶揽住我腰,慢慢向牧马人走去。三年前簇新的牧马人三年后的现在已带沧桑,这样沧桑原来你一直载着他流浪。 “坐前面吧。”他说。 我摇摇头,“我想在后面躺一下。”前面还是留给小诺吧。那是她的专属座位,就像当初我和莫漠同坐安谙的车,莫漠永远坐后面,而把附驾的位子留给我。如今,我也不想僭越。 他也不再坚持,走到车边放开我,小诺连忙过来扶住我,关切道,“旖旖姐你好些没好些没?旖旖姐你是不是冷呀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努力对她笑,“没事小诺,刚吐过是这样。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旖旖姐胃不好得小心慢慢养着你胃病这么重……”小诺不再说下去,我看着她眼眸中真切的关怀,心里亦漾满真切的感动。 转头看安谙,他刚把购物袋扔进路边垃圾筒,回来把座椅上的食物饮料和我的包规整在座椅下面,打开后备箱翻出一件外套折成一卷放在座椅另一端。看着他伸手过来欲从小诺手里接扶过我,我微缓摇头,自己坐进车里。 “躺下吧。”他探身进来道。手轻按我肩欲扶我躺倒。我不动,抬头默看他。曾经我们那么亲密,亦曾有过缠绵,可是如今,安谙,我不再能够在你的注视下躺倒,即使只是因为身体上的难受躺倒在你车的后排座椅。三年时间改变的不只是你我间的关系,亦改变了三年前熟稔亲昵的无拘。而心灵的拘禁如何就不是行为的拘束。 不过霎那,他就读懂了我的意思,尽管他看不到太阳眼镜遮蔽下的我的眼。他不再说话。又去后备箱里翻出一件外套盖在我身上。没有叹息。我亦不再看他的脸。他只是默默关上车门,和小诺各自上车坐好。 车子重新启动,我倚侧在车座里,身上盖着他的衣服。衣服上没有阳光没有洗衣液的味道,也没有他身上的味道,就只是一脉淡淡杂物的味道,橡胶皮革还有纸张干爽的味道。三年流浪,牧马人的后备箱里一定装着很多东西吧。 小诺连说话声音都是轻而小心的,“放点音乐吧,旖旖姐会舒服一些。”多么细心的孩子。安谙,她一定对你很好,很会关心你。比我对你好,比我懂得怎样关心你。 没听见安谙的回答,只是音乐片刻后轻柔响起。从梅里雪山夜晚蓝色苍穹下星光般的主题开始。我想起三年前在杭州安导闲置房子里与安谙共度的每一天。 因为初见时我说我喜欢吃笋,几天后他在我去打工时候给我做的第一顿饭竟然全部是笋,冬笋炖肉,凉拌笋丝,草菇烧笋,肉末炒双笋,还有一大碗玉米笋鸡蛋汤。面对到家后我望着餐桌的一脸惊奇他笑着说怎么样敢不敢尝尝放心没放蒙汗药。 我说你好不好的干吗做饭给我吃?说吧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补课?那也不用做这么多啊吃不了多浪费! 他仍然笑着望我那你吃还是不吃呢? 我一边拈起筷子一边疑惑道你确定你不是叫的外卖再装在盘子里作作样子?然后在他的切切连连声中我吃下此生第一口他做的饭菜。 那么好吃。好吃得他在对面看着我问我还喜欢吃什么菜,我全无心肝一边吃菜一边说鸡汤豆芽吧,耷着的眼皮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第二天我回家时就看到了一大盘鸡汤豆芽,每一根豆芽都掐头截尾只留肥美嫩白的中段。厨房里煲着汤,我闻着味儿走到厨房问是什么汤这么香。他说鸡汤啊,煲了一天,一部分炒豆芽剩下一部分加了点小白菜。看着他盛好汤我说我端吧。他说不用,烫。笑笑看我一眼又说烫到你手我可赔不起,你那可是音乐家的手。 鸡汤豆芽很好吃。比记忆里哈尔滨春兰鸡馆的都好吃。而掐头截尾的豆芽更是爽脆细滑。好吃得我只顾埋头痛吃全然没有想到,他是怎样用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的时间,静静细心地将每一根豆芽掐头截尾。 他又知道我喜欢吃蒸饺子而且是鱼肉馅儿的蒸饺子。因为某个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演乌苏里江渔民拖鱼上岸时候他说这鱼这么大怎么吃啊。我随口说包饺子吃啊把鱼肉剔下来抹净毛刺儿少放一点点葱花蒸着吃可香了。那之后没几天他就给我包了一顿鲤鱼馅的蒸饺子。南方人其实不怎么吃饺子吃也很少吃蒸饺子。所以他别的菜做得好可是饺子包得很不好,有的大有的小不管大小都细细长长没多少褶儿看得我直笑说像驴耳朵。吃到嘴里又说面太稀太软蒸饺子得面和得硬整一点干一点才好吃。不过馅儿倒是不错非常不错你是买的活鲤鱼吗安谙我问他。 安谙笑着不说话坐在对面看我吃,一点不气我嫌东又嫌西。而他亦非只给我包过那么一顿蒸饺子,再后来他包给我的饺子愈来愈均匀愈来愈漂亮。面也和得刚刚好。 现在想想我真是没心肝什么都不会做嘴还那么刁。包顿饺子多不易以前我妈妈每次包饺子都要忙上大半天。他却能一顿一顿包给我吃。 很快他知道我胃不好,再吃饭时就着意叮嘱我吃慢点。他厨艺那么好,每一道菜我都爱吃每一道菜又都是我爱吃的,吃上就放不下筷子,他就在我吃得差不多时来抢我筷子,要我不要吃太饱。 每天我从打工的酒店收工他都来接我。每天我到家时厨房里都放着洗净切好的菜,我洗手换衣服的工夫他麻利炒好,炖的菜也迅速热好。他又买了电饭煲和电汤煲,必是临出门就都煲上,我洗完手换完衣服坐在餐桌前一切都摆好,饭热汤香。 饭后半小时他让我吃水果。我说我喜欢吃苹果。他就每天都为我削一只苹果。我说苹果干吗还要削皮我从来都直接洗洗就吃的。他说那是因为你不会削皮吧。说时一只苹果利落削好一切两半笑笑地递一半给我。我说干吗只给我半只。他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太多半只正正好。然后他吃那另半只边吃边笑着望我。这是我们每天的保留节目。每天他都削一只苹果一半他吃一半给我我们一起分吃一只苹果时他坐在对面笑着望我。 他来之前我几乎从不吃早饭。起床随便洗漱一下就赶去学校。他来后每天我都有早饭吃。有时是楼下卖的现成早点,大多是他煲的稀粥炒的清淡小菜和双面煎鸡蛋。他说胃不好早饭一定要吃而且只宜吃中餐。他每天都为我准备早饭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他向来都是晚睡那么早起来大概每天只睡三小时。 他对我那么好。每一顿晚饭都绝不糊弄。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听说过那句谁说的什么什么君子远疱厨。我说安谙你不要做饭给我了又累又麻烦咱们随便对付一口就得了,要不你自己爱吃什么就做点吃我还煮速食面,我可不想你整天耗在厨房里只为做顿饭。 他说我乐意好不好有钱难买我乐意好不好!说时有气恼。 他开始做饭给我吃的第一个周末,白天我不用去实验室也不用去打工,我进厨房看着择洗菜蔬准备午饭的安谙说我该做点什么呢?安谙斜睨着我笑笑地说你会做什么呢?我说我没正经做过饭我只会煮速食面不过我可以学我这个人很好学。安谙哦道那你把这几个西红柿切了吧。却在我拿起菜刀对着西红柿横比竖量不知如何下刀时候一把握住我拿刀的手说还是算了吧看你拿刀的样子都吓人你还是别试了切坏了你的手我不仅要伺候你还得养你。 他握住我拿刀的手后一时没有放开我,就那样近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那时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但我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懂事的小弟弟。我从来没有亦没敢想过他对我的,却是爱。 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算是爱。 他对我那么好,每一件事情都为我想到,从来不要求我回报。而我一直认为这是他当为,从来没想过要回报。 乐声开始转急,由流冰澈雪般的清婉到电闪雷鸣的骤雨霹雹。我想起云南八天他怎样忧伤笑着一路伴我,从丽江到梅里,从泸沽湖到香格里拉,直至回到广州他的黯然远走。四处流浪,边走边写。别后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别后三年他亦走过很多地方。别后这三年里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只是为了工作和学习,别后这三年里他走过那么多地方他不说小诺不知我却能理解。 心灵的放逐。 请你们忘记我之前所说的我的心灵的放逐。 因为安谙,这三年里的四处流浪是一种更彻底的放逐。与他相比,我所谓的放逐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悔悟与惩罚。 乐声行进到这里我听见小诺一叠声在嘟哝,“我让你放点音乐不是让你放这张呀!你怎么还听这张碟子呀?你怎么老听这一张碟子呀?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翻来覆去在听这碟子!换一张不行吗?你没别的碟子么?这是什么呀?轻音乐么?一点都不好听!旖旖姐听着能休息好么?多闹心的曲子呀!!!” 安谙默默开车不说话。 我蜷起身子躺倒在椅颈下枕着他外套这件外套上一样没有他身上的味道,肘臂掩住脸,死命忍泣中我任泪流成海。 这闹心的曲子是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呵。安谙当年说听不懂不理解的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呵。第一小节我就已听出的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呵。比古尔德激情四溢的演奏另有一番清幽意韵的《哥德堡变奏曲》呵。或许图雷克的演奏更适合安谙一直以来的心境。 安谙,你现在能听懂能理解了么?就像当年我不懂我不理解的我今天终于懂也理解了一样。可是当年我不懂不理解的今天我再怎样懂再怎样理解也已是不可追的片段。于你,也只是寂寂旅途中的一种缅怀与陪伴吧。 安谙,枉我说我理解老巴赫热爱老巴赫,要到此刻我才在这些音符里读懂音符下面隐藏着的缱绻深情。一如你当年予以我的每一分关怀。 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算是爱。 可是到我明白爱的时候,爱已不可能。 车忽然停下。我使劲用衣袖揩干脸颊上的泪。再抬头看见安谙拉开储物箱正在翻找东西。很快他找出一盒药,仔细看了看,下车,打开后车门,扶起我道,“刚过保质期。应该没什么事。先吃着吧。没看见有药店。前面上高速,更不能有药店了。”我看一眼药,熟悉的包装熟悉的牌子,与三年前我去广州时他备在我包里的一样。安谙,这是你一直为我准备的么?你怕我回来后不知什么时候胃痛为我准备的么?你在三年前就为我准备的么?可我已不再能够流泪。因为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 他按挤出一粒药,放在掌心递到我嘴边,就像以往他每次喂我吃药一样,可我亦已不再能够就他手如三年前一样吃掉他喂过来的药。因为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 从他掌心拈起药,药刚送入口他已递过饮料。我接过瓶子,喝下一口送药。 药吃完他拿过瓶子旋好瓶盖仍是放在座位下,蹲下身望着我,“一会就好了。再忍一忍。嗯?” 我点头。点过头后垂下头。不看他。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我不能看他。我不能哭。 “眼镜摘下来吧。”他轻声道,“躺着还戴,不难受么?” “我没事。快走吧。已经为我耽搁了太久。”我小声催促。不敢再与他这样相对。我怕再这样相对下去即使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我也会忍不住流下眼泪。 “前面上高速后有服务站,要不要去一下?”他最后问我,在我摇头后他将我起身时滑落在我膝上的外套拉起搭好在我身上。轻轻关上车门。 安谙,或许照顾我已经成为你的一种习惯。我希望你能戒掉这习惯。我不值得你这样,不再配你这样。请你不要对我这样好。因为小诺就在你身畔。 车上高速,重新蜷躺在座椅中我抬眼看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树顶尖。他开车还是这样既快且稳。跟三年前上半夜送旎旎去上海的宠物医院下半夜又为莫漠从上海赶回杭州一样既快且稳。 乐声流转,互相追逐。有时拢得很近近得让人觉得慰藉有时又远远错开如同尘世里我们一次次的挥手作别。就像这张碟子封面介绍所说,“图雷克这位纽约爱乐首席女指挥在八十四岁的晚年愈加平静和深邃,每个音符每个变奏都处理得异常清晰且端庄,敏感的指触纯正的风格感稳重而内敛宁静而致远。一如她曾说的‘我从不把这部作品当成炫人耳目的技巧表演。它是生命的体验。’”……车开这么快他让小诺系安全带了么?小诺会系安全带么?这是第几个变奏了?胃不那么难受了,眼睛也睁得累了,意识渐渐朦胧中我阖起眼帘在心里自问自答,好像是第十六个变奏吧,四十七小节的法国式序曲,是整个三十个变奏的分界,从下一个变奏开始明显比前面的变奏渐趋复杂,直到最后骤然回到平静朴素的主题,如同所有绚烂之极的终将归于平淡,所有曾经澎湃过的亦会转为寂寂幽然……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子在安谙的车里睡下去,一直这样子在安谙的身后睡下去,该有多好。意识将离的最后一刻,我忍不住这样奢想。 别人的戏演完了我还没退场 然而没有如果,如同我睡着一刻即使意识那样模糊也知道这不过都是我的奢想。 被安谙喊醒的时候,太阳眼镜斜斜歪在一边,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可笑很糗。急忙坐起身子扶好眼镜又顺手扑撸一下散在颊边的乱发。 “好些了么?”安谙问。站在车门外弯着身子垂头看我。 “好多了。”我仍是不看他,腿蜷太久坐起伸展开时才发现竟已酸麻。不想让他知道我竭力忍住把腿伸直落下,却还是给他看出了我脸上强自忍耐的挣扎。他弯身探进车里握手成拳一下一下在我腿上敲捶,我想说别敲别敲太难受了让我自己缓缓就好,可我不能说,说了就像是在撒娇。而我已不再能够跟他撒娇。 “下来走几步。”他敲了一会儿挽住我手臂把我搀扶下车。双脚着地的瞬间脚掌心如有万根针在扎。于这万根针在扎般的刺痛酸麻中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一起看的本山大叔的小品,他如何故意拿捏出本山大叔的铁岭腔说走几步走几步没事儿走几步。那时正是莫漠最萧索时分,我们除了动画片看的最多的就是本山大叔的小品。他学完我和莫漠哈哈大笑。他就笑望着我说旖旖你是东北人你来学不过我想你肯定没有我学得好学得像在语言方面我可是相当有天赋滴! 这么多过往这么多细节这么多过往里的细节再见到安谙后一点一滴我全部想起。 安谙你也想起来了对么,否则你为什么唇卷浅笑在我耳边轻声再道,“走几步走几步,没事儿,走几步。”南方人说不好儿话音,“没事儿”在你嘴里说起来谐趣稚拙。我想笑却怎样也笑不出,不由自主侧眸望你的瞬间你的眼里为什么又涌上浓浓忧伤。 “旖旖姐,你胃好些了么?”走了几步后小诺过来扶住我。 她扶住我的一刻我收起望着安谙的视线收起脸上对应着他的忧伤的忧伤亦从安谙手中抽出手臂,转头对小诺笑,“好多了。谢谢你,小诺。” “旖旖姐你不要这样客气你是他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应该的。你千万不要这样客气!”小诺很惶急地道。这单纯的孩子竟连别人表示一点谢意都不好意思接受。 我微笑着望她,无法不喜欢她,她这样可爱不仅可爱还好看不仅好看还单纯我真为安谙感到高兴。是的高兴我是真心的为安谙感到高兴尽管我是这样一个虚伪的女人但说这话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饰你们必须得相信我。对她对安谙我除了祝福还是祝福。 “好,我不跟你客气。”我对小诺道。 腿脚刺麻已过。我在地上跺跺脚。脚跺在地上嘭嘭有声嘭嘭声中我仿佛又听到安谙几年前在“走几步”前跩一口铁岭腔说的,“你跺你也麻”。 记忆展呈到这种程度如何就不是妄念,而谁能告诉我我要如何去除这妄念…… 远处有人齐声喊我名字我转头望去正是在殡葬馆统统不知去向的宋马陆三位师兄。他们此刻站在华夏公墓大门前俱对我绽露微笑,隔这么远我亦能看到他们笑容中的鼓励与支持。可是,没有用了呵三位亲爱的师兄。如今我所能做的就只是祝福。真诚的祝福。 松开小诺的手我说我自己可以了小诺我去拿一下我的包…… 我尚未说完安谙接过话道包就放我车里吧回头我送你去机场。 我只好微笑说好。 我其实是想把包拿下来自己背着或放在三位师兄任何一位的车里。我一点不想安谙送我无论是机场还是去哪儿。我不想他送我。就像三年前他悄然走掉三年后我亦想悄然走掉不想面对离别的惨伤。 安谙,我想你是真的放下了吧,否则你不会要送我。 你眼中偶一浮现的忧伤只是你暂短的耽溺于回忆,对不对。 说完好后我不看安谙只对小诺道,“我去跟三位师兄一起走。这么久没见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小诺关切道,“还是我扶你上山吧旖旖姐。” 我微笑,“我没事。好多了。”笑过回身向三位师兄慢慢走过去。身后的安谙你可在望着我。而不管你是不是在望着我,小诺就在你身边,你理应陪她走。我不过是偶然飘回的云彩,如果我的祝福果是真诚,我就不能遮覆住你和她的快乐与幸福。 华夏公墓的牌楼巍峨高耸,走到三位师兄身前我抬头仰望,这么高这牌楼这么高,是不是所有的公墓都要修筑这么高的牌楼,以证死亡的肃穆与端严。 陆师兄最是撑不住,见我走近急声道,“你干吗过来呀干吗不跟安谙一起走呀?” 我微笑,“我想你们了啊亲爱的师兄们。难道你们不想我吗?” 马师兄亦是有关切,“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吗?她是安谙现在的女朋友吗?” 宋师兄默默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掩不住的好奇中带着些微寥落。 我继续笑,“是的吧。我没问。不过应该是的吧。” 陆师兄急得只差没嚷出来,“你怎么这么让人着急啊程旖旖你就不会试探一下问问吗?!” 马师兄也道,“是啊是啊你可以争取嘛只要他们没结婚就有希望啊即使结了婚也可以抢过来的呀!” 宋师兄这时从手包里翻出一包湿巾,走到我近前抽出一张轻轻拭抹我的脸。湿巾擦过脸上清清爽爽好不舒服我想我的脸上一定花花绿绿像只脏猫。一张拭抹不净宋师兄又抽出一张。我垂眼不看他,于他这兄长般的关怀体贴中感到直达心底的温暖。马陆两位师兄初时不说话,在宋师兄第二张湿巾试抹到一半时陆师兄突然蹿过来一把拽开宋师兄,恨恨道,“程旖旖没长手吗要你擦!擦就擦呗,擦吧擦吧就得了,安谙那孩子就在那边看着呢你还想他再误会吗?!” 我轻轻笑了笑,抬眼看着陆师兄,“没关系的陆师兄。他不会误会的。”我怎样都已与他无关了因为他已经有了小诺。又对宋师兄笑一笑,“谢谢你呵宋师兄我一定狼狈极了是不是?” 宋师兄不言,马师兄叹息,陆师兄转开眼睛看着别处道,“求你了程旖旖你饶了我们吧别再笑了!” 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焦虑与着急,我就想多么好这世上还有这三位师兄永远力挺我。而不远处的安谙你在望着这边吗你对我亦有一点点关心吧,毕竟我们还是朋友呵。你甚至如我一样没有选择遗忘,我给你的记忆那么痛苦你也没有选择遗忘,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人太过满足就容易懈怠,不再想那些不太现实的事情,以及再一次的追索和抗争。而我更是从来都没有追索抗争过。至此我似乎找到了答案那答案就是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在爱情面前我从来都没有追索抗争过,我不知道怎样去追索去抗争,以前不知道,现在也还是不知道。人骨子里的东西真的是无法改变的。 懈怠中我感到身心俱疲身心俱疲的此刻我只想静静站在三位师兄边,静静地送完安师母。 安导的车这时也已经开到,我们不再说话默默看着安导从车上下来。他的儿子和儿媳跟他同车过来。他的儿子手里捧着安师母的骨灰盒。公墓阔大的停车场一时聚起跟过来的来宾。这些来宾在安导到来之前跟我们一样散在四处聊天。现在俱都沉默不言。 安导面上仍是看不出什么戚容。从我昨天第一眼看到他直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哭。安师母遗体告别时他没有哭。安师母遗体被推进焚尸炉时他也没有哭。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有多镇定自若,即使不认为他镇定自若也必佩服他斟破生死的洒脱。可是他不哭比哭更让我难过。因为我知道不哭下面定是隐藏着无法表述的痛伤。 一年半不见,一年半不见安导还是一年半前的老样子。头发没有再花白脸容也没有再衰败。他还是老样子。安师母猝死直到现在他还是老样子,看到学校领导会得微笑应对,看到友朋赶至也平静相招。我却仿佛看得见他不变脸容下溃疡一般慢慢侵蚀的创面,溃疡一般以他人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缓慢扩张。 安导,你哭一下好不好?哪怕只是掉几滴眼泪。你不要这样沉默不动。你这样沉默不动,事情完了以后你会愈加疼痛。 安导,你哭一下好不好?哪怕只是掉几滴眼泪。你这样子一点点情绪也不发泄不流露,事情完了以后这里的一切都完了以后你就会知道那疼痛很疼很痛,你不一定能受得了。 安导,你哭一下吧,这方面我有经验我知道,哭就比不哭好。 上山的路很长,或许并不长只是我太累太疲惫所以觉得长。陆师兄说这块墓地很久以前就已经选定。因为安家祖籍在枫泾所以安家所有先人都葬在这里,即使以前没有葬在这里的这处公墓修好后也都迁葬到这里。安导和安师母的墓地便也一早选在这里。 默默跟在一群人身后跟在三位师兄身边,听着陆师兄的话我想我死后要葬在哪里。哈尔滨吗?可是哈尔滨那样远我马上又要争取去印度,而即便我去不了印度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有勇气回去那遥远的故乡遥远的美丽冰城,因为安谙曾经说过他要陪我回去,回去去看冰灯回去去吃鸡汤豆芽回去去亚布利滑雪场回去去看我妈妈,可是他不再能够陪我回去了,我不确定这一生如果只是我自己我是否还会有勇气,再回去。而回去又不会一定就死在那里,回去也只是回去,回去完了我还是得离开,这样我就不知道我死后到底会葬在哪里。 我死的时候我身边会有人吗会有人在我死后将我埋葬吗即使不是葬在哈尔滨我爸爸妈妈的身边。 或许我会像一叶浮萍这一生都在飘泊飘到哪里算哪里。而人死后如果真的有所谓魂魄那么我的魂魄又会飘向哪里。 墓地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方。绝望得我一边费力爬石阶一边竭力忍住一波波自心底翻涌上来的恸伤。 上山的石阶这样长我又这么疲惫这么疲惫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得完。走向那终点。 跟在三位师兄身边我低头走着,喘息渐重腿亦灌了铅般愈来愈沉重。三位师兄也埋头弓身愈走愈慢我们这群缺乏锻炼的懒人呵尤其马师兄你现在发福得这样厉害带着这一身肥肉你是不是尤其觉得累。 胃药吃下去胃不再搐痛。安谙这胃药真好过了保质期也还管用这胃药真是好。安谙谢谢你一直为我留着胃药你这样好你这样好只有小诺这样的女孩子才配你。我真高兴你现在有了小诺我真高兴。我高兴得等下再离开虽然会难过可是这难过是我应得的报应我难过是难过但我仍是为你感到高兴。 我想起三年前跟安谙爬梅里雪山。路那么长我亦如此刻这般气重腿沉的疲惫。那时候有安谙在我身边不断打气鼓励我,现在安谙在哪里呢在我身前身后不远处陪着小诺罢。这个念头一经浮起我不敢抬头去找寻安谙此刻的身影。而我明明说高兴为什么这念头一经浮起我却觉得愈加疲惫。疲惫得我险险被石阶绊倒。 在身体将倒未倒时一只手臂稳稳扶住我。我转头的瞬间正正对上安谙的脸。安谙,原来你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前面就是了。再坚持一下。”安谙低声说。手仍扶着我。眼睛望着我。 我点点头。展一个微笑给他。笑容绽放的刹那我想起陆师兄刚刚说的话希望这个笑容不至于太难看。 三位师兄听到说话声齐转头,看到安谙在我身边三人什么也没说步伐加快往前走。我甚至听得见三位师兄加快速度奋力拔脚后愈粗的喘息声。可是亲爱的三位师兄没用了呵,因为小诺这时也已经扶住我。扶住了我的另一只臂膀。她说,她在扶住我另一只臂膀的时候对我说,“旖旖姐你再坚持一下哦。我和安谙一起扶你走这样你就会省力些。”说完她对我露出鼓励的笑。我也对她笑了笑,然后看到前面不远处安导伫立的削瘦身影。 终于走到那块选定的墓地了。终于。 我尽量不露痕迹轻轻挣开小诺和安谙的手,微笑对着小诺道,“小诺,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下葬过程很简单,跟我妈妈当初下葬过程一样简单,没有像讲究人家那样放一只大公鸡烧一头纸牛或者纸扎钱柜什么的。就只是在安师母骨灰盒边放了安师母生前出的所有书。 这样简单。这样简单我就又想哭。其实葬礼还是多点讲究比较好。有人披麻有人戴孝有人打灵幡有人拿遗像有人捧着骨灰盒有人抱着大公鸡,有人扮明工告诉你大公鸡要冲着西边放,它被放开的瞬间扑腾得愈欢跑得愈远愈要好。还要有人连说带唱的一直哭丧。那场景真是排场热闹,排场热闹得可以消解很多悲伤。每一步都有说道。骨灰盒落下去怎么放都有说道。就像在演一场有脚本的戏。 我妈妈下葬那天旁边就有一家这样排场热闹。一大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济济一堂连哭都哭得那么排场热闹。排场热闹得我只听见他们哭却没看见他们流下多少泪。然后大公鸡放完了骨灰盒放完了墓坑的石盖放完了玻璃罩里的相片和仿真人民币放完了墓碑上的字也描完了他们一齐转身离去,就像在演一场有脚本的戏。戏演完了他们走了。只余我自己站在妈妈的墓坑边呆呆伫立。那么凄凉。别人的戏演完了我还没退场。 而我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人群里的安家人。小诺还是站在安谙身边。安谙身边那个长相与安导颇像的中年男子陆师兄说就是安谙的父亲。陆师兄这个包打听难道没有他不知道的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一本一本往墓坑里码书的安导再看看安谙的父亲他们长得真是像。可是站在安谙父亲身边的安谙长得跟他们却不是很相像。安谙还是像他姆妈多一些。我看着人群里的他们他们脸上满溢哀伤却都没有哭。安导的儿子也没有哭。他们只是沉默。看着他们这样子沉默我就忍不住想哭。我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能哭呵人家安家人都没有哭我哭又算怎么一回事。我不能哭呵再怎样想哭我也得忍着呵。 安师母生前出的所有书被安导一本一本码放完,安导儿子和安谙抬起墓坑边的石盖慢慢落上了墓坑。石盖落上墓坑的一刻一直哀默连安师母的遗体被送入焚尸炉时都没有哭刚刚码放书时也没有哭的安导突然大喊一声老伴你安息你走好。喊完扑倒在墓碑上开始嚎啕。随着安导那一声老伴你安息你走好我再也忍耐不住恸哭出声,就像一只听到同伴在哀嚎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哀嚎的狼。 我想起多年前妈妈去世后我也一直没有哭。看着她血肉模糊凹塌的脸时没有哭。坐在灵车附驾座位去殡葬馆的路上没有哭。送妈妈的遗体火化时没有哭。火化完了在浅白骨灰盘里捡拾被化疗药物侵蚀成青黑色的骨灰时没有哭。骨灰盒安放在墓坑里时没有哭。把一架小小的二十八块六毛钱买的八音盒放在骨灰盒边上时没有哭。独自竭力搬抬起墓坑石盖时没有哭。墓坑石盖寸寸移覆住墓坑时没有哭。却在石盖最后封落住墓坑的那一刻嘶声喊出妈妈你安息你走好,然后也像安导一样扑倒在墓坑石盖上抱住墓碑惨声恸哭。 那个时刻如此撕心裂肺,事隔多年我仍能觉得到那痛。那是与生离绝然不同的痛。因为自此你知道不管上天还是入地人海茫茫石盖下已化骨成灰的人你再也不可能看到。即使只是一捧骨灰你也再也不可能看到。 恸哭中我听不到身边是否也有人在哭。我亦不再能听到安导的嚎啕。我甚至不再能够想起我这样子恸哭是不是很莫明其妙很离谱。我只是听到自己的恸哭。撕心裂肺的恸哭。没有安谙没有小诺没有任何别人没有现实种种亦没有即将的生离,只有死别的哀绝。没有经历过的人们不会明白半生之后这丝毫未减的哀绝。万念俱灰只想跟着逝者一起消亡的哀绝。 恸哭到后来我蹲下身子勾头埋脸在膝盖里紧紧蜷缩成一团。身边有人蹲下来扶住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肩背却没有任何言语的劝解。这无声抚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定是来自安谙可是安谙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不难过不疼痛不哀绝。这难过这疼痛这哀绝我怎么才能平止忘却。今朝相见明朝分别自此只有我自己无论我去到哪里广州还是印度还是更远的远方都只有我自己。不再有你在我身边谁来给我这无声慰藉。 安谙,我该怎么办。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是夸克啊虽然我嘴上不认同董翩说的观点可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是。我是因为夸克间的相互结合力随距离的增大而急剧增大至趋向无穷而将被永远禁闭的夸克。安谙,我该怎么办。我这个夸克该怎么办。 哭到后来我不再有力气哭只是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大恸过后身体阵阵颤抖阵阵颤抖中我勉强撑着让自己无论怎样虚软也绝不屈从于此一时极度的虚软倒在安谙身上怀中。 他只要能这样子静静蹲在我身边就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最后的慰藉。 安谙,谢谢你。 我不说抱歉因为抱歉没有意义。我只说谢谢你。 被安谙扶起时安师母墓碑上的黑字已经描好。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结。太阳眼镜滤光镜片沾了太多泪水满是泪渍,透过糊满泪渍的镜片我向安导看去,木木的一张脸,不再有泪和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冷的灰的,我就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安谙紧紧揽着我肩膀,俯头轻声在我耳边道,“别哭了旖旖,你一直没吃东西,身体会吃不消。” 我点头,想说好我不哭了却说不出一个字。我只是哀哀望着安导,如同望着多年前呆抚着妈妈墓碑的那个自己。 我会节哀顺变的 葬礼结束,送葬的人纷缓向山下走去。安导亦在儿子和儿媳的搀扶下向山下走去。不过一个刹那他仿似衰老很多,佝偻着肩背背影萧条。 安谙父亲走过我们身边时向我深深看了一眼,隔着糊满泪渍的太阳眼镜滤光镜片,视线与他父亲对接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父亲眼神里的疑惑。他一定想不通我干吗哭成这样哭得比所有人都狠。他一定想不通安谙这样子站在我身侧揽着我肩膀我们是怎样一种关系。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冷漠和拒绝,在他的疑惑中我仿佛还看到了一丝悲悯。 人群渐散,安谙抬手摘下我的太阳眼镜,我没有动,没有躲,任他摘了下来。我反正已经这样了,来的路上吐得那么狼狈口水鼻涕挂了满脸,刚刚撕心裂肺的恸哭过后眼皮愈加肿胀,可我已经不再在乎,就这样罢,小诺那么年轻好看我怎样也是比不过。就这样罢。大恸过后我不再有力气维护我可怜的虚荣。 安谙摘下我的眼镜抻起黑色西服里面白衬衫柔软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我看着他低垂的眼帘,长睫毛还是那么微卷,长睫毛掩映下他眸中漾着寂寂忧伤。 这是一张多么清秀好看的脸啊,曾经我所有的渴望就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够看见他。二十一岁的男人,安谙已经二十一岁了,岁月流逝不管这三年里他经历了怎样的沧桑,沧桑却让他更显成熟内敛。而我,却老了。我知道我的脸容或许没有怎样变化,可是脸容下这颗老心让我此刻只能够这样子望着他,却不再有奢想。 就让我再看一看你吧,安谙。我总是记不住人的脸,总是容易忘记人的脸。别后三年我那样想记起你的脸可还是忘记了你的脸。这一次我要好好记住。我希望等会儿下山后再分别即使时光荏苒我们不再有可能相见,我也可以不再忘却你的脸。 然而不再奢想与真的没有奢想之间到底隔着多远?这样子望着他时我又想如果我能再抱他一抱该多好。就像三年前他从哈尔滨刚回来那天晚上在去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在中石化加油站里我第一次抱他那样,抱他一抱。可我不能亦不敢。我怕我这一抱就再也松不了手。我怕我这一抱只能换得他的轻慢与耻笑。 三年前是我选择的放手,三年后的现在他已经有了小诺。我于他,不过是一个过往。如此我就只能这样望着他,望着他用白衬衫的衣角擦干净一片镜片再擦另一片。 安谙,你慢点擦吧。你慢点擦我就可以多看你一眼。留得久一点。 镜片擦完安谙没有马上给我戴上,抬起眼帘平静地望着我,不复眼帘低垂时的寂寂忧伤。想抱他的冲动一点一点消散,他的平静令我知道,我们现在不过是故人。他对我好,他短暂有忧伤,仅仅是过往的记忆他还没有忘。 看不见可是我知道我的眼神一定也如他一样,慢慢平静,慢慢不再有波澜。 “一会吃完饭再走,来得及么?”静静对视一会儿后他轻声问我。 我心里抖抖一动抖抖一动中我听见自己轻声说好。我说我吃完饭再走,我来得及。 他点点头,“胃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了。” 他再点点头,“那就好。” 在他的点头与我的摇头间,我看得见时间在我们中间缓慢流过。疏远,真疏远。疏远而淡漠。疏远而淡漠得我想逃。但我舍不得。我想吃完饭再走。我想多留一刻是一刻。 安谙,我们之间,就只剩了这点头与摇头罢…… 半晌他轻声道,“走吧。”于他转身一刻我终于再也忍不住问他道,“旎旎哪儿去了?旎旎还好吗?”我一直在想它。我一直想问问它。尤其每次喂楼下的流浪猫咪时我就想旎旎在哪有没有吃饱。我一直在想它。一直在想曾经安谙抱着它给它洗屁屁擦屁屁时怜爱宠溺的眼神。可当着小诺的面我不能问。旖旖,旎旎,再单纯的孩子也能隐约猜到什么吧。 听我问起旎旎,他侧着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和眼神,只看见他右腮颊骨骤然微微棱起片刻后又松缓下来,“嗯,还好。它在我爷爷奶奶家。”仿佛这时才想起,他转身给我戴好太阳眼镜,隔着太阳眼镜镜片他看着我,“你想去看看它么?” 我想去看看旎旎。我想看看它现在怎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毛色是不是还是那么光亮有没有再长大一点。可想了想我说,“还是不去了。知道它好就好。”它在他的爷爷奶奶家,我去又做什么。见到他爷爷奶奶我说什么。见到他姆妈我说什么。如果他奶奶认出我就是相册里的那个女孩,我该说什么。小诺若跟着一起去,我又该说什么。 他不再说话,幽邃眼眸只是深望住我,太阳眼镜镜片被他擦得好干净,隔着干净的太阳眼镜镜片我清楚看到他的眼神里没有隐匿的感情,没有波动的情绪,就只是望住我,直望到我看到小诺挨过来,挨在他身侧。 刚刚大恸过后我一直没有留意过小诺,与安谙说话时也没有留意过小诺,此刻她不知从哪里挨过来我才留意到,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张惶。近午的阳光光耀明媚,小诺的身后有一棵小松树,阳光透过小松树枝洒落在她脸上,她脸上淡淡的张惶就又披染上一抹青色幽寂的阴影。而这样一张美丽年轻的脸只应有阳光不应有阴影。我对小诺笑笑,自己都觉得话说出来好蠢,还是低声对她解释道,“安师母生前对我很好。我们又是老乡……我有点难过……” 小诺看着我,纯澈眼眸没有猜忌,只是一脉清浅哀愁挥散不去,“旖旖姐,节哀顺变……你刚刚哭得好吓人。哭得我也好难过……”看着她手臂绕过安谙的手臂,我微笑,“没事了小诺。我哭完就好了。”我会节哀顺变的。因为除此我没有选择。 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勇敢 转头看一眼石阶,不远的前面走着宋师兄,“我找宋师兄有点事。”我对小诺再笑笑,转身快步追上宋师兄。 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安谙的视线,在看着我。 山风鼓荡,我听到身后小诺在跟安谙说话安谙亦有回应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安谙,希望我不会搅扰到你们,希望你能跟小诺好好解释,我们不过是朋友是故人,不是她想的那样子。 宋师兄看一眼跟上的我,没说什么。三位师兄里属他心思最细腻又喜欢看文艺杂志,一点不像个工科生。毕业后他进了地方政府,原本负责督管工业污染这一块,用马师兄的话说是他们环保局的顶头上司直接领导,因为文笔不错为人又谦和,很快被调到负责工业的副市长身边当秘书。 我们默默走着。要到此刻我才注意到这处公墓景色如此清幽。石阶上有落叶,偶尔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沙沙作响中我想哈尔滨这时节一定满地黄叶天已寒凉了吧,爸爸妈妈的墓园里也一定长满衰草了吧,胡天八月雪连天,可这里是江南啊为什么也会有落叶。 下山路比上山路还难走,走一会儿我已经有点撑不住,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药劲已过了。宋师兄看我一眼扶住我手臂。大恸过后我不再觉得恸,我只是虚软,我虚软地轻轻对他笑一下笑问他嫂子还好么。宋师兄神色平淡看着前面,“我们离婚了。” 我怔住。几个月前我还收到他寄来的自费出版的《两系笺》。那本收录了他和妻子婚前几年所有情书的《两系笺》。在广州他和安谙第一次见面谈到过的《两系笺》。收到书时,我模糊忆起安谙知道书名的含义后怎样忍笑忍到面部肌肉抽搐的表情,让我抚着书的封面黯然许久。这不过才四个月的时间怎么就离婚了呢。他们可是相恋多年的爱人啊。 怪不得上山前在公墓牌楼下宋师兄神情有寥落。 许久,宋师兄轻声道,“她说她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他太了解我知道我实在不懂得怎样用言语安慰人,并没指望我回答,停一下接着道,“毕业后她始终没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或许是她太不懂得迎合与妥协,所以连着换了几家单位都觉得不适合。又嫌我结婚后不再浪漫不再体贴,整日不是忙于工作就是忙于应酬,出差回来也不再花心思送别致礼物给她,就只是随便买点当地特产,让她觉得,”宋师兄苦笑一下,“很幻灭。” “那你可以改啊。”明明知道这样说很幼稚,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样说,“你们有沟通么?” “沟通过,也改过,可是日子过久了就是这样子,我不可能每天早午晚不断给她发信息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就像以前那样子。”宋师兄声音平平道,“我得工作。得开会。得给领导写发言稿。得陪领导下基层下现场。得奋力表现争取往上爬。跟领导吃饭再不能喝酒也得为领导挡酒,更不能拒绝领导的劝酒。陪领导打牌得故意输光钱包里所有的钱还得笑赞领导牌技高超。领导带我出去考察,到异地的洗浴中心、夜总会里,领导要找小姐我得及时读懂领导眼神中暗藏的心意身先事卒自己先叫一个再给领导叫一个……而我做这些既是不想一路书念下来到最后平平庸庸混下去,也想给她一份平定富足的生活。一个男人,如果不能让老婆过上好日子,是很失败的。”宋师兄淡淡笑笑,“她总是那么任性,又满脑子不彻实际的幻想,看了一肚子书觉得世界就该像书本里描写的那样纯粹美好,觉得即使所有人都折堕她也不应该折堕,她永远都要是最后的纯洁天使。她想作最后的纯洁天使我就让她做,我跟她说你不喜欢出去工作就不出去工作。我会努力挣钱把你养起来,把你养得好好的。你愿意做家务就做,不愿意做就找家政工。你愿意买什么就买什么,只是不要让我还不起信用卡。但她还是觉得不快乐不满足。嫌我俗。嫌我工作后一天比一天俗。不再能够跟她偎在夕阳下的沙发里同看一部电影。她推荐给我看的那些她觉得好的书我也觉得无聊觉得闷。她又闻到我衣服上有香水味,以为我有情人,可那香水味不过是陪领导去歌厅小姐偎在我肩膀时所落。” 我转头看着宋师兄,看着他平静的淡淡脸容,就像昨天看着马师兄一样,惨伤无以言说。他们爱了那么久,情书写得感天动地,很多典故与诗词我看都看不懂,很多字更是见都没见过,字字句句全是切切真情。这么爱,也会不爱吗。难道那样厚厚一册几十万字的书还不足以证明爱留住爱吗。 宋师兄没有看我,“你不知道他们学文搞文的人,又单纯又固执,认准一个理,就很难再回头。”我想到安谙,安谙也是这样么?而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跟安谙在一起,我跟安谙又会如何? 仿似看到了我心里所想,宋师兄叹息一声道,“所以旖旖,离开有离开的好。这个社会这样污浊,到处都一样,便是想躲在哪间公司里纯粹做个技术人员也很难真的纯粹。你当初若没有离开,不知道会怎样……或许还是在董总身边比较好,他那么强,可以为你挡住很多东西。放手爱虽然难过,但总比眼睁睁看着爱一天一天在现实里侵蚀消亡好。”声线转低,已没有了叹息,“就像她临走前说的,我们这些学环工搞环工的,或许可以挽救得了日益污染的环境,却挽救不了我们日益污秽的心。” “可是,除此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么?”我惨然问。一定要这样么。看看马师兄,看看宋师兄,再看看我自己,难道一旦离开校园步入社会,污秽与改变就是我们注定要面临躲也躲不掉的命运么。宋师嫂,现在应该叫前任宋师嫂,说得何其尖锐,我们可以将被污染的水质净化到等同于污染前,我们可以将有机垃圾做成对土质无伤害的新型化肥,我们甚至可以将漏满石油的苏拉威西海恢复成鱼与海鸥的天堂,可是我们如何阻止我们内心日益的污秽与荒芜。 我想起在加拿大时无意中看到的一首诗,作者是一个波兰人叫罗佐维茨,他说,“观念不过是文字游戏。美德和罪行,真理与谎言,美丽和丑陋,勇敢与懦弱,到最后总会变得相同。我得到处寻找智者,让他告诉我如何区隔出黑暗与光明。”而我的智者又在哪里?我又如何区隔出黑暗与光明?我甚至不一定要区隔出黑暗与光明,我只想找到一个智者,让他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不改变,怎样才能不在改变中变得日益污秽与荒芜。 或许真正让人绝望的不是环境被污染,真正让人绝望的是面对自己内心的污染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屈从。 而我问宋师兄的问题分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又或许无解亦是一种答案。我和宋师兄,都知道。 默然良久,宋师兄自言自语般道,“她去了日本。去研究东亚文化史。她说她或许还是躲在校园和图书馆里比较适合。她说,她不想等到有一天对我完全没有爱后,再离开。”说完宋师兄脸上又漾起淡淡笑意,“旖旖,你知道,我这样爱她,所以,怎样都由她,只要她高兴就好。”笑意渐褪,宋师兄声音里难掩一分苍凉,“旖旖,你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最勇敢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摇头。太难过已不再能够回应他的话。我只能摇头。 宋师兄低声道,“作为一个男人,最勇敢的事情就是,他愿意给一个女人承诺,愿意娶她。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勇敢,而我也已经勇敢过一次了,以后,怎样都没关系了。” 听着宋师兄的话,我想起安谙曾经在广州对我说过的,他说他愿意娶我,愿意承诺我一生。如果他这一生也只有这一次勇敢,那是不是勇敢过这一次以后,他也像宋师兄一样,以后,怎样都没有关系了。 怎么这么能得瑟? 将到山下,不远处陆师兄咧嘴大笑着对我们摇手相招。马师兄站在他身边,静静吸烟。 我轻声道,“或许只有陆师兄是最快乐的。” “老陆他……”宋师兄顿了顿,“他很快就要去四川了。” 我愕然,“去工作么?” “不,去当支边老师。在阿坝。纯义务。没有工资。”宋师兄低低叹,“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无非是一种掩饰罢了……”宋师兄打住话头,或许这是他们男人间的秘密,他不想说给我听,“旖旖,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吗?”转开话题他问道。 我摇头,“什么?” “我最想吃广州那家大排档的牛腩肠粉和脱骨凤爪……” 为什么明明没有泪我却又涌起泪意。我想起三年前在广州那家大排档,我们经常在收工后去那儿吃一点宵夜,马师兄最喜欢鲜虾肠粉,宋师兄一定要牛腩肠粉,陆师兄能吃每次都要要两样,吃完鱼蛋粉面还要吃锦卤云吞。叫的东西上来后,他们你尝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似乎不尝一下别人的就不能证明自己叫的东西好吃。而我喜欢那家大排档的双皮奶,吃完双皮奶,就着脱骨凤爪和皮皮虾喝掉他们喝不了的冰啤酒。那时节真快乐。吃完宵夜回程中我们一边说笑一边算账的时节真快乐。没有离散,没有背叛,没有幻灭。 “宋师兄,你什么时候去广州,如果那时我还在,我们一起去吃那家大排档吧。”我低声道。和安谙去丽江前的一夜我们和三位师兄就去的那家大排档,从丽江回广州后,从加拿大回广州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大排档,只是偶尔经过那时,视线会停很久很久。 此刻,胃痛再次袭来,隐隐搐痛中,我也忽然怀念起那家大排档,怀念起那家大排档的双皮奶。那时候陆师兄还笑我,笑我每次都点双皮奶,死心眼,喜欢一样就总是点一样,不知道换换样。我回嘴说你们还不是一样,每次都点那几样。 其时陆师兄搔头挠耳的憨笑与前面不远处陆师兄的咧嘴大笑慢慢叠合在一处,看着他的笑我就想,陆师兄,原来你也有不能示人的悲伤,原来你的心里也有坟墓啊。 我们这几人,可有一个是快乐的。 我们这些陷溺在真实生活中的人,又有几个是快乐的。 “听大马说你打算去印度。”宋师兄看着迎上来的陆师兄,最后道,“不知道我们这四个,什么时候能再次聚首。” 而再聚首时,我们是否都会快乐些。听着宋师兄的话,我默默想。然后对走过来的陆师兄笑,“陆师兄,一会儿我们喝酒吧。”喝完这顿酒,明朝即使相隔天涯,那酒落入腹中,也会暖好久吧。 原来,明朝即将相隔天涯的,不只是我与安谙。 去饭店的路上,我没有再坐安谙的车。我想我打扰他和小诺已经太久太多。我想其实坐在三位师兄任何一个的车里也可以给我温暖与陪伴。甚至会比坐在安谙车里给我的温暖与陪伴多许多。而即便不是多许多,总也自在些。 将上陆师兄车时,我回头找安谙,他和小诺刚刚走下山。小诺一手挽着他手臂,一手捧着一大捧花。江南真是好,这时候还能采到花。那花开得烂烂漫漫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花,只是觉得那烂烂漫漫的花捧在小诺怀里更衬得人比花娇。怪不得我跟宋师兄走得并不快,他们也始终没有追上来,原来他们采了这样烂漫的一捧花。 不知道看着小诺在花丛中采花时安谙的脸上可会浮起宠溺的微笑。 远远地我对他们大声道,“我坐陆师兄的车去饭店。回头见。”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小诺大声喊,“旖旖姐,你不坐我们的车了么?” 是啊,我不坐你们的车了。那是你们的世界你们的车。 明朝天涯,自此我将不再打扰。 陆师兄车技相当烂,还总爱超车。一路惊魂从华夏公墓到枫泾镇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只顾着紧张,他只顾着超车。终于到达饭店门前,我说,“陆师兄我下不为例再也不坐你车了。太吓人了。坐别人的车或许要钱,坐你的车却是要命!” 陆师兄笑笑,“想坐也没的坐了。这车马上就卖了。” “因为要去四川么?”想起宋师兄的话我问道。 陆师兄笑笑,“你知道啦?是啊,我要去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多点盘缠。”一向神经大条的陆师兄此刻虽然笑着,我却在这笑容中读出了许多荒凉与沉寂。 可我已不再有勇气问,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去四川。 在云南的最后一天,早上起来,天阴着,下着雨,安谙对着厚厚云层后面的太阳极富表演性质的给我朗诵了一段话,他好像说是杜拉斯写的,“黑夜将永无止境,太阳将永不升起,我们将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惟有哀悼那消逝的太阳。”朗诵完他回头微笑着问我,旖旖,我是不是很酸。 而若果真如此,问,不如不问。因为无论问还是不问,我们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哀悼那消逝的太阳。 这一趟回来,真是好忧伤。 进到饭店,很多先到的宾客已落座。安谙和小诺还没有到。亦没看见安导,只看见安导的儿子和安谙的父亲四处应对着来宾。 菜陆续摆上。我和陆师兄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想想我起身对陆师兄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用饭店为客人准备的洗手液洗了把脸。洗完脸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脸,宿醉后的浮肿已消,冷水洗过哭肿的眼睛似乎也好了一点,镜子里那张脸,只是疲惫,苍白,瘦削。 仿佛一下子回到三年前在广州,我第一次见到董翩那夜,我也是这样子在公司的洗手间用洗手液洗脸,洗完脸后看到了从厕间里出来的叶蓝。 如果真有所谓时光流转,我多么想再回到从前。 叶蓝,或许最快乐的是你吧。这尘世多离散,也实在没什么好眷恋。我们,不过是不够勇气像你那样子离开,只能为了生存而苟活。 这一趟回来,真是好忧伤。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大厅,一眼看见安谙和小诺挽臂已至,小诺怀里不见了那捧烂漫的山花,想必留在安谙、留在“他们”的车里了。 一名中年女子走到他们近前跟安谙说话,安谙笑着与之应对,指了指小诺对那名女子说了几句话,小诺即对那名女子谦逊相招,脸上漾着淡淡的羞涩。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可我想那名女子该是安家的亲朋吧,安谙是在对那名女子介绍小诺吧。然后安谙送那名女子到一张桌前落座。那张桌围坐的众人应该都是安家友朋,安谙一一指着,小诺逐一应着,对着宾客,他们展露主人般寒暄的微笑,男的俊雅,女的娇俏,让我极恶俗地想起我仅知的那几个形容男女朋友般配的成语,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佳偶天成……我亦不由自主淡淡笑了出来。 我的包在安谙车里放着。我身上没有一样可以擦脸的东西。刚洗过没涂抹护肤品的脸紧绷绷的,连笑都笑得紧绷。 重新回到座位,酒水菜馔俱已上齐,宋马两位师兄也已经到了,与陆师兄不知说到什么正笑得好不开心。同桌还有几名我们不认识的宾客,亦喁喁低话不时轻笑几声。看着他们我忍不住想,所谓永失亲人的殇恸,不过是对至亲而言,葬礼结束,于我们这些宾客,回魂饭与喜宴、升学宴、百岁宴也并没什么不同,大家觥筹交错猜酒划拳,还经常有人喝大喝高。除了桌上必不可少的一盘溜豆腐,隐约提点我们在吃的是回魂饭,但也只是提点,没有人会继续陷溺,一直悲伤。 看我坐下,马师兄笑道,“旖旖,啤酒还是白酒?” 我微笑,“随便!”不是不知道再喝酒只能令胃更痛,可明朝分别,天涯流落再重逢不知几何,我们这四人又是否还会一个不落齐齐到场,那么无论啤酒还是白酒,甚至红酒黄酒,尽可满上。 宋师兄大笑,一扫适才下山路上的萧索,“旖旖,你要是在我们单位,准保两年一个台阶,升得比谁都快!” 陆师兄切他,“一听你们就整天不干正事。干部任用,任酒为亲!” 马师兄接口,“现在哪里不是这样?对于我们,是酒桌之上,一切好说。”下巴向宋师兄一努,“对于他们,狐抓就是开会,管理就是收费,验收就是喝醉,检查就是宴会。不能喝酒怎么成!” 陆师兄耸耸大鼻头,“你们这帮蛀虫!” 宋师兄笑,“别管蛀虫不蛀虫,人家旖旖都没说什么,你跟着瞎起什么劲,要不你替旖旖喝?” 陆师兄忙不迭摆手摇头,“别,还是旖旖来吧。她们东北女孩,有量!” 大家齐声笑。 我克制着不去看安谙和小诺此刻在哪桌应酬哪桌寒暄,极力展露微笑看着眼前的酒杯被马师兄缓缓倒入白酒。杯子比一般饭店通用的玻璃杯略粗略高些,不是二两半而是三两杯。“你们现在都喝白酒了么?以前可是两瓶啤酒三个人喝都喝不了。”酒倒满,我笑着问宋师兄。 宋师兄自嘲淡笑,“我现在不仅能喝白酒,喝完白酒还能喝啤酒,换地方还能接着喝洋酒。等下让你看看我这酒经沙场的三/陪男秘是不是酒量大增。” 马师兄也哈哈笑着凑趣,“也算我一个。”转眼对宋师兄笑道,“你是陪领导陪出来的酒量,我是被老板们敬出来的酒量。看看咱俩谁更厉害!”再看陆师兄,“老陆,你就喝啤酒吧。” 陆师兄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叹道,“我是连啤酒都不能喝。”酒倒完,举起酒杯,“不过,就舍命陪你们一回。这次喝完,下次不定什么时候了。”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在笑容没有黯淡之前,齐齐举杯。 却在我酒杯凑近口将喝未喝时,一只手稳而有力夺过我的酒杯,“这杯酒我替她喝!”我侧身抬头,看见安谙,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边。 刚刚的笑容凝在脸上,还未黯淡的笑容凝在脸上,凝在洗过没有涂抹护肤品的紧绷绷的脸上。在凝着的紧绷的还未黯淡的笑容中,我眼看着那么不喜欢喝酒的安谙,毫不犹豫仰头就喝。 “安谙!”我急声叫他,手拉住他手臂要他不要喝。这不是啤酒米酒这是52°的剑南春啊!这是三两52°的剑南春啊!他不喜欢喝酒,他几乎从不喝酒,这样子喝下去怎么受得了。却被他反手按住我肩膀。他按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我肩膀有微痛,用力到我只能坐在椅中,抬头看着他。看不见此刻他被执杯的手掩住的脸,只看见他仰起的脖颈上喉结一下一下上下滑动,酒喝到一半,喉结滑动略止,不过霎那又一下一下滑动,直至将剩下的半杯酒喝个涓光。 一杯酒喝完,他将酒杯轻放在桌上,双唇紧抿忍住浮涌的辛辣酒气,好一会儿。然后俯身直直看住我,“怎么这么能得瑟?胃不好还得瑟!” 安谙,你怎么比东北人还东北人。我这个东北人都很少说得瑟了啊。你怎么还说得瑟。就像三年前我们跟莫漠一起看完本山大叔的小品后那样,对我和莫漠说,你们怎么这么能得瑟。 安谙,你怎么还说得瑟啊。 凝着的笑容终于消散,如一张曝光太久的底片。我转身回头不再看他,也不说话。我怕我再看他一眼,就会哭出来。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出来。而我不可以再哭了。 宋师兄到底是官场里混惯的,愣了片刻即笑着道,“唉呀唉呀是我们不对,我们不知道旖旖胃不好,也没问问她。小安,别怪我们啊。” 马师兄也探身递过筷子笑着接口,“小安,快吃点菜吃点菜!” 陆师兄你这个憨瓜,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啊,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的,可你偏要说,“傻孩子,没必要都喝的呀,他们喝白酒从来都是半开三开甚至四开的……你怎么都喝了?!” 一杯白酒一气喝下去,即使再能喝酒的人也会觉得很难受,那股子炙灼热辣的滋味会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很久很久,很久也缓不过来。何况是52°这样的高度酒。安谙现在就一定很难受,我感到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在轻轻颤抖,可他只是笑着对三位师兄说,“旖旖胃一直不好,来的路上刚吐过。你们让她吃点菜,别让她喝酒了。”接过马师兄递至的筷子塞在我手里,低声嘱道,“慢点吃。别吃太饱。”又对三位师兄笑着道,“我先去那边招呼。一会过来给三位师兄敬酒。”按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拍拍我,转身离去。 我呆呆坐着,手里捏着筷子,眼前望出去看得见三位师兄戚戚的脸容,看得见那几名宾客怔怔的表情,他们一定好奇这是唱的哪一出。我看得见这一切,包括摆满一桌的菜馔花色纷繁。我看得见这一切,一切之上叠映着安谙适才仰头喝酒时上下滑动的喉结,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就像一把刀在心里剜,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直到主食端上来。 陆师兄又开始大嘴巴,“旖旖,你确定你不找他再争取一下吗?” 马师兄瞪他一眼,“别说了,小安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果然安谙已站在我身侧,递过来一杯白开水,掌心上一粒胃药,轻声道:“再吃一粒药。十五分钟后再吃饭。饿也先忍忍,嗯?”闻着他嘴中喷出的浓浓酒气,我垂头不看他,只是拈起胃药送入口中,再接过他手里水杯,那水不凉也不热,温度刚刚好。我喝掉一口,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再喝一口。我只能藉着这一口一口吞咽的动作,止住我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饭前别喝太多水。”他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对消化不好。”轻声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 没有水可以喝了。他再次过来时留下的酒气也慢慢散尽。我死死咬住牙关,与眼眶里不听话的泪水较量。牙齿咬得那么用力,都能听到牙齿磨擦的声音。牙齿咬得那么用力,连脸都酸痛起来。 心里拼命想东想西。想临来之前的测算报告,为什么总是有两个测检值达不到设计要求;想上一节远程课里那个叫迈克的教授,他的口音怎么那么好笑;想广州住处小区里的那些流浪猫,我不在这两天它们会吃些什么;想莫漠会不会又发来邮件,邮件里又会说什么…… 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刚一浮起,就会被“安谙会不会很难受他一口气喝掉一整杯白酒会不会很难受”这个念头冲散,可是我怎么可能允许这个念头长久滞留,极其迅速马上地又转起下一个念头。 一个一个念头交替之间,对面几个宾客开始吃菜喝酒。宋师兄竭力轻松地讲起笑话,讲他领导牌品相当不好,打牌从来只许赢不许输,一输就臭脸,那脸臭得没法看,臭得就像老陆你的脚。陆师兄闻言大声叫,我脚怎么臭了要说臭还得是大马的脚…… 一个一个念头交替之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被我成功逼退。泪水被成功逼退后,热辣胀痛的眼眶,一如退潮过后遗满贝壳的滩涂。 她也待不久 宋师兄一向最是心细,从安谙走后就给我掐算着时间,看看表到十五分钟了,盛了一小碗米饭给我。碟子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堆满了他挟给我的菜,鱼肉,豆腐,西兰花,松仁玉米,还有虾仁,都是一些软而好消化的东西。“吃点吧,旖旖。别辜负了小安的一番心意。”宋师兄轻声劝我。 我点点头。饭扒在嘴里,机械咀嚼,嚼完咽下,再吃一口菜。耳里回响着宋师兄说的话,我想我辜负的岂止是安谙的一、番、心、意。 刚吃几口,一个服务员端来一碗鳝丝面,热腾腾的鳝丝面,轻轻放在我面前,没说什么就走了。我知道这一定是安谙交待后厨做的。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吃鳝丝面。 我喜欢鳝丝咬在嘴里咯吱咯吱滑而略艮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做鳝丝面给我吃,也不知怎么他就做了鳝丝面给我吃,我边吃边跟他说时他就笑我,“咯吱咯吱……你说的让我想起鲁迅的《肥皂》。” 我不解,“鲁迅用的肥皂是鳝丝做的吗?” 那时他正在喝水,听到我问的话一口水险险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将水咽下去,他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歪在沙发里,长发掩住脸。大笑后他指着我,唇角仍挂着笑,“你行不行啊大小姐!你可千万别跟人家说你是硕研啊!会让人笑话死的!” 我继续不解。自己也知道刚刚问的话一定很可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可笑在哪里啊。见我面色微愠,他凑过来揉我头,满眼含笑道,“《肥皂》是鲁迅写的一篇小说。里面讲……得,有时间你自己看看吧,我才不跟你说。我说再多也没有你自己看好。” 我一把推开他,不理他,闷头吃面,面快吃完时,抬头见他还在笑着望我。 那天吃完面后我在实验室上网查了鲁迅的《肥皂》,看到“咯吱咯吱”时忍不住又窘又笑。 那时我们还没有开始。 那天是他第一次揉我头。 那天以后他经常揉我头。 那天以后他每次给我做鳝丝面我们都会对着笑好久。 此刻看着眼前的鳝丝面,我又忍不住微微笑。微微笑着想安谙你现在难受不难受。那么多白酒一气喝完你难受不难受。你干吗要对我这么好。我随便吃口饭吃口菜就行了啊。我都已经吃过药了。你是担心我胃痛吧。因为你说过,胃不好,最好多吃面。 微笑着我挟起一根鳝丝送入口,咬起来还是咯吱咯吱的,咯吱咯吱声中我慢慢嚼碎咽下去。再抬头,看见三位师兄悲悯地望着我。从安谙喝过那一杯酒离开后,他们一直这样时不时看看我,不再闹着要喝酒,也都没怎么在吃菜。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三张桌子远,安谙挽着小诺,亦在望着我。视线对接的瞬间,我仍是微笑,微笑地看着他缓缓移开望着我的眼睛。 安谙,你看,我在好好吃饭。曾经我那样子辜负了你,不止一番心意,这次,这以后,我不会再辜负你,不会再辜负你的这、一、番、心、意。 我会好好吃饭。我在好好吃饭。 微笑中我再挟起一根鳝丝送入口,微笑着再次慢慢嚼碎咽下去。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在云南后来的八天里,安谙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如果不能哭,如果亦不能流露一点点疼痛与悲伤,除了微笑,我们真是再也找不到任何其它合适的表情。 一碗鳝丝面堪堪吃掉一半,对面那几名宾客也已走,安谙挽着小诺过来敬酒。三位师兄一齐站起身,我也随着他们站起来。 我面带微笑看着安谙和小诺,真是一对璧人啊,这场景是不是有一点点像他们的喜宴?一桌一桌敬酒,要不要逐个宾客点烟啊。如果他们要点烟,那烟我一定吸,因为以后他们若点烟,那烟我未必能吸到。 三位师兄举起杯,异口同声道,“我们都不能喝酒。意思意思就行,意思意思就行了啊!”跟安谙碰碰杯,真是意思意思就行了,每人只抿了一小口。 安谙也只喝了一小口。我看见他杯里酒液澄黄是啤酒。他的面色很苍白,苍白得下巴上淡淡青色胡茬都显出几分憔悴与疲惫。嘴唇也是苍白的。喝了一小口啤酒后他对三位师兄笑,“失礼了三位师兄。改天找时间我好好陪你们喝顿酒。” 小诺一边娇声道,“还喝还喝你还喝!”年轻女孩子就是有这点好,即使面对陌生人撒起娇来也理直气壮,她微侧头,既对着安谙亦对我们道,“刚刚我不过去了一下卫生间,他就不知在哪里喝了好多酒……真是看都看不住!” 三位师兄尴尬笑。 我看着小诺嘟起的嘴,微笑着想,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润唇膏,她的唇色真漂亮。 安谙淡淡笑着看小诺,“好了伐,我以后不喝了。” 小诺回了他一个笑,转眼看着我,眼中有关切,“旖旖姐,菜还合口吗?” 我微笑,“合口。我一直在吃着。” “旖旖姐,你胃好些了没?还疼不疼了?旖旖姐,你胃不好,我们就不敬你酒了伐。” “不疼了。好多了。”我微笑着答道,“嗯,也不用你们敬酒了。” “那就好!”小诺很高兴,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宽慰,一低头看见鳝丝面,“咦,还有鳝丝面啊。这家饭店还有鳝丝面吗?”转眼对安谙,“一会我们也叫碗鳝丝面吧。你刚刚才吐过。吃面比较好。” “走吧,到下一桌去看看。”安谙没接小诺的话,对三位师兄笑笑,亦对我笑笑,挽着小诺缓步离开,去到下一张桌敬酒。 我坐下。三位师兄也坐下。我的脸上仍带着笑,笑着看三位师兄持续的沉默。我就想,这样子笑久了,我的脸会不会笑成面具呢。而如果真的能笑成面具也不错,那样子的话,我就不用再费力维持这微笑了。 这微笑,好累啊。 终于到了酒阑人散。 看着纷纷离去的宾客,马师兄问我,“旖旖你怎么走?” 我四处看一眼,没看到安谙和小诺,“我在这里等安谙。我的包还在他车里。他说他送我。” 陆师兄最是死心眼,这会子仍然坚持道,“程旖旖,要不,你再试试?我看那孩子还是很惦记你的。” 宋师兄一边幽幽接口,“张爱玲曾经说过,‘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就算小安还……”住口不再说下去。 陆师兄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问,“张爱玲是谁啊?她说的一定对吗?听名字像个女的。我们学校的么?还是你同事?” 宋师兄无奈摇头,看一眼陆师兄不说话。 我微笑着问,“是啊,宋师兄,张爱玲是谁啊?”因为爱过,所以慈悲。这话说得多么好。我想安谙就是这样子罢。 宋师兄轻轻叹口气,拿起手包,“我晚些有个酒局,就不多待了。老陆大马你们没什么事的话,你们陪旖旖等一会吧。” 马师兄道,“我也有事。明天要去省局开会,资料还没准备好呢,回去得马上赶出来。”转头看着陆师兄,“老陆,你陪旖旖吧。一会看到小安……要不,你送旖旖?” 陆师兄笑,“好说好说。”瞅我一眼,“就怕旖旖不肯再坐我的车。她说坐我的车要命。” 我笑笑不说话。到这一刻,已经无所谓了。坐谁的车都一样。坐谁的车都是离开。 我们站起来,一起走到饭店门口。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薄薄地下着雨,给这个叫枫泾的小小幽静的镇子更添几分清雅。 站在薄雨中,宋师兄紧握住陆师兄的手,脸上是浓浓的不舍,“老陆,多保重!我后天陪领导去德国,得去一个月,怕是送不了你了……” 陆师兄咧嘴笑,“去德国啊?那么好!别忘了给我带点什么!啊我想想啊,最好带只拜仁慕尼黑的纪念足球!最好还要有托尼的签名!我回来时去拿!还有,什么时候去四川,要是能绕道到阿坝,我请你喝酒!或者,你给我带酒!” 陆师兄说一句宋师兄就点一下头,陆师兄说完宋师兄道,“就你那酒量我带一瓶啤酒尽够了!”狠狠拍一下陆师兄肩膀,“但愿你这老小子能坚持那么久!” 陆师兄仍笑着,“为了你这句话我也得坚持住!”笑到后来,眼里已浮上寂寂忧伤。宋师兄也再说不出话,只是望着陆师兄。 马师兄走过去,“行了你俩,差不多得了!俩大老爷们在这雨中煽情,恶心不恶心!”却忽然紧紧抱住他们两个的肩膀。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想起曾经在一起的日子,陆师兄人直嘴快,口没遮拦,话说出口总惹得宋师兄不高兴、马师兄满实验室追着打。直到去了广州也不消停,我住在他们隔壁单元,半夜里经常能听到他们三个大男人在那边鬼叫狼嚎,不知为了什么又嚷又吵。还有在东莞,他们每晚都要打一会乒乓球,说好谁输谁下场,可是每次陆师兄输都死攥着球拍不肯让,马师兄又是追着打,经常要追到接待办后面的小池塘…… 那么多美好的日子,那么多美好不知愁滋味的日子,尽管大家都知道有相遇就有离散,可是不到离散时候,就不会知道离散有多难过。而今朝一别,自此天各一方,我们这四个,真是再见遥遥。 默默地我走过去,紧紧环抱住三位师兄的肩膀。他们是我永远的兄长。同窗三载,予我以最光风霁月的关怀。薄雨落在肩上,那么薄慢慢也沾湿了衣裳,凉意渐渐沁肤,此刻我们的静静拥抱不知是让我们觉得更温暖还是更寒凉。 宋师兄已低低哽咽。马师兄轻声劝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不就是阿坝嘛,又不是不回来了。就算老陆不回来了,我们可以去看他啊。旖旖以前去加拿大也没见你这么难过啊,旖旖要真去印度走得不是比老陆还远……”说到后来也哽住不说。而我只是愈加用力地抱着他们的肩膀。 陆师兄笑道,“是啊是啊,你们怎么回事?我此行目的不说伟大吧也蛮有意义的,你们这是干吗呀?难道怕我以后没钱请你们喝酒不想认我这个大师兄了?”扬起手臂一把推开我们,那么突然那么大力,推得我和宋师兄马师兄齐向后退。马师兄没站稳,一个趔趄撞在我肩上又一脚踩在我脚上,我也还没站稳,被他这么重重一撞再实实一踩,身体失衡向后仰倒。身后一只手臂稳稳扶住我,我转头,呲牙咧嘴中看见扶住我的是安谙。 安谙,是不是每次我有需要,你都会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看见安谙,宋师兄最先反应过来,刚刚还一脸戚容,转眼就自若地笑起来,虽然眼圈还红着,眼睑下挂着两道浅浅泪痕,“小安出来啦。”笑意愈深,洒落落地自嘲,“我们这依依惜别呢。见笑见笑!” 马师兄也爽声大笑,“是啊是啊。我们这几个曾经并肩转战南北的老哥几个,感情可不是一般的好!对了小安,旖旖说她包在你车里,你看,就让旖旖跟我们走得了,我们反正也要回杭州。安导那边万一还有什么事,你在也能帮帮忙。”我看着这两位师兄,世事打磨,他们如今真是老练。 安谙淡淡笑一笑,看我一眼,“我想再带旖旖去医院检查一下胃。你们知道她,一向不会照顾自己,又最讨厌去医院,回去以后,自己是不会去的。我怕她愈拖愈重。” 我想说,安谙,回去以后,我会去医院看的,再讨厌医院我也一定会去医院看的,不会愈拖愈重。 我想说,安谙,让我跟三位师兄走吧,不管坐哪个师兄的车。 我想说,安谙,小诺出来了,她马上就走到你身边了。 我想说,安谙,你让我自己走吧,你别送我了。 可我只是看着安谙。被马师兄撞的肩膀踩的脚背仍钝钝在痛,马师兄你说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发福得这样厉害,都快赶上一头猪重了。害我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 宋师兄看看我,再看看已经走到安谙身边挽住安谙手臂的小诺,“要不,我带旖旖去医院吧。我认识两个不错的大夫。就不麻烦你了。” 安谙再笑笑,看着宋师兄,“她不在我身边我管不了,现在她在我身边,还是我带她去吧。”似乎不知道小诺正在抬眸看着他,他淡淡续道,“也不会很麻烦。她也待不久。” 不再能够感到肩膀和脚背的钝痛,我甚至连心痛是怎样的滋味都已遗忘。薄薄雨雾中,我又绽起微笑,微笑地看着安谙,他苍白的脸,下巴上淡淡青色胡茬,雨丝落在发际,额角碎发微湿略搭下来,掩住好看秀拔的右侧眉峰。 三年后的现在,他褪尽昔日所有年少轻狂,脸容平静,而笃定。他笃定自己要说什么,在说什么。他笃定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 就像他刚刚替我喝完那杯酒后,那么难受按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抖着,直望住我的眼眸也没有丝毫责备和恼怒。因为懂得,所以宽容,那个叫张爱玲的说得真是好。他知道他所做。他宽容我所选。 我想他甚至、可能都不会给小诺什么太多的解释,无论是他对我的体贴,还是关注。 他只是笃定地做这一切,做他想做。 微笑中,我看着安谙跟宋师兄说完话视线缓缓移到我脸上,眼神一如重逢后他望着我的每一时刻。我转头,目光一一看过三位师兄,微笑道,“你们先走吧,我跟安谙一起走。” 安谙,你给我安排的下一个场景会在哪 宋师兄和马师兄不再以各自的方式试图要带我走,带离我与安谙小诺共处的尴尬,马师兄看一眼安谙,再看住我,“那我们先走了,旖旖,你多保重。” 我微笑,“会的会的。我会保重的。”走到马师兄近前,张开双臂,“马师兄,抱抱吧。” 这是三年前我去加拿时我们形成的告别仪式。那之前我们从无这样的亲密接触。 那时候,分别在际,入登机口前,我看着三位师兄黯淡而担忧的眼眸,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又苍白又憔悴。自从他们知道安谙走后,他们没有说过一个字。连一向大嘴巴的陆师兄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他们只是时不时地看看我,就像刚刚在饭店里那样,时不时悲悯而沉默地看看我。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为了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凄惶,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子张开双臂,对他们道,抱抱吧。那以后,这抱抱就成为我们分别的仪式。一年半年前我回杭州答辩,答辩完了他们送我去机场,我们也是这样子抱抱,抱完离去。 人生无数个中间点,这无数个中间点里我们一次次相遇一次次离散,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家没有根似乎经此一生注定要一直飘泊下去的人而言,分别时候,这最后的抱抱会温暖我很久很久。那些有家的有根的人不会明白,一个没有家没有根的人能够在这一个抱抱里,得到多少持续的安慰与温暖。 马师兄笑笑,走过来抱住我。他现在这么胖,胖得这一个抱抱都比一年半前宽厚许多。他没有说什么,很快放开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自己车前,开门上车。却没有马上开走。我知道他是在等宋陆两位师兄。 宋师兄走过来,不待我展臂就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道,“照顾好自己!常联系!多保重!”我微笑,“我会的,宋师兄。别担心!”想想又道,“不管我去了哪里,你出差若去,我们喝酒。”宋师兄笑着放开我,“我可不敢再让你喝酒了……”截住话头,不再说什么,跟马师兄一样,走到自己车前,开门上车。只是副市长身边的秘书处事到底更圆熟一些,车窗不刻缓缓落下,对安谙笑道,“小安,有空再聚。” 我没有看安谙,只是听到他笑着对宋师兄道,“好,有空再聚。” 陆师兄这时候走过来,极迅速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极迅速地放开了我,放开我的一刻,我听到他低声道,“张爱玲是个神经病。你别信她说的鬼话!” 我愣然,“你认识她吗?” 陆师兄点头笑笑,“是啊,她是个神经病。你别信她说的鬼话!” “她是我们学校的?”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陆师兄再笑笑,“想争取就再争取,想试试就再试试!”笑容渐褪,在笑容未褪尽之前,他大声道,“老陆走之!”转身大步走到他的车前,车门“咣”一声打开再“砰”一声关上,我几乎听得见油门落下发动机瞬间飞速转动的声音。率先开走。 陆师兄你不用这样子吧,这车要卖了也不用这样子摧残吧。我微笑地边想边看着陆师兄的车画龙般疾速开远,宋马两位师兄的车随即跟上。手不由自主挥起。直到再也看不到三位师兄的车。 落手回头时候,安谙正静静地望着我。我亦努力微笑着回望他。 安谙,这一刻挥手的是我,下一刻挥手的就是你了吧。你说你要带我去医院,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去完医院,你就要送我去机场了吧。 “上车吧。衣服头发都湿了。”安谙对我说完这句话挽着小诺向牧马人走去。他的黑色西服不知什么时候裹披在小诺肩头,白衬衫被雨水打湿贴在他身上,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现在真是瘦。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他将附驾一侧车门打开,小诺上车后,他轻轻关上车门,却没有转身绕至驾驶室一侧上车,而是回身站在车门旁看着我,看着我一点点走近。雨丝渐密,落在我们身上,隔在我们中间。当所有音乐都静止,曾经的旋律不过是一片片飘荡的云朵,或化云成雨,或变成无声的节拍,或如此刻跌散,或再飞扬片刻。在他的注视下,我慢慢走近牧马人,慢慢走到他近前。雨水从他额角发际滴下,亦从我额角发际滴下,滑过我们各自苍白的脸颊,我们就像两个泪流满面的人,静默相对,静默相对于所有音乐都静止后的此刻。 “胃难受么?”我听到自己轻声在问他。 他缓缓摇头。 “对不起。”是我太得瑟,害你替我喝下那杯酒。 他淡淡笑笑,右侧鼻翼旁笑纹一闪而逝,“我没事。”顿一顿,他轻声说,“以后别再喝酒了。好么?” 我点头,“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说好。如果你让我留下来,我也会说好。可你不会说的,是不是。 “你刚刚吃过东西,不能做钡餐胃检,明天一早去医院,来得及么?”一滴雨落在我眉上,缓缓流下蒙了我的眼,他探手过来拭掉我眼睫上的雨,收回手后静静望着我。 “来得及。”我说。这是这一天里他第二次问我“来得及么”,如果他再一次问我来得及么,我还是来得及。如果此番分别不能再见,即使面对他与小诺挽臂相偕是如此的尴尬,我也想尴尬地多留一刻是一刻。 “上车吧。”他打开后车门。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透过贴着浅色防爆膜的玻璃我看见他仍在看着我。 车子启动,暖风徐徐吹送。他拿过风挡玻璃前的纸巾盒递给小诺。小诺笑着抽出几张面巾纸,擦濡湿的脸和发梢,“你给我擦好伐?”擦了几下小诺笑着撒娇。 我在车座下面拿起包打开,记得临来时有带毛巾,一时却翻不到。我一向邋遢,总做不好东西规整井井有条。 耳边听得安谙淡淡笑着对小诺道,“别闹。快点擦。小心着凉。”置物箱“咔—”一声轻轻拉开随即“嗒—”一声轻轻阖上,我继续埋头翻找毛巾,一条毛巾却忽然放在我膝上,奶白色,四围淡绿的细水纹,是安谙一向偏爱的款色。三年了,他还是喜欢用这种款色的毛巾,不变的奶白色,或者有疏落的淡绿圆点,或者有细细的淡绿水纹。“放久了,可能有点味,不过不脏。”我抬头,安谙已转回身。 “我擦完了,给你擦擦好伐!”小诺仍然笑着,浑然不觉又似毫无猜忌,又抽出几张纸巾,挨在他身上抬手擦他脸上的雨水。 他任小诺擦了几下,偏头躲开,“湿成这样,擦也没用。” “是你说的呀,着凉了怎么办?”小诺嘟嘴不依,转头对我娇声道,“旖旖姐,你说说他,他总是这样子,好讨厌的啦。” 看着小诺明澈的眼眸,我微笑着把毛巾递给小诺,“用这个吧。” 小诺迟疑着接过,“可是旖旖姐你头发也都湿了……” “没关系。我带毛巾了。”我笑道,不再看她,埋头翻包,终于在一件团成一团的衣服里翻到我的毛巾。前面小诺正捻起安谙头发一缕一缕擦着。身子倾起,偎靠在安谙肩上。安谙不再躲,任由小诺擦。 很快开到一处菜市场。安谙道,“我去买点菜。”打开车门下车。小诺急喊我也去我也去下车疾疾追上他。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小诺仍裹披着安谙的黑色西服,奔跑中的身影细弱娇小。安谙转头对追过去的小诺说着什么,小诺扭头笑望他,手臂仍是绕过他手臂,挽住他。 我转回头不再看他们。毛巾一下一下擦着头发上的水。湿头发缠刮到耳廓上的耳钉,尖尖一阵锐痛。尖尖一阵锐痛中我想起在加拿大时某个深夜看的一部法国电影。不过是无聊我容许自己看完了那部电影,没有翻译成英文也没有打英文字幕,不知道谁是导演亦不知道主演是谁。我甚至连那部影片的名字都不知道。 很静的一部电影几乎没有几句对白,大概正因为此所以才没有翻译成英文。很静的一部电影就只讲了三个男人,一个在车祸中断了一条腿的工程师,爱上了一个目肓的音乐家,他们想开车游历完欧洲再去教堂结婚。可是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眼肓了谁也无法开车,就有一个默默爱了工程师很多年的酒吧侍应生答应开车载他们去游历。然后三个人在车上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走过,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经过,没有闪回没有蒙太奇,没有插叙没有倒叙,就只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的顺叙铺陈。 他们吃饭。他们住店。他们给车的油箱加满油。他们停车喝一点水吸一支烟。他们去小画廊里看画,肓眼音乐家看不到,就将脸长久地贴在画布上细细摩挲,脸上没有因为看不到画的绝望,只有满满陷溺的幸福。陷溺于颜料味道的幸福。 他们在沿途路边的小河里洗澡。三个大男人光/裸着身子站在小河里,水珠轻扬洒落他们白色的肌肤,阳光下他们的身体闪着耀眼的光芒。工程师爱抚着音乐家消瘦的臂膀,然后他们拥吻他们在小河边烂漫的花草中做/爱。法国人拍电影似乎没什么尺度与禁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男相亲,没有遮避没有挡掩,那么真实我几乎怀疑他们是真的在做,却没有觉得淫/亵与难堪。那画面那么净美那么忧伤,两个纠缠的身体笼着阳光。工程师喃喃对音乐家说着我听不懂的法语,音乐家大睁着的空洞的瞎眼流下两行泪水。旧的泪水没流完新的泪水涌上来,新涌上来的泪水凝在金色的睫毛,我想他虽看不到尘世但一定能看得到天堂。 镜头调转,侍应生默立一边,白色健硕光裸肌肤挂着水珠,看着他爱的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缠绵,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忧伤。镜头中的他的下/体亦没有勃/起。他只是静默地看着他爱的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缠绵。 途经酒吧他们会进去喝一点点酒。酒吧里有钢琴,目肓的音乐家摸索着坐到钢琴前弹几只自己谱写的曲子。工程师隔几张桌子望着音乐家,望着他虽看不见却能弹奏美好音乐的爱人。工程师的脸上就漾起沉醉迷狂。那么沉醉那么迷狂,沉醉迷狂得使他始终看不到,坐在对面的侍应生须臾不离注视着他的静默目光。 长长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他们只是这样行走,从一个城市到下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下一个国家,没有什么对白他们只是行走。没有背景音乐他们就只是行走。长镜头缓慢移动中,三个在路上的男人静谧安详。他们离开的身后,偶尔会用一个空镜,细腻明澈视角连一只咖啡杯都仿似卢梭的油画。 无从了解那个导演那个摄影师是怀着怎样的深情,毫不厌烦亦不顾别人厌烦地纪录下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连卫生间洗手台上缠着肓眼音乐家金色发丝的齿梳都不放过。 或许这一切地呈展只是因为忧伤,因为他们在现实里没有法子流露的忧伤。行云浮止,聚散无由,能为我们所掌握的,不过是纪录。 最后终于走到他们要到达的终点。当教堂钟声响彻云霄时,侍应生回头再望一眼教堂高耸的尖顶,开车回家。 我想我现在就有点像那个侍应生,我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一如那个侍应生他也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侍应生的终点在他爱的人结婚的教堂,我的终点在于什么时候安谙不再问我“来得及么”。 我就像那个侍应生,每一个镜头每一个情节都听从导演安排。他的导演是谁我不知道。我的导演就是安谙。从殡葬馆出来他要我上他的车开始,这一个一个场景一个一个镜头不过是安谙安排给我的一个一个剧情。饭店里端鳝丝面给我的小服务员是龙套。宋师兄马师兄陆师兄亦不过是配角。我与他们拥抱挥别完了等待进入下一个场景。还有小服务员端给我的鳝丝面,安谙一口喝下的剑南春,这一切都不过是电影里的道具,一如那部法国电影酒吧里的钢琴,做完爱被身体压碎的草花。只是鳝丝面是导演安排的指定道具,剑南春却是我们这几个不听话的演员搅场的乌龙。 而其实这是一个没有脚本的电影,安谙只是把我放置于这一个一个场景,镜头下任由我自由发挥。离别的感伤,旁观的无奈,眼泪或微笑,绝望或挣扎,都只是我的自由发挥。作为这部没有脚本的电影的导演,他只是负责安排下一个场景。而下一个场景在哪里,下一个剧情是什么,安谙不说,我就无从知道。 我就像那个侍应生,别人的故事画上逗点或分号,自己的故事即也完结。 我就像那个侍应生,他等着教堂的钟声响彻云霄,我等着安谙的一声“卡—”。 或许惟一不同的,在这部没有脚本的电影里我还负责摄影,我用我的眼睛我的心,细细拍下每一个场景里的每一个镜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我只是想偕着这长不过一朵花开的片时记忆辗转于其后的岁月,不想有丝毫疏漏与遗忘。 附驾一侧车门打开,小诺不知听安谙说了什么咯咯在笑,坐进车里仍然在笑。安谙给她打开车门关上车门后随即也上车,手里好几大袋东西有鱼有肉亦有菜。 牧马人再次启动。我在耳廓尖尖的锐痛中不由想,安谙,你给我安排的下一个场景会在哪。 在这重逢时候他却不想再次被湮灭 在广州邵正华引用马蒂斯的话安慰我时,被我岔了开去。我之所以岔了开去是因为我素不大相信一个功成名就的人所言。因为他功成名就他自可以说出很多鼓舞人心的励志名言,让人奋进,让人相信有付出就总会有回报,一如他。而我已经过了看一部励志电影或被人鼓励几句就能斗志昂扬的年纪。我这一生,总是就这样了罢。那些曾经不信的,我至今还是不会相信。那些曾经相信的,如今只付了笑谈。 不过马蒂斯的另一句话我却觉得很真诚,他说他希望一个疲倦的伤心的人能在他的画面前享受到安宁和休息。他的很多画,的确如此,就像,眼前这座,叫枫泾的古镇。 再没想到,安谙安排给我的这下一个场景竟如此静美。静美如同马蒂斯的《园中午茶》。 车开过枫泾商城再往南走一段路程,安谙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饭店门前。小饭店的主人看到他的车,迎了出来。他似乎认识那家小饭店的主人,说了几句话,小饭店的主人也笑着回了几句。然后安谙回身打开驾驶室车门,拿起车座下的菜蔬,对我和小诺说,“下车吧。前面车开不进去了。” 小诺边跳下车边面露喜色问,“你要带我们逛古镇吗?”安谙笑笑没说话。打开后备箱,拿出他的包背在肩上。 看看我空着的双手,又打开后车门,探身进车拿起后车座下我的包。 我伸手接过,“还要拿包吗?”包并不沉,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但如果只是逛逛实在没必要背。 “今晚我们住这里。”他关上后车门,淡淡回道。 小诺闻言喜极,跳起来一把抱住他脖颈,“真的吗真的这么好吗我们要住在镇子里吗?” 安谙转眸笑笑地看她一眼,轻轻拉下她手臂,“我家老宅在这里。” 小诺做一个晕倒的姿势,顺势倒在他怀里,“我不知道是该意外还是该惊喜!”抬眸看他,“或者是意外之喜?!” 安谙再笑笑,空着的右手臂拖住小诺的腰,没有推开她。 我看着他贴在身上湿透的衬衫,想打开车门拿出后座上他先前盖在我身上的衣服,看一眼他怀里的小诺,没有动。他看出我脸上的犹疑,问,“怎么了?” 我转眼看着车门,“车里有衣服。你穿上吧。” 他轻轻放开小诺,再次打开后车门,想想又关上,“算了,湿套干,不舒服。” 我不再说话。小诺已经等不急,“快走吧。到你家老宅再换衣服。你家老宅有衣服吧?” 安谙点点头。小诺挽起他手臂对我笑,“旖旖姐,快走哦。去看看他家老宅什么样!” 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就像那个侍应生跟在断腿工程师和眼肓音乐家的身后。 许是丽江古城给我的记忆太深太美太感伤,从那以后我开始喜欢古老的城镇。有时去欧洲开会,开完会我会四处走走。 欧洲那些小国里的小城据说都没怎样改变,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沿途古老的建筑物,从窗子就能看出它们的历史。眼洞窗和圆花窗是最早的哥特式风格,最早出现在1210年,沿边的四叶饰美丽繁复。奢华的老虎窗就要晚一些,盛行于十五世纪中叶,预示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即将到来。还有那些教堂,努瓦永大教堂,亚眠大教堂,建于十二世纪,哥特式;威斯朝圣教堂是十八世纪的洛可可风格;赎罪小教堂又要晚一些,是十九世纪王朝复辟时期风格和路易—菲利普风格…… 独自穿行于这些古老城市的古老建筑物中,我边走边努力从它们的窗子、栅栏、柱廊、拱顶还有小阳台探询它们的年龄。亦时常会看一看穿行在这些古老建筑物间的旅人,看他们的脸上是不是跟我一样,也喜欢这种行走的感觉,行走中有落寞。 遇到卖旧物旧首饰的小店子,我会进去转一转,店门推开的时候,门上挂的铃铛轻柔响起,我就仿佛回到某个过去时空,驼铃声声,微有恍惚。 那些旧物旧首饰,疏落地摆在玻璃橱柜或玻璃柜台里,时光在它们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它们只是在无尽岁月中等待,以不变的脸容等待新的主人。 遇到会说英文的店主,我们会聊一聊。那些店主总是很耐心很温和地告诉我,这条银镶红宝石的项链是十八世纪的,这只银酒杯是十六世纪的,这把佩剑是十七世纪某个子爵的。即使看出我不会买,也不妨碍他们的温和与耐心。或许因为大家都寂寞,有一个人说说话也好。 这样的古老城镇走得多了,我就觉得好像哪里都一样,都是被时光一笔一笔镌刻出来的,一笔一笔全是静默的沧桑。就有一点点了解莫漠当初,为什么她说她厌弃古老欧洲的奢华。因为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一个人,哪里都寂寞,哪里都不会因为你的来去而改变,你亦不会因为哪里而改变。 永远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在行走中思念着一个人。 这样的古老城镇走得多了,我亦开始觉得厌弃。连行走都觉得厌弃。 我就开始怀念丽江,那只有素朴民宅而没有丝毫奢华装饰的小小四方的古城。可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只能怀念。 而其实能够怀念也是好的。更多时候我连怀念都不敢。 此刻,我慢慢行走在这个叫枫泾的古镇,慢慢行走在安谙与小诺身后。 左手边是蜿蜒的河道。河道上有乌篷船缓缓划过。有的乌篷船上只有船夫。有的乌篷船上有三两游客。游客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拍照。我就泛起久违的喜欢。这小小幽静的古镇,没有欧洲的奢华,只有丽江四方街的素朴,不会让人厌弃,只让人觉得亲近。 这小小幽静的古镇,像一本我看不懂的古书。安谙能看懂,安谙在前面带路,这里是程十发祖居,这里是吕吉人画馆,这里是朱学范生平陈列馆……我看不懂,就一路随着他的指点,闻着淡淡纸墨香,单纯地觉得好。 这小小幽静的古镇,是安谙的老家。 临河的院落,一家挨着一家,除开那些名人祖居和画馆,就是一些居居,有的人家对外开放,游客可以进去参观,门上贴着票价。有的人家门前支出摊子卖状元糕和天香豆腐干。小诺手里已经拎了两大袋,一袋是状元糕,蛋黄、椒盐、松子、香草、玫瑰、桂花她一样挑了一块。另一袋是天香豆腐干。她边走边吃,不时喂安谙吃一口。又回头问我吃不吃,我笑着摇摇头。 临河的院落,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都有青黑色的木门,青黑色的木门前是幽窄狭长的石板路。石板路向下有石阶,直探入蜿蜒的小河。跟石板路一样,石阶的边缘与石面俱在过往岁月被无数双脚踩磨得温润涓光。走在上面,我就开始恍惚,看着脚下的石阶与石板路,仿佛回到了丽江的四方街。千帆阅尽,百转沧桑,偶一回眸时候,没想到我还会看到这相似的石阶与石板路。而这相似的石阶与石板路上,它们温润涓光的石面,可会映着我脸上隐忍的忧伤。 恍惚中,我看到安谙拿出钥匙在开一扇青黑色木门。他的钥匙包里拴着好多把钥匙,不知这好多把钥匙里可有杭州安导闲置房子的钥匙。 青黑色木门“吱钮”一声被缓慢推开。木门推开的瞬间,眼前清幽的天井,天井中葳蕤葱茂的巨大盆栽,还有天井一角种着的一尾芭蕉几丛修竹,绿色枝叶雨水洗过后青艳明亮,让我恍惚愈甚。我知道这不是丽江,我知道这不过是安谙安排给我的下一个场景,我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但是眼前所见,陌生却亲切,情如旧欢。 身旁小诺连连惊叫,“呀,你家老宅这么好呀!这一座宅子现在要值好多钱呢!” 安谙淡笑一下,“你呀,怎么就认识孔方兄。” 小诺笑,“本来嘛。你不要一听钱就觉得俗。一件东西是否珍贵最后还不是要用钱来衡量?否则干吗要用‘价值连城’形容那些国宝!”蹦蹦跳跳地绕天井跑了一圈,摸摸盆栽,又拽了拽芭蕉叶子,芭蕉叶子上的雨水滚落,滴在她脖颈里,带起她咯咯一阵轻笑。“或者留着给你作故居,你这样一个大作家,哦?”小诺嬉笑着调侃安谙。 安谙笑意愈深,“没死就搞所谓名人故居,这么恶心的事情还是留着让余秋雨一个人做吧。我可做不来。”笑过转头看着我,“去洗个澡吧。洗完澡换身衣服。”放下手里的菜蔬,拿过我肩上的包,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牵起我的手,向南首一处房间走去。 他的手一如三年前宽厚温暖,初时只是轻握,片刻即一紧再紧。我冰冷的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缓慢融化,缓慢浸达我的四肢百骸。 三年前他每一次握住我手我都会心跳加快,可是现在,没有心跳加快,我只是觉得温暖,入骨入心的温暖。这温暖令我如此疲惫,如此软弱,如此想流泪。这个叫枫泾的古镇亦令我如此疲惫,如此软弱,如此想流泪。这座安家的老宅,亦然。 看不到身后小诺可有看着我们,不知道她看到安谙牵我的手脸上又会作何表情,我如此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贪恋到不够力气和勇气挣出我的手。我只是默默感受这温暖,用力记住这温暖,用手用心用力记住这温暖。原谅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我知道接下来总有一个时刻会放手,不是我也会是他,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暂短停留,可是现在,请允许我贪恋,即使小诺就在身后看着他和我。 他牵着我走到南首房间的房门前,即放开了我的手。他手放开的一刻,我心里一阵微悸,带着冰棱的冷气。我不由自主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是在钥匙包里挑钥匙,挑了一把,插进锁孔,扭一扭,不是,再挑一把钥匙,再插进锁孔,这次是了。 房门打开。我看着房间地面铺着的天青色地砖,问他用换鞋吗。他说不用。走进房间将我的包放在一张很大的书桌上。书桌一如杭州他房间里的书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他回头看着我轻声道,“进来吧。这是我的房间。今晚你住这吧。” 我走进房间,被他握过又松开的手贴着腿侧悄握成拳,手背已复寒凉,或许握成拳后掌心能留得多一刻他掌心的温暖。 环视这间屋子,跟云南我们逗留参观过的古老民居不同,举架很高,面积很大,老式木窗子高窄狭长,采光却不是很好,或许是因为阴天。看不出太多装修的痕迹,除了地上铺着天青色地砖。墙壁可能粉刷过,但已满是斑斑水渍,像一张敷粉亦掩不住老年斑的脸。没有什么零碎摆设,一桌,一椅,三面墙满塞着书的书柜顶天立地,一只不大的单门衣柜挤在门与墙壁的夹角,临窗放着单人床,床上被褥干净洁白。 他说过他喜欢白色的被褥,即使洗起来比较麻烦。他说睡在白色的被褥里,让他即使沉于睡眠也能保有一丝醒觉,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睡前在做什么,醒后又该做什么。 重逢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独处于这样的封闭空间。我微有紧张,微有惊惶。进房后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再进一步,还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关上门,还是让门开着。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对我道,“坐吧。”我走过去坐下。 他关门。关完门走到床前,探手进被摸了摸,从床褥下抽出一只连线插头插进床头墙壁的电源插座里。我知道,那一定是电热毯。江南阴湿天气里被褥会反湿,电热毯可烘掉被褥里的一些湿气。 电热毯插好,他又抖了抖被子,将被子抖得蓬松些,这样子电热毯的热度就会发散得均匀些。 我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再自然没有地做这一切。看着他抖好被子从我身前走过,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壁灯撚亮。片刻后有水声轻缓响起,细细弱弱落在地面,如谁隐忍的呜咽。 “天阴,热水器里的水不是很热。”水声止歇他从卫生间出来对我说,“不要动冷水阀。我都调好了。” 我点点头。没有感动。只是想哭。为他这一如既往的细心与体贴。为他三年后仍记得我总调不好洗澡水,总不记得阴天时候提前插上电热毯。 眼睛看着地砖,地砖上有浅浅错落脚印,是我们带进来的。“好。”片刻后我轻声说。 “卫生间里有拖鞋。是我的。鞋大。小心点。别摔倒了。” “好。” 他稍有沉默,“洗发水带了么?” 我想了想,“好像没带。” “用我的吧。” “好。” “沐浴液洁面乳呢?”他再问。 “……也没带。”早上出门前,我是用清水洗的脸。想过用他遗落的BIODROGA,却到底不敢触碰。 “也用我的吧。”却在我再一个“好”将要出口时,他轻声续道,“反正只今天一晚和明天一早。” 我僵住,不知道该抬起头还是继续垂着头,不知道怎样将唇齿间将出未出的这个“好”咽下去。眼眶里有泪水在转。我想我的戏份要演完了。 再次沉默。再次沉默后,他轻声道,“去洗吧。暖一暖。你的手还是那么冰……” 我想起三年前端午那日我们一起去嘉兴火车上半真半假玩笑地临场做戏,那时面对他愈靠愈近的脸庞我不知如何应答,慌乱中我说我忘词儿了,下句该说什么来着。他转身笑笑说没有下句给你背了,你老忘词。 现在,对不起导演我又忘词儿了。我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三年前我可以玩笑着说手凉没人疼。三年后的现在,我只有沉默着不知所措。 他慢慢靠近我,抬手轻拢起我耳旁湿发,望着我耳廓上满满一排细小耳钉,他指尖一只一只耳钉抚过,轻声问,“打这么多耳洞,疼不疼?” 为什么牙齿依旧咬得这么用力甚至更用力我却再也止不住眼泪。当第一滴泪水终于挣出时候,仿佛听得到身体松泄下来的声音,那声音如同一抹叹息,叹息中我任泪水汹涌而下。 当着小诺的面我不能哭。当着三位师兄的面我不能哭。当着安谙的面我也不想哭。即使饭店里看到他喝完酒吐过后苍白的脸,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我也能死忍住。可是现在,我却再也忍不住。为他这一句疼不疼。为这一句原本我该问他的,疼不疼。 安谙,你疼不疼。三年里,你是不是比我还疼。 安谙,我没脸说疼。我的疼,不过是我自找的惩罚。 那部法国电影的最后,断腿的工程师挽着眼肓的音乐家向教堂走去,侍应生站在他们身后望着他们,却在将进教堂时候,工程师松开眼肓的音乐家,转身一拐一跳以他所能用最快的速度踉跄着走近侍应生,紧紧抱住了他。最后的拥抱时分,他吻了吻侍应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读懂了他眼中的心疼与怜惜。原来,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无法给他爱与承诺。 安谙,你也知道的,是不是。你也无法再给我爱与承诺了,是不是。 他蹲下来,蹲在我身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掉我的泪。旧的眼泪没流尽新的眼泪涌出来。他的指腹不再拭抹我的泪,泪那么汹涌怎么拭得完,他只是抚着我脸颊,自眉至唇,最后留在我唇角的笑窝。那笑窝不再闪烁,那笑窝现在凝着眼泪。 泪眼朦胧中我望着他,他幽邃眼眸依然平静,平静中渐渐涌起犹疑与挣扎。抚在我唇角的手渐落力,他终于慢慢将我揽入怀,轻轻抱住我。 他的体温透过冰凉潮湿的衬衫瞬间将我围绕,温暖如春天。 我将脸埋在这春天里。我想将自己葬在这春天里。 抱着我的手臂渐渐收紧,紧到勒痛我肋骨,紧到我几乎要窒息,紧到如此真切又真实。 而我多希望这是一部烂俗的电影,接下来的对白他对我说让我们从新开始。或者小诺突然闯进来,打断我们此刻的紧紧相拥,让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可以不这么绝望。可惜这到底不是一部烂俗的电影,他没有说让我们从新开始,小诺也没有突然闯进来,他只是在片刻后,骤然收力,放开了我,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找出两件衣服两条裤子和内衣,什么也没有说,也不再看我,转身离去。 就像那个断了腿的工程师,最后的拥吻时分眼中流露再多掩饰不住的心疼与怜惜,也还是转身离去。 望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知道曾经他爱我爱得有多深,而我伤他伤得又有多深。在这重逢时候他拼尽全力仍然想照亮我温暖我。在这重逢时候他却不想再次被湮灭。 望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知道,所有旋律都已停止,所有的一切都已过去,如今这无声的节拍里,我不过是一个不肯休止的休止符。 手机铃声响,我回身从桌上拿过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包翻出手机。眼泪终于止住,眼眶里还是有最后残留的一滴泪水滴在屏幕上。来电显示长长一串号码,是董翩。“旖旖。”电话接起董翩柔声唤我。 我一时应不出,只是死死憋着气,不想让他听出我哽住的抽咽。 门外回廊下安谙在对小诺说,“我爷爷奶奶房间也有卫生间,你也去洗个澡。这是我的衣服,换上吧。” 小诺柔声应,“不,你先洗。我没怎么淋雨。倒是你,像只落汤鸡。”说完轻声笑。安谙也轻声笑。 我听着他们的轻笑声,到这一刻,太羞愧已觉不到羞愧,我只是想,我怎么就没想到让安谙先洗个澡呢。是我太自私,还是我太习惯他的体贴与照拂。习惯到我完全忘记,他跟我一样,也需要体贴与照拂。 手机里董翩再叫我,“旖旖,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在哪?” “董翩。”我尽量压低声音不让他听出我哭过,“让我去印度,好不好?” 董翩沉默,良久,“你在哭,旖旖。” 我不答,“让我去印度,好不好?” 再次沉默许久后,他低低叹道,“好。” “谢谢你。”我吸吸鼻子,缩在椅子里,握紧手机。谢谢你不问,不劝,不挽留。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走得更彻底。 董翩的声音低至沉痛,“原本是因我而起……如果我可以补偿,我的补偿不过是,不管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 他的话让我有些微难过,可这难过抵不过我想离开的迫切,“什么时候可以走?”我希望马上可以走。回到广州就可以走。 “这几年中国跟印度关系很紧张。别的国家的人去印度签证几天就可以办下来,中国人要去,得印度政府亲自批。”董翩低声道,“大概一个月吧。或者有环境总署的面子,会快一些。”顿一下,“旖旖,印度很苦,尤其我们要建污水处理站的地方。” “我不怕苦。”我轻声道。我只想走得再远,再远些。不要欧洲,不要北美,不要那些奢华的地方。印度也好,非洲也好,愈苦愈好。愈苦愈好。 “那么,好吧。如果到了那里受不了,你随时可以回来,或去任何一家分公司。”看不见可是听得到,我知道他现在一定略带苍凉的笑,“其实放逐,哪里都可以。哪里都不去,也可以。” 我不语。于他这“放逐”二字感到无比刺心。我这哪里是放逐。我这分明是逃窜。张惶逃窜。 董翩不再说什么,收线最后,他轻声道,“旖旖,我希望你再试一下。如果在他与印度之间选,我宁愿你留在他身边,也不愿意你去印度。那里,真的很苦。我不想你去受那份苦。” 我微微笑起来。微笑中,摁下结束通话键。 门外不再有安谙和小诺的说话声。他们去他爷爷奶奶的房间洗澡了吧。 放下电话,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门口放着安谙的拖鞋,海蓝色。他对物的喜好总是这样单一,单一到甚至有一点点偏执,毛巾一定要奶白色,被褥一定要本白,拖鞋喜欢海蓝色,牙刷柄则是那种淡淡明亮的橙黄。 我脱鞋,脱掉一件一件衣服,鞋放在卫生间外面,脱掉的衣服放在洗手台上,要换的衣服挂上壁钩。衣服都脱掉后,脱掉袜子,脚踩进他的拖鞋,拖鞋很大,很凉,瞬间凉意激起身体一阵微颤。想起他的叮咛,鞋大,小心点,别摔倒。那叮咛如同就在耳边。赤着的双脚似有暖意,身体也不再微颤,又或者我赤的双脚已适应了拖鞋的温度。 心也静下来。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不管这是一部多么忧伤的电影,也总会有完结的时分。当花洒里喷出的温暖的细细水流漫过我的身体时,我想,我会演好接下来属于我的戏份。 你现在会做饭了么 洗到水渐渐凉时,我才关掉水喉。又或者我并没有洗很久,只是因为天阴,太阳能热水器里存的水不够热。而人的身体是如此容易感到寒冷畏惧寒冷,明明已被温热的水流暖过来,不过冲了片刻凉水,就又开始战栗。战栗中我急忙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还是冷得咬不住牙齿。头发上的水未来得及擦干,仿佛眨眼工夫就濡湿肩背衣服。湿衣服贴在肩背上,愈加觉得冷。 卫生间一角放着拖布,我想拖下地动一动会好一点,顾不得擦脸,拿起拖布,将卫生间地面拖干净。地面上洗头发时掉的发丝牵牵缠缠,我一根一根拣起团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这样是不是就像我从没在这间卫生间里洗过澡一样? 如果不留下痕迹,是不是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拖过卫生间的地我想不如把外间的地面也拖一下,安谙一向喜欢干净整洁。以前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广州,屋子总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洗净拖布拧干水,打开卫生间的门,赫然看见安谙坐在椅中。换了一件白色V领T恤,面料我认不出,看上去很软很舒服的样子。头发是洗过吹干的蓬松状态,额发微垂略掩右眉,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见我出来,抬眸望住我。 视线对接的瞬间,想起刚刚他的转身离去,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仿佛看得见心脏瓣膜紧紧抽缩成一团的样子。但我知道,我的脸上,一定是平静。对应着他的平静的平静。 妈妈发现病情后,她的好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妈妈被查出了恶性肿瘤。我从杭州赶回哈尔滨。到医院找到妈妈的病房,妈妈却不在,问护士才知道妈妈去做了化疗。那时我一点没有恶性肿瘤的概念,只觉得肿瘤就是身体里长了一个瘤子,动手术拿掉就好了。恶性肿瘤就长得大一些,刀口也大一些,良性肿瘤就长得小一些,刀口也小一些。也不明白化疗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Ca是什么意思。看着妈妈病床床头卡上妈妈名字下面写着“肺Ca”,傻傻地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邻床老太太和她的儿媳妇看我对着卡片长久相面,都没说话,我亦未觉她们脸上的同情与悲悯。 妈妈做完化疗回来后,我问妈妈什么时候手术。妈妈笑笑,说已经不能手术了。我说化疗就可以么,那可挺好,不然多遭罪啊。妈妈再笑笑,对我说,旖旖,你去找医生吧,医生会告诉你。我说好。我去问医生。却在我转身将去时,妈妈叫住我,说,旖旖,每个人都要慢慢习惯缺失,习惯疼痛,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时间。 现在,我想,我需要的也不过是时间。需要时间慢慢习惯缺失,习惯疼痛。 即使我一时还无法习惯,即使我永远也无法习惯,可是,至少我可以做到不去打扰。 不去打扰安谙此刻的平静,不去打扰安谙与小诺的幸福。 直到我的戏份演完,远远远远地离开。 这样想着,我就展起一个微笑,我对安谙笑笑,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没有笑,看看我手里的拖布,再看看我,目光停在我唇角的笑窝,没有说话。 我不再看他,开始拖地。从窗子下开始拖。拖到他身前,他抬起双脚。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拖鞋,是他爷爷的吧。拖完他脚下的地,他仍没有落下脚,我蹲下身子,脱下他的拖鞋,在拖布上擦干净鞋底,再给他穿好。他始终没有说话,任我给他脱下拖鞋再穿好。 给他穿鞋时,手指触到他的脚,他没有穿袜子,他的脚很冰。大概天真是冷。曾经他的脚总是暖暖的,他的手也总是暖暖的。他的笑,亦是暖暖的。 “去被子里暖暖吧。”给他穿好拖鞋后我说。总不能就这样子一直不说话吧,像两个冷战的情侣或夫妻。而如果是情侣或夫妻还好一些,冷战再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令我难过又难堪。 他仍不语。我抬起头,仰脸看他,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却有了灼灼的力量。 安谙,你还想我怎样呢。我并非不可以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何其轻薄,对不起于你是一种辱没。我不想说不是因为我的自尊,我已经没有自尊可言,如果有在你面前我也可以全部放下。我只是不想辱没你。 而如果你来,是因为你怕你刚刚那样子骤然放开我离去会伤到我,没关系,我不介意,总是我伤你再先,才会有此惩罚与悔绝。 “听话,去被子里暖一下。”我努力维持住笑意,努力在他灼灼目光逼视下维持住笑意,像三年前我们初相识时候那样,以一个姐姐的口气求哄他。安谙,你以前曾说过的,让我们在一起时好好的在一起。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我们只有这一晚一天的时间。明天之后,你有小诺,我去印度。明天之后,你和我,各自各。 我放下手里的拖布,站起身握住他手臂,他没有挣脱。我不再看他,从椅子里拉起他,拉他到床边。他默默坐在床上。我蹲下身,再次脱掉他拖鞋,然后掀开被角扶他躺得更里些,盖好被子。做这一切时我觉到心里一阵阵的痛。我这样子何其像一个妻。何其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可我永远也不会是。我曾经有过机会,但已永远地失去。 给他盖好被子,我回身捡起拖布,继续拖地。拖完一遍我去卫生间洗净拖布拧干水,又拖了一遍。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再看他,不再让我们视线有交集。我只是拖地。拖得用心又仔细。 拖地时候我想起了无穷大和无穷小。无穷大与无穷小,既非通常未知的变量,也非通常确定的变量与相应确定的函数,它们是有确定数量范围但并无确定数值的量。它们还都可以有正和负。 正和负的无穷大可以是一个数轴的正和负的两端,但是这两端究竟有多远,谁都无法确定,只能是要多远就有多远。 正和负的无穷小又可以是一个数轴靠近通常的常数0的正和负两边的数,但是这两边究竟能靠到有多近,仍是不确定,只能是要多近就有多近。 在三维空间里,以原点为中心的球体,当半径伸至无限长的球面各点与原点的距离,就都是无穷大,而且,无所谓正和负。至于半径伸至有多长,也是不确定,也只能是要多长就有多长。 当半径缩至无限短的球面各点与原点的距离,又是无穷小,而且,仍无所谓正和负。至于半径缩至多短,还是不确定,也只能是要多短就有多短。 如同我此刻与安谙,我们到底有多远,到底有多近? 我们仿佛无穷近,又仿佛无穷远。 我想与他无穷近。我们却是无穷远。 这样胡思乱想着,疼痛与难过略有缓解。那个叫L·卡洛尔的人说的话真对,他说“随便想点儿什么,就是别哭”。我一度以为L·卡洛尔是个物理学家,因为他说的这句话被引用在一本物理学期刊里,后来才从宋师兄那知道他是个作家,写的一部童话叫《爱丽丝漫游仙境》很有名,可惜我没看过那童话。我只知道他的这句话。 这样胡思乱想着我终于拖完地,洗净拖布拧干水,将拖布放在卫生间墙角原来的位置。 再次走出卫生间,转头看安谙,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已睡着。上身倚靠在床头,头歪侧在一边,长睫毛还是那么微卷,面色憔悴而苍白。他是太累了吧。昨晚到现在甚至从前天到现在都一直没有睡过吧。 我轻轻走到床边,长久望着他的脸。我想抚开他眉心,抚开他即使睡着也微蹙的眉心。 曾经面白唇红的少年,曾经清澈明朗的少年,曾经笑起来洒满阳光的少年,如今只是沧桑,沧桑而憔悴,憔悴而苍白。 安谙,对不起。我说不出对不起,可我真的对不起。 我蹲下来,肘臂撑在床沿上,蹲久了蹲不住,干脆跪下来,不敢惊动,不敢触碰,我只是望着他。脑子里不再胡思乱想。任疼痛漫漫将我淹没。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急病后从医院回到家里那夜,他也是这样子疲惫睡去,头轻轻落在我肩膀,散发淡淡清香的长发遮住他额头,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噜打得像只猫。那时他的睡脸那么安恬,眉心舒展,静美如画。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我喜欢你”,在他沉沉睡去时候。 现在我望着他的睡脸,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望着他即使睡着也微蹙的眉心,鼻息沉沉却仿佛并不安然,我只是觉得疼,入骨入心的疼。 安谙,我多想对你再说一次我爱你,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爱。我多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这样子永远跪伏在你身前,你醒时我伺候你,你睡时我望着你。 如果曾经的伤痛令你不再能够对我好,那就让我对你好。只要能够让我对你好,怎样都可以。你高兴时就跟我说说话,不高兴就拿我撒撒气。你累时我给你捶捶腿,你渴时我给你倒杯水。你想要时我就给你,你不想要时我就静静地呆在一边。只要你能够让我对你好,让我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怎样都可以。 我不要自尊,不要怜惜,不要对等,我只想做你最卑微的妻。以你为天。以你为命。以你的姓作我的名。 我会努力学习烧饭,做各种各样的菜给你吃,做你曾经做给我的每一样菜给你吃。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给你吃。你想吃饺子我给你包饺子,你想吃馄饨我给你包馄饨,你想吃青瓜馅我绝不给你包韭菜馅。你不喜欢我出去工作我就不出去工作。什么事业什么学业我都可以放弃。我就待在家里做家务,给你放洗澡水,给你洗衣服,给你剪指甲,给你将房间整理得清爽干净,给你,生个孩子。 我甚至卑劣地想如果没有小诺该多好,如果没有小诺,即使我说“我回来”你不肯再要我,我也会试着求求你,试着让你原谅我,试着让你再爱我,试着让你再给我一次、最后一次的机会。即使你不再爱我,即使你不再能够给我承诺与关爱,即使你不想让我回到你身边,我也可以试着求求你。求你留我在身边。求你不要推开我。 可是你有小诺了。你不再是我的安谙了。不再是我的灰太狼了。不再是我可以说“我爱你”的爱人了。你有你的生活与责任了。 如此我就只能这样子望着你,望着微蹙眉心沉睡的你,说不出爱,说不出求恳,说不出,请你留下我。 安谙,我们不再能在一起了,是不是。我们是正和负的无穷大。我们是电子和正电子。三年前我对你的离弃与伤害,三年时间杳无音信的分别,使我们从无穷小变成无穷大,使我们曾经的可能,电子和正电子般俱已湮灭,即使湮灭后能以γ射线的形式产生电磁能,可是这电磁能却是湮灭后的产物,是你对我最后的体贴,是我对你最后的诀别。 安谙,我们不再能在一起了,是不是…… 疼痛中,我慢慢将脸埋进床沿。不再敢看安谙的睡脸。没有泪,痛至极处是没有泪的。没有悔恨,知道失去觉不到悔恨。我只是觉得疼。疼他此刻憔悴苍白而不安生的睡脸。疼他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心。 不知道这样子跪了多久。湿头发慢慢干了。被濡湿的肩背衣服也干了。膝盖跪得完全没有知觉,可是心仍然绞绞在疼。 不知道这样子跪了多久,一只手在轻轻抚摸我发际。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仿佛这轻轻地抚摸也带着犹疑与挣扎。 我抬起头,看到安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中不见了灼灼的力量,只是静静幽深地望着我。 “安谙……”我哑声叫他。却是叫完他名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我怕我再说一个字,又会哭出来。我不可以再哭了。如果我的眼泪对他是一种压迫,我不能再压迫。 他不说话,坐起身子握住我手臂,欲拉我起来。我膝盖已跪得麻木,他没拉起来。 “怎么这么傻,地上不凉么……”他轻声道。下床扶起我。扶我坐到床上,将我双腿平放在他腿上,双手由轻到重揉捏我膝盖。膝盖先是没感觉,继而是酸麻,最后就只是痛。那蚀骨噬筋般难受感觉,倒是驱退了我将涌的哽咽。 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眉心蹙起一道川字,苍白面色并没有因睡过一觉而转好,我轻声道,“安谙,你饿不饿?我做饭给你吃好么?”我想做顿饭给他吃。除开初识时给他做过速食面,我再没有给他做过饭。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妈喜欢吃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问过我妈妈,他们喜欢吃什么。好像他们从来都不考虑自己口味而一意纵容我的喜好再正常也没有。好像每餐饭都是我喜欢吃的菜再正常也没有。 我具备很好的生存能力,却不具备丁点爱的能力。我连爱我的人最喜欢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揉捏我膝盖的力道渐渐又由重转轻,却没有说话。脸色平静,仿似全无反应。“安谙,你喜欢吃什么?我做给你吃。”我再问他。我希望他能告诉我,希望他告诉我后我能够弥补这遗憾,弥补这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的遗憾。即使知道也只是知道。即使做过这一顿饭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 他鼻翼右侧笑纹一闪,却没有笑,抬眸深深看住我,“你现在会做饭了么?” 我摇摇头,“你可以在一边告诉我,怎么做……” 他轻轻笑起来,“那叫什么你做给我吃?”略顿顿,唇边仍带着浅浅笑意,“不过,嗯,好,我在一边告诉你。” 我看着他不再一闪而逝的笑纹,多希望这笑纹永远不消逝。我看着他苍白双唇笑时微展露出的亮白牙齿,这是我们重逢后他第一次展齿而笑,仿佛又看到曾经那个明朗清澈的少年,闪着亮白牙齿,在广州图书中心石阶上对我展臂而笑。“安谙,你喜欢吃什么?”安谙,你这样子笑起来,真好看。 犹有轻叹,他的声音却只是平静,“我现在只想吃鱼肉馅的蒸饺子。” 眼见他的笑纹即将消逝,我用力道,“我包给你吃!安谙,我包给你吃鱼肉馅的蒸饺子!”我也想吃。我也一直没再吃过鱼肉馅的蒸饺子。 他再笑笑,“好啊。我们去包饺子吃。”轻轻拍拍我膝盖,声音转轻,“还疼么?” 我摇摇头。 “傻……”他住口,轻轻拉起我。“走吧。”放开我,转身向外走。 安谙,你是想说傻囡囡么?安谙,你住口不说,是因为我不再是你的傻囡囡了,对么? 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削瘦的背影,瞬间的难过后,我突然满怀感激。感激我还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给安谙做一顿饭,感激我还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与安谙共处这最后时分。 即使我不再是他的傻囡囡。 我怕时间久了,就想不起你笑的样子了 某一个深夜,莫漠从遥远的巴黎打一通哭泣的电话给我。之所以说是哭泣的电话,因为整个通话过程,莫漠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不是那种嘶声嚎啕,就只是隐隐啜泣,隐隐啜泣中有掩不住的疼痛与绝望。 我以为是莫莉出了什么事,大骇下问了好久,她才抽咽着说,她刚刚看了一本书,那本书的作者叫鲍比,生前是法国著名时尚杂志ELLE的总编,后因中风成为准植物人,莫漠看的就是鲍比成为准植物人后,在助手的帮助下写成的书,名字叫《潜水钟与蝴蝶》。 鲍比写这本书时已完全不能动,全身只剩下拉动左眼眼帘的一根肌肉,他就让他的助手在键盘上指字母,助手指对了,他就眨眨眼睛,指的不对,他就不动眼睛。就这样,他在生命消逝前最后的日子里,用这种方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出了那本薄薄的小书,他的生命挽歌,他的生命之书。 我始终没有看过那本书,虽然其后莫漠曾寄过一本英译本给我。我不看是因为我害怕。当过去的美好绚烂变成愈来愈深愈来愈远的记忆,此后只是一点一点更多地失去,终至再无可失去,那种绝望,我不敢看。 那通哭泣的电话最后,莫漠对我说,旖旖,我如何可以忘记?我也想像鲍比一样发问,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钥匙可以解开我的潜水钟,有没有一种强势货币能买回我的过去?我希望我的心能够像蝴蝶一样四处飘飞,飞回去,去看他一眼。可我发现,我的心,却是化不成蝴蝶的茧…… 那通哭泣的电话打过后,很长一段日子莫漠没有再打电话给我,也没有写邮件给我,我想问问她怎样了,几次拿起电话点开邮箱,终是作罢。 自己的伤,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我们只能靠自己,不能埋葬,就隐藏,隐藏得久了,也就慢慢自以为的忘了。 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那本书,那本我没看过的书,那本我虽没有看过却知道它名字含义的书。潜水钟,意味着生命被囚禁的困顿。蝴蝶,隐喻生命在想象中具有的本质自由。当蝴蝶遇到潜水钟,蝴蝶的翅膀只能落满掬泪的沉重,飞不过沧海,亦飞不出潜水钟。 莫漠,我们何其绝望。她带着莫莉,拒绝父亲帮助,不回杭州探母,不结交新的男友,辗转欧洲,给几家报刊写专栏,凭自己努力维持母女生活。莫莉这样大了,我以为莫莉这样大了,她已经能够、可以忘记康平了,没想到她还是想再看一眼他。于某个被深深触动的时分,她还是会为他流泪。 而我,其后又将流落何方?印度之后,将是哪里?有生之年,是不是我注定要流浪,带着对安谙所有的记忆,一直流浪。 我甚至连找个人重新开始的微薄想法都没有,无论是董翩还是邵正华抑或别个什么人。我不想经年之后,于某一个时刻,也像莫漠那样,一边是熟睡的孩子或丈夫,一边想起安谙,想起安谙后,隐隐啜泣着伤。 莫漠,我们何其绝望。这一生我们都不能够忘记,忘记爱,忘记曾经深爱一直在爱的爱人,忘记他们曾怎样唇卷浅笑,柔柔暖暖地望着我们。 在宇宙中,也没有一把钥匙可以解开我们的潜水钟,更没有一种强势货币能买回我们的过去。 莫漠,我们只能被锁于记忆,你忘不掉康平,我忘不掉安谙。 而我如何可以允许自己忘掉安谙,忘掉身旁这个偎倚床头眼帘低垂神情恬淡灯下静静在看一卷书的安谙。 如同我忘不掉适才那个跟我一起包饺子一起做一餐晚饭的安谙。他如何洗刮干净鲤鱼内外,剔掉鱼身里的大刺,再用刀背细细抹净鱼肉里的毛刺儿,然后剁碎鱼肉,点几滴香油,加一匙盐,再撒一点点鸡精和葱花,拌好放在一边喂一会。 雨过天青,我们从房间里出去时已经雨过天青,斜照的夕阳透过窗子洒进厨房,厨房窗子边小木桌子上放着香油瓶,料酒瓶,酱油瓶,米醋瓶,这些瓶子或细窄狭长或圆润墩实,没有油渍的瓶身映着阳光。他的脸上亦映着阳光。阳光映照下他的面色不见了苍白,和这些没有油渍的瓶子一起,让我想起雷诺阿《游艇上的午餐》,光晕柔婉,笔触柔和。 汤煲“笃笃”冒着氤氲水汽,味道又浓又香,在炖着一只鸡,胡萝卜切成三厘米长的细丝整整齐齐码在一只洁白的浅盘里,要用来炒鸡汤豆芽。豆芽掐头截尾白嫩嫩放在一只竹簸箩里,是我和安谙一起摘了半小时的杰作。 还有浸在清水里的豆腐,笋。和两只红烧猪蹄。安谙说那红烧猪蹄是枫泾四宝,叫丁蹄,冷吃香,熟吃糯,他说既然来了枫泾就都尝一下,冷着吃一只,蒸着吃一只。 说时他唇边卷着一抹笑,目光温和地望着我,如一张绵密柔软的网,静静将我围绕,我就感到很满足。这样子跟他在一个雨过天青的傍晚,静静地准备包一顿饺子做一餐晚饭,时光仿佛可以停在这一刻,仿佛我们这一生都可以这样静静地包一顿饺子做一餐晚饭,我就感到很满足。 院子里小诺在洗衣服,洗她和安谙换下来的湿衣服,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身上穿着安谙的T恤和仔裤。T恤太大,她挽起好长一卷袖筒,裤子亦太长,裤管也高高挽起,露出皙白一截皓腕与小腿,愈显得她纤弱玲珑。 那件安谙的白衬衫她一下一下已经搓洗了很久,每一分每一寸都搓到,从领口到衣角,她搓洗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心,我一边摘一绺青韭,一边在窗子里看着她,亦觉得很满足,宾主皆欢的满足。 面和好,馅也喂得差不多,小诺衣服也已洗完,进来跟我们一起包饺子。 没想到小诺的手那么巧,又会擀皮又会包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饺子包得小元宝一样娇小,却并没笑话我笨手笨脚。 这孩子真是好。我和安谙在房间里待那么久,久到我湿头发都干了,久到不知道待了多久,从房间出去看见她,她坐在回廊下的摇椅中,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书,见我们出来,站起身挽起安谙手臂笑着问你跟旖旖姐聊什么呢。听她如此问,我真是心虚得不得了。 安谙却是很平静,只淡淡答了两个字,“叙旧”。她就不再问,脸上仍是笑笑的。 看着她脸上的笑,我第一次觉得,她那明媚的笑靥,如此刺目刺心,让我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请容我打扰这一晚一天,明朝之后,我将永不再打扰。 而怎样才能让饺子馅又满皮又不破样子还好看呢?照安谙和小诺的样子学着包了几个也包不好,包出来的还不如安谙第一次包给我吃的饺子好看,哪里是驴耳朵,分明是一坨形状暧昧的面疙瘩。 安谙一直笑笑的在看着我。从我们进到厨房后他就一直笑笑的在看我。鼻翼右侧的笑纹再没消逝过。 看着他的笑,我知道我对他真的是亏欠太多,不过是给他做一餐我几乎没怎样伸手的晚饭,就一扫初初重逢时候他对我的淡漠与疏离,让他笑得如此开怀。 他笑笑地看我剥葱,剥得仅余小小一截葱心;看我摘豆芽,摘出来的豆芽不是没摘干净,就是太干净,干净得只剩一厘米;看我将胡萝卜一切两半,手起刀落,砧板都似要剁断。他就笑着过来夺菜刀,笑着问我,不知道举重若轻吗。拿过菜刀,左手指尖逼住胡萝卜,右手也不见如何使力,“当当当”细密轻响中,胡萝卜先切成椭圆薄片,椭圆薄片转眼又被切成匀齐细丝。 那一刻,他卷起衣袖垂眼切菜的样子,夕阳余晖抚着他脸颊,双唇轻抿愈显下巴棱角分明。像一个不必推轨的长镜,将会永远定格在我心里。 终于,在我“包”出第三只面疙瘩时,安谙再也忍不住,笑着走过来,走到我身后,双臂绕住我,左手拖着我左手,右手握住我右手,在装馅的大白瓷碗里用小竹匙舀起一团馅,放在面皮里,捏住我手指,面皮中间掐一下,左边向里掐两下,右边向里掐两下,好轻松的一只元宝饺就包了出来。然后看着我手心拖的元宝饺,轻声笑道,“怎么这么笨呵你。” 那一刻,他双手握着我双手,胸口贴着我背心,下巴距我耳畔不过半厘米,轻笑声音似带无限宠溺…… 如果我的心,感到宁静而满足,一定是我的心,愈来愈像摄影机。 “傻囡囡,不会‘替换’的么?”安谙突然在我耳边说。他一说,我才醒觉,他又叫了我傻囡囡。 他一说,我才醒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放下书站在我身后,身略倾,望着手提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我要交给环境工程学部的年度论文。 刚刚吃完饭,他说旖旖你不是要交论文么,用我电脑发过去吧。明天,不一定有时间。 我点点头,没作声。原来,再满足也还是有悲凉。我满足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悲凉我们处在最后这一站。悲凉是形式,满足是内容。满足漫漫注入悲凉中。 漫漫迷途终有归途。 而这论文写得实在太匆忙,白天要工作晚上要听课,时不时还要出个差加个班,见缝插针好不容易写出来,写的时候丝毫没留意,carboxyl(-COOH)竟全部写错成carboxyl(-OH)。多亏发之前他说再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否则这样子发出去,今年断是通不过。 他亦有所觉,静了静,轻声道,“你这样子一个一个改,要改到什么时候。”握住我执鼠标的手。“全部替换还是部分替换?”他更轻地问我。口鼻呼出的热气暖暖熏着我耳廓。天暗地静的此刻,恍似三年前,恍似能永远。 “全部。”我低声道,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那些英文单词好像都开始旋转,旋转成一个带着引力场的涡心,点点抽离我的力气,令我如此软弱,如此想顺从这软弱,靠向身后那个温暖怀抱。 他握着我的手,鼠标轻移,左键在[编辑]选项里点一下[全选],再在[编辑]选项里点一下[替换]。[查找和替换]框出来,软弱暂缓,我讶道,“原来这样也可以啊。” 他一下子笑出来,“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松开我手,“想替换什么,输进去吧。” 他手松开的一刻,英文单词不再旋转,我在查找栏里输入(-OH),又在替换栏里输入(-COOH),全部确认后,看着所有要改的carboxyl(-OH)瞬间替换为carboxyl(-COOH),不由很是叹为观止地道,“好快啊!”刚刚一段一段又找又改也不过才改了五个,或许也是心不在焉,没想到这样一替换,这么轻松就改好了。 “你真的不知道啊!”他笑得好开心,边笑边揉揉我头,“你一直都是这么一个一个改的么?真是傻囡囡。”他似不再避忌,再次叫我傻囡囡。揉在我头上的手,亦如三年前。 我也笑,笑着抬头看着他,“是啊。我很少用word。好多功能都不知道。”如果可以耽溺,哪怕只是一刻,哪怕耽溺过这一刻世界转眼变成曼陀罗,我也想耽溺于这暂短时刻。 笑声中,我们对望着,直望到他慢慢敛了笑,揉在我头上的手也慢慢拿开,目光渐渐又恢复了平静。“发吧。”他淡淡道,停一下又问,“这么晚发没事吧?” “没事。”我亦不再看他,打开邮箱的登录页面,输入邮箱名字和密码,“学部有专门收论文的工作人员和邮箱。明天就能看到。” 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重新坐回床上,偎在床头,继续看书。 我点开邮箱,在附件里发送论文。许是文件太大,许是无线网卡网速不是很快,许是此刻他的沉默令我太难过,邮件发送的竟如此慢,慢得如我缓缓下沉的心。 “越是偶然越是真实。”帕斯捷尔纳克如是说。 是不是偶然太多,就不再真实? 如果他适才揉在我头上的手始终没有拿开,笑望着我的眼神亦未错开—— 不。那只能是灵魂幽暗处的幻想,而不可能是现实里发生的真实。真实的情况是,他转身坐回床上后,我无所依傍。此生我都将无所依傍。 “旖旖。”他突然轻声叫我。他叫得那么突然,而我正浸在深深的难过里,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愣愣地转头看他,他手指点点在看的书的封面,封面黑底白色四个字,竟然是《时间简史》。 “王朔那老小子说他的思想资源来自《时间简史》和《金刚经》。我不由好奇看一下。《金刚经》是看得差不多懂了,这《时间简史》真是莫明其妙。”他微微一笑,“我严重怀疑那老小子是故弄玄虚。”坐起身,递过书,指给我看,“这个E=mc2是什么意思?”我尚未答,他又笑道,“不许说得太复杂。要说得小学生都能理解。” 看着他的笑,似乎刚刚那暂短亲近以及亲近后骤然的疏离全然不曾发生过,灯光照着他乌黑眼眸,摇曳着阴影与宁静,亮白牙齿灿烂烂地闪着洁光,他的笑脸就像黄昏里的海面,一半是黯昧,一半是晚霞。 “如果连小学生都要理解狭义相对论,小学生也未免太痛苦了。”想了想,我慢慢道,“E表示能量,可以比喻成‘疼’”—— 【明朝分别后我心里的疼】 “M表示质量,可以比喻成‘行走时摔了一个跟头’”—— 【明朝分别后我挥手的力度】 “C表示光速,可以比喻成‘行走时摔倒之前的速度’”—— 【明朝分别后我远行的步伐】 “当‘行走’变成‘慢跑’时,摔起来会比‘行走’时疼。”—— 【明朝分别后我挥手的力度愈大,远行的步伐愈快,我愈疼。】 “当‘慢跑’变成‘快跑’时,摔起来会比‘行走’和‘慢跑’时还疼。当‘快跑’变成‘疾跑’时,摔起来会更加疼。”—— 【明朝分别后,当我用尽全力向你挥手,迈着决绝的步伐转身远行,远至此生都不再能够见你,我会疼至无以救赎。】 灯光下他静静听着我说,望着我的目光专注中浮涌上一抹隐忍的忧伤。 而我亦是如此忧伤。如果可以,我真想换另一种说法向他解释这个公式,可我不可以。 我只能低垂眼帘看着书,继续道,“至于C的2次方,是表示‘行走的速度’会使摔倒时加倍疼。所以如果不想疼,就慢一点走。如果想更疼,就跑得再快点。” 【如果不想疼,就不离开你。不管小诺的感受,不管结果到底会如何,试着求求你,求你离开她,留下我。】 可我不可以…… 望着书页上冰冷而简单的公式,我轻声问道,“这样解释,能听懂么?”如果听不懂,我可以再换一个比喻。只是再换的比喻,仍然不会是我心里最想说的比喻。 他不答,我也不再说话。沉默中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而这沉默不再像刚刚的沉默那么令我难过,这沉默只是令我忧伤。“一个静止的物体,其全部的能量都包含在静止的质量中。”爱因基坦这个变态怪老头,竟然搞出一个让人如此忧伤的公式。 “旖旖,”良久,他轻声道,“如果你以后有了小孩,理科方面,不用再找家教了……” 多久以前,他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旖旖,如果我们以后生个孩子,文科我辅导,理科你辅导。 可是现在,我们不再有未来。不再能够像他曾经说的那样,养一个孩子,文科他辅导,理科我辅导。 我们此生的缘分,就像一段被伐倒的树木,年轮不再变化,即使浸泡于如水的流年,慢慢扩张的也不是年轮的纤维,而只是记忆,与记忆里绵展不尽的忧伤。 “旖旖,”他右手探过来放在桌上,掌缘挨靠着我放在书上的掌缘,却没有握住我的手,“明天,去完医院,你还想去哪里?” 我望着他,望着他灯下幽昧的眼眸,安谙,你不再有戏份安排给我了是么?你也想不出下一个场景了是么?你是作家啊,你是专门写故事的啊,你的小说好多人都想拍成电影啊,如果连你都想不出下一个场景,我又怎么会想得出。我缓缓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了。”我想去千岛湖,想去西塘,想去雁荡山,想去曾经你答应要带我去玩的任何一个地方,想跟你一起回哈尔滨,可是如果去过之后,还是要分开,我就哪里也不想去了。 桌上的他的手,仍是没有覆住我的手,他只是用尾指轻轻摩挲我掌缘,轻声道,“答应我,旖旖,不再哭了,好么?即使明天我送你去机场,也不要哭,好么?” 我点点头。我不再哭了。在我走之前,我都不再哭了。我不用眼泪压迫你。我要留一张笑笑的脸容,在你的记忆里。 他轻轻叹口气,“我怕时间久了,就想不起你笑的样子了。”尾指慢慢覆住我尾指,“旖旖,刚刚那个对E=mc2的解释性比喻,是不是对所有的疼,都可以?” 原来,他是明白的。即使与我想说的比喻并不完全相同。可他是明白的。他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能够挽留。 “所以,旖旖,不要哭,让我想起你时,永远都是你笑笑的样子。” 小南瓜从来没有怨过她 小诺端一只餐盘进来时,安谙的尾指仍然覆着我尾指,不仅没有拿开,见我欲缩回手,反而指尖稍用力,压住了我的尾指。面色坦荡从容,一点没有想遮掩的意思。 我看着小诺,她刻意无视书桌上我和安谙叠在一起的尾指的眼神,明明隐着凄惶,却还是凝着笑意,就觉得很自责,不仅自责,且觉得自己很可笑,像某部寂寞至极时边在家里写报告边打开电视听着的肥皂剧:一个与丈夫离婚后又后悔的女人,回头去找前夫,发现前夫已经再婚,却还是一意纠缠。甚至连旎旎都似极了那部无聊肥皂剧里的友情小客串,只是那部无聊肥皂剧里前妻几次藉口要看的是一只归于前夫豢养的宠物狗。 暗暗用力缩回手,这一个缩手的动作对应着灯光下安谙平静的表情,让我愈加觉得自己的慌张可笑。小诺已经将餐盘放在桌上,餐盘里两只细瓷白碗,桂圆莲子羹袅袅升腾着甜香热气。“旖旖姐,安谙说你最喜欢吃桂圆莲子羹了。你尝尝,我做得有没有他做得好?”小诺笑笑地捧起碗递至我面前,我接过,已经没有感动,只剩了难堪,无所适从的难堪。 小诺在安谙身边床沿坐下来,挽住他手臂,努嘴向桌上另一碗桂圆莲子羹笑着道,“你也尝一尝嘛。看人家做得好不好。” 安谙淡淡笑着执匙舀了一点尝一口,“不错。” “旖旖姐,我都不知道他会做饭的。今天才知道。”小诺笑笑地看着我,“以前我每次提议去我家或他家自己做着吃,他都嫌麻烦,从来不答应……他藏得好深呐!”回眸嗔怪的对安谙做个鬼脸。安谙淡淡一笑,未置一辞。 如果这是一部无聊的肥皂剧,听到小诺这句话,我是不是该被呛到呢?我没有被呛到,我只是觉得这桂圆怎么这么苦。 “旖旖姐,你回去后真的会找我的书看吗?”小诺头偎在安谙肩上,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吞下桂圆,微笑道,“我会的。” “旖旖姐,那你去看我写的《犬夜叉》同人好不好?”小诺仍在笑,只是那笑,淡淡地泛起几丝苦意。一旁安谙的面色骤然冷下来,却没有说话,没有阻止。 “什么叉?”我愕然。 “《犬夜叉》啊。”小诺笑笑,“一部日本的漫画。我很喜欢的。就写成了同人小说。”看着我面上的茫然,笑着解释道,“就是根据漫画里的内容和人物,按自己想法写出来的小说啦。”笑意渐褪,语声幽幽,“犬夜叉的爸爸是一只犬妖,妈妈却是人,所以他的血统不纯,是一只半妖。他从小被人不齿,被妖嘲笑,在妖眼里他是卑贱的人类,在人眼里他却是妖怪。所以他很叛逆,很孤独,又粗暴又冷漠,可是他的内心却很柔善。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一名巫女,叫桔梗。桔梗守护着四魂之玉——就是一种对妖很好的玉啦……” 小诺望着我,凄然一笑,轻声续道,“半妖的犬夜叉就想去抢四魂之玉增强自己的妖力,或者使自己变成一只完整的妖。可他却爱上了桔梗,并因为爱上了桔梗,想用四魂之玉的力量变成人类和桔梗永远生活在一起。但后来跑出来一个叫奈落的坏人从中阻挠,他们两个不仅没有在一起,犬夜叉还被桔梗封印后陷入了长眠,桔梗也在伤心绝望中和四魂之玉一起火化追随犬夜叉而去……” 捧在手里的瓷碗渐渐变冷,我开始明白小诺绝不仅是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后来呢?”我问。 望着小诺,她明亮而幽寂的眼神,令我如此的暗怀感激。不管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要谢谢她,谢谢她没有像那部无聊肥皂剧里那个男人的第二任妻子,单独去找那个前妻挖苦刻薄冷嘲热讽,即使那个男人已是她法律意义上的夫,她就算挖苦刻薄冷嘲热讽也再正常没有。 谢谢她当着安谙的面,对我说出这些,不管是暗示,还是指责。 “后来,就到了犬夜叉被解开封印的五百年后啊。”小诺怆然地回望着我,“犬夜叉遇到了另一个女孩,叫戈薇,戈薇很喜欢犬夜叉,尽心尽力守护着犬夜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为他挡住所有危险与伤害,可是犬夜叉却总是忘不掉桔梗,甚至还想随着桔梗的魂魄一起堕入地狱……” “后来呢?”我再问。直直望着小诺,不敢分出一点点眼角余光看安谙。他一定看过小诺的书,知道所有的前因与后果。 “后来……”小诺摇头笑笑,“我都说出来,你就不爱看了,旖旖姐。” “后来犬夜叉一定跟戈薇在一起了,是不是?”我绽起一抹微笑,望着小诺。如果安谙是犬夜叉,而我是桔梗,如果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如果跟我在一起只能堕入地狱,小诺,请你放心,我不会拉着你的犬夜叉堕入地狱。 小诺再笑笑,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泪雾,却在眼泪将流未流时狠狠一咬牙忍了回去。那咬牙时腮骨因为用力而微棱而略显狠厉的神情,让我如同看到当年的莫漠和叶蓝。 她的不哭,比哭还让我心疼,还让我难过。 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或许是没有心机,或许是不肯动用心机,连这一番暗示都做得如此磊落光明。她对安谙的爱,就像当年的莫漠与叶蓝,爱得傻傻的,傻而用力,毫不保留。 跟她相比,跟莫漠和叶蓝相比,我对安谙的爱,太功利,太自私。 “小诺。”我微笑着望她,“刚刚吃饭时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么?” 小诺点点头,没有说话。我轻轻一笑,“我当时没有说,现在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小诺再点点头。 “我的男朋友被我丢掉了。”将瓷碗放在桌上,我淡淡笑着说。 到这一刻,也该做个了断了。三年前我没有向安谙坦白的,就在这一刻坦白罢。 人不能带着黑暗过一辈子。就当是一种救赎,就当是一种解脱。 小诺不说话,静静等我说。 而我虽不敢分出眼神看安谙此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望着我的目光中那灼灼的力量。 安谙,真相很残忍,真实的我很卑劣。或许通透如你,亦已料知,但你料知是你的事情,经由我口说出来,却是我对你最后的真诚。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祈求你的宽囿,我只是想,我说出来后,我得到救赎,你得到解脱。 “小诺,”我深深看着她,声音是连自己都能觉到的空,“我没看过漫画,也没看过童话书。我的童年只有琴谱,各种各样的琴谱,要到后来,我才听那个被我丢掉的男朋友讲过一些童话。”淡淡笑一下,我转头望着书柜,“他曾给我讲过一个童话,叫《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洋葱、萝卜和番茄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个东西,它们认为那只是空想,南瓜默默不说话,它只是继续成长……” 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用一个别人写出来的漫画或童话归纳?莫漠与康平,叶蓝与董翩,是安谙曾讲给我的《海的女儿》。她们为了她们所爱的人,宁愿化成泡沫也在所不惜。小诺与安谙,是《犬夜叉》。 我与安谙,我一度以为是《白雪公主》,现在看,并不是。而是我与安谙初初相识时候,他曾讲给我的这个《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那时我总叫他臭小孩、小臭孩,他就给我讲了这个童话。他说我是洋葱、萝卜和番茄,而他是那个默默成长的小南瓜。有一天小南瓜长大了,出现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的面前,洋葱、萝卜和番茄这才相信,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跟它们一样的植物,叫南瓜。 彼一时对话,和安谙给我讲过的童话,若非此刻听了小诺的《犬夜叉》,我早已经忘却。现在想想,原来所有结局都已预计,都已在各自归属我们的童话或漫画里一早预计。只是不到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无法知道。 微笑着,我慢慢讲起那个童话,或许与原著并不相同,却幽转着我三年来所有的愧疚与悔恨: “有一天,小南瓜终于长大了,出现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的面前。看着洋葱、萝卜和番茄,他笑着说,这回你相信了吧,世界上真的有南瓜! 洋葱、萝卜和番茄看着他,看着笑着的小南瓜,说,那又怎么样呢,小南瓜? 小南瓜就对洋葱、萝卜和番茄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好好的,好不好?我会好好对你的,好不好? 洋葱、萝卜和番茄看着小南瓜,不相信他真的会对自己好。他是那么小的一个小南瓜,他怎么可能懂得怎样对别人好,他怎么可能懂得怎样对自己好? 小南瓜看出洋葱、萝卜和番茄的怀疑,就不再对洋葱、萝卜和番茄说什么,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每天都给洋葱、萝卜和番茄做饭吃。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生病时,就好好地照顾她。在洋葱、萝卜和番茄心情不好时,就微笑着去哄她。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睡不着觉时,就给她讲故事。在洋葱、萝卜和番茄出门时,就不远千里唱歌给她听,让她知道,即使离得那样远,他仍然在想她,在爱她…… 他尽自己一切所能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包容她,宽忍她,信任她,宠爱她。 他做到了他对洋葱、萝卜和番茄承诺过的所有事。 他做得那么好那么好,好得洋葱、萝卜和番茄忘记了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南瓜,比自己还小的小南瓜,也需要爱与体贴和关怀的小南瓜。 但小南瓜并不介意这些,并不介意洋葱、萝卜和番茄的自利和自私,他只想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只要他能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只要洋葱、萝卜和番茄让他对她好,他就觉得很满足很开心。 就这样子过了很久,小南瓜仍然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很好很好,一点没有厌倦和疲惫,抱怨和疏离。他甚至想和洋葱、萝卜和番茄就这样子一直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洋葱、萝卜和番茄老了,也不分开。 他甚至想和洋葱、萝卜和番茄生一个小小南瓜。 可是让小南瓜想不到的是,洋葱、萝卜和番茄不仅自利和自私,她还很贪婪,不仅贪婪,还很功利,虽然知道小南瓜对自己很好很好,却不珍惜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小南瓜,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小南瓜,不是洋葱不是萝卜不是番茄,就只是一个小南瓜。 洋葱、萝卜和番茄就想,他不是我想要的。他不能给我更好的未来。跟着他,我只能待在南瓜园里,跟着他过南瓜们过的生活。可我是洋葱、萝卜和番茄呀,我得过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呀,我得待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的园子里呀。那些,怎么能是这个小南瓜能够给我的?! 而这个时候刚好有另一个洋葱、萝卜和番茄出现了,这另一个洋葱、萝卜和番茄可以让这一个洋葱、萝卜和番茄去到她想去的地方,过她想过的属于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于是洋葱、萝卜和番茄就离开了小南瓜。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小南瓜……” 说到这里,我转头看着小诺。 说到这里,我已不再回避余光中安谙望着我时脸上惨然的寂黯。 安谙,这一个心结,我终是解开了。 这一段深埋在我心里三年的毒疽终于拨开在你面前了。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对你的愧悔与我失去你后的绝望。虽然这坦白令我如此不堪,仿似带着脓血的腥臭之气,即使借由这样一个童话隐晦地说出口,亦让我觉得如此不堪,但我终是有勇气说出来了。 或许自此,我会重拾一个完整的人格。 缓缓的,我对小诺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尾,“离开了小南瓜以后,洋葱、萝卜和番茄果然去到了洋葱、萝卜和番茄待的园子里,如愿过上了跟别的洋葱、萝卜和番茄一样的属于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 而当年的那个小南瓜,也已经长大,遇到了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南瓜。洋葱、萝卜和番茄不懂得爱他不懂得珍惜他,可是这世界上总会有别的小南瓜,懂得怎样爱他,珍惜他。” “小诺,我就是那个洋葱、萝卜和番茄。为了可以生活在洋葱、萝卜的番茄的园子里,过上属于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我丢掉了我的男朋友,丢掉了那个小南瓜。”微笑中,我看着小诺,看着她眼中蕴满两泓晶莹的泪水。如果那泪水流下来,可会化成珍珠,焕着纯洁的珠光,温暖照拂安谙未来的岁月。 而我,已经没有眼泪。 听我说完,小诺静默很久方道,“旖旖姐,你……那个洋葱、萝卜和番茄,难道不会回……到南瓜园里么?” “傻孩子。”我仍是微笑,“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的。”因为这个童话的名字叫《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洋葱、萝卜和番茄不懂得爱亦不懂得珍惜那个小南瓜。有一天她终于懂得爱懂得珍惜了,世界已不再是那个世界,她也不再是那个她。“所以小诺,犬夜叉最后一定跟戈薇在一起了,是不是?” 小诺不说话,含在眼里的泪水终于缓缓流下,晶莹如落了一城的宝石光。我看着她,再转眼看安谙。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岂止不勇敢,分明极懦弱。如今我终于勇敢一次了,勇敢地将我内心满溢着脓血腥臭的毒疽拨开给他看,那么不管安谙会怎样看我对我,厌恶或嫌弃,冷漠至决绝,我也要面对他。 然而当视线对接的霎那,他望着我的眼神,却需我动用所有心力方不至于坍塌。 如果坦白是一种解脱,当灵魂里所有的黑暗与罪孽被释放出去后,这空着的躯壳,它将仰赖什么继续支撑? 如果当视线对接的霎那,我看到的是安谙满眼隐忍的纠痛与怜惜,没有丝毫厌恶与嫌弃,这空着的躯壳,它将仰赖什么继续支撑? 我忽然想这一夜为什么如此漫长,漫长到我已耗尽这一生的力气,漫长到我不再能够支撑。 原来,我终究是一个懦弱的人,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坦白过后的时刻,我想到的只是,逃。 没有眼泪可流,没有承诺可以翼许,没有安谙温暖的怀抱可以再让我依靠,没有自尊,没有未来,连心里的疼痛都已麻木,我这一生所捆缚的心灵重负亦已全部卸下,接下来,我能做的,就只是逃。就像安谙曾跟我说过的托尔斯泰,当一切都寂灭后,八十二岁的老托尔斯泰只能消遁于风雪暗夜,再无别的出路可寻。 仿似对视很久,在我以为我不再有力气支撑下去时候,安谙抬腕看一眼表,轻声问我,“这么晚了,该休息了。你还用电脑么?”我摇摇头。他轻轻挣开被小诺挽着的手臂,起身过来关掉邮箱,邮箱里的邮件早已发完,他又将论文重新保存一遍,关掉文件,退出移动硬盘,关掉word文档,关掉电脑。 word文档关掉之后、电脑关掉前的一刻,我看到,电脑桌面的画面是,泸沽湖的莨菪花海。 怪不得之前他开电脑时,身子有意挡在电脑前,而我只顾着在我杂乱的包里翻找移动硬盘。移动硬盘翻出后,他已打开word文档的页面。 泸沽湖的莨菪花海,他电脑的桌面竟然是泸沽湖的莨菪花海。那炫目热烈的红,在电脑屏幕暗灭的瞬间,像一道血光刺肓了我的眼。 这个骄傲的男人,骄傲到连他的不肯忘记都不愿让我知道,骄傲到连他藉以回忆的痕迹都不愿让我捕捉。哥德堡变奏曲,追忆逝水年华,泸沽湖的莨菪花海,三载孤绝的流浪与放逐,他自囚于那段痛苦的记忆,拒绝挣脱,拒绝言说。 不再能够顾及身旁的小诺,我只是直直望住他,望着轻轻阖上手提电脑后亦望着我的安谙。安谙,我放掉所有自尊说出过往,为的不过是让你解脱,让你明白,我并不值得。 轻轻的安谙抬手抚着我的脸,眼中纠痛与怜惜愈甚,良久低声道,“小南瓜从来没有怨过她。” 普赛克,到底失去了丘比特 “有许多时间,像烟……我知道这是流向天空的泪水。我知道,现在有点晚了,那些花在变成图案……天渐渐暗下来……我知道,他们还在说昨天……许多失败的碎片在港口沉没……没有时间的今天,在一切柔顺的梦想之上,光是一片溪水,它已小心行走了千年之久。” 从医院出来,我脑中一直断续回转着这首顾城写的名字叫作《许多时间,像烟》的诗。那是三年前在杭州安谙曾背诵给我听的。那天晚饭时我说白天听宋师兄说有一个诗人拿斧头砍死了妻子,好可怕。他就浅浅笑着说那都几百辈子前的事了,你怎么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 然后他就说起了顾城。他说他一向不大喜欢现代诗,不过顾城的诗倒是可以看看的。顾城的诗清澈干净,描述了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纯粹完美,童话一般。或许正因为此才酝成了顾城杀妻后自缢的悲剧。因为对于顾城而言,我们真实存在的世界满是丑陋污秽,不堪忍受。 《许多时间,像烟》就是他其后背诵给我听的顾城诗作的一首。他说在这首诗里,我们的存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成为过去,就像随风而逝的烟。可即使我们的存在像烟,也总会于某一个时刻飘渺于我们的记忆深处,所以像烟的时间,又是永恒的时间。 那时我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他说的很多话我一直都听不太懂,但丁、卡夫卡、福克纳……我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边洗碗一边闲话家常般说起这些,洗碗的流水声哗啦哗啦伴着他一首首背诵的美妙诗篇,没有卖弄,没有炫耀,没有刻意,只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跟“冰箱里有我做的西米露”、“明天该交电费了”一样。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那个时光就像烟。 如同,这个时刻亦像烟。 每一分钟,都在成为过去。 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在成为过去。 没有时间的今天。今天不再有时间。 小诺已走。车进上海她就让安谙在路边停车。她说她自己坐车返校就可以。她甚至没有让安谙送她到车站。她说旖旖姐看病要紧。说时不看安谙,拿起她的包打开附驾车门下车。下车后拉开后车门,看着我说,“旖旖姐,你坐前面吧。” 见我不动,握住我手拉我下车,在我脚刚落地时分,轻轻环抱住我,脸埋在我怀里。那一刻,我想起了叶蓝。曾经叶蓝,也像她这般软软无助地偎在我怀里,像一个婴。 我救不了叶蓝,或许我能成全小诺。 “小诺,你多保重。”我附唇在她耳边说。 小诺嗓音明显带着哽咽,“旖旖姐,你什么时候还回来?” 我说,“我可能不会回来了。”即使回来,也会是很久很久以后。即使回来,也不会再见你和安谙。 她说,“旖旖姐……旖旖姐……”终是没能忍住啜泣。 我轻轻拍拍她,“小诺,好好照顾他。” 她说,“旖旖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微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平静。是我让你如此难过。 抱着我的双臂渐用力,在我以为她还要跟我说点什么时,她忽然放开我,转身跑走。 看着她略显跌撞跑远的背影,身上还穿着安谙宽大的T恤和仔裤,袖子和裤管都高高卷起,像一个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一样娇小稚弱。我知道,她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才做这先行一步的决定。我知道,她是想留最后一点时间给我和她的犬夜叉单独相处。我知道,我们伤了她。 她怎么可能不受伤?昨天安谙当着她的面,毫不避忌地长久轻抚我脸颊,虽然其后挽着她离开,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又转了回来,几乎一整夜都留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她和安谙有没有在一起,是各自睡还是一起睡。安谙带她出去后,我随便洗了洗就躺下。被窝很暖和。暖得像安谙的怀抱。如果没有安谙的怀抱,有这暖暖的被窝,亦是这漫漫冷寂长夜的安慰。枕头上浅浅一道凹痕是安谙下午小睡时所留,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也轻渺可闻。我将脸埋进枕头里,埋进那凹痕里,想起安谙离去前说的那句话,当着安谙的面流不出的眼泪,在安谙和小诺相偕离去后,静静滑落眼角。 在那句话之前,我的灵魂被黑暗焊死在银河的边缘,看不到星光,得不到照拂,在那句话之后,任这一生如何孤独漫长,我也终得救赎。 小南瓜,我的小南瓜,谢谢你,洋葱、萝卜和番茄丢掉了你,你却没有怨恨她。 洋葱、萝卜和番茄对你的爱,像凡俗尘世里所有深秉劣根之人的爱,计较得失,市侩自私。而你的爱,而你的爱……在洋葱、萝卜和番茄失去后,她才知道,你的爱有着怎样的悲悯与宽忍,即使面对背叛与伤害,也承担理解,不言幻灭。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无声忍泣中,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我知道,这一定是安谙。 我没有抬头。没有抬起我满是泪痕的脸。我答应过他,在我走之前,都不再哭。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又哭了。 我想他可能只是来取点东西,没想到,他却轻轻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叫我,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静静坐在床沿。很久很久,很久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这才明白,他是想来陪我这最后的一晚。在他以为我睡着以后。 如果醒时不能留下相伴,他就在我睡时陪我。 就像我们以前陪莫漠一起看的那部希腊神话动画片里的爱神丘比特与普赛克,相拥只能在夜晚。因为丘比特是神,他的妻子是人,所以他告诉普赛克不能看自己的脸,如果看到,他就会离开她。可是普赛克到底没能遵守与丈夫的约定,在丘比特睡着时偷看了他的脸,使丘比特怒而远走。此刻,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怕安谙一旦发现我并没有睡着,就会离开我,离开这个房间。我怕安谙一旦发现我并没有睡着,就不再陪我这最后一晚。所以,我只能继续装睡,悄悄感受他的陪伴。 仿似又过很久,在我呼吸觉得渐渐窒滞时候,耳边听到他微带叹息地自语,“怎么还是喜欢趴着睡……也不知道翻个身……”轻轻扳着我肩膀,将我侧转身向窗,被子掀开一角,又盖好,再掀开一角,再盖好,终于在再次掀开被角后,他轻轻躺在我身后,盖好被子,右臂搭在被上拥住我。 犹如炭火的渐灭,犹如陨星最后的金色,在他侧转我身子的一刻,在他拥住我的一刻,我知道承诺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与真的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之间,需将肉身完全消耗成意志——不哭泣,不因死命忍泣而颤抖,不转身回抱住他,不让他察觉我其实并没有睡。 我们只有这一晚。我们只能相拥这一晚。他的怀抱。他的温暖。如果我是普赛克,我绝不看丘比特的脸。如果装睡就能让他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永远装睡。 我忽然明白普赛克为什么要偷看丘比特的脸,丘比特给他的爱那样完整她还是不满足,还是想看到他的脸。生而为人,我们无法克服我们的弱点就像我们无法摒绝我们的原罪,贪婪,好欲,懦弱,虚荣。如果我没有这些弱点,我就不会丢掉我的小南瓜。如果我没有这些弱点,我就不会将心里暗藏的罪恶在三年后才说出来。如果我没有这些弱点,我就不会让安谙流浪了三年放逐了三年。甚至我现在的不敢让他知道我没有睡,也是因为我本性中的弱点,生命这样长,我贪恋他此一时的温暖,可以留在记忆里火光一样慰藉我别后寒凉,这贪恋让我只能再一次欺骗他。 散在脸上的长发被他拨在耳后,他的唇贴近我耳廓却并没有吻落,指腹抚摸我脸颊,自额至颌,扬手成云般轻缓柔软。身体亦慢慢贴靠我身上,然后将脸偎进我颈窝。 无数个念头挣扎纠结,我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回身抱住他,吻住他,如果他要,我就给他。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在感情上背叛了他,离弃了他,可这具身体却没有背叛他。如果他要,我就给他。什么自尊,什么名份,偷情也好,苟且也好,不管他现在是谁的爱人谁的犬夜叉,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可我终是没有动。当他抚摸我脸颊的手重又搭在我胸口,脸也离开我颈窝,头落在枕中贴着我脖颈鼻息渐沉时,我知道我这一生都只能以克制为掩饰,掩饰我本性中无法剔除的懦弱。我怕,他离去。我怕,他拒绝。 侧卧的身体渐渐酸麻,我轻轻转过身面向他,梦中犹如惊动,在我身体倾转时,他搭在我胸口的手握住我手臂,继而摸索到我的手,紧紧握住。一如三年前我们每个相拥的夜晚,醒的时候,他的手总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不再能控制我的眼泪,在他沉沉睡去的此刻我不再能够控制我的眼泪,只要不哭出声音就好,只要不吵到我的小南瓜就好。 月光下我看着他,他削瘦苍白的脸,眉心舒展,孩子一样安恬。微抿的嘴唇,三年里隐忍了多少疼痛与伤害。即使这最后一晚,也要在他以为我睡着以后,才过来陪伴。 安谙,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够再在一起了么。即使你已不爱,不再能够爱,可是让我爱你,好不好。泪眼朦胧中,安谙睁开眼睛,迷蒙睡意微滞片刻即转为清明,握住我手的手仍未松开,另一只手揽住我头,将我拥在他怀里。 原来我还是吵到了他。他的睡眠一向很少很轻,以前总会夜半醒来给我翻个身,让我侧卧着睡,我有时候知道,嘟哝几句继续睡,有时候不知道,然后第二天早上听他唠叨,趴着睡对肺子不好,还不知道翻个身,怎么就睡得那么死,像头小猪。 “安谙,要我,好不好?”我终是再也忍不住,埋脸在他胸前哭着低求他。没有奢望,我不奢望藉此就可以留在他身边,我只想给自己一个圆满,然后无憾地离开。让这一夜成为永恒的记忆细转于我此后一生的颠沛飘泊。 “傻囡囡……”久久沉默后,他低声叹息,“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我想你从来都知道。”轻轻吻了吻我额角,放开我,起身离开。 普赛克,到底失去了丘比特。 黑夜的泪水,溅满黎明。 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 “想什么呢?”安谙突然问我。从医院出来,他一直没有说话。 “想……”我怔了怔,“想你曾经背给我听的顾城的诗,‘我们从没有到达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绿色的发丝。’”这是另一首,而非《许多时间,像烟》。“江南真是好,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绿色的大地。”我淡淡笑一下,看着车窗外绿化带的草坪。不知道下次看到江南大地绿色的发丝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印度这个时节会是什么样子。 哭了一夜,干涩的眼眶已经没有泪水。头很疼,心却不再感到疼,只是觉得空,没着没落的空。而分别在际,愈加不能流露丁点绝望或哀伤,尤其在他昨夜拒绝我转身离开之后。通透如他,自是比我更加明白,许多时间,像烟…… “你记心真好。”他也淡淡笑着说,“多久之前背给你听的了,还能记得住。” 是啊。我在心里道。因为我不敢遗忘。我只恨我的心不是摄影机,我只恨我不能记下所有与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一会想吃点什么?”他轻声问。早上从枫泾出来去医院,我们都没有吃饭。 “你想吃什么?我不太想吃,那个什么产气粉和钡餐吃下去,胃里又涨又难受。” 他静了静,“旖旖,你这三年,都吃的什么?”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问起关于三年里我的事情,我却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告诉他我很忙,忙起来根本顾不得吃饭;告诉他我自己一个人,不会做饭又懒得出去吃奇Qīsūu.сom书,吃的最多的仍然是速食面;告诉他我每天只能睡几小时,靠喝大量鸳鸯提点精神? “是不是从不好好吃饭、从不按时吃饭?”他声音略沉,带着少有的责备,将膝上放着的钡餐胃检化验单和病历本放在我手里。 我打开随手翻看:十二指肠溃疡A1期,胃溃疡A2期。这个医生的字好烂,我只看得懂这些。而这些,医生都已经说过了。 他不再追问,将车停在路边,打开置物箱,找出一只笔,一个小本子,然后翻开本子刷刷写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握笔疾书的手,他写字时微蹙的眉头,他写在本子上的每一个字,这一切,都正在成为过去。 写完了,想了想他把本子给我。本子上工工整整写着: 克拉霉素,每次1片,2次/日; 奥美拉唑胶囊,每次1片,2次/日; 阿莫西林胶囊,每次2片,3次/日; 果胶铋胶囊,一次3粒,4次/日。 餐前1小时及睡前服用。坚持6-8周。 葱,姜,蒜,芥末,浓茶,咖啡,酒,白萝卜,辣,油腻,粗粮——皆不可食!!! 勉强扯起一抹笑,我道,“这都是医生说的么?你记心也不错啊。” “刚才医生说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听进去多少……”他转头看着我,目光隐忍,却不再说什么。 我不看他,低头看着本子,他的字写得真好看。“这本子你还要么?”我问。如果要,我就把这一页撕下来。如果不要,就送我吧。 “给你吧。只是一页纸的话,不知道会被你塞在哪里。” 不会的。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好好留着呢,包括,三年前,那张你留给我的字笺。可是这话,与其它我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再能够说出口。 车子启动。沉默中他打开车载音响,不是《哥德堡变奏曲》,是广播电台:金融危机后缓慢的经济复苏,某地抓赌获百人黑名单,中国男足以2比0佳绩完胜黎巴嫩……我恍惚地听着,直到他又一次停车。这一次,路边有一家小小的中式快餐厅。 大概因为已过早餐时间,距午饭时间又尚早,快餐厅里没有什么人。我随安谙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胃里涨得难受,一点食欲都没有,安谙坐在对面看着我,看着我对着墙上的餐牌相面良久,也没有点出想吃的东西,转头对老板娘道,“我去厨房自己做点吃的好伐?”他说的是上海话,我很久没有听过上海话了,一时没听懂,待我反应过来,他已得到老板娘的首肯,起身去了后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用手支住头,觉得好累,累得这剩下的时间只有承受。累得我想一会到了机场,最后一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一定能做到我答应过他的,不再哭。累得当一小碗他做的青菜面放在我面前时,我拿起筷子一根一根挑着慢慢吞咽,却不再有感动。累得这滋味清淡的面条,吃在嘴里由微涩,到微苦,到微腥,像生命垂危时最后一餐饭,不过是为了慰藉对面的安谙,和这将逝的身体。累得安谙探手拿过我眼前面条时,我只是呆呆看着他,看着他将碗里剩了多半的面条缓缓吃掉,说不出一句话。 面条吃完,安谙在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拭了拭嘴,静静看了我半晌,起身道,“走吧。”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他跟老板娘结算餐费,老板娘叽哩哇啦很快地说着我听不懂的上海话,安谙没回答,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整钞,塞在老板娘手里,转身握着我手走出快餐厅。 小诺下车我坐到附驾后,他没有握我的手。在医院里,他没有握我的手。进快餐厅之前,他没有握我的手。在此刻,我们吃完饭即将去萧山机场时,他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车子再次启动,他没有再开车载音响,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一直握着。 当沪杭高速公路收费站近在眼前,当他的车速一点点慢下来,当收费口前排着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当他的牧马人驶进收费站,他按下车窗,接过缴费IC卡,一个念头闪过,“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下余姚?”我问他。 他转头看着我,眼里有问询。我低声道,“我妈妈老家在余姚。我一直想去看一下,一直都没有去过。”如果你不再能够陪我回哈尔滨,就陪我去我妈妈老家去看看吧。这一生,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了。 他点点头,“好,我们去余姚!” 车上高速,一向喜欢速度的他开得并不快,限速120他就开120,任一辆一辆车超过牧马人,老捷达,破尼桑,金杯面包车,最后连奇瑞小QQ都超了过去。我看着车窗外一辆一辆呼啸而过的车,一个一个记下它们的车牌照,一个一个忘记。 “要不要睡一会?”再次开口时他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看着车窗外的杭州湾大桥,“我不困。”我只剩这一点时间了。我不舍得睡。 车过杭州湾大桥,是沈海高速,“余姚市么?”他问。 “陆埠镇干溪村。”想了想我答,“我也没去过,只是听我妈妈说起过。” “还有亲戚么?” “我外公以前娶过一房妻子,后来出来打仗,很多年没有回去,也没有音信捎回家,49年解放后他再回去,他以前的妻子以为他死了,早就改嫁了。”我缓缓道,“我妈妈说我外公跟他前妻有一个儿子,不过已经改姓继父的姓,姓罗,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好像也在那里。”淡淡笑一下,“其实我妈妈也没回过她老家。都是听我外公去世前说的。” 他静静听我说。我就静静地说。这一段家事,我希望有一个人,有一个他,可以知道,这样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如果他还能够记得,这一段家事,就不会湮没。“解放后我外公一直在东北工作,先是长春,后是沈阳。我妈妈就是在沈阳出生的。我外公本来想等我妈妈再大一些带她回老家看看,反正老家就在那儿,早一天晚一天都在那儿,结果拖到后来,文革开始了。等文革结束,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我妈妈也就不再想回去了。” “你外公跟你外婆就你姆妈一个孩子么?那个年代,倒是不多见。” “我外婆臭美啊。不肯多生。怕孩子生多了身材不好。”我轻轻笑起来。 “嗯,你外婆长得的确蛮好看。”他说,唇边也卷起一抹笑。 我这才想起,那本相册里,有一张我外公和外婆的合影。还有一张我爷爷奶奶姑姑在法国时拍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我爸爸妈妈的合影……那本相册里,几张发黄的老相片纪录着我父母两家全部的历史。那本相册不知道现在在哪呢,他奶奶那儿,还是他那里? 而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自看到小诺后,在车上就已被我悄悄摘下来,收进了背包的夹袋里。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也该还回去了。 “所以孩子能多生还是多生几个好。不孤单。”隔一会他轻声续道。 我看着前方高高的路标牌,宁波,余姚就是宁波的县级市吧。这么快就到了呵。车速不过120,并不快,也终是开到了呵。想起他曾经在短信里跟我说过的,“干脆生俩!一男一女,丰俭随意!”没有说话。 “旖旖。”他轻声叫我。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你外公姓什么?” “章。立早章。” “一会到了,我们去打听一下好不好?”车子驶进通往宁波的匝道,“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知道你外公。再打听打听你那个,嗯,舅舅。” “寻根啊……”我轻轻笑一下。安谙,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戏了,你也想多一刻相伴多一刻停留么。如果总是打听不到,我们可不可以一直打听下去。“你能找到路么?”我问他。如果找不到路,我们就一直找下去,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直到手心微汗,也没有松开。 而余姚,很快也到了。从宁波到余姚,限速80,他车速只有60,这么慢,也还是到了。 车进余姚。好小的一座城,比嘉兴还小,跟嘉兴一样宁静干净。我好奇地东张西望。他按下车窗,开一段路打听一下,开一段路打听一下,一直打听到陆埠镇,一直打听到干溪村的村委会。 然后我们下车。他仍是握着我的手,在村子里走。看到村子里路边坐着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走过去问,知不知道一户章姓人家。老人哇啦哇啦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他听一会回头问我,“这里姓章的很多。你外公叫什么?” “章大荒。” “红军?”他想了想又问。 “新四军吧……”我也不确定,“我外公好像没那么老……” “参加革命前做什么的?”他再问。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真要打听啊?” 他不笑,看着我,幽邃深眸宁静而坚持,我笑不出来了,又想了想,“好像是教书先生?要不就是,嗯,我外公的父亲我应该叫什么?” “曾外祖父。”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声答。 我笑笑,“哦,曾外祖父啊,那,要不就是我曾外祖父是教书先生?” 他点点头,转头又问。然后道谢,握着我手再走。 “安谙,我们别打听了。”我低声说,“就四处随便走走看看就行。” 他不说话,看到老人家,又过去问,说着说着竟说成与那些老人家差不多的乡音,我在一边懵懵懂懂地听着,章大荒,教书先生,新四军(奇*书*网.整*理*提*供),罗……不明白他何以坚持要打听我自己都不是很想寻找的那个连我妈妈都从来没见过的我的舅舅。而找到又如何呢?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即便找到了我也不能跑过去相认啊。多荒唐。谁又会相信? 终于,在再一次问过一个老人后,他紧了紧握着的我的手,“走吧。” “不找了?”我问他。 他笑笑,没说话。我们回到车上。他调转车头向来时方向返回。途中又停下问了一下路。最后在陆埠镇中心卫生院院门前停下。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转头看着我,“你那个舅舅叫罗焕兴。是这里的外科医生。”下车打开附驾车门。“下来。去挂个号。看看他。” 我不动。 他握住我的手拉我下车。我仍不动。 “听话。只是去看看他。”他深深望着我,“你以为我让你去认亲啊。又不是拍电视剧。谁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我看着他,“安谙,的确太离奇……而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没有家,没有根,没有亲人。 “傻囡囡。”他靠近我,望着我,“只是去看一下。乖。”用力将我拉下车。 我看着“陆埠镇中心卫生院”白底黑字的门匾,转头问他,“你确定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轻声道。握住我手,带我走进院子。小小的院子,中间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树干很粗,很粗的树干四围有长椅。不是很大的二层小楼,刚刚粉刷不久的样子。没什么病人。他带我去挂外科号。挂完号,问挂号窗口里的人罗焕兴医生在不在。 窗口里的人没回答,探头出来扬声喊了一嗓子,“罗医生,有病人找!” 然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医生从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里应声走了出来。 当那名满头白发的老医生进入我眼帘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安谙这番寻找的含义。 虽然不能相认,可是当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长着一个跟我妈妈一样的额头,宽广而饱满,蛋形脸也有几分相似,秀气的长眼睛也有几分相似,而他的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一跟我相同的血,那份踏实与温暖,让我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幸福。这幸福,这样坚实,血缘一样坚实,不可改变。 傻傻的我看着这个我不能相认的我的舅舅走近,安谙拿着挂号小票向他问好。他很和蔼地问谁看病。安谙指了指我。舅舅,不,我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就还是叫罗医生吧。罗医生对我笑笑,示意我们跟他走。将我们带到斜对楼梯口的外科办公室。然后用我听不太懂的普通话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都白了,该是要退休了吧。这样想着我已不由自主问了出来,“罗医生,您今年多大年纪了?”他愣了愣,然后了然的温蔼笑道,“小姑娘,我是返聘的。” 我看着他笑起来微眯的长眼睛,这眼睛多像我妈妈啊。原来同父异母的兄妹也可以长得这么像。“罗医生,您……”我想问他有没有孩子,他孩子有没有孩子,如果他有孩子,他孩子也有孩子,那样我就有了好多好多的亲人了。却被安谙轻声岔开,“罗医生,我女朋友胃不舒服,想让您看看。” “胃不舒服要看内科呐。”罗医生呵呵笑着说,“我是外科啊。” “哦,我们没经验,对不起对不起。”安谙抱歉地笑着说,在罗医生笑笑一叠声的“没关系”中拉了我出来。将我一直拉到院子里。 “坐一会吧。”安谙握着我手,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树下的长椅中坐下。 我不语,看着罗医生走出外科办公室在走廊里跟一个中年医生笑笑的说话。没有看见我。 我一直看着他。他的侧脸,他的白发,他宽广饱满的额头,肤色很白,即使这样大年纪也没有什么皱纹……直到他跟那名中年医生说完话,拐进别的办公室,我再也看不到他。 罗焕兴。我的舅舅。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一跟我相同的血。他一定有孩子。他年纪这样大了,他的孩子一定也有孩子。这样,我就有了好多亲人了。这样,我就再也不是没有根的人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惦念这里,浙江,余姚,陆埠镇,干溪村。我的根在这里。无论我走多久,多远,我都会再回到这里,浙江,余姚,陆埠镇,干溪村。我原以为我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但我会再回来的。即便再回来时不再能看到罗医生,即便再回来时我还是不能走近前相认。 “安谙,你怎么知道能找得到?”再次坐进车里,我问安谙。看着后视镜中渐渐退远的陆埠镇中心卫生院的院落,失心般的空落令我紧紧攥住手掌。下次回来,不知道罗医生还在不在这里。下次回来,就没有安谙陪我了。 “江浙人宗族意识一向很强,这样一个小村镇,回溯四代都有可能打听到的,只要没什么大的变迁。”他揽我在怀,下巴擦着我发际,左手握着方向盘,缓速开车。“在枫泾,现在找极老极老的老人打听我高祖父也能问得到。何况,”略顿顿,“不试怎么知道……”似乎还想说什么,轻叹一声止住。 我将头偎在他肩窝里。日渐西斜,一转身天地间刹那暮色已苍茫,这加的戏份,亦即将完结。而明明此刻我们如此相亲,为什么相亲却不可接近。 “旖旖。”安谙轻声叫我。 我抬头看他,他的侧面映着夕阳,挺直的鼻梁染着一层赤金色光芒,雕塑般笔笔刻进我的眼。安谙,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记住你的脸,还有罗医生的脸。 安谙没有垂头看我,眸映霞光,专注看着前方,“晚饭想吃点什么?” 我轻声道,“不吃了罢。”如果注定要离散,早一刻与晚一刻并无分别。我的心没有那样强大,我的胃也没有那样强大,经不起最后一餐饭的折磨。但想了想还是道,“飞机上有机餐。” 他也不再坚持。揽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拍着我,“睡一会,嗯?” 我摇摇头,想说一会儿在飞机上睡,却再也说不出来。头重又落在他肩窝里。鼻端缭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尽量不让他察觉地悄悄嗅着。我想连同他的脸,一起记住。未来日子那样长,我怕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再也想不起他,以及关于他的一切了。 我希望到我老的一天,仍然能记住他,以及关于他的一切。 也是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太阳快下山时,竟是这样柔婉可亲,大大红红的,一点都不刺目,看久了也不会流泪。看久了,心也慢慢静下来。 手机铃声响,我的包在车后座放着,安谙松开揽在我肩上的手,侧身探臂拿过我的包,放在我膝上。犹豫一下,没有再揽住我的肩。我慢慢从包里翻出手机,没有看来电显示,接了起来。“Mary。”是邵正华。 我微笑,“你好。” “Mary,你要去印度?”邵正华声音很大很急。 我不由自主侧头看一眼安谙,想想诺基亚手机拢音效果还是蛮好的,轻声应道,“你知道啦。” “翩今天上午刚回来就到公司定下了去印度的人员名单,然后就着人办工作签去了。”邵正华道,“为什么?Mary,为什么你要去?” “工作总要有人做。”我淡淡笑着。看着眼前的夕阳。这夜之将至的使者,好美。 “Mary,如果是那天我说的话让你有这样的想法,我收回我那天的话。”邵正华缓声道,“印度很苦。不仅条件苦,而且工作效率低下,并非你想的那样,一个工程几个月就可以完工……” 我仍微笑,尽量不让安谙听出什么,“我知道。”我并不介意那里有多苦,也不介意那里工作效率低下不低下。工作效率再低下,也是工作,也会有进度。 邵正华不再能够说出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挂断电话。 收线忙音响起的瞬间,我突然有种解脱的轻松。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不过是时间。而我有的是时间,缓解疼痛,适应伤悲。 将手机收好在包里。刚刚还在前面的残阳已在右手边。前面再开不远,应该就上去往萧山机场的高速了吧。我转眼看安谙,暮霭下他的脸色平静无波。感受到我的目光,他仍然看着前方,轻声道,“旖旖,我有一个叔叔……”顿了顿,续道,“我那个叔叔一直在国外,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了。还有我堂兄,嗯,就是我大伯的儿子,也很少回来。” 我点点头,“怎么呢?” “我奶奶很想他们,经常念叨他们……”再顿了顿,缓缓道,“我爷爷就劝我奶奶说,心里有根的人,就像纸鸢,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天,也会被那条根扯着飞回来的。” 我静默无语,到这一刻已不再敢妄自猜测,他只是随便想起说说,还是另有所指。如是另有所指,我心里的根,我心里会扯着我飞回来的根,他是指罗医生还是指他自己。原来绝望到某种程度,竟连猜测的勇气都不再有。 他也不再说什么,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逝,高速公路边一个一个被车灯照亮的荧光牌飞速掠过。 是不是所有夜晚的高速公路都一样,幽长而寂寞。 是不是所有的高速公路都一样,再幽长而寂寞,也总是有终点。 当灯火通明的萧山机场阅入眼帘时候,这漫长的两天一夜,这与安谙重逢后耗尽我一生心力的漫长的两天一夜,也到了终点。 停好车,安谙拿过我的包,打开,将早上在医院开的药放入包中,想了想,又把药拿出来,将我包里团成一团的衣服和毛巾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仔细叠好,放入包里,把他的小本子也放入包里,最后把装药的塑料袋放在最上层。包递给我。他打开车门下车。绕到附驾一侧,给我打开车门。 我不敢看他。由他牵着手下车。跟着他,走进机场。 签完返程机票。他看看机票上的起飞时间,“大概几点能到?”望着我轻声问。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能到。”我想了想,“九点前吧。” “还不算太晚。叫计程车时看看车牌号再上车。” 我点头。 “别忘了按时吃药。” 我点头。 “昨天教你做的菜,记住了么?” 我点头,“记住了。先放葱花,后放油,再放菜。” “傻囡囡。”他轻轻笑起来,“烤葱花吃啊。是先放油,油烧到微热时,放葱花,葱花翻炒两下,再放菜。” 我点头,“嗯,先放油,后放葱花。我记住了。” “不过你胃不好,最好不放葱花。” 我点头,“好,我不放葱花。” 【姜和蒜也不放。也不再吃辣和油腻的。】 “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对付。实在懒得做,就出去吃。” 我点头。 【我一定按时吃饭。一定不对付。只是不知道印度有没有餐馆,可以让我出去吃。】 “算了,你还是出去吃吧。”他轻轻笑着看我,“你拿刀切菜的姿势实在太吓人。别切到了手。”略顿顿,“你还弹琴么,旖旖?” 我摇摇头。“很久没弹了。” 他静了静,“工作不忙时,还是弹弹吧。别荒废了……” 我点头。 【不知道印度有没有钢琴。如果有,我一定弹。只是,我再也不弹巴赫了。】 “胃药随身带着。药吃完了,去医院复检一下。不要喝酒,不要喝茶,不要喝咖啡,牛奶也不要喝。” 我点头。 【我一定去复检。以后我只喝清水。】 “包里带点苏打饼干,如果不能按时吃饭,就吃两块苏打饼干。” 我点头。 【我要带好多好多的苏打饼干去印度。因为不知道印度会不会有卖苏打饼干。】 “嘴唇干的时候,擦点润唇油。你总是爱舔嘴唇。愈舔愈干。” 我点头。 【你给我的曼秀雷敦,我一直留着,一直没舍得再用。这么久,会不会过期?这么久,有什么可以不过期……】 “不会熨衣服,洗完就抻抻平再晾。衣服放在包里不要随便一卷卷成一团。一个女孩子,衣服总是皱皱的,像什么话。”轻轻抻了抻我衣襟,衣襟上的皱褶抻平后手一松又皱了起来,像我的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缓缓地想起一点说一点,像一个啰嗦的父亲,望着即将远行的女儿,有眷念,却没有挽留。 “哭的时候,不要使劲擦眼泪。眼睛揉红就不好看了。” 我点头。 【如果我还有眼泪可流,我一定不使劲擦眼泪。】 仿佛想了很久,他终于轻声又道,“不要再打耳洞,也不要再刺青了。有些……东西,那些抵不了。” “安谙……”我猛地抓住他手臂。直直望着他。原来那天晚上,不是梦,不是幻觉,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去到了安导闲置的房子,拥着我对我说睡吧宝贝,然后在天亮前离开。“安谙,”原谅我终是没能做到答应过你的不哭。“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我任泪水肆虐滚落,一叠声问他,“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他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问到后来,已泣不成声。你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真的只能在晚上,在我喝醉或你以为我睡着时候,才是我的丘比特么。我知道我像普赛克背叛了对丘比特的承诺一样背叛了你,可是你真的要像丘比特那样,不再要我了么。 他轻轻将我揽在怀里,嘴唇擦在我鬓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放开我,抬手抚着我脸颊,轻声道,“你记心真好。那么久以前看的动画片,还能记得住。”唇边卷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良久续道,“就是不求甚解……” 我想问他我怎么不求甚解了。可我已经哭得不再能够说话。我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不再要我的丘比特。我甚至不敢再扑进他怀里。只能绝望地望着他。 “旖旖,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么?”他拭掉我唇角笑窝里凝着的眼泪,深深望着我。 我点头。我想像孩子一样撒赖说,你要我,我就答应你。你再爱我,我就答应你。你不离开我,我就答应你。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答应你。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只有点头。 “不管你到了哪里,都告诉我,好么?我手机号码,没有变。”想了想,轻声续道,“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想说不,你已经不要我了,干吗还要知道我在哪里。丘比特把普赛克扔在荒野,不再管她了,你又何必还管我在哪里。可我还是只有点头。因为这是他对我惟一提出过的要求。他从来没要求我过什么。所以,即使他不再要我了,我也只有点头。 当广播里播出CZ3502航班即将起飞时,他把机票放在我手里,“我不送你进登机口了。你自己走,可以么?” 我最后一次点点头。打开包,拉开夹层口袋,摸出那枚戴了三年的金玉良缘。当冰冷的翡翠触在掌心时候,泪水止住。我知道,我们的缘分,至此尽了。任我如何再哭求他,也是尽了。而我一生的眼泪,也已流尽。 “安谙,我们握个手吧。”我看着他,努力绽起一个临别的微笑。希望这微笑不要太难看。希望,他能记住我的笑。 而我不再要你的抱抱了。我不再要任何人的抱抱了。我有亲人,我有根了,虽然,不能相认。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将金玉良缘递在他掌心。 他静静望着我。望着我的眼神,是我见过最哀伤的眼神,宁静,而不再有要求与渴望。 我再笑笑。最后看了他一眼。缩回手。转身离去。 我愿意与你一生缠绵 尾声 你的怀抱就是我的天堂 (一)诀别后,我不再有期待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几千年前,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里,佛陀给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讲解《金刚经》。其后,唐玄奘跨越万水千山大漠孤烟克服旅途艰险西行取经,带了大量大乘佛教经文回中土。 几千年后,我坐在这条叫扎依达的恒河支流岸边,看日薄西山,扎依达水静流深。 来到印度已近一个月。每天傍晚收工后,我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扎依达,印度语的意思是忘忧河。忘忧河,多么温暖的名字,以一种微小的姿态,许人以微小希望,翼望可以由此忘忧。或许,因为埋在人们心里的忧伤总是忘不掉,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忘忧河,我其实并不想忘记什么,我只是喜欢在这里看一会落日。东印度的落日,与那天离开余姚去往萧山机场在安谙的牧马人里我看到的落日一样,柔婉可亲,大大红红的,一点都不刺目,看久了也不会流泪。看久了,心也慢慢静下来。 这东印度的落日,此刻可会映着安谙平静的脸容。 隔着忘忧河,我却再也看不到安谙平静的脸容。 我在这里。他在哪里。 我已慢慢喜欢上这里。而他在哪里。 “程,走不走?”远远的卡努喊我。边喊我边对我摇手相招。“斯和赵晚上去我家吃晚饭,你去不去?”棕黑脸上漾着灿烂微笑。 我回头对他笑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一会自己回去。” “别在河边待太久。”卡努说,“很多蚊子的。被叮到容易得疟疾的。” 我对卡努再笑笑。看着他转身离开。 夕阳将逝,我想再看一会,看这残阳慢慢沉陷在忘忧河的下游。 忙乱的一个月,我没有给安谙打电话。没有告诉他,我在哪里。我想再等一等,等我真正的平静下来,再给他打一通电话。我想等一个阳光好心情好的日子,再给他打一通电话,告诉他,我在印度,这里有一条河,叫扎依达,很美很美。或者告诉他,我很好,毋须记挂。 忙乱的一个月,从实地测量到施工图初步设计再到实地测量,二次测量后做施工设计修改图,然后是设计交底与图纸会审,做可行性评估、目标规划和计划,制定施工方案,做工程预算……来的一行人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其实这里污染并不很严重。城中有一些简陋工厂,工厂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到这条叫扎依达的河里,可是测算数据出来,我不由跟同行的安全监理师老斯嘟哝,“这地方的污水测检值跟国内许多地方企业的污水测检值相比,简直可以当饮用水喝了。” 老斯笑,“环保署亲美,美国呢挺印度,咱们国家呢又向来喜欢谎报各种数据,无论是GDP还是FDI,温饱还没达到呢直接跨过小康对外宣称是中等富裕国家了,就更别提工业污染了,都属于不可外扬的家丑。环保署当然不会知道。当然会觉得这些他们看得见的落后地区更需要帮助。” 最后,给公司的报告里我们一致认为建一座中小型污水处理站就好,设备也不用太先进,这样子既可为环保署和公司节省下很多钱,也比较符合这里的实际。报告很快批复,接下来就是做初建工程,挖沟下管搭架灌浆建污水回收池和滤水池。 卡努就是这里环保署为我们找的施工队负责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这地方很多人都能说英语,环保署接待我们的官员,卡努的工友们,我们住处的厨师和保洁员。甚至连街边摆摊的小贩也会讲英语,即使说得不流利,口音重,但也不影响你跟他们讨价还价。 或许因为他们与香港一样,都曾是英属殖民地。或许因为印度的基础教育比国内好太多,虽然举国皆穷,却从不穷教育。 卡努说在印度从小学到高中全部是义务教育,老师也不会因为教的都是穷孩子就有丝毫怠慢。即便大学大多数穷人也能念得起,学费被冻结了五十年始终维持在180卢比,折算成人民币不到四十块钱。 卡努就念过大学。尽管大学毕业后他没能够留在孟买回到了这里。 卡努是个很有意思的中年男人,外向中带一点点羞涩,衣衫褴褛却不妨碍他彬彬有礼,因为感激我们为他们带来了这个就业机会,卜一见面就对我们很友善亲近。跟老斯他们几个男的混得已经很熟,亦常常带着试探的表情问我一些奇怪而有趣的问题。 比如,他会问我,“程,你这样子出来这么远你丈夫不会打你么?” 我微笑,“我没有丈夫。” “那未婚夫呢?” “我没有未婚夫。” “男朋友也没有?” “嗯,没有。” “程,你这样子会嫁不出去的。”卡努一脸担忧的重重叹气。 我仍然微笑,“我暂时还不想嫁人。” 比如,他会问我,“程,你信什么教?” 我微笑,“我暂时还没信什么教。” 卡努就大睁眼睛难以置信地道,“那怎么可以?程,你必须得信教!不管什么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甚至是伊斯兰教、基督教,你必须得信一个!否则灵魂得不到救赎,死后难升天国的。” 我仍然微笑,“是么?那么好吧,我考虑一下信佛教。” 微笑掩映下我在心里默默道,宗教真的可以救赎我么?真的有宗教可以救赎我么? 而我并不想升什么天国,我只想重新找回我曾经放弃放弃后永远失掉的天堂。 如果不能够,怎样都无所谓。 如果不能够,就让我久一点留在这里。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卡努们的蜗速进度啊,愈慢愈好。 卡努来的第一天,监理工程师赵越盯着肩扛镐头的卡努问,“卡努,你知道‘2R制度’么?” 卡努怔,半晌耸耸肩膀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什么叫‘2R制度’?” 老斯在一旁轻叹解释,“就是request和report制度,简称‘2R制度’。意思是如果你是这个工程的承包人或负责人,必须每天都要拟定当天要进行的工作内容、工作面、工作量和预计投入的材料,以及已完成的工作和欲进行工作的准备状况,然后向监理工程师,呃,”老斯指指赵越,“就是他,书面请示和汇报……” 看着卡努愈来愈迷惘的表情,老斯再也说不下去。赵越也是一脸无奈。看卡努这样子,Work Request和Work Report表格也是不可能有的了。 我们互相看一眼,再看看卡努身后跟着的那几十个人,不是拎着铁锹就是扛着镐头或锄头,众皆无语。最后还是老斯指着卡努肩上的镐头问,“除了这些,你们有电铲车挖沟机么,卡努?” 卡努睁大眼睛满是诧异,然后又是一耸肩膀说,“我们可没有那些‘先进机械’!” 所以,全部基建都靠人力。 印度人抑或说这里的印度人工作起来不是很卖力,即使他们感激我们给了他们这样的就业机会,这样多人加起来每天挖的沟也不会超过五十米,干累了就停下来吸支劣质香烟,聊聊天,说笑一阵。很具体地让我见识了邵正华所说的,“工作效率低下,并非你想的那样,一个工程几个月就可以完工。” 不能说他们懒惰,或许只是因为贫穷。贫穷让他们没有什么激昂的斗志。 印度,真穷。 衣衫褴褛的百姓,随处可见的脏水,垃圾,粪便,即使是新德里,贫民窟也比比皆是。而能住在贫民窟已经算是“有福气”,更多的人连贫民窟都住不上,只能一家人终年露天而居。乞丐多得难以想象。 但印度人民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因为大家都穷,连政府都穷。没有穷奢极侈的政府办公大楼和豪华名车,大街上甚至很少看见四轮车,繁华一点的城市路上跑的大多是三轮车,更多地方只有手推车。 人们面色平静,目光和善,会远远地看稀奇一样看着我们,视线对接的瞬间,即向我们展露友好的微笑。那微笑,会一直暖到人心里,很久很久。那是困苦亦未能泯灭麻木的和暖微笑。 根深蒂固的宗教信仰亦让他们没有仇富心理,看着我们衣着光鲜,没有丁点嫉妒和忿懑。反正死后他们都要升入天国,而我们这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连天国都不得入,我们多可怜,又有什么好嫉妒好忿懑。 常常的我倚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柱子上望着远处说笑吸烟的卡努们,会觉得,有一点点羡慕。 他们虽然穷,看上去却比我开心许多。 回到广州后,董翩没有问我任何关于杭州的事情,也没有挽留和规劝。 临来之前的最后一晚,董翩为我饯行。整个晚餐过程里,我如常说笑,跟他讲我正在看的《玄奘西行记》和泰戈尔,这些都是为来印度做的准备。他在对面望着我,神情和暖回应着我的说笑。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传说永远比真实美丽。 然后在送我回家路上,他说,“旖旖,我们之间,结的是死扣,或许这一生,都不会解开了……” 他说时眼神中的怅惘与寥落让我难过。可也只是难过。无从安慰。 我安慰不了他。我给不了他安慰。如同我自己也没有安慰。如同他也给不了我安慰。 车到楼下,我说你要不要上去坐一坐。 他摇摇头,“戒指还给他了?”他问。他早已看到,我的手上不再戴着那枚翡翠指环,在吃饭时就已看到,抑或在我回广州后我们开会时就已经看到。可他直到此刻才问。 我轻声道,“是的,还回去了。” “所以你执意要去印度?” “是的。”我坦承。与他之间,什么都已不避讳言。 “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一些,就去吧。”他轻声叹,“很早之前我就说过,逃避换不来心安。不过如果逃避真的有用,去留由你。” 我微笑,“我记得你还说过,顺从自己的心,不要勉强,不要为难。可我从来都没有做到。这一次,我想试一下。” 望着我的微笑,董翩眼里忽然涌上无尽忧伤,望着他眼中的忧伤,我却仍在微笑,微笑着想起安谙也曾用这样忧伤眼神望过我,他的忧伤是我最想化解的,可我没有,如是此一时董翩眼中的忧伤,我也无从化解。 我们渡不了彼此,董翩。 “到印度后如果待不下去,别勉强,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不要有负担。我不会再纠缠你。”董翩叹道,“你是一名好员工,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公司。即使你回来时,找到了新的归属,我也不会因为嫉妒或醋意而为难你,仍然愿意你留在这里。” “我会的。”我笑道,“我是你们在印弟安大的委培生,如果离开,要交很大一笔违约金,我可舍不得那样大一笔钱。”却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笑渐消声渐低,低至不可闻低至叹息。 原来终究还是会难过。即使,没有爱。 “旖旖,对不起。是我太自信。我以为,我可以给你幸福与快乐……如果知道会这样,当初我不会纵容自己去靠近你,也不会安排你去加拿大分公司,变相把你留在我身边。”他幽幽叹道,“可是‘如果’从来都没有意义。” “傻瓜。”我重新展起微笑,拍猫咪一样拍拍他手背,“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诱惑我背叛后,让我明白何为坚守,何为忠诚,何为珍惜。 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笑到后来,脸已酸痛,我却仍然在努力维持这微笑。因为眼泪没有意义,忧伤没有意义,痛悔没有意义,这一切跟“如果”一样,没有意义。 彻底失去后,微笑是我最经常的表情。 就像在云南那些日子,当安谙听到我说我要被派去加拿大后,脸上一直带着的微笑。微笑的一直望着我。望着所有。 “旖旖,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么?”即将分别时候董翩问我。 “你问。” “你如何确定你的爱?” “很久以前,在上海,安谙曾说,如果想确定哪个人才是自己的最爱,就设想末日来临的时候,自己到底想牵谁的手一同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秒。最后确定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真正爱的人。”我平静地道。此刻,安谙的名字,不再是我的忌讳。我可以很平静地提起他的名字。因为一切都已结束,一切都已过去。 “可是末日假想,顶替不了现实里每一天真实的相伴相守……” “也许吧,可是没有他,现实对我也就不再有所谓期待。” 如同,我毫不期待卡努们的施工进程。 (二)我爱你,但不能跟你说话 最后一抹残阳落在扎依达河下游后,我转身坐进环保署为我们配的电动三轮车里慢慢往住处开。呵呵多么好,在这里我没有驾照也可以开车,虽然只是电动三轮车。 路上很多牛,慢慢悠悠左晃右晃。印度人大多信奉印度教,奉牛为神,在这里,牛是神,没有人吃牛肉。 我想起来之前劲儿了劲儿了看的《玄奘西行记》,以为这里是几年前的佛教圣地,到处是宝相庄严的寺院,街市上净如莲花。但佛教在印度曾一度被灭数世纪,街市上也不净如莲花,就像董翩所言,传说永远比真实美丽。可我已慢慢喜欢上这里,和这里质朴善良的人们。 住的地方是印度环保署为我们安排的。一幢英属殖民地时期建的三层别墅楼,现在是地方政府名下的接待办。很漂亮的小楼,院子很大很整洁。楼内有内楼梯,楼外有外楼梯,每条楼梯都能往达三层楼每个房间,每个房间有两道门,一道门对着内走廊,一道门对着楼外的环形走廊。环形走廊扶栏雕着精美的花,满是细节的魅力。就是,有些残破。 一楼大厅有一架三角钢琴,竟然是德国的Oberling,我上上下下在琴身上仔细找了很久没找到出厂时间,但一定很老,因为白色琴键已泛黄。音也不准了。接待办的人告诉我这架琴是这幢小楼原来的主人留下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了。 琴凳里有一把调音扳手,一只圆音叉,一把琴键钳,两个止音插销,跟这架琴一样一望而知是旧东西,工艺很精湛,调音扳手上镌的繁复纹饰像这幢小楼环形走廊扶栏上雕的精美花朵,带着往昔的奢迷。 每晚回来吃过晚饭洗过澡,如果不是很累我就下到一楼大厅拿出那几件精湛老旧的调音工具笨笨磕磕鼓捣着调一会音,一天调一点,一天调一点。我不会调音。以前家里的钢琴都是妈妈调。但日子这样长,一眼望不到边,总有一天我能调到勉强可以弹。我有的是时间。 想起临别时安谙说的话,“工作不忙时,还是弹弹吧。别荒废了……”我不会荒废的。等我把这台老钢琴的音调好,我就可以每天弹一会,莫扎特,李斯特,德彪西,拉莫……除了老巴赫。 接待办有饭堂,每天为我们提供早晚两餐饭,只是味道太重不论什么菜都是浓浓的咖喱味,初时吃觉得尚可,吃久了就觉得倒胃口。 车进院子,还没下车,接待办的保洁员莱伊拉站在楼前长长石阶上笑着用一口地道英式英语对我道,“晚饭还没好。厨师回家办点事情刚刚才回来。一会饭好了我叫您。” 我想说不用麻烦了莱伊拉,我不饿。你们自己吃吧。想起安谙对我的叮嘱,微笑道,“好,饭好了你叫我吧。” 没进大厅,沿着外楼梯慢慢踱回三楼我的房间。许是在河边待久了,风吹得头有点疼。 先上厕所。工地里没有厕所,工地附近也没有公共厕所,卡努说整个印度几乎就没有公共厕所。我晨起不敢喝水,早饭不敢喝汤,白天在工地,内急只能憋着。不像老斯和卡努他们,随便走远点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可以解决。卡努说等他抽出时间,他会挖一个厕所送给我。但愿卡努能尽早抽出时间,挖一个厕所送给我。 上完厕所出来,喝一大杯白开水。一天没喝水,好渴。 我现在只喝白开水。我现在每天都按时吃饭。包里常备胃药和苏打饼干。衣服洗完抻抻平再晾。把老钢琴的音调好后我会弹钢琴。我不再舔嘴唇。不使劲擦眼睛,因为,我已经不再哭。 我做到了对安谙的承诺,除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打一通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在哪里。 喝完水,脱掉工作服,甩掉工装靴,进卫生间洗完澡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又抱仇一样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面膜膏。 我已经开始怕老。曾经我从不考虑老不老的问题,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开始怕了。我怕我老得不能再老时再不期然的重遇安谙,我已老得不能再老,而他依然风华正茂。 折腾完从卫生间出来,天色已深。坐在桌边,打开手提电脑。印度工业不行,可是IT很行,即使这样一座东部偏僻小城的接待办里也有网线。 MSN开机自动登录后发来两条离线消息。 这个账号是我三年前另行申请的。安谙走后,我不再登录那个MSN账号,那个我曾跟安谙联系过的MSN账号。我不敢登录,不敢看到联系人名单里安谙的名字是亮着还是黑着。如果是亮着,我将如何面对,而如果黑着,我又将如何难过。 我由此开始懂得莫漠,为什么与康平一朝分手后,她就再也不上MSN。可我做不到莫漠那样的决绝。我只能另行申请一个账号。我总是这样含着骨头露着肉。爱或者不爱都不干脆利落。 两条离线消息都是邵正华发来的。董翩已调回布鲁塞尔总部。邵正华现在是亚洲区执行总裁。他是一个爽利男子,我回广州后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见我心意已决,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自我到印度后,每天都会发来简短留言,让我注意身体。如果觉得苦,就回去。 他说,“Mary,你还好吗?” 又说,“注意饮食。晚上睡觉时一定要点灭蚊器。新闻报道说印度现在又大面积流行疟疾和霍乱了。保重。”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打下两个字,“谢谢。”想一想又敲下一行字,“哪天让你的秘书或者谁寄一些圆珠笔给我好么?谢谢。”我带来的圆珠笔大都送给卡努的小女儿了。因为他小女儿说,商店里卖的圆珠笔只能用一天,就再也写不出字。 消息发出,关掉对话框,我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今天周二,没课。或许一会儿我该下去再试着调几个音。 桌上放着一本书,安谙新出的小说,《你的国》,来印度登机前在机场书店闲转时看到后,犹豫片刻,付钱买下。 爱与痛都过去了,那些往事都过去了,我已经走到这么远的地方,不仅远还蛮荒,就让他的新书陪伴我罢。 书捧在怀里,良久翻至扉页,扉页是他的相片,唇角笑意隐然,右侧鼻翼旁一道浅浅笑纹,幽黑眼眸正望前方,如同此刻就坐在对面向我深深凝望。 指尖顺沿相片上他脸的轮廓轻轻抚过,他的眼眸离我这样近,我却知道这一生我都再也走不近他身旁。 小说已看了很多遍,是他一贯的嬉笑怒骂,书后附的评论文章评价这部小说已完全告别“青春文学”,不仅他诙谐俏皮的语言风格发挥到极致,更对现实生活中广泛存在的丑陋现象进行了毫无情面的讽刺和揶揄,而且是魔幻现实主义……这些我都不懂。对于文学我谈不上任何鉴赏与分析能力。 我只是在一遍一遍的阅读过程中试着猜想,安谙是在何种情况下写下的这本书。写的时候他在哪里,哪个城市哪个角落,是在上海他的寓所,杭州安导闲置的房子,还是枫泾古老幽静的宅院,是在他的父母家,还是在路上某个干净寂静的酒店或旅馆。写的时候,写到痛快淋漓酣畅时候,他的唇角是否卷着些微笑意。写的时候,是否有小诺,那个懂得珍惜懂得爱他的跟他一样的小南瓜,静静陪伴在他身边。 而直到看了他这部小说,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对环境有所省思与关注,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环境有所省思与关注。因为他在小说中写了中国南方某个地区的一处小镇子,小镇子上建了好多好多的工厂,工厂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直接排放到小河里,使小镇的动物产生变异,老鼠变得像龙猫一样大,牛长成大象……可是小镇上的人却很高兴,兴高采烈地开展生态旅游,把那些变异动物做成菜,卖给前来猎奇的游客。三个月后,所有食用过变异动物的人,全部失明……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在这段爱里虽然最后我们各归殊途,可是对环境的省思与关注,却令我们殊途同归。 安谙,你还好么? 那枚指环,可戴在了小诺的指上? 对不起,原谅我暂时还没有勇气打一通电话给你,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现在在哪里。然后问问你,你还好么。 至于现在,我只能像你曾经跟我提到的卡夫卡说的那样,我爱你,但不能跟你说话,我窥视着你,以便不与你相遇。 (三)我终于明白了所有 莱伊拉在楼下喊我吃饭时,头痛已经漫延全身,皮肤,关节,腰肌,骨骼,哪都疼,不仅疼,还一身一身出着虚汗。汗水濡湿脸上敷着的面膜,滑落脸颊,点点滴滴落在胸前衣上,珠粉色渍痕,像泣血的眼泪。去卫生间洗掉面膜,看着镜子里绯红的脸,我知道,我在发烧。 发烧令我感到冷,打寒战。找出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去餐厅硬撑着吃了两口饭。今天咖哩又放得太多,洋山芋却寡淡无味,吃下后一阵阵反胃。 莱伊拉看着我,“你不舒服么,程?” 我笑笑,“有点发烧。没关系。” 莱伊拉探手摸了摸我额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笑道,“这几天嗓子有点发炎。我嗓子一发炎,就爱发烧。” “不,程,你好像得了疟疾。”莱伊拉沉声道,“你有没有被蚊子叮到?” 我笑不出来了。前几天在扎依达河边,手腕上的确被蚊子叮了几个包。可是,不会这么巧吧。 见我不说话,莱伊拉又问,“你带药了么?” 我点点头,来的时候,公司为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好大一包药,青蒿琥酯,蒿甲醚,哌喹,科泰新伯喹,氯喹和伯喹。药发到手里我还笑,觉得很没必要。 “马上去吃药!”莱伊拉道,扶起我,回到三楼房间。“去医院还不如吃点你们带来的药!”是啊,这里的医院缺医少药,还脏得像猪圈,刚来那几天赵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我们送他去医院,进去后很快就都出来了。然后给他吃了我们带来的药,几天后也好了。 吃完药,躺在床上,看着莱伊拉,我问,“真的是疟疾么?” “先当疟疾治吧。”莱伊拉说。“不是更好。” “会死么?” 莱伊拉给我掖了掖被角,“只要不是急性疟疾,药又吃得及时,不会的!”莱伊拉很肯定地说。 我放下心来。心放下来的同时,不由暗喟,活着如此艰难,却也还是贪恋。 莱伊拉出去后,看着枕边刚刚找药时从包里翻出来的安谙送我的小本子,我拿起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小本子已翻了无数遍,里面没有像影视烂桥段里常演的那样,记录着安谙某一时刻的心情或某年某月某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想了些什么。没有,没有这些。我原先也以为会有,以为他送我这个本子除了怕我弄丢那页比医生的病历还写得专业的药单以外,另有深意,可是没有。这本子是新的。 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在心里,即使他的小说,对自己的感情也全无倾诉。 他这个倔强又骄傲的小南瓜,任内里如何柔软,坚硬的外表也不肯稍作流露。 疼痛愈甚,冷战阵阵,牙齿咯咯作响怎样也咬不住,我知道我烧得更厉害了。蜷在被子里,一个一个看着本子上安谙的字,我突然感到从没有过的软弱与渴望。我想安谙。我想安谙。我好想好想安谙啊。我想听到他的声音。想听他叫我,哪怕不是叫我傻囡囡,不是叫我宝贝,就只是叫我旖旖,我也想听一听。哪怕我不再是他的傻囡囡,不再是他的宝贝,就只是故人,我也想听他像跟一个故人打招呼那样,叫我一声旖旖。 拿起手机,不用翻通讯录我也记得住他的手机号码,三年里我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可那串号码已深刻在我心里。我想到我死那一天,即使我不再能够记得他的脸,我也一定能够记得那串手机号码。 拿起手机,我想了又想,几次按下那串号码,几次做罢。捧着他的本子,看着本子上他的字,想着他写下这些字时微蹙的眉头,削瘦清秀的侧脸,高烧与疼痛令我如此软弱,软弱令我如此渴望,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渴望听到他叫我一声旖旖。虽然分别的三年里我亦病过,病的时候也很难受,很想他,可那时我不敢找他,没脸找他。现在,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就当是兑现我对他于我那最后惟一要求的允诺。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我忍不到心情足够平静足够好的那一天再给他打一通电话了。我再也忍不住了。东印度的月光穿过窗,洒满房间,我想问问他,他现在在哪里,那里有没有这样的白月光。 重新输入国际漫游通话的区号,重新输入他的电话号码,又确认了一下没有输错,我按下了通话键。 当电话接通的一刻,当三年里我第一次打给他的电话接通的一刻,我微有愣怔,安谙是从不用彩铃的,来电显示铃声也是最普通的机带铃声,或者只是调成振动,他鄙薄任何形式上无谓的装饰。可是此刻,却有旋律响起,随即,一个男人沧桑暗哑的歌声响彻耳边。 我一句一句听着,听着那把沧桑暗哑的男声,终于明白了所有原因——初初重逢时候他的疏离与淡漠,两天一夜里他对我隐忍的体贴与关怀,他的平静,他的拒绝,他的犹疑与挣扎,他的转身离去,他的不挽留,他对我最后也是惟一提出的那个要求。所有这一切,我都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的懦弱与自卑让我错过了什么,我的背叛与离弃,又摧毁了什么。 男人沧桑暗哑的歌声一直持续。安谙一直没有接听电话。 我在这把沧桑暗哑的男声里泪如雨下: “这些年你好不好,好像瘦了 听说你现在很爱笑,你一定受够煎熬 想见你,我知道你还是会说我不要 有没有我不重要,远远想着你也好 离开你其实我不见得过得比你快乐 明明我就是你的,你的权利我还留着 我很认真改变自己努力活着 面对人前人后的苛责我还在等 I don't wanna Talk about 从前忘了 听说你长发不见了,你一定受够煎熬 想见你,我知道你还是会说我不要 I don't wanna Talk about 远远想着你就好 离开你其实我不见得过得比你快乐 我不懂怎么割舍只想把你留着 我很认真改变自己努力活着 面对人前人后的苛责我还要等 或许你会笑我怎么会如此愚蠢 难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我重生 你知道我就是这种人,你认识的我就是这么单纯 其实我不见得过得比你快乐 我不懂怎么割舍只想把你留着 我很认真改变自己努力活着 面对人前人后的苛责努力活着” 及至一首歌唱完,旋律再次重复,安谙也没有接电话。我按下结束通话键。将头埋在被子里,痛悔到哀绝。 我的懦弱与自卑,让我和他错过了整整三年。各自折磨并放逐了整整三年。 而我的背叛与离弃,摧毁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骄傲与自信。 愈骄傲自信的人愈不可伤。如同愈自卑的人,看起来愈骄傲且自信。 我想起三年前他离去时留给我的字笺,“我等你真的想好之后,再来找我。” 我想起酒醉那夜他抚摸我指上金玉良缘时的轻叹。 我想起随后我问他我们还能回去了么后他对我的反问,“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想起他两次问我“来得及么”时神情中的犹豫与思度。 我想起他跟小诺说普鲁斯特时的感伤与固执。 我想起牧马人后视镜里他缓慢移开望着我的眼神。 我想起车上置物箱里那盒过期的胃药。 我想起小诺说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多闹心时他的沉默。 我想起我问旎旎还好么时他微棱的颊骨然后给我戴上太阳眼镜隔着太阳眼镜滤光镜片才看着我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旎旎。 我想起我吃着他安排酒店后厨做给我的鳝丝面时他隔几张桌子远远对我的关注。 我想起他跟宋师兄说“她不在我身边我管不了现在她在我身边还是我带她去吧”以及他说的“她也待不久”。 我想起他给我关上车门后隔着车窗仍然望着我不舍移转的视线。 我想起我哭时他轻轻拥住我后骤然收紧再骤然放开的怀抱。 我想起我给他做饭时他脸上始终绽放的微笑。 我想起他在桌上用尾指摩挲我掌缘与尾指却就是不握住我的手。 我想起我坦陈对他的背叛时他脸上惨然的寂黯。 我想起他竭力不让我看到他手提电脑桌面上的莨菪花海。 我想起他轻轻抚着我的脸告诉我“小南瓜从来没有怨过她”。 我想起我让他要我他拒绝我时说的“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 我想起在陆埠镇中心卫生院他对罗医生说的“我女朋友胃不舒服想让您看看”。 我想起离开陆埠时他说的,“心里有根的人,就像纸鸢,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天,也会被那条根扯着飞回来的。” 我想起萧山机场临分别时他句句的叮咛以及最后才说的,“不管你到了哪里,都告诉我,好么?我手机号码,没有变。” 我想起当我把金玉良缘递在他掌心里时他眼睛里没有要求与渴望的宁静的哀伤。 …… 两天一夜,那漫长的两天一夜,每一分每一秒此刻都如电影回放般一一闪现。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在等我真的想好后,去找他。 他这样骄傲,骄傲且自信,而我的背叛与离弃彻底摧毁了他的骄傲与自信,让他不敢靠近,不敢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走。即使明知道我还爱他,只要我不说我回来,只要我不说我已经想好,只要我不说我已想好我要留在你身边让我们长相厮守好好相爱,他就不敢靠近,不敢挽留。宁愿眼睁睁再次看着我远走。 他一直在等我,等我真的想好后,去找他。 而我一直在蹉跎,在我的懦弱与自卑中蹉跎。蹉跎了三年,整整三年,杳无音信的三年。 曾经看过一篇文章,里面说人们谈起南京大屠杀、卢旺达大屠杀,总是习惯说死了几十几十万人,可是如果我们说,是死了一个人,又死了一个人,又死了一个人……是一个一个生命个体的具体的一个一个被杀戮消亡,我们就会明白,被抽象与量化的冰冷数字下有着怎样的惨绝人寰。 不是简单概括的“×”号。而是累积重叠的“+”号。 就像老巴赫参加过十次自己孩子的葬礼,如果我们将老巴赫参加过十次自己孩子的葬礼分解成为:一个孩子的葬礼+一个孩子的葬礼+一个孩子的葬礼…… 就像那部法国电影,那个导演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纪录三个男人旅程里的所有细节,就像那部我没看过但听安谙与小诺说过的《追忆似水年华》,一顿晚餐写了一百多页,一次晚宴占了半卷书,静静的叙述下是:一个深恐湮没的忧伤时刻+一个深恐湮没的忧伤时刻+一个深恐湮没的忧伤时刻…… 就像与安谙重逢后的两天一夜是:一个挣扎压抑的柔情瞬间+一个挣扎压抑的柔情瞬间+一个挣扎压抑的柔情瞬间…… 就像安谙这三年里的四处流浪是:一个默默等待的一天+一个默默等待的一天+一个默默等待的一天…… 而每一个默默等待的一天是:黯灭孤绝的每一分钟+黯灭孤绝的每一分钟+黯灭孤绝的每一分钟…… 黯灭孤绝的每一分钟是:不肯放弃的坚持+不肯忘记的固执+不肯不爱的至爱…… 这样被分解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有什么样的骄傲和自信能一直支撑? 这样被分解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的流浪与放逐,等待与绝望,有什么样的骄傲和自信能一直支撑…… 我又想起在上海小诺临走前一直对我说的“对不起”;想起安谙说“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过去与记忆的囚徒,过去就是一个无形的囚笼,人们往往愿意沉缅其中,不愿挣脱”后小诺语声里的幽怨与无奈;想起小诺说犬夜叉不肯忘记桔梗时眼中的怆然;想起小诺脸上自始至终挂着的笑意;想起从杭州到枫泾一路上小诺一直挽着安谙的手臂,只是挽着手臂,却从不曾牵过安谙的手,亦不曾被安谙牵过手…… 想起,安谙对小诺的淡然以对。 大近视。三年里我一直是个大近视,于任何人的关心与靠近,都无视而淡漠。安谙如何就不是?封闭所有。连表示疏离都觉得无谓。 可任小诺挽着手臂的安谙,每一次握住的都是我的手。毫不避忌地在小诺面前握住我的手带我去他的房间。毫不避忌地在小诺面前双臂绕我在怀握住我的手教我包饺子。毫不避忌地在小诺面前用力按住我的尾指不松开。 毫不避忌地在小诺面前轻抚我的脸颊。 毫不避忌地在小诺面前流露对我的怜惜。 就像当初在广州,他毫不避忌地当着小雅面对我温存关爱—— 对我就像对一个妻。 他从来就不是谁的犬夜叉。 他一直是我的小南瓜。 这样一个骄傲的男人,即使他的骄傲已经被我摧毁,残存的一点点骄傲仍让他拒绝解释拒绝言说。如果我不能明白,他就一任我误解。 如果我要走,他就成全。 想到这里,仿似刹那的灵光照心,我跳下床赤足跑到桌前,点开手提电脑里的搜索页面,强抑住阵阵冷战,抖抖的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普赛克与丘比特”。 当一条一条关于普赛克与丘比特的故事匆匆翻遍后,我亦明白了当我哭着问安谙“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他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时,他为什么抱住我久久无言,然后淡淡苦笑地说我“就是不求甚解……”: 【丘比特因为普赛克背叛承诺偷看了他的脸怒而远走后,普赛克四处寻找丈夫,丘比特的母亲爱神维纳斯为了毁掉她,不让她跟儿子在一起,给她布置了很多艰巨而又危险的任务。一路上一个声音一直指引着她如何摆脱各种死亡的威胁。终于普赛克克服了种种困难完成了爱神维纳斯布置的任务,丘比特也被她的寻找所感动,原谅了她,与她重归于好,再也没有分开。】 那部央视少儿频道播放的动画片,只告诉了小孩子要信守诺言,不能背叛承诺,却没告诉小孩子,背叛承诺后,是可以再努力试着挽回一下的,一如安谙欲言又止的,“不试怎么知道”。 可笑我不过看了几集动画片,就自认为知道了博大精深的希腊神话。 他曾说过他喜欢古希腊与古罗马文化,看过几乎所有能找到的汉译古希腊与古罗马著作,他既然知道太阳与真理之神阿波罗,一定也知道丘比特与普赛克最终的结局,而他虽然知道,却不肯也不敢相告。 只能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用他一直鄙薄的喧嚷幼稚的彩铃,希望有一天,我给他打电话时,能够听到,能够明了——他无尽的等待,与等待中宽展的柔情。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的骄傲与自信被我摧毁后最后的底线。 (四)让我们的爱拯救弥补我们各自的不完美 看着枕边一直没有响起的手机,我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我不想让自己因为高烧所致的冷战给他听了出来,不想让他知道我病了,而且很可能是疟疾,身体略暖,我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他的手机号,彩铃再次响起,在那把沧桑暗哑的男声中,我不再哭泣。 我知道接下来我该做什么了。如果他对我的宽囿与谅解,是他对我的救赎,我对他的摧毁也该由我来修复。如果我们都有着本性中的不完美,就让我们彼此的爱弥补拯救我们各自的不完美。无论是我的懦弱与自卑,还是他被我摧毁的骄傲与自信。 在那把沧桑暗哑的男声中,我蜷在被子里静静等待。等待他接通电话。就像,他一直在等待我打他的电话。 歌声突止,安谙淡淡道着“你好”。 他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一直在换电话号码。到一个地方换一个电话号码,到一个地方换一个电话号码。那个曾与他联系过的电话号码,那个以“红太狼”的名字存在他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与那个曾与他联系过的我不再登录的MSN账号一样,早已因为我鸵鸟般的懦弱与逃避换掉。那个电话号码换掉后,所有的电话号码于我就都一样,换一个与换N个没有区别。 然而至此,我将不再逃避。至此,我要勇敢起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道:“是我。” 他静了静,然后轻声问,“旖旖?” 听着他口气里的不敢确定,心狠狠揪成一团,但我现在不能流泪,不能哭,不能让他以为我不过是一时一刻的软弱与冲动。我要让他知道,我是真的想好后的决定。 捏紧电话,我说,“安谙,我知道了,刚刚知道,丘比特最后原谅了普赛克。丘比特原谅普赛克后,他们又在一起了。安谙,我不说对不起,我只请求你的原谅。如果你能原谅我,我希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等我一下,等我回去,找你。我们在一起。” 他不说话。 我说,“安谙,我不是一时一刻的冲动。我是真的想好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他不说话。 我说,“安谙,你还愿意养我吗?我不是很难养,不用你花很多钱。如果你还愿意养我,我就让你养。每天在家里洗洗衣服,做做饭,虽然我笨手笨脚什么也做不好,可是我想慢慢学慢慢练总有一天能做好。” 他不说话。 我说,“安谙,如果你也想好好想一想,你就好好想一想。这次,我等你,等你想好再给我答案。”三年,更久,甚至一生,我都可以等。这一生,我只想等你,等你答应我回到你身边,跟你在一起。 他不说话。 我说,“安谙……”冷战不再能克制,我用力抓住被子,尽量让自己口齿清晰些,语速很快地想跟他说完就挂断电话,“长途电话费太贵,我要说的就这些。接下来的时间,我等你,等你的答案。好,就先这……” “别挂电话!”他终于开口道,“你来电显示的电话号码我拨不通。”顿了顿,“你在哪,旖旖?” 像在工地死忍内急一样我死忍住牙关的轻撞,“印度。” “印度什么地方?”声音里有震动,“这几天新闻里都在报,那边现在疟疾和霍乱很严重……” “拉贾斯坦。”牙关轻颤我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他听出不对。“萨亚尼瓦城。” “那里是疫区么?” “不是。” “旖旖,”他声音低下来,“你病了,是不是?” “没有。” “旖旖,病得重么?” “我没病。” “去医院了么?” “我没病。” “吃药了么?” “我没病。” “旖旖,乖,听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病了?”语气中带出一丝求恳。他从没这样过。即使再难过,他也从不求恳。 我忍过一阵冷战,慢慢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你别担心。” “有什么症状?”已经不是焦急,而是惊忧。 “安谙,”我不答,“给你打电话前,我的确是因为有点难受,所以想听听你的声音。”又一阵冷战袭来,我再一次忍住,然后接着道,“可现在,我不是因为病了,不是因为病中的脆弱,才请求你让我回去。安谙,我真的想好了。” “有什么症状?”他再次问。 “我没事。真的没事。” “有什么症状?”他加重语气又一次问。 我忍住再一次的冷战,轻声道,“有点发烧,有点冷。” “去医院了么?” 我不由苦笑,“去这里的医院,不如自己吃药。” “吃药了么?” “吃了。” “能、确、定、是、疟、疾、还、是、霍、乱、么?”他一个字一个字问。 “应该不是霍乱……” 他不再说话。 “安谙,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安谙,你等我。等我好了就回去。”又一阵冷战,我不再能够克制,抖抖地道,“安谙,我不跟你说了。”免得你担心,免得你难过。“我睡一下,睡一下就好了。” “旖旖,”他哑声道,“手机订好时间。按时吃药。” “好。”想一想,我道,“安谙,等我病好了,再给你打电话,好么?”等我好了,再好好跟你说话。 他静了静,“好。我等你电话。”顿一下,“你不可以失信,程旖旖。” “不会的。安谙。相信我。”我不会再失信于你了。 这一生,我都不会再失信于你了。请你相信我。 (五)我愿意,与你一生缠绵 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病,竟会病这么久。间歇性的发冷,发热,呕吐,大汗,剧痛,最后到底还是被老斯和赵越送进了拉贾斯坦“最好的”医院。经确诊竟然是黑热尿病发症。待到病愈,已近一个月。 期间我没有给安谙打过电话。只是简短发过信息,告诉他,我很好,还有一点点发烧,嗓子发炎了,说话费劲,等我全好了,再给他打电话。 他回的信息也很简短:好。或者,好好养病。或者,按时吃药。 看着他简短的信息,我很难过。曾经那个在信息、MSN和电话里言笑晏晏的安谙,再也不见了。如今的安谙,他的寡言少语,让我知道,我给他的伤害,即使我们重新在一起,重新开始,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平复。可是这一切,又能怪谁。毁坏容易,重建却很难,不独是环境。 当终于可以出院,坐在赵越开着的电动三轮车上一路颠簸地回到萨亚尼瓦的接待办,一楼大厅里,莱伊拉对我展开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塞给我一只很高很大的红色六面铁皮提手饼干筒。 我不由笑,“这是你送我的出院礼物么?莱伊拉,你太客气了!”没想到印度这么穷,居然还有卖包装这么漂亮的饼干。 “打开看看!”莱伊拉一脸期待一脸好奇又略带神秘地笑,“现在就看,程!”把我按在大厅的长沙发里。 赵越也凑过来笑道,“啊呀,我们都没准备礼物,后补成不?后补!” 我笑,“不用不用……”用力起了半天也没起开嵌着的盒盖。 莱伊拉一把抢过饼干筒,指甲别进盒盖缝,起开盒盖,再塞在我怀里。 饼干筒里,满满一筒各色包装纸包着的小礼物。 “不是饼干啊……”我笑。 “不是饼干啊!”莱伊拉道,神情愈加期待,“快看看快看看!” “这么多……莱伊拉,我可怎么谢你……”我笑着探手进饼干筒拈出最上面一个小纸包,扭开金色包装绳,打开来,一只白色镶钻的小发插映入眼帘。包着发插的包装纸上写着:西安,50.6元。 我放下发插,拈出第二个小纸包,打开来,是一只别致的蝴蝶发夹,包着蝴蝶发夹的包装纸上也有字,写着:南京,64.8元。 第三个小纸包,是两只可爱的樱桃发夹:长沙,22元。 第四个小纸包,流苏发簪:太原,38.5元。 第五个小纸包,一根银色发带:泰安,5元。 第六个小纸包,水绿色果冻发卡:银川,25元。 第七个小纸包,桃心珍珠发夹:西宁,40元。 …… 一个一个小纸包打开来,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 那是三年前在杭州某次我跟安谙闲聊时说过的。我说我小时候特别羡慕班上的女同学有各式各样的小发卡,每天都换不一样的花款,讲究一点的女同学发卡颜色与衣服鞋子都是搭配的。可是我妈妈从来不给我买,她说那些没有用。我扎头发从来只用黑色的橡皮发圈,一只用坏了,再换一只。我还说我小时候特别希望能有一只铁皮的饼干筒,打开来,里面装满心爱的小发卡。 那时安谙说,那就买一盒铁皮饼干喽,饼干吃完,把饼干筒留着,装满各式各样的小发卡。又不贵。 我说,童年时没有,这么大再买,有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还记得。 一个一个小纸包打到最后,沙发上亮晶晶摆满一片,发卡,发插,发梳,发夹,发扣,发簪……每一张包装纸上都有字,每一张包装纸上的地点都不同。有的地名,我知道。更多地名,我听都没有听过。 我没有问莱伊拉安谙在哪里。这个饼干筒又是怎么来的。我只是一个一个打开这些小纸包,一张包装纸一张包装纸地检阅三年里安谙独自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想安谙每到一处,怎样找到卖头饰的地方,以怎样的心情,给我选下这些小发卡。 赵越没有说话。莱伊拉也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站在一边望着我,望着我一边流泪一边打开这些小纸包。 最后一只小纸包打完,饼干筒里有一个颜色褪黯的红缎小布袋,我知道,布袋里一定是金玉良缘。我没有打开小布袋。如果安谙就在这里,且容我矫情一次,我希望他再一次给我戴上金玉良缘。如果他不在这里,我就等再次见到他时,让他再一次给我戴上金玉良缘。这一次,我一定不再摘下来。 红缎小布袋旁,有一枚印章。我拿起来,是在丽江四方街我们一起刻的东巴文印章。我和安谙各自的姓。他的姓,被我刺在了肩头。我的姓,他也一定刻在心里。 眼泪愈流愈多,却是如此幸福安宁的泪。我轻轻摩挲了一会印章,放在一边,饼干筒的最下一层,是一本小小薄薄的书,封面花花绿绿的很好看,歪歪扭扭的童体字写着,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我拿出书,翻开来,书里夹着一张漫画卡,卡上一个金发少年,抱着一个褐发少女,是丘比特与普赛克。他们都长着翅膀,他们笑得好甜蜜。我想起网上查到的,“普赛克最后被宙斯封为神,成神后身负蝶翼,象征着迷途蹁跹的灵魂,也意味着她的重生。” 我的背后,也有一双羽翼。我会藉着这双羽翼,再次找回我的天堂,再也不离弃。 漫画卡夹着的那一页用绿色信号笔划着几行字: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人。夏娃说,看来,只能是我们两人结婚了。 结婚?从没听说过。亚当不太明白。 结婚就是我们两人永远在一起。我们必须要爱对方,一切要从相爱开始。爱,我们试一试,好吗? 爱?从没听说过。亚当还是不太明白。 夏娃两臂环着他,吻住他的嘴。轻轻地说:这就是爱。 亚当呆在那里,任夏娃继续吻,然后说:我愿意试一试,试一试爱,我有些喜欢这感觉了。】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更多眼泪滚下来。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我只是听安谙讲过这童话。他好像没有讲过这一段。 把漫画卡夹回书页里,书合上的瞬间我看到漫画卡背面有手画的画:一只笑嘻嘻的小南瓜,一只长睫毛翘到额头上的小番茄,小南瓜牵着小番茄的手,细细的胳膊小小的手,手指头都是乍着的,又好笑又趣怪。 画下面写着一行跟书名一样字体的童体字,眼泪蒙了我的眼,我不太能看清那行字,使劲眨眨眼睛眨掉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小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一个声音轻轻笑起来,“你个不求甚解的懒家伙。什么都一知半解。那个字念‘悦’,不念‘说’。” 我慢慢回转头,看到安谙,他就站在我身后。面色憔悴而苍白。望着我的眼睛里,隐着一层薄薄的泪。却在笑。 “安谙……”我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他近前。“你没被蚊子叮到吧?!” “傻囡囡。谁像你那么笨。”他轻轻抚着我的脸,望着我的眼里满是疼惜。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轻声问他。 “昨天晚上下的飞机。今天上午到的这里。”拭掉我的眼泪,他突然恨恨道,“印度政府太可恶了。签证前天才批下来。” “可是,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不记得告诉过他这里的地址。 “你来这里还能干吗?!先打听环保部门在哪,再打听啊。”他笑着道,白牙齿一闪一闪。他又是那个笑笑的小南瓜了。又是那个笑笑的我的小南瓜了。 “不是说好我回去么?这里这么苦,你来干什么……”这里真的很苦,这一路,你一定看见了,还有疟疾和霍乱,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如果这里还能待得下去,就陪你在这里待着。如果待不下去,就带你回家。不过这里蛮不错的,至少冬天不冷,可以考虑待久一点。”笑意渐褪,望着我的目光深转专注,“旖旖,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你这么多年的坚持与努力。我可以陪你在这里。我说过,我在哪里都可以写字。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一个地方。” 傻瓜,这里这么苦,你竟然想陪我在这里,卡努们的进度可是蜗速啊。两年能竣工都是快的。而接下来,去的地方可能更苦。傻瓜。你这个傻傻的小南瓜。我看着他,想笑一下,却笑出了更多的眼泪。 他又瘦了好多。比两个多月前又瘦了好多。而这一个月,他一定比我还难过。又难过,又焦急。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在短信里一个字也不肯多说。那种难过与焦急,原是无法言说。 “旖旖,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么?”他吻了吻我,全然不顾忌赵越和莱伊拉就在旁边看着我们,吻掉我的眼泪,轻声问我。 我点头,“安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抬手抚着他的下巴,他下巴上淡青色胡茬硬硬的扎手。这么真实,不是梦,不是幻觉,他就在我眼前,多好。 “傻囡囡。”他轻轻拥住我,“我们喝过合卺酒。你忘了,我可没忘。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跑到哪里也跑不掉!” 我想起三年前在丽江时他说过的,喝过合卺酒后就意味着新郎新娘自此琴瑟合谐,相伴永远。 那时,他问我,旖旖,你愿意么? 那时,我说,我愿意。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