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钟鼓初长夜》

作者：无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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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花落

惊花落（一）

（一）

第一朵桂花开的那一天起，锦安城便香得透了。锦安城里的桂花，又与别处不同，朵朵大如碗盏，金黄中略带几抹淡淡的红色，似少女颊上红晕，隐然流动。将糯米粉细细筛了，加清水揉得均匀，捏成各式形状，放在铺好的桂花瓣上，用蒸笼蒸上。虽说是寻常桂花糕的做法，却不用加糖便香糯甜滑，又因为年年岁岁传下来的习俗，得了个好听的名字：蒸秋。家家户户都蒸，整个城里分不出是桂花甜香还是糯米清香，终日不散，睡梦里一呼一吸之间也是香。

迟迟坐在院子里，奶娘喂她一口桂花糕，她眯着眼睛慢慢嚼，却不舍得吞下去。下午阳光正暖，自树荫间洒下，在她裙摆上映出淡金色花纹。庭院里极静，连桂花轻轻摇晃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不似前几日，前面来来往往都是客人，人声鼎沸，迟迟书念不下去，功也不用练了，整日嘻嘻哈哈同丫鬟们玩耍。

“奶娘，金盆洗手是什么意思？”迟迟突然睁大了一双清亮的眼睛问。奶娘一愣，也不知怎样回答，只得说：“小姐你问这些做什么？”“因为我觉得爹变得不一样了。昨儿他回来一个人在房里好久，然后出来说要金盆洗手，样子怪怪的。家里也没有人来了，”她嘟了嘟嘴，“怪冷清的。”

奶娘一笑，小孩子喜欢热闹，原本也是常情，何况是迟迟这样调皮的性子。这一分神，手肘碰了那盛桂花糕的碟子，叮的一声自案上落下。迟迟一抿嘴，脚尖一挑，碟子平平稳稳的往案上飞回去，终是有三块糕撒了，却听嗤的一声轻响，那三块糕如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在一起，被往上一提，落回碟内。那桂花糕极松软，若真被普通丝线穿过，又这般一提，早就散了，但如今，却是好好的，好像方才并不曾发生任何事。

迟迟笑眯眯的负着手站在那里，小小一个身子，头还显得有些不当称的大。奶娘叹口气：“小姐啊，你真真是天生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接口：“迟迟你又淘气。”迟迟一听那声音，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齿，飞扑上去：“爹，你来了。”骆何一把抱住迟迟，见她一张脸肥肥鼓鼓，不由心就软了：“说了你好几次，平常时候，不要用那冰影绡丝。”小女孩心思灵敏，听那口气里没有多少教训成分，当即就把骆何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只拿着他的手仔细的瞧：“爹，你金盆洗手了么？我瞧你的手也没有变金色。”

骆何摸摸她的头，叹了一口气：“这个样子，怎么会象？莫非那观影琉璃珠也会看错？”迟迟咦了一声，抬起头来：“观影琉璃珠是什么？”骆何却岔开话去：“从今往后，更要加倍努力念书学做女红，知道么？”迟迟唔了两声，扭着屁股滑下去，挣脱了骆何，又去拿那桂花糕。骆何微微一叹。

迟迟那年不过八岁。自那日起，骆何便极少出门，悉心在家抚育迟迟，毕竟不甘心，还是将自己毕生绝学传给女儿。迟迟精灵古怪，一点就透，几年下来，已经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年纪稍长，迟迟那般好动的性子便耐不住了，整日同骆何耍心思，变着法子的出门去。这一日换了男装去听人说书，刚巧是个新的说书先生，讲的那一出从未听过，于是点了上好的碧螺春，磕着瓜子细听。

“却说天下，盗中之王几十年才出一个。最近的那一位，人称三爷，出道二十余年从未失手，皇宫里的宝物，只要他想要，也是如囊中取物。而这天下大大小小的盗贼，每隔五年便要到京城来一趟，争这盗中之王的头衔。因为每次来的时候，正赶上蒸秋时分，所以也叫争秋，争的是什么？争的是名，争的是利，争的是全天下大小盗贼都听命于他，可不正是秋日谷熟仓满么？而这位三爷，次次都将标物取回，确是名至实归。”

“八年之前，三爷却突然金盆洗手。你们可知那次的标物是什么？是定风塔上的观影琉璃珠。”说书先生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果然听见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和吸气声，于是满意的一笑，又说道，“人人都知，定风塔高逾千尺，最顶上放着观影琉璃珠。那观影琉璃珠能看见人前生后世之事，乃世间第一奇物，由历代圣僧看管，若要盗取，简直难于上青天。那一年，因为世间所有宝物都已经做过标物，便有人提出要取着观影琉璃珠。三爷自是一口应承，信心满满，过了两日，却突然宣布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众人都猜测他是盗不了那观影琉璃珠。自此，盗中之王的位置一直空着。那大大小小的贼盗想来已经试过千百回，终归没有一个得手的，所以说，天下第一高手便是那看管观影琉璃珠的高僧。这圣僧又是如何选出的呢？这个过程可谓极之复杂。。。。。”

这说书先生口才极好，说的故事又新鲜有趣，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却听见哐啷一声，雅座上一个俊秀少年掀翻了几案，随手抛出一大锭金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迟迟回了家，径自朝骆何书房里走去。骆何见了她，正要发作，她却嬉皮笑脸的揉进怀里：“爹，你是不是上过定风塔？”骆何一愣，板下脸来：“你去哪里胡混了？听些莫名其妙的故事回来。”迟迟嘻嘻一笑，双手一拱，抱拳道：“骆三爷，骆大王，你跟迟迟说一说。”骆何哭笑不得，想也瞒不过，随即神色一整，喝道：“跪下。”

迟迟哪里料到骆何突然翻脸，膝下一软，乖乖的跪了下去。却听见骆何在头顶训斥道：“做飞贼，至要紧的是恪守本分。不管你那根飞梁细线如何同长了眼睛一般，可以满天刷刷的任意来去，也不管你那双夜眼如何炯炯有神，三里以外跑过的一只耗子都可以看见，更不管你如何狡诈无双，上至皇帝下至赌场老板在你面前都是傻子，被你的小伎俩骗得团团乱转，都要记得老实本分。人这一辈子，自然是以平安为重。普通的夜明珠可以偷，举世无双的那一颗就不要想。周员外李员外的黄金可以偷，丞相将军的半钱银子你都莫要摸。你爹爹我，就是吃了太出名的亏，老来失手，不得不退出江湖。”

迟迟眼睛一亮：“这么说，爹你真的去盗过观影琉璃珠？”

骆何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的道：“我心里，一直不愿意让你走我的老路，可是你这丫头，自娘胎里出来便不本分，八岁左右便将冰影绡丝使得出神入化，我若不教你，你自己琢磨，难免入了旁门左道。”

听到此处，迟迟低头暗笑。这番话说得做作，明明是骆何技痒，不愿意他一生技艺失传，却故意推到女儿身上。

“我当日的确是上了定风塔，甚至也见了那观影琉璃珠，却是无法得手。”骆何终于回到正题。

迟迟却问：“爹，你明明失手了，可是我从不见你有过半分的不开心。那天你回来说要金盆洗手，还一直笑眯眯的。”

骆何点了点头：“观影琉璃珠可观天下所有人前生后世所有事情，那个小和尚说我有缘，替我看了一看，说我。。。。。。”说到此处，他突然住嘴，摸了摸胡子笑眯眯的看着迟迟，竟不打算再往下说。

“说你什么？”见他紧要关头停住，迟迟终于忍不住腾的跳了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骆何将她的手一拂，转过身去：“将来你自然会知道。观影琉璃珠中看到个人命数，乃是天机，普通人等若是随便泄漏便会横死，你总不至于要害你爹爹罢？”

迟迟见他说的肃然，果真不敢追问。骆何伸手抚摸她的头顶：“迟迟，爹这般培养你，可不是要你做个无法无天的女飞贼。你若是动了上定风塔的念头，就是大大的对不起爹了。”迟迟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微微一笑：“女儿知道了。”

父女对视一眼，自然知道迟迟这话说得言不由衷。骆何却不担心，若那小和尚说的是真的，迟迟就算闯天大的祸事也不要紧，若是不真，正好叫那小和尚丢脸，谅他也不敢把迟迟送去见官。

那天夜里，正是新月才出，天色黯淡难辩，迟迟换了打扮，来到定风塔下。抬起头来，那定风塔顶隐在云端，饶是她目力极好也看不真切。

她轻轻一跃，上了一棵树，轻盈的立在树梢，将手中丝线一抛，冰影绡丝倏的飞出去，好似无穷长，没入夜色之中。迟迟自能看见这丝线另一端到了何处，见它激射到定风塔五层处，便将手腕一抖，丝线拐了弯，在翘起的檐角上兜转几圈，牢牢绑住。

迟迟跃上去，完全没有重量一般，踩住丝线，几个起落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塔上。到得此处便一切好办。她往上攀了几层，找到一小小窗户，缩身而入。

塔里漆黑一片，正是骆迟迟大显身手的绝妙环境。她睁大眼睛，找准楼梯，足尖轻点，一径避开那些可能的机关所在，噌噌的往上跑去。也不知行了多久才到最顶处，并无一人，只有一灯如豆，幽暗的亮在那窄小的阁内。灯下赫然放着一只木匣子。

迟迟朝前跨了一步，将手上诸多冰影绡丝往四面八方上上下下抛去，毫无动静，分明是没有机关，不觉大喜。伸手便去开那匣子。她技艺高超，再精巧的柜子都难不倒她，更何况一只没有锁的木质盒子。哪知偏偏就邪门至此，任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都揭不开盖。迟迟怒极，将那盒子抓到眼前仔细端详，寻思莫不是有什么外面看不见的暗锁，怎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仍不得要领。她嘿嘿冷笑，手上用劲，要将这木盒子生生捏碎。按照她的本意，原要把一切做的同没发生过一样毫无痕迹，若是第二日有人一眼就觉察到有人夜访就算不得高明，但是无可奈何之下，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哪怕你用砸，这盒子也不会碎。”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迟迟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见一个白衣的光头少年立在自己身后，那容颜，竟叫她也生出自惭形秽之心。只见少年低着眼睑，衣袍无风自动，全身周围有晶莹月华笼罩一般。她心中一动，不由将盒子放了下去。

惊花落（二）

（二）

“你是谁？”迟迟朗声问，理直气壮，气势逼人。少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小僧无悟。”

“无悟？连悟都没有，你做什么和尚？”迟迟身形微动，便离他极近，嘴里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他。无悟身形高大挺拔，迟迟须仰视才可瞧见他的模样，这般微微抬头，心下不知怎地，竟有些慌了，又后退两步。

“女施主能够避开定风塔九百九十九处机关上到塔顶，也算有缘。”无悟仍不抬眼，缓缓说道。

迟迟听得此话耳熟，突然间明白过来，呀了一声道：“原来你是那个小和尚。”骆何生平唯一一次失手，竟是栽在这样一个人手下，迟迟冷哼一声，衣袖一卷，木匣子又落到她手里。无悟睁开眼睛，不气不恼，仍旧好言道：“女施主就算拿到观影琉璃珠也毫无用处，如今这世间，只有我能看到珠中影像。”

迟迟一笑，退到桌边，脚下却是一个趔趄，哎哟了一声，手一松，匣子直直落下。无悟又念一声佛号，大袖轻扬，匣子在触地之前突然往上弹起。迟迟早料到如此，反手拍下，匣子又往下落去。如此几下来回，那匣子如同一个皮球，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无悟见她眉开眼笑玩得开心，也不禁莞尔，手往袖子里一笼，带动匣子往自己这边飞来。迟迟如何肯依，冰影绡丝无声弹出，卷住匣子，反拉回来。无悟一愣，由得她兴高采烈得意洋洋的抱住木盒，问道：“八年前那位施主，是否是令尊？”

迟迟此时幽幽叹气，神情不胜凄伤：“正是我爹爹。他那次来了之后，知道自己命数，忍不住跟我说起，才提了个开头，便呕血不止。我知道他泄漏了天机，自身受罚，但是他又分明想让我知与。所以我才甘冒大险，闯上来，想瞧一瞧这观影琉璃珠。”

无悟大为疑惑，这少女方才一派天真浪漫，丝毫不见愁郁之色，片刻间便泫然欲泣，一时拿不定主意，竟说不出话来。迟迟见无悟略显失措，哈哈大笑两声，手上用力，木屑簌簌落下，手掌一翻，托到无悟鼻下的，正是一颗淡白色珠子：“不能砸，我便捏碎它。”

无悟却不动怒，重又合上眼睑，好像入定一般。迟迟看了看那观影琉璃珠，却不见特出之处，大感无味，将它放在桌上，道：“你那个时候看到了什么？你既说我有缘，不妨也为我看上一看。我与爹爹命运相连，知道了我自己，便知道他的。”

无悟睁开眼睛，轻轻摇头：“八年前所见，未必与今日相同。”迟迟大奇：“那是何故？”虽然问着，性子又急，立刻说，“那你再帮我看看可有什么不同。”无悟轻叹：“命数一事，不可强求，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分别？”迟迟哪里听得进去，手掌放在观影琉璃珠上道：“你要是不替我看，我一掌击下去，从今往后，大家谁也不用知道前生后世，各安天命罢。”

无悟恍若未闻。迟迟大怒，果真用力拍了下去，哪知手掌所击之处，观影琉璃珠仍是好端端的。她咦了一声，当下不计前嫌，看着无悟道：“这珠子真有些古怪。”无悟走上前去，右掌拂过珠子，那珠子竟渐渐生出七彩光华来，他垂首凝目，缓然道：“女施主将来身份贵不可言，日后请勿轻涉险地。”

“你当日告诉我爹爹的就是这个？”迟迟问，想了想又道，“我如今身份也不算不尊贵。”说着抿嘴微笑，自己来去如风，天下尽在掌握，不知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希罕。

无悟默然。世间事，果然越不强求越易得，别人若听见自己这样预言，只怕已经欢喜的跳了起来。他淡定平和，与迟迟之激烈桀骜本格格不入，此刻却生出相惜之心。

却听迟迟又说：“难道我这一生，便只这贵不可言四字么？无趣无趣。”她摇头叹息。无悟一笑，又低下头看去，只见珠内人影如走马灯变幻不停，迟迟一生所遇人事迅疾如电般显过。突然间，他神色剧变，似看到了极可怖的事物，踉跄后退，观影琉璃珠的光芒也乍然消退。

迟迟也惊的跳了起来：“你，你看见什么了？”无悟负着双手立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深不可测。过了半晌，他回过神来，仍双手合十，神色平和：“女施主请回。该说的，贫僧已经说完了。”

迟迟如何肯依，冰影绡丝出手，向他颈间缠去，然而那丝线却触不到无悟，在他身前半尺处停住，软软垂落。她呆了一呆，思忖片刻，一跺脚反身飞出窗外。

烛火幽幽晃动，逼仄空间中无悟身影被拉得极长。定风塔顶疾风呼啸而过，自迟迟打开的小窗猛灌进来，此处不闻人间之声，终年只有寂寂夜色和烛火毕剥轻响，风声方显得尤其尖利。无悟立了许久，方走过去，关上窗户，紧紧闩好。然后拿起木鱼，盘膝坐下，梆，梆，梆，开始敲打。一声声如暮鼓晨钟，回荡不绝。

东方终于露出曙光，长夜已尽。木鱼声终于停了，无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桌上蜡烛已灭，观影琉璃珠只显出惨淡的白色。他五岁起就被抚育在此，终日对着这颗珠子，人世间的一切，不用出户便已阅尽参透，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替自己看上一看。他凝视观影琉璃珠，右掌甫出，又迅速收回，只用袖子轻卷，收入袖中。

今日初一，正是每月入宫见皇上的日子。他带了珠子，下得塔来。皇帝年方弱冠，即位不到两年，虔心向佛，先帝定下的规矩本是半年一入宫，到了皇帝这里，就是一月一次。

照例先是讲经说佛。无悟与皇帝相向而坐，并无君臣之分。皇帝听得极专注，不住点头，倏忽一个时辰就过去，听罢拊掌而叹。而后吩咐替无悟准备斋饭，又微微一笑：“这个月不知道又有何事即将发生，还请大师提醒。”无悟心底微叹，皇帝也算好性子，耐住听了这许久，最终也不过是为了观影琉璃珠。一国之君，事事依赖占卜预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无悟将观影琉璃珠自袖中取出，放在案上，右掌微拢，罩于其上，将其中人事看得个大概，对皇帝说了。皇帝却皱眉：“同一件事情，好似却同上次说的不太一样。”无悟正色道：“观影琉璃珠所测之事，乃顺势而推。之前种种发生一切到现如今，事无巨细，一一梳理，便测得结果。如若当中人事有逆势变更，自然结果也须重新推演。”皇帝愀然不乐：“如此说来，这观影琉璃珠也不甚准，不能全信。”“观影琉璃珠只能测出大概，的确不可全信。”无悟说着，竟有一丝意动，立刻收敛心神。皇帝到底年轻，拂了他的意之后，兴致就提不上来，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无悟凝视他的背影，不由想起昨夜造访的女子，垂下眼来，收好观影琉璃珠。八年间连测两次，那女子都注定嫁与皇帝，这一件事，大概是绝不会错的。

无悟在宫里用了饭，回到定风塔上。重新找了个盒子把观影琉璃珠放好。然后开了窗，跃到塔顶，盘膝而坐，俯视塔下众生，真微小如蝼蚁一般，慈悲之心顿起，心中却渐渐有了疑问：这观影琉璃珠乃是佛门宝物，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嗔念一起，立刻警觉，忙闭了眼。在塔里，他衣袍无风自动，此时身处疾风之中，衣裳竟又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难怪有人说，你才是天下第一高手。”迟迟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上来，光天化日之下有恃无恐，抱着手看着无悟微笑。

无悟纹丝不动，迟迟掠到他身边，伸掌在他脸前不住晃动，他仍是一副木泥雕塑的样子，迟迟轻轻低笑，指尖的冰影绡丝已经滑出，却不用内力，慢慢的，一点一点，好像还在顽皮的摇晃手掌，丝线却已渐渐拉开，从前绕到后。她心中大喜，愈发动作无力，好混淆无悟，突然间猛的一扯，丝线深深勒入无悟颈上。无悟霍然睁眼，凭空做了个拈花的姿势，微微一笑，世间至柔至韧的冰影绡丝竟断成千百段。迟迟本来用力，此刻着了空，整个人往后仰倒，直落下去，仓惶间，不及掷出冰影绡丝拉住自己。

迟迟一生从未如此惊怕，刹那间又是后悔又是愤怒，几乎哭了出来，却觉得一双温暖坚实的臂膀搂住了自己，睁开眼睛，正对上无悟俊朗得不似凡人的脸，而脚已经落到实处。她恨恨的瞪着无悟：“假慈悲。”泪珠同时不自觉的掉了下来，恰恰落在无悟手背上。无悟立刻抽开手，淡淡的说：“救人一命。。。。”还没说完，迟迟就呸了一声：“你要当真这么好，就该把昨天看到的事情告诉我。我一定是即将遭逢劫难，所以你脸色才那样难看。你瞒着我，就是要害死我。”

无悟摇了摇头，足尖一点，掠了下去，从窗内回到塔中，立刻把窗户闩上。迟迟不死心，趴在窗外大吼：“你告不告诉我？”里面却毫无动静，拍打哭喊了许久，心里直恨这和尚心肠好硬，最后累了，只得滑下去。

回到家里，骆何也没追问她去了哪里。迟迟灰头土脸的样子早落入眼中。骆何既吃过亏，迟迟如何能讨到好去？

到了掌灯时分，迟迟才期期艾艾的走进来问：“爹，你说，要是武功不如人，还有没有可能胜过对方呢？”骆何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笨！只要是人，一定有所长，也有所短。仔细想想，对方有什么顾忌，自己有什么优势，凡事不是非要硬碰硬。一个巧字，值得你好好参详。”

迟迟回房冥思苦想。无悟是个和尚，顾忌的东西当然很多。不过逼着他杀生自己也于心不忍，逼着他喝酒吃肉也不太可能，所以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她坐到梳妆台旁，端详镜中的自己，眼波渐渐柔和，嘴角慢慢挑起一个笑容。

惊花落（三）

（三）

照例是酒香和脂粉香甜腻在呼吸之间，照例是丝竹管弦曼舞轻歌和着美人的温言软语荡漾在心神之际。锦安城一日之内不知有多少商旅过客自四海而来，而这些商旅过客又不知有几个会不到这闭月坊买醉贪欢的。总要到过闭月坊，才算是见识过这名都的繁华旖丽。

午夜时分酒兴最为酣浓，上下四处挂满了灯笼，更觉得热，不断的解开衣服。

却听得一声巨大的爆竹声响，倒叫人吓了一跳，个个探出脑袋，也顾不得衣裳不整有碍观瞻。只见院子里亭亭的站了一个人，可不正是闭月坊的老板娘玉花三娘子。只见她笑道：“今儿可有一稀罕物叫大家开开眼界。要不是正赶着元宵，我还不舍得拿出来呢。”说着把手一拍，小厮抬着朵巨大的莲花进来。

这莲花比寻常莲花要大上四五十倍，娇艳欲滴，分明是刚刚采摘下来。“这个也算不得稀罕。”却有波斯商人不屑的说，“前两日去城东张府可不就有一朵百合，能闻乐起舞的？”旁边一书生打扮的人笑着接口：“那可不是？昨儿樊亲王府里鱼身上长了花，一边游着一边就看见那花骨朵打开了。”这把戏已经不新鲜，众人意兴阑珊。

玉花三娘子却不着恼，招着手笑道：“哪位下来把这花瓣给剥开？”众人这才品出意思来，原来是那花芯里有名堂。波斯商人走下楼来，捋起袖子，将那半人高的莲花一片一片的剥下花瓣来。

剥了不知道多少层，波斯商人正觉得手酸，却发现那莲花动了一动，隔着几层花瓣，看见一个黑影，吓了一大跳，退后几步。三娘子一笑，走上前来，拉住花瓣尖一扯，露出花芯。波斯商人从她后面望过去，只见那花芯里竟然跳出个小小的人儿来，身形不过五六岁孩童般大小。“啊呀，原来是个侏儒藏在里面。”有人大呼小叫。那波斯商人却瞧见她的脸，登时打了个突，心想我走遍这天下，居然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美丽的女子。

那侏儒跳到场中，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如水，柔媚入骨。众人说不话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突突的乱跳，而眼光如同生了根一样粘在了她身上。这分明是个照着比例缩小的绝世美人。她身量虽小，但是曲线玲珑，一分一毫都极之诱惑。

小侏儒拍拍双手，不知哪里传来乐声，鼓点急促。她腰肢一扭，开始起舞。她的舞姿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几乎疑心她全身并无一根骨头，否则哪可以做出那样柔软撩人的姿势。小侏儒穿的是粉色轻纱，不久就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每一寸曲线都鲜活起来。她舞得太急，额头上的汗流到眼睛里，于是伸手一捞，将腰间的衣摆拉上来擦脸，露出侧身雪白的肌肤。却听扑通几声，竟是有人身子探得太过，跌下楼来。

鼓点愈急，舞姿愈是冶艳狂野，似激流飞溅，似乱花卷舞，众人的心直欲从胸腔里蹦出来。鼓声却在此时骤然而止，而小侏儒脚下啪的绽开烟火，众人齐声惊呼，努力睁大双眼，却见青烟袅袅散去，人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盏茶功夫之后才有人如梦初醒，轰然叫好。

玉花三娘子回到场中，掩住嘴轻轻一笑，方道：“如何？我这女儿，可值千金？”有人从楼上大声叫：“便是万金也值了。”玉花三娘子笑得花枝乱颤：“既然各位有心，小女今日便挂牌接客。诸位开价吧。”

这小侏儒名叫云珠。她自然知道自今日起一切要有不同。但是哪里有不同，却又细想不清。索性洗了澡倒在床上，听见外面有人声嘶力竭的喊：“我出两万两。”“两万五。”混着厮打争执的声音，心下厌烦，起身去关窗。却闻见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失去了知觉。

云珠醒过来时，只觉得周身清凉，分外舒服。睁开眼睛，满天星斗便在头顶。侧过头去，街边一盏一盏热闹的灯笼飞速后退，连成光亮的一线。

她感觉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身体上，努力抬起脸来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却见他蒙了脸，黑布在自己头顶拂动。

云珠自小到大从未这般在外行走，他们都当她奇货可居，将她不是关在屋里便是关在马车里。此刻腾云驾雾，真是说不出的舒畅。

她不清楚这人要将她偷到哪里去，却盼望这终点永远也不到。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带着她跃上一棵大树，立在树梢。那人的左手抛出一团丝线样东西，待那丝线拉紧，竟然踏上去，几个起落跃到一个塔上，云珠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分外有趣。

那人抱着她钻进塔里，眼前登时就黑了，只觉察到她被那人带着上楼。等慢慢又有了灯火，那人停下来，低头看看云珠，噗哧一笑，走进一个房间，将云珠塞进被子里。

三更时分，竟然飘起了细雪。无悟盘膝坐在塔顶，双手合十。世界在他下面一片清明。他听见雪花落在肩头和四周，如同竹林间的沙沙之声。睁眼望向天空，星空浩瀚，远不可及。他凝视半晌，起身拍掉肩上的雪，跃下塔顶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阁中。

床上情形异常，被子里不知道裹着一个什么小小的东西。他沉吟片刻，终于走过去将被子一拉，□完美无暇的女体展现在眼前。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排山倒海的奔突不止。那不是血，是钱塘的潮，是惊雷和闪电，是海啸。

无悟先是沸腾，因为热到极处，然后就直堕入冰川之中。好像被恶梦魇住，一动不能动，任那柔嫩的脖颈，粉红而骄傲的胸，平坦的小腹惊心动魄的扑到眼底。这女童双眼纯真无邪，但是面容上挂着一丝媚笑，是最可怖的罪，是最不忍卒睹的孽。

雪下得大起来，风也急，啪啪的吹打窗棂。无悟打了个突，猛醒过来，冲过去将被子一按。云珠被他一闷，大声咳嗽。他不得不松开手。正想要退出这个房间，哪知道那女童似的尤物双臂一展，温热的身子靠了上来，如狐媚精怪，在他耳边不断吹气，手也往下滑动，伸手握住他。

闪电劈头砸下，万物俱焚。他却于此时乍见明月清辉，洒遍千江水万重山。宇宙洪荒寂静无声，只有莲花缓缓绽放。他合上眼睛，面带微笑，身子不动不移，既不僵硬也不柔软，既不火热也不冰冷，好像抚摸亲吻他的，不过是林间风涧底流。

云珠茫然不解，抬头看他沉静的容颜。她被训练多日，已是个中高手，却不知道这个男子为何毫无反应。

迟迟来到门口，看到面前景象不由愣在当地。冰影绡丝已在指尖，却无论如何也射不出去。而云珠也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她轻叹一声，走过去，右掌在云珠鼻前一拂，云珠已经软软倒地。她俯身抱起云珠，放到床上，转身对着无悟。

“高僧，真是得道高僧呢。”她清脆活泼的笑声如珠玉般洒落。无悟抬起双眸，平静无波的凝视她。

“我本来想趁机出手，逼你说出观影琉璃珠所见之事。”迟迟并不回避，嘻嘻一笑，竟对无悟坦白。

“你可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上到这定风塔上，才能开启观影琉璃珠？”无悟问。“不知。”迟迟摇头，随即又说，“一定是千挑万选的罢？”无悟不语，他夙有慧根，被认为是十代前圣僧转世，自幼便开始极艰苦的清修，天分悟性和耐力都是绝无仅有，这才在几年前继承上代圣僧衣钵。

“我只想告诉女施主，定风塔乃是世间清净之地，所供观影琉璃珠是我胡姜皇朝第一圣物。你若再上来，再欲污染此地，我不会手下容情。”他终于开口。

“你会杀了我么？”迟迟收敛了笑容，一眨不眨的凝视他，“可是你是和尚，不得杀生。莫非你要把我折磨成残废？这样残忍，也不是出家人所为。那么，你要怎么对付我？”

“贫僧若尽了全力，女施主不会上得了定风塔十层之上。”无悟淡淡回答。

迟迟展颜一笑：“那你之前为什么纵容我？是不是也想见我一面？”

无悟眼神一凛，手袖微扬。迟迟只觉一股大力迎面击来，不知道为什么，竟不想抵抗，身子便如脱线的风筝撞到墙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无悟一愕，抢上前去，双掌凌空一托，迟迟便被扶起。迟迟犹自笑道：“我知道了，你容许我和我爹上来，是觉得你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一定要有人见到才好，白白把我父女当做炫耀对象。”

无悟并不争辩，退到门旁：“你速速带着床上那位女施主走罢。”迟迟挣扎着抱起云珠，走到门口，看着他嫣然笑道：“敢不敢和我打个赌？三日之后我还会再来。我同你比试一番，若我输了，永远不再来烦你。”

无悟见她嘴角犹有血痕，不敢多看，偏过头去：“望女施主说话算话。”迟迟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惊花落（四）

（四）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是闭月坊几十年来头号轰动的大事，一月之后都锦安城里都还有人谈论闭月坊的新花魁如何在挂牌当夜离奇失踪，害得玉花三娘子短短几个时辰内几乎哭瞎了眼睛，又如何在第二日清晨被人发现藏在院子里的草丛里。问云珠去了哪里，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有仙人带她上了天宫。好在人已经回来，玉花三娘子虽然恨恨，倒也懒得深究，只是在云珠周围加了跟前跟后的小丫头和小厮。

迟迟可不觉得自己闯了大祸。把云珠送回去之后，听见自己肚子咕咕直叫，一回到家便直奔厨房而去。却不敢点灯，也无需点灯，趁着黑往盘子里盛了许多东西，哪料刚一转身，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立在后面，眼睛灼灼的露着凶光，迟迟手一抖，盘子落在地上砸的粉碎，人却陪着笑上前一步：“爹，你也饿了？大半夜的来找东西吃。”

骆何淡淡道：“我怎么会饿？吃了一肚子气，撑得慌。”迟迟亲热的挽住骆何往院子里走去：“原来您老人家是来消食了。今晚月色虽然差了点，但是有女儿陪你散步。”骆何反手扣住迟迟手腕，笑眯眯的说：“散什么步？不如咱父女俩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去妓院偷个活人，这才有趣。”

迟迟暗自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只好笑道：“爹你真是足不出户就知天下事，神机妙算。”骆何嘿嘿两声：“除了你，也没有人能做得如此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本来是要责怪，哪知竟透着些得意和赞许，所以话才出口便后悔，板下脸来厉声训斥：“我平日怎么教导你的？”

迟迟哭丧着脸答：“要做个普通的贼，决不可张扬行事。”“胡扯！我几时教你作贼？你好好一个女孩子，学点功夫防身，如今竟用在些旁门左道的地方。”骆何劈头盖脸骂道，浑然忘了自己教迟迟飞檐走壁时是如何循循善诱。

“爹。”迟迟低头听着，突然抬起脸，神色怔忡不定，倒叫骆何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骂得太重。迟迟低声问：“要是有人告诉你，明日，后日，还有你将来一辈子的事情都已经定好了，你会不会觉得开心？”骆何摸了摸胡子：“看他预测的好不好。若是让我满意，我便开心，我便相信，若是不好，我只当他是放屁。”迟迟噗哧笑出声来，骆何手上也忘了用劲，被她挣脱，倏忽就飘远了，一边跑一边回头道：“爹，我回房了，您老慢慢逛。”

这一次迟迟毕竟没有逃了教训，骆何吩咐下去，小姐禁足三日，除了自己的闺房，哪里也不许去。迟迟却不着恼，乖乖呆在屋内。骆何问随身跟她的丫鬟彩儿，小女孩亦是大惑不解：“小姐这两日甚是安静，只在房间里不断的试衣服。”骆何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知道了，下去罢。”

傍晚时分，天才渐渐放晴。塔顶积了厚厚一层雪，映着天色，隐隐浮动蓝光。轻云就在头顶伸手可及之处，缥缈掠过。无悟转过身，见迟迟已经立在那里，一身鲜红色衣裙，与雪光云影相衬，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秀丽无俦。

无悟一愣：“你就这般上来？”

“那我该怎样？”迟迟反问。

“光天化日之下，你如此招摇上得定风塔，就算我让你下去，只怕已有官兵在塔下等候。”

迟迟嗤的轻笑：“行行都有绝顶高手，既然绝顶，又怎可用寻常人的标准来衡量？我若要借助夜色或者夜行衣去一个地方，便是大大的落了下乘。着黑衣，趁夜色，不过是遁形中最简单的门道。真正的遁形，讲究的是因地制宜。比方说我今日这身打扮，塔下的人若是见了，只会以为是一朵花儿，不知怎的飘到塔上。”

无悟见她意气风发，不由苦笑：“你当真喜欢作贼么？”迟迟捕捉到他神情里一闪即过的波动，心下微微欢喜。他的态度历来冷漠，这一句话却问得颇有人间烟火之气，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作贼很不好么？”迟迟笑问。

“不劳而获，不义之财。”

“谁说我不劳而获了？”迟迟撇嘴，“我练功多么辛苦，你自然看不见。每日一大早，饭也不吃，便起身。最初学的是踏水，我爹把滚水注入盆里，要我用两个足尖依次踏过。刚开始总是不成，溅一腿的热水，烫得红肿。后来过了这关，又在冬日里过湖，一不留神跌下去，冻得半死。夜里便练目力，一个时辰不准眨眼，因为睁得太厉害，睡觉时眼泪都止不住往外流。要随心所欲的抛出冰影绡丝，一日要掷千次以上，双手酸麻，吃饭要靠奶娘喂我。更不要提身为女子，我爹日日督促我学习女红，还请了教书先生教我识字念书。”迟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重重的补充道，“做飞贼不易，做一个知书达理的飞贼更不易，做一个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女飞贼乃天下最不易之事。”

“若说不义之财，天下所有财富本来就是天下所有人的，在你手里转转，他手里过过，我取来一用，到头来还是到别人手里，有什么不好？有钱不使，有宝不显，无疑于锦衣夜行，实在浪费。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守财奴，小气鬼。”她说着，眼角不住瞥向无悟，又看看观影琉璃珠，语中深意呼之欲出。

无悟如何跟得上她胡搅蛮缠，于是振衣道：“女施主请出招罢。”迟迟正说得高兴，被他打断，大为不乐，哼了一声，冰影绡丝激射而出，自四面八方将无悟包围，而手上握着一柄淡如轻虹的软剑，揉身而上。无悟只是站在网中，双手微举，指风不断弹出，震开冰影绡丝，也逼得迟迟近不了身。迟迟却不着急，只在他身边不住飞旋，愈转愈快，渐渐的，身影竟连成了一道明亮的红色光带。

积雪不易察觉的自檐上往下落，迟迟的脚步只留下极浅的痕迹，如同飞鸟略做休憩的印子。天空呈现淡淡的紫灰色，漠漠铺展，将两人笼在其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的软剑终于脱手，在无悟指风的空隙中灵动穿过，直指咽喉而去。无悟低声一喝，那霓虹的影便反弹向迟迟。迟迟突然顿住身形，神情中似解脱似欢喜似哀伤，无悟扑上前去，手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剑光自肩头斜飞而过，刷的插在塔顶上。迟迟的手掌却按在无悟胸前。

“你输了。”迟迟极轻极轻的说，掌上的力却始终没有吐出。只觉他心跳绵长平稳，突突的微击自己掌心。她抬起眼来，见他明净如秋空的眼中有极黑的影流动，影中分明是自己的脸，而掌下的心跳竟然比方才快了些许。那温度逼切而来，凡人躯体毕竟温暖，他再庄严再肃穆再高洁，也是有血有肉。“原来你也不是完全。。。。。。”她低柔的叹息只发出一半，便被吹散在风里，而他也推开了她：“你走罢。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容许你再上定风塔来。”

“你抱了我，还可以做和尚吗？”她展颜微笑，凝视于他。

“我已经放下了，莫非女施主还未放下？”他背向她，冷然回答。

一直没有回应。等他再转过身，塔上已经空无人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他自观影琉璃珠里看到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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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正月里，锦安城大道上仍是一片热闹景象。北地邻国频频进犯，南疆流寇四起，都与这繁华都城毫不相干。迟迟自定风塔上下来，便买了一兜糖炒板栗，闷闷的边走边吃。只听得马蹄声隐隐传来，她随手掷了一个板栗壳，抬起头，果然过不了片刻便见前头的人群急急散开，几骑飞驰而来。“恁的嚣张。”她暗暗骂了一句，也不闪开，悠悠的吃着她的板栗，站在原地。

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当先冲过来，上面那人却是一身武将打扮，年纪不大，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正在兴头上听耳边风声呼呼而过，见街市景色刷刷后退，骤见一红衣少女当街而立，不避不躲，他大吃一惊，猛勒缰绳，马儿扬起前蹄，一声长嘶，在少女前不过几步停下。他挽住缰绳，正要发作，却碰上一双盈盈流波的眼眸，不觉一怔。再看那少女神情，有些不屑和冷淡，嘴角那丝轻笑颇带桀骜。“做怪！”少女抛下两个字和几颗板栗壳，扬长而去。

后头一人拍马上来，察言观色，不由笑道：“将军你不是素来嫌弃江南颜色太过妩媚腻人？”那人微微一笑：“原来此地也有这样的女子，明艳娇柔，又劲朗泼辣。”“将军若是想，我立刻叫人找去。”那人咄了一声：“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叫人晓得了，以为我赵靖要强抢民女。”两人说笑着，扬鞭打马而去。

惊花落（五）

(五）

因仍有要事在身，入宫面圣之后，赵靖又在锦安城里多留了数日。这日得闲，带了两个人出来四处遛达，可巧就遇到了那日与他一起骑马撞见迟迟的李凭来访。李凭乃悠王门下出身，见了赵靖自然亲热已极，打叠起百般精神讨好。见赵靖懒懒的，笑道：“这锦安城虽好，却也入不了你的眼了。”赵靖见他脸上挂着个莫测的笑容，不由莞尔：“寻到什么好去处，不妨说来听听。”李凭知他素来不屑去烟花之地，更不喜人多嘈杂之处，微笑道：“刚巧前天有人送了个有趣的玩意给我家老太太。我打听了，正是从城南店铺出来的。今儿天气好，不如去看看。”赵靖见他说的神秘，一时勾起好奇心，叫人牵了马过来，松了缰绳，与他慢慢的沿尽枫河朝城南骑去。

雪后初晴，景色极好。河水并未冻住，缓缓流淌。尽枫河两旁，枫叶终年红透，春日不绿，冬日不凋，乃锦安奇景之一。此刻树梢上压了皑皑的雪，与云影和红叶一起映在河里，宛如奇丽画卷。富贵人家往往坐了船顺水而行，如此美景，一消磨就是一整日。胡姜风气开放，时有女眷倚栏赏雪，引得岸边行人频频注目。李凭暗暗观察赵靖，见他目不斜视，神态自若，心想，难怪皇上几次三番欲赠美人笼络与他都被他拒绝，此人之自律实属罕见。正暗自点头，见赵靖神色间微有诧异，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啊呀一声低呼出来。赵靖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恢复常态，拣了些不相干的话说。

待行得远了，李凭才说：“当真是他？”赵靖目力比他好得多，点了点头：“正是。”李凭一笑：“难怪今天早晨没上朝。”赵靖见他有些紧张，不由笑道：“如今你也不管这些事情了，白操什么心？出了什么事自有何老七顶着。”他态度淡然，每句话平和中正，却隐含刀锋，凉薄冷利。李凭与他极熟，也不用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这一位性格也怪，平日行事满不在乎，半点心也不肯操的，疑心却重。”先帝驾崩得突然，新帝即位之后，便撤了他禁军统领一职，他武将出身，竟慢慢成了文官，心中一直恨恨。赵靖温言安抚道：“来日方长，你着急什么？”李凭见他说得笃定，显然极自信，心中稍觉宽慰。两人对话隐讳，态度又随便，不相干的人听来，绝对不会想到他们谈论的正是当今天子。

一边说着就到了地方。赵靖下了马，抬头看那店铺上的匾额，竟然空空的，笑道：“这是搞得什么鬼？”李凭含笑不语立在一旁，他只得走进去。刚进门，一小厮垂手立在旁边，见他进来，一动不动。赵靖倒不在意，只往里走，却见一垂髫少女憨态可掬的对着自己微笑，毫无避嫌之意。赵靖心中一动，又退回门口，伸手在那小厮身上一摸，随即放声大笑。李凭跟进来道：“是不是巧夺天工？”赵靖仔细瞧那小厮，只见眉眼神情细致如微，连身上的衣服也有质料柔软之感，不由颔首道：“我一直以为只有蜡或者泥才可以把像制得惟妙惟肖，想不到这木头也可以有如此效果。”再看那少女，脸颊上娇嫩的肌肤有晶莹光泽隐隐流过，更加赞叹：“这是谁人手笔？这木头都能活过来一般。”李凭微笑：“里面还有更加多的好东西呢。这家店的老板，也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高手用木头做雕像，几个月时间就赚了个钵满盆满。你要是有兴趣，替王爷雕个像，他必定喜欢。”

赵靖兴致勃勃的走到店内，里面好大一间屋子，放满了各式雕像，人物花草，飞禽走兽，无一不精。李凭四下打量，见无人招待，心中不快，皱眉道：“店老板呢？如此怠慢。”赵靖不以为意，一个一个雕像细细看来。正暗自惊叹之际，却听见一把柔美的声音道：“你们做这木偶有什么用？不会说话不会动，呆板的要死。”

赵靖只觉心头微跳，那声音竟分外熟悉，不由循着来处过去，只见后面又是间极大的屋子，放满了木材和各种雕了一半的像，分明是雕刻的工艺场。当中有个老头，正聚精会神的摸着手里的木头，仿佛要将那一条一条的纹路都记得清楚。他左边那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店铺老板，正陪着笑对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年说：“小店制作的，只是木偶雕像，当然不会动。”那少年嗤了一声，略转过头来。

赵靖瞧见那如玉石般剔透无暇的右脸，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是她。”李凭跟进来，正要说话，见赵靖神色异常，跟着看过去，见屋里站着得，赫然正是那日立在街中的少女，此刻做了男装打扮，另有一番风韵。

少女继续道：“我听人说，从前有人雕的木偶，会跟人一样动一样说话唱歌，你们做得到吗？”这分明有点无理取闹，店老板苦笑着说：“姑娘，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少女嘴一瘪，冷冷的说：“那你如何能号称天下第一木雕店？今儿我就烧了你的铺子，叫你胡吹大话。”

赵靖见她心思古怪，异于常人，脾气又大，但不知为何，透着一股纯真妩媚娇憨，心下竟微微有些怜惜。少女觉察到有人肆无忌惮的盯着她，回过头来，与他视线相碰，也露出诧异之色。

今日赵靖做了一般文人打扮，却掩不住一身豪迈刚劲和华贵气度，任谁见了都要喝一声彩。那店家也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只有迟迟眼珠一转，给了他老大一个白眼。他微微一笑，也不理那店家的搭讪，退了出来。

李凭大惑不解，跟在后面：“好容易有缘又见着了，连个名字都不问？”赵靖淡淡道：“我自此进京，关系重大，不可心有旁骛。此女极难驾驭，何必无谓分神？”李凭见他说的决绝，只得不再提起。

店家已经认出了赵靖和李凭，见凭空走了两个大主顾，不由跌足道：“姑娘，你若是对小店不满，便请另觅他处，何苦为难我一个小生意人？”迟迟知他心意，从怀里取处一大锭金子：“你若让我满意了，我再给你一百锭。”店老板立刻眉开眼笑，接了过来：“姑娘你再慢慢参观。”迟迟却道：“慢着，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就是着白裳那个。”店家忙答道：“那一位可不正是悠王义子，赵靖，靖将军。”迟迟哦了一声，没再继续打探，又转头与那老者交谈。店家无奈，只得退到前面屋子。

“方才你说，也不是不能做出自己会动会笑的木偶，是不是？”迟迟蹲下身子，抬头看着老者，不屈不挠的问。老者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木头：“这里每个木偶都是实心木头雕制。如果在胸腔处留空，嵌入七窍玲珑心，这木偶便会真的活过来。”迟迟眼睛一亮：“是么？哪里可以找到七窍玲珑心？”“这七窍玲珑心乃是古时鲁玉大师亲手雕成，暗藏机括，可以记录人的声音和一些动作。嵌入之后接通连线，木偶就如同活过来一般。可惜，此等绝世宝物，早就已经不知所踪，再也没有人见过。老朽今生无缘一见，可惜啊可惜。”老者脸显哀痛之色，而迟迟也大为失落，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这一老一小默然相对，两种心思同样情绪，竟惺惺相惜起来。过了一会，迟迟起身道：“你先替我雕着像，若是我找到七窍玲珑心，一定回来，叫你亲手替我装上。”老者略惊，抬起头来，她已经出到门外。

迟迟出了木雕店，心情大为沮丧，牵着马儿无精打采的沿着河边走。走得累了，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怔怔出神。她年轻好胜，极为自负，从来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哪知近日来诸事不顺，心下不乐，折了根树枝抽打水面。

只见涟漪一圈圈散去，天光云影一起一伏，欸乃之声渐近，有船缓缓沿着岸边驶来。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嗔道：“外面好冷，为什么要出去？”一个年轻男子笑嘻嘻的说：“这冰凌冻得极好，我抱着你，你把摘些下来。”那女子唔了两声，似在与男子亲热，低声撒娇。迟迟皱眉，抬起头来，瞪着来船。

果然吱呀一声，有人推开舱门走了出来，却驶一华服少年揽着一美貌女子。那女子神态娇媚，将脸靠在少年肩上，一面吃吃的笑。少年揽住她的纤腰，一把举起。女子不得不探出身子，伸出一双素手去摘那被阳光射出七彩的冰凌。少年笑道：“真乖。”发觉有人在岸上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心下微微着恼，刚要呼喝，那少女容色映入眼中，柔和如春日雾霭，明艳如夏日花朵，双眉微蹙，隐有薄怒，立时心头如遭重击，手不由自主的一松，手里的美人啊呀尖叫，竟落下水去。少年清醒过来，伸手去拉，却已经来不及，幸好舱里的人已经匆忙奔出，有人立刻跳下水去救那女子。仓惶忙乱之间，少年听见那少女噗哧一笑，连忙转过头去，却只见到她已经骑到马上，急得大叫：“喂，等等。”迟迟如何会理，一扬马鞭，飞也似的离去。少年心中大为悔恨，竟不理那落水女子性命是否无恙，一拂袖径自走进舱内。

惊花落（六）

（六）

迟迟回到家，因受了风寒，有些恹恹的，到了半夜竟发起热来。家里闹了个人仰马翻，忙着请大夫煎药，直至三更骆何才回房休息。

骆何一走，迟迟悄悄拨开帐子，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见屋里无人，蹑手蹑脚的下了地，换了身衣服走出来。外屋里睡着她的贴身小丫鬟彩儿，本来是伺候在那里怕迟迟半夜有事唤人的，此刻呼呼而睡，迟迟伸手捏她的脸蛋也不知觉，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迟迟险些笑出声来，忙捂住嘴，开门溜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迟迟才回来。屋里热烘烘的，和外面天寒地冻不可同日而语，她脱了衣服，立刻连续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连彩儿都惊动了，啊呀叫了一声，接着又听到砰的一声。迟迟知道彩儿定是迷迷糊糊的从被子里爬起来摔到地上，趁她还晕头转向之际，忙把脱下来的衣服胡乱塞到床下，缩进被子。

迟迟这一次足足一个多月才将养好。骆何吹胡子瞪眼睛把那大夫骂得狗血淋头，喝了药焐了一晚上病却更重了，不是庸医是什么？迟迟心中对那大夫自是极为抱歉，病好之后在他家门口扔了几锭金子，此乃后话。

因为需要静养，无人敢随便打搅迟迟。迟迟放下帐子，从被子底下摸出本厚厚的书来。“异宝录。”迟迟低声念道，喜不自禁，连头晕都忘记了，趴在床上翻开。第一页赫然便是那观影琉璃珠，她的手指一停，迅速翻了过去。“天香云墨，千骑图，灵凤钗。。。。。”迟迟一页页看过去，惊异欢喜得几乎要叫出声来。骆何这本册子写得极详细，图文并茂，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迟迟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乃盗中之王的手笔。”但是转念一想，骆何居然将这本书藏在书房暗橱内，根本没有打算让自己看到，心里大为不满，连骂了几声小气才解恨。

她把那本异宝录搂在怀中，长长叹了口气：“我可是生着重病，冒着被我爹发现暴揍一顿的危险才找到你，你可莫要叫我失望。”如此认真叮嘱了一番，又继续看下去。可是翻来翻去，竟然找不到七窍玲珑心的任何信息，不由怀疑起那个雕木头的老头来。但是仔细回想，那老头神态又不似作伪。“奇怪，真是奇怪。”迟迟把书合上，冥思苦想，“难道这颗七窍玲珑心连我爹都不知道？”

正想着，听见脚步声传来。她连忙把书塞回去，翻过身用被子蒙住头脸。奶娘掀开帐子，笑着说：“小姐，叫你在被窝里焐着，又没叫你憋死自己。小姐，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不敢叫老爷知道的事情了？啧啧，生着病也不安生。”迟迟给她揭破了心事，讪讪的拉开被子，拉住她软语道：“好奶娘，你最疼我了，可千万不要叫我爹知道。”奶娘叹了口气：“老爷才最疼你。就是宠坏了你，你才这么无法无天。”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把被子盖好。迟迟吐了吐舌头，见奶娘袖子里露出一张纸片来，伸手一抽，笑道：“奶娘你藏着什么？”奶娘啪的把她的手一拍：“小姐你真是好奇心重。可不就是上次你要我出去给你买东西的单子。”迟迟展开来一看，连忙摇头：“我明明叫你买胭脂的，你都忘了。”奶娘夺回单子：“不是嚷着头晕，还要看。我已经给你买了，既然已经买了，自然不列在单子上。”迟迟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渐渐回过味来，心中无限欢喜，又不好露出来，只得眼睛一闭：“哎唷，头真是疼，你不说我都忘了。”奶娘忍着笑：“好啦好啦，我这就出去，不碍着你。你别闹得太厉害。”又叮咛了几句，才出去。

迟迟听她走得远了，立刻睁开眼睛，又抽出书来。果然那书页之间有纸页被小心裁去的痕迹，不仔细看全然发觉不了。迟迟偷笑道：“倒不如叫目标清单来得贴切。”一番心事有了着落，大为熨贴，竟真的乖乖躺好，进入了梦乡。

迟迟这场大病叫骆何担足了心事。见她慢慢又恢复往日活蹦乱跳的样子，才放下心来，也不敢太拘着迟迟，就算发觉她又偷跑出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知迟迟似乎被他病中无微不至的照料感动了，整日呆在家里陪着他，令他着实老怀大慰。

那一日迟迟陪他吃了晚饭，喝了几盅酒，就推说头痛，先回房去休息。骆何踱到书房，挑亮了灯坐下，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极是舒服，分明是酒的后劲上来了。“老了老了，喝那么点就不成了。”他慨叹。一瞥眼，见桌上一只酒杯轻轻晃动，先是疑心自己眼花，伸手过去一摸，酒杯果然缓缓移动，酒立刻醒了大半。这一只不是寻常酒杯，放在桌上不过是做个样子，下面却连了机关，若有人闯入楼后密室便会移动示警。但是二三十年来，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酒杯也就纯粹是个摆设，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他心中大怒，提气欲起，却发觉丹田空落落的，脚下一软又坐了回去。

不一会，迟迟敲门道：“爹，我给您端参汤来啦。”说着就推门而入。骆何见她笑语晏晏，愈发脸色铁青。迟迟却似没有看到，将碗捧到他面前：“爹，这汤凉了可没有用了。”骆何接过来，几口喝干净，闭目凝神片刻，手足慢慢可以自如活动，才狠狠的吐出四个字：“家贼难防。”迟迟已经笑嘻嘻的跪了下去，仰着一张小脸道：“爹，分明是你不对。早知道家里有这么多好玩的，我就不整天去外面晃荡了。”骆何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只听啪的一声响过，父女两都呆了。迟迟长了十六年，闯再大的祸骆何也没有打过她耳光，这一巴掌过去，她既惊且痛，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骆何见她哭了，心中也是后悔，只得硬起心肠骂道：“你愈发无法无天了。那些东西藏在那里，迟早都是你的。你急什么？是不是巴不得爹早死？我藏着这些东西也是为你好，要知道那里每件东西都足以掀起一场大风波。你的性子这般招摇，早晚被人发现这些东西的下落。”他一气说完，连着咳嗽两声，喷出一口血来。

迟迟只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扶住他：“爹，你怎样了？”骆何摆了摆手：“不打紧，急怒攻心罢了。”迟迟重又跪下：“是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说着伏在骆何腿上，大滴大滴的眼泪烫在他膝盖上。骆何长叹一声，抚着她的头发：“你到底要什么？”“七窍玲珑心。”迟迟闷声答。骆何挑了挑眉：“你要这个何用？不过是个有趣的玩具，虽然希罕，却并非价值连城。”“我要送份礼物给别人。”骆何低下头去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孩子，尽起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迟迟抬起头来：“爹，你不生气了？我保证下次我再也不在家里胡闹了。”她大病初愈，一张脸瘦得尖尖的，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几近透明，而自己留下的掌印愈发清晰，骆何心一软：“你回去歇着吧。闹了那么久，仔细又受了风寒。”待迟迟走了很久，他才苦笑出声：“不在家胡闹。在外面胡闹我就能少操心了么？”

不用几日，迟迟的木像便雕好了，身量与真人一般大小，迟迟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极是开心。伸手摸摸木像的脸，她疑惑的说：“我自己都分不清谁是我我是谁了。”木雕老者却愀然不乐：“此像与你五官姿态毫无不同，但是风神韵致确有天壤之别。唉，”他仰天长叹，“看来我是时候隐退了。”迟迟一笑：“等它会动会唱了不就有了？”老者见她说得天真，更觉郁闷，只说：“你要她学你说话唱歌，扯扯她的耳朵就好了。不过此物毕竟是人力所制，学不了多少。”迟迟扮了个鬼脸，放下几颗珍珠，欢天喜地的带着木像回去。

她将那木偶着上自己最爱的红裳，支着下巴笑盈盈的不住端详，想着想着，脸慢慢的红了。她站起来，温柔的抚摸那木像的脸颊，轻声道：“你说不准我再去见你，那你再见她好了。有她陪着你在那冷冰冰的地方，我也就放心了。其实你说永远不要见到我，我不信，我偏要你见到我。”她喃喃的重复着我不信三个字，忽然伸手拥抱那个木偶，好像在拥抱自己一般。

过了几日又是初一。无悟从宫里回来，阁楼上仍是静悄悄的。他把观影琉璃珠放进盒子里，隐约听到一声低柔的叹息，如晨风微微拂过。他霍然转身，侧耳细听，然而都没有，无论是那压得几乎不可闻的呼吸，还是那似有似无的香味。原来竟是疑心生出了暗魅。

他走下楼来，回到房中，迎面便是一匹红得耀眼的缎子，哗啦啦如火一般烧着眼，又如水一般流着光彩铺展开来。他立在那里，手指扣紧佛珠，心中突然生出奇怪的感觉：这塔内绝对没有其它人在，脚步声，呼吸，心跳，体温，都不可能令他觉察不到，但是他又如此肯定，有人就在这里。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武功修行，而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形，额上竟起了薄薄的汗。

无悟定了定神，手指一弹，指风将缎子掀开，赫然瞧见迟迟的眉，迟迟的眼，迟迟嘴边那抹俏皮妩媚的笑容。他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为什么连呼吸都没有了？”哪知迟迟却不答他，长袖盈盈甩出，边舞边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本是一首带有劝荐之意的曲子，到了迟迟嘴里，却说不出的婉转缠绵。“有花堪折直须折。”无悟轻声念道，体会那后面的意思，一时间分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手一松，佛珠落地，那清脆的声音如当头棒喝，震得他耳朵生疼。

“不要唱了。”他冷肃凝眉，手掌挥出，所触之处却不是人的柔软肌肤。他一愣，迅速收力，而迟迟竟保持那个姿势定在当地。他看着那双眼睛，瞧出了端倪：再巧夺天工的手，也不可能描摹出迟迟的眼眸。

“一个木偶。”他微微苦笑。拉起缎子要去盖上，指尖碰到那木偶，那木偶又开始袅袅婷婷的起舞：“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无悟再碰了一下木偶的手臂，它又定在当地。

“阿弥陀佛。”无悟长长的念一声佛号，神色渐渐庄严。“此物不是此处所有，该到哪里去还到哪里去罢。”手上一展，缎子哗啦啦当头罩落，蔽住了天，蔽住了云，蔽住此生一切念想。

惊花落（七）

（七）

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枫树，雪化的这段时间，落了一地叶子。迟迟爱那情景，也不着人扫去，下午便坐在廊下，看满院火红和残留的雪。自灰瓦的屋顶看去，天色湛蓝，到得远处的山顶却成了极淡的青色。天高云疏晴方好，迟迟不免静极思动，换了衣裳出门。

到了极熟的那间茶坊，小二笑着迎上来：“公子这边请。公子爷好久没来赏脸了，不知忙些什么？”任谁都看出迟迟乃一妙龄少女，却都不敢说破，只顺着她的心意称呼，迟迟抿嘴一笑：“天冷了，自然在家里窝着。”

照例找了角上一张桌子坐下，虽然隐蔽，但是地方正好，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偌大一个茶坊内外人来人往尽收眼底。今日却无人说书，茶坊正中坐了一帮人，低声在说着什么。迟迟眼角一瞥，瞧见一人斗篷下露出的一角，却是宫内服色，心中一动，细心听他们说话。

掌柜的亲自端着茶出来，殷勤招呼，中间一人笑道：“不必麻烦了。我这里有几张图画，你且替我留心，若是见到画中女子，定要好生留下，尽快找人来禀报。”掌柜的恭敬接下，也不敢立刻就展开来看，却笑着说：“公公吩咐下来的事情，自然尽心竭力。只是公公好久不来给我们讲趣事儿了，这上上下下都惦念着紧。”那人笑着啐了一口：“你当我说书的么？”接着却又说，“今日确实有件有趣的事情说给你们听。”

周围喝茶的人这下都留了心，一个个只管饮茶，耳朵却伸得老长，听那位公公说故事。“上两个月，圣上无意中梦到一个仙女，倾国倾城，醒来之后念念不忘。召了画工来画，却总是画的不像。皇上寝食难安，只盼着再见那仙女一面，然而仙踪渺茫，何处寻去？哪知道昨日突然有人来报，宫外青砖道旁发现一具与真人无异的木偶，会唱会笑会跳舞。皇上本来不以为意，但是见了木偶之后却连呼天意。原来那木偶与皇上梦中的仙子一模一样，即刻召人画了画像，要在民间寻访。”

“啊呀。”掌柜的听到此处，心中大痒，也不顾礼节，立刻展开手中的画卷，却被人抢先一步劈手夺去。那说话的太监见有人如此无礼，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便要发作，却见那人一双纤细秀美的手微微颤抖，随即无力滑落。他见了那张脸，啊的叫出声来：“姑娘，是你。”

迟迟漠然看了他一眼，脸上神情不辨喜悲，一甩手推开众人扬长而去。那公公也不敢伸手去拉，一跺脚急道：“快跟着。”早有人跟了出去，然后迟迟身形轻灵，转眼之间就消失在街角，追过去的人四下张望，再也没有少女的影子。回来禀报，那公公大怒，用力掌掴了几下，喘着气说：“连一个女孩子都找不到。饭桶！”回身问掌柜：“你可知道她是谁？家住何处？”掌柜的早已面色雪白，簌簌发抖，跪下来不住磕头：“小的真的不知。这位姑娘每次来都行踪缥缈。”话未说完，那公公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扬长而去。

迟迟一路行得极慢，太阳白花花的照进眼里，微微酸痛。“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无比尊贵。可是，我不信。”也不知说给谁听，说了一千一万次之后，她脚下一软，扶住墙握着胸口看着长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缓缓阖上眼睛，极轻的对自己道：“我信了。”

回到家的时候骆何已经等急了：“这半日去了哪儿？”迟迟抬头一笑，并不答话。骆何第一次见到这种恍惚的神情出现在迟迟脸上，不觉小心翼翼的看着迟迟，捕捉她眼底那点一瞬而逝的惨痛。然而迟迟却又笑盈盈起来：“爹，你知道么，皇上就快要招我进宫了。我今儿在外面遇到了宫里的人，他们早晚就会上门来了。”骆何一愣，脱口道：“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迟迟拉着他的袖子笑道：“爹，你说的是谁啊？”

“记不记得那年我上过定风塔盗取观影琉璃珠。上面那个小和尚跟我说，你将来会极为尊贵，一生如意，原来他说的，就是你要进宫去。”

迟迟哦了一声，微微一笑：“一生如意，可不是么？”

骆何却拂然变色：“我养你育你，不是叫你翅膀硬了来骗爹爹的。宫里是个什么地方，容得下我骆何的女儿？”

迟迟怔怔的看着他，突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喊了一声：“爹。”小小肩膀不住抽动。骆何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迟迟，我们今夜就走。你乘风而来踏云而去，怎能被小小皇宫所拘住？”

迟迟抬起脸来，看着骆何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生气的样子，又想哭又好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走到哪里去呢？爹，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过浪迹江湖漂泊不定的日子呢。”

骆何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喝道：“快去收拾东西，莫要多说废话。”

迟迟此刻板下脸来，同骆何平日训斥她的姿势一模一样，冷冷的道：“爹你不要无理取闹了。你自己也说，我乘风而来踏云而去，一个小小的皇宫又怎能拘住我？往后我还是骆迟迟，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有没有听说过女飞贼可以做皇后的，我以后偏要做个皇后，除了那个小皇帝，谁也管不了我，只有我管别人。”她顿了一顿，嘻的一笑，“说不定，他也管不了我呢。爹，你说这多有趣？”她做了个鬼脸，瞧见骆何深深的瞧着自己，片刻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不觉心头大恸，终于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猛地伏进骆何怀里：“爹，我哪里也不想去。天下虽大，也不过如此，到哪里都没意思。我，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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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盒子，拳头大小的淡白色珠子静默无光。他迟疑的将手掌悬空放上，不一会珠子开始光彩流动，莹莹光华映亮整个阁楼。他俯下身去，看见一抹亮红飞旋，旁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心中一动：“这么快？”然而却瞧见一双素手缓缓抬起，利刃插入，竟从那抹亮红当中掏出一颗心来，手一分，心碎成一片一片，似残花一般委落于地。他平静的抬起头来，神色中有极淡的忧色。

“好看么？又瞧见什么了？”女子清冷响脆的声音在身后扬起，他转过头，双手合十，低眉敛目。

迟迟着了一身素白的裙，盈盈立在那里，似笑非笑的说：“我自负聪明绝顶，可是遇上了你还是甘拜下风。你足不出户在此修行，心机却比谁都深沉。”

无悟默然，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分辩起。

迟迟走过来，轻抚观影琉璃珠，低叹道：“你说，究竟是你预见到命数呢，还是你推动了命数？又或者，因为你看到所以才发生呢，还是因为要发生所以才看到？”

“上次我送了你礼物，你偏生不要，顺个人情送给了天子，如今我再送你一份礼物可好？”她突然展颜一笑，仰起脸来，自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木盒，轻轻打开，馥郁香甜的花香立时如潮水般涌来，无悟定睛望去，盒里绽放着一朵金黄色大如碗盏的花，娇艳欲滴，仿佛刚刚采摘下来。

“好看么？”迟迟低柔道，“去年秋天采下的呢。得用特制的蜜调了蜡，仔细的涂上薄薄一层，方可保存得这般完好，香味半点不失，所过之处沾染的香气经年不会消散。你住在定风塔上这么久，有没有闻过这桂花的香？大概是没有罢。如今可以常闻到了。”

她说着，打量了一番阁楼里的布置道：“这里好是好，又安静又不染尘埃，就是高处不胜寒，啧啧，连带你这颗心比冰还冷呢。”迟迟拈起那朵花，微微一笑，“有件事情我却想不明白。都说出家人慈悲，你是天下第一圣僧，却比谁都残忍。明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却想方设法把我往火坑里推。你若无心我便休，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何还要如此摆布于我？我的命运竟是你一手促成的呢。”她笑语晏晏，说不出的柔媚，只是眼角却有一滴晶莹的泪，略一低头，落在花瓣上，宛如清晨的露水。

她衣带漫舞轻飞，将那朵花送到无悟面前。无悟不由伸手接过，握在掌心，微一用劲，桂花拈碎为尘，散于空气中，竟无所不在了。

迟迟怔在当地，许久之后才笑道：“我忘了告诉你，这桂花碾成了粉，还要香上十倍呢。”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背擦去眼泪，朗声道：“我恨你，我就是恨你。不过我将来做不做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我要你一辈子记着我。”说着，推开窗，如蝴蝶一般翩阡而落，只留无悟满襟的香。

惊花落（八）

（八）

万分感谢永遇乐的大力推荐，抱一个

已经三更了，骆何不知刚从哪里回来。偌大的骆府空荡荡的，比平日更寂静上几分。奶娘怔怔的站在迟迟房门口，见到骆何，眼圈一红，跪了下来：“老爷，不如让我跟你们一起走。”骆何摆摆手：“此去凶险，你一介弱质女流，如何吃得消。”说着将她搀了起来。

“可是，可是小姐还是个孩子，要有人照顾。”奶娘犹自抹着眼泪。骆何微微一笑：“她也该长大啦。捱不捱得下去，是她的造化，总不能一辈子被人照顾。你收拾好东西，快些走吧，他们都走了，你要是再拖，怕是迟了。”

奶娘知道劝不住，只得又拜了一拜，退了下去，临去深深的看了迟迟的房门一眼，脚步踉跄。

骆何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迟迟睡得很熟，却不知在做什么梦，睫毛不住的颤动。骆何凝视她光洁的额头，上面有层细细的汗珠，掏出手帕替她擦去。“大概好久也没有睡这么熟了吧。”骆何不由心疼，自从练功以来，迟迟反应比常人都要敏锐，所以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一夜竟怎么也睡不安稳，若不是骆何暗中给她吃了药，现在早已醒了。

却听迟迟长长的叹了口气，呢喃了两句，翻个身又睡过去。骆何听的真切，却是“你好狠心”四个字，不由愣在那里，心中有惊雷滚过。似曾相识的语气，似曾相识的叹息，他凝视着女儿，缓缓摇头：“痴儿。哎，痴儿。”一时间思绪纷至沓来，想当年迟迟还是小小一个婴儿，一手就可以抱住。也不爱哭，自己抱着她跪在亡妻灵前热泪长流，泪水落到她幼嫩的脸上，她还嘻嘻的笑，一转眼竟也懂得了愁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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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姜开齐二年的早春，一驾马车静悄悄的驶出锦安城。尽枫河水仍是静丽如画，不动声色的蜿蜒而出。

车厢里躺着一个素衣少女，眼睛紧紧的闭着，颊上犹有泪痕。经过一处坑洼，马车颠簸了一下，少女被惊醒了，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懵懂，茫然的看着陌生的车厢，过了片刻猛地坐起来，一把拉开车厢的帘子，看见赶车老者的背影，呀的一声惊呼，随即顿足道：“爹，你使计把我迷昏了。”老者头也不回，淡淡的说：“自小到大，你对你爹使过不下五百次诡计，我不过小施惩戒罢了。上次你偷我的宝物，将我用锁筋散困住，已经是大逆不道的罪过了。”

迟迟脸一红，不服气的撅起嘴，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怔在那里，半晌拉开窗口的软帘回望过去，那座高塔还可以看见，然而终究是渐渐的远了，道旁的树木在马蹄声中不断后退，遮住视线，最后，连那伸入云端的塔尖也愈来愈微小，只剩下一片青湛的天空，几片浮云。迟迟呆呆的看着，最终露出一丝笑容，有凄伤有不舍也有绝决。

“爹，你说这尽枫河会流向何处呢？”迟迟抱着膝盖看着天空问。“流入地下不见了。”骆何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捋了捋胡子道。“就这样，流到地下，凭空的消失了？”迟迟睁大了眼睛。骆何微微一笑：“世间的水不管怎样流，都会流到大海里，岂会凭空消失？你看不见了，不等于它没有在流淌。”

“那么，不管我们如何费尽心机，将来也不过殊途同归，是么？”

“江水荡荡而流，溪水咽咽而淌，气象迥异，声势大别，又怎可一概而论？”

迟迟默然。

骆何又道：“再譬如，这尽枫河水，与深宫里沾了脂粉的污水，清浊立现，怎可同日而语？”

迟迟低头不语。

过了许久，迟迟问道：“爹，我们这是向哪里去？”

“南边。如今南边乱得很，正好让你我藏身。”

“彩儿呢？奶娘呢？我们的家呢？这就不要了？”

骆何叹了口气：“我已经连夜将他们遣散了。家里的东西我也安置妥当了。”

迟迟心头一动：“安置妥当是什么意思？”骆何情知瞒不过她，只得说：“我一把火烧了。”

迟迟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骆何知她不舍，回头温和的看她一眼：“傻孩子，哭什么哭？有聚便有散，有得便有失，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会永远陪着你。”

迟迟只是摇头，哽咽着说：“爹，你一生心血经营起骆府，就这么，一把火烧了？”

骆何哈哈一笑：“迟迟，爹爹一生，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了。再说，你放心，将来你的嫁妆还在，爹不会这点都考虑不到的。”

迟迟只得擦了眼泪：“后面有没有人追来？”

骆何笑眯眯的说：“我出来的时候，使了□术，隐踪术，谁能追得上来？”

“□术，隐踪术。”迟迟喃喃的重复，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在心里暗道：“但愿我估错了。可以瞒过世间所有人，难道可以瞒得过观影琉璃珠？”

父女两行了一日，终于出了鲁州，到得臻州境内一座小城伏采，寻了间客栈住下。半夜时分，迟迟被惊醒，忙披衣而起，探出头去，看见一队官兵正井然有序的进入后院，人人静默肃穆，只有轻微的马蹄声和车轱辘之声。迟迟想也不想，冲入骆何房内：“爹，快醒醒。”却见床铺整齐，哪里还有骆何的人影？床上只有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这几个大字：“我去去就回。”正是骆何手迹。

迟迟顿足：“爹你这个时候还搞什么鬼？”无奈之下只得抽出冷虹剑，贴在窗边的墙上，聚精会神的观察外面动静。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在院中停住。车后一人骑马上来，跳下马掀开帘子，车上下来一个紫衣少年，纵使月光黯淡，隔得又远，迟迟也能瞧见这轻袍缓带的少年丰神如玉温文尔雅，只是眉头紧锁，似有什么极烦恼的事情。迟迟松了一口气：“这人身着紫袍，官拜三品以上，却不像是来捉我的。这般人物也有愁烦，老天爷也当真公平。”然而再一思忖，终觉不妥：“为何这人一来我爹爹便失踪了？”于是拿定主意，悄悄的潜了出去。

那少年自是在客栈天字一号房住下。迟迟自屋檐上倒垂下来，听见他正吩咐道：“明日一早便启程，务必在明日晚上之前回去。”

另一人却道：“公子莫急。从伏采到锦安，至少要行一日。深更半夜的，总不成立刻就进宫。”迟迟听到进宫两字，心中一动。

少年微怒：“我之所以不愿意在官衙住下，就是怕那些繁文缛节耽搁了行程。你又来跟我说这个。那我们四更便赶路罢了。”

另外一人陪笑道：“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进了宫见了娘娘，提不起精神来，反倒叫她担心。”

少年默然半晌，突然叹了口气：“娘娘就是吃亏在这个心思细上。”

另一人此刻不便多话，只咳嗽了一声。

少年略有些困惑的继续道：“她九死一生拣回条命来，反而更加看不开，心心念念的只挂住那人，倒把自己愁出病来。我不明白她究竟为了什么。”

一时间两人无语，只听见窗外树叶簌簌之声。

“这个病，这时候来，却是凶险。”过了一会少年又说。另一人道：“华大人已经寻遍天下名医，公子且放宽心。”话音未落，桌上灯火骤然熄灭。那人大骇，低呼道：“有刺客。”

迟迟早躲在屋檐上，心中大为诧异：“有刺客潜伏，我怎会不知？”听见里面凳子倒地的声音，恍然大悟：“是那人贼喊捉贼。”她伸指捅破窗户纸，往里看去，见那少年一惊之下已经着了道，肩上血流如注，却咬紧了牙关不吭气，直直的站在墙角黑暗处，而另外一人正挥着匕首慢慢在屋内摸索。原来两人都不会武功，但行刺那人占了先机，手中又有匕首，少年怕暴露自己所在位置，所以强忍着没有出声，只待一有时机便扑到门外呼救。

迟迟至恨阴险小人，行刺那人先前对这少年公子极尽体贴之能事，此刻却突然下手，当真讨厌之极，于是想也不想，破窗而入。

少年正全神贯注的戒备那刺客，只听窗户喀喇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闷响，还没回过神，眼前突然就是一亮，只见一明珰素袜的少女正拈亮了灯，对着自己微微的笑。他心头剧震，只目不转睛的凝视少女，竟忘了呼救。少女噗哧笑出声来：“你不疼么？”他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挨了一刀，低下头去，只见暗算自己那人已经倒在地上。

“多谢。”他低低的说，挣扎着走到桌边。迟迟大为诧异：“你不叫人么？”他摇了摇头：“姑娘，我有个不情之情。”“什么？”“你能帮我包扎伤口么？”他额上已经渗出冷汗，犹自苦撑，仪态从容自持。迟迟只得自怀里掏出金创药来，又撕下一块床单。

“算你命好，遇到了我。”迟迟虽然脸色苍白，手脚发抖，仍一边笑着一边将金创药一股脑抖在他伤口上，“你怎知我一定替你包扎。”话还没有说完，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少年大为吃惊，想也不想伸手去抱，哪里还来得及？他用力过猛，自己也跪倒在地。迟迟的金创药极灵，不过片刻血便止住。少年拿过迟迟手里的床单，勉强替自己包扎好，低头俯视迟迟，神色渐渐柔和，露出一丝笑容：“你武功这么高，身上一定带着治伤灵药，我不求你求谁去？我怎么知道你居然晕血哪？”

惊花落（九）

(九）

俗事缠身啊，一天一章不能保证，先保证隔天一章吧。谢谢大家:)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睁开眼睛，想起方才之事，啊呀一声坐了起来，见那少年正坐在桌边瞧着自己，脸上一热，恶狠狠的骂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莫非你心里正在取笑我？”少年挑了挑眉，强忍着笑道：“我取笑你什么？”“你取笑我。。。。”迟迟话说了一半，便生生顿住，反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叫人上来？我可没有帮你杀人，要是他醒了你就自求多福罢。”一面说着，眼睛望下去，只见那行刺之人犹自昏迷，但是已经被捆了个严实。

“你绑的？”迟迟问。

“没错。”

“你倒是厉害，受了伤还逞强。跟着你来的那么多人都白吃饭么？”

少年微微一笑：“这个人，已经跟随了我六年了，今夜却要杀我。我怎知道楼下那些人信得过还是信不过。兴许他们当中有人已经以为我已经死了，你猜我明天早晨好好的出去，有没有人会露出马脚？”

迟迟一愣，见他面容沉静如水，不由想：“刚才遇刺到见到我不过片刻功夫，这人已经立定了主意要瞒着众人，好查出谁对他不忠，别看他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重。”这么想着，思绪千回百转，竟又回到了锦安城中某人身上，想到那人看似脱尘出世，却步步为营，将自己逼向他的预言，心中不由一灰。

“你不怕他们再次动手么？”迟迟不欲令自己多想，于是找了个话题问道。

少年摇头：“刺杀朝廷重臣，一定是极隐秘。他若刺杀成功，一定会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去，明天跟众人一起发现我的尸首。谁要先有异动叫人察觉了，就是自寻死路。”

“我从窗户进来，你不怕我也是刺客么？”迟迟眸光流转，盈盈微笑的看着他。

少年心头微微牵动，暗想：“你若刚才不是傻乎乎的晕过去，我又岂会相信你？你这么精灵古怪的一个人儿，却有这么一个大大的弱点，真是有趣。”

“喂，你叫什么名字？”迟迟见他凝视自己出神，不由问道。

“我姓华，名煅。你呢？”

迟迟却不答他，又问：“你认识宫里的人？”

华煅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心头疑云大起，但见她容色逼人神态娇憨，又不觉自行为她开脱：“天下谁人不知我的身份，她却仍问，可见真是个傻丫头。”于是笑着说：“华贵妃是我大姐。”

迟迟点了点头：“所以才有人要杀你么？”

“那倒不是。他们杀我，是为了警告我爹。”

迟迟见他不愿意多说，也不勉强，抬头见华煅神色间有种郁郁之色，与他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极不相称，不由又问：“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我大姐病重，有人等着要杀我，你说我能开心么？最最可恨的是，我大姐病情凶险，皇上还要迎娶妃子入宫，她一定伤心透了。”他说着，恨恨的一拍桌子，“那女子妖媚，迷惑皇上，皇上连礼法情谊都不顾及了。”话才出口，他自己就不由诧异：“我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抬眼看看迟迟，却见她的嘴微微的一瘪，分明有种不屑的薄怒，眼睛里突然有种冷然的倔强：“你刚才说什么？谁妖媚了？你有什么资格胡说八道？”

华煅一凛，正要说什么，却见迟迟往腰间一抽，一条极淡的虹影夭矫跃起，随即自己脸上一痛，眼前一花，迟迟已经不见了。他急奔到窗口，只见月色黯淡，树影摇晃，哪里还有少女的身影。他一时间竟忘记了愤恨惊诧，只记得一个时辰之前迟迟微笑拈亮灯火的刹那，那样猝不及防的震撼了他，点燃了他。他捂住脸，踉跄后退，失神的跌坐在椅子上。

不知哪里来了一只飞蛾，啪的撞向油灯，空气中立刻有种焦糊的气味。

华煅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桌上的冷茶，泼在地上那人脸上。那人悠悠醒转，见华煅默不做声的看着自己，眼眸黝黑平静，斯文俊美的脸上有一条血痕，虽无凌厉之色，却更叫人心寒。

“刘冬生，你跟着我，已经有六年了罢？”华煅慢条斯理的说，手指缓缓在茶盏上滑动，一枚莹白的玉扳指隐约流光。

“是，已经六年了。那年锦安大雪，天寒地冻，是公子收留了我这个落第秀才。”刘冬生咳嗽一声道，声音微微嘶哑。

“这六年来，我待你如何？”

“公子待我如心腹。”

华煅极低的叹了一口气：“即便这样，你也要杀我？”

刘冬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望向窗外那墨黑的天空，原来月亮已经被厚厚的云遮去，连星子都没有几颗。

“我一家老小，都在他手上。他要我做什么，我当然只能听命。”刘冬生苦笑道。

华煅负手起身：“你说你祖籍阴州，却是虚报了？”

刘冬生不答，算做默认。

“你没有及第，已经无用，他定然将你弃如敝屣。”华煅将茶盏放回桌上，轻抚那个玉扳指，一张脸映在灯火下，只显得眼神愈发莫测。

“我何尝不感激公子知遇之恩？但是我离开悠州的时候一切就已注定，注定我只能背叛公子。”刘冬生长叹。

“杀了我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我爹会因此退让么？”华煅微微一笑，“先帝驾崩那一夜，你也瞧见了，我大姐浑身是血，我爹何尝看过一眼？还赏了我一巴掌，巴不得我当场就殉节呢。”

刘冬生打了个寒颤，想到那一夜风雨大作。华庭雩全身精湿闯进来，高举诏书，对倒在血泊之中的女儿看都没有看一眼，厉声喝道：“先帝遗诏在此，谁敢矫诏？” 一道雪亮闪电当头打下，照出他脸上狰狞狠厉之色，那情景，竟是毕生都忘不掉的。

“其实很多事我不想管，也没有心思管。他看错了我，也低估了我爹。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我只问你，你还有没有同党？你若老实回答我，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公子你饶了我有什么用？”刘冬生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华煅恻然，起身负手，背对着他：“那你上路吧。”背后一片安静，华煅转过身，只见刘冬生嘴角流出黑血，已经断气。

天刚露出一丝蒙蒙亮，有人在外敲门：“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了。”咿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敲门之人见他脸色苍白神情憔悴，颊上血痕触目，肩上包扎起来，不由大吃一惊，跪了下去：“大人。”

华煅微微一笑，走了出来，见门外众人肃然垂手而立，轻咳一声：“昨夜有人要行刺我。”众人脸色大变，那官兵的首领已经按剑而上。华煅却挥挥手：“刺客已经死了。”

那首领抢进屋里，见到尸首，啊的低呼：“是，是刘。。。。。”

“没错。是刘冬生。你们速速将他的尸首处置了，我们便启程罢。”

众人见他并无追究之意，只是一双寒星似的眼睛逐一注视过来，不由面面相觑，心中忐忑。而华煅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内，心中暗自冷笑，然而内心更深处，沉重的倦意油然而生。

马蹄踏开清晨寒雾冷霜，向着锦安疾驰而去。四马驰得急，车身却极稳，丝毫不见颠簸。华煅闭目而坐，似已睡着。却听得几声长嘶，马车骤然停住，他睁开眼，还来不及拉住什么，身子就往前跌去，额头撞在车厢上。

他微微皱眉，并不动怒。外面已有人呼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阻在这里？可知车内是谁么？”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缓缓道：“不管是谁，都得搜上一搜。朝廷捉拿钦犯，任何人进出伏采城都要过我这一关。连县令大人的车驾我们都搜过了。”

华煅听到此处，认出这个声音，掀开软帘，声调依旧低沉波澜不兴：“既然是搜查钦犯，决不可有疏忽。且放他们过来搜车罢。”方才说话那人定睛一看，立刻滚下马来：“华大人。”此人长的又高又瘦，面色如涂了一层淡淡的金粉，正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唤做镇恶的，因为练了一身诡异莫测的武功，所以面色与常人大异。

华煅瞅着他伏于地上，微微一笑，并不唤起，只是慢悠悠的道：“哦，对了，今晨赵靖将军也恰好离开伏采，你们有没有搜呢？”镇恶一惊，知道眼前这位贵公子虽然谦和有礼，却是大大的得罪不起，忙陪笑道：“是小的莽撞了。小的这就叫他们让开，不敢阻拦华大人进京。”

华煅微笑，不欲逼人太甚。他与皇帝自幼一起长大，跟皇帝身边的人都极稔熟，遂凌空虚搀了一下：“镇恶，你起来罢。”镇恶惶恐起身，对身后的人喝道：“还不退开，莫要挡了华大人的道。

华煅颔首笑道：“我这车里虽藏不住什么人，但是难免下面的人做事不小心，出了纰漏。那钦犯长什么样子，镇恶你且描述一下，我会叫他们仔细留神。”镇恶面露难色，踟躇不前。原来华煅心中早已起疑：什么人要皇帝的贴身侍卫出动追捕？若是钦犯为何不由官府派人？换做旁人，心中虽然嘀咕，但决不会问，可是既然牵涉了宫中之事，华煅如何肯放过，于是轻描淡写的问将出来，看似合情合理，倒叫镇恶为难之极。

镇恶见华煅含笑凝注自己，无奈之下只得上前几步，低声道：“有人拐带了未来的淑妃娘娘。皇上龙颜大怒，所以派我亲自来查。”华煅哦了一声，眉头微锁：“这人好大的胆子。你放心，我会着人留意，也决不会泄露出去。”他神色肃穆，眼睛里却有股说不出的笑意，镇恶不敢多看，更不敢揣摩，只点了点头：“那下官告辞了。”

待镇恶离开，华煅冷冷一笑，刷的放下帘子：“还不快走？”

惊花落（十）

（十）

这章情节稍微缓一缓:)

十年，或者更久以前的回忆，如同斑驳的水迹，渗延开来。他立在庭前，站的笔直，父亲匆匆经过，目光如鞭一样抽在他身上。倒是先帝，温和的看他一眼。

一个玉扳指从手上褪下来，放在他手上，他默不做声的跪下。“好孩子，难为你了。这样的品性，将来必定是吾儿之肱股。”

他叩头拜谢，嘴角始终有种与年纪不当称的倦意。

肱股？天下是姓赵的，跟姓华的有什么关系？

那个时候流言甚嚣尘上，自己虽然年幼，因为父亲的关系却无法置身事外。他记得堂哥无意中提起宫中三件重宝被皇上赏了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笑容，他不明白怎么回事，只知道有人偷偷告诉了父亲，父亲大发雷霆，把堂哥打了个半死。要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来龙去脉，唯有暗自心惊：这皇朝，竟已千疮百孔。

有时他会把头伏在桌上，闷闷不乐。外人看见，只当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不知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粗糙的东西，通常，人们管那叫做茧。

偶尔华樱会抚摸他的头发，柔声问：“怎么？又被罚了？”说着把他搂进怀里。华樱只比他大两岁，却待他有种母亲般的温柔。他抬起头来，想要倾诉，却看见她的目光停留在无穷远处，原来她的心事比他的只多不少。

手指再次划过玉扳指，华煅再次阖上眼睛，外面马蹄声正急，急如光阴。

也不知行出多少里，他突然叫道：“停车！”车队停了下来，他依然用那种淡然又略带疲倦的声音道：“你们退到后面去，让我歇一歇。”那群官兵哪敢置疑，远远的退了，只留马车孤零零的歇在林边。

“出来罢。”见人走远，华煅手指轻扣自己座下厢板，许久不见动静，不由一愣：“难道我想错了。”突然间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他手上，他惊得一抬头，见昨夜救自己那少女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溜了进来，满脸尘土，却原来一直隐身于车下。

“原来是你。”华煅恍然，想起昨夜没来由的一剑，心头竟微微的疼痛，少女那时眼中的不甘，委屈，愤怒，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快让开。”迟迟不容他多想，一把将他拉开，揭开座下厢板，下面原本是存放物品所在，此刻躺了个老人，双目紧闭，胸口有斑斑血迹，气息微弱。

“爹。”迟迟俯身轻唤，见骆何没有反应，一时惶急，竟哽咽起来。华煅瞧着她脏兮兮的脸，轻轻一叹，伸手搭在老人脉上，然后皱眉：“你爹好像是精力损耗过度，气血亏损，并无大碍。”迟迟点了点头：“是了。我爹放出去的三个□都被斩杀了。”

“□？”华煅讶异。话音刚落，只觉颈上一凉，却是迟迟用剑架在他脖子上，冷冷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车里？”华煅一笑：“我方才下车，见车子的辙痕比平日深了许多，便猜到有人躲在车里。”

“那你为何不交出我？”

“我只巴不得你走的远远的，交出你做什么？”华煅伸出左手手拈住冷虹剑剑尖，一股温凉的水意透指而来，“好剑。”他赞道。迟迟袖口拂在他肩上，隐隐流动一股异香，他顺着那手腕看上去，目光掠过她小巧的下巴，皎洁的双颊，最后落在她的眉间，最后一句话就在唇边，终于只化做无声凝视。

迟迟与他隔得极近，见他殊无惊慌之色，只是镇静的与自己对视，不由往回一抽冷虹剑，悄无声息的，血珠自华煅指尖滴落，他立刻负手，沉声道：“转过头去。”迟迟已经脚步不稳，跌坐在他脚边。

“你这个样子，如何逃亡？”他伸手欲扶起她，却被她一掌推开：“你管不着。”说着将软剑往腰间一束，转身将骆何扶起，背在自己背上：“现在你我互不相欠。”

“你放心走吧。只要躲过了大内侍卫就可以了，这样的事，皇上不会召告天下公然追捕你的。”

迟迟停了一停，又头也不回的掀开帘子，扑了出去。

华煅默然坐在车里，听见外面有风过回响之声，乌鸦拍翅之声，枯叶翻滚之声，溪流潺潺之声，而她的脚步声却终不可闻，不由长叹一声，击掌朗声道：“上路！”

迟迟背着骆何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膝下突然一软，跪倒在地。荒草从中有片小小的水洼，迟迟看见自己的倒影，满脸尘土，却掩不住惊慌忧急，心头一凛，对自己喝道：“迟迟你真是没用。”

她把骆何小心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取出丸药，喂骆何吃了，将手指放在骆何鼻下，只觉气息虽然微弱，但是平稳，放下大半心来，不由想起昨夜之事。

昨夜迟迟回到房中，骆何已经回来，见迟迟目光灼灼，拿着把剑，身上还有血渍，不由脸色一沉。迟迟却抢先发难：“爹，你大半夜的说什么去去就回，你做什么去了？鬼鬼祟祟的，害的我担心了一宿。”

“你担心？担心得半夜三更跑出去找人打架？”

迟迟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困死了。我睡觉去。”转身便要溜走，骆何伸出脚去，迟迟嘻嘻笑着往上一跳，哪知骆何的手指早就在上面扣好，她自己撞上去，爆栗敲的极响，哎唷惨叫一声，扶住额头，嘴角一撇，蓄势待哭，却看见骆何的衣袖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

迟迟霍然转头，骆何的手已经无力的垂下。迟迟一把抱住他：“爹，你怎么了？”脚边却踩到什么，她将骆何扶到床上，低头去看，只见三个小小的纸人落在地上，头已经没有了，身体被染得血红。她头晕目眩，连忙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按捺住胸口恶烦。

骆何已经睁开了眼睛，瞧见女儿张皇失措，宛然还是幼时跌伤了又痛又不敢伸手捂住伤口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他动用□术被人识破，耗尽体力，一路强撑着回来，本不欲女儿担忧，但是终究支持不住，露了马脚，此时再无力气，只得拣最紧要的一句话说：“傻丫头，快回房收拾。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宫里的人已经追到了。”

迟迟并不意外，只是一颗心冰凉的往下坠去，不由暗自自嘲：“我以为我最后一次上定风塔的时候已经跌到底了，却原来是个无底洞。”心中神伤，却已有了决断：“爹爹如今体力不支，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带他离开伏采。”

左思右想之下，灵机一动，扶起骆何：“爹，我想到个好办法。”于是父女两人藏身于华煅的马车之上，侥幸逃脱。

初春的林间到底浸着薄薄一层凉意，迟迟打了个喷嚏，却伸手去将骆何身上的斗篷拉紧。

“现在到底要去哪里呢？”迟迟低头自问，倒象和自己有商有量一般。

“爹说过要去南边，南边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妥，不妥。”她又摇头，“观影琉璃珠早就知道爹的打算了。”

“那岂不是怎么逃都逃不了了？”

“那也未必。他不是说我尊贵的紧么？要是真尊贵了，还在这里喝西北风？”

“看来只有出其不意，才有可能瞒过观影琉璃珠咯？”

迟迟又大大的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涕：“不如走到哪里是哪里。我既然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观影琉璃珠便知道么？”她拍了拍手站起来，从身上摸出个铜钱，闭着眼睛高高一抛，铜钱叮啷落地，她睁开眼睛，哈的一笑，俯身搀起骆何，朝着铜钱落下的方向大步走去。

到了夜晚，骆何神智渐渐清明，指点迟迟升了火，捉了兔子，饱餐一顿，脸色也好了不少。迟迟看着他，眼眶突然一红，扑到他怀里：“爹，你下次不准这样吓唬我啦。”骆何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昨夜我觉察袖中纸人有异，只得寻个开阔的地方，遥遥相控。可惜追兵手段毕竟高明，还是破了我的□术。那些□以纸折就，以我血气心意相控，或许能迷惑住常人，遇到武功高强之人实在不堪一击。”

迟迟默然，过了半晌幽幽的问：“爹，是什么人如此厉害，居然能看穿你的□术，隐踪术？”骆何摇了摇头：“我也想不出。宫里的人这么快就追来，确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迟迟垂下头去，过了一会抬头一笑：“既然想不出咱们就不想了。爹你早些睡。”

那一夜，睁眼便看见稀疏的星子挂在天上。火堆在轻微的毕剥之声中渐渐熄灭，露水侵袭过来，她低叹一声，终于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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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花落在下一章就结束了，涉江寒即将开始。感谢一直对我进行鼓励的你们，对于一个有点害羞不太自信的人来说，没有这些鼓励支持可能无法继续。

特别感谢彩湖和永遇乐，彩湖的读后感真的很贴心，而永遇乐一再的推荐更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下一章特别送给两位。对了，还有乐履尘，crisp，纯白还有苏果啊，等等，我就不一一道谢了。

纯白，想名字是很痛苦的，所以我立刻就拣了个最容易的镇恶给他，嘻嘻

匪，是寂寞空庭的那位吗？啊。。。。。真开心。那天跟晒太阳的猫还抱怨，没有空庭可追了，真空虚呢:P 谢谢你来做客。宫廷斗争我不会写，很难，看你打呵欠我就笑，到底不一样啊。

再，迟迟大概不会是一个超级无敌美少女。因为美丽或者特别所吸引得到的爱情，有深有浅，有真有假。

这个架空的故事，问题其实很多，惊花落完了以后自拍一砖:)

对所有给我打分的人深深鞠躬，下。

惊花落（十一）

(十一）

本章送给彩湖和永遇乐。

如此行了两日，沿途城镇越来越多，渐渐繁华，而骆何体力也恢复了不少，仔细查看地图，才发现离阴州重镇柔木已经不远。柔木天鬼节天下闻名，相传这节日共有两天，人们都戴上面具，参加各式稀奇有趣的活动。

骆何见迟迟脸上写满向往之色，却强忍住不开口，而近日奔波劳苦，她又少了往日天真活泼的神气，不由心中一酸，笑道：“所谓大隐隐于市，我们先到柔木住上一阵吧。”

两人进了城，迟迟终于喜笑颜开，先买了串糖葫芦捏着，四下张望。天鬼节就在两日之后，城中大街小巷的摊贩店铺，卖的最多的就是各式面具。人来人往，人人手上都拿着个面具，热闹非凡。

迟迟一路流连，每个面具逐一观赏评品，若不是骆何板下脸，只怕要忘记吃饭找客栈落脚。

好容易熬到正日子，迟迟穿了一身翠绿色短打，戴上长着长长触须的面具，蹦到骆何面前。骆何被她唬了一跳，咳嗽两声，忍着笑问：“你这扮的是什么？”迟迟跺脚：“爹，你眼力真差，我扮的难道不是蚱蜢？”骆何一口茶险些喷出。

迟迟摘下面具，替骆何揉着胸口：“爹，你还是胸闷气短提不起精神来么？”骆何放下茶盏：“我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迟迟偎过去问：“爹，你从来不肯传我□术，是不是就因为此术对身体大为有害。”骆何点点头，抚摸她的秀发：“爹做事从来都是为你好。你打小调皮，浪费了爹多少苦心。”迟迟嘻嘻一笑：“我生下来可不就是让爹你操心的？”骆何见她理直气壮，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殷殷嘱咐道：“今晚你可不要闯祸。大家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千万不要标新立异别出心裁。”迟迟一愣：“爹你不跟我一起去么？那我也不去了。”骆何拧了拧迟迟的脸颊：“你的性格，拘了这么久，得去放放风，否则不定惹出什么更离奇的祸来呢。”迟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骆何只得绷着脸说：“爹身体不舒服，你这么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眼晕。”见骆何坚持，迟迟只得自行出来。

这一夜柔木城灯火通明，处处挤满了人。迟迟顺着人流，一路用眼神与人攀比谁的面具更好看，大眼瞪小眼，互不服气。有人戴着钟馗面具，有人打扮成齐天大圣，有人当自己是二郎神。扮作蚱蜢这样的，倒是只此一家。

猜了灯谜，看了杂耍，听了对歌，迟迟正满心欢喜，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人群涌动：“放烟火啦。”

迟迟抬起头来，只见深黑的夜空突然间亮起五光十色的烟火，宛若一朵朵缤纷的花，盛开又坠落，流丽万千，令人目眩神驰。众人轰然叫好，小孩子们更是用手捂着耳朵，抬着头，又笑又叫。

迟迟立在那里，周围欢声笑语如潮水一般涌来。她用力仰着头，那些声音那些人影 渐渐消失淡去，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与转瞬即逝的绚丽烟花独对。从进城到现在，她一直在笑，她以为她是开心的，然而只是越欢笑越不能忘记。

她想起定风塔顶的云和风，想必也同此刻的她一样，寂寥冷清。蓦然回首处，原来并没有人在那里等候。丰盛华美惊心动魄，终究要在她的年华里静静谢落。而她渴望的，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死亡。与命运狭路相逢，只是一刻，唯有她静默的心事天长地久。

“哥哥。”有个七八岁小孩站在她身边，突然拉着她的手摇道，“你的面具在滴水呢。”迟迟低下头去，拧了拧她的脸蛋。小孩看见面具后她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不由拍手笑道：“我知道啦，你在哭鼻子。羞羞。”

迟迟啊呀叫了一声，指着前面：“快看。”小孩转过头去，迟迟立刻摘下面具，用衣袖一擦，将泪水擦去，又迅速戴了回去。小孩瘪着嘴转过头来：“哥哥，你骗人。”然而人早已不在原地。

烟火放完。节目却还没有结束。迟迟随着人潮挤到一处大台子下，踮起脚尖，只见台上站了六个戴面具的人，三人红衣，三人黑衣，分成两队负手而立，神态庄重，也不知要做什么。

却听一声锣鼓响，凭空抛起一个彩球来。六人身形立动，如脱兔一般扑向那彩球。

这六人双手都绑在身后，只用双脚，你一脚我一腿，时而鹞子翻身，时而凌空劲射，将彩球踢在空中。迟迟慢慢看出门道，原来台子两侧分别挂了一红一黑两面大锣，双方都各自把球往同自己衣服颜色一般的锣前踢去。眼见得红衣一队被黑衣一队逼得渐渐后退，空间逼仄，连转身都困难。台下众人连声欢呼，群情鼎沸。突然间一个红色身影拔地而起，稳稳立在队友肩头，左脚一勾，将彩球停住。黑衣队里有人暴喝一声，也跃了起来，站在队友身上，与那红衣人对视。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只静静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汹涌。黑衣人极是骄傲，身子挺的笔直，只待对方一有动作就封住他所有去路，红衣人却好整以暇，脚尖却不知使了什么技法，将那彩球稳稳停住。

过了半晌，台下观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两人在搞什么鬼，黑衣人也渐不耐烦，身形刚动，却听得一声长啸，红衣人旋转而起，一双脚踢得迅捷无伦，只看见淡淡的影子在空中划过，在黑衣人反应过来之前，那彩球就如流星一般击在红色铜锣上，梆的一声响亮至极。众人均是一呆，随即轰然叫好，人人心中都在佩服这红衣人忍耐和等待机会的功夫。

黑衣那队分明输了，悻悻的下台来。台下早已有年轻男子不服，各自结队，找来颜色相同的衣裳，一起上台与红队比试。

那红队三人却极骁勇，尤其是方才一球致胜的那人，更是身法敏捷，进退有度，脚法了得。迟迟冷眼看去，只觉此人不但身形魁梧，技艺出众，而且极善谋略，有时故意落于下风，瞅准时机便立刻反扑，毫不犹豫，虽然与他并肩的两人资质平平，红队竟从不失手，一连赢了四五支队伍。

迟迟终究还是个孩子，忘了自己刚哭过，看得只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跳上台去杀个落花流水，却又强忍住：“爹出门的时候怎么嘱咐来着？迟迟啊迟迟，你可不能捣乱。”然而又想：“我戴着面具，谁认得出我来？”终于按捺不住，捋了捋袖子，找到一块大石，放粗了嗓子喝道：“谁同我一起上去？”旁人见她身形娇小，纷纷转头不理。迟迟冷笑一声，足尖一点，轻飘飘的掠过众人头顶，落到台上。

那三个红衣人见她独自登台，不由一愣。台下已有人看出迟迟身手不凡，怂恿着两个少年换了绿衣，跳上台去，与迟迟组队。

红队为首那人静静打量迟迟一身奇怪装扮，眼中露出讥诮之意。迟迟自在面具后扮了鬼脸，暗笑道：“看你能不能赢了姑奶奶我？”一声锣响之后，彩球抛起，迟迟却毫不慌张，见那人身形一动，立刻贴上去，与那人相距不过数寸。无论他如何腾挪进退，始终如附骨之蛆逼住那人，叫他使不出任何招式。绿队两名少年得了空隙，扑向彩球，与红队剩下两人战成平手，双方你来我往，精彩纷呈。但台下众人此刻却再也不看那彩球了，只牢牢盯住迟迟与那红衣人。

那人眼中精光暴涨，冷哼一声，脚底一沉，扫向迟迟，迟迟一笑，踏着他的脚背翻身而过。哪知那人使得却是虚招，双腿一错，如剪刀一般剪向迟迟。迟迟人在空中，眼见着躲不过了，却往他肩头撞去，借着撞击之力盈盈飘起，姿势优美飘逸。那人反掌在台上一撑，右脚猛踢上去，一股劲风袭到，迟迟只觉胸口一闷，立刻仰头折腰避过。她身形本来就纤秀美好，此刻更似临风起舞，曼妙无比，更有一阵清香如水波般漾开，那人不由道：“你是个女子？”右脚再次踢出，却不是攻向迟迟任何一个要害，漫无目的又杀机重重，凌厉之至。迟迟大为诧异：“这人武功竟不在我之下。”脚下一滞，面上便一凉，却是面具被那人脚风带落。

迟迟大怒，顺势一脚踢在那人肩上，另一脚一勾，彩球箭一般射向自己那方铜锣。迟迟在空中嘻嘻一笑，稳稳落回台上，挑衅的看着那红衣人。那人注视迟迟，眼神中隐含笑意，双手一挣，缚手的绳子应声而断，竟不紧不慢的鼓起掌来。

迟迟大惊，只觉得此人身形气度无比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正疑惑间，见他将面具摘下，掷在地上，浓眉一挑，微笑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赵靖。”迟迟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突然觉得，这样费尽心机的逃离往事，不过是为了与宿命的另一次邂逅。然而她并不惶恐，反而豪气顿生，迎着他坦白的眼神，挑起嘴角。

（惊花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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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忙，先把这个部分贴完。下次更新要到周末了，抱歉。

下一部涉江寒，一时手痒，会走一点以前的诡异悬念路线:)

自拍一砖

无比汗颜的承认，我极力想写成真的古色古香，而且故事的架空设定其实是有朝代背景的，可是有时写着写着又跑到别的朝代上去了。碍眼的地方甚多。

另外，我胡扯的很多。已经有不少人问真有碗盏大的桂花吗？没有，没有。一开始决定写个嬉笑怒骂夸张的讽刺小说的，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诱惑，成为一篇言情，所以味道可能会有点怪，比如我写皇帝这个角色。

关于人物，我不打算写一个完美的女主角，所以有人可能会觉得迟迟任性，自私，如果她性格中有太多的矛盾和不合理，只能是作者的失职。尤其是我太偏爱蹴鞠这一段，会让迟迟显得胡闹，不分轻重，希望以后能够补救。我只想写一个少女的成长，还有一些关于宿命的想法，且看我是否能够驾驭这么庞大的结构，至少这一次，我比以往都用心。

而最大的问题在于，我太着急讲一个故事，希望噼里啪啦把有趣的事情都讲出来，忽略了节奏。一个很好的朋友曾经指出，小□太多，留白太少。我自己回头看的时候也发现，单独每个章节可能不错，但是连在一起之后反而欠缺了整体的效果。如有可能，我会尽量写多一些“废话”，真正做到有张有驰。

再，中文不断的退步中，所以有时用词造句不太对，大家发现的请告诉我。不好意思，不是谦虚，其实很多词和字都是查过字典才敢往上写的，甚至需要用google来确定我是否用对了。以前好像没有这种情况:(

最后，欢迎大家拍砖

涉江寒

涉江寒（一）

（一）

冷月无声。

一颗小石子扑的落入湖中，清光缓缓荡开。因曾映透了花树星雨漫天碎金，夜深人静之后，更觉湖水清寒幽深。

不过一个时辰之前，迟迟还站在蹴鞠台上，下面人潮涌动喝彩声震天。不知谁将彩球塞到迟迟手中，红粉黄紫的彩球与她一身翠绿映衬，突兀扎眼。然而那张脸庞，如冰如雪，素净无染，眼底眉梢却是一股炽热的倔强。赵靖远远望着她，见有人将擂台的奖品重重叠叠堆放在她脚边，她却望都不望一眼，也不知正在凝神想着什么。

不断有人从他身边往前涌去，他手不觉握紧，低头一看，却是一个碧绿有触须的面具，当即哑然失笑。随从已经跟了上来：“将军，我们走么？”他点点头，再看了她一眼，她似有感应，也往这边看来，与他视线相接，眼里刀光一闪即过。他愕然，不及细想，见前面与民同乐的柔木郡守已经分众冲自己而来，转身先笑道：“马大人。”马郡守一揖行礼，也笑道：“靖将军远来，我竟不知道。若不是下面的人来报，马某可真是怠慢了。”赵靖哈哈一笑：“赵某不过暂经柔木，不欲惊扰了大人。哪知一时技痒，叫人认出来，惭愧惭愧。”

迟迟盯住赵靖的背影，见他与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执手寒暄，猛地一惊，四下张望，不见自己的面具。不远处地上有个青面獠牙的铜制面具，却是方才赵靖留下的，她跃了过去，将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对着刚刚上台的郡守跪下。

郡守颔首笑道：“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柔木城中男子，竟没有一个胜过你的么？”迟迟低头道：“小女子不过胜在身法灵动上罢了。”郡守起初见她打扮古怪可笑，此时又觉她谈吐间不卑不亢，自有一种韵味，不由道：“起来吧，不必跪着。不妨摘下面具。”迟迟起身，头却垂得更低：“今日天鬼节，人人都戴面具，小女子不愿意与众不同。”

郡守以为她羞涩，也不勉强，只是看着赵靖笑道：“可惜老夫来的太晚，竟没有看到红绿两队一决胜负的场面。”赵靖瞥一眼迟迟，微笑道：“方才大人相邀参加明日的同乐夜宴，不知这位姑娘愿不愿意也出席，当众再比一回？”原来这天鬼节第二日，由郡守出面，宴请城中名流绅士。赵靖既然开了口，那郡守立刻转头示意，身边一名随从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封请柬递到迟迟面前，郡守笑道：“那就由本官亲自邀请姑娘了。”

迟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道：“一次胜了就是胜了，还比什么第二回第三回？”郡守为官多年，虽然没有见到迟迟面容，但赵靖说话间不住凝视迟迟，便猜到赵靖心意，于是笑道：“即使不去比试，姑娘是今年天鬼节的蹴鞠状元，按例是该被请的。”

迟迟只得伸手接过请柬，盈盈拜谢。不待郡守多说，后退两步，道：“民女先告辞了。”说着跳下台去，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迟迟挤出人群，绕到小巷之中，看着自己翠绿晃眼的一身衣服，皱了皱眉，自语道：“你爹叫你不要标新立异别出心裁，你偏是不听，这下可闯下祸啦。”她颇为无奈，听着外面人声依旧鼎沸，只得靠着墙角坐下，等了个把时辰，游人终于渐渐散去，才自巷中走出来。长街空旷，只余一地纸屑杂物，有踩破的灯笼，掉落的荷包，散乱的彩带等等。

她沿着长街行走，不知不觉到了湖边，随手扔下一颗石子，听那啪的一声划破寂静，悠悠传得老远。

“离锦安已经很远了，这人居然阴魂不散的出现，也不知他会不会招来什么人。”迟迟想起赵靖那双充满危险讯息的眼睛，一个早就冒出来的念头无可抑制的翻涌在脑海：“我才不怕呢。不若趁他不备，下手杀了他。明日同乐宴便是个好机会。”

迟迟打了个寒颤：“骆迟迟，你现在竟这么心狠手辣了么？可是现下带着爹即刻离开，也走不远，倒不如留在这里。这个赵靖，我即使不杀他，也得给他点教训尝尝。”一低头，手上还拿着那个青铜面具，她冷笑一声，用力掷在地上，踩了几下。

她瞪着那面具，忽然又笑了起来：“迟迟你这个傻瓜，拿个面具出什么气。”笑容渐渐转为凄凉，“你猜，这一次观影琉璃珠预测你是逃跑还是留下呢？应该是逃跑吧，我偏要留下，一个赵靖能奈我何？”想到这里，竟不知是在和赵靖逞强还是与观影琉璃珠负气了，只觉得心头有千百种滋味，如煎如沸。

第二日晚上，迟迟陪骆何吃了晚饭，借口要看百鬼游灯匆匆出门。

百鬼游灯乃天鬼节传统，各家各户都做了灯，放到湖上，随水而飘，算作纪念已故先人。还未走到湖边，便远远望见湖中如万千星辰落入凡间，一时间竟分不出是天上银河还是湖面灯火。

迟迟驻足出了会神，方往客栈老板告诉自己的同乐夜宴所在地而去。

那同乐夜宴设在湖畔，湖上盛景尽收眼底。宾客已经陆续抵达，凭请柬进入。不少老百姓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大为艳羡。迟迟见人群里站了两个少女，年纪同自己相仿，走过去微笑道：“姑娘你们想不想进去？”两少女均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脸圆圆的，模样甚是甜美，胆子也较大，见迟迟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点了点头道：“当然想进去啦。不过没有请柬可不成。”迟迟将手里请柬一亮，笑道：“可巧我有一封请柬呢。不过我孤身一人进去可没意思，正想找两个伴，你们愿不愿意陪我进去玩耍呢？”

两个少女眼睛一亮，复又踟躇：“这么好的事情，你为什么偏偏挑上我们？”迟迟摊手无奈道：“你们瞧瞧，周围哪里还有象两位姐姐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子？”圆脸少女噗哧一笑，眼睛只看着那请柬不说话。迟迟知道她们已经答应了，微笑着把请柬塞到她手里：“姐姐，你拿着吧，就说我们是你的朋友，一块来参加夜宴的。”

圆脸少女接了过去，握住身边那个女孩的手：“我们一起进去瞧瞧罢。”三人并肩来到门口，将请柬出示。一般说来，能得到请柬的人非富即贵，守卫军士见了自然恭恭敬敬的将三人放了进去。

迟迟见那两个少女一进园子就喜笑颜开的四下张望，偶尔惊呼，不由好笑，故意落后两步，趁两人分神之际转到一丛花木之后，从怀里掏出一盒灰粉，往脸上抹了，将发簪扯下，头发束起，又贴上两条小胡子，再将斗篷一扔，露出里面的男装来，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宾客只在园里欣赏湖景，互相寒暄。迟迟在人群中不断穿梭，找寻赵靖的身影，却怎么也没有他的影踪。迟迟暗自嘀咕：“莫不是此人怕跟我当众再比一次，所以做了缩头乌龟？”正在腹诽，却看见郡守已经走了出来，身边还有一人，一袭青衫，只有腰间垂了块玉佩，模样甚是悠闲，不是赵靖是谁？

她嘿嘿冷笑，正要走上前去，却见众人都纷纷笑着迎了上去，作揖行礼。迟迟冷眼看去，这些人对赵靖竟比对郡守还恭敬亲热些，不由暗暗呸了一声，随即皱眉忖道：“我要教训他，可得偷偷的。这么多人围着他如何下手？”突然间灵机一动，随手抓住一个仆从问道：“茅厕在哪里？”那仆从忙答道：“穿过后园，再往南走一点就是了。”迟迟一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而去。

如果说前园临湖凭风，气象开阔，那么后园便是幽深曲折，一条长长的画廊迂回在花木之中。迟迟跃上一棵大树，不住往下看。偶尔人进来，却都不是赵靖，迟迟在心里把他骂了个千百遍，一边恶狠狠的想：“憋死你。叫你不来上茅厕。”

也不知等了多久，赵靖方姗姗而来，脸上略带酒意。迟迟大乐，抽出冷虹剑，伏低身子一动不动。赵靖出来，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突然自言自语道：“这么冷的天，喝风不喝酒是要死人的。”迟迟暗自冷笑：“姑奶奶还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准备杀你。”正要跃下去，见赵靖已站在树下，似乎等待什么，不由恍然：“他早就猜到我要到这里伏击他了。我偏不下去，看他等到什么时候。”

赵靖立在树下等了半晌，见迟迟毫无动静，强忍住笑，咳嗽一声：“原来有人喜欢挨冻。”刚说完，就觉眼前掠过一条极淡的虹影，他伸指一弹，将迟迟的剑锋逼开。待瞧清楚迟迟模样，终于哈哈一笑：“你这易容术倒也高明，可惜还不懂收放自如，蓄势而敛。你剑意逼人，想藏也藏不住。”

迟迟冷笑道：“你怕了么？”赵靖负手道：“姑娘你武功虽好，但胜在轻灵快捷，遇到真正的高手，必定不能力敌，何谓与我正面交锋？”他态度诚恳，在迟迟眼里却只觉狂妄，心头火起，反而微笑，沉滟滟的容颜突然明亮绽放，杀气腾腾中妩媚不可当，冰影绡丝自指尖射出，而冷虹剑也直指赵靖咽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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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改制度了，似乎打分非要说几个字才会把分算进去。麻烦大家了，不好意思

涉江寒（二）

(二）

赵靖凝视那笑容，不觉微愣：“即便装扮成这么古怪，也掩盖不住她原来的样子。”然而破风之声漫天而起，分明有利器尖锐凛冽的攻来，却是瞧不见是什么。赵靖眯起眼睛，双掌一错，掌风逼开无形利器，也顺势封住冷虹剑，心想：“好厉害的武器，难怪她有恃无恐。”一边淡然道：“姑娘，我不只攻不守，你若十招之内伤了我，便是我输，反之是你输了，不得再找我的麻烦。”

迟迟哼了一声：“凭什么我要听你的安排。既然是我先找上你，规则如何自然由我来订。你反客为主，大大可恶。”说着左手腕一翻，将冰影绡丝缠上赵靖手臂，右手持剑反切下去。

赵靖给冰影绡丝制住双手，也不惊慌，顺势一扯，力道奇大，反而带动迟迟步伐，一脚踏错，剑挥了个空。他摇头叹道：“那你要怎样才肯罢休呢？”

迟迟见他化解的巧妙，凌空而起，欲绕到他身后，用冰影绡丝捆住他。赵靖看穿她的心思，知道自己身形灵动远远比不上她，于是反掌一握，将冰影绡丝拉在掌中，要将她生拉回来。迟迟已经吃了一次亏，嘻嘻一笑，索性松了手，放开冰影绡丝。赵靖用力过猛，果然往前扑去，迟迟的冷虹剑刷的插向他的肩头。

“只要你讨饶了，说怕了我，以后唯我马首是瞻，我便罢休。”百忙之中迟迟不忘回答赵靖。

赵靖微笑，肩往下一沉，避开剑尖，真气鼓荡，脚踏前两步，阻住前跌之势。“你要我唯你马首是瞻，有的是别的法子，不需要拼个你死我活。”他身形一稳，便笑着说。

迟迟手中冰影绡丝又射出，这一次却是合拧成粗粗一条，如软鞭般抽下。赵靖斜插两步，侧身避开，听风声辨识，伸手抓住软鞭一端，随手一绞，迟迟只觉一股大力击来，将自己飞甩出去[奇+书+网]，立刻伸手抓住一条树枝，荡在空中，复又落下。

见赵靖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下巴，分明是在取笑自己，不由伸手去摸，才发现激战中自己的胡子已经掉了下来，有一条可笑的挂在下巴上。她脸一红，将那胡子恶狠狠的扯下来扔在地上，赵靖已经开口道：“怎样，还要比试么？”

迟迟暗自思忖：“原来这人不是胡吹大气，他的武功当真远胜于我。也不知他与无悟交手，谁会胜出。”心念千回百转，终究还是到了那个不愿意再想起的人身上，迟迟心下黯然，叹了一口气：“我要讨厌这个人，还不如去恨无悟。若不是他动用观影琉璃珠苦苦相追，我怎么会如此狼狈？”

赵靖见她不语，素来神采飞扬的脸上竟有种微微的茫然与哀伤，不觉踏上一步。

突然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赵靖和迟迟均是一怔。侧耳细听，只听前园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桌椅倒地之声，夹杂着惊慌尖叫和断断续续的乐音，两人对视一眼，赵靖不假思索的 对迟迟挥手，低声道：“快去瞧瞧。”立刻往外掠去，迟迟微微一愣，瞪了他的背影一眼：“你叫我去我就去么？”然而还是跟着出去。

两人到得前园，只见场面已经乱成了一团。赵靖一瞥眼，见马郡守呆呆坐在那里，竟无半点反应，不由暗骂一声蠢材，朗声喝道：“出了什么事，慌什么慌？停在原地不要动。”他音调不高，却绵长平稳的传了出去，众人听在耳内，只觉一股镇定的力量传来，不由都停了下来，立在原地。

赵靖的随从已经围了上来，有人伸手一指，颤声道：“有鬼。”人群默默散开。赵靖这才瞧清楚，园中本置了一张椅子，给那献唱的歌女坐，此时椅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把琵琶，犹自立着，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拨动琴弦，叮叮咚咚的，也不知弹的是什么，只觉乐声凄凉哀惋，如泣如诉，幽幽的融在夜色之中，与湖面吹来的淡淡青烟缭绕相缠，渗入心底。

饶是赵靖胆大包天，见此诡异无匹的情景，也觉得背上泛起一阵凉意。迟迟手心也是冰冷一片，突然觉得手上一紧，却是被赵靖握住，他的手温暖干燥而有力，迟迟心头稍定，而赵靖也立刻将她放开，径自大踏步往前而去。

迟迟定了定神，努力看过去，心头一凛，还未细想，那琵琶啪的一声倒了下来，在赵靖脚下跌碎。众人失声尖叫。赵靖俯身拣起一块琵琶残片，略一思忖，起身看向周围人群，只见人人面如土色，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目光转向迟迟，迟迟知他心意，摇了摇头。

原来他一走过去，就觉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与方才迟迟和自己相斗的感觉极为相似，待他行的近了，那力量立刻消失。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用一种无形的丝线操纵琵琶。这种丝线当真罕见，不知道除了那位姑娘还有谁会使用？”所以看了看迟迟，而迟迟也已看见冰影绡丝那特殊的，常人绝对察觉不到的微光，心中正自疑惑，见赵靖看过来，便摇头，以示自己不知还有什么人会用这冰影绡丝。

赵靖想了一想，正要开口，马郡守已经回过神来，站起来道：“今日宴会就到此结束罢。本官一定派人查出是谁在搞恶作剧，惊扰了各位。”众人早巴不得这一句，立刻往园口奔去。赵靖只得默然。郡守上前来，对他一揖：“今日实在扫兴，抱歉之至。”赵靖微微一笑，拱手告辞，带着一行人施施然走出。

迟迟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你不管这件事情么？”赵靖侧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因为疑惑不住颤动，不由温言道：“彻查此事乃郡守之责，我怎能插手？”

迟迟不语，过了片刻叹道：“就算是我，自问也不能如此隔空弹奏。此人为何如此厉害，还会用我的冰影绡丝？”赵靖点点头：“原来那丝线叫冰影绡丝。如此技艺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他专心练这隔空弹奏，必定就疏于练武。将来你要是遇上他，一定是你胜。”

迟迟纳罕：“咦？你为什么突然好心安慰我？”赵靖笑了笑，转开话题：“我明日便要动身回悠州，你去过悠州么？”迟迟摇头。

“悠州物产丰富，景色优美，还有许多有趣的习俗，可比这天鬼节还要好玩。”赵靖淡淡的说。

迟迟撇了撇嘴：“是么？玩玩玩，难道人能只挂住玩。”说话间神情已经变换了三四次，从好奇欣喜到强装的不屑，一一落到赵靖眼里。

“你不想去就算了。”赵靖不动声色的道，“不过悠州乃是悠王封地，只听悠王号令。皇上想要有什么举措，都会于悠王商量。”

“哦，”迟迟漫不经心的问，“听说你是悠王义子，那就是说，悠州是你的地盘了？”话才说完便醒悟过来，脸涨得通红，努力冷着一张脸道，“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变着法子的请我去你的地盘，到底，到底存了什么坏心？”

赵靖一笑：“娘娘，你慌什么慌？说话都不利索了。”迟迟一个趔趄，手下意识的往腰间摸去，却被赵靖牢牢握住：“这下拔剑已经来不及了。”

迟迟此惊本来非同小可，但是直觉上赵靖对自己并无恶意，且更不愿在他面前露怯，所以强自镇定下来，不着痕迹的往后一退，将手一抽，笑盈盈的问：“你怎么知道的？”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又极其有趣之事。

“锦安城里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我？更别提皇上紧锣密鼓的四下画像找你，我想不知道也难。”

“那你为何不将我抓进宫去，皇上一高兴，说不定还封你做太师，赏黄金万两。”

赵靖一挑浓眉：“就凭这些东西收买我？你未免小看了你自己。”

迟迟一笑：“是么？那我该多谢你才是。下次咱们再次无意间碰上了，我请你喝茶。”

赵靖再也想不到她会如此反应，脱口道：“姑娘，你不愿意去悠州么？”

迟迟眼珠一转，眸光莹然流动：“你总说悠州如何如何好。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对比可显不出好来。我打小在锦安长大，再没去过别的地方，现在自然还要四处逛逛，最后才去悠州。到那时我才知道你是不是在吹法螺。我这就走啦。”说完，往反方向大踏步走去。

赵靖再没想到她硬朗如此，又聪慧如此，笑语晏晏中轻描淡写的拒绝了自己，心中惊佩，足尖一点，飞奔上去，在迟迟身后不过几步处停下，道：“既是如此，赵某不便勉强。但是，可否请教姑娘的名字？”

迟迟转头，瞪了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我的，好像是不太公平。我娘生我的时候，我一直赖在她肚子里不肯出来，所以我爹叫我迟迟。”话音未落，人已经去得远了。

赵靖凝视她的背影，终于瞧不见了，才转身道：“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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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偷懒，真的是事情好多啊。那我只好快点更新，字数少点啦*_^

涉江寒（三，上）

（三，上）

先贴一个部分。因为有朋友提意见，说赵靖的性格有些模糊，我暂时思路上有点堵塞，所以写的慢。不好意思。以后应该还是会一次贴一节（大约三千字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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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回到客栈，骆何还没歇息，见到女儿微微一笑：“好玩么？”迟迟虽有心事，仍喜笑颜开的走过去，一边替骆何捏着肩膀，一边说：“有趣极了。爹你没有出去真是可惜。”

骆何笑道：“只有你小孩子家才喜欢凑热闹。”话锋一转，淡淡道，“再说，我要是去了，今年的蹴鞠状元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迟迟惭愧，不敢辩白。她一早也已料到瞒不住骆何。骆何虽足不出户，但一传十十传百，今年蹴鞠状元是个女子的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

骆何闭上眼睛，任迟迟给他按摩，缓缓的说：“还有什么新鲜事，一并说来给爹听听吧。”

迟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爹，这世上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会使冰影绡丝？”骆何身子一僵，猛地睁开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今晚郡守大人的同乐宴会闹鬼呢。”迟迟讲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只略去自己与赵靖一节。

骆何听罢，半晌不语，最后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情真是古怪得紧，我也没有半分头绪。你闹了一个晚上，也该回房歇着了。”迟迟搂住骆何肩头，半是撒娇半是恳求的道：“爹，我玩也玩够了，明天一早咱们就离开这里罢。”骆何不置可否，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次日一早，迟迟把衣物胡乱裹了一个包袱，兴冲冲的冲到骆何房里，哪知骆何早叫店小二送了东西上来，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的吃早饭。迟迟过去一把抓起一个馒头塞在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爹，早。你怎么还没有收拾东西上路啊？”骆何看她一眼：“我几时有说要上路来着？”迟迟睁大眼睛：“节也过完了，热闹也没有了，留在这里做什么？”

骆何喝一口粥，慢慢的说：“你爹当年，名满天下，知交也满天下。后来为了你这小鬼深居简出，老朋友都没有机会见面。如今出来了，自然各处的朋友都要去瞧瞧。”迟迟嘻嘻一笑：“是吗？爹你前两天可没跟我提过。那一吃了饭咱们就出发。”骆何淡淡道：“你自己去玩吧，爹的朋友都是老头老太太了，经不起你这么闹腾。”

迟迟道：“那也不是。我跟着你去拜访伯伯婶婶们才是尽了礼数。我做小辈的，怎么能知道长辈在也不亲自上门拜访呢？”骆何笑起来：“这会儿学得如此乖巧啦？你若真听话，就别老缠着爹，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迟迟无奈，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骆何起身，整了整衣服，悠然走了出去。

骆何走了之后，迟迟也吃不下去。明知骆何举止古怪，却又不敢贸然跟着，草草用了早饭，在柔木城四下游荡。白日里瞧得清楚仔细，才知柔木城古朴庄重，与锦安城之绮丽风流截然不同，更衬着苍茫高远的天空与远方巍峨的群山，另有一番气象。

“原来，我们真的已经往北走了很远了。”迟迟对自己说，深深的吸了口气，“游遍天下，难道不是你从小的愿望么？这下终于可以成真了。”她把头抬得老高，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振奋起来。

阳光里有种懒洋洋的味道，迟迟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躺着晒太阳。突然想起湖边有许多船只，如能划到湖中，把桨一放，躺在船头，任小船一晃一晃的浮在湖面，不知有多惬意。

“迟迟啊迟迟，你活了十六年，每年有十二个月，开心的日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一定要记住两个月的事情呢？”她喃喃自语着，来到湖边，一路沿岸寻去，果见树上系着好几条船，四下看看，却没有人，艄公也不知到哪里躲懒去了。“有人么？”迟迟扬起嗓子喊了一圈，见毫无回应，于是笑道，“那我就自己上船啦。我把银子留在岸上，你要是找不到可不能怪我。”说着拿出一大锭明晃晃的银子来，在空中抛了几下。仍然无人回应，迟迟这次不敢胡闹，自行取船，只得又沿岸走去。

却见一处聚了一大堆人，不知道正围着看什么。迟迟哈哈一笑：“原来你们都来凑热闹了。”忙不迭的也凑上去，分开众人，挤到最里面一看，只见官府的衙役密密的站了一排，挡住不许百姓过去。

“出了什么事啦？”迟迟个子娇小，看不见衙役身后遮住的到底是什么，忙拉住身边的人问。那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今天早晨从湖里打捞起一具女尸。是摇船的宋老头的女儿，真是可怜。昨天晚上来看热闹以后就失踪了，却原来是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生生勒死扔进了湖里。”迟迟一愣，往上奋力一跳往里面看去，刚好仵作侧了侧身子，露出死者的脸来。迟迟落地，双脚一软，几乎跌跤。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与昨日同乐夜宴相去不远，心下再无怀疑，只觉两眼发黑，喉咙酸涩，整个人仿佛走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她慢慢后退，走了出来。阳光打进眼睛里，照得她头昏，于是一步一步踉跄着回到客栈。

涉江寒（三，下）

（三，下）

我考虑再三，还是放上我原先写的那个版本，因为这样留白多点，埋的线也多点。主要是中间赵靖为什么赶来那段。

一些说明：

与上部脱节的问题，希望大家能耐心看下去。上一部其实只是个人物的基本出场，这一部才开始慢慢铺展开，也是我希望写深写广的开始。第一部起笔不过是少女式的美丽梦幻开头，这一个部分因为越写越想表达的多，所以造成现在的问题。所有线索最终会收拢：）

关于迟迟，她其实刚刚失恋啊。情绪态度不可能和以前一样。

关于赵靖，这个，面目模糊我自己也发现了，笑。不过如果您耐心看到此部结尾，也许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一部我实际在尝试换一个角度看故事和写故事，故事本身的氛围由题目就已经给出了。又，写一个严谨的推理真的好费脑子啊

感谢宇文解忧和阿耐给我的鼓励和评论。

也感谢大家的讨论和所有给我打分的朋友，让我在苦苦挣扎写论文的煎熬时间里得到了很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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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间，她就倒在床上，呆呆的看着房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我害死了她。若我不邀请她去那个同乐宴，她一定还好好的活着。”原来死去的女子正是昨夜 那个圆脸少女|Qī-shū-ωǎng|。迟迟握紧了手，指甲深掐进掌心，心底有股火焰慢却凶猛的烧上来：“究竟是谁这么狠心，下手杀一个女孩子？那个什么同乐夜宴，原来这样藏污纳 垢。”

突然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迟迟醒过神来，起身将门打开，看见一脸焦灼的赵靖，不由脱口道：“咦？怎么是你？”赵靖见到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拉着她进了房，深深凝视她：“你没事吧？”

迟迟想不到他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又问出这么一句来，苦笑一声：“不好，十分不好。”

赵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迟迟定了定神，坐到桌边：“你先说你为什么找到这里，你不是今天就要离开柔木的么？”

赵靖在她对面坐下，点头道：“我本来是要走的，却听说从湖里捞出一个女孩子，而那女孩子身上有张没有写上名字的请柬。”

迟迟恍然：“那是唯一一张空白的请柬，所以你以为。。。。。”赵靖自嘲的一笑，替自己从桌上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并不答话。

迟迟又问：“你早知道我住在这里？”

“前夜蹴鞠之后，我便命人探访你住的客栈，一间一间问来，不难查知。”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反而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迟迟低头，想到赵靖一路心急火燎的赶来，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赵靖见她微蹙着眉，茫然若失，于是清了清嗓子，温和的问道：“你呢？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迟迟抬起脸来：“你知道那个女孩子为什么身上有请柬么？是我给她的。昨夜我为了隐藏行踪，所以特地找了两个女孩子陪我一起去参加同乐宴，想不到，想不 到，她竟因此送了命。”她的声音渐低，眼泪终于大滴大滴的跌落。赵靖的眼光停留在她颊边的泪珠上，人反而愈发镇定：“你说，有两个女孩子跟你一起进去的？”

“是啊，她们本来一起在外面看热闹的。”说到这里，迟迟用手背用力的擦去眼泪，与赵靖对视，“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赵靖沉吟：“当务之急，要先找到另外那个女孩子。”

“没错，我居然忘了。”迟迟猛地跳了起来，就欲出门。

“不必了。”赵靖伸手一拦，“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找得到？如果你还记得她的样子，不如你说，我画，我将她的样子描摹下来，命人去查访。柔木城中自有我的人，你放心好了。”

迟迟诧异：“你不是要走的么？怎么还要留下来管这摊闲事。”

赵靖已经起身去找纸笔，闻言飞快的看了迟迟一眼，无声叹息，复又坐下，淡淡的说：“多留几日无妨。”见迟迟沉默，遂正色补充道：“昨夜之事古怪，我听说又出了人命，所以赶回来。即便你不说起，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倒想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敢在我面前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语调虽轻，更显寒意。

迟迟权衡半晌，终究觉得有赵靖助她会事半功倍，便将另一少女的容貌细细描述。她本来观察人就极仔细，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形容得极其详细，连那少女的耳环都描述到了。赵靖闭目思忖片刻，然后下笔，过了一会，将那画像递给迟迟：“她可是这样？”迟迟啊呀一声：“想不到你这么厉害，没见过真人就可画得九成象。”

赵靖失笑，拍了拍手，一个侍从推门而入，他将画像递了过去：“立刻叫人去找这个女子。”那人行礼正要离开，赵靖又说：“动作小心，切莫张扬。若是郡守大人那边对今晨的案子有什么进展，也立刻来报。”

待那人走了，赵靖起身：“你样子也累了，先休息会罢。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什么事情来找我。”迟迟想要说什么，终又默然，点了点头，看着他轻轻将门带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和衣躺回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迟迟坐起来，听见赵靖的房门开了，立刻冲出去。只听来人对赵靖禀报道：“画中那位姑娘姓刘名春月，乃是城东菜农刘富的女儿。她与死去的那位宋姑娘一向交好，从昨夜起也失踪了，至今没有音讯，我们会加紧查访。至于郡守大人，听说他昨夜回去就受了凉，感了风寒，至今卧床不起，如今这案子是何大人在管，也没有什么头绪，只说那女孩子死的蹊跷。”

“如何蹊跷？”迟迟和赵靖同时问。

“听说这姑娘死状同被勒死毫无区别，可是脖子上并没有勒痕。人人都说这姑娘是撞了昨夜那个弹琵琶的鬼。”

赵靖与迟迟对视一眼，昨夜那诡异莫名的情景又浮现眼前，寒月轻烟，无人弹奏的琵琶，凄切的曲调，令屋里正在回想的三个人都不由心底一凉。

“知道了，下去罢。”赵靖点了点头，那人无声退出。

“难道，凶手用的是冰影绡丝？他既然能够隔空弹奏琵琶，杀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不是件难事。”迟迟缓缓道。

“昨夜场面混乱，凶手趁机杀人倒也不会轻易被发现。只是凶手为何要对宋姑娘下手呢？凶手装神弄鬼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靖负手在屋中踱步。

“三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本来要杀我，将宋姑娘当做是我，要么是宋姑娘本来就是他下手的对象，再或者就是宋姑娘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迟迟道。

赵靖目光凝聚在窗外：“有理是有理，不过要亲眼见了尸体才能确定凶器是否是冰影绡丝，也才可做进一步推断。”他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迟迟，却不说话。迟迟已猜到他想说什么，也是一笑：“我才不怕呢。今夜我就去瞧瞧那尸体。”

“是我们。”赵靖气定神闲的补充了一句。

涉江寒（四）

（四）

一卷薄纸缓缓铺展在桌上，上面不过寥寥数十字。

宋湘，船夫宋一舟之女。年十八。在花颜坊学制胭脂水粉。性格温和，并无树敌。

原来一个少女的一生，可以娇艳的如一朵花，纯洁的如一朵花，也可以短暂的如一朵花。

迟迟双手轻轻打开，冰影绡丝在她指尖微颤。

骆何曾经说过，脚下所踩的这片地，乃是从东到西的三块大地连接而成的。这三块大地称为上陆，中陆和下陆，胡姜处于中陆，是三块大地中最强大繁盛的帝国。三块大地自南至北没有止境，有人也曾经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却只遇到了下着大雪连绵不绝无法翻越的山脉。想来，这山脉之后还可继续，却从来没有人去过了。而最东的上陆，极东之处是天涯，最西的下陆，极西之处是海角。上中下三陆连接的地方比起每一块大地来说，都是小而又小。在这连接的地方左右，便是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从没有人知道下面是什么，只有传说里说，那底下是浩瀚的星之海洋的源头，是以，这三块大地统称为天陆。

那终年大雪的山脉最深处有着闪耀七彩光芒的冰宫，冰宫里有巨大的湖泊，冰影蚕便生长在那湖泊之底，百年才吐一寸丝。两百年前骆家的先祖发现了那里，采回三卷冰影绡丝，不知要再过多少年，那些冰影蚕才能再吐出这样长的冰影绡丝。

这世间只有三卷流传，迟迟手里有一卷，骆何手里有一卷，那么，第三卷呢？为什么从没有听骆何提过？而它出现的时候，竟沾满了鲜血？

迟迟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少女尚天真娇憨的四下张望，沉浸于初次参加同乐夜宴的惊喜之中，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刷的飞出来，死死的勒住她，她瞪大眼睛，张口欲呼，周围竟无一人瞧见她的惨状。丝线收得极紧，她不过徒劳挣扎了数秒，便香消玉陨。凶手自暗处走出，将尸体掩藏好，待夜深人静之后将她抱出来扔到湖里。

“若真如此，凶手将她的尸首掩藏于何处呢？鬼弹琵琶一事已经惊动了郡守，宾客散去之后曾有官兵仔细搜索过园子，不可能没有发现。莫非，”迟迟睁大了眼睛，“她是在宴会结束之后才遇害的？”

迟迟再次俯首凝视桌上的纸卷，回答自己道：“极有可能。众人慌张离开，一定无人注意一个少女的行踪。”

她趴到桌上，看鲜红的烛泪一滴一滴流下。她也曾经追问过骆何第三卷冰影绡丝的下落，骆何只是抚了抚她的头发：“很多年以前就丢了。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眼神里是极沉痛的遗憾，迟迟不敢再问，只是站起来笑嘻嘻的说：“爹，我替你揉揉肩。”

“看来，我只能靠自己啦。”迟迟抽出冷虹剑，看那虹影在烛光下异常美丽。手一翻转，少女手中长剑指向外面黑沉沉的夜，剑尖一点光芒，微弱而倔强的闪耀着。

半夜时分隔壁有人轻轻扣墙，迟迟本来就是和衣枕剑而眠，听见声响，立刻起身，从窗口跃出，远远瞧见赵靖的身影，跟了上去。

也不知绕了多少个圈子，两人方到了柔木郡衙后面的一座偏僻的院落之前。赵靖停下，等迟迟走上来与自己并肩，方低声问道：“真的不怕么？”迟迟微笑：“既然来了，还说什么怕不怕，只管进去就是了。”

院中长满及膝的荒草，大半都枯萎了，因为夜半露冷，烟雾弥漫在草尖上。两人踏进去，脚下响起草茎断裂的声音，只听呀的嘶哑一声，一只乌鸦被惊动了，一边叫一边拍动翅膀飞起来，低低的自两人头顶掠过。

院中只有一间房屋，两人走到门前，赵靖伸手一推，门吱呀打开。月光黯淡的照进去，房内静静的放着几具棺木，在地上拖出黑色的长长影子。一股带着腐臭的腥味扑面而来，迟迟咬紧牙关，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房内的棺木除了一具之外都已落了厚厚的灰尘，也不知里面躺了什么人，大概因为案子一直没破，所以还留在这里，永远不得魂归。

迟迟在那具新棺材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暗暗道：“宋姑娘，得罪了。”手一扬，冰影绡丝射入棺盖中，再一抽，棺材盖平平飞起，又缓缓落在地上。她往棺内看去，一个少女脸色苍白的躺在里面，面容如生，只是眼下颊上隐有淤血。想到昨夜游灯盛景处，宋湘毫不怀疑天真活泼的跟着自己拿着请柬走进同乐夜宴，迟迟心中大恸，全然忘记了害怕。

赵靖在她身后，见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不由走上前去，却也不多话，只是伸手挑起宋湘脖子上的那段白绫，少女修长的脖颈上果然全无伤痕。 赵靖沉吟：“我见过她刚被捞上来的尸首，确实是勒毙的情形。”说着分开少女的嘴巴，看见舌头乌青，齿痕宛在，心中更加肯定。

迟迟从未见过人的尸体，加上本来晕血，早就头昏眼花，只巴不得立刻离开此处，但仍鼓起勇气俯身抱起宋湘的身体，借着月光细看：“不对，有伤痕。你瞧，这里有一条血淤。”赵靖闻言一惊，立刻趋上前去细看，果然见到一条极淡的血印，再伸手探到颈下柔软处，不由骇然：“凶手只出手一勒，就勒断了她的气管，所以没有明显勒痕。”

迟迟放下宋湘，再也站不住，几乎摔倒，立刻扶住墙，喘息着道：“没错。仵作不敢说，是因为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细的一根线能够这样狠而且快的勒死一个人。”

赵靖一拂袖，将棺盖重新合上，再反身扶住迟迟，跃出停尸房。迟迟的颊贴在他肩头，眩晕之中仍忍不住自嘲：“我真是没用。”赵靖低头，闻到她发际幽香，轻轻的说：“胡说。寻常女子才没有你这样大胆，抱住尸体看来看去。”

迟迟苦笑：“我告诉你啊，如果你不在，我可能真的不敢来。”

赵靖将她靠在一棵树上，见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不由懊悔：“早知如此，不管她多倔，我都该自己一个人来。”

迟迟吃力的抬头，瞧见他的神情，猜到他的心意，不由微笑，心想你难道真能甩脱我自己来么？那边赵靖也在想：“不过就算我不许她来，她轻功举世无双，难道我还能摆脱她？”两人四目交会，心意突然相通。赵靖见迟迟眼里终于有了一丝顽皮的笑意，也忍不住笑出声：“走吧。要是天亮了，被你爹发现，可是大大的不妙。”

此时迟迟已经舒服了许多，嫣然一笑道：“嗯，我们这就回去吧。”这一次两人并没有施展轻功，反而慢慢沿着柔木城的街道而行。万籁俱寂，唯有淡淡的月光洒在青砖道上，好像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在行走。

只听迟迟低声道：“这位宋姑娘既在花颜坊里做学徒，明日我便去花颜坊瞧瞧，说不定有什么发现。”

赵靖点点头：“我再去一次同乐园。如果宋姑娘是在园中被杀，定然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迟迟又道：“奇就奇在，如果凶手真的想杀我，或者是宋姑娘，又为何要隔空弹奏琵琶呢？我始终猜不透他的用意。不过若是他本来就是要来隔空弹奏琵琶的话，就说得通了。宋姑娘也许撞见了什么，所以他才杀人灭口。不过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赵靖看她一眼：“我曾猜测会是宫里来的人。但是他们应该没有闲情来做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命人保护你和你爹。”迟迟哈的笑出声：“你未免小看我和我爹。”

赵靖深深凝视她：“令尊虽然机警，但是明显受了伤。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迟迟被他的话触动了心事，轻轻的叹了口气，眼圈一红，仍然微笑道：“真的不必了。我爹爹机警，被他知道有人保护反而不妙。”

赵靖看着她的眉眼，与自己在锦安城中初遇的那份飞扬倨傲比起来，沉静了不少，那股肆意任性仿佛被她自己强行压制下去，愈发让人心惊，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喷涌出来。

“你听，什么声音？我好像，好像听见有人在哭。”迟迟突然停住脚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赵靖看着她，原来再胆大桀骜也不过是个十六岁少女。他侧耳细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听到。”迟迟蹙眉：“难道是我心生幻觉？”赵靖却反手按剑，跃上屋顶，凝目而眺。迟迟跟上来，见他不过随便站在那里，就有种渊停岳峙的气势，稍觉心安，终于笑道：“也许是我听错了。你说你是个大将军，原来你也怕了。”赵靖松开剑柄，微笑道：“我从不信神鬼，我怕什么？”迟迟瘪嘴：“可是你的样子比我还紧张。”赵靖苦笑，过了半晌方道：“人心之险恶更甚于鬼怪。一切小心从事。”话音未落，一声极轻但是清晰的响声从远处传入耳鼓。迟迟足尖才一点，立刻被他拉住手臂：“等着我一起过去。”

两人并肩往湖边飞掠而去，湖水仍然清寒幽深，轻轻拍打岸边石块。迟迟往那石块上看去，低声道：“我们来晚啦。”石上并无一人，只有一把琵琶静静的放在那里，赵靖走过去，手指拂过琴弦，只觉冰凉潮湿，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涉江寒（五）

（五）

胭脂盛在花蕾形状的盒子里，一字密密麻麻排列开来。粉红，妃色，品红，桃红，海棠红，石榴红，嫣红，正红，紫红，茜色，混合着空气中的玫瑰香茉莉香栀子香，寻常女子早就沉醉不可自拔。

只可惜，今天朱世昭遇到的是秀外慧中天下无双的女飞贼迟迟。只见她笑意盈盈的撑着下巴坐在柜台前，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却半分也不看那胭脂，只玩弄着手掌间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注视着朱世昭。

饶是朱世昭今年二十有七，早就娶妻生子，做这北方一带赫赫有名的花颜坊主人已久，也经不住那样清亮的一双眸子一直盯着自己看。他干咳一声，转过脸去，道：“姑娘一大早光临，难道不是想买点什么么？”

迟迟不知怎地一捻，指尖竟捻出了一颗明珠来，与她的颊映衬生辉。她慢条斯理的道：“买是自然要买的。这颗明珠给你，买下你的店都够了。不过呢，我这个人有个脾气，我用的胭脂水粉可不许经过任何男子的手。”

朱世昭忙笑道：“那姑娘就来对地方了。通常胭脂水粉的作坊还是男子为主，只有我们这花颜坊，清一色全是女子调制。”

迟迟噗哧笑了出来：“喂，你不是男子么？你虎视耽耽的，我怎么挑选胭脂啊？”朱世昭这才明白过来，忙回头唤道：“慧儿，你先过来招呼这位姑娘。”后面转进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女，迟迟见她容颜之间有哀戚之色，心中暗自点头，笑着招手道：“姐姐，我一个人初来乍到，你来帮我挑选胭脂可好？”

少女见了那样的笑颜，如何能够拒绝，走过来微笑道：“姑娘，你挑什么胭脂都会好看。”迟迟笑盈盈的说：“穿什么衣裳擦什么胭脂，甚至心情不同都该抹不同的胭脂，这当中学问可大呢。姐姐你在花颜坊做工，一定比谁都精通于此。”一边拉着她坐下，两人低头研究那深浅明媚的红。朱世昭见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本来也对这慧儿极放心，遂摇了摇头，到柜台的另一边算帐去了。

迟迟眼角瞥到朱世昭走开，随手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间一嗅：“好香。”手上的铃铛轻轻摇晃。慧儿被那银光晃了眼睛，抬起头来，不由啊呀一声：“姑娘，你的铃铛。”迟迟讶异，顺着她的眼光一看，见原本锃亮的铃铛不知为何突然暗淡了下来，上面罩着一层蒙蒙的黑色。

迟迟脸色一变，低声问道：“姐姐，这盒胭脂是何人所制？”慧儿茫然的摇头：“每日作坊里都制出许多胭脂，如何记得清是谁？”迟迟郑重的看着她：“我这铃铛，名为妙响。为什么叫妙响呢？是因为她吸了天地之灵气，越洁净的地方响的越动听，若是有什么脏东西，她就发不出声音啦。”说着，用力摇了铃铛两下，那铃铛果然没有了声音。

慧儿脸色变的雪白，迟疑的说：“脏东西？人的鬼魂算不算脏东西？”迟迟瞪大了眼睛：“当然算。我这铃铛，最不会发出声音的时候就是有鬼魂的时候。难道这里死了人？”慧儿摇了摇头，小心的看了看，见朱世昭没有注意这里，遂带着哭音低声说：“昨天作坊里一位姐妹死啦。我看她的魂魄还没有离去，惦念着这里，所以回来，让这胭脂，这胭脂。。。。”她话没说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迟迟自怀中掏出丝帕来递给她，柔声说：“姐姐，你别哭啦，叫你们店老板看见他一定会罚你。”慧儿用丝帕擦了眼泪，羞赧的说：“叫姑娘见笑了。”迟迟温言道：“你们感情很好么？你这样伤心。”

慧儿点点头：“我们作坊里，大家都情同姐妹。”迟迟叹了口气：“那她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呢？”慧儿把声音压得极低：“都说她晚上出去看游灯撞了恶鬼。”迟迟颔首：“这样好的女子，也只有恶鬼忍心下手。”慧儿眼圈又是一红：“是啊，湘儿她性子是极好的，见过她的人都会喜欢她。”迟迟听见，心如刀绞，忙垂下头：“会不会是这位湘儿姑娘人太好，遭人嫉妒呢？”慧儿沉吟：“湘儿在这里确实是最会闻香辨色，不过女孩子终究要嫁人的，她再能干也不过这一两年，犯不着嫉妒她啊。若是她找了个好归宿说不定有人会眼红。”

迟迟听到这里，心头一动，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闪过，但是仔细想又抓不到。见店老板在那边已经颇不耐烦，不住的看过来，只好大声道：“替我把这些胭脂都包起来，一色要两盒。”见朱世昭露出满意的笑容继续低头打算盘，她又低声问：“这么好的姑娘还没有许配人家么？”慧儿一边替她包胭脂，一边回答：“还没有。不过。。。。。”手上一停，甚为犹豫。

迟迟眼珠一转，试探的问道：“莫非她有中意的人，或者有人中意她啦？”

一盒胭脂啪的掉在地上，慧儿慌慌张张的去拣，一只纤纤素手已经伸过去替她拣了起来，拉开她的手，将胭脂放在她掌心。慧儿见到迟迟一双如黑宝石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不由道：“哎，刘大哥一直喜欢她，这下一定伤心到了极点。她死了，而跟着她一起出去的刘大哥的妹妹春月也失了踪。你瞧，他本来在这里做些粗活，今天果然没有来。”

迟迟凝神细想：“刘大哥不来也没有什么出奇的。既然他妹妹失踪，他自然会去找。他不过是作坊里一个小小的杂役，难道还会有人为他争风吃醋以至于杀人？罢了，我还是先去他家看一看。”于是抬头一笑：“谢谢你啦，慧儿姐姐，这些胭脂我很喜欢。”

她走出花颜坊，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春寒似已渐渐消融，已经快到三月。柔木草长莺飞的春日，想来也不会比锦安逊色多少。迟迟抬头，总觉得有看不见的阴霾笼罩过来，想到昨夜湖畔空置的琵琶，不由轻轻打了个寒颤。

四名轿夫抬着一顶青色的轿子从她身边匆匆经过，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之声，哀怨凄凉，好像在哪里听过。迟迟心头好似有道闪电打下，一把抓住身边一人问道：“那轿子里坐的是谁？”那年轻人见这秀丽少女脸色凶狠，一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倒是旁边一个老者接口道：“可不是曹参军的夫人？听说昨天晚上曹参军在郡守府当值的时候突然得急病死了。”

“死了？”迟迟茫然的重复这句话，“啊，所以她哭的这么惨。难道昨夜那人，也是遇到了什么极伤心痛苦的事情么？”她想起离开锦安的前一个夜晚，自己躲在被子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抽得紧紧的，好像立刻就要死去，那哭声因为被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同这位曹夫人的哭声竟然如此相似。

“天下伤心之人，最后都是这样罢。”迟迟想。却听见被自己抓住手的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姑娘。她松开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身旁那老者叹了一口气：“这个天鬼节可真不太平，接二连三的死人。”

迟迟听到这话，心头一紧，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正被窥探一般。她抬头四下张望。花颜坊地处闹市，周围林林总总的布满了茶馆酒楼商号，人来人往，忙忙碌碌，没有一个人注意她的行踪。她握紧拳头，终于大踏步的朝前走去。

对面思云楼上，一双如春水般的眼睛正在凝视着迟迟的背影。身后一个小丫鬟也趴过来，凑到窗户缝上往下瞧，语气里透出惊讶和赞叹：“小姐，你说那一晚的蹴鞠状元就是这么个小姑娘？”“是啊。我在台下瞧得清楚，她实在厉害，靖将军那样的人物都栽在她手里。”

小丫鬟撇了撇嘴：“可是小姐你比她还要美。”

少女抿嘴微笑：“你不服气什么？”

“我听人家说啦，那天晚上靖将军亲自邀请她去同乐宴呢。”

少女伸手一刮小丫鬟的鼻子：“人小鬼大，你瞎操什么心？”“小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提过要把你许配给靖将军。”少女低头，一抹淡淡的红晕涌上脸颊，一手捻着腰带，一边道：“他每次都行色匆匆，哪里又注意到我了？小秀你不许再胡乱猜测，否则罚你今晚不能吃蜜饯。”小丫鬟吐了吐舌头，站到一边去。

少女伸手将窗户彻底推开，凝视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眉头蹙得紧紧的。

“小姐，你是不是在担心老爷的病？”小丫鬟精乖的替她斟上茶，“这个天鬼节过的人心神不宁，小姐你几天就瘦了一圈呢。”

少女一怔：“是么？”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菱花镜来，端详自己的容貌，瞧见自己果然脸色苍白，神色忧伤，心头一跳。

“小姐，我替你擦胭脂可好？”小秀递过一盒胭脂，少女低头，见那颜色娇艳，和自己心境大不相符，而许多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一时也涌了上来，轻轻的盖上盒子：“算了。”

涉江寒（六）

（六）

柔木处于锦安到悠州必经之路上，城中自然布满悠王眼线。赵靖找上一名姓吴名拙的富商，让他借口招呼远方表亲逛柔木，带他到同乐园。和他一同去的，还有一名老者，姓米名政，乃是悠王最得力的幕僚之一，此次跟着赵靖进京，一路出谋划策，赵靖极为倚重。

那吴拙早等得急了，见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糟老头子冲自己走来，也不理会，只是擦了把汗，转个身继续踮着脚张望。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咳嗽一声，他回头就要骂，赵靖已经压低声音笑道：“是我。”吴拙认得他的声音，松了口气：“将军您怎么这么个打扮？”赵靖笑道：“我不是早吩咐下去，我这次留在柔木的事情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如何能露出真面目？”吴拙一愣，领悟到赵靖如果公开干涉地方政务，确是件授人以口实的事情，忙不迭的点头：“知道了。是小的愚钝。”

“瞧这一头的汗。”米政走过来亦笑道，吴拙哪敢怠慢，顿足解释道：“先生你有所不知，同乐园出了大事了。”赵靖与米政对视一眼，齐声问道：“怎么了？”“将军和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匆匆赶往同乐园，远远就瞧见偌大一个园子狼藉一片，花草树木被砍得乱七八糟。赵靖心头一惊，随手拉了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人嗨了一声道：“今儿一早，何大人便下令重整同乐园，这不，大人亲自来监工呢？”说着努了努嘴，赵靖顺着看过去，果见何冲笼着袖子立在那里，脸色黑沉沉的。

赵靖使了个眼色，吴拙走过去攀谈了几句，回来低声回禀：“原来是郡守大人下的命令，大人身体不适，全因这同乐园里鬼怪作祟，为防再起事端，勒令重新修整。”

赵靖眯着眼，远远看着何冲黑如锅底的脸色，反倒笑了：“这小小佐官也难做。”米政接口笑道：“也不知道马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真病呢还是假病。不如这样罢，”他转向吴拙，“你同马大人关系历来甚好，打点一下探病也是应该的。另外，找到那看病的大夫，仔细问清楚了。”

吴拙既得了命，先行一步告退。赵靖负手对着湖水，若有所思，半晌，才问道：“王爷有没有信儿？”米政微微一笑：“王爷说了，将军既然愿意在这里呆着，就好好休息几天，迟些再回悠州也不妨。”

碧波万倾，湖面微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赵靖却无心欣赏，千头万绪在心里，一时梳理不开。柔木城中暗潮汹涌，不由得他不以最坏的打算来揣测整件事情：“难道真有人想杀她？若是皇上的人，只会想带她回去。莫非，是哪位娘娘派出的人？”此念一生，他几乎立刻就要吩咐将驻守在柔木城外的黑羽军调进城内守护迟迟父女，终于狠心压下这个念头，心情愈发复杂，边想边转身道：“牵马过来。”方想起自己此刻身份不同，哑然失笑：“回去吧。”

赵靖回到客栈，刚进屋就有人敲门，赵靖开门一看，只见迟迟立在门外，两汪深潭一般的眸子闪动光彩，立刻知道迟迟必有斩获，将她迎了进来。

“你爹爹呢？”赵靖问道。迟迟一愣，支吾了两句，显然不愿提起此事。

赵靖微微一笑，并不深究，反而先将同乐园里的事情说了一遍。迟迟想了想，道：“不妨你先听听我这边的情形罢。”赵靖微笑：“花颜坊的女孩子这么容易就被你套出话来？”迟迟抿嘴：“柔木既有天鬼节，此城中人必定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深信不疑。我略施小计，在手掌上抹了无色的毒药，一擦那银铃就黑了，又用丝线卡住铃舌发不出声响，那位姑娘果然被我吓到，以为有鬼魂附在胭脂上。”赵靖莞尔，继续听她将慧儿的言语重述一次。

“后来我去了刘家。刘家世代为菜农，冬天无菜可种，刘家大哥就出来做杂役，认识了宋湘姑娘，而刘春月还和她结成了好姐妹。”

“我去的时候，听见刘家大婶一直在哭，不住骂刘大哥道：‘你还呆在家里做什么？妹妹不见了，也不去寻找。难道你心里只记着宋家的丫头，忘了自己的妹妹么？’刘大哥也不分辩，只一味劝刘大婶喝药，莫哭伤了身子。我听他那语气，分明是个孝子，怎么会不听刘大婶的话？”

“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见刘大哥拿了食物出来，便悄悄的跟着他，果然见他进了树林，绕来绕去，绕到一个山洞，然后进去。我听见里面有女子哭泣之声，潜了进去，却见一个女孩子缩在地上，头也不抬的哭，刘大哥怎么劝她都不肯吃东西。后来她好容易抬起脸，我瞧见她眼神涣散，早已神智不清。你说这是谁？”

赵靖微笑：“除了那位刘春月姑娘还会有谁？她定是当日受了惊吓，不过好歹还认得路回家，被她哥哥发现了，藏在山洞里。”

“可是我却不明白，她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刘大哥还要瞒着大家，甚至自己的娘亲呢？”

“这个你有所不知。柔木素来有信鬼的习俗，若是谁神智疯癫，都会被当作恶鬼缠身，要被乱棍打死的。”

迟迟打了个冷战，咬住嘴唇。

“现任郡守马大人，有感于此习俗之残忍，上任之后建了积善堂，专门收容这些撞了鬼丢了魂魄的人。所以若是给人知道刘春月的情形，她要么被打死，要么被送到积善堂去，一辈子大概都见不到家人了。”

迟迟听到此处，长长的吐了口气：“幸好。”

“你说什么？”

迟迟微笑：“我说到刘春月姑娘不肯吃饭，刘大哥只得强行喂她吃，哪知她受了惊之后力道奇大，一大口咬在刘大哥胳膊上，又一推，将刘大哥推得撞在山壁上，撞的头破血流。她竟自行跑了出来，跑得极快，刘大哥自然追不上，我却一直紧紧跟着，见她一路狂奔，也不顾荆棘灌木，怕她伤了自己，便点了她的穴道将她带了回来，她如今在我屋里。在这里，可比在外面乱跑强些。只是害的刘大哥又要担心了。”

赵靖思忖片刻，道：“也只有如此了。跟着我的那位米先生，精通医术，我叫他给刘姑娘看看，说不定有痊愈的可能。若她清醒过来，自然会告诉我们前日晚上发生了什么。”

赵靖请了米政过来，给刘春月开了方子。米政摇头：“这也只是张宁神定心的方子，若要她全部好转，却要费些时日。”

喝了药以后刘春月果然沉沉睡去，米政先行告辞。迟迟凝视她的脸庞，心下怜惜，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自言自语道：“你看到了什么呢？你一定没有看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凶手不会放过你。我也不求能从你嘴里知道些什么，那些都不重要啦，只盼你能好起来，早日和家人团聚。”

赵靖在她身后，听她语气哀惋，与当日锦安城中怒马之前冷眼瞪视自己的那个少女天差地远，与蹴鞠台上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形象更是截然不同。锦安城中两次偶遇不过让他记住了这个女子，其时俗务缠身，容不得他多想，很快就放在一边。而柔木城中蹴鞠台上再次邂逅，令他决定为她破例留下，到了现在，微笑的迟迟，得意的迟迟，可恶的迟迟，和眼前这个忧伤的迟迟重合在一起，竟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的她，又是哪一个才是他希望看见的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暮色渐浓，他开始看不清她那柔和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却见她慢慢隐没于黑暗之中。他到底不甘心，起身点亮烛火，却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开门，见吴拙一脸惶急的站在自己屋门前，见到他，松了口气。赵靖皱了皱眉，转头示意迟迟稍等，然后走回房间，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要你亲自来？你见到郡守大人了么？”

“没有。郡守大人的府邸守卫森严，连我都不肯放进去。”

赵靖淡然一笑，也点亮屋中蜡烛：“他不过生病，何须守卫森严？”

“这个，小人确实不知。但是我听说，昨天晚上，郡守府里死了一个人，也是被勒死的迹象。但是郡守大人下令不得外传，只说他当值的时候得急病死了。”

赵靖哦了一声，并无动容。

吴拙接着又道：“我还听说，那人死之前，有人听见琵琶声，曲调很怪，好像，好像与前天晚上的那个恶鬼所弹的曲子是同一支。”他说完擦了擦冷汗，听赵靖没有动静，不由抬起头来，只见烛火映照之下，赵靖的轮廓更如刀斧所凿那样分明硬朗，眉间却有种极安详的笃定。过了半晌，赵靖方笑了一声：“果然蹊跷。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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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醉酹寒香，我改了

谢谢jasmine，不知道说什么好。。。

匪，不要着急啊，有某人大放异彩的时候呢，不过这个部分里，我邀请大家跟我一起玩个惊险猜谜的游戏啊，不能我自己被自己吓到了，别人没有被吓到*_^

涉江寒(七）

（七）

骆何回到房中的时候，见迟迟坐在桌边，对着烛火出神，要听到推门声才醒觉：“爹你回来啦。我给你倒茶。”

骆何一脸疲倦的坐下，接过茶，却不喝，问道：“今儿白天又去哪里玩耍了？”迟迟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晃动的烛火上：“爹，你知道前天晚上有个女孩子在同乐园被人杀了么？而她的同伴，被吓的神智不清，现在正在我房里休息。”

骆何微笑：“你这个孩子，从来心都软，也爱多管闲事。”

“爹，我不是多管闲事。我亲自检查过那女孩的尸体，我可以肯定，她是被冰影绡丝勒死的。”迟迟抬起眼睛与骆何对视。

骆何捧茶的手一晃，茶水溅到手上。

“爹，你之所以留在柔木城不肯走，是不是在暗中查访那个也会使冰影绡丝的人？”迟迟紧紧逼问。

骆何站起来，踱到窗前，迟迟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低沉和缓的声音道：“是。”

“那么，你心里其实早有线索了是不是？”迟迟跳起来，在他身后恳切的望着他的背影。

骆何默然。迟迟只觉得心底一凉：“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心狠手辣？他下手杀死的女孩子，与我有一面之缘，是我带她进同乐园的。她只有十八岁，是个极好的姑娘，若不是因为我，她不会死，所以我一定要找出此人来为她报仇。”

骆何霍然转身，眼神中隐有怒意：“那个人决不可能是凶手。”

迟迟再也想不到骆何会为了包庇他人而对自己发火，一时间一片茫然：“爹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人还会冰影绡丝？”

骆何看着女儿，见她露出幼时不知为什么要挨打的委屈神情，心中一软，正要开口，却看见她眼底腾的跳起两簇火苗，倔倔的看着自己：“爹，你如果已经和那人多年不见了，他品性改了你未必会知道。就算他不是凶手，至少也逃不了干系。”她勇敢的看着骆何，手紧握成拳，象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骆何此刻的心情也异常复杂，十六年之后才发现那人踪迹，再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局面。他叹了口气：“迟迟，你要插手这件命案爹不管你，不过你也不要干涉爹。我答应你，如果我找到那个人，而他真的与此有关，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迟迟却在此时福至心灵，脱口问道：“这个人是不是跟爹是极亲的人？”骆何神情不变：“是一个老朋友。”

迟迟从骆何脸上寻不到蛛丝马迹，便高高举起手掌。骆何苦笑，迟迟任性妄为，非要和他击掌立誓，只得用右手与她相击。迟迟终于展颜，搂住骆何的脖子：“爹，我信你。你我父女联手，定能找出真凶，为宋姑娘伸冤。”

放下一件心事，迟迟回到屋里，另取了被褥铺在地上睡下。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伸掌覆在地上，感受那夜凉如水，突然听到刘春月在睡梦中呢喃着叫了一声：“娘亲。”她恻然不已。

终于自己也迷迷糊糊的睡去。沿着尽枫河入城，过了平心桥，沿着大路往北一直走，然后在那棵桂花树下拐向西，便可以看见塔门。她欢天喜地的跑进去，一推门，塔内阴森幽暗，布满了灰尘和蛛丝，她愣在那里，忽然有人轻轻的唤：“娘娘。”她霍的转身，看见那张俊秀无匹的容颜已经爬满皱纹，衰老不堪，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明净如秋空的眼。她伸出手去，他却冷冷一笑：“娘娘请自重。”袍袖一拂，整个人散化为尘埃，如同那天他亲手捏碎的桂花。

她悲不可抑，痛哭失声，一双温暖的手扶在她肩上：“迟迟，迟迟。”温暖而熟悉的香味包围了她，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然而偏偏想不起是谁。

“迟迟，我的孩子，你已经长这么大啦。”那人柔声叫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歌谣，好像要哄她入睡。

“娘。”她想也不想，大声唤道。刹那间一片冰冷，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依旧是一地的月光，哪里有什么人。恍惚间，她坐起来，心里空荡荡的。她起身推开窗，轻轻的跃了出去。

这一夜，赵靖也正与米政倾谈。

“马原为官多年，官声一向不错，决不至于错乱昏聩至此。”米政拈了一颗花生扔到嘴里，又喝了一大口酒，满意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对赵靖道。

赵靖微笑：“在此地他只手遮天，要不是你我也在调查那宗命案，有谁会注意到他的反常。其实，”他顿了一顿，笑容仍在，眼神却倏忽黑而凌厉，“那日我就觉得不妥。以马原如此精明的人，在那同乐夜宴竟会吓成那样，而后居然不截住宾客一一询问，反而胡乱用个闹鬼的借口搪塞过去，着实古怪。”

“将军可是有了什么头绪？”

“暂时没有。不过他藏头掖尾，府中参军死了亦密而不宣，倒叫人非盯着他不可。对了，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米政对朝中个官员的来历背景可谓了如指掌，他眯起眼睛，缓缓答道：“他早年也曾官拜二品。后来财物上的事情交代不清，惹怒了先帝，被贬到柔郡，已经有将近七八年没有升迁了。”

“早年？这么说，他是先帝的人了？” 和飏帝即位之时，朝中局势混乱，他即位之后雷厉风行的肃清异党，手腕之残酷狠厉前所未闻。按照马原的年纪推算，他官拜二品之时应该正是和飏帝即位不久，能够存活下来并且显赫一时，必是早早就依附于还是皇子的和飏帝，所以赵靖有此一问。

米政颔首：“其中因由我却不甚清楚，只知道他确实是由籍籍无名一跃成为重臣。”

赵靖微笑：“这事情愈发有趣了。”

米政接口：“我已着人去调查那死去的参军。”

“我听说，尸首是偷偷送出去烧了的，连家人都未曾一见。既是郡守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声张，只能忍了这口气。”

“可不是么，”米政拊掌而笑，“还好一早已经吩咐过，郡守府中有人机警，换了尸体，把真的尸首扔到乱葬岗。他已经在尸首上做了记号，涂上紫荨。紫荨几个时辰之后才会散发一种特殊气味，之后经久不散，到时叫他们去乱葬岗一找就好了。”

两人商议既毕，各自歇息。

半夜里赵靖听到外面有轻微响动，推窗一看，只见到迟迟的背影，想也不想，披衣跟了上去。

只见迟迟走的不快，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一路行到湖边方停住，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对着湖波千顷默默出神。

赵靖走过去，刚好见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颊上滚落，映着月光，跌入湖中。

“你跟着我做什么？”迟迟也不回头，轻声问。

“柔木城现在乃是非之地，你不该独自一人出来。”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那个刘姑娘一直在说梦话的缘故吧，在梦里面，她一直在叫娘亲。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像也见着自己的娘亲，然后就惊醒了。”

“你娘什么时候过世的？”

“我生下来没多久。我从未见过她，不过在梦里，她同我长的一模一样呢。”迟迟说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神色温柔。月光如轻纱一般笼罩下来，她轻轻的哼起一首歌，整个人似跌入梦境一般。

赵靖凝视着她秀丽的身影，寒冷的露水浸透了衣襟也未察觉。突然间他眉头一跳，跃上前去，一把握住迟迟的手：“你唱的这首歌是什么？”

迟迟茫然的抬起头：“啊？怎么了？我不过是突然想起一些曲调而已。”

赵靖肃然摇头：“你自己听听，你哼的是什么？”

迟迟定下神，仔细回想方才从自己口中哼出的曲调，脸色骤变，反握住赵靖的手，肩头微微颤抖：“是，是那首琵琶弹的曲子。”

赵靖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眼睛里，那两汪流动的清泉此刻似乎凝滞了，隐隐带着雾气。

他弯腰捧起一抔湖水洒在迟迟脸上。迟迟打了个激灵，与赵靖对视，眼神渐渐清澈起来，而自赵靖的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一股热流更让她有种苏醒的感觉。

“怎么回事？”她喃喃的道，突然想起什么，扣紧赵靖的手：“快，快回去。”

黑夜里两条身影如暗色闪电一般划过，迟迟一边往前飞奔，一边觉察到冷汗涔涔而下。什么人轻功与她不相上下，居然能够用迷药令她神智恍惚？她忧心骆何与刘春月，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流出血来。

两人到得客栈，迟迟推开骆何的门，低而忧急的叫道：“爹。”然而窗户大开，夜风冷冷的不断吹进来，哪里有骆何的身影？

迟迟奔到窗口，脚步太急，几乎摔倒，赵靖一把拉住她，同她一起往外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快回你屋里。”赵靖沉声道。两人立刻转身奔进迟迟房里，只见月光惨淡的映在床上，照得刘春月的容颜愈发苍白，她的嘴微微张着，似乎在控诉什么。赵靖怒极，一掌拍下，桌子应声而碎。

涉江寒（八）

（八）

如此稠密的市井，房屋鳞次栉比，放眼望去，只见灰黑的瓦上铺着一层如霜的月光。灯火稀疏，夜色已深。突然之间，一条淡得不能再淡的身影自极远处一个街角闪过，迟迟眼角瞥到，眼波中冷光一闪，不假思索飞掠而出，片刻之间背影就变成小小一个。

赵靖远远跟在她身后，虽然赶不上，但是至少不会让她脱离自己视线之内。隐约间听见迟迟一声清啸，从屋顶消失。赵靖心头一紧，发力狂奔，行得近了，听见兵刃相击之声。他按剑跃下，只见一片开阔地带当中，六个脸色惨白身着灰裳的男子正围住骆何与迟迟。赵靖定睛瞧去，见这六个男子兵器古怪，是一把金光闪闪的钩子，一剜一刺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而骆何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无论对方怎么攻击都无法进入剑光之中。这情势看似滴水不漏，赵靖却暗暗忧心，手按在剑上，只待稍有不测便加援手。原来骆何武功虽高，但是走的是轻灵飘忽的路子，此刻他只守不攻，更无进退挪移，分明是旧伤未愈，若与人长期耗斗下去，必然不支。

迟迟的情况却要好得多，冷虹剑如电一般穿梭，招招凌厉诡异，步法又神出鬼没，与她交手的三人渐落下风。

赵靖知道迟迟性子高傲，所以只是在一旁静观，并不出手，一面苦思这六人来历。眼见这六人面上白得隐隐发青，眉毛都极稀疏，几乎没有，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然而立刻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这人虽然擅长邪术，武功路子阴毒，但是决不至于近了迟迟的身而不让她发觉，更惶论他的弟子了。”这当中有个大关键，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这时只听嗤的一声，他霍的看过去，只见骆何不住后退，胸前衣服已被钩子划开一条大缝，幸而骆何步法了得，这一钩竟没有伤了皮肉。那人一招得手，欲再前逼，却觉眼前一花，只看见月光下竟有七彩光晕流转，诧异之际，却听自己同伴暴喝：“小心。”两把钩子同时挡到他身前，他一低头，刚好看见迟迟那柄薄利的长剑自胸口堪堪而过，正暗呼侥幸，脖子上却是一紧。他的同伴就在他身侧，只见他颈下皮肉有极细一圈深深陷了进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不由骇异，长钩只得胡乱挥出，却听迟迟一声轻笑，钩子不知被什么东西一弹，倒向自己钩来，却是冰影绡丝反震之力，迟迟力道不大，但是胜在无形，颇建奇功。

那两人抬眼，见少女明媚如春花的脸庞上绽放冬日肃杀之意，奇异的对比令她更加美得惊人，而她身后，另三名同伴已经扑上，少女听见，手上不松，身子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箭一般弹起，三把钩子竟扑了空，又无法收力，同时插入那被冰影绡丝勒住之人的前胸。

滚烫的血顺着衣襟一滴一滴流下，执钩的三人呆了一呆，随即狂怒，也不顾同伴痛苦，同时抽出长钩，鲜血喷涌而出。骆何早知不好，没命的往前一扑，将迟迟搂在怀里，自己用背迎过去。然而一声极低沉的奇异啸声响起，随后是当的巨响，赵靖手里的剑生生挡住了三钩，反将三人震了回去。

三人后退几步，与剩下两人比肩，惨白的脸上都是一般怨毒的表情：“三爷，昨天让你走了，今天居然找来两个帮手。”正要再攻，忽然见到赵靖手中的长剑，心中惊惧无已：“好，好，三爷您真是厉害，竟然有这么一个人替你出头。”五人又惊又怒又恨，见赵靖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宛若天神，立刻心意相通，互相手一握，竟在原地凭空消失不见。

赵靖本欲捉住其中一人仔细审问，见此情景不免一愣，刚踏前一步，却听骆何低声道：“不要再追了。这种障眼法后面往往布下厉害的迷幻阵，要与追兵同归于尽的。”

赵靖转身：“前辈，你没事吧。”眼睛却往他怀里看去，只见迟迟已然晕了过去，雪白的脸上两滴鲜血触目惊心。骆何苦笑：“这孩子，外强中干，见血就晕。武功再高也是枉然。”说话间眼光掠过赵靖手中的剑，不由喃喃道：“难怪他们会突然逃走，此剑一出，莫与争锋。想不到迟迟竟交了公子这样的朋友。”赵靖拱手行礼，也不自谦，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昨夜他们就交过手了。这帮人又是怎么牵扯到这事情里来的？”

迟迟慢慢醒转过来，一把拉住骆何的袖子：“爹，你怎样啦？”骆何伸手替她抹去血迹，微笑道：“我没事，幸得这位公子相救。”迟迟眼光一转，与赵靖目光相碰，心中未免有些不服，而自己晕倒的样子更加丢脸，于是噌的跳了起来，立刻顿足道：“为什么不去追他们？他们杀人灭口。”

骆何惊问：“谁死了？”迟迟追击酣斗之时什么都忘了，此刻想起刘春月躺在自己床上的惨状，不由怔怔的流下泪来：“爹，就是我今天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啊。”

骆何听见此话，心中惊疑不下于迟迟，面上却愈发波澜不兴。迟迟抬起泪眼望着他：“爹，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骆何缓缓摇头道：“爹真的老了，发觉有人潜入，竟然追不上他。我一路追到这里，刚好遇到这六人从中截杀出来。”

赵靖不由问道：“前辈，从你发觉有人潜入迟迟房中，到你追出来，究竟隔了多久？”骆何皱眉：“应该只是片刻之间。”他说完这话，心头一阵气血翻涌，脚步虚浮，迟迟忙上前扶住他，三人往回缓缓走去。

“这么说，此人片刻之间就勒死了刘姑娘，给迟迟下了迷药？”赵靖推想这情景，大惑之下寒意顿起。迟迟看着骆何，没有出声。她本来有许多的话想问骆何，毕竟赵靖在场，迟迟不欲他知道父女两之间的协定，只得沉默。骆何如何不知她的心意，悄悄对她摆了摆手，自然是告诉迟迟，因为隔得远，中途又发生变故，他没有来得及认清那人。

父女两眼神交流之际，赵靖恍若未察，又问道：“前辈，今夜伏击你的这六人，是否是历万山的弟子？”骆何颔首：“应该没错。”迟迟啊了一声：“爹，你说的这个历万山是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盗中败类，独脚大盗历万山。”

赵靖听到盗中败类四个字，看了迟迟一眼。

骆何微微一笑：“正是，这个历万山是个杀人无数，贪得无厌的贼，在西域学了些妖术，更是横行无忌。后来受了重伤，躲在山里不敢出来，原来是调教了一帮弟子。”

迟迟冷笑一声：“难道柔木城里有什么财物他们要劫的？若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一定叫他们生不如死。”赵靖见到她咬牙切齿放下狠话的样子，忍不住暗自微叹：“这个傻丫头，要不是为了她，我怎会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原来关心则乱，竟是真的。

――――――

依旧是舌头乌青，上有齿痕，双眼下脸颊处隐有淤血，而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骆何察看过尸首，坐下默然不语。赵靖早已发觉父女之间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只佯做不觉，低声道：“在迟迟房里有尸首，终究不妥。我会着人将尸体送到郡守官衙前，明日一早他们发现尸体，自会通知她的家人。”迟迟再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见赵靖起身去抱起刘春月的尸身，不由道：“等一等。”说着走过去：“你替我抱好她。”一面自怀里掏出一把玉梳，将刘春月的头发解开。乌黑柔顺的长发还有光泽，不似主人已经全无生气，迟迟将梳子梳到底，又细心的替她挽上发髻，方退开：“你带她走吧。”

等赵靖走了，骆何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要担心，你先去歇息一会。他既然肯出手，就不会有事。”迟迟挑眉：“爹，你知道他是谁么？”骆何微笑：“傻丫头，除了靖将军，天下没有人会使那把剑。”

“那把剑很稀奇么？”

“重剑名曰‘疾’，晦暗无光，上有剑纹，宛若剑身裂，纹名‘龙吟’，剑气鼓荡，龙吟声起。”

迟迟啊的叹了一口气。

骆何又说：“此剑本是大元帅屈海风的佩剑，后来传到赵靖手中。他十二岁封将，将此剑练得出神入化，威震胡姜，为悠王赏识，收为义子，赐国姓。”

“他为什么能得到这么一把宝剑呢？”迟迟不由追问。

骆何重重叹了口气：“赵靖原姓沈，其母屈慧仪，乃屈海风胞妹。屈慧仪殉夫之后，屈海风怜惜外甥，不惜将自己最珍爱的佩剑送给他。”

“姓沈？沈夫人殉夫？为什么？”迟迟睁大了眼睛。骆何温言道：“去睡吧。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为好。”说完，顿了一顿，又道，“此次靖将军仗义援手，他日你我定将报答。只不过他身份特殊，你我能避就避，此事了结之后，你好好同他道别吧。另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这个人对你有多好。”迟迟看着父亲，见他眼中有种不动声色的疲倦，自己却不明白为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她躺在地上的被褥里，心里想的却是：“原来他跟我一样没有了娘亲，这般可怜。”转念又想，“刘姑娘有娘亲，可是她娘亲没有了她，一样可怜啊。”闭上眼睛，竟是小小赵靖倔强的抱着一柄比他还高的剑站在那里，后面站的，却是个中年妇女不住哭泣。她长长叹息，用被子蒙住了头。

城的另一边，有人也未入眠，仰头看见一道奇异的烟火冉冉升起，不由动容：“难道是黑羽军到了？他们明明已经跟着赵靖回了悠州，此刻怎又反转？”随即冷笑，“就算是赵靖又怎样？该死的人还是要死。”不知想起了什么，语调忽然温柔，“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啊。”面上渐渐浮起凄凉笑意，“好孩子，你不要牵涉进来，我不想伤了你。我不想跟你爹一样心狠。”

涉江寒（九）

(九）

赵靖敲门进迟迟房内的时候，发现她正安静而专心的伏案写字，听他进来，头也不抬。阳光自树荫后细碎的照进来，正打在少女光洁如玉的额上，赵靖看清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先是想笑：“做什么这般用力？”随后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不觉偏过头去，在她对面坐下。然而嗅觉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那股清冽芬芳的气息缭绕过来，令他避无可避，只得清一清嗓子，问道：“骆前辈呢？”

迟迟边写字边摇头：“许是找人下棋去了。我爹爱静，整日被我缠着，只怕要疯了。”

“可是你今天却是安静。”

迟迟把笔一放，抬头嫣然道：“可不是么？今儿我有正经事要做。”

赵靖这一日还未乔装过，迟迟看见他浓烈的眉，挺直的鼻子和抿紧的唇，心想：“原来他一点都不难看，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讨厌。算了，我且饶他一遭，不打那把‘疾’剑的主意。”想着想着自己就噗哧一笑，拍了拍手，将自己写完的纸推过去。

赵靖接过来一看，只见她字迹极其秀丽，先暗自喝了声采，再看内容，写的却是：一，历万山的下落；二，验查死去参军尸首；三，拜访参军夫人。赵靖心中暗暗纳罕，这少女平日略嫌浮躁，认真做起事情来倒是有板有眼。

“你说说，我可有什么遗漏的么？”迟迟问道。

赵靖点了点头：“我能想到的也只这么多。不过历万山和他弟子的藏身之处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的，参军的尸首也要等到今夜再去勘验，我们先去他家看看。”

“嗯。”迟迟答应了一声，身子却不动，表情踌躇，眼睛只盯着赵靖的嘴巴。赵靖想起自己还没改装，哈哈一笑，回房半晌，迟迟再瞧见他的时候，却是个潦倒的中年汉子：“如何？”

迟迟微笑起身，从包裹里翻出几支模样奇怪的笔和几个盒子：“你坐下，我再给你添一添。”赵靖依言坐下，迟迟挑了一支笔，在盒子里调了几下，细心的在他脸上涂抹。赵靖只觉笔尖所过之处清凉中略带粘稠，却不知是何材料。而迟迟虽然已经小心的站得稍远，芳香柔软的体温仍然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容，迟迟已在头顶喝道：“你贼里贼气的笑什么？不要乱动，否则我把你画成一个丑八怪。”

迟迟画完，端了镜子给赵靖看，得意洋洋的道：“这才叫天衣无缝的易容术。虽然脸上难受了点，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认出你一个年轻人故意装老头。当然啦，我自己很痛恨在脸上涂这个。”赵靖刚要放声大笑，迟迟就瞪他一眼：“那些皱纹疤痕可还没沾紧，你一笑就掉啦。”说完转过身去，自己对着镜子描抹一番：“上路吧。”

两人出得门来，街上车水马龙，甚是热闹，与昨夜之清寒诡异截然不同，让人几乎以为不过是做了场噩梦。

“喂，我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去么？”迟迟边走边偷偷的问道，“那位曹夫人肯定被郡守大人封了嘴巴，而且我们与她素不相识，她怎么可能透露消息？”

赵靖看她一眼：“我早有准备。”迟迟见他说的自信，先是瘪了瘪嘴，然后又笑盈盈的说：“也好，省得劳烦我去想点子。”

赵靖心中暗想：“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就留着自己用罢。拜访一个新寡的女子，还要套出她的话，哪有那么容易？”

越往城中心近了，不知怎的，迟迟竟越有些心慌。远远看见郡守府，扯了扯赵靖的袖子：“咱们过去看看吧。”赵靖点头：“不过你要是见了什么让你难受的事情，可不许当众晕过去。”迟迟脸一红，呸了一声，心情也因他的玩笑而略为放松。

赵靖想了想却停住脚步，自怀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珠子，递给迟迟：“拿着。以后若是闻到什么腥气，心中恶烦，闻一闻这颗清心珠就不会晕倒了。”

迟迟接过，见那珠子赤红，圆润可爱，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不由问道：“你怎么有这么一个玩意的？”赵靖沉声道：“不是玩意。是我舅舅送我的。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从没见过死人，心里恐慌，也是几乎要晕过去，他就送我这清风珠。初上战场之人，谁都害怕，没有谁生来就见惯死人，所以行军打仗的兵士，一开始身上总有类似的东西。”

迟迟从没见他这般严肃甚至极近严厉的对自己说话，怔了一怔，脸色反而柔和：“原来他那么小就去边关打仗吃苦啦。”赵靖意识到自己说话间不自觉的带了对下属的口吻，略为尴尬，正不知如何改口，却听迟迟柔声道：“谢谢你。”他不知倔强的迟迟为何这次没有同自己负气，只是刚好碰到她清澈的眼睛，带着一种了然的怜惜，与她的年纪全不相称，倒象久远以前自己熟悉的眼神，一时心潮起伏。

迟迟却没有再看他，眼光直直的望前瞧去，只见郡守府前围了一大堆的人。她有些害怕这场景，上一次见到宋湘的尸体就是类似的情景，虽然此次心里早有准备，未免也有些惶恐，夹杂着愧疚与痛楚。

她挤到前头，果然看见石阶下跪着一男一女，女子怀里抱了个人，正是刘春月。两人却都没有哭泣，迟迟看见他们的眼睛，心头只是一寒，那是绝望哀痛到极处反而没有眼泪的样子，几乎忍不住就要扑上去，然而自己又能如何安慰呢？

正在此时，郡守府的大门开了，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郡守驾下佐官之一的何大人。只见他俯身欲挽起两人，那男子却倔强的一甩手：“求郡守大人给我家小妹做主，早日破案。”何冲叹了一口气：“害死你妹妹的，是恶鬼，大人也无法可想。你们再跪也没有用。大人自己也被恶鬼冲撞的病了，能有什么法子。法台山的高僧不日便道，他们定有办法驱除恶鬼，还柔木一个宁静。”后面这两句话，他特意扬高了声音，好让所有围观者都听到。而迟迟听到高僧这两个字，心头砰砰乱跳，手心渗出汗水来。

那男子怒极，霍的站了起来：“我妹妹明明是被勒死的，你却说是被恶鬼害死。大人为何不肯替妹妹出头？”何冲将手笼在袖子里，慢悠悠的道：“你说她是被勒死的，那么用什么勒死的呢？她脖颈上可没有伤痕。”男子语塞，乞求似的抬头看着众人，期望有人帮他说一句话，然而众人只是默然，竟没有一个敢开口的。

迟迟的拳握了又握，终于忍住没有冲出去。一咬牙，转身拉住赵靖：“我们快走。”两人挤出人群，迟迟极低又极坚决的道：“我若不找到那个凶手，我就不姓骆。”

赵靖默默跟在她身后，见她每踏一步都相当用力，哪里象那个踏雪无痕的迟迟，显见得是恨极了，叹了一口气，赶上前去，不动声色的说：“你这样子，如何去见曹夫人？”迟迟瞪他一眼，忽然苦笑：“你说的没错。”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神情愈见颓然。

两人走到一条巷子中，到得两扇朱漆大门前停住，赵靖心有所动，微一皱眉，上前欲扣门。门是虚掩着的，只听见一个柔美清婉到极处的声音说：“夫人节哀，若还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这是我的丫鬟小秀，她如今认得你啦，一定会通传的。”一个女子哽咽着接口：“多谢小姐。”脚步声近了，赵靖退后几步，与迟迟并肩，不知道哪里来的香气先蔓延开来，与迟迟身上的清香不同，这香气温暖中带着一丝丝柔媚，似有似无的诱惑无声铺展。

门内走出三个女子，当中一个一身素缟，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岁，应该就是死去的曹参军之妻，另一个年纪尚小，梳着小辫，丫鬟打扮。最右边却是一个少女，如烟罗似的长裙上绣着淡绿色的花纹，虽然素净却十分考究。

然而吸引人的却不是她的妆扮，迟迟望过去，见到那张脸庞，第一个反应就是：“是她了，那香气天下再无第二个配得起。”迟迟虽是女子，也忍不住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心想：“天下居然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子，难怪有人说，一顾倾城二顾倾国。”

那女子见了赵靖和迟迟，先是一愣，而后极轻的对两人点头示意，只是最简单的一个点头，也可以风华绝代，无可比拟。见迟迟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目光里又是惊奇又是欣赏，那女子略一低头，嘴角微挑，说不出的动人缠绵：“那我们告辞啦。”说着，带着那小丫鬟从赵靖和迟迟身边走过，迟迟跟着她的身影转头，看见旁边的赵靖神情平静，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不由替他惋惜：“这个呆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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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过完啦，无弦真的无闲啦，隔天更新吧，谢谢:)

涉江寒（十）

（十）

曹夫人狐疑的看着台阶下的两人，一个高大有些落魄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乡下少女，却不知是什么来头。那男子与她视线相碰，上前行礼：“是嫂夫人么？我日夜兼程赶来，哪想到还是晚了。”语气诚恳悲痛。曹夫人脸色大变，瞪了他半晌，才颤抖着声音问：“你是谁？什么日夜兼程的赶来？难道你早知他要遭遇不测？”赵靖趋前，压低声音道：“嫂子，不如我们进去再说？”曹夫人无奈，只得一侧身子：“请。”

赵靖与迟迟一起进去，只见里面院落宽敞，前前后后大概有八九间屋子。一个老仆和一个小厮垂手而侍。灵堂就设在正屋，赵靖见了棺木，脚下趔趄，几乎是扑上去的，抚棺垂泪。迟迟见他戏演的真，又联想到方才所见刘春月一家遭遇，眼泪也不知不觉掉了下来。曹夫人看在眼里，信了七八分，心中哀痛更甚，掩面痛哭，几乎晕厥过去。

迟迟扶着曹夫人坐下，哽咽相劝：“夫人你别太伤心啦。曹大人在天有灵，看见夫人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难受的。”这话本是平常，但由迟迟这样一个不解世事的小女孩说来，更添诚挚，曹夫人收泪，见赵靖站在自己面前一揖，也立刻起身还礼。

赵靖自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迟迟，迟迟领会，忙塞到曹夫人手里：“夫人，这是我们，我们兄妹两的一点心意。”曹夫人一瞥，见奠仪丰厚，心中稍安，吩咐那老仆道：“快给两位上茶。”

三人坐下，曹夫人缓缓道：“这位先生，不知怎么称呼？跟我家相公又是怎么个结交的，妾身深居简出，竟不知道我家相公有公子这样的至交。”赵靖点了点头：“小姓吴，名成，当年曹大哥在京城任职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喝酒呢。”曹夫人凝神想了一会：“我似乎听相公提过先生的名字。可惜，今日我竟不能同相公一起招待贤兄妹了。”说着，又滴下泪来。

待情绪稍微平复，曹夫人又问：“方才吴先生提到，日夜兼程赶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先夫得急病突然去世，难道他自己早有预感？”赵靖自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半个月前我收到曹大哥的一封信，嫂子你看了就明白了。”曹夫人深为纳罕，接过信来，见那字迹确实是曹斐的，连忙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字迹凌乱，写着：“现有古怪之事发生，心中惴惴，恐性命有忧，盼速来商议。”

曹夫人呆呆的看着那几行字，好像立刻要昏过去。赵靖低声道：“曹大哥真的是得急病死的么？我总觉得不妥。”曹夫人茫然的抬起脸，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迟迟连忙握住她的手：“夫人，别哭啦。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我大哥一定会为你做主的。”曹夫人死命摇头：“谁也做不了主。谁也做不了主啊。”迟迟柔声劝慰：“夫人，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不如这样，我大哥问你些问题，你只要回答就行啦。我们自己猜到的事情，可跟夫人你没半点关系。”曹夫人泪眼朦胧的看着两人却不说话。赵靖点了点头：“曹大哥既然叫我来了，就是信我。夫人你大可放心，在下定不辜负大哥所托。”

曹夫人默然。迟迟看了赵靖一眼，赵靖问道：“大哥死前是不是有什么异样？”曹夫人点了点头。“那，怎么个异样法呢？”赵靖试探着再问。

“他整夜做噩梦，一直叫什么弹琵琶。”

迟迟与赵靖对视一眼，赵靖又问：“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半个月前吧，有人送来一张帖子，我当是请他赴宴的，哪知他看了一眼，突然脸色就变了。”

“那张帖子呢？”

“他早烧了。”

“不知嫂子你看过帖子上写什么没有？”

曹夫人摇了摇头：“他没有让我看上一眼。”

迟迟颇为失望，赵靖看她一眼，以示安抚，又继续问道：“后来还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没有？”

“没有啦。只是天鬼节那天晚上他回来以后，喝了好多酒。他平日都不怎么喝酒的。”

“嗯，那么大哥是在府中去世的么？”

曹夫人凄楚一笑，却不回答，反而盈盈起身，向两人一拜：“我真的不能再说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呢。”

迟迟将她搀起。赵靖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安慰了两句，便提出告辞。曹夫人幽幽的道：“难得两位有心啦。我家相公不过是个小小参军，也有人这么惦记着，千里迢迢的赶来。”赵靖心一动，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问道：“曹大哥这么多年一直跟着马大人，竟没有升迁么？”曹夫人淡淡低头，却不答话。那老仆已经进来，曹夫人摇了摇头：“妾身亲自送两位吧。”说着，让了一让。

迟迟与她并肩而行，突然问道：“对了，夫人，刚才那位小姐是谁啊？”曹夫人见她天真浪漫，便不以为忤，答道：“是郡守大人的侄女红若小姐。”

迟迟哦了一声。曹夫人却对赵靖道：“先生什么时候离开柔木呢？”赵靖一愣，随即意味深长的道：“还有几日才走。”曹夫人张了张嘴，似有踌躇，赵靖反倒不便再问。迟迟轻轻拉住曹夫人衣袖：“夫人，我们也是第一次到柔木来，不知道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有趣的人，让我去看一看呢。”曹夫人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真是。。。。”顿了一顿，又道，“我虽然没有见到帖子，但是我隐约听到他当时揪住送帖子的人问‘这帖子真的是从积善堂送来的么？’”曹夫人声调本就较高，此刻模仿曹斐恐慌紧张的语气，更是尖利。

“积善堂？”迟迟想起什么，心里打了个突。曹夫人缓缓推开大门：“两位请。”赵靖与迟迟走下台阶，看着她又缓缓合上那朱漆大门，一张苍白的脸消失于门后。

“你曾经说过，积善堂是郡守大人专门建来收容那些疯子的。”迟迟最先忍不住开口。

“没错。”赵靖笑笑，侧头看着迟迟略显紧张的表情。

迟迟瞪着他：“你是说，有个疯子从积善堂写了张帖子给郡守府的参军？为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赵靖淡然道。

迟迟摸了摸下巴，老气横秋的颔首：“没错。明日我们就去这个所谓的积善堂。不过我还想到要做一件事情。”

“什么？”

“我要召集全城的乐师，谁要知道那首古怪的琵琶曲是什么，重重有赏。”

赵靖赞许的看她一眼，又道：“其实刚才一到曹家，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奇怪的感觉？”迟迟眨了眨眼，“我不觉得啊。只有那红若小姐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不同。”

赵靖见她眼波流转，不由好笑：“我觉得奇怪，是因为曹斐不过是个小小参军，多年未见升迁，为什么俸禄如此丰厚，够住那么好的房子呢？”

迟迟一愣，答道：“郡守大人赏识他。”想想自然知道这个答案却是矛盾，蹙眉苦思，“奇怪啊，为什么呢？”

赵靖负手抬头，见日头已经落下，染得长街一片金红。“天就快黑了。这一日，过得可真快，夜却是长得很。”

那一夜，赵靖派人在乱葬岗上找到曹斐的尸体。紫荨的气味相当强烈刺激，即使尸体的腐臭也掩盖不住。

赵靖对迟迟道：“你还是回避一下。”迟迟却将清心珠放在鼻端，蹲了下来，只见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材壮实，脸上长满了胡须。因为他皮肤黝黑，更不易瞧见颈上伤痕。

赵靖将火把凑过来，光亮之下，曹斐那瞪得极大的眼睛愈发显得吓人。“你瞧，他简直象被吓死的。”迟迟轻声道。赵靖用白布缠手，扳开他的下巴，看见里面的舌头，点点头：“勒死的。”伸手往下一摸，到了喉咙处，不由道：“喉骨都碎了。”说着抽出一把雪亮的小刀，却不下手，再吩咐迟迟道：“你到一边去。”

迟迟不再争辩，退得远远的，见刀光一闪，赵靖仔细的凝视着伤口，过了半晌道：“气管已经断了。这人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说着站起身来，命人替尸体脱去衣服。

米政走上前来，用袖子掩住鼻口，乍然见到那人□身体上遍布了纵横交错的伤痕，不由骇然：“这人死前受了这许多折磨。”赵靖点点头：“你先看他的嘴巴，嘴角撕裂，分明被人塞了硬物入口，阻住呻吟之声。”然后又蹲下去，看着那些伤口：“这些伤口无一致命。”米政俯身，见伤口之所以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并不是因为大，而是极深又极细，细到如丝线一般，深入皮肉，有些地方几可见骨，鲜血溅得一身都是，喃喃道：“什么丝线居然能把人打成这样？”赵靖却不回答，只是叹息：“曹夫人没有亲眼见到尸首也是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尸体左手抬起拉高，米政咦了一声，也蹲下来，见尸体手臂内侧近腋下处有两个乌溜溜的黑洞：“不是新伤。”

赵靖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两个黑洞，脸上的神情沉静得几近可怕。跳动的火光在他眼里燃烧，仿佛随时要蔓延开来。米政心头打了个突，忽然有些念头涌了上来。却听赵靖低低的笑了两声，站起来：“回去吧。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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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厚爱。应该是满一个月下榜了。其实下榜也好，省得我觉得有压力啊。慢工出细活啊

涉江寒（十一）

（十一）

重剑名‘疾’。

手掌抚过剑身，每条剑纹都好像长在掌心那般熟悉。手腕一沉，剑锋划过暗夜，林间枯叶残枝呼啦拉被卷起，刹那间被剑气搅得粉碎。奇异低沉的啸声回荡在林间，树身微微摇晃，簌簌之声与之相和。

剑身黯黑，比夜更深，迅疾无伦的斩断如水流泻的月色，似片片雪花漫舞在空中。翻走之间，雷霆震怒；扬挫之际，酣畅淋漓。电光不可追其疾，怒潮不可拟其势。

一声长啸之后，重剑脱手而出，刷的插向一棵两人合抱方能围住的大树，然而势仍不可挡，击穿树身，夭矫破空，最终插入一块巨石，直没入柄。

“好剑。”有人鼓掌，自远处一棵大树上跃下，一头的碎叶，当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立刻又补充道，“但是剑法更好，简直，”眼珠转了两转，终于不情不愿的承认，“简直比我还好。”

“这么晚了，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赵靖抽出长剑，背对着她问道。

迟迟披一身月光立在那里，也不走近，笑盈盈的反问：“你呢？这么晚了还舞剑，又是为了什么？”

赵靖把剑插回剑鞘，转过身来，神情已经镇定平和：“这把剑许久没有出鞘，怕要生锈。”

“是不是和今夜的事情有关？”

“何出此言？”

“接连三夜死了三个人，你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但是今天见到了那尸首之后，你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说不上来，可是我就是知道。”

月光正好映在迟迟脸上，那神情有一点点倔，一点点怒，一点点霸道，还有一点点温柔。

赵靖的目光停留在她眉间，很久很久之后才说：“尸首的手臂内侧有两个疤痕。”

“我听见你们说啦，是旧伤。”

“很久以前，我父亲审讯过一个犯人，他的身上左臂内侧穿了个小小的金环。”

“这个伤痕位置如此古怪，应该不是巧合。”

“没错。曹参军虽然将金环取出，终究不能消去疤痕。”

“那么那个犯人是谁呢？”

“我不知道。审讯当夜，他就死在狱中。”

迟迟打了个寒颤：“他犯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子？”

赵靖没有说话，低头凝视自己手中的剑，剑鞘由青铜铸成，朴实无华。“过去之事，无须再想。自此以后，你是我悠州兵马统帅，几十万大军尽在你麾下。”长剑刷的抽出，指向青天，台下将士齐齐跪倒，兵甲如墙，冷光闪动。

然而，无须再想就等于可以不想么？温热的鲜血喷得自己一头一脸：“靖儿，你是好男儿，不可流泪。”宽厚的大手抚摸在脸上，拇指与中指上粗糙的茧划得他的脸微微有些疼痛，他单腿跪下，解下自小练习所用佩剑，撑在地上，一手握剑，一手抓住那只大手，仰头朗声道：“爹，终有一日，他们统统都会后悔今日这样对你。”

终有一日。

“你怎么啦？”迟迟温暖的香气笼罩住他。

他微微一笑：“没什么。不过记起许多年以前一些事情。”

“许多年？你很老么？”

他望着她，点头道：“是啊，至少有人还未出生。”

“呸。”她狠狠的退后两步，“就爱故弄玄虚。”

“本来我是要说的，你自己打岔而已。”他一本正经的道，见她眉毛一挑就要发作，立刻又道，“虽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不过我爹曾经说过，这个标记属于一个极隐秘的组织，而这个组织人人都是旧太子的死士。”

“咦？太子还有什么新旧之分么？”

他近乎怜惜的望着她：“别问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是要告诉你，这个曹参军，很可能与这个组织有关。但是这个组织许多年前已经烟消云散了，所以未必和这一次事情有牵连。我也不希望真的和此事有牵连。”

迟迟没有追问下去，伸手拉拉他的衣袖：“不如我们去喝酒好不好？”

“酒醉误事。”他摇头微笑，虽然知道迟迟是因为自己才这么提议的。迟迟顿足：“你这个人，就是爱煞风景，本来想叫你不醉不归的，哼，那就算了。”说完往前自顾自的走了，突然又转过身来，做了个鬼脸，“你也别拿着那把剑想东想西的啦，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赵靖经她提醒，突然想起来：“明日我可能要搬出客栈。”

“为什么？”

“我想亲自去见见马郡守。如果不亮出身份，怕是难以见到他。”

“这个郡守行事鬼祟，你不怕打草惊蛇？”

“我这叫敲山震虎。”

“可是你去而复返，人家难免起疑。”

“就算有人起疑又如何？”他淡然道。

“那么，我们兵分两路吧。嗯，对了，你是不是会搬到郡守府去呢？”

“很有可能。怎么了？”

迟迟暗笑，不敢看他的眼睛：“没什么。不过你既然去郡守府，就不用打扮成现在这邋遢的样子，别人也会看你顺眼些。”说着挥挥手，“我真的走啦。”

赵靖凝视她的背影，轻笑出声：“人小鬼大。我没记着红若，你倒上心。”

次日一早，一队人马肃然进入柔木城，骑的都是高头大马，甚是威武，后面跟着一辆马车。除了几个侍从模样的人以外，大部分人着一身墨色袍服，式样简洁，倒象改过的战袍，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墨色还略有不同，其中几人的服色中隐隐透着金色光芒，原来是绣了暗金花纹。当先那人却是普通布衣打扮，身形高大魁梧，两条浓眉格外引人注目。

早有守城将士来报，何冲心中惊异不定，柔木正处多事之秋，赵靖居然又回到柔木，无论他给什么理由，都只得姑且听之，连忙命人布置迎接。府内如今是红若姑娘管事，也不得不即刻去禀报。

赵靖进府的时候，红若正坐在廊下亲自给郡守煎药，见了他立刻站起来，衣袖拂动之间，身上的馨香与药香混合，扑面而来。赵靖见她盈盈下拜，弱不胜衣，不由微笑道：“姑娘不必多礼。听说大人病了，不知可有帮得上的地方？我身边这位米先生，你应该听说过，医术高明。”红若侧身而立，不知怎的，晕生双颊，低低的道：“既是如此，有劳米先生了。”说着亲自带着两人进去，里面已经有人通传，早将帐子掀开。马原挣扎着起身：“下官何德何能，倒叫将军费心了。”

红若过去，侧坐在床边，扶住马原，又吩咐道：“快给将军和米先生搬椅子，上茶。”赵靖上前亦搀住马原：“大人定是操劳过度。我叫米先生为郡守把把脉，米先生更有一套针灸之术，当助大人解除病痛。”

红若见如此说，柔声对郡守道：“伯父，您躺下罢。”马原强自笑了笑，终于躺下。已经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米政在床前坐下。赵靖微笑：“米先生看病，不喜人打扰，不如我们先出去。”红若点了点头，与赵靖一起带着丫鬟们退了出来。

红若将门轻轻掩上，转头道：“将军到厅里歇一歇喝口茶。”赵靖摇头，径自往廊下一坐：“我就在这里等会。姑娘近日诸多操劳，就不用拘礼费事了。”红若也知道他一贯豪迈大度，点了点头，重新坐到药炉边上。炉里的火焰照得她一张脸嫣红，然而眉宇间却始终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姑娘真是孝顺。”赵靖温言道。

红若低头一笑：“我无父无母，幸得伯父收留，三年来关照爱护，对我如对自己的孩子，红若做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水汽渐渐浮上眼眶，泪水顺着玉石一般的脸颊流下来，立刻又举袖拭去，“叫将军见笑了。”

赵靖一时无语，也不知如何安慰。

炉火毕剥轻响，药罐热气蒸腾而上，她明艳到极处的容颜里有股氤氲的沉静之色。两人一个漫不经心的靠在廊上，一个对着炉火。赵靖刚好可以看见她白得几近透明的耳朵慢慢红透。

噗的一声，药沸了出来，红若一惊，伸手去抬药罐，刚一碰到边缘，就烫的缩回手，药罐倾斜，眼看就要洒到她身上，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挡住，药只泼出小半，全落在那只手上，毕竟是血肉之躯，手背登时红肿。

红若啊了一声，立时起身：“快拿药膏来。”一面说着，一面咬住嘴唇。赵靖哈哈笑道：“不碍事。行军打仗，什么伤没受过？姑娘不用惊慌。”红若抬起眼，默默的望着他，赵靖突然再也说不下去，只得笑笑，转过脸去。

药膏送到，红若打开盒子，用丝帕沾了药膏，抬起赵靖的手，轻柔的涂抹上去。赵靖颇为尴尬，见她脸上红霞飞起，却仍落落大方，更不好抽回手，索性放松了，任她悉心为自己涂伤口。两人此刻靠的极近，红若一缕发丝散落，轻轻的扫在赵靖臂上，赵靖低头，恰好看见她鸦翅般浓密乌黑的睫毛和酡然如醉的颊。

初见之时未尝没有惊为天人。她虽名红若，却永远着最素淡的颜色，淡烟急雨中，撑一把油伞缓缓走来，行到近了，方抬高了伞，露出明媚晴好的容颜。唯有素色才可以把炽烈逼人的美丽稍稍调和。无疑的，她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只不过，上天另有安排。

门吱呀开了，赵靖不动声色的往后一退，微笑着问从房内走出来的米政：“情况如何？”米政摸了摸胡子：“我施了针，应该没有大碍。我再写个方子吧。”红若问：“那么现在煎的药还用不用呢？”米政凑过去，嗅了嗅：“这方子中规中矩，养神定气的，喝了也好。下午起再用我的方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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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一下哈，我憋了很久的亲密接触终于下章就到了:P

另外，真的写的比较乱吗？因为有点侦破性质，所以把线索都埋伏进去，可能造成了一些困扰。大家多提意见吧。已经写了7，8万字啦，好像还米有人真的拍砖评论呢，是不是与读者共鸣比较少？

最近也有在看碧甃沉，女皇神慧，北落师门，和斛珠夫人，确实羞愧的感到了差距。只是希望，还是有一点点不同和自己的风格的

再另外，在旧作集里放了几篇以前写的古代文，也许可以看到自己的进步。以前好像有时太注重文字有时情节太诡异。

再次深深的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打分，晋江现在打分不容易呢:)

涉江寒（十二）

（十二）

何冲安排赵靖所居住的院落，正是郡守府最好的听潮园，临湖而建，景色极佳。尤其月圆之时，更是赏月的绝妙之地。

那一夜还未到十五，赵靖却颇有兴致，命人拿了几壶酒，与米政一起坐在亭中对酌。

亭子所处地势甚高，视野开阔。左右伺候的人退了下去，米政方笑道：“可便宜了老夫，听说马大人藏的酒都是极品。”赵靖哈哈一笑，将酒壶推到他面前。原来赵靖平时从不饮酒，只有统军作战的时候为鼓士气才与众将痛饮。这番假意安排，不过是避开郡守府众多耳目罢了。

“郡守大人这次吓得真不轻，决不可能是假装。”米政饮了一杯之后慢悠悠的进入正题。

赵靖毫不惊讶，只是调侃般笑道：“何至于此？”

“从他手上的老茧可以推断，他从前必定练过剑。至于武功深浅，只有将军您自己才试得出了。”米政接着道。

“你施针之时有没有看过他左臂内侧？”

“大人只脱了一半衣服，我也不好勉强。”

赵靖站起来，凭栏眺望，神态甚是悠闲。倒是米政问道：“要不要派人保护？”赵靖一笑：“我是来调查宋湘刘春月的案子，并非来保护郡守大人。郡守府高手众多，何须你我操心。”

他深黑的眼眸沉静无波，米政立刻醒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悠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子若此，幸甚。”幸甚两字里包含着多少复杂的情绪，竟要今日才体会得出来。

赵靖转头微笑：“先生的酒凉了。”说着亲自从炉上倒了热水替米政温上酒。却听见远远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婉转清雅，令人悠然神往。米政听了半晌，赞道：“红若姑娘的箫真是越吹越好了。”赵靖沉吟片刻，起身道：“我过去瞧瞧。”

他顺着箫声一路缓缓走过去，只听那曲调先是低回婉转，而后渐渐升高，激越中偏带着一股排解不去的郁结压抑之意，两股力量互相牵制，本来一首朗阔清旷的出塞明月，被她吹得暗涌流动，不由暗自皱眉。

箫声越来越近，他见到红若独自坐在水榭前，对着一池幽光，脸上神情看不真切。他走过去，红若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只是停止了吹奏，将箫放到身边的石块上，低声道：“是我吵的将军睡不着么？”

“姑娘的箫声妙绝天下，即使赵靖是个粗人，也深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红若抬起脸来，展颜微笑，脸上有种温润的光泽，那是全心全意的喜悦和信赖。

“姑娘可是为了郡守大人的病情而烦恼？”赵靖温和的问。

红若凝视着他，笑容仍在，眼眸里却涌起凄伤之情：“我知道伯父这次的病非比寻常，他一直睡不好，康复得就更加慢。红若只恨自己无法为伯父分担。”

“姑娘如此悉心照顾，已是尽心。不过，喝了米大人的药，仍是睡不安稳么？”

红若站起身，仰望天上半枚月亮：“好是好些了，不过仍然不能听到任何响动，什么茶盏相碰之声，水盆触地之声，都会让他烦躁好久，方才才睡着。”

赵靖暗暗一笑，这些声音都颇清脆，与琵琶声有些类似，难怪马原会害怕。

问道了他想知道的事情，赵靖点头：“夜深了，姑娘早些休息吧。”

红若恍若未闻，幽幽的问：“将军，你说这世间真的有鬼么？”赵靖微笑：“我是从来不信的。纵有恶鬼，也逃不过我手中这把剑。”

红若轻叹：“要是我有将军半分本事就好了，可惜我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说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月祝祷：“求上苍垂怜，保佑我伯父早日康复。若有恶鬼怨灵相缠，红若愿为伯父顶受一切。”

赵靖见她说得诚挚，心中不免一软。红若祝祷完毕，放下手来，长长得呼了口气，象是卸下心头一事，轻松了几分，转头正要对赵靖说句什么，脚下踩到青苔，登时向池中跌去。

赵靖一惊，立刻跃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臂往回一带，顺势扶住她的腰，后退两步，站得稳了，方问道：“姑娘没有受惊吧？”

红若自他怀中抬起头，闻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大为羞涩，脸涨得通红，又窘又惊，猛地把他推开，又觉自己行止太过无礼，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夜风暗送，一股极微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涌动，赵靖不用看也可以想象红若此刻含羞带怯，如芙蓉带露的样子，心中怜惜，低低的咳嗽一声，欲出言劝慰，突然止住。红若望到他眼睛里去，见一丝奇异的情绪不经意流露，转瞬即逝，正讶异时，见他拱了拱手道：“赵某先走一步，姑娘保重。”转身离去。

赵靖一路回去一路暗自心惊，方才情形正是旖旎，自己却为何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不安？他猛地收住脚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迟迟出事了？”也顾不得掩饰行踪，即刻命人牵马过来。那小厮刚把马拉出马厩，还没来得及牵到他面前，眼前就一花，原来他已经跃到马鞍上，双腿一夹，打马狂奔。

夜已经深了，客栈周围一片安静。赵靖翻身下马，并没有立刻进去，黑暗里已经有人走出来：“将军。”赵靖沉声问：“骆姑娘呢？”那人恭敬答道：“早就歇息了。”

赵靖稍觉心安，又问：“今天她做了什么？”

“骆姑娘整日都在寻访柔木城的乐师，似乎并无收获。”

赵靖一时踌躇，迟迟奔波一整天，一定是累了，本想悄悄上去看看她，但是她极为警觉，只怕还未靠近窗户冷虹剑就已经在那里等候。他历来果断，此刻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却见手下那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身后，露出极为吃惊的样子，赵靖猛地转过身去，只见迟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却又好像没有看见自己，眼神茫然而散乱，脸色苍白，发簪斜斜的插着，一把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赵靖大骇，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凉。“迟迟，迟迟。”他不敢摇晃她，只能焦急的低声呼唤，伸手替她把腮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不经意划过她的脸庞，那温度令他前所未有的惊惧。

“我见到他了。”她突然幽幽的开口。

赵靖一凛，低头打量，见她并无受伤的迹象，松了一口气，将她揽入怀中，用双臂紧紧搂住。

“你慢慢说。”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迟迟闭上眼睛，赵靖坚实而宽厚的怀抱似有某种镇定的力量，她梦呓一般开始回忆：“我今天去找全城的乐师，问他们是否知道那古怪的曲调。”

“嗯，这个我知道。”赵靖的唇轻轻触到她的秀发。

“但是没有一个人认出那曲子是什么。我正要放弃的时候，却听见街边有人在拉胡琴，原来是一个瞎了眼的乞丐。”

迟迟的眼前浮现那个全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老者。“老伯伯，我有一事相求。”迟迟蹲下去，看见他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泛着血丝的眼白，吓了一大跳，偏过头去。

老者嘿嘿冷笑两声道：“我只是一个乞丐，姑娘求我做什么？”迟迟一愣，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中，他用手摸了摸，又用牙咬了两下，心满意足的放下胡琴，咧嘴一笑：“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过这首曲子。”迟迟抱着侥幸的心理问道。哪知那老者在听完她哼的曲调之后并没有露出其他人那种茫然的神情，反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时间隔得久啦，我记不太清楚。不过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一定能想起来。”

迟迟狐疑的看着他，拿不准他是为了再多要一锭银子才说这话还是真的想不起来，更没把握他是否真的听过这曲子。抬头瞧见天色已晚，眼下又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只好点点头：“那好，明日你到这里给我消息，我再给你一锭银子当作酬谢。”

哪知老头却冷冷的说：“我已经收了一锭银子，不会再要了。我虽然是个要饭的，可还没有这么无赖。”

迟迟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正要辩解，老头已经站起来，拿着胡琴和手杖，颤颤巍巍的走了。

回到客栈之后，骆何因为受了伤，很早就歇息了。迟迟也乏了，吹灭烛火，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总觉得有桩心事放不下。她翻了个身，脑海里突然闪现刘春月那张惨白的脸，微张着嘴，仿佛在控诉什么。她猛地坐起来，握紧冷虹剑，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定了定神，将长发束紧，推开了窗户，纵身投入夜色。

随手抓个更夫一问就知，老乞丐住在城边的破庙里。迟迟来到破庙门口，找了棵树跃上去，伏在暗处，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

夜气渐渐侵袭过来，迟迟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相碰的声音，忙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捂住嘴。也不知趴了多久，身子已经渐渐麻木，头脑却分外清醒起来。远处露水自树叶上滴落的声音也清晰可闻。而那脚步声，轻到不能再轻，宛若一阵微风，在她耳中却如同暮鼓晨钟一般响亮。她浑身绷紧，心跳极快，手心滚烫。果然看见一条身影迅疾无伦的扑来，就要接近庙门口的刹那，身形突然顿住，往后急退。

迟迟早已认出来人亦是个女子，暗自冷笑，手腕一沉，冰影绡丝兜转回去，眼看就要缠住那人脖颈，却被什么东西绞住。不知为何，迟迟竟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感，指尖灵巧的翻动，手中的冰影绡丝与那人的冰影绡丝交接进退，如两条蛇的信子在嘶吐。而冷虹剑已经按捺不住，化做一道光影，插向那人咽喉。

那人冷哼一声，偏头避过剑锋，反手拔出一把雪亮的刀子。迟迟一面与之缠斗一面心惊，那人步法与自己完全一样，虽然用的是刀，却一眼可以认出是从骆何所教剑法变幻而出，只不过当中少了飘逸灵动的美感，多了几分阴森冷厉的气息，而那人面纱之后的那双眼睛，更让她觉得诡异莫测。

虽然心中无限惊疑，迟迟反而沉住了气，冷虹剑与冰影绡丝相辅相成，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人眼中闪过诧异之色，迟迟微微一笑，举手投足愈发大气雍容，要知道骆何自己也不能同时施展剑术与冰影绡丝，迟迟天分奇高，自创了这套配合之术，虽然仍未出神入化，但假以时日，定可独步天下，难怪这人眼中露出骇异的神色，步法渐乱，开始落于下风。

迟迟听到那人呼吸紊乱，嘴角一挑，冷虹剑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切下，那人侧头，却听嗤的一声，面纱已经被撕开一半。迟迟扬声畅笑，目光一触到那人的脸，笑声顿时停住，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手足竟好像被定住，一动不能动。

风低啸着穿过树林，明月清辉洒下来，如水影般微微晃动，让人头脑微微发晕。那人看着迟迟，眼神里有怨愤，有伤心，还有种说不出的自怜凄苦，笑了几声，声音低沉嘶哑。迟迟偏过脸去，那人一拉面纱，奔入树林，瞬间就消失了影踪。

“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赵靖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问。

迟迟微微颤抖，把脸伏在他的怀里：“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半张脸。不可能是人的脸，上面布满了伤痕，五官都分不清。”

赵靖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一手轻轻抚摸她散在腰间如缎子一般的青丝：“原来这个人受过很重的伤。”

迟迟并不说话，双手不自觉的抓紧赵靖的衣襟。

赵靖觉察到不妥，握住她的肩：“怎么了？”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了？”

迟迟猛然抱紧赵靖，带着哭声低喊道：“跟我的一模一样啊。”

赵靖被她勒得几乎透不过气，却不愿推开她，只是任由她在自己怀里低声痛哭。过了很久，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你说，她到底是谁？”

“或许，你爹爹知道。”赵靖平静的回答。

“我爹爹？他不跟我说总是有他的道理。现在，我不想问啦，我不敢问。我说过我要替宋姑娘和刘姑娘报仇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下不了手呢？”她的眼泪再次滴落在他胸口。

“我且问你，你们交手的时候，她有没有手下容情？”

迟迟睁大眼睛，努力的回想，然而越是想记得清楚，那半张脸越是逼压过来，那些可怖的伤口，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她痛楚的阖上眼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再想了。”赵靖抬起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信我，我一定会替你找到答案。”

迟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进赵靖的眼睛里去，那里面的坚定，冷静，和自信说服了她。她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看着他胸口湿乎乎的一片，抽了抽鼻子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是他的手臂如此有力，近乎于霸道的将她圈在怀里。她低下头去，好像身处惊涛骇浪之中，头脑中一片晕眩，分不清自己渴望什么，害怕什么，怀念什么，只是无意识的抓住手边的浮木。

迷糊里，她喃喃的道：“你身上也这么香啊。”好像是有人在极黑的屋子里刷的点燃了烛火，因为突然见到光亮和周围的事物，眼睛有些微痛的感觉。她的身子因为这句话猛然一僵，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她趁机挣脱，后退了两步。

赵靖无从分辩，只能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正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惊恐，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她背过去，不肯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神情：“我，我回去歇息。”

“迟迟。”赵靖终于忍不住叫道。

她晃晃悠悠的转过身来，那懵懂茫然而又极力自持的样子让赵靖的心猛然收缩，突然间觉得不能呼吸。她笑了笑：“嗯？你还要说什么？啊，是不是我没有告诉你那个瞎老伯跟我说的话？”

“不是这个。”他上前一步，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迟迟却背过去，低低的笑了一声：“其实那支曲子是鄞南一带的古曲，名字叫做涉江寒。所思在远道，嘻嘻，你听过么？”

他猛地止住脚步：“鄞南？涉江寒？”分神之际，迟迟的背影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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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真不好意思，有时象个小孩那样。大家不要笑我。送给大家我最喜欢的这一章。

回ann,北落是侧侧轻寒的作品，斛珠是萧如瑟的作品，另外再推荐萧如瑟的妖言惑众，非常好看:)

回feeling,线索还在那里哪。不太会是国恨家仇，我这个人，一向喜欢讲小我的故事:)

但是赵靖的身世，估计要留到后面再说了。

现在说慎入是不是晚了？因为突然发现好像按照自己的构思，没个几十万字打不住，所以估计是个千年大坑。

涉江寒（十三）

（十三）

米政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赵靖坐在廊下，好像一夜没有睡过的样子，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神色倒不见疲倦，“疾”剑横在膝上，双手按住剑身。清晨淡淡的雾气缭绕，只显得他五官愈发硬朗如刻，整个人的姿势，如正在瞄准的弓，力道贯满，一触即发，却又沉稳蓄势，不到最好的时机不发箭。

“将军。”他快步走过去。

赵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先生有没有做过这样一个游戏？将一幅画撕碎，然后一片一片的拼回去。谁最快谁就赢了。”

米政点头：“从前我曾经用这个法子记地图。”

赵靖望着他，却意外的转了个话题：“有没有一种药，能够让一个虚弱的人突然精神健旺起来？”

米政眉头一跳：“有。”

赵靖嘴角笑意渐浓：“一只猫捉了耗子，一定要用爪子拨弄戏耍够了才吃掉。如果它发现这只耗子突然不害怕不发抖了，这只猫会怎么样？”

米政拊掌而笑：“那就让我们瞧瞧这只被激怒的猫儿。”

赵靖起身：“一切拜托先生了。”

“将军这么早就出去？”

“我去把最后一张碎片找回来。”他朗声大笑，人已经去得远了。

迟迟在湖边等待赵靖，见他走近，笑盈盈的道：“你来晚了。”赵靖笑道：“你来了很久了么？”“嗯。简直都要睡着了。”迟迟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挑着话题。不着痕迹。云淡风轻。

“昨天那人当真厉害。我才找了那个瞎老伯，她居然就知道了。”迟迟轻快的走在他身边道。

“说不定她在柔木城也布满了眼线。”赵靖漫不经心的应她，话音未落，方才醒觉，两人都是一怔，看向对方，自见面起第一次视线相碰。

“难道，是郡守自己？”迟迟转过头去，小声嘟囔。

“不可能。他受惊的样子不像是假装。除非他真的心机深沉，骗过了我和米先生。”

“要不，就是郡守府里的人。”

赵靖凛然：“难道是何冲？”

迟迟一拍手：“一定是的。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柔木城中除了郡守就是他说话最有分量了。”

“何冲有这样的能耐请动这个人么？如果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不定他想除掉郡守，所以三番四次的用鬼魂来吓唬他，其中还连累了几个无辜。”

“你太小看马原了。寻常的鬼魂如何能吓到他？其中必有隐情。”

迟迟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事情越来越复杂。”

“世间哪有一件事情是简单的？往往你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赵靖平静的回答。

迟迟飞快的看他一眼，垂下头去，轻轻一笑：“其实有时真不真都没有必要计较，不是么？”

赵靖默然。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靖指着前面：“到了。”

“积善堂。”迟迟仰头看着匾额上三个大字，心头没来由的泛起凉意。

偌大的院落悄无声息。迟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扇扇门，骇然道：“屋子这么小，只够转身吧？”

一个老头脚步蹒跚的自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桶饭，见到两人，不由一愣，张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笑了笑，竟比哭还难看，只听他自言自语的道：“这积善堂都要发霉了，还总有人来。”

迟迟追上去：“老伯伯，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么？”

老头翻了翻白眼：“可不是么？”

“这里住着多少人哪？”

老头皱眉，放下饭桶，扳着指头算了算：“十一人。”

“这十一人的饮食起居就老伯伯你一个人照顾？”

“我就负责送饭。”

赵靖皱眉，想到一些难堪的问题，因为迟迟在场，又不便问出口。“最近还有人来过么？”他一面淡淡的问，一面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老头眉开眼笑的接过：“可不是？我认得的，郡守府里的曹参军来过。”

“他找的人是谁？”

老头努了努嘴：“喏，左边第三间那个。从前也是郡守府里的参军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撞了鬼成了疯子。”

迟迟不耐烦与他罗嗦，三步并两步的跨到回廊上，只见每扇门都关的死死的，只露出上下各一个小洞，一股恶臭从洞里传出来。

她听见低声喘息，嘶哑而紧张，好像是某种动物濒临死亡前的呼吸，稍稍往里一看，突然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啊的叫出声来，已经有人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别乱看。”

迟迟稍稍与他拉开距离：“没事。没事。”

赵靖见她乌黑的睫毛不住扇动，显然还是吓到了，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收回来。

“左数第三间，就是这间了。”赵靖站定，回头唤那老头：“开门，我有话要问他。”

老头犹豫不决，嘴里嘟囔着：“里面关的都是疯子，没有郡守大人的命令我不敢开。”

赵靖也不说话，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老头的眼神瑟缩了一下，手里银子也才刚捂热，只得从腰上解下钥匙，指着赵靖的剑：“老爷，他要是发了疯您可别手软。”

赵靖接过钥匙，将迟迟挡在后面，开了门。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暗狭小的屋子里有个人影蜷缩在角落。迟迟背过身去，捂住嘴巴。

赵靖注视着屋内的情形，果然，情况比牢狱还要糟糕，地上残留着排泄物，和打翻的饭菜混合在一起。

“积善堂。”他冷冷的吐出这三个字，嘲讽的挑起嘴角，“真是大善啊。”说着，跨进屋去，阳光本来被他高大的身体挡住，此刻哗的照了进去。

那人乍然见到光亮，尖叫一声，捂住了头不住颤抖。

老头已经跟了过来：“哎唷，说了不该开门啦。”

“曹参军来了也没开门么？”

“本来是要开的，但是曹大人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说身体不舒服，没有进去。”

赵靖低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子，转头吩咐那老头：“给我拿根树枝来。”老头依言出去，片刻之后递给赵靖一根手臂长的树枝。

赵靖接过，只听刷刷两声，老头还没看清楚之前那人的左臂衣裳已经被卸了下来，赵靖用树枝一挑，看了看他的左臂内侧，暗自点头。

“拿这些银子再给他买件衣服。”赵靖又扔给老头一锭银子，“我要是发现你没有照做。。。。。”他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那老头已经如捣蒜般点下头去：“小的不敢。”说着往院子里走去，奇Qīsūu.сom书小心的把银子放到怀里，一面不住眼的偷看两人。

迟迟背转身子听着，此时问道：“这人怎么样啦？”

“我看他是被吓的失心疯了。他左臂里面也有同样的伤口。”

“什么？”迟迟猛地转身，也顾不得恶臭，望里面看去。

那人低低的哀嚎着抬起头来，看见迟迟，发狂一般跳起来，整个人不住颤抖，目光却又是惊惶又是凶狠：“不对，不对，你明明已经死了。我们放了一把火，你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迟迟脑中一片空白，一把推开赵靖，看着那人：“谁？你们烧死了谁？她跟我长的很象么？”

那人听见迟迟的声音，突然镇静下来，诡异的一笑：“我不信你这次还不死。”说着手腕一动。

送饭的老头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睁大眼睛，只见屋内闪过一道火光，下意识的抱住头蹲了下去，一声巨响之后，突然没有了声息。

过了许久，他抖抖索索的抬起头来，见那间屋子的门已经成了碎片，屋里似乎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院子前面的地上有老大一个窟窿，离那窟窿不远处，一个男子伏在地上，他身下还躺了个人。那人咳嗽一声，动了一动，却是跟那男子一起来的少女。

迟迟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觉得有人压在自己身上，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那人诡异的笑容，那突如其来的火光，还有，还有什么？还有那宽阔的胸膛，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两人一起飞了出来。

“赵靖。”她喃喃的呼唤，眼泪流了下来。她小心翼翼的用手反搂住压住自己的那个人，一点点把身子挪出来，将他抱在怀里。

“赵靖，赵靖。”她不住的叫着他的名字，右手摸到湿漉漉的一片，她轻轻的抽出来，看到鲜红一片，几乎晕过去。

“清心珠。”有人低声提醒她。她泪眼朦胧的低下头，见赵靖睁开了眼睛，突然间忘记了一切恶心欲呕的感觉，伸手到怀里，却是掏出金创药。

她将赵靖翻了个身，仔细检查他背上的伤口。“不碍事，应该只是皮外伤。”赵靖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你流了好多血。”

“不要紧。这霹雳雷火弹虽然厉害，但是已经给人减去了分量，而且我真气护体，伤势应该不重。”

“这是霹雳雷火弹？”

迟迟一面问着，一面抽回手来，仔细的揭开他背后的衣裳，碎石沙砾下一片血肉模糊，所幸确实伤的不深，便将金创药小心的涂抹上去。

“是我的疏忽。青翼里的人随身总是携带这种火弹，机关隐秘，威力奇大。”赵靖咳嗽一声，闭上眼睛轻微喘息。

“你说的青翼是不是什么旧太子的组织？”迟迟一愣。

“没错。虽然这个组织已经解散很久了，这人还是随身带着，以防不测。”

“那你怎么知道火药给人减过分量呢？”

“要是平常的火弹，你我早就没命了。依我看，这火弹本是为曹斐准备的。那个引他来的人将火药分量减去，自然是不想他立刻就死。哪知曹斐根本不敢进去看，所以变成你我遭殃。”他还想继续说话，突然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捂在他嘴上：“好啦，药已经涂好了。你受了伤，还想这么多，说这么多。”

迟迟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我们回去吧。那人已经死了。”瞥眼见到那送饭的老头，冷笑一声，冷虹剑出手，削下他一大片头发：“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们来过，我就不只削你头发那么简单了。”

涉江寒（十四）

（十四）

何冲这两日正忙得焦头烂额。突然有人来报说积善堂出了事，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去拨五十两银子，你看着办吧。”看了看时辰，也该到郡守府去看看了，出门坐了轿子前往郡守府。

马原这几日精神倒比前些日子好些，脸上也有了血色，红若在门前支了个软榻，扶他躺下晒太阳。何冲笑道：“大人胸口没有那么闷了，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马原眯着眼睛，神情中有种生病前都少见的兴奋：“可不是么。只是苦了红若，你瞧瞧她，最近又瘦了。”何冲不敢多看红若，却也瞧见她精致秀丽的下巴愈发的尖了。

“不过听说靖将军也有些不适，最近可真是多事。红若，你代我去探望，可不能缺了礼数。”马原笑着说。

何冲心里极其不是滋味。马原的意思瞎子都看得出来，而赵靖和红若站在一起，也确实如神仙眷侣。这天底下，难道只有赵靖才配得上红若么？何冲忿忿的想。

红若已经盈盈起身：“我已经命厨房熬了燕窝粥，这就送过去。下午伯父的药煎好了我再过来。”何冲连忙起身：“我也告辞了。”

他跟着红若出来，见红若微蹙着眉，一双眸子愈发的朦胧流波，心头一动：“姑娘，你可千万别把自己累出病来。”红若抬起头，嫣然一笑：“有劳大人费心了。伯父身体好些了，我心里也舒服多了。”她发间的香味令何冲醺然欲醉，不由脱口道：“不如我陪姑娘一起去看看靖将军。”红若一愣，嘴微微一抿，象个张惶的孩子，那些大家闺秀的风范一时间全忘了，何冲登时醒悟：“我这是怎么了，说出这种无礼的话来。”立刻改口，“我还有许多杂事要处理，就不打搅姑娘了。”说罢匆匆离去。

见他走得远了，红若身边的小秀瘪了瘪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红若脸色一沉：“小秀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得对何大人无礼。”小秀知道红若的脾气，吐了吐舌头，乖乖的跟在红若身后。

红若进去的时候赵靖正敞着衣襟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红若一眼望见他麦色的皮肤，连忙半侧过身去。赵靖懒洋洋的睁开眼睛，刚好看到红若烧得通红的耳朵，微微一笑，将衣襟拉好坐起来：“原来是红若姑娘到了。”他刚睡醒没多久，声音里还有种低沉沙哑，与平日冷静果断的他全然不同。

红若将食盒摆开：“我叫他们煮了燕窝粥，将军趁热喝了罢。”一面用碗将粥盛出来，轻轻推到赵靖面前的桌上。

午后阳光自她背后照进来，她略低着头侧坐着，宛若一支刚刚开放的莲。赵靖亦有片刻恍惚，突然道：“姑娘一直熏的什么香？”红若抬起眼眸看着他：“其实，我没有熏过。这香气，是天生的。”说到后面，因为羞涩，声音低不可闻。

赵靖伸手过去，捧起碗来，用勺子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只听见细微的碗勺相碰之声。红若终于抬起头来：“伯父的病今天颇有起色，真不知如何感谢将军和米先生。”赵靖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红若正色道：“或许对将军确实是区区小事，但是红若和伯父都不敢忘记将军的恩德。今天月圆，伯父精神又好，红若设宴感谢将军和先生，请将军和先生务必赏光。”赵靖挑眉：“哦，听说姑娘做的菜极为美味，不知道赵靖有没有口福呢？”红若低头捻着腰带：“这个，自然。”雪白的指尖竟好似也染上了红晕。

红若没有停留多久便起身告辞，赵靖望着她走远，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听见树叶沙沙轻响，他突然笑了起来：“躲在那里很好玩么？”迟迟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带着几分捉狭，看着赵靖：“你真是了不得。居然这样的情景下也发觉我来了。”

“哦，什么样的情景啊？”赵靖含笑恳切的问。

迟迟眨了眨眼，却不说话。

“依你看，红若姑娘会不会武功？”赵靖靠回榻上，悠然问。

迟迟一愣：“这个，我倒看不出。”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来仔细端详，指着自己掌上的茧道，“你瞧，无论我怎么小心，手上还是有痕迹。刚才我瞧见红若姑娘的手，那才是纤纤素手呢。”

赵靖凝视着，眼神柔和。

迟迟眼珠一转：“难道，你怀疑红若姑娘？”

赵靖淡淡的道：“在我看来，谁都有嫌疑。”

迟迟呆了一呆：“原来你对她竟是这样的。”

赵靖反问：“不是这样，还能怎样？”

迟迟觉得头有点晕，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净，咳嗽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难道我武功又退步了？”

赵靖瞧着她慌慌张张的转换话题，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她的意思道：“我猜你会来。你这个性子，这么久不来探望恩人，好像不太说得过去。”

迟迟涨红了脸：“我这性子怎么啦？无非是比较爱管闲事罢了。”说着，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阳光暖洋洋的洒进来，空气中有股早春的芬芳。

“喂，你背上的伤好些没有？”

“没见我只敢侧着身子躺么？”他微笑。

迟迟摇头：“不象。你精神这么好，一点都看不出受了伤，还害的我在客栈胡思乱想担心。”

赵靖听见后面那句，怦然心动，反而更加自持，不动声色。

迟迟在桌面随手画着圆圈，心乱如麻。那一夜没来由的气恼与不快，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至今还没有想清楚。桌面黑沉油亮，光可鉴人，迟迟低下头，看见自己不甚清晰的面容，隐约中，好像坠入一个无边的迷梦里。桂花香如潮水一般涌来，一个秀逸俊朗的白袍男子缓缓转身。似乎有什么不妥，她努力的瞪大眼睛，看见轻轻拂动的袍角上卷起大片大片的火红，她张嘴想叫出声，却好像全身冻僵了一般不能动弹。

“迟迟，迟迟，你怎么了？”赵靖灼烫的体温自手掌传来，她霍然抬头，勉强笑笑：“没什么，我要回去了。我爹在客栈等我呢。”

赵靖也不勉强，只是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迟迟手指划过的地方，好像从那里就可以把少女无意间透露的心事一一看清。

―――――――

夜如何其？夜未央。

晚风细细天如水。琉璃灯笼隔三步一盏，一碧池水波光晃动。

红若今晚第一次着了淡红的长裙，那样逶迤明丽的铺展开来，更显得容颜灼灼，那是逼到人心底去，直要烙上才肯罢休的惊心动魄。

素手举起玛瑙杯，暗香在袖间浮动：“将军，米先生，红若敬两位一杯。”或者是因为酒意，眉间有种少见的决然与大胆，倔强的望住赵靖，眼睛明亮得不可逼视。

马原声如洪钟，精神奕奕的坐在席间，偶尔说两个笑话，捧场的却往往只有米政一个人。赵靖含笑倾听，一双沉黑的眸子里水波不兴，目光既不闪避也不迎合，偶尔与红若对视，神色温和平静。

红若垂下头去，笑容温柔得几近凄凉。

过不了多久，马原推说头痛，先走一步，米政也起身去给他诊脉。红若与赵靖坐在桌边，酒菜渐渐凉了。红若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将军前前后后经过柔木，也有好几次了吧。”她微微笑着，伸手挑亮桌边的琉璃灯，一双手温润到几乎透明。

“应该是三次。”

“第一次遇见将军的时候，红若才不过十五岁，一晃眼，三年就过去啦。流光容易催人老，是真的呢。”她嫣然道。

“老？”赵靖失笑。

“怎么不是？一个三年，再一个三年，更多一个三年，很快的。只不过日后，招待将军的，很可能不是红若啦。”她仰起头，却不看他，只看着流云之后的若隐若现的一轮银盘。

“你醉了。”赵靖低沉的说。

“我醉了么？我不觉得啊。”她站起身来，轻盈的转了个圈子，裙幅如细浪般铺散，拂过赵靖膝盖，用力后仰，纤腰一握，好像随时要折断一般，发上簪的玉色蝴蝶悠然飘落，落在赵靖掌间。

发簪触手冰凉，赵靖抬起头来，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自红若颊上跌落，她转过头来，依然微笑着，脆弱而苍白。赵靖不由伸出手，她轻轻伏下，脸枕在他的膝上。

“我知道你的心里半分位置都没有留给我，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许很久很久以后，你偶尔想起柔木，想起所发生的一切，也会捎带记得我吧。”她一面微笑着，一面阖上眼睛。

赵靖无言，手扶住她瘦削的肩。

手指划过赵靖腰间的“疾”剑，青铜的冷硬硌痛了她，她缩回手去，却突然被他的大手包围住。她轻轻颤抖，温柔的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再往下是坚实的手腕，隐隐可以看见血脉。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支起身子，嘴唇贴到赵靖下巴上，细碎而温柔的往上走去，轻柔的张开嘴巴，咬住他的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与她的泪水一起，流入他嘴里。

一切都静止了，巨大的喧嚣吞噬他们，无边的寂静也湮没他们。他听见她的叹息，那样紧紧的搂住他，仿佛要将体温烙在他身体里。

“红若。”他的手抚过她的眉。

“嗯？”她依旧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

“我想问你。。。。。”他说了半句，突然又停止，眼神里有奇特的温柔与愧疚。

“姑娘，姑娘。”小秀从远处仓惶的奔来，见到此情此景，愣在那里。她睁开眼睛，深深，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转过去：“怎么啦？”

小秀涨红了脸，失措的望着她，完全的被方才的情景震惊住。

“到底怎么了？”赵靖淡淡的问。

小秀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爷失踪啦。”

红若身躯一震，脸色刷的变得苍白，整个人随时要倒下似的：“你说什么？”小秀跪了下来：“老爷本来已经到房里歇息了，刚才萍儿去送药，发现守在门口的侍卫都死了，床上一个人都没有。”

红若用手撑住桌子，簌簌发抖：“恶鬼，恶鬼又来了。”赵靖自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让她靠在他怀里，一面道：“叫下面的人快去找。你也告诉那些丫鬟小厮们不要惊慌乱跑，仔细查找可有什么痕迹。”

小秀点点头，转身跑开。红若终于不支倒在赵靖臂弯里，双眼紧闭。赵靖低头看她，将唇附到她耳边，灼热的呼吸吹到她颈子里：“红若，这份礼物是我送给你的。你喜不喜欢？”

涉江寒（十五）

（十五）

红若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插手，我把马原送给你，让你报仇。”他望进她眼睛里去，笑意深浓。

红若的眼神凝聚起来，她坐直了身子，与他对视，好像变了一个人，因为愤怒而颤抖着，突然一扬手，就要给他一个耳光。他的手有力的扣住她的手腕：“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红若冷笑，别过头去。

“红若，你演这场戏不外乎要把我留在这里，让你的同伙前去劫持郡守，不是么？”赵靖含笑看着她，见她冷然不语，又继续道，“我早就猜到这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情是两个人做的。那夜迟迟被迷，是你引开骆前辈，让留在屋里的另一个人迷倒迟迟，杀了刘春月，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完成这么多事情。”他平静的微笑。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连我为什么要下手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她在哪里？”

赵靖一笑，松开她的手，一拍掌，几个穿黑色袍服的男子推着一人走进来。红若见了那人，脸色愈发苍白。

“你不肯说不要紧，我有办法让他开口。吃药也好，上刑也好，总之他会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反正我也不着急。”他好整以暇的坐下，看着她。

“马原在你找到答案之前就死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把他送给了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不过，那人完事之后，见不到你，自然也会找过来的，是不是？”赵靖含笑注视红若，唇上齿痕深刻。

马车轱辘压过青砖道，在深夜里听来，竟有些刺耳。

宽敞的车厢里赵靖与红若并肩而坐，宛若情侣，赵靖的手甚至还扣在红若腕上。红若低着头，也不看他，只有颤抖的指尖泄漏了情绪。

“人是我杀的，你们何必去为难不相干的人。”她极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道。

“你杀的？”赵靖饶有兴味的看着她，“姑娘这手隔空弹奏的技艺没有多年日夜苦练怕是不成的，勤于练琴必疏于武，教你那个人想必也知道，所以只传了你轻功，否则我不会这么晚才发觉姑娘身怀绝技。”

红若轻轻一笑，苍凉冷漠：“原来你不过是一直在试探我罢了。”

赵靖不愿与她争辩。那些似有似无的依恋，纠缠与暧昧，到底有几分真心，或者红若自己也不清楚。

“你为什么不肯对我用刑？”她看着他，黑眸里仿佛还有最后一丝火苗在燃烧。

“何冲也算条硬汉子了。绞肠草混着湖芍药，一般人坚持不到半个时辰。为着红若姑娘你，他撑了一个时辰。”赵靖并不直接回答。

红若身子猛地坐直，那点光亮也如风里的蜡烛噗的一声被吹灭：“堂堂大将军悠州兵马统帅居然也用这种手段？”

赵靖凝视她，并不着恼：“手段？既然敌我已分，自然是一切可能用到的法子都会用上。胡姜地处中陆，腹背受敌，姑娘你以为历代将领是怎么守住边关要塞的呢？离间，行刺，背信弃义，凡此种种不可列举。”他娓娓道来，仿佛闲谈，红若却打了个寒颤。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过了很久之后红若低低问。

“有一次无意间见到姑娘，和平时所见似有不同。”赵靖眼前浮现的，是那日在曹府门口，自己与迟迟乔装之后遇到的红若，风致美妙，雍容娇媚。

“只是这样？”

“郡守府守卫森严，曹参军莫名其妙的被杀，还是被拖到府内偏僻之处百般折磨之后才死，自然府内之人最有嫌疑。更何况，刘春月的下落，盲乞丐的下落，为什么凶手总会知道而先一步行动呢，柔木城里除了郡守府的人，还会有什么人这般神通广大？”

“将军你太谦虚了。将军的眼线遍布柔木，连郡守府里也有黑羽驻扎，神不知鬼不觉的抓走何冲。”红若冷笑。

赵靖一笑，继续道：“我一直不敢肯定究竟是府中的谁。想来想去，何冲嫌疑最大，不过他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幸好，我自迟迟处得知，那首琵琶曲是鄞南古曲，我再叫人追查了一些陈年旧事，事情自然迎刃而解。”

红若沉默下去，赵靖的手依然覆着她的，温暖而宽厚，却为何于池畔那番对话时的手指相缠的感觉截然不同？他在追查真相，她又何尝不是？兜兜转转的迂回试探之前，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不过总是心存一丝侥幸。

“可恨我知道你要插手之后，竟不能杀了你。”她终于幽幽的吐出一句。

“你确实有过机会。粥里酒里都可以下毒。”

“我不敢。你这样精明，一旦被你发现，我们的计划就一定无法顺利实施下去。”她别过头去，掩饰情绪波动。

赵靖亦黯然。素手如雪，无论是午后一碗香甜的粥，还是月下一杯甘冽的酒，分明有千言万语欲诉还羞，如今只能沉默，另作它解。

马蹄声渐近，有人自远处向马车奔来。赵靖的手轻轻松开，笼入袖中。帘子唰的被掀开，有个人莽撞的冲进来，夜风跟她一起卷入车厢，红若微微颤抖。

迟迟看见红若，愣了一愣，缓缓坐下：“是你？居然是你？”

红若突然笑了：“为什么不能是我？”

“因为，因为你这样美。”迟迟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怎么能下得了手杀害两个跟你一样绮年玉貌的女孩子？”

“你有没有上山采过菌子？越是色彩斑斓，就越是毒性大。迟迟，你还小，将来你就会明白。”红若的目光柔和而凄凉。

“你怎么知道我是迟迟？”迟迟惊讶。

红若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眼神轻轻的掠过赵靖，垂下了眼睑。

迟迟狐疑的望着她。赵靖自迟迟进来之后第一次看着红若，目光中居然也有怜惜之意。

“赵靖，你是不是搞错了？不可能是她。”迟迟跳起来道。

红若一笑，腰带轻盈飘起，击在迟迟的耳环上，叮的一声，又击到另一只上：“怎么样？这样的手法，够不够弹奏琵琶？”

迟迟低下头去：“你怎么会这手功夫？”

“停车。”红若并不回答，而是突然喝道。

赵靖眯起眼睛，面无表情。

“赵靖，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不要带着你这位骆姑娘去。”红若厉声道。

“为什么？”迟迟惊问。

“因为，”红若眼波流转，“我不喜欢看见你和他在一起。”说着，似笑非笑的瞟了赵靖一眼。突然之间，她好像绽放了真正的自己，妩媚中带点刚烈，举手投足风韵无限。

赵靖默不做声，只是看着迟迟。夜明珠在车厢里发散淡淡光芒，映着红若的脸，竟不知是哪一个更加皎洁。迟迟凝视她，又看看赵靖，心头没来由的一痛，居然真的跺了跺脚，跃下车去。

隔了很久，赵靖才道：“到现在我才肯定，你没有杀过人。”

“何必如此自信？”红若讥诮的一笑，“你心上人被我气走了，你不生气？”

赵靖沉默，过了半晌方问：“为什么这么做？”

红若与他对视，冰冷的目光渐渐柔和，忽然有种释然的轻松：“为什么？如果我有选择，我也不想面对这些丑陋可怕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希望了，至少可以让她快乐一点，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她没有再说下去，眼中是一片无望的冷寂和最平静的悲哀，那种神情，令赵靖也不忍看下去。

车子停住，赵靖率先下了马车。四周一片死寂，红若悠然扬手，捋了捋头发，一瞥眼间，见到树影房檐下冷光暗动。

天罗地网。难怪赵靖不紧不慢。黑羽军的箭阵，从来无人能够脱逃。

赵靖背对着她，如闲庭信步般往里走去，她悄悄自发上取下簪子，正要滑到袖中，突然被一双温柔的手握住。她大惊之下转头一看，迎上迟迟的目光：“我们一起进去吧。”

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尽，红若再也支持不住，靠在迟迟怀里。迟迟轻轻的拉住她的手，低声道：“谢谢你。可是不管怎样，我都想知道。”

三个人走进宅院，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响起：“你这是何苦呢？”一个嘶哑的声音发出两声冷笑：“你并不是我，你怎能体会我的感受？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脸？”

一片寂静，想来那人已经拉开了面纱，而那男子并没有言语，只是呼吸明显的加快。

“既然来了，躲在外面算什么？”嘶哑的声音嘿嘿一笑道。

迟迟终于奔进去，见到那女子一半容颜秀美不可方物，另一半却比魔鬼的样子更加可怖。泪水瞬间涌出，她低声唤道：“娘亲。”

那女子静静的瞧着她，再瞧瞧骆何。

骆何转头，温和的对迟迟说：“快叫阿姨。”

迟迟泪眼朦胧的看着那女子，犹疑的张了张嘴。

那女子终于笑了：“我真的不是你娘。你爹爹心里念念不忘的，是我那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姐姐，你的娘亲。”她下巴微微上扬，那倔强抿起的嘴角，与迟迟如出一辙，依然美丽动人的眼睛望向骆何，讥诮的一笑。

红若泪眼婆娑，挣扎着扑上去：“娘，你一定早知道他们来了，你怎么不逃？”那女子抚摸着红若的秀发，低不可闻的叹息道：“我怎么舍得下你？他们既然来了，你一定已经落到他们手里。”抬头看见赵靖在迟迟身侧按剑而立，不由搂紧红若：“可怜的孩子。难道命运真的是不可避免的轮回么？”

旁边地上突然有人发出桀桀的笑声，充满了怨毒，得意与幸灾乐祸。那女子脸色骤寒，手上一挥，只听见极细微的破空风声，那人脸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痛得五官缩成一团。

“马原，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活不过今晚。”她高而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愈发显得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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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寒（十六）

（十六）

“这么说，宋湘和刘春月真的是你杀的？”迟迟颤声问，眼睛只看着被捆住倒在地上的马原，堂堂郡守大人衣服已经有几处撕破，露出肌肤上的伤口，血还没有干，发髻也扯开了，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散落下来，遮在眼前，嘴巴被一块破布塞住。

“是我杀的。”那女子和红若同时道。

那女子将红若放开，重新拉好面纱，姿态优雅，淡淡道：“不是红若，是我。”红若张嘴还要说什么，被她用严厉的眼神所制止。

“锦馨，你如何下得了手？”骆何望着她，眼里有种极力压制的难以置信，“从前的你，绝不是这样。”

“从前？”锦馨扬声而笑，“你见到我这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模样，还真的会觉得我跟从前一样？”她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一圈，一字一句道，“三年之前我就杀过一个小姑娘，你们猜是谁哪？”那种漫不经心的冷酷和得意令迟迟后退了一步，拉紧了骆何的袖子。

地上的马原突然呼荷有声，挣扎着要坐起来，眼神凶狠。赵靖不紧不慢的答道：“是前来投靠马郡守的马姑娘吧？你要红若顶替她，自然不能留她做活口。”

锦馨轻笑：“可不是么？”说着转身将马原一脚踢回地上，“要不是马原寡情薄幸，从来不去探望家人，怎么可能不发现自己的侄女被人顶替了？可怜她埋在深山里，真真死不瞑目啊。”

“你们以为马原对红若爱护有加，嘿嘿，想当初马原连见都不愿意见红若一眼，只是随便安排了个地方要红若住下，若非偶然见到红若的样子，他怎么可能把红若接到府中悉心照顾？红若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奇货可居罢了，柔木城来来往往许多达官贵人，有哪几个不是对红若心怀鬼胎的？红若年纪小小便要抛头露面替他招待众人，幸好红若聪明伶俐进退有度，得保清白。幸好马原最终看上了将军你，要不红若早被嫁给前年来柔木城的钱大人。钱大人的年纪，可都够做红若的爷爷了。我没有说错吧，马大人？”锦馨目光闪动，在众人意识到之前，冰影绡丝已经激起血花。红若立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注视着一切，肩头微微颤抖。

骆何长叹一声，居然不加以阻止，只是痛惜的凝视红若，而迟迟再也忍不住，上前想去握红若的手，红若却略一侧身，挣脱开来。迟迟看见她的面容，平静得令人害怕，那决不该是一张如此美丽明媚的脸上该有的神情，它令迟迟联想到傍晚阴霾天空下的雪，已经没有洁白耀眼的光芒，只有死气沉沉的寒冷。

“我等了三年，等马原终于信任了红若，等红若的琵琶终于练就，决定把血债一分一分的讨回来，哪知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师兄你。”锦馨苦笑。

“你四处找寻我的下落，我真的很害怕。幸好，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学过别的本事，几次差点被你找到，终于还是躲开了。而且刚好历万山这个老鬼也到了柔木找你，我暗中指点，他们也算帮了我的忙，把你一次一次引开。”

“可是爹爹之前已经受伤，历万山他们会要了爹的命的。”迟迟喊出声来。

锦馨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是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十六年前，我就已经和姓骆的恩断义绝。若不是我念在我曾经亲手抱过你，你今天怎会有机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迟迟凝视她，过来片刻，很用力的摇头：“你不会伤害我。那天晚上，你到过我房间，我知道，你抱过我搂过我，就好像，好像我娘亲对我那样。”

锦馨的目光避开，只看着骆何：“我很好奇，今晚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几夜，我都在郡守府边等着你。虽然我与迟迟有过约定，互不干涉，但是这孩子的举动告诉我，整件事情一定和郡守有关，所以我便守株待兔。你身上抱着个大活人，极为吃力，自然没有发现我一直在你身后。”骆何答道。

锦馨悲愤而怨毒的扭头看着赵靖：“如果不是这个人插手，迟迟一个孩子，怎么会这么快发现一切？嘿嘿，你带了黑羽军来，想抓我么？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不在乎多杀几个，如果我和红若要死，自然要有人陪葬。”

赵靖摇头：“萧夫人，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想，也无权在柔木抓人，你无须担心。只不过，你真的要当着红若与迟迟的面把这个人折磨至死么？”

锦馨一愣：“萧夫人？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了。”她仿佛回忆起了极久远以前的事情，神情略为缓和，瞬间又变得狠厉，“你怎么知道我是萧夫人？”

“当年青翼事败，和仁太子死在鄞南萧府，都是有迹可查的事情。我既知道此事与青翼关联，不难知道夫人身份。”

“你真是厉害呢，居然连青翼都知道。”锦馨嘲讽的看着他，好像突然想了什么，“哦，我怎么会忘了，当年刑部尚书沈秀就是因为青翼刺杀国舅一案，被贬谪流放，死在途中。”她笑盈盈的说话，眼光里却殊无笑意，只有幸灾乐祸。

迟迟又惊又痛，喊了一声：“阿姨。”赵靖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

锦馨瞧见，心头愈怒：“嘿嘿，你终于叫我阿姨了。却是为了他么？迟迟好孩子，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杀了宋湘的？我用的是跟你袖子里一模一样的冰影绡丝啊，” 她抬起手，做了个猛勒的手势，“只那么一下，她就没命了。”

迟迟捂住嘴：“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天同乐夜宴，红若藏在人群里，偷偷用冰影绡丝弹琵琶。哈哈，你们没有见到马原当时的脸色，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偏偏那个死丫头说了一句好香，我就知道大事不妙。红若身有异香，已经极力遮掩，平常人哪里闻得到。可是这个丫头鼻子真是灵，居然闻出来，她一直卖胭脂水粉给红若，难保不会认出红若。红若听见这句话，只是害怕，回来告诉我，我当机立断替她做主，在宴会之后杀了宋湘。”锦馨看了看红若，叹了一声，“红若知道之后，心中愧疚悔恨，短短几日就瘦成这样。”

红若听见此话，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是我害了宋湘姑娘。”

“傻孩子，我不杀她，你自己就有危险。马原老奸巨猾，要是被他知道一丁点蛛丝马迹，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他的武功比你高，你逃不掉的。”

“可是你为什么又要杀了刘春月呢？”迟迟走上前去，用力坚定的握住红若冰凉的手问，这一次，红若没有挣脱。

“这个，真的是你自己害了她。你要是没有收容她，我也许就放过她了，反正她已经是个疯子。但是我后来左思右想，也许宋湘当时已经认出了红若的味道，在路上跟刘春月说了，万一她清醒过来告诉了你们，我该怎么办呢？自然只好杀了她。我没有想到的是，收容她的，居然是你。我一看见你的脸，就认出你是谁，于是我给你下了迷药，将你引开。”

“多年不见，你果然学了好本事。”骆何苍凉的笑了，“这种迷药出自鄞南，下药手法与众不同，难怪迟迟也会中招。”

“好本事？我倒希望我从来不会什么武功呢。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想自废武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这身武功是你亲自教的，姐夫。”她幽幽望着骆何，恨意无限。

骆何默然，过了片刻方道：“你忘记我传你武功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盗亦有道。”

“呸，谁要跟着你做大盗做飞贼？你真的以为我学武功是为了这个？我不过是，不过是。。。。。”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失的一笑，“算了，不说也罢。反正我不是跟你一样的人，我也不需要守你的道。”

“但是难道你良心上安稳？你一再杀害无辜，夜里就不会惊醒么？”骆何眼里精光暴涨，疾言厉色。

“良心？姐夫你呢，你自己有没有良心？当年下着大雪，我不过十五岁，孤身要走，你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因为你的狠心而早就死了？”锦馨恨极，冰影绡丝再次唰的挥出，骆何张开手掌，抓住冰影绡丝的这一端，血慢慢从掌心渗出滴落：“我若留着你，更是害了你。”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锦馨明亮的眼睛渐渐黯淡：“害了我？你真的害了我。你答应姐姐，要照顾我的。”

“我可以照顾你，不过不是你和她所希望的那种照顾。”

苦涩而凄凉的笑声响起：“姐夫，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啊。”锦馨的手猛地一抽，冰影绡丝回到她袖中，“你知不知道，我离开锦安之后，在冰天雪地里一直走啊走，巴不得自己立刻就死掉。上天好像真的听到了我的心愿，我开始浑身发热，晕倒在雪地里。要不是遇到萧羽，我真的死了。”她的目光凝聚在无穷远处，依稀还能看见那个沉默温和的男子忧伤的看着自己。

涉江寒（十七）

（十七）

少女自温暖的被子里幽幽的醒转过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香，暖融融的包裹住她。她偏过头去，看见窗边做着一个瘦削沉默的男子，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好像大病初愈的样子，从侧面看，可以看见他背上突起的肩胛。而他怀里，竟然坐着个小小的人儿，脑袋歪在他的胸口，已经沉沉睡去，小小一张脸，秀丽得不可方物。那情形如雷电一般击中了少女，如此的似曾相识，以至于很久以后，男子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求婚都令她泪盈于睫，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那个时候锦馨以为，萧羽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是因为丧妻之痛导致的，心里微微的有些酸涩。但是新婚之夜，他的吻落在她的颈边，她听见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是满足到极点欢喜到极点才有的叹息，他抬起黑沉沉的眼，汗水自额头流下，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的眸子里，深切的感到自己是被痛惜爱护的那个，泪水瞬间涌了下来。

他寡言少语，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她那样娇俏明媚的一个人伴在他身边，也安静得如同一个 影子。她最爱趴在他的膝盖上，任他修长的手指不时的抚过她漆黑的长发，恍惚中，她好像看见锦绣也是这样趴在骆何的膝盖上，骆何捞起锦绣的头发，放在鼻端：“真香。”

锦馨落下泪来，萧羽也不问她为什么，只是那样，温柔的怜惜的抚过，然后继续沉入自己的心事。

偶尔她也会顽皮的揉揉他的眉心：“羽，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这样不开心？”他摇摇头，吻吻她的手指：“乖，你要是闷了，自己出去逛逛。”

园里的青草有种特殊的馥郁芳香，她长而柔软的裙裾掠过草尖，突然有种心惊的感觉，猛地转身，却不见一个人影。

红若已经两岁多了，跟父亲一样身体虚弱，不经劳累。偏偏又爱玩，缠住锦馨：“娘，你教我舞剑。”锦馨被她软甜的呼唤磨得心都要化了，如果骆何答应了锦绣的提议，那么等迟迟长到这个年纪，自己也要这样被缠住吧。她把红若抱在膝盖上，亲亲她的脸蛋：“好孩子，舞剑有什么好的。等你长大了，我教你弹琵琶。”红若睁大了眼睛，笑嘻嘻的拍手：“好啊好啊。”

红若很快就累了，伏在锦馨的怀里睡着。她低头看着孩子精致得难以形容的轮廓，轻轻的叹息：“你娘一定很美，你就忘记了她么？”身后传来咳嗽声，她转头，看见萧羽的眼睛，他的手扶在她的肩上：“她娘因为生她而死。”锦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那个雪夜好像又回来，她站在庭院里，一动不动，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喊叫，连身体被冻僵都没发觉。

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夜空，她扑进去，拉住锦绣冰凉的手：“姐姐，姐姐。”锦绣虚弱的睁开眼睛，想要给她一个笑容，但是瞬间就凋零了。锦绣捱了四天，最后在骆何怀里闭上眼睛。

“你想念她吗？”锦馨小心翼翼的问。萧羽有刹那的茫然，然后就转为自责：“我和她从小就订了亲，直到成亲那日我才见到她，后来我东奔西走，到她快临盆的时候才赶回家，算一算，真正与她相处的日子不到一个月，有时，我甚至记不清她的样子。”

锦馨松了口气，至少，萧羽还是不一样的。虽然这个想法实在自私与残忍，但她克制不住自己，偷偷的笑了起来。

萧羽却没看到锦馨的笑容，只是低着头用力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重蹈覆辙。”她反握住他的手，比他更加用力，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幸福。

然而总有些忐忑不安的感觉，好像随时被人窥探着监视着，往往她冷不防的转身，却又没有发现什么。那样耳聪目明大胆刚强的一个女子，也慢慢的疑惑起来，夜里睡不着，突然惊醒，转身抱住萧羽瘦瘦的身体，瞪着无尽的黑暗，日渐疲惫。

萧羽亲亲她的脸颊：“怎么这么憔悴，是不是红若太顽皮？”她摇头，反而问他：“你在忙什么？我听他们说，你连饭都顾不上吃。”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调还是温和的：“锦馨，你好好替我照顾红若。我今天要出去。”她不得已，替他披上厚厚的大氅，叮嘱一直跟着他的亲信：“马原，好好照顾老爷。”马原点点头，替萧羽牵过马来。她不喜欢马原那终日阴沉的脸，于是转身抱着红若走进内堂。

闲暇的时候她就弹琵琶。她的琵琶没有锦绣弹的好，不过已经足够让人惊艳。萧羽疲倦的时候，总是躺在榻上，倾听她为他弹奏，神情渐渐放松。

那天他忽然想到问：“这首曲子是什么？”她嫣然一笑：“好听么？是我学的古曲啊，名字叫做涉江寒。”她轻轻的念：“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不等她念完，他就含笑将她搂在怀里：“在远道？我明明就在这里呢。”春意融融，温馨无限，只是眼角不易察觉的滑下泪滴，锦安城那么远，采到的芙蓉也凋零枯萎了吧。她没有念完的最后一句是，忧伤以终老。

这曲子弹的多了，连下面的人都听熟。有次萧羽出门未归，她心里慌乱，失手掉落了琵琶，马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替她抱起琵琶：“夫人，小心。琵琶摔碎了，就不能弹涉江寒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来由的厌恶：“你怎么在这里？不跟着老爷出去？”马原垂手恭敬的答道：“我在这里布置一些事情，很快有贵客要到。”

“贵客？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她冷冷的看他一眼。他不敢回答，狭长的眼睛里光芒闪动，她皱了皱眉，拂袖离去。

贵客果然到了。那天萧羽几乎是悄悄的带着一队人马回来，，没有坐自己的马车，而是让给了那位所谓的贵客。她探头观望，看见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自车里走出来，心下纳闷，萧羽好像已经感应到她的目光，霍然抬头与她对视，没有多说一句，她立刻明白了，关上了窗户。

那一夜她伏在萧羽胸口，漫不经心的问：“要不要我亲自下厨，为后院的贵客接风呢？”萧羽猛地睁开眼睛，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道：“千万不要去后院。更不要让别的人知道后院有贵客。”

那时锦馨不知道，萧羽多年来奔波操劳，一直默默支持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不会武功的他居然一直掌管着当时最可怕神秘的暗杀组织青翼。

半个月过去了，那一天正好是春分，据说也是贵客的生日，萧羽虽不便声张，到底还是摆了酒宴在后院，锦馨第一次有机会见到贵客。那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因为忧惧而未老先衰，萧羽镇定自若侃侃而谈，也不能让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一下。锦馨不喜欢他，别过脸去，刚好看见侍立在侧的马原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冷光。

先行回到房间之后，锦馨眼皮沉重，劳累已极，和衣倒在床上睡去。迷迷糊糊间，有人在吻自己的嘴唇，那轻轻的吮咬令她感到些许疼痛，她手脚无力，努力想睁开眼睛， 却怎么也睁不开。一双火热的手探了进来，好像想要把她抱起，她惊骇的想要大叫，却无力呼喊。

“马大哥，还不快走。别带那个女人，火要烧过来了。”好像有人从窗户里跳了进来，低吼了一句。那人不得已放开她。她躺在那里，听见那两人好像离开了，继而是孩子的哭叫声，似乎是红若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终于挣扎着坐起来，跌跌撞撞的扑到窗口，听见楼下红若哭喊尖叫，抬起眼来，漫天火光，红如鲜血。

“一夜之间，青翼全军覆没，萧家上上下下近百人被杀，都是因为有人出卖了青翼出卖了和仁太子。” 锦馨冷冷的看着马原，无形的鞭子再次抽出，血肉横飞，有几点鲜血溅到她的面纱上，红得触目惊心，“你万万没有想到吧，因为你要对我施以禽兽不如的行为，反倒令我清醒了过来，并且知道了凶手是谁。”她语调平静，轻描淡写，但是手却不住的颤抖。

“死了那么多人啊。大火烧的那么凶猛，简直逃无可逃。我抱着红若想要冲出去，刚好房梁掉下来，正正的砸在我的脸上。”

一片死寂，只听见马原粗重的呼吸。

“萧羽死了，太子死了，这么多人，都为你加官进爵做了陪葬。那场大火烧了足足有五天五夜，没有一具完整的尸身保存下来。幸好和仁太子一名手下刚好到外面办事，后来才回来，去救赵易的时候，顺便救了我和红若。”

“我忍了十五年，足足十五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强迫自己看自己脸上的伤口？”她突然把脸凑到马原面前，一把扯下面纱，“是不是很恶心？”马原打了个颤，闭上了眼睛。

她慢慢的直起身子，扫视众人，完好的半张脸堪称国色，而烧毁的那半边脸伤口牵扯，说不出的可怕。看到众人的表情，锦馨哈哈一笑道：“我一看再看，都要上瘾了呢，因为我不能让自己忘记这血海深仇。”她再度转向马原，“我要让你们三个没死的青翼在十五年后死得很惨很惨，惨到你们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先是季田，他被我吓疯了。不过是几声琵琶，再加上我这张脸，他居然就真的疯了。”

“然后是曹斐，我本来安排他去见见季田，然后两人一起受点伤，我会亲自为他们疗伤，保证疗得他们永世难忘。哪知道曹斐这个胆小鬼，居然不敢去见季田。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为他添点伤口啦。他死在你府里，你见到的时候心情是不是很愉快？我很愉快，因为我偷偷躲在暗处，看见你发抖。”

“最后就是你。其实我真的不舍得让你死呢，你每天晚上听见我的琵琶声之后的样子，真是让我百看不厌。”她美丽的眼睛半眯起来，“你不知道，你再不怕琵琶声的时候，其实就是你的死期。现在你是不是很后悔自己的病好了？”锦馨眼波流转，仿佛在讲述对心上人万分缠绵悱恻的心事。

马原眼里的凶狠猛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他嘴里呜咽有声，不住的乞求的看向赵靖，赵靖却一眼都没有望他。

“你知道么？曹斐死的很可怕呢，”锦馨见此情景，轻轻的掩着嘴笑，“我的冰影绡丝鞭打在他身上，简直跟凌迟没什么两样。我总共抽了他一百七十五次，好像挖了一百七十五次他的皮肉，他痛得恨不得立刻就死，我偏不让他死，我一定要抽够一百七十五鞭，因为那天晚上，总共死了一百七十五个人。而你，”她眼中笑意更浓，“我想应该做三倍那样偿还吧。你放心，我武功不错，很有分寸，不会把你抽死的。”

“够了。”骆何厉声喝道，“这个人即便该死，你也不能让红若目睹这些场景。她还是个孩子，你要让她一辈子都不快乐，都记得这些可怕的事情么？”他解下佩剑，递到红若手里，“孩子，去，杀了那个人，替父报仇，然后跟我们走，永远不要再想起这些事情。”

“只是杀了他？这么便宜了他？”锦馨一把揪住骆何的衣襟，眼中直要喷出火来，“你是谁？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骆何平静的望进她眼睛里：“锦馨，红若是无辜的，你不能为了报仇而毁了她。”

“哈哈哈哈。”锦馨扬声大笑，“无辜？她既然被卷进来，就永远不能置身事外。她是我的孩子，我把她养大，我知道什么对她好。”

“不对，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不会让红若姐姐在郡守府受那么多屈辱，你要是知道，不会让她日夜受良心的折磨，形销骨立。”迟迟截断她的话，含泪道。

锦馨一愣，转头看着红若，那样苍白而茫然的一张脸，而原本漆黑的鬓边，不知何时，已经好像有了一丝霜色。锦馨大惊，几乎站立不住：“红若。”

红若好像突然自梦中惊醒，温柔的笑了笑，看着锦馨：“娘，你说怎样就怎样。”锦馨的眼神瞬间变得狠鸷：“还能怎样？我要你。。。。。”正说话间，她突然背上一痛，喉间一窒，居然无法继续说下去，她大惊失色，立刻明白是骆何出手点穴。却见赵靖手掌微微向前推，红若的手臂竟被带动往前一送，削铁如泥的宝剑无声无息的插入马原胸口。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就这么杀了马原？”过了半晌，锦馨才不置信的看了看四周，似哭似笑的问道，凄惶懵懂的象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纷纷别过头去。

“你们真好，真的很好啊。”锦馨喃喃道，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猛地提剑，疯狂在院中奔走，又骤然停下，发疯一般往马原的尸首上斩去。冰影绡丝无声卷来，她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再度劈落。

她霍然回头，看着骆何：“姐夫，你竟一次都不肯依我么？”骆何缓缓摇头：“你跟我走吧，放过自己，也放过红若。”她仰头大笑：“放过？回忆会放过我么？我一闭眼就看见火光就看见尸体就看见我自己残破的脸，你说，谁来放过我？”她长剑再次举起，做势欲劈，却在剑尖落下的时候，将胸膛迎了上去。

“不要。”红若低低的喊了一句，晕倒在迟迟的怀里。

骆何扑上去抱住锦馨，鲜血不断从她口里涌出，她嫣然一笑：“也好，姐夫，一切都是因为你开始，一切也因为你结束吧。”第一朵桂花开放了，锦安城香透了，时光倏忽间倒退了许多年，她还是站在尽枫河畔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抓住骆何的手，闭上眼睛，香甜的梦刚刚开始：“姐夫，送我回锦安吧，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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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只剩最后一条暗线没有解答，涉江寒的故事快结束了。

周末要赶自己的东西，估计没有时间更新了，下周一或者周二涉江寒会有结局和尾声。结局很重要啊，需要一再修改的，请大家耐心:)

另外，谁猜中最后一条暗线赠番外一篇吧，嘻嘻，骆何或者萧羽，随便选一个。

多多留言，我会很开心的上来偷窥的:)

涉江寒（十八）

（十八）

赵靖走进房里的时候，红若正用一块白色绸缎细细将骨灰坛子包好，迟迟靠在窗边，看着院中墙角下好像一夜之间开放的小小黄花，春天的气味活泼泼的扑进来，不由伸了个懒腰：“竟然已经快四月了呢。”回头看见赵靖，她微微一笑。红若直起身子：“我下去瞧瞧骆伯伯棋下的如何了。”说着轻盈的自赵靖身边走过去，并没有看他一眼。

赵靖站在房中，看着微风吹拂迟迟额头的碎发，少女的脸颊晶莹如玉，光彩流动，前些日子的沉郁一扫而光，只是仍然会偶尔失神，眼神哀戚，却在他的注视下展颜，悠然绽放。

“红若最近怎样？”

“还好。姐姐到底不是普通女子，那夜自尽被救下之后，再也没有试过，反而还开解我和爹爹。”

“你们打算好了么？”

“是，我们暂时先到南方住上一住，等情势稳定了之后，再将阿姨的骨灰送回锦安。”

两人沉默下去。

“迟迟。”他终于唤了一声。

“嗯？”她的颊上有淡淡红晕，一低头，温柔如莲。

“不如，你还是跟我去悠州吧。南方现在正乱，将来，”他停了一停，“会有兵燹之灾。”

迟迟把玩着手里小小的银铃，嘴角往上轻轻扬起：“我答应过红若啦，她还有个亲戚要去寻找呢。”她无法与赵靖的目光对视，因为知道离别迫在眉睫，那目光格外滚烫炽热，甚至是近乎贪婪的留恋，倒叫她不自觉的想起昨夜的梦来。

一个秀逸俊朗的白袍男子缓缓转身，轻轻拂动的袍角上卷起火红，她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地面，正抬头仰望什么。“着火啦，着火啦。”有人疯狂奔走，一路叫着。热浪扑面而来，天空被灰尘完全遮住，看不到一丝阳光。“什么地方着火了？”她犹疑着问自己，只听轰的一声，不知什么倒塌下来，废墟瓦砾之间，她疑惑的看见一点白色，不由蹲下身子仔细一看，拳头大小的珠子乍然放射耀眼光芒，她下意识的偏过头去，却在此时醒悟过来：“定风塔着火了。”她放声尖叫，站起来茫然四顾，高逾千尺的定风塔散如尘土，那个人站在火焰里，对她凝眸微笑，熊熊烈火遮住了他的样子，她哭喊着醒来，冷汗湿透了背。

不过一刻之间，迟迟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千百种，欣喜，疑惑，害怕和痛楚。赵靖看在眼里，更加肯定，轻笑出声：“迟迟，你心里想着一个什么人呢？”

刹那间天高云朗，一切空阔澄澈起来。不仅仅是赵靖，连迟迟都觉得卸下了重担一般轻松。她缓缓抬起眼来与他对视：“对不起。我若决定跟你去，一定要确定自己全心全意，可是现在，我还不能。”

赵靖万万没有想到迟迟会这样纯真这样坦诚这样炽烈的说出心事，一时间心情激荡，不能言语。过了很久，好像过了无数岁月，那些细碎的欢声笑语，那些情不自禁的温柔拥抱，都已经黯淡到没有力气回忆，他终于站起来，温和的，又有些霸道的对她说：“保存好那颗清心珠。我在悠州等你。”说完，再也没有回头，转身离去。迟迟垂下头去，看见银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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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是连绵不绝不能翻越的雪山，雪水融化之后，汇成河流，奔涌而下，在柔木城外百里处形成一个巨大的弯曲，转流向东。春天河水刚刚解冻，以千军万马之势滚滚而下 ，携带着残余的冰块，金戈铁马般的呼啸着，在寒气缭绕的苍茫群山中奔腾至天之尽头。

涉过苍河，就可以往南继续前行。骆何带着迟迟红若，一路奔驰，终于到达苍河边上，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骆何翻身下马，凝视着江水，艄公已经拉船过来，他转头吩咐道：“就在这里放马吧。过了江，我们再买马。”迟迟恋恋不舍的拍拍坐骑，解下笼头马鞍，手一松，最后一扬鞭子，马儿长长嘶鸣，飞蹄而起，向远处奔去。

红若抱着骨灰坛站在迟迟身后，江边风大，吹得她裙裾翻飞，宛若随时要凌风而去。回过头去，早就瞧不见柔木城，她极轻的松了一口气，更加用力的抱紧怀里的坛子。

“咦？是什么声音？”迟迟突然皱眉，看着红若。骆何也已经听见，脸色一沉，低声喝道：“快上船。”然而桀桀怪笑声已经就在耳边，三人眼前一花，不远处已经站了六人，均是脸色惨白眉毛稀淡，手里握着一式金钩。为首那人四十多岁年纪，表情狰狞，金钩上闪动着血红。

“三爷，我们可算等到你了。”那人嘿嘿笑道，“赵靖终于走了么？啧啧，我还以为你要跟着姓赵的去悠州呢。”

迟迟大怒，反手抽出冷虹剑：“手下败将，还敢在这里叫嚣。”那人一扬眉：“哎唷，这位就是骆姑娘了吧？听说骆姑娘武功高强，杀了我一名弟子呢。”

骆何不动声色，对迟迟摇了摇头，看着那人道：“历万山，骆某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苦苦相逼？”

“三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这一路不知有多少人在找你。以前在锦安，三爷你机警小心，一座骆府修得滴水不漏，若有人闯进去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如今离开锦安了，带也带不走，不如把那些宝贝统统分给大家伙儿罢。”那人爱惜的抚摸着手上的金钩，悠然道。

迟迟冷笑一声：“原来是见财起意。可惜我爹已经一把火把那些东西都烧了，你们做梦去吧。”

历万山哈哈一笑：“小姑娘，难道你也被你爹骗了？盗中之王，天下无双，怎么可能把多年来藏的宝物都烧了？ 三爷，你已经受了伤，我也不想动粗，你就老实将藏宝的地方告诉我吧，我自然会替你挡去那些一路追来的人。”

骆何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微笑道：“多谢历爷费心了，骆某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至于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真的烧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说罢拂袖转身，低声的对迟迟道：“我拖住他们，你和红若先走，他们追不上你们的。”说着长剑出鞘，迅疾无匹的攻向历万山。

迟迟猛地跺脚，托住红若的手臂，将她抛到船上，再顺手将艄公也扔了上去，厉声喝道：“快开船，带她走。”一柄金钩已经剜向她的左臂，她举剑一挡，对红若道：“你抱着阿姨的骨灰，还不快走！”红若摇头，正要扑上来，却被迟迟的冰影绡丝卷住了腿，摔在甲板上。而迟迟这一分神，肩上挨了一下，血流如注。那艄公早吓的魂不附体，此刻有了机会，连忙疯狂的摇橹，江水又急，不过片刻之间，已经去得远了。

红若挣扎着解开腿上的冰影绡丝，自怀中抽出匕首，架在艄公脖子上：“快给我划回去。”那艄公如何肯依，身子抖如筛糠，手上却不见停。红若大怒，将他一掌推开，自己去摇橹试图转向，然而那船依旧飞速顺江而下。她又惊又急，见到岸边斜斜伸出一棵树来，手中冰影绡丝射出，挂在树梢，整个人跟着荡了出去。冰影绡丝去势太急，树枝啪的断裂，红若身在半空，急速下坠，一瞥眼见到不远处的礁石，反身一扭，坠到石上，脚尖触地，痛得钻心。冰影绡丝再度挥出，缚住树干，她终于荡回岸边，而右脚已经鲜血淋漓。

红若一瘸一拐的往回奔去，远远的瞧见骆何倒地，不由啊的叫出声来，也顾不得脚上的伤，却砰的跪到在地，摔得膝盖血肉模糊。她用力抬头望去，只见迟迟长发已经散乱，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臂上鲜血在空中不断飞溅。红若的心沉到了最底，抱紧锦馨的骨灰，死死咬住下唇。

却听见身后马蹄声急急传来，她猛地回头望去，看见来人，立刻如同虚脱般委地，欣喜的泪水涌出。来人经过她身边，俯身一捞，将她拉上马，风驰电掣的冲过去。一声低沉的龙吟声响起，那人自马上夭矫跃起，剑光携风雷之势劈下。红若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红若醒来的时候，江水仍然咆哮着击在岸边，刀剑之声已经消失，只隐约听见对岸深山里凄厉的猿声。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边还有一个人，却是骆何。“骆伯伯。”她颤声呼喊，伸手放到他的鼻下，发现他呼吸平稳，稍微放下了心，然后立刻发现骆何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过，想来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她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赵靖半跪在地上，怀里抱了一个人，正是迟迟。她先是心酸，而后又是担忧，看见赵靖的脸色温柔，才松了口气。

迟迟闭着眼睛躺在赵靖怀里，那体温那气息都熟悉已极，她突然不愿意睁开眼睛，突然很想就这样永远躺着，死生悬于一线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多么依赖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爹呢？”她低低的问。

赵靖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好的。我给他包扎过，敷了药，不会有事。”

“红若呢？她走了么？”

“没有，不过她没有受伤，她现在正陪着骆前辈。”

“我的手臂好痛。”

“你挨了三钩，自然很痛。”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庞，那样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一个梦境，他若用力过猛，会碎掉会消失。

“你怎么来了？”

“我回去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决定心惊，想到历万山还没有找到，所以立刻赶回来。”

迟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总说要走，总也走不了。”

赵靖失笑：“还说。”伸手将她搂得更紧，“迟迟，这一路实在太危险了，我放心不下你。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带你去悠州。”

心底有种奇异的羞涩涌上，伴随着一股暖流，慢慢渗到四肢百骸，那样舒服那样惬意。一个好字就在嘴边，她却顽皮的睁开眼睛，眨动一下：“可是，我不舍得红若姐姐。”赵靖微笑：“我会劝说她跟我们走。”“我不想她伤心。”迟迟伏进他的怀里，闷着声音道。

“迟迟，你为什么总为别人想这么多？”他抚摸她的秀发，“我们带着她回去，我们悠州有的是好男儿，任她挑选。”

“红若姐姐心高气傲，才不会答应呢。”

“不管她答不答应，都得跟着我们去悠州。”

突然间，迟迟觉得自己的心异常安静，没有一丝声响，那些片段幽幽的自眼前划过，似尽枫河畔的落叶，红得分明，缓缓飘落，水面上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叶片打了几个旋，她可以清晰的看见叶片上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细微的抖动。她听见自己低柔的叹气，气息沉默的时候，大地开始剧烈晃动，雪山坍塌，大块大块的雪当头砸下，她退无可退，眼睁睁的瞧着没顶之灾将自己打落，又好像，海水汹涌呼啸而来，将她抛到最高处，她的每一个呼吸里都是挣扎，然后，就是海底最深处，冷入骨髓的平静。“原来，原来如此。”她抬起头来，看着赵靖，忽然微笑。

涉江寒（完）

(十九）

赵靖的手臂不自觉的放松开来，脸上由一种镇定平静的表情取代了温柔，沉黑的眼珠里再也看不出一丝波动。

迟迟抓住他的手，仔细的观察着。这是一柄握惯了剑的手，粗糙宽厚，掌心有厚厚的茧，手背上有几道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也可以看出当时伤的多重，几乎深可见骨。

她纤小的手覆了上去，几乎只有他的一半大小，骨骼细致，被他一捏就会捏断似的。

“如果我不肯把红若交给你，你会怎样？”迟迟笑盈盈的抬起眼，柔声问。

“迟迟，不要逼我。”赵靖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逼你？”她轻笑着反问。

“方圆百里之内，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他的手冷静的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我不想伤了你。”

“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阿姨提到的赵易？”迟迟并不挣扎，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赵靖。

赵靖冷肃凝眉：“迟迟，你真是聪明。我们确实一直在寻找他。”

“想来这个人也很可怜，不过有了个当过太子的爹，就被人当作财物抢来抢去。”迟迟悠然道。

“我们会好好待他，助他取回他应得的东西。”

迟迟笑出声来，神色中全是讥诮之意。赵靖却不着恼，只是与她对视：“天下之事，你根本不懂，也不需要懂。我会一辈子爱护你，也会好好照顾红若。我只要她告诉我一些事情，于她本身并无损害。”

“爱护我？照顾她？说来说去，我不过是你手上的棋子罢了。我只想问你，你决定插手这起命案之前，已经对马原的来历生疑了么？”

赵靖的眼深不可测，迟迟曾经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样子，微笑的，哭泣的，迷茫的，她却不知道，这眼眸后面所藏匿的，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迟迟自失的一笑：“我真是傻，现在纠缠这个有什么意义？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我留下来，最终你选择的结果都是利用我去得到你想要的答案。那人会使冰影绡丝，自然跟我还有我爹有些关联，你这么精明，怎么可能不利用这一点？黑羽军明为保护，实为监视吧？”

见赵靖仍是默然，她又继续笑道：“我也奇怪呢，以你的势力，居然查找不到历万山的下落，却原来，他是你最后一步棋子。我不肯答应你去悠州，你就让我和我爹去涉险，最后你来救我们，好令我们感恩戴德。好一招欲擒故纵。”

迟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用力仰着头，生怕一低头眼泪就掉落：“我爹明明已经警告过我，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还是忘记了。其实那场蹴鞠赛我就应该把你看的清楚，节节退让，韬光养晦，永远只做致命一击。”

“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计算得稍有差池，我爹，红若，还有我，就没命了？”

“不可能。”赵靖断然否定。

“但是我爹呢？他还是受了重伤。或许在你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拣回一条命就好了。但对我不同，我爹身上每一道伤，都好像是伤在我心里，要痛一千一万倍。”泪水疯狂的涌出来，她倔强的用手背不断擦拭，然后手一扬，冷虹剑在阳光下闪动虹彩光晕。剑尖直指赵靖。

赵靖的手终于按在“疾”剑上，拇指一顶，剑身滑出小半。面容愈沉静，风暴就会愈猛烈。

迟迟微笑，退后一步，反手冷虹剑架在自己颈上：“我是打不过你，但是你若要带走红若，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巨大的风声回荡在两人周围，他也起身与她对视，只要一招就可以将她制住，然后她的一切都会在他掌握之中，她连死都没有能力选择。

千万年来，苍河奔流不止，就如千万年来人世间的男男女女沉浮跌宕不可更改的命运。但是她不一样，她倔强的，生气勃勃的，甚至可以说骄横跋扈的闯进他的生命肆意妄为，时而坚强时而脆弱，时而天真时而世故，每一次都在与命运分庭抗礼。他可以感到她的血脉那样欢快的跳动着，也牵动着他的。生平第一次，他觉察到幸福只在一步之遥，自由只在转念之间。二十多年千辛万苦跋山涉水的迂回，原来不过是见证这一刻取舍间的痛楚，痛楚这样真切，才知道相忆之深。他的手放下，“疾”剑唰的插了回去，让开一步：“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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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滔滔。逝者如斯。

手指拂过琴弦，铮铮声响起，如珠玉般落下，悦耳动听。与舟外的江水声相和，红若清幽的歌声缥缈如在天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迟迟坐在船舷边，听着她的曲子，冷寂平静的重复着“忧伤以终老。”红若好像特别偏爱这最后一句，一次一次的弹奏，每次都有变化，混合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你真的觉得他从头至尾都是在利用你么？”红若这样问迟迟。

“其实，他本来有许多机会，更直接更有效。”红若淡淡的说，眼前浮现的，是那个缠绵的夜晚，她初次吻在他的唇上。“红若，我问你。。。。”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眉，只要再温柔一点，再假戏真做一点，她就会沉沦，万劫不复，可是他终究是放开了手。

“我不知道。”迟迟微笑，“我也不想再知道。”

她把手伸到激流之中，寒冷彻骨。

因为空柬去而复返的焦灼，因为她中了迷药关心则乱的疏忽，还有，霹雳雷火弹爆炸瞬间的保护，原来，都是如此的不真实。

小舟在礁石间灵活的穿梭，颠簸不堪。水流激浪之中，千山已过，不可回首。迟迟自怀中掏出一颗赤红珠子，圆润可爱，散发着清香。 她握起拳头，高高的举起手，用力向前一掷，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涉江而行，江水寒冷，前路渺茫，然而终究领悟，这世间并无完满。最终能够倚靠的，原来不过是自己的心。

“红若，我送你和爹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引开追兵。我要带着阿姨的骨灰，亲自送她回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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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鄙视我吧，我最后还是改不动，就这样结束这个部分了。也许虎头蛇尾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还可以怎么继续交代（脸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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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向所有被我误导的读者表示歉意?*_^

对于一个写故事永远先写结尾的人来说，人物的变化总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所以经常的，写不出一个激烈的，荡气回肠的，爱恨都达到极致的故事，十分烦恼。

涉江寒，最先满足的，当然是作者自己那点小小的对侦探故事的爱好：写一个故弄玄虚环环相扣紧张逼人的故事。至于是否做到了，另当别论。至少这期间大家的猜测让我私底下觉得很开心（读者说：暴打一通，实在太坏了）

其次，就是写一些我很模糊的想法，比如萧峰如果对阿紫很绝决，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再比如，言情小说里完美男主角的背后是什么。一直很用力的压制自己不能透露最后这个结尾，尤其是在令很多人对我那样不遗余力的描写完美男主角提出批评之后（笑，几次都要投降了啊）。不过当然，我这个人一向很严肃（有人批评我历来写的太严肃），所以最后的结尾不是太颠覆。

这个故事当然是讲迟迟，我很努力的回想一个这样我向往中的少女，是如何一步一步的痛苦成长的，甚至，在成长当中还会出现退步的现象。

然后是讲赵靖的故事。我们看到的赵靖，是迟迟眼中的赵靖。赵靖爱不爱她，或者有多爱她，作者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至少他很尽力的给了他能够让她感觉到的所有的好，只要他愿意，是很容易让人死心塌地的，而对其他人，他当然没有必要去表现完美。可惜，没有人能够看到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那些心潮起伏，那些矛盾犹豫，作者都省略了，因为迟迟是不能看到的。也许直接的心理独白会更加有震撼效果，让故事更加戏剧化一些，脉络也更加清晰。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我尝试从一个有盲点的角度去写，当然写完之后我自己不甚满意，觉得不是太有说服力。只是我想到，不管你多爱一个人多亲近一个人，这个人始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思想意志你永远无法全部了解，而且他很可能做一些不得不伤害彼此的事情，所以我们在发现真相的时候会伤心会失望，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这是可以克服的，实际不是。

最后，再次厚着脸皮求砖头和评论。两个月写十万字，实在是超出我限度的事情，我居然也做到了，当然是因为大家无条件的鼓励才能坚持的。很想知道大家是怎么看这个故事的，对你们每一个评论我都会珍惜思考的。当作鼓励吧，鼓励我继续写下去。

流云乱即将开始。不过我会先休息一段时间。

用力拥抱大家一下。

罗嗦的人再罗嗦一句，赵靖之所以急着走，因为他有事情要做，在18节里他暗示过迟迟了。不过这个估计要到下一部分才能明显了。

再，杜若的新文“水长东”超级好看。

http://www.jjwxc.net/bookhome/314/31491/31491.htm

再，再，最近都是看比较细腻的古文，除了阿耐的“好山好水好花儿”。我自己打算填个旧坑换换口味，从一个软科幻变成一篇奇幻，喜欢的人可以到隔壁看看:)

http://www.jjwxc.net/bookhome/338/33837/33837.htm

流云乱

流云乱（一）

（一）碎心

锦安这年四月，远不若秋日红叶碧天金桂那样繁盛丰美。雨水迟迟不至，秋千外，依旧绿水桥平，东风里，照例朱门映柳，生生燕语呖呖莺歌亦未断绝，只是往年那满城如云如霞盛不可言的花势却减了，朝飞暮卷的，是淡若无色的落樱。高远的天空一碧如洗，每天都是晴朗的，夏天的燠热提早来临，而尽枫河的河水也渐渐落低，堤岸上露出旧年白色水痕。

少年悠然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小二，径自进去，挑一张偏远临窗的桌子，先叫了壶热茶，咕嘟咕嘟连喝了几杯，分明是渴极了，上等好茶只做牛饮。店小二偷觑着他，见他脸色黑黄，模样平常，只是长了个大大的酒糟鼻子，显得有些可笑，衣着也是普通，或许是连日赶路，一身灰尘，心里不免就有怠慢的意思，慢腾腾的走过去，拖长了声音问：“客官，要吃点什么？”少年抬头看他一眼，店小二与那明澈流波的眸子一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打起了精神，陪笑道：“我们这店里可有几道好菜。”少年一笑，打断他道：“给我来一条醋溜鳜鱼，一盘水晶肴蹄，一碟素火腿，一碟鸡汁豆腐干。”店小二一愣，笑道：“原来是熟客。”说着忙下去张罗，一面回头看，却死活也想不起此人曾经光临过。

少年闲闲靠窗远眺，尽枫河畔垂柳与枫树密密高耸几排遮在眼前，却仍可清楚的看见定风塔塔顶。少年长长的睫毛垂下，眼中阴霾一闪而过。坐了半晌，身后安静得异样，他微微有些诧异，回头又唤小二过来：“怎么没有说书的？”小二苦笑道：“最近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些，说多了没的叫人心慌，所以听的人也没心肠了。”少年略一思忖又问道：“可是因为金贺两州叛乱一事？”店小二点点头：“可不是么？朝廷启用王复王大人前往金州安抚叛民平息叛乱，去了已有一月有余，竟泥牛入海，一点消息都没有。今年又逢了春旱，谁都没有心思听书了。”

少年微一蹙眉，道：“原来如此。”店小二也不想再多讲，唱了喏又下去。少年看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极轻的叹了口气：“兵燹之灾，他倒没有说错。”原来金州地处南方，河流丰富，盛产沙金，因此得名。沙金淘取不易统一管理，所以朝廷从未限制沙金的开采淘取，历年来只是收取二十之一的税。后国库空虚，新皇一即位就加重税收，变为十中取一，引起淘金大户的不满，金州一片怨声载道。去年春天，白一川出任金州刺史。此人为人阴毒刻薄，敛财成性，变着法子的盘剥淘金者。淘金大户联合散户一起，秘密私运沙金出州，被他拦截，竟活活将一姓郭的大户打死。金州上下二十郡俱反，冲进刺史府将白一川乱棍打死，与金州毗邻的贺州也陆续有五郡加入，规模之大，程度之激烈，百年未遇。

仁秀帝自然震怒，他年少气盛，接报之日就欲起兵，奈何满朝文武大部分持反对态度。盖因和飏帝即位之前战乱频繁，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现纳税大州金州一反，无异于雪上加霜。何况此事朝廷官员白一川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以华庭雩为首的老臣苦苦相劝，欲采取怀柔安抚政策，平息叛乱。朝中只有寥寥几个官员如殷怀珏等人力主出兵，但殷怀珏乃仁秀帝之姑父，又是殷贵妃之父，说话颇有分量。仁秀帝一时犹疑不决，延误了时机，贺州十八郡被叛军攻下。此时叛军势大，连州，江州，和肃州待命大军兵力亦嫌薄弱。值此为难之际，仁秀帝终于启用籍籍无名的小官王复前往金州。他只带了百名侍卫上路，孤身犯难，消息久不传来，锦安一片人心惶惶。再加上雨水不至，春耕延误，这一段明媚春光中隐隐有不安的气息涌动。

少年想到此处，在心底暗叹。却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云堆得厚了呢。”众人忙往外望去，果然见不久前一丝流云也无的天空里竟层层卷卷的积起了云，压低下来。有人道：“听说皇上今儿召见大名鼎鼎的隐龙仙，想来是大仙做了法，这雨也指日可待了。”另一人接口道：“隐龙大仙到了锦安这许久，才得见圣颜，真是可惜。”有人嗤了一声：“听说头先是盼着观影琉璃珠祈雨，未想到却无成效。”众人倒不敢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看着云欣喜了一回，各自散去。

少年低头专心用饭，酒足饭饱之后方得闲抬头往外一看，刚好一滴雨滴落到窗边，晶莹溅开，外面街市传来阵阵欢呼。不一会，细密的春雨如丝般洒下，少年抿了抿嘴唇：“正好，省了我不少事。”

到了夜间雨仍淅沥未停。管事的太监把门关上，仰着下巴用力的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嘴角渐渐拉起了笑容，又长长吐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多下点补够了雨水，大家的日子都好过。”想到近日来皇帝种种举止，心有余悸的摇了摇头。旁边的小太监已经撑着伞挑着灯过来，他回头又看了看酬勤厅，树影微微摇晃，里面漆黑一片，周遭除了雨声一片寂静。他终于确定一切无恙，抱怨着裤脚湿透，慢慢走远。

一队禁军亦正朝这里走来，巡视了一圈，为首那人点了点头：“妥当。”树叶上一滴雨水啪的落下，正好被风吹到他的脖颈蓑衣未罩之处，他吃了一惊，伸手一抹，冰凉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喷嚏，不由骂了声娘。后面一人笑道：“罗大哥，早些回去换班吧，兄弟们准备了好酒就等着咱们了。”这姓罗的统领哈哈一笑：“可不是么，这鬼天气，早早喝酒是正经。”几人说笑了几句离去。

梆子声极响亮的穿透蒙蒙雨雾，回荡在夜风里，已是二更时分了。酬勤厅前的大树树顶悉簌作响，一条纤细的身影从上面掠下。那人在廊下站定，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宫檐在夜色中伸展到不知何处，目光不由一寒。他胆子极大，未戴面罩，正是白日那个少年。

伸手推开门，他一眼就看见自己要找的东西，轻盈的脚步也不由一滞。他合上门，黑夜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燃烧着火焰一般。他在那东西前面站定，眼光渐渐朦胧。长入云鬓的眉，挺拔小巧的鼻子，俏皮妩媚的唇，与真人无异的人偶，那么熟悉，好像就在昨日，少年温柔的抚摸过那脸颊：“有她陪着你在那冷冰冰的地方，我也就放心了。”手指触到那袭红的耀眼的裙子，冰凉的丝绸滑过，如同脸上曾经的泪水。往事在寂静的黑暗中突然震耳欲聋的扑来，掌间散落的粉尘，转过身绝决的背影。他眼神骤黑，霍的转身，刚好碰到案几。案上堆满了奏折，每一日，皇帝就在此披阅公文。他后退一步，在衣襟上用力擦着方才触到案几的手背，厌恶的看着前面，突然又笑了，做了个鬼脸：“我才不会让你天天对着她呢。就算你是皇帝也无法随心所欲。”

外面隐隐有闷雷滚过。黄豆大的雨滴突然噼里啪啦砸下来，愈来愈响，仿似天地间只有暴雨的声音。他往腰间一抽，一抹淡虹的影子在黑暗里也脉脉的流动生光。他面对人偶，死死盯着胸口那个地方，嘴角慢慢浮起微笑，长剑缓缓递出，抵在那里。人偶突然动了，长袖盈盈甩出，边舞边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少女清脆甜美的声音，当中尽是温柔缠绵之意。他心头剧恸，长长一叹，长剑往前一送再向后一拉，歌声戛然而止，而他莹白如玉的掌心上，正正躺着跌落下来的粉红色的心，晶莹剔透的，七窍玲珑的心。他反手握住自己的胸口，也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湖畔的拥抱，苍河边疾剑的冷光，和更远的前尘往事重叠又分开，竟分不清什么先发生过什么是后来出现的，只记得这颗心碎裂的声音是一样的。

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劈下，整个酬勤厅被照得纤毫毕现。黄色的龙椅，黄色的软榻，一片流金的黄中绣着的龙张牙舞爪似要扑出来。他眼中的情绪也在刹那间达到了极致，双手一合，七窍玲珑心碎成千万片，在轰隆隆的雷声当中洒了一地。手袖一拂，人偶散开，少年决然转身，再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行到庭院之中，又是一道闪电当头砸下，黑沉无边的天空被那巨大的雪亮劈成两半，庞大的宫宇被映得通透，愈显狰狞阴森。随后只听一声闷响，脚下地面似乎震动，少年似有感应，立刻抬头往后看去，只见高逾千尺雄伟庄严的定风塔塔尖竟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铺天盖地的茫茫雨幕和夜色之中显得分外诡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的咬住嘴唇，浑然忘了雨水砸在身上引起的剧痛，更多的雨水不断流下，视线已经模糊。他用力仰头，手只一拉，整个人凌空飞起，迅速消失在黑夜当中。

流云乱（二）

（二）豪雨

雨越下越大，瓢泼如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已到了黎明时分，那点惨白的天光被雨幕遮着，天地间一片阴沉，三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管事太监撑了把偌大的伞，还是禁不住那雨水猛烈的扑来，浑身都湿透了。他在廊前站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见跟着自己的几个小太监也是淋的精湿，抖抖梭梭的站在那里，心下没来由的一阵厌烦。他将伞掷在地上，命人拿垫子来，仔细的把鞋底擦干净了，又将衣角拧干，这才敢进厅。刚一推门，暗淡的光线下隐约瞧见什么伏倒在地上，心里咯噔一声，忙趋过去看，一边叫人点上烛火。脚下不知踩了什么，卡喳几声，他愈觉恐惧，蹲下身子一看，脑中登时轰的一声：“哎呀，不好了。”尖利变调的声音传得极远，门外的小太监们打了个冷战，探头进去，只见烛火照映下，一个红衣美女伏在地上，身体支离破碎。冷雨被风吹打进来，一股阴寒之气由脚底窜入脑门。“鬼啊。”几声惨叫长长的回荡在风雨声中。

因放下了桩心事，皇帝这夜睡得尤其的熟。哪知到了大清早，就被人匆匆吵醒，先是说什么闹鬼，而后又说自己最钟爱的人偶居然被打碎了。他眉头一拧，猛地一掀被子，坐了起来，阴沉着脸就欲发作，瞥眼碰到华贵妃盈盈如秋水的眼眸，蓦的想起什么，强压下怒气，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小心着凉。”到底也不许她起身伺候，匆匆梳洗了一番便离去。

皇帝走后，华贵妃静静躺在床上，墨玉一般的长发流泻下来，愈发显得脸色苍白。她只默默望着窗外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滴清泪自眼角缓缓流下。初荷在旁边见了，心中也是酸楚。华樱不久前小产，自那之后，整个人愈发沉静，有时单薄安静的如同一个影子，许多事情也放下不理，一切都是淡淡的，只是此刻，昨夜缱绻温存还在枕畔，皇帝却已经为了另一个女子离去，不，甚至只是那名女子的木像，华樱此时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门口有条身影踟躇着没有进来，初荷知道那是出去打探的太监回来了。即便华樱不问世事，这样的角色亦不可少。初荷与华樱贴心，这种事情通常都由她处理，所以她看了看华樱，见华樱阖着眼睛，便欲悄悄的走出去，私下听那太监禀报，不防华樱幽幽的道：“叫他进来吧。”初荷无奈，只得唤那人进来。那名小太监甚是机灵，跪下来口齿伶俐的将事情讲得清清楚楚。原来昨夜酬勤厅不知发生了何事，皇帝最钟爱的木偶碎了一地。皇帝大发雷霆，将昨夜巡值的禁军和当差的太监都一律处罚，险些打死，怒气犹未消去。恰巧殷贵妃也过去，自动请缨要为那女子画像以慰皇帝相思之苦，皇帝知她素善丹青，方才稍稍平和。初荷听到此处，暗自点头，殷贵妃平日骄横跋扈，做事倒也大方妥帖，知道吃醋亦是无用，索性顺着皇帝的性子，还落个贤惠的名声，到底是殷如珏的女儿。殷华两家在朝上分庭抗礼，女儿在宫里也是平分秋色，只是如今华樱性子更淡，只怕将来要受制于人，皇后之位迟早要被殷家女子得去。初荷难免担心，偷觑华樱，却见她嘴边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初荷不由默默叹息。

华樱回过神来，见初荷紧紧的皱着个眉头，倒笑了起来：“傻子，你想什么呢？”一面坐起来。初荷忙叫人端水进来伺候洗漱。华樱自水面照见自己的容颜，神色微微一黯，这样失态却也只是片刻之间，很快就再看不出端倪。

雨声极大，反觉安静。华樱披着羽氅坐在廊下，注视着这少见的豪雨，隐约瞧见蕴莲宫的门开了，似是有人进来。她略微诧异，这天气还有谁会过来。等来人近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人到了廊下，将伞放下，又将蓑衣递给初荷。饶是撑了伞披了蓑衣，他仍是全身湿透，一袭紫袍沾了泥泞滴着雨水。这样狼狈，也让人觉得风姿优美从容潇洒，几缕黑发湿嗒嗒的垂在耳边，愈发衬得面如冠玉俊美异常。

华樱微微一笑：“这天气你怎么倒来了？”口气极是熟稔亲热，原来这年轻男子正是华樱胞弟华煅。华煅接过初荷递来的丝巾，一面擦着头脸一面道：“本来是来上朝的，不过今天陛下身体不适，没有早朝，我顺便过来一趟。”华煅眉宇间尽是冷倦之意，只有看着华樱方露出少许温和。

华煅在华樱身边坐下，姐弟两一起看着前方白茫茫一片。华樱闲闲问道：“南方的事情如今竟是怎样？”华煅一晒：“连观影琉璃珠都看不出来的事情，我如何知道？” 接着又说，“堂堂国事，倒要一颗珠子来定夺。爹爹他们上了不知多少折子劝皇上派人安抚，最后还不顶一个和尚的一句话。”华樱摇头：“你有所不知，这位圣僧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惹恼了皇上，皇上本来根本不肯听他说话，他坐在大殿之前三天不吃不喝，日晒雨淋，方打动了皇上。”华煅沉吟：“出家之人，何至于此？”“到底是慈悲心肠，这番战乱一起，不知又要如何生灵涂炭。”华樱说着，微微一笑，“你原本不关心这些事情的。便老老实实做你的算盘珠子，拨一拨动一动罢。”华煅转头，怜惜的望了她一眼：“你原本也不关心这些事情的。”华樱神色不变，浅浅笑道：“闲来无事，随口说说罢了。”华煅却看见她手腕微微颤抖，知她内心极苦，牵挂一人，终究无望，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之中，无所爱之人，亦无爱己之人，一生寂寂，其中凄凉连血脉相连的自己也无法体会万一。他低下头去，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眸更深更黑。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有个宫女冒着大雨赶来有事禀报，华樱唤她进来，只见她雪白了一张小脸，容色哀戚，一见华樱就哭了出来：“娘娘，张才人，她，她只怕不成了。”华樱略微一惊，立刻收敛了情绪，淡淡的问：“不是早就打发人请了御医么？”那宫女垂泪道：“请是请了，药也吃了好多，到底还是熬不住。”华樱叹了口气：“你糊涂了。如今殷娘娘执掌六宫，有什么你同她说去，到我这里也无济于事。”那宫女不住叩头：“才人也没什么心愿，不过想再见一次老母，已经禀了殷娘娘，可是。。。。。”

华樱看了华煅一眼，见华煅漫不经心的吹着茶，只得摇头道：“你跟我说也没有用。到底是于礼不合。”那宫女求了许久，华樱仍不松口，只得抽噎着退下。

见她走了，华煅才问：“这位张才人，可是上几个月跟皇上出宫不慎落水的那个？”华樱黯然：“真真可怜，熬了这么久，皇上一次也没去看望过。还招得那边恨透了她。”华煅点点头：“皇上私自出宫已是不妥，她还跟着，不遭人嫉恨才怪。”华樱微微笑道：“凉薄本是人之天性，原也怪不得别人。若要我说，她早早脱离了这苦海，期待下一世也没什么不好。”华煅这样冷的人，听见此话，亦不由觉得心头掠过一阵寒意，抬头看她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倒是似曾相识一般。

“在哪里见过呢？”华煅苦思。突然想起三年之前的某一日，华樱知道自己要进宫，神色亦是这般平静异常，毫无新嫁娘的欣喜，只是不经意间，他看见她臂上一道道刺出的血痕。华樱长长的裙裾无声拖过庭院，那人站在树荫之下，微风拂动，吹过她的唇边，又掠过他的掌边。一转身，已是关山万里。

华煅回忆至此，猛地一惊，也顾不得什么，拉过她的手腕一看，只见上面深深浅浅的血痕，分明是新伤。他低低的厉声问：“这是什么？”华樱与他对视，澄澈明净的眼眸里渐渐浮起哀伤。雨滴阶上噼啪溅开，她的声音愈发清冷：“没什么，我不过在记着日子。他走了有二十天了。”华煅看进她眼睛里去：“你怎么这么傻？”华樱抽回手来，轻抚自己小腹，笑容凄苦：“我还剩什么？不过是些回忆罢了。”华煅一凛，想到那人此去凶多吉少，若是噩耗真的传来，不知华樱会如何自处。然而却找不到半分安慰的话，那种木已成舟千帆过尽的疲倦，已分不清是自己传染给华樱还是华樱感染了自己。

下午时分，眼见得雨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华樱只不再挽留华煅。华煅行到永年殿侧，走在廊下，伸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前面转出一队人来，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师，自己的父亲华庭雩。

华庭雩早瞧见华煅被淋得狼狈的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目不斜视的从他旁边走过，倒是身后跟着的几名官员，陪笑行礼：“华大人。”华煅略点了点头，侧身而立，等一行人都走过去，俊美异常的脸上才挂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流云乱（三）

（三）赌局

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终于停了。天一晴，春天柔和的暖意就扑面而来。

玛瑙缠丝的碟子里用冰镇着凉茶，喝了几口才觉得舒爽，华煅伸了个懒腰，斜斜的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琴心见了，手上的扇子也扇的渐缓，华煅却突然睁开眼笑道：“难不成见我睡了你就躲懒？”琴心脸一红，笑着啐了一口：“公子，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到了夏天，你可真得进冰屋子里躲着了。”华煅一把握了她的手：“从前不也过来了？你现在倒操心，”他含笑睨了她一眼，“到底是不同了。”琴心飞红了脸，却也不舍得抽出手来，只任由他握着，寒意丝丝自掌心渗上来，她低头凝望他，想起下人们偷偷议论的话，不由把脸贴到他的手背上，好似这样就能温暖他一般。

“公子。”她低低的唤了一声。华煅重新合上眼，另一只手不经意的拨弄着她的耳环：“怎么了？”

“人家都说，你是冰雪雕出来的，一丝儿热气都受不得呢。”

华煅微微一笑，那笑容虽然仍旧没有温度，却眩目得令琴心心头一跳。只听他悠悠的笑问：“我冷不冷，你自己还不知道么？”琴心颊上更热，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外面有人报道：“公子，老爷来了。”

华煅嗯了一声，却不动弹。琴心知道不妥，连忙直起身子，要站到后面去，却被他死死的拉住了手。琴心急的低声喊：“公子，到底是老爷。你不怕，我做下人的以后怎么办。”华煅听她真的急了，方松开了手，脚步声已经近了。

来人跨进屋里，见华煅正慢悠悠的坐起，不由皱眉道：“大白天的，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华煅懒洋洋的给他请安：“爹，您老来了。”又转头吩咐道，“琴心，快给老爷沏上昨儿薛真送来的茶。”华庭雩听见薛真这个名字，心头怒极，愈发厌恶，转过身去冷冷的说：“尽枫河水暴涨，锦安附近房屋农田冲垮毁坏无数。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明儿你给我进宫面圣去。”华煅眉头一跳，却仍是漫不经心的应了。华庭雩看他一眼，拂袖而去。父子两人数日未见，交谈不过三四句。而华庭雩的眼神，同从前一样，疏离中又带着些许哀痛。华煅已经放弃揣摩。

见华庭雩去的远了，琴心吐了吐舌头：“公子，你是故意的吧，抬出薛真的名字来。”华煅眨了眨眼：“你说的什么？”琴心给他揉着肩膀笑道：“你明知道老爷最厌恶薛公子这样的人，还要我沏他送的茶，老爷不发火才怪呢。不过公子你现在也是朝廷重臣了，老爷一向注重礼仪体面，不责罚你，你就仗着这点气老爷。”

华煅一笑：“琴心，你怎么这么聪明。女人太聪明了可不好。改天我带你去薛真府上，瞧瞧他的可人儿，你就懂了。”琴心知道华煅对女子历来宽容，这话看似责备，实为调侃，于是笑嘻嘻的问：“听说薛公子花了千两黄金买了个小小美人，可是真的？”

“连你都听说了？那可人儿真是不同，才这么高，却是绝色，依我看，一百个正常的女子里都挑不出一个似她那么媚到骨子里的。”

琴心听他赞不绝口，到底有些恼了，撅着嘴道：“原来公子喜欢这样的，下次可不能叫薛公子拣了便宜去。”

华煅听见此话，不知为何，瞳眸更黑，好像忆起了很久远之前的事情，琴心语气里那遮掩不住的醋意也没放在心上。“我喜欢什么样的？这个，可真不好说。”他自嘲的一笑，转头唤琴心，“过来让我瞧瞧。”

琴心听他语含调笑，羞得低下了头走上前来。华煅见她今日打扮素净，淡白色的衫子上绣着浅粉的花，只梳了双髻，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环在颊边一荡一荡，脂粉施得也极淡，不由目光柔和起来：“你这个样子最好看。”琴心抿嘴微笑，过了半晌才道：“公子出去了一趟，回来口味就变了。以前你可最爱娇艳的颜色了。”说着似笑非笑的瞟了华煅一眼，许多话尽在不言中。华煅面不改色，躺回去：“再过来给我扇扇。”想了想又吩咐道：“今天晚上把我上次叫她们绣的东西备齐了，我要去薛真那里。”

到得薛真府邸，华煅见下人正将两个大瓮搬进屋来。他一边擦手一边道：“这又在闹什么呢？”薛真笑眯眯的说：“我特意命人收集了雨水，将来泡茶喝。”

华煅略一皱眉：“小薛你也越来越不长进了，跟人学这个玩意，只学个皮毛，真是效颦之举。我跟你说，这头遭的春雨最要不得，脏。何况今年雨水来得晚，雨势又猛，不知道憋了多少脏东西，你就这么接了，将来泡出来的茶非但不如寻常井水泡出的味道，只怕更糟。且等上几天，春雨如油的时候雨水才是清香净透。”

薛真顿足道：“前几天叫你来你又不过来，否则我自然要请教你。”连忙吩咐着将那些雨水倒了，才转头问华煅：“以为你要来吃晚饭，没想到这么晚才来。我给你留了热汤，你要不要？”华煅点了点头：“千万不要太烫。”薛真笑道：“我知道，热气儿越少越好。你在什么上都留心，偏偏这吃饭，最要滚烫鲜香的，你又怕热，享受不到这当中的好处。”

正说着话，门边探出一个脑袋来，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直转。薛真微笑：“云珠，你来了，还不过来拜见华公子。”门口立刻站了个身形不过六七岁样子的女子，那容貌却是一等一的绝色美女，媚入骨髓，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天真。她甜甜一笑，奔上来，对华煅行了个礼，见华煅深黑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脸上一红，躲到薛真怀里，埋住了头。

华煅与薛真见她可爱，都笑了起来。

“你请我过来不是为了喝碗汤罢？”华煅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了下来，漱了口擦了脸，慢条斯理的问。

云珠突然脆生生的接口道：“今天可有好玩的呢。”边说着边偷看薛真的脸色，暗自吐了吐舌头。薛真一笑，抚摸着她的秀发道：“我得了一个人，可了不得，据称打遍天下无敌手。”

华煅见他说得郑重，不由莞尔：“你也信这个？”那股克制不住的倦意再次浮上来，他揉了揉眉心，又道，“天底下人总说无敌，天下第一。世间这么大，哪里会真有什么人强过所有人呢。”云珠离他不远，竟觉得丝丝点点的凉意从他身上渗透过来，再看看他浓密漆黑的睫毛垂着，在白玉一般的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俊美倒是俊美，却让人心生疏离之感。

薛真觉察到云珠打了个冷战，将她搂紧，大大咧咧的笑道：“你就是爱较真。反正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白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就算他吹牛，死了伤了也是他自家的事，我就在旁边凑个热闹，不好么？”

华煅倒笑了起来：“是，是我迂腐了。不过你找了什么人跟他比试呢？”薛真一笑：“我叫了老朱老周他们来。他们手底下伺候的也有几个了不得的人才。今晚的赌注可不小。”华煅挑了挑眉：“难道你要把云珠给赌出去？”

云珠扭了扭身子，薛真搂着她的腰哈哈笑道：“你就爱吓唬小孩子。我今晚压的可是十万两银子的东西。怎样？有没有兴趣？”见他兴致盎然，华煅只是微笑：“等你真赢了他们两再说。”

薛真早命人收拾了大厅，除了四张几案其余一概不设，案上放着精美小食各色果品和美酒。朱凤山和周紫青坐了左右最边上的位置，中间是华煅和薛真.

不消片刻，只见门前进来一个精瘦的男子，一身短打显得格外干练，冲四人抱拳行礼。朱凤山就坐在华煅旁边，连声称此人一看就与众不同，而薛真面有得色，瞟了华煅一眼。华煅嘴角微挑，照例冷而散漫，心想这人一副护院保镖的模样，也能给吹得上了天，不由索然无味，当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朱凤山倒有些尴尬，忙着给华煅敬了杯酒，薛真却不着恼，连声呼喝着要周紫青先出人。周紫青笑道：“人我倒是带来了，只不过比试规则还没说清楚呢。”薛真拍了拍案面，将云珠捧到嘴边的酒一饮而尽，方笑道：“你们的人想比什么就比什么，你的人输了老朱的人再上，楚容可不怕什么车轮战。”这话一说，倒有十分的把握要赢，不过三人都知道薛真的脾气，俱是一笑。

周紫青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两句，那人出去，一会回来，身后跟了个人，连薛真见了都叫了声好，只有华煅含笑饮酒，不动声色。只见那人比常人高了一倍不止，腰圆膀粗，一张脸黝黑，铜铃大的眼睛只那么一扫，就叫人心头打了个突。

华煅略偏了头，看薛真派出的那个楚容，那人见了对手，脸上神情未变，沉静镇定。楚容觉察到有人看他，也转了头，只见席上一个极漂亮的白衣公子正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一双眼眸如冰一般，便不卑不亢的轻点了一下头。华煅一笑，拍手道：“你们赌我看也没意思，不如这样，我也下注，买其中一家可好，我要是压对了，不要输者的钱，要是压错了，赢的那个人可以把我的这份拿去。”薛真摸了摸后脑勺：“这叫什么赌法？合着就是让人占便宜。不成，你出多少，我总补上才对。”那两人也连声附和：“没错。我们都压上自己的一份，再和公子的一份也压上，算成两盘赌局。”

这下情势更加有趣，出人的两家固然互相赌，场外两人和出人的两家也是一盘赌局。华煅笑了笑：“那就这样吧。我先压十万两。”薛真一抹额头的汗，拍掌笑道：“你够狠。压谁呢？”眼睛企盼的看着华煅，倒象早已知道华煅会压周紫青。华煅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微笑道：“我压小薛的人。”薛真有人壮胆，就算丢人也有华煅作陪，自然高兴。那边朱凤山却是乐开了怀，径自压了周紫青的人。

那个大力士走到场中，楚容也稳步而入。周紫青笑道：“不如就比比拳脚功夫罢。兵器不长眼，随便伤了人也不好。”这场面话说的漂亮。他自己这边占尽了便宜，那大力士一巴掌就能把楚容扇飞了，却好像极照顾薛真。薛真才不点破，微笑道：“没问题。不过我这二十万两可不好挣。”说完拍了拍手，示意比武开始。

大力士与楚容互相行礼。那大力士钵大的拳头当头砸下，携带呼呼风声，云珠啊的叫了一声，把头埋在薛真胸口。她的心砰砰乱跳，只觉得脚下的地在摇晃，桌上杯盏叮当相碰。这大力士进退之间竟隐约有地动山摇的威势。薛真搂着她的手臂也渐渐发紧，想来是楚容落了下风。她终于忍不住扭头去看，只见楚容不住闪躲，要避开大力士的拳风，极为狼狈。

那大力士虽然行动不甚敏捷，但是招招都有置人与死地的威力，而且仗着身材优势，随手一捞就能将敌人控制在自己拳风范围之内，楚容眼看着凶多吉少，有几次险些被击中肩膀，衣服竟被拳风划破。云珠捂着嘴，不忍看此人就在自己面前死于非命。却见他脸色愈发平静，突然之间不知怎的一闪，手掌好似拍向大力士腰间。大力士猛地低头，他一矮身子，自大力士手下穿过，转到大力士身后，以手为刃，斜斜劈下，先后正中大力士左右膝后方。这招本不起眼，众人混没在意，哪知那大力士狂吼一声，砰的跪下，震的桌上几个杯子啪啪的摔到地上，摔得粉碎。而那大力士竟再也站不起来，众人眼睁睁瞧着他额头冒出冷汗。原来楚容掌缘之利，犹如刀锋。

华煅微笑起身，优雅鼓掌，其余三人方反应过来，周紫青脸色铁青，直喝道：“快扶出去。”朱凤山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薛真笑眯眯的递了个眼色给华煅。

下一场却是朱凤山出人。他带来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道人，薛真一见就愣了愣，低声问朱凤山：“你搞什么鬼？”朱凤山一笑，朗声道：“这位玉和道长，乃是岐山派从前的掌门，后来传位于弟子，自己出来云游天下，刚好被我碰上，请他出来会一会这位天下无敌的楚公子。”这下连华煅都微微变色，即便不是武林中人，他也听说过岐山派乃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门派，历代掌门都武功独步天下。华煅眼角瞥了朱凤山一眼，心想此人倒有些能耐，居然请这么一个人来为自己打架。不过堂堂一个前掌门，居然出场为人做赌，就算武功再高，也终不入流，这么想着，华煅心中已是鄙夷，于是将方才从周紫青和朱凤山那里赢来的二十万两，再加上自己先前的赌注一共三十万两银票随便扔了出去，淡然道：“我仍压小薛的人。”

连薛真都没料到在华煅此举，怔了怔方笑道：“好，你既然这么捧场，我也陪着你。”说着将三十万两也压了出去。周紫青和朱凤山对视一眼，无论面子还是利益上都不容他们再做他想，于是两人也笑容满面的将赌注升高持平。

玉和面上无甚表情，见四人说的妥当了，方缓缓自腰间拔出剑来，一泓青光幽幽流转，分明是一把绝世好剑。岐山派以剑术著称，这一场自然是比剑。楚容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尊玉和为前辈，然后再自后面兵器架上随手抽了一把剑，抱在胸前。玉和见他恭敬，反而不喜，喝道：“你先出招罢。”楚容摇头：“晚辈不敢。”玉和冷笑一声，立刻出招，众人只觉得剑光晃得眼睛都睁不开，这铺天盖地的寒意都自玉和剑中发出。却听叮咚三声，似乎是两人的剑身相碰，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华煅与薛真往场中看去，只见地上掉了三截剑，而楚容手中只剩剑柄，却已经从背后架在玉和颈间，玉和脸色灰败，剑尖不住颤抖。原来玉和剑锋无敌，三次与楚容的剑相击，击断他的长剑，却仍然没有摆脱落败的命运。众人如何料到楚容居然三招之内就以断剑击败玉和，皆为骇然。

流云乱（四）

（四）偷契

楚容将剑柄放下，轻轻一笑：“玉和道长曾经做过岐山派的掌门么？这个我倒没有听说过。”玉和脸色大变，无限怨毒的看了他一眼，足尖一点，扑出门外，不告而别。

薛真看朱凤山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倒有些同情，哈哈笑道：“你我本不是江湖中人，那些破事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朱凤山又羞又怒，却也只能强笑道：“想不到我竟然被一个臭道士骗了，将来我若捉到他叫他生不如死。”全然忘了当初玉和击败自己所有手下时自己的欢喜难耐之情。

薛真今晚着实长了脸，心中极为高兴，笑道：“我请你们喝百年好酒。这世间可只三坛，连宫里也只藏了一坛呢。”华煅却悠然道：“我还没和你赌呢，你急什么？”薛真，朱凤山和周紫青俱是一愣，楚容武功之高已是眼见为实，为何华煅还要知难而上。华煅微笑着看了朱凤山和周紫青各一眼：“想要翻本呢，这可是个机会。”薛真本来颇为尴尬，此刻被华煅一激，立刻一拍桌子：“你们想翻本可得压对了。”朱凤山和周紫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齐声道：“我压华公子。” 两人各压四十万两，竟是非要赢回来的意思了。薛真瞪了华煅一眼，道：“好吧，你们压罢。到时我若输了一定不会赖帐。可我若赢了，嘿嘿。”

华煅淡淡一笑，对身后那人道：“带刀，你下场去跟这位楚先生较量较量。”薛真听见，哈哈一乐：“你也太能省事了，他拿刀就叫带刀。”薛真是个大而化之的人，从来出手豪爽，此刻浑然不将自己赌出百万两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捧着肚皮大笑。华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方道：“他原本是我爹的人，我出了事之后就过来跟我。”薛真更觉可笑，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华煅：“原来是华大人这么偷懒。”华煅也掌不住笑出来：“重剑无锋，大巧若拙，你懂什么。”

两人这么一闹，场中原本略嫌紧张的氛围登时轻松。带刀走入场中，对楚容点了点头：“咱们比比刀法。”楚容凝视他半晌，摇了摇头：“我输了。”

薛真听见，哪里肯依，立刻跳将起来，也不顾怀中的云珠差点摔死，指着楚容骂道：“还没比试你就认输，你，你，你存心要我好看不是？”楚容正色道：“薛公子，习武之道在精不在多。楚容手刃快剑皆精，已是天下无双，如何能又精于刀法？这位带刀大爷，使得是流火刀，天下刀法能胜他的，不过两三人，我不能使掌，又不能使剑，以我之短，攻彼之长，即使真的比试也是要输。”

薛真愕然，回头看了看华煅，见他似笑非笑，霍然明白过来：“他奶奶的，叫你拣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你早就料到了罢？”华煅微笑：“天下的事很多道理都是相通的。小薛你自己太过自满，夸下海口，随对方挑选比试方法，自然要输。”他顿了顿，又笑道，“要是前两场楚先生不赢，我也不会跟你赌。”

薛真气鼓鼓的瞪着他，过了半天，才哈的笑出声来：“跟你玩心眼，真是难上加难。妈的，老子今天就自认倒霉罢。”也没有要处罚楚容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的把手上刚才赢回来的四十万两银票和自己手边的银票一并推出去：“老朱，老周，你们拿着。”然后转头对华煅道：“我这就叫人去取银票。”华煅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要你拿别的来顶替。”薛真眼珠一转，这才想起什么，俯身把云珠抱回怀里：“你要她？那不成，我只好赖帐，你能把我怎样？”华煅又好气又好笑：“你当我是谁？我要的，是他。”说着，手一指，看向楚容。

薛真呆在那里，过了一会悻悻的道：“他是投到我门下的人，我又没买了他，用他顶银子，这么恶心的事我做不出来。”华煅含笑道：“反正只要你不在乎他跟着我，我就懒得要你这六十万两。”薛真大乐：“这么划算？我答应，我当然答应。不过人家楚容不一定乐意跟你，你不能仗着身份，这个，这个强逼民男。”

周紫青和朱凤山噗哧笑出声来。华煅摇头，转向楚容，甚为恭敬的问道：“不知先生愿不愿意跟着我呢？”楚容默然，许久之后才道：“愿为公子效劳。”

这一下当真宾主尽欢。薛真省了六十万两，自是开心，仍命人开了那坛百年好酒，四人痛饮一番，方才散去。

华煅走的最晚，薛真想了想，唤住他，自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来塞到他手里：“怎么着也不能让你白白下了注。这张地契值十万两，你好歹收着。”华煅不接，瞟了一眼：“我要张地契做什么？华府住的好好的。”薛真笑道：“你别不识货。这块地我早看上了，地方极好极幽静。前些天这园子被火一把烧了，主人也跑了，我才想法子弄来的。你不知道，好多人都想跟我买，出到三十万我都没答应，今天便宜了你。”华煅讶异：“锦安的地契，跟我家那么大的，最多也不过是五六万两，怎么被抬得这么高？”薛真耸肩：“我怎么知道，或许这块地风水好罢。你可能不知道，那里也是差点出了位娘娘，可惜不知怎的起了大火，里面的人也古怪失踪了。哦，对了，就是前些时候皇上看上的那位。可惜了，不知是怎样的绝代佳人。”华煅听了，仍是懒懒的，见薛真诚挚，方勉强将那地契收入袖中。

灯笼照着雨丝，前方极黑，废墟看得不甚清楚，只隐约瞧见瓦砾石块木桩层次巨大的黑影。带刀在华煅身后举着伞：“公子，不过是一片烧焦的园子，明日来看也不迟。”华煅好似没有听见，只是注视着前方。好像还能看见那个少女啪的捻亮灯火，淡白色的衫子上绣着浅粉的花，只梳了双髻，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环在颊边一荡一荡，不施脂粉，却美到极处。

“公子。”带刀再唤。华煅叹了一口气：“好，回去罢。”一瞥眼，好像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远处雨中，他猛地停住再看，却已不见踪影。“带刀，你看见了么？”他问道。“看见什么？”带刀一愣。“没什么，是我眼花了。”他将手负在身后，钻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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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日，华煅琢磨着要如何修葺那刚到手的园子，四处打听到一个极有名的师傅，一大早就兴致勃勃的微服前去拜访。到了晚上才回来。只带了楚容，两人过了平安桥，进入闹市。因发了大水，不少老百姓逃进锦安城中，把个街道挤的满满的，各种气味也颇不好闻。华煅略皱了皱眉，一扬鞭子，打马欲快些回府。楚容骑术也是极高明的，始终紧紧贴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

一切不过片刻之间发生。华煅的马突然一声长嘶，扬起前蹄，险些将他摔将下来，楚容反应奇快，右手立刻伸出，欲扶住华煅，自己□的马却也不知怎的乍然受惊，猛的一掀。楚容冷哼一声，双脚用力猛蹬，身子临空而起，顺势拉住华煅的胳膊，两人稳稳落在地上。

楚容瞥眼间瞧见地上极细的银针，低声对华煅道：“公子，不知什么人使了下三滥的手段，居然刺了咱们的马蹄。”华煅哦了一声，倒不慌张。

楚容四下环顾，却不见异常，正疑惑间，一个少年自旁边胡同里猛地蹿出来，眼瞅着就要撞到华煅，楚容手中连剑带鞘往前一格，刚要碰到少年衣角，那少年却往下一蹲，不紧不慢的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去擦自己鞋上污泥。楚容冷笑，脚下一搓，地上残余的几根银针竟然飞了起来，直刺向少年眼睛。少年脸色一变，只得就着手里的帕子一裹，将银针悉数裹进去，抬头望了凶狠的楚容一眼，竟然站起来施施然离去。

身后馄饨摊的老太婆本来愣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华煅下马，看着楚容发威，一直扭头看着那个少年，被老头扯了把袖子才醒过神来，笑眯眯的招呼华煅道：“公子，你受惊了，不如吃碗馄饨压一压。”说着把馄饨扔到锅里，却一不小心失了手，一锅滚水径自向华煅脚面翻去。老太婆失声尖叫，楚容剑已经出手，如水银泄地一般密不透风，滚水以华煅和楚容为圆心向外溅开。街边一个小乞丐被水溅到，呀的一声跳起来，冲向华煅。楚容伸手一捞，小乞丐刚要碰到华煅衣角就被扔得老远，狠狠的摔在地上，头磕到台阶，鲜血涌出，脚抖了抖，竟然不动了。卖馄饨的老头见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得了，杀人了。”

这下人群突然炸了锅一般，呼啦拉围过来。卖菜的，宰猪的，茶馆门口喝茶唠嗑的，摆摊叫卖首饰的，统统不甘落后的涌来，嘴里叫着：“光天化日的，仗势欺人哪！”一浪还高过一浪。楚容将华煅护在身后，见来人都是老百姓，也不敢随便出刀。华煅微拧着眉头不住后退，只觉有人轻轻的碰了自己袖口一下，情知不妥，却被人群围住，无论如何也无法低头，于是伸手入袖中，将一样东西牢牢抓在手里。

却听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有人笑道：“死人了么？死人还能叫得这么惨？”众人不由往后一看，只见一人拎着小乞丐的耳朵笑眯眯的走过来，那小乞丐脸上眼泪鼻涕混着鲜血糊了一脸，却怎么也不象是受了重伤的。楚容松了口气，冷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手里剑抽出一半，在阳光下明晃耀眼，真如火烧一般。众人不敢做声，拎着乞丐的那人从怀里摸了块碎银塞到他手里。那小乞丐拿了银子，一溜烟就不见踪影。华煅这才看清楚那人，脸色黑黄，长了个难看的酒糟鼻子。那人见华煅瞧着自己，偏了偏头，不等华煅开口道谢，已经随众人一起退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华煅松了口气，发觉掌心微湿，突然脸色剧变：方才自己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已经不见。华煅心细，早从那老太婆白嫩的手和小乞丐一尘不染的鞋中看出端倪，知道这么多人乔装改扮不过是为了自己手中地契，哪知自己不论如何防范，终是叫人得了手去，此人妙手空空本领之高实在匪夷所思。

“终究是强求不得。”华煅从容一笑，却无法掩饰嘴角一抹黯然的神色。

流云乱（五）

（五）劫始

那日华煅虽然回去得晚，第二天到底挣扎着起来上了早朝，然后顺道进宫去。高顺亲自给他带路，一边笑道：“华公子几日不见，愈发清减了，皇上惦记着紧呢。”华煅微笑：“我先去瞧瞧姐姐，省得她来催，完了之后就过去。听说皇上新添了只火红鹦鹉，要不是病着，我早进来看了。”高顺眉开眼笑的说：“到底是华公子，最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这几日，可天天亲自喂食呢。”

两人一路说笑着，远远瞧见林花着雨水荇牵风处一人踽踽独行，衣袍雪白，不似凡尘中人。“那位可是当朝圣僧无悟大师？”华煅信口问道。高顺点头笑道：“可不是么？见过他的人都说此人有几分公子的风采。”华煅失笑：“你们这马屁也拍得太狠了点。”高顺低头一味的笑。

到底留上了心，华煅多看了几眼，见此人容貌之俊秀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姿态风度都是生平仅见，不由问道：“皇上不留他在宫里用膳么？”高顺见左右无人，偷偷的趋上前去道：“近日皇上对大师发了好几次脾气呢。”华煅一愣：“那是为了什么？”高顺咳了一声：“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大约是为了观影琉璃珠的事情吧。”华煅心中一动，却不再言语。

华樱正在试新制的胭脂，颊上红晕如霞，十分娇美。华煅见了，放下心：“今日精神不错。”华樱微笑：“你前些天托人送来的药丸甚是有用，我兑着银槐蜜水喝了，觉得胸口没那么闷。”

初荷上了茶，华煅靠在椅子上，长长的腿一伸，甚是放松。莹秀宫里总有股暖融融的香味，他几乎睡着，又突然想起什么，道：“我听说定风塔被雷击之后，观影琉璃珠竟不再显灵，可是真的？”华樱拿了个绷子坐在一边绣花，闻言轻轻一笑：“你对这些事情倒上心。可不是么？皇上心情奇糟，因为那位圣僧说，定风塔顶被毁，观影琉璃珠蒙尘，锦安城外哀鸿遍野，乃是大劫之象。不过，”她一抿嘴，露出一个极浅的梨窝，“观影琉璃珠真的那么灵验么？金州贺州之事，观影琉璃珠就没有测准过。”她摇摇头，“我却是不信。”

华煅直起身子，双手放于膝盖之上，郑而重之的道：“姐姐不可做如此想。人事变迁命数易转，看似无理可循，但是这无理之中已经暗自蕴含了有理。你我一生，如同天际流星，轨迹早定，只是不知坠落是何时罢了。就象这金州贺州之事，观影琉璃珠先看到后来的祸事，无悟大师无论提出怎样的建议，都于事无补，所有用的，兴许只是将战事勉强延后罢了。寻常百姓以为观影琉璃珠能保胡姜永世平安，却不知这颗珠子虽有通天之灵，却无逆天之力，是以加诸怨责，其实是不对的。”

华樱放下手中的绷子，有些惊奇的看着华煅：“我却想不到你这样信命数。若依你说，就算你我能再回到旧日，重新做一些事情，结果还是如今日这样？”她略扬了扬头，眉宇间却有种清艳的决绝，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弟弟。

华煅颔首：“正是。你我出生之时，一切已经注定。即便，”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你当日以死相逼，说服了爹爹，也是无用。”

华樱怔住，坐在那里回味半晌，竟找不到半分辩驳的依据，一时间黯然神伤，只觉得内心如沸如煎，喃喃道：“你说的没错。你知道么，进宫前夜，我曾经去找过他，求他带我走，被他拒绝了。以他那样的品性，就算爹爹不横加阻挠，他也会毅然放手。“

华煅从未听她提过此事，震惊之余无限后悔懊恼。他原想借观影琉璃珠一事开导华樱，却想不到反而让她更加伤心，只得清了清嗓子，微笑道：“我听说圣僧要入世应劫，以已肉身吃苦磨难，换回观影琉璃珠旧貌。不知皇上答不答应呢？”华樱抬头勉强一笑：“答应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这天下已是这个样子。”

正说话间，初荷突然奔进来，神色慌张：“娘娘。”初荷做事老成稳重，极有规矩，想来是遇到了大事才分寸大乱。她跪了下来，惊惶失措的道：“王大人与叛民谈判破裂，叛民前天已经攻至梧州。侍卫队百人只有一人得脱，拼死前来报信。王大人身陷贺州，生死未卜。天下三十州，已经失了三州，外面乱成一片呢。”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却没听见华樱的回答，悄悄的抬头偷瞄，见华樱的脸庞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是雪一样的颜色，黑玉一般的眼瞳深寒不可测。初荷心中不由诧异，普通妃子听到这个消息，顶多就是慌张无措，痛哭忧虑，怎么会如华樱这样哀痛到了极点？正揣测间，听见华煅在一旁道：“你先退下去吧。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待初荷退下，华煅转向华樱，张了张嘴，又觉得实在无从劝起，只得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而华樱却突然笑了，那种明艳连华煅都不敢逼视：“想起那次我们偷偷跟着家丁去打猎，我头一回扮做男装，你取笑我，嫌我个子矮小。我生气骂你毫无用处，你被激得打马就跑。我吓坏了，你不过十岁，刚会骑马，树林里又是狩猎围场，不知道哪里就是陷阱。我哭着在你身后追，却总也追不上。”华樱再也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捋了捋头发，指尖轻微的颤抖。华煅黝黑的眼眸更深，他自然记得，跌落下马的瞬间有人猛扑上来，接住他，与他一起摔进大坑里，坑底布了尖刺，尽数插在那人身上。那人被抬上来的时候，华樱不顾嫌疑，伸手替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华樱垂下眼：“你先去皇上那里吧，我累了，想先歇一歇。若是消息落实了，你替我上一柱香。”语气中一丝生意也无。华煅打了个冷战，几乎立刻就下定了决心，用力握住她的肩：“你先别想太多。你，等我的消息。”华樱并没有来得及体会出他的意思，他已经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朝中局势巨变。当初苦劝皇帝安抚叛民的一干臣子均遭贬谪，只有华庭雩一人幸免。华庭雩虽身居首辅之职，举目望去，身边竟无亲近之人，终是势单。他连夜写了奏折向皇帝引咎请罪，未得允准。但皇帝也任命曾经极力主战的殷如珏为左太师，与华庭雩成并峙之势。此时非同寻常，两人虽然素来不和，倒在如何善后之事上达成共识。

朝廷倒不是全无准备。王复出发之前，连州，江州，和肃州大军已经待命。但是后方空虚，军饷不足，此时虽然勉强出兵，终是大患。何况先前皇帝一再犹疑，错过和谈安抚之机，现在叛民已然势众，三州兵力亦嫌薄弱。

金州贺州和梧州被攻陷之后，无数难民涌入连州，连州刺史七日连上九道奏折要求朝廷拨款赈灾安置难民，无奈锦安连天暴雨，同梧州失陷的消息一起耽搁在路上。出兵既成定局，自有兵部筹划，接下来的事情自是派遣朝廷官员前往连州。

殿中依旧一片安静，不知道这是两日来第几次鸦雀无声。有了王复的前车之鉴，又有谁再愿意以身犯险，个个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无人说话。只盼挑中别人，又生怕自己被皇帝看上。华庭雩默然看了看身后众人，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若无悟所言不差，胡姜大劫在即。只怕此劫便是要从这朽腐的庙堂上开始。

静寂中终于一人朗然出列，伏倒在地：“陛下，臣愿往连州赈灾。”声音清越，姿态沉着。众人俱是一惊，眼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华庭雩。华庭雩亦愣在当地，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地上的少年，略嫌单薄的身子看得见突出的肩胛，显得异常固执而倔强。皇帝到底与华煅自幼一起长大，心下颇为不忍，迟疑着没有回答。

华煅再次重重叩首：“陛下，臣在户部任职，赈灾拨款也是分内之事。”语气诚恳，声带哽咽。皇帝叹了一口气：“起来吧，准奏。”

――――――――――――――――

青烟袅袅而上，香几乎已经燃尽了。

华庭雩负手立在厅中，身后华煅终于跪下：“爹，孩儿去了。”华庭雩注视那一排排灵位，没有立刻转身。

“你虽在户部任职几年，到底没有经过大事，这一次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华庭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交代自己门下弟子，“你这钦差并非只是把银子拨到连州，当中筹划，你都要一一想清楚。你我为人臣子，在此紧要关头，且把个人恩怨抛在一旁。于天下有利的事才是要务，切勿任性妄为，乱了大局。”

华煅并无以往的不耐，而是静静的听了，磕了个头：“孩儿明白。”华庭雩转身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少许波动，上前将他搀起来，用极低的声音道：“至于王复，你救得了就救。实在不行，保住你自己的性命要紧。我命带刀与你一同前去，你尽可倚靠于他，而那个楚容，我信你自有分寸。”华煅一怔，抬起头来，父子两眼神只是一碰，又各自转开。华煅垂下眼去：“多谢爹的教诲。”

不知何时，外面传来低低的饮泣声。带刀在门外禀报：“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华煅慢慢的将身上衣服拉整齐了，从容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流云乱（六）

（六）诡逢

星垂平野阔。丘陵缓缓起伏的影子往后退去。夜间起风，风声在原野上呼呼回响，吹得长草如波浪般翻涌起伏，树林间不时有尖利的啸声传来，不知是惊鸟还是风过树叶的声响。已经可以看见泊岩城的城墙，在淡如水色的月光下拖出巨大的黑影。

连州重镇泊岩。

华煅一月以来辛苦奔波，先到了连州松城，部署一番之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泊岩。连州刺史刘觉苦劝，到底拦不住，眼睁睁的看着华煅只带着两人轻车简行离去。刘觉长叹，泊岩离连州边境极近，难民最多，也是战火最易蔓延到的地方。华煅此去凶险，他日华太师怪罪下来，岂是一个小小刺史担得起的？也不知这贵公子哪里来的那股倔劲，难道就为了一个爱民的名声？刘觉想不通，一个夜晚几乎没白了头，最后匆匆送了封密信给华太师。

华煅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轱辘滚过泥浆的声音，眉头纠结。自松城往泊岩行来，一路上俱是扶老携幼逃难的百姓。连州地势复杂，道路艰险，百姓一路行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华煅见状也不由恻然。

而带刀找了无数个当日曾在贺州凭祥的呆过的人询问，竟是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有人说当日谈判破裂，王复当即被叛军头子胡肖全一刀杀了；有人说看见王复趁乱逃了出来，全身是血，幸亏后面有侍卫为他拼死抵挡；还有人说，王复被叛军关押，将来做为要挟朝廷的砝码。幸而带刀找到了几个凭祥小吏，分开询问，方知道发生了何事。几人说的大致相同：本来王复到了凭祥会见叛军首领，双方会面并非剑拔弩张，甚至有消息说王复已经与叛军谈妥，哪知最后一次会面时胡肖全突然翻脸，意图扣押王复，血战中王复竟被几个蒙面绿衣女子劫走，下落不明。

绿衣女子？华煅与带刀商量许久都不得要领。只有一点可以猜测，胡肖全的突然翻脸与王复的被劫或有关联。隐约中，华煅仿佛看见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整个胡姜现在的局面。因此，在得到绿衣女子出现在泊岩的密报之后，他立刻启程赶往泊岩。

沉沉夜色之中车队进入泊岩，交错的街道两边屋檐下密密麻麻的躺了人，时有呻吟与孩童的哭闹声传来，月光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从梦中被惊醒的人们睁着惶恐无助的眼镜直勾勾的看着马车。华煅修长的手指握住软帘，默默注视着一切，深黑明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生与死，病与痛，在他眼中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世间，他所记挂的，不过一两人而已，甚至于他并不在意自身。那种自然的冷漠来自于对自己的忽视，所以最为惊人。但是此刻，他微微 感到心悸。

觉察到自己的异样，华煅手指顿时一松，厚厚的帘子瞬间垂下，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眼角瞥到了什么，立刻沉声喝道：“停车！”带刀楚容随侍两侧，均不由愕然，却不敢违命。

不待车子停稳，华煅已经跃下车来，笔直的向人堆里走去。众人仰头看着他，不知所措。他在一个纤细的身影前停下，那分明是个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垂泻下来，只露出皎洁的左颊。只是一个柔和朦胧的弧度，却足以令华煅心惊。他俯下身去，低声唤：“姑娘。”那女子一动不动。华煅眼色一沉，手往她肩上放去，那女子在这时猛然抬头，与华煅对视。

“果然是你。”华煅低低的说，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一瞬不眨的凝视眼前少女潋滟容颜。少女却神色冷漠，戒备的看着他。华煅的心一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这少女是谁？分明熟悉到极点，在梦里用目光描摹过无数次，却又如此陌生，两人相隔不过一步，却似身在天涯。

华煅愣在那里，带刀已经趁此机会挡在他身前，不待他发话，便对少女出手。“不要伤她。”华煅飞快的低声说了一句。而悄无声息中，少女手中多了把雪亮的匕首，跳起身来斜斜的切向带刀手腕，两人在一片寂静中无声交手，周围众人屏住呼吸，许是战乱中血淋淋的场面已经看惯，竟没有一人惊呼逃开。华煅眼角一扫，看见众人眼中那种认命的绝望与麻木的惊惧，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专注凝视少女的一举一动。

只听叮的一声，少女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双手亦被反绑在身后，身子往后略仰，青丝拂动，愈发衬的容颜晶莹剔透。“公子。”带刀低唤一声，似有一丝恐惧。“怎么了？”华煅沉声问。

“她，她没有脉搏。”

华煅眼角一跳，一拂袍袖，上前一步，握住她细细的手腕，一颗心迅速坠落。触手之处冰凉得如同冬夜的雪水，而血脉竟无一丝跳动。他俯身看进她眼里去，那双眼镜纵然明澈，却毫不流动，与自己所见的善睐明眸毫无相同之处。诡异的感觉自脚底渗入头顶。

楚容抢身上来，见此情形，眉头一皱道：“公子，这是□术。这个女子不是真人。”“你说什么？”华煅一凛，立刻做出判断，“将她带到车上去，跟我们走。”

少女双手双足被缚，却无甚反应，没有挣扎的呼喊，连呼吸都听不到。华煅望着坐在角落里的她，第一次觉得头痛。他想念她她懊恼时微蹙的长眉，羞涩时酡红的双颊，愤怒时倔强上扬的嘴角。她如火焰一般明亮跳动炽热，又如水流一般灵动婉约清澈。她比他自身的血脉还要真实，让他感觉活着的鲜明，但是如今，她就在他身边，却形同虚设。

“你说，这不是个真人？”华煅终于开口。楚容点点头：“有种奇异的幻术，施术者折叠纸人，用自己的血肉注入，这纸人会长得同施术者一模一样，不能更改。这纸人还会做些简单的动作，乍一看与真人无异，如有施术者全神贯注操作，更可以随施术者心意行动。不过这般操作往往极其耗费精气体力，所以不能常用。”

华煅狐疑的看着少女：“你是说，她只是个纸折的小人？”

“没错。”

“她身上有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的鲜血？”

楚容颔首：“是。”在那一刹那，看见华煅眼中一闪而过的温和与放松。

华煅走上前去，伸手触到少女的脸颊，如霜一样冷，指尖感到肌肤的细腻，不觉震撼：“竟是如此逼真。”话音未落，那少女居然张嘴，重重往他手掌咬下，幸而华煅反应极快，缩了回来，不由失笑：“这么倔强性烈，跟她本人真是相似啊。”

楚容呆呆望着华煅少见的明朗笑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却听华煅又问：“怎么将她变回纸人呢？”

“这个，只有施术者自己才能办到。除非。。。。”

“除非什么？”华煅含笑坐下，面对着少女问。

“除非有人对她动手，重创于她，这个纸人会和真人一样死去，变回薄纸。”

华煅冷然回头：“死？”

“对。这个纸人一旦死去，施术者自身也会被伤害，轻则受伤，重则毙命。”

华煅沉默，静静的瞧着少女安静的面容思索。过了片刻自语道：“她放出自己的□，想必是为了引开某些人。”

“没错。”带刀走进屋子，拱手道，“公子，我方才四下察看，发现竟有好几伙人埋伏在周围。咱们之前可没遇到这情况。这些人定是为她而来。这么个大麻烦，公子，我把她扔出去好了。”

华煅先是不悦，随后听他说得爽直粗鲁，倒又微笑起来，摆了摆手：“你让我先想想。”说着闭目沉思。

为什么会有好几伙人跟着她呢？难道除了宫里的镇恶，还有人对她感兴趣？这些人自是一路追寻她的踪迹。她本来隐藏在难民之中，是自己认出她来，将她带回，反而暴露了她的行踪。幸而带刀楚容武功高强，自己又身份尊贵，那些人不敢贸然动手。如此说来，倒是自己害了她。他在心底极低的叹气，不欲分辨那点微弱的悸动是歉疚，怜惜还是盼望，只是睁眼缓缓道：“我们护送她一程。”

“公子，不可。”带刀脱口反对。见华煅挑眉，仍硬着头皮道：“离开锦安时，老爷叮嘱过，不可多生事端。”

华煅并不看他，只是低沉而缓慢的重复：“我们，护送她一程。”带刀无奈，看了看楚容，见对方只是抱剑而立，面色不变，只得躬身道：“是。”

带刀退出之后，华煅抬眼注视楚容：“楚先生，我华煅一生极少轻信于人，却不知为何，那日在薛府对先生一见如故，是以冒昧相求，请先生跟在我身边。”

楚容垂手恭敬答道：“楚容本浪荡江湖，无所依凭。蒙公子垂青，不甚荣幸。楚容这身本事，并非用来献技取乐，如今能得所用，实在感激不尽。”

华煅微笑，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应对：“若我想请先生为我做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呢？出了事情我自然一力承担，盼先生勿忧。”

楚容立刻单膝跪下：“公子，带刀侍卫是太师家臣，而楚容，却是公子一人的随从。”

这番表白已经足够。华煅深深的注视于他。如此乱世之中，有人去不复返，有人辗转流离，他该不该信眼前这个人呢？可是自离开锦安，一切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当日他既赌赢了，今日也须放手一搏。

华煅抚着手上的玉扳指，道，“那么，我希望先生为我除去外面那些苍蝇。”他停了停，又道，“尤其有一个人，很可能已经闻讯而来，我不想他发现这位姑娘在我这里。”

楚容点了点头：“这个人是谁？”

华煅浮起淡淡笑意：“他叫镇恶。”

一夜无话。少女被带刀制服之后极为乖巧，抱膝坐在床前。华煅自晨曦中醒来，一眼就望见她带露春花一样明媚的容颜。

梳洗过后，华煅带着带刀楚容微服而出，视察泊岩情势。少女头上戴了个斗笠，垂下面纱，安静的跟在一侧。却是华煅不放心她独自留下，于是在她手腕上牵了根细绳拉着她走出来，一路并无异状。

四人走进一家酒肆用早饭。门口坐满了自金州贺州来的百姓，门内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客人。华煅坐下，心中暗自盘算。泊岩重灾，粮食物资早已调运过来，却仍需两日。当务之急乃是安抚百姓，莫要再激起民变。待粮食一到，泊岩郡守也个能干之人，交由他处理自是妥帖，到时自己就可以安心寻访王复下落。自己到来的消息此刻只怕已传遍泊岩，朝廷重臣亲临，乃是最好的安抚之策，所以这些饥民虽然守在门外，却不敢贸然冲入抢夺食物。

正思忖着，突然觉得身后有灼灼目光。他漫不经心的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面黄肌瘦身形矮小的少年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这一桌，眼光却只看向跟着自己的少女。少女只是坐在那里，袅娜柔软的身段却一览无余。她轻纱遮面，只露出秀丽的下巴，更惹人无限遐思，难怪那少年会目不转睛痴迷的看着她。华煅心下恼怒，愈发沉静，挪了挪身子，刚好挡住少年的目光。

却听后面有人笑嘻嘻的道：“公子，你如此丰神俊朗仪表不俗，只怕不是本地人吧？”声音粗嘎，甚是难听，正是那少年。华煅皱眉，却用眼神阻止了带刀欲阻截少年的举动，淡淡的喝了口茶应道：“是又如何？”少年大喇喇的坐下，一咧嘴露出大大的板牙：“我也是从外地来的。突然见了公子，心生向往，欲与公子结交。”说着又站起来作了个揖，眼角不住偷瞄身边的佳人。

华煅打量此人，愈看愈觉得他举止轻浮，相貌可憎，尤其是一个红扑扑的酒糟鼻安在黄黄的脸上，说不出的令人讨厌，当下不动声色的起身：“幸会。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下次若有缘再见，自当与公子你把酒言欢。”华煅说话，往往愈是客气愈让人觉得冰冷阴郁。那少年果然一愕，张嘴支吾了两句，眼睁睁的瞧着华煅走出酒肆，而那没有露出面目的美好少女柔顺的跟在他身后，不觉轻蔑的哧笑一声。带刀转身就要去教训他，却听华煅道：“不要惹是生非。”只得瞪了那少年一眼，恨恨离去。

流云乱（七）

（七）坚随

楚容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不知为何四周这样安静，安静得他几乎疑心自己失聪。连细微的风声都没有，树与城墙屋舍的影子一起凝固。

他已经等待许久。

如果华煅估计得没错，镇恶今夜就会闻讯而来。虽然华煅只对他形容过镇恶的相貌特征，他却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

杀一个高手，是件令人兴奋的事。但是杀一个大内高手，就需要仔细的考虑后果。

他的掌心微微冒汗。

一进薛府，小候爷就给了他十多本册子：“把所有人的详细资料都记清楚了。”他不解的抬头，薛真淡淡的解释：“里面记录的，都是和皇宫朝廷有这样那样联系的人的资料。你将来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果然。

想起华煅下令时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他几乎生出了敬佩之情。如果他出卖华煅，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华煅自己有没有想过呢？又或者，华煅已经算准了没有人会相信自己的告发？他不敢往下想去。

他在终年大雪的山脉中学艺，整整二十年。“你的使命，就是为了接近一个人。”师父和薛真都曾经这样说过。

薛真更是坦白：“我要你取得他全心的信任。不过，我若把你就这样送到他身边，以他的性格，一定反而起疑。我会想个法子，让他自己看上你。”

薛真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一种踌躇满志的味道。他不由问：“他会贸然留我在他身边？”

薛真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的说：“其实，他也是个孤独并且没有依靠的人啊。”香炉的烟袅袅上升，他无法看清薛真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一刹那，看见薛真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猛地握紧。

取得他全心的信任。所以无论他下达什么样的命令，他都会尽力去完成。

树叶突然晃动了，鸟儿被惊醒，呀的几声尖叫，扑扇着翅膀冲上天去。时机一瞬即逝。楚容不加思索的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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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不认得那颗星？”华煅好兴致的指着北方道。少女跟在他身后，自然是没有作答。他却兴致极好，继续说道：“那叫做天枢星。你瞧它南面的那颗，就是王母娘娘呢。你知不知道，天上也有一座城。那是宫墙，那是南门，那是天厨，那是帝车。”

他一向寡言，近日又颇多烦心之事。却不知为何今晚看见浩淼的星空，心中似被涤荡过一般，忍不住对着少女絮絮的说话。

突然间他停住脚步，看见不远处树下坐着一个少年，见到自己立刻笑嘻嘻的跳起来，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喊：“华大人。”一面说着一面跑上来，却十分乖觉的看着带刀脸色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住，兴高采烈的评论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钦差大人了。”正是白天那个少年，想来四下打听过，找到了华煅。

华煅当做没有看见，信步走开。少年赌气一般的道：“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呢。风吹得我头都痛了。”一面说着一面应景似的打了个喷嚏。可是这样的天气感风寒确实并无说服力，他立刻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赖皮的道：“反正我因为等你，身体十分不适。”见对方并无反应，连眼角都没有瞥向自己的意思，他紧走了几步追上去，身子突然摇摇欲坠，似乎真的病了。

带刀见他黄黄的脸上有着奇异的红晕，不由道：“公子，此人好像真的染病了。”华煅漫不经心的瞟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抛过去：“拿去看大夫罢。”

银子砸在少年脚面上。他也没喊疼，只是往下跌去。华煅怕他碰到少女，只得伸手一扶。少年的身体轻得如同羽毛一般，呼吸也如羽毛一般拂在华煅脸上。华煅低头，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看自己，又转头看着少女，心中突然厌恶，立刻撒手。少年双腿吃不住力，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瞧着华煅走远，终于喊了一句：“喂，我叫候至。”喊出去的话空空的，好像没有传入任何人耳内。只有少年自己注意到，跟在华煅后面的少女脚步节奏终于有刹那的紊乱。

华煅回到屋内，楚容已经回来。待带刀下去，他才低声禀报：“公子，镇恶已经死了。”华煅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做的好。”

楚容却欲言又止，华煅饮了两口茶，方问道：“怎么了？”

“我赶到的时候，镇恶居然已经受伤，他的手下亦是一样。可是下手之人却没有取他们的性命。我想到公子的嘱咐，仍是出手将他们杀了。”说话之间，有种惭愧与恼怒的意思。

华煅却没有注意他的心思，惊愕只余只是不住的思索着：“居然有人先出手阻截镇恶，这个躲在暗处的人又是谁？如果是她自己，为何又一直未现身？”

一切仍旧扑朔迷离。他摒退下人，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坐在窗前的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缓缓的合上眼，手里还握着丝线：“算了，明日之事明日再想。”

两日之后，所需粮食物资一并运到，泊岩郡守叶忠松了一口气。朝廷积弊，当日金州造反，是战是和拖了足足数月才有所决定。贺州梧州俱陷之后，兵马粮草调动亦是不畅。原不指望赈灾顺利，哪想到来了个华煅，身份尊贵，手段了得，终是解了燃眉之急。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哗变之备，若是泊岩失陷，便要殉国，如今也算死里逃生，对华煅愈发恭敬起来。

这日傍晚，华煅亲自到城南监督视察盖筑草棚，施粥，开设义诊堂，准备药品，以防瘟疫流行。叶忠已经忙了大半日，远远瞧见华煅站在人群中，忙过去行礼。华煅略点了点头：“不到一日能安排成这个样子，你也算尽力了。”叶忠心中大喜，脸上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被这位年轻却镇静淡漠的上司看轻了，自谦了两句便回去忙碌。众人也已认出华煅，均不住偷眼看他。因为怕热，他只随便穿了白色的袍子，在树荫下负手而立，如同一枝劲苇，却有那样年轻漂亮甚至可以说秀气的脸庞，幸好神色疏离冷淡，嘴角线条硬朗，少年男子的气概一览无余。

华煅紧抿着唇，观察了许久，眼中终于流露一丝满意之色。他转过头去，对身边的人微微一笑：“站了这么久你累不累？”那戴着面纱的少女一动不动，他不以为意，伸手过去要握少女的手，少女这下却是敏捷，反手一拍，坚决的将他的手打回去。他勾起嘴角，这个游戏已经玩了数日，不知为何，仍觉有趣毫不腻味。

镇恶既死，华煅轻松了不少，看着少女的眼光更是柔和，几乎时时都将丝线握在手里，带着她四处行走，不时以逗她为乐。不过少女毕竟是个纸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劳累，华煅站了许久，天气又热，不免疲乏，轻轻一拉手中丝线：“回去罢。”

正要转身上轿，却看见街角排了长队，心中微觉诧异。义诊堂与施粥棚都在这里，人们为何又聚在别处？他转头对佩剑道：“咱们过去看看。”行得近了，看见一面布幡上写着几个淋漓的大字：“价钱公道，童叟无欺。”顺着长队往前看去，却见那个叫做候至的少年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笑嘻嘻的用一打金叶子换过一个老头手里的一把瓷壶。华煅识货，一眼就认出这瓷壶乃是百年前出岫曲出品的一套茶具中的一件，虽然只有茶壶，也甚是珍贵。他略一皱眉， 吩咐带刀：“将他带过来。”

然而候至也已经瞧见他，不等带刀过去已经眉开眼笑的跑过来：“华大人，这么巧。”一边说着，不由自主的往他身后的少女看去，嘴里又道，“你放心，我休息了两日，身体已经好多了。”华煅不说话，只脸色冷厉的盯着他，他被看得发毛，咳嗽了两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华煅负手问道。候至嘻嘻一笑：“我正在收购东西啊。”一面指着一个箱子：“你瞧瞧，我可淘到了不少宝贝。”

华煅立刻明白。原来金，贺两州百姓匆忙逃离，随身自然带着最值钱的古董宝物，但是一路颠沛流离，携带毕竟不便，这少年便趁机收购，从中谋利。

“好一个见风使舵惟利是图的奸商。”带刀也明白过来，在后面大声的嘟囔。

候至眼神猛地变深，正色道：“如此乱世，一个珍贵的古董哪里比得上金叶子有用？既方便随身收藏，又可以简便交易食物药品。”他冷笑一声，毫不畏惧的回望着华煅，“大人锦衣玉食，自然不必担心这些紧要之事。” 接着又道，“你应该也是懂行之人，依你说，我可有乘机压价？”华煅默然。

少年犹自愤怒，抬高了嗓子：“这些百姓千辛万苦的逃出来，因为胡肖全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路□掳掠。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朝廷定会收复失地，若仍逗留金，贺两州，将来说不定要担上叛民的罪名。哪知道过了一个多月，朝廷竟然节节败退，这样下去，还不知要逃多远，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带在身边不过是累赘罢了。”

这少年词锋犀利，已使华煅暗自纳罕，再没想到他有如此胸襟，华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原来此人并不是外表所见这样猥琐。”于是颔首淡淡道：“若我发现你有不轨之举，定当法办。”竟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少年愣了一愣，见他就要走远，突然大声喊道：“我还没有请教你身边那位姑娘的芳名呢。”不待华煅皱眉，带刀已经吹胡子瞪眼睛。候至似乎早就料到，拊掌哈哈大笑。

回到官驿，华煅洗了把脸，稍事休息，便欲传饭，却有下人来报：“大人，有位姓候的公子求见。”华煅抬了抬眉毛，对楚容道：“送姑娘进里屋去。”方传候至进来。

候至一入敞厅，闻到饭菜香，不由吸了吸鼻子：“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一副喜笑颜开的神情。带刀对他怒目而视，他才觉察自己失礼，连忙对华煅一揖到地：“华大人。”他叫得虽然响亮，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谦卑恭敬，倒向招呼自己的老朋友。华煅已知此人素来油腔滑调轻浮惫懒，也不计较，只是淡淡的道：“你来得倒快。”候至抬起头，嬉皮笑脸的道：“可不是么？你走了之后，我突然 想到我一个人带着这么多珍宝多不安全。正好你是钦差大人，谁都不敢打你的主意，我就跟着你好不好？”

华煅低下眼睑，慢条斯理的吹着茶，对他提出这样非分的要求并不意外。候至见他久不答话，急道：“华大人。”华煅此时方抬头微笑：“当然，不好。”候至听见前两个字时正要咧嘴，听见后两个字，绽放一半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呼吸渐重，瞪着华煅。华煅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神情十分放松。

候至咬牙切齿的问：“为什么不好？”华煅嘴角挑出一丝不屑，带刀代为答道：“你以为你是谁？什么阿猫阿狗要跟着我家大人都可以的么？”华煅诧异，偏头瞟了带刀一眼，再没想到他会用上阿猫阿狗这样的词，虽然说正是自己心中的意思，但是由带刀讲来，效果着实奇异。再看看候至，果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看便要发作。华煅立即起身：“送客。带刀，传晚膳。”

候至突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何必替你解围呢？”华煅闻言转头：“你说什么？”候至看着他：“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看来我指望你自己想起来却是不可能的了。当日在锦安，有人诬赖你身边那个黑脸木头杀人的时候，是谁替你说话来着？”华煅愕然，思忖了片刻，想到当日锦安城中有人当街设局，要盗去自己袖中地契，正是有个少年揭露那小叫化装死，人潮汹涌，自己也没看得清楚，此刻想来，好像那少年确实有个红红的酒糟鼻。华煅虽然素性冷淡，但是一向恩怨分明，于是又坐回去：“哦，原来是你。”

“怎样？你该不会拒绝我了吧？”候至期盼的看牢他。华煅勾了勾嘴角：“你收购这些东西，付了多少金叶子？”候至想来在心里算过无数次，立刻脱口道：“足足一千片呢。”“好，我出两千片金叶，买下你手上的货。你翻了一倍的利，也该知足了。”候至跳起来：“你可真会打如意算盘，我千辛万苦收了这么多，一倍的利就想拿去，你做梦呢。”华煅哂然：“如此乱世，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有什么用呢？”候至呆住。华煅这几日心情不错，所以容忍他许久，此时终于不耐，反而愈发不动声色，只是冷冷抛下一句：“你不可再得寸进尺。”

候至看着华煅拂袖而去，就要转进内堂，只得大叫一声：“好吧。你保护我十天好不好？我家里很快就派人来接应我了。”华煅收住脚步，回头正好碰上少年似天真又狡黠的眼神，不由闪过一抹深思的神色。候至来历蹊跷，整个人好像一眼可以看穿，再仔细想却又觉得莫测，而他竟要赖定了自己，不知玩的什么把戏。华煅思忖片刻，转头微笑：“也好，就十天。”

流云乱（八）

（八）

一轮明月，千里霜白，皓空一丝云彩也无，清辉湛寒如水。

华煅坐在院中小酌，天空地净，夜风徐徐吹来。钟鸣漏尽，长夏深夜，燠热渐散。不知何人在远处吹奏，一缕笛声袅袅悠悠的自花阴后传来，吹的却是思乡之曲。

华煅放下酒杯，凝神细听，一时间感触万千。此时月霁风恬，谁又想得到，几百里之外，战火蔓延。而自己一生，本可行过千山万水，饮马枕剑谈笑天下，却只得在庭院深处用尽心机。置身事外超脱漠然不过是另一种机关算尽，如今想来，这样心血耗费竟是可笑。天上皇城璀璨，惹人遐思，而地上皇城，却是永远也走不出的牢笼。

肱股重臣。

先帝亲手将玉扳指戴到他手上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社稷倾危之际，他既无忧急之情，亦无慨然之义，所想的不过是救出一个故人，从此两不相欠。脸上浮现出讥诮的神色，不知嘲讽的是自己还是别的谁，他看着安静坐于身边的少女，温柔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她的秀发。只听啪的一声极清脆，却是少女再次打落他的手。他仰天大笑，望着天上明月，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公子。”随侍在侧的带刀不安的唤了一声，却听见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候至走进院子，笑着说：“我找你好久。”华煅偏了偏头，出奇和蔼的道：“坐吧。”

候至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将一粒花生米抛到嘴里：“你可真会享福。”华煅一笑：“数完你的宝贝了？”候至脸色一红，暗骂华煅怎么如此聪明，知道自己方才躲在房中做什么。他咳嗽一声，转头看看少女，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小心翼翼的推过去：“姑娘，请。”

华煅懒懒的靠在椅背上道：“她不饮酒。”

“哦，真乃大家闺秀。”候至忙道。

华煅不免想笑，看着候至大大咧咧的将一杯酒饮干，突然道：“为什么你要跟着我？”候至正全身放松，被他乍然一问，啊了一声，随即尴尬的笑笑：“不是说了，要你保护我的安全。”

带刀听了，十分不爽，在一旁低声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装蒜。呸，色鬼！”

候至听见色鬼二字，一口酒呛住，登时咳得满脸通红。边咳边看着华煅，见他虽然举头望月，嘴角却有丝忍俊不禁的笑容。候至眼珠一转，笑眯眯的大声道：“可不是么，我一见这位姑娘就觉得是仙女下凡。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知她取了面纱会是如何倾国倾城。对了，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

“她啊，她姓魏，名芝。”华煅转回脸来，淡淡道。

“好名字。”候至一拍大腿，大力赞道，又趁热打铁的问，“不知魏姑娘是华大人的什么人，可有婚配？”

华煅眸色愈深，毫不放松的看着候至脸上的表情：“她是我表妹。还未许配人家。”

候至大乐，想笑又不敢笑，极力忍了忍，突然站起来道：“我先回去休息了，华大人请自便。”说着匆匆离开，肩头不住耸动。

华煅望着他的背影，微蹙起眉。自己半真半假的试探，对方也半真半假的回应，明知道候至的话与表现极不可信，却不知为何自己见到他对少女这样紧张心里会有少许的怒气。他低下头去，为自己的反常暗自心惊。

楚容这时快步走进来，拱手道：“公子。我已经发现确实有绿衣女子出没在泊岩。”华煅霍然抬头，逼切的道：“然后呢？”

“她们似乎在找寻大夫，许下重金，问询谁能解一种奇怪的毒。”

“什么样的毒？”

“这个，我问过她们找过的大夫，竟无人知道那是什么毒，听说名字叫做乱云。”

华煅点了点头：“立刻飞鸽传书，要薛真找齐天下名医，务必找到解毒的方子。”

楚容与带刀对视一眼，心里首次默契的一同闪过奇妙的不安：“公子，你有什么打算？”华煅不答，站起身来，淡淡的扫了两人一眼：“还不快去？”

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碧绿的裙摆处绣着水色的荷叶。纵使披着黑色斗篷也可看见那抹流动的暗绿。

楚容在廊下抱剑而立，瞳孔骤然收缩，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绿色，身形立起，寻迹而去。

五个女子，带着一式黑色面具，为首那人，斗篷边绣着银线。她见楚容察觉追来，手轻轻一挥，身后四女呈扇形散开。楚容艺高人胆大，并不打算叫带刀出来帮手，抽出长剑，剑尖指向前方，在月光下微微闪动着光芒。

四女同时纵身扑上，楚容此刻方有当日豪赌时沉渊岳峙的气概，剑招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又不失灵动。而他的左掌边缘隐隐有刀锋般的光泽，亦是一件极之厉害的武器。领头的女子见状立即惊觉不妙，轻叱一声：“快退。”然而右侧突然一阵劲风袭来，她心头大震：“原来此人还有帮手。这帮手来得竟无一点声息。”

而那边楚容刚刚一剑刺中最左边女子的肩膀。女子痛哼一声，招术反而愈发凌厉，竟有种视死如归的狠劲。楚容暗自诧异，却看见领头女子右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人，个子不高，脸上蒙着黑布。此人来得神不知鬼不觉，楚容一凛，直觉此人方是劲敌，当下想也不想，越过四女抢先攻上。

那人本已向带头女子袭击，却没想到楚容抛下四女刺向自己，不得已转身，双手一分，楚容的剑身立刻触到一条看不见且极柔韧的线，再也攻不进去。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五个女子已经得到空隙，迅速后退。后来那蒙面人右手一挥，楚容手上的剑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卷住。他武功其实比对方要高一些，但是对方兵器诡异，是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方着了一次道，这下心里略有了些谱，也不惊慌，反而揉身而上，掌刀劈向那人肩头。那人大急，也不顾自己不能出声了，压低了嗓子呸了一声：“你跟我纠缠做什么？她们跑了。”

楚容一愣，见那五个女子已经临空翻开，立刻将手中长剑掷出。长剑如闪电插向为首那女子，那女子见躲不开，竟把心一横，反将胸膛迎上来。长剑无声无息的没入她的身体，她立刻气绝，而尸体竟然砰的一声喷出碧绿的烟来。楚容大惊，后退一步，然而已经吸入少许绿烟，顿觉眼花。

剩余四女也极之干脆，脚步丝毫没有停滞，几个起落，已经扑远。蒙面人轻功无双，早就跟了上去，是以也没着了那绿烟的道，只是百忙之中仍不忘回头狠狠的瞪了楚容一眼。

楚容立刻盘膝而坐，运功将体内的毒逼出来。幸好吸入的不多，所以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行动自如。他起身看那死去的女子，胸口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他小心摘下她的面具，只见对方不过是一个妙龄清秀女子，那种狠辣的劲头却是男子也少有企及。他暗叹一声，撕下一块衣襟包住手去搜查那女子身上，只得一个荷包。他小心翼翼的打开，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藉着月光一看，立时惊愕不已。

华煅一大早听了楚容的描述，沉吟不语。楚容羞愧：“都是我太大意，放走了她们。”华煅摇了摇头：“这帮女子行事如此诡异可怕，只怕带刀在也要着了道。”楚容见他为自己开脱，更加惭愧，伏地喊了一声：“公子。”华煅走下来将他扶起：“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我只是好奇，那个蒙面人是谁。”

“我也不知。这人的兵器武功着实古怪，不过下次再见，我一定不会输给他。”楚容顿了顿，又道，“我很怀疑他就是那天伤了镇恶之人，因为打斗之中我看见他手腕上一道金色的指印，那时镇恶的独门武功金佛手。”

华煅眯起眼睛，不说话。过了半晌又道：“难道这些绿衣女子已经发觉我们在追踪他们，所以先下手为强？”楚容却摇头：“我看不见得。”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递过去：“这是我在死去那女子身上所发现的。”

华煅展开一看，巴掌大的纸片上，寥寥数笔，已将一个少女的巧笑嫣然的样子勾勒的栩栩如生。震惊之中，他抬头望向坐在窗边的少女，喃喃道：“原来她们竟是来找你的。”

而楚容也在低头思索：“那声音似乎听过，到底是在哪里呢？”

流云乱（九）

（九）

三日一晃而过。从泊岩到锦安即使是飞鸟也要不眠不休一日一夜才可到达。虽然明知薛真的消息不会这么快到来，在这般酷暑之下，带刀和楚容亦不免心浮气躁。似乎有什么离开他们掌握的事情就要发生，而这一切不安的源头，正是那日突然要求飞鸽传书的华煅。但是始作俑者自己，倒十分平静。因为没有冰块，只得临时在官驿的小湖亭上布置一番，让华煅住进去。连一向吊儿郎当的候至，看见华煅背上大片大片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衣服，亦不由钦佩，再想不到华煅会安之若素。

到了傍晚之后，华煅才会出来走动。少女安静乖巧的跟在他身后，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自己说话，他仍然会不时驻足，跟她讲些笑话，或者指点景物。远远看去，两人一般风姿优美，不似凡尘中人。

锦安没有消息，叛军的消息倒是每日都有。待叛军节节逼近，即将攻下离泊岩最近的素央城时，连华煅也不由动容。叛军只在百里之外。叶忠除了部署守城之外，每日都来苦劝，要华煅离开，华煅只是沉默不语。叶忠只当他存了报国之心，更是感佩。华煅却私下笑道：“有带刀楚容两大护卫，即便是千军万马又有何惧？”这话自然只有一半是真，他历来固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此刻好容易追踪到绿衣女子的消息，自然不肯轻易离开，要在此地等待薛真的回应。带刀颇为忧心，看了看华煅身边的少女，几次想求华煅放走少女，任她自生自灭，不至拖累三人在最后关头离开泊岩。每次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华煅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华煅也知自己的固执不妥，尤其在这紧要时刻。但是心中却一直害怕，放走了她，就不会再见到少女本人。如此坚持，竟为了一点点没有来由的渺茫期待，华煅自己暗自苦笑。

除了那个纸做的少女，只有候至没心没肺的悠哉游哉。叛军离得越近，逃离泊岩的人越多，来找他卖古董的人也越多。终于在某日，他哀叹一声：“我竟然再无金叶了，可惜可惜。错过了多少宝物。”他痛心疾首，抓起桌上的酒壶，咕嘟咕嘟灌到嘴里。这样灌法，不多时便半醉了。

候至趴在桌上，醉眼朦胧的看着做在对面的少女。月光洒在她的发端，与她一身雪白相映，整个人似乎立刻就要飞入天宫一般。候至再看看华煅，在不自觉中，华煅也在深深凝视少女。一时间，候至心中五味杂陈，再次举起酒杯。

不知过了多久，候至长叹一声，抓住华煅的袖子道：“华大人，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华煅瞟了他一眼：“不怎样。”

候至一愣，更重的叹了口气：“你果然这样说。我自知相貌普通个子矮小，又非惊才绝艳，似魏姑娘这样的女子，怎会钟情于我？”他愈说愈伤心，华煅竟好像在他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泪光，不由失笑。

突然间，候至想到了什么，不住打量华煅。华煅虽然不动声色，也被他一双极亮的眼睛看得心中发毛。只听候至笑呵呵的道：“我有个主意。华大人，不若你我结拜为兄弟，这样的话，魏姑娘也算是我义妹，不是那样遥不可及，我心里也会舒服许多。”

华煅怔了半晌，方慢悠悠的道：“似乎不妥。”

“有何不妥？”候至一身酒气气势汹汹的凑过去，也不顾华煅皱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都没有嫌弃于你，你居然敢说不妥？”

“你嫌弃我？”华煅大为愕然。

候至重重点头：“可不是么？本人出身清白，家底丰厚，人品上乘，有什么可以被诟病的地方？我若跟你结拜，旁人定要污蔑我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我，我，我跟你结拜简直吃了大亏，你居然还推三阻四。”

华煅本来一直带着玩笑的神情看着他，此刻听他说完，倒郑重的打量起他来，只觉此人永远不按常理行事，但是仔细一想，他说话做事竟也不是全无道理。正沉吟着要答应，候至已经拍案而起：“罢了，罢了。我确实不敢高攀。”说完，深深的看了华煅身边的少女一眼，拂袖离去。

带刀大怒：“此人如此无礼。”华煅摆了摆手：“算了，同他计较什么。反正也只有几日了。”

翌日一大早，候至便出门而去，到了晚饭时分方回来，见了华煅仍笑嘻嘻的，竟好似完全忘记了昨夜的不快。他坐到华煅对面，替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见华煅吃完，他连忙抹了抹嘴，从袖里掏出两个鲜红可爱的果子来，在华煅眼前晃了晃：“吃不吃？你刚吃了许多鸡鸭鱼肉，不如吃个鲜果爽口。”说着，先献宝一般推到少女身边：“姑娘，你方才什么都没吃。便吃过果子罢。”

华煅本来疑心他要报复昨夜之事，但见他一片诚挚的讨好少女，心中疑虑打消了七八分。于是为少女开脱道：“我表妹岂是一般凡俗女子？她从来不在人前用饭。”

候至恍然大悟：“难怪，难怪。”于是殷切的看着华煅道：“我今日找了一天，方找到这泊岩城难得的特产。统共只有两个，这一个，留给魏姑娘回屋慢慢品尝，这个呢，送给华大人你。”

未待华煅开口，带刀已经冷哼一声：“你会安什么好心？只怕是个毒果。”说着劈手夺过候至手中的鲜果，眼看就要一脚踩烂，候至大叫一声跳起来：“且慢！”一面冲到门口，将门外守候的小厮拉了进来：“你，告诉他们，这个香烈果是不是泊岩最难得最珍贵人人都爱吃的一种果子？”那小厮定睛看了看带刀手中的鲜果，忙不迭点头。

“那这果子有没有毒？”候至又问。小厮连忙摇头。

候至瞪着带刀：“我好心请你家公子品尝泊岩特产，你居然怀疑有毒。你分明是瞧不起泊岩百姓。”

带刀被他抢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一把清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刀，将这香烈果拿过来。”带刀无奈，只得将香烈果捧上，华煅拿在手中，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果然有火一般灼烫的感觉。抬头看见候至撇着嘴不屑的神情，微微一笑，一口咬下。

候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带刀立觉不妥，然而已是迟了。华煅的脸在瞬间涨得通红，饶是他迅速吐出，眼角已有泪花溅出。“公子。”楚容大惊失色，抢上前去扶住华煅，而带刀的剑已经唰的架在候至颈边。

候至却不畏惧，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岔了气：“原来，原来华公子你也不吃辣。”

华煅一面咳嗽着一面摆着手示意自己无恙，喉咙里如同无数股火苗在窜，唇舌剧痛，仍听见候至话中破绽。“也？”他猛喝了几口带刀递来的凉茶，然后眯起眼睛看着候至。

“可不是么？我一来的时候，人家跟我说泊岩最好吃的东西是这个香烈果，我尝了好大一口，结果。。。。。”候至摊手笑道，“你我不能结拜为兄弟，至少要吃一样的苦头。”

带刀哭笑不得，转头去看华煅眼色。华煅用丝巾捂住肿胀的嘴唇：“算了，放了他罢。”

带刀退后两步，见华煅虽然狼狈，但是眼中并无怒意，反而有种少年人的顽皮轻松，这在华煅，着实不常见。带刀松了口气，竟隐隐有些感激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候至来。

接下来两日，除了败退之外再无别的消息。算算日子，薛真怎么也该至少有个回信，而离候至的十天之期也只有三日。

不断有人自前方涌入泊岩，也不断有更多的人仓惶逃离泊岩。烈日下的泊岩，竟似乌云压顶，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候至没有再离开官驿，到城中游荡。闲来无事，他会带着几件自己收购的古董到华煅那里，欣赏把玩，对华煅讲解古董的来历传说。华煅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心不在焉，也有时候被他吸引住，尤其是当他谈到一些书中都不曾记载的佚事之时。不知不觉，屋中摆设的影子渐渐拖长，时光果真如迅疾的流水一般，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逼近于宿命。

佩剑匆匆自外面进来，附在华煅耳畔说了两句什么。华煅听了，神情虽然未变，到底也负手站了起来，走到亭中栏杆前，注视着平静无波几近死水的湖面。候至也感受到空气中奇异紧张的气氛，挪动了一下椅子，又清清嗓子，弄出些令人着恼的声响来。佩剑瞪了他一眼，退到外面，他立刻跳起来，站到华煅身后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华煅默立半晌，方缓缓转过身来：“没事。”脸上明白写着的，却是你无须操心。候至不免动气，冷笑一声：“我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你不要小瞧于我。”

华煅微笑：“泊岩近日有着绿衣的女子不断出没，你可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候至抬头，不假思索的道：“我知道，她们自称碧影教。”

华煅眼皮一跳，却不是太惊讶，坐回桌边，看着候至：“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候至哦了一声，带着询问看着华煅，华煅微微一笑：“普通人见了我这表妹终日一言不发，早就觉得奇怪，避之不及了。你却当做寻常。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话语平静却有力，宛若流动的深潭。候至低下头去，笑出声来：“我要是大惊小怪躲开去，又不能跟在你和她身边，真是两难啊。”然后又抬起头，“你放心，碧影教的那些人是为她而来，不是觉察到你在调查她们。”

“为她而来？她又是什么人，惹下这许多麻烦？被这碧影教跟上，十分危险么？”

见华煅一连串的问了许多问题，候至挑了挑眉：“你倒真的是关心她。不过我也不知碧影教跟着她做什么，只知道这个见鬼的碧影教很少有人听说，极其神秘。”他凑近华煅，低声道，“你既然正在调查碧影教，我也想知道她们的底细，不如，我们放饵出去，请君入瓮？”说完，眼睛不住瞟向少女。

“不行。”华煅断然拒绝。

“你应该知道她只是个纸人，这关头你还怜香惜玉。”候至又气又恼。

华煅冷冷的看着他：“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你觉得我会对她不利？”候至瞪着他。

“没有十分把握确定她的安全，我不能应允你。”华煅淡淡的道。

候至愣在那里，刹那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不知从何辩解起，更不知心底的震动是喜是感还是惊。他凝视华煅的脸庞，这个人，从相貌到神情都给人凉入骨髓的感觉，却在相处几日之后发觉，他比天下任何人都容易执着。

这一夜，宵禁的钟鼓声清越响起的时候，候至还未能入眠。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他跳下床出门，漫无目的的行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在小湖畔，对面就是华煅暂住的亭子。

水面映着皎洁的月光，他蹲下去，将手掌放入水中轻轻搅动，突然皱起眉，好像听到了些纷乱奔跑的声音。

过了一会，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看见泊岩郡守叶忠一脸焦灼凝重。华煅也已被惊醒，披衣而起，立与阶上平静的注视着叶忠。不知为何，叶忠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他抬头看着华煅大声道：“大人，泊岩已被叛军奇袭包围。”

流云乱（十）

（十）

远处的山峦与原野被浓稠的夜色笼罩。城下有火光亮起，而更多的，是战甲与兵器上反射的冷光。出奇的寂静，只听见马儿偶尔不耐移动的蹄声。刹那间，华煅有种错觉，自己正置身于夜之汪洋的一座孤岛上，四周的海水暗藏汹涌，随时会有灭顶之灾。

“来得竟这样快。”他喃喃道。

至今都不知道，为何叛军会在未攻占素央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到达泊岩。一支由水道潜来，叶忠早有准备，重兵把守素岩河口，与叛军骤然狭路相逢，倒没吃了大亏。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无人注意到叛军主力自横断岭悄然到达，待醒悟过来，合围之势已成。泊岩守军已损失近千人马，才勉强退入城中，关起城门。

泊岩所在地势开阔，周围河流密布，原是胡姜热闹繁华的商贸重镇。因为土脉颇疏，壕沟修得极浅，原本觉得不打紧，哪想到有一日战火会烧到此处。叶忠这两个月来加紧着人深挖壕沟，然而连下了几场暴雨，耽搁了进度，后来又因难民之事缺了人手，竟顾此失彼，此刻站在城头看着那深浅不一的护城壕和更前方断断续续的陷马坑，心中不免大悔。他乃文官出身，泊岩又没有几个得力武将，富庶的日子过得久了，城防更是不堪一击。所幸地势较高，水攻不易，省了许多计较。而匆忙中倒也还没忘了布下铁菱角和蒺藜。

“依你看，敌方有多少兵马？”华煅在一旁问道。“禀大人，约摸三万余人。”

华煅扬眉：“三万余人，竟能毫无预警的抵达泊岩？”叶忠冷汗涔涔而下，仍硬着头皮答道：“前方横断岭，山势险要，原本极难通过，只有传说山腹中有一条秘道，乃千年前我朝大将为了攻下盛产金矿的金州所秘密修成，原来竟是真的。”他擦了把冷汗，又道，“却不知为何叛军会如何得知，潜伏而来。”

华煅不语，看着前方。虽然不真切，也隐约瞧见轒轀，木幔，炮车和云梯正源源不断的从横断岭中向泊岩推进，叛军分明有备而来，部署充分且周密。再看看敌军队形整齐，进退有度，如何会是传说中的乌合之众？

叶忠失职固然不假，但是胡姜重兵尽数集结于前方素央一带阻击叛军，这许多时日，居然无人传讯，警告泊岩叛军动向。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疑虑惊恐如瘟疫一般在泊岩守军与百姓当中迅速蔓延。

华煅默默估算，泊岩守军约摸一万余人，加上来不及逃离的百姓，也不过两万五千人，以此兵力抵挡叛军，实为以卵击石。叶忠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苍白，神色却愈发坚定：“大人，我再去巡视一番。”

不多时，叶忠之侄叶信走上城头，低声禀报：“大人，对方人马夤夜进犯，必定疲劳。黎明之时最为懈怠困倦，我已经布置下去，自西门主动出兵，掩护大人离开。”华煅似乎没有听到，只是俯视下去，眉间泛起淡淡倦意，过了一会方叹道：“泊岩若失，松城危急。朝廷二十万平乱大军，竟毫无斩获节节败退。”叶信听了，心中大为不满，堂堂朝廷重臣，竟在此时做此颓唐之叹，打击士气。幸好城头将士都离得较远，只有极少几个听到。

他想了想，方重重的道：“即使如此，泊岩定当死战到底。”

华煅正眼都不看他，微笑道：“若我下令弃城，命你率军突围，退到松城备战又如何？”

叶信闻言，打了激灵，不由跪下：“大人，泊岩城百姓又当如何？近万条性命，岂可弃之不顾？”

夜色中华煅一双眼眸灼灼的逼压过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叶信却越想越惊，不由愤然起身道：“大人，你只是奉旨赈灾，并无权可以插手泊岩军事，恕我无法从命。”说话间，他身后的兵士沉默但是迅速的围拢过来，他们都有家人在泊岩，不待叶信发话，就自发的围住华煅，身上兵器相碰，发出铿锵之声。而带刀已经冷笑一声，抽出了流火刀，奇异的刀光如熊熊火焰一般。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华煅突然一晒，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知道你不会听命于我。下去罢，泊岩之事，不必再向我禀报。”叶信抬头看着他平静如水的面容，鄙夷的冷笑道：“大人，保重。”而后愤然离去。华煅摩挲着女墙粗糙的石块，露出嘲讽的笑容。

月已西沉，褪淡成一弯惨白。候至不知何时到来，在他后面低声道：“喂，马车已经备好了，时机一到，咱们就冲出去。”

“我几时说要带你走？”

“不要忘了，十日之期还未满。”候至不以为忤，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往城下看去，半晌后幽幽的道，“可惜，我最多只能救一个你。”

华煅听他语气沉痛，全然不似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由瞟了他一眼。候至也正好看着他，黑亮的眼眸如同璀璨星辰：“华大人，我也不懂你。你似深情，又极绝情。旁人不在乎的事情你当作大事，而旁人心中的大事你又当作无谓。”

“你不需要懂我。两日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说话间，候至突然抬起头来，一瞬不眨的凝视着远处天边，喃喃道：“信鸽。”华煅一听，即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过了片刻，一羽雪白的信鸽自晨曦中飞来。

“终于来了。”华煅长出一口气。

眼见着那鸽子振翅飞来，离城头不过数丈距离，一支流星似的箭迅疾射来，插入鸽子胸脯，几滴鲜血飞溅，那鸽子只来得及哀鸣一声，就往下落去。原来是城下叛军也已发现信鸽，为首一人立刻举弓而射。

带刀见了，情急之下猛喝一声，奋不顾身的往外扑去，将那信鸽抄到手中，身形一坠，足尖在城墙上一点，就要再次跃起，然而那人又是一箭，带刀在空中躲避不及，翻身跌下。城头守军纷纷往那人射箭，却终究是救不到带刀了。

华煅瞳孔收缩，双手紧握，脑中有刹那空白。却听旁边有人一声清啸，在他还未看清之前凌空而起。又是一箭射到，那人如同可御风而行，轻盈美妙的往上一纵，踩住那支飞箭，滑翔而下，伸手扯住带刀胳膊，左手用力一拉，好像拉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两人一起荡到城头。这串动作匪夷所思奇妙至极，电光火石之间，城头守军与城下叛军均屏住呼吸，连射箭那人亦忘了再发一箭，呆呆的看着那人单足立在城头，衣袂翻飞。

带刀得救，惊出一身冷汗，看清原来是候至出手，一时呆住。楚容匆匆奔上：“公子，叶大人要我们马上去西门。”带刀顾不得擦去脸上冷汗，将死去的信鸽揣在怀中，一把扶在华煅臂下：“公子，我们快走。”楚容也已上前，与带刀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华煅。华煅手中丝线一紧，猛地回过头去，看见戴着面纱的少女还站在一旁，被腕上丝线拉得一个趔趄。“姑娘。”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已甩开楚容，伸手要去拉住少女，少女虽然跌下，仍不忘反掌拍出。楚容当机立断，双指一捻，丝线断开，急道：“公子，顾不得她了。”

只是刹那间发生的事情，却好似极长的极混乱一个过程。华煅眼睁睁的看着少女跌在地上，心头突然一空，茫然抬眼，正好与候至视线相遇。候至似喜似悲的看着他，叹了一声，重重一顿足，伸手点出，少女成为薄薄一片白纸，被他收入袖中。

“快走。”候至如风一般掠过他们身旁，引领着三人直奔马车而去。

带刀刚刚拉动缰绳，鼓声就已震天响起，呐喊声如潮水。马车飞驰而出。

华煅坐在颠簸的车厢内，听见外面箭矢之声急如暴雨，飞石之响轰若雷鸣，枪斧刀剑撞击之音不断，马蹄战车在周围四处奔突。他身体紧绷，情绪反而放松下来，只牢牢望着握剑靠在一边的候至。

只听嗖嗖几声，几只箭矢破帘而入，直插华煅面门而去。一道流丽轻虹乍然飞起，一绞一收，飞箭断为数截，落在地上。百忙之中候至仍不忘对着华煅一笑：“我说过了，我一定会救你。”谈笑之间，又是反手一剑，将车外刺入的长枪截断，手指轻弹枪头，外面一声闷哼，随即是倒地之声。

华煅终于色变，扑上前去，用袖子掩在候至的鼻前。他的体温与气息瞬间包裹了候至，候至睁大眼睛，与他对视片刻，猛地将他推开，撕下自己的衣服，蒙住口鼻。

“趴下。”候至厉声喝道。华煅再无顾忌，却是面朝上躺了下去，只看着他手中冷虹剑舞出绚烂光网，衣袖不住翻飞，接住削断的飞箭。华煅略一侧头，只见车厢壁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洞，几乎已被射空，可以看见外面的火光人影。却听带刀悲呼一声：“公子。”候至大为不耐，冷冷叫道：“我在里面，他死不了。”

华煅在这个时候突然微笑，如同三月明媚的阳光。候至一呆，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手上忙着，不忘用脚踹了他两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四周，华煅的笑容又慢慢敛去，因为看见候至额头上的汗不断流下，而他的呼吸也愈发急促，犀利明亮的眼神渐有涣散之意。当他手中长剑终于落下，华煅想也不想，张开双臂接住他的身体。

而这时华煅才发现，周遭又安静了下来。厮杀呐喊之声已在极远之处。华煅的手覆在候至背上，摸到冰凉一片，不由大惊失色，勉力翻身坐起，看见不过是汗水湿透，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公子，你怎样？”

“我很好，我没事。”华煅应着，眼神出奇的温暖，仿佛有光在眸中跳跃。

流云乱（十一）

十分抱歉，最近上网非常不方便，所有需要回复的留言只能以后再回复了。但是深深感谢大家的厚爱，这篇文章能写这么长实在是因为有你们

另外，请容忍我这两章情节稍微缓慢，实在是有些我喜欢的细节非写不可。将来会做修改，加快节奏。华煅为什么没有认出来，因为我不想他认出来啊，我希望这么稍稍的折磨他一下下，因为我给他们之间的场景是最温馨最可爱最没有杂质的:P

（十一）

曙光混合着青草的芳香洒到身上，令人感到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林间露珠还未干透，草尖上仍然湿漉漉的，疲倦的两个人背靠着树干，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抬头望着渐渐透明起来的蓝天。

马儿饮足了水，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华煅看着候至，刚好对方也看着自己，突然间，两人一起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叫什么名字？”华煅问。

候至眨了眨眼：“我姓魏名芝，是你的表妹啊。”

华煅不说话，只是这样凝视着她，她低下头去，轻笑着说：“我叫迟迟。”

“迟迟？后至？难怪。”华煅微笑，然后咳嗽一声，“可惜了你苦苦收藏的那一大箱子宝物。”

迟迟眼眸中露出狡黠的笑意，华煅心中一动：“莫非，你已经把它们藏在妥当的地方了？”

迟迟揉揉鼻子：“是啊，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取回来。我骆迟迟怎么会这么笨丢了宝物呢？”

华煅望住她，突然觉得这个大大的酒糟鼻也没有那么难看了：“你倒真的未雨绸缪。”

迟迟眼睛望着前方，浮现一丝哀伤：“这个，是有前车之鉴的。我爹曾经。。。。唉，不说了，有什么可说的。即便我丢了所有的钱财，只要性命还在就永远有机会，可是泊岩城里的百姓，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微有哽咽。

迟迟扮做候至的时候，精灵跳脱，俨然一个少年男子，此时红了眼圈，终于露出少女多愁善感的一面。华煅本来对泊岩百姓的命运并无多少感触，此刻也不由感慨。

迟迟低头，用手背擦去眼泪，突然大声道：“糟糕，我饿了。”很争气的，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咕响了两声。

带刀本来与楚容一起侍立在不远处，听见她这么说，木着一张脸走过来，自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抛到她手边：“这里有些干粮。”说着又转身对华煅道，“公子，你饿不饿？”华煅摆手微笑。带刀挺直了身板，目不斜视的从迟迟身边走过去。

迟迟吐了吐舌头：“他好像不再讨厌我了。”

“你在泊岩城头展露绝技救了他，他虽然不说，心里一定是感激的。”华煅为带刀分说。迟迟偷眼看看带刀，见他一张黝黑的脸好像真的红了一些，心中大为得意，打开纸包，大大的咬了口干粮。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跳将起来：“啊呀，那只鸽子呢？我们险些为它送了命。”

华煅也猛然想起此事，转头对带刀道：“把信鸽上的竹管给我。”带刀往怀里一摸，触手粘湿，忙掏出来一看，那雪白的信鸽已经血肉模糊，可见方才经历怎样一场恶战。幸好脚上竹管还在，忙解了下来，恭恭敬敬的递到华煅手中。

华煅展开薄薄的纸卷凝神细看，突然脸色微变，目光似乎要将手里的纸穿透。迟迟很少见过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问：“怎么啦？”华煅将纸卷揉做一团握在手心，然后问：“你听说过王复王大人么？”迟迟笑道：“这两三个月以来，全天下只怕没人不知道王大人的。”

华煅点头：“王复此人，品性高洁，惊才绝艳，可惜，生不逢时，名满天下之时也是性命攸关之时。”

迟迟看他脸色，揣摩道：“你同他很熟么？”

“他十七岁时就在华府跟随我父左右。如今已经十年了。”

“如果华大人器重他，又何来生不逢时一说呢？”

华煅苦笑：“我父贵为当朝太师，行事却颇多掣肘，并非外人所见风光。胡姜建朝以来，自我父起，才有左右太师同朝一例。”

迟迟虽不懂政事，却也对此事隐约有所听闻，点了点头：“那么，这只信鸽又和王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华煅捋起袖子，左臂之上有条极深的伤疤，一直往上伸去，好像延伸到肩头：“我少年顽皮，犯下大错，险些就死了。王复虽是文弱书生，却不顾性命的救我。虽然我与此人终究有不合之处，可是这番恩德却不会忘记。我此次前往连州赈灾，实际，就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他约略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迟迟轻叹：“想不到你也这样情深义重。”

华煅大笑摇头：“非也。我不过是不喜欢欠人情罢了。”

迟迟不与他辩驳，只道：“你请人查询乱云的解毒法子，是不是想冒充大夫混入碧影教？”

华煅赞许的看她一眼：“没错。”眼角余光扫到带刀楚容神情，好笑之余隐有歉疚。

迟迟又问：“那这个朋友说了什么，叫你这样吃惊？”

“他告诉我，乱云乃是禁宫里最隐秘的毒药。中毒者饮下之后并不会立刻发作，只有自己催动体内药引才会毒发。”

这下轮到迟迟吃惊：“这不是同自杀无异？”

“没错。宫里专门将这种药赐给死士。不需咬破藏在口中的毒药，哪怕被人制住，也可用意志力自杀。”

迟迟打了寒战：“这么说，这件事跟宫里有关？”她眼波一闪，“难道你怀疑是王大人中了毒？”

华煅拍拍身上的草叶：“正是。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这么傻会真的自杀。”

“王大人一定意图殉节。可是，如果是这样，劫持他的人只该高兴才对，还救他做什么？”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复还有可利用之处，否则他们也不必费这样大周章，当场一刀杀了他就好。只不过，我思来想去，王复不过一员小官，和谈既败，对朝廷而言早就无用，留着他做什么呢？”

迟迟大叹：“可惜你没及时得到乱云的解药方子，否则咱们混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带刀突然在此时跪下：“公子乃万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

华煅皱眉，示意他起身：“此乃用计之时，我不混入碧影教，单单你和楚容难道可以？”

带刀一呆，华煅又道：“再者，即使我乔装改扮混入碧影教，你和楚容也可以追随在侧，有何危险可言？”

迟迟笑嘻嘻的在旁补充道：“就算没有你们两，还有我哪。”

华煅轻笑：“我倒忘了问你，你为何故弄玄虚，放出个纸人来。”

迟迟抿嘴微笑：“我自锦安出来，一路跟踪我的人就不断，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找上我的。”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眸中忧伤一闪而过，“于是我就放出□，迷惑他们视线，自己乔装改扮，躲在一旁，伺机出手。他们就算发现那个女孩不是真人，也想不到我就跟在他们后面，只会以为我已经偷偷逃走。这法子好不好？不过我却没有想到，居然被碧影教的人缠上了，真伤脑筋啊。”

“你没有捉住碧影教的人问话？”

“这个碧影教的人可不得了，我刚一制住其中一个，就用另外一人毫不手软的将她手臂砍下。”她心有余悸的打了个寒战，“那种情况之下，我没有被他们反制就是幸运。所以我只好让那个纸人继续行走，等待机会。” 一边说着，一边瞟了楚容一眼，楚容恍然：“原来那天被我误认为是碧影教的蒙面高手是她，怪不得声音似曾相识。”

“如此说来，若我不多管闲事，你已经查到碧影教为何要追踪你了。”华煅道。

“你要是肯听我的话，让她去做诱饵。加上你两位侍卫出手，一定可以抓住碧影教的女子。”迟迟说着，却不恼怒，只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不住的笑。

华煅脸微热，又问：“你爹爹呢？”

“他受了伤，有可靠之人护送。待我查清碧影教之事，便去与他回合。”

华煅哦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却不说话。迟迟诧异：“怎么了？”华煅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盼望晚些才查出碧影教的底细，只是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你是个做官的，诡计最多，自然是你决定。”

华煅哭笑不得，不知迟迟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结论，又辩驳不得，只得沉吟道：“依我看，我们一定要乔装隐藏行踪。我这个华大人的头衔着实碍事。如今之计，先退到松城再说。”

“也好。你就扮做大夫，他们两个扮做你的跟班，我嘛，就是你的，呃，表弟。”迟迟拍拍手道。

华煅一笑：“那要倚仗姑娘妙手。”

迟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布袋，得意洋洋的道：“你这么聪明，你同我相处这么久都没有认出我，可见我真是妙手无双。”华煅喃喃道：“我早该想到是你。一来是不能相信世间有如此精妙的易容之术，二来，”他突然停住，不肯再说下去。那种不敢相信不愿相信的心情，大概就是近情情怯罢。

“二来什么？”迟迟追问着凑过来，华煅却自然的转个话题道：“迟迟，你也要再变个样子罢。你跟着我这么久，一定有人识得你。”

迟迟清脆应道：“我自然知道。”

华煅慢慢的说：“你先去把脸洗了好不好？我想。。。。”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笑着望着她。她愣在那里，脸颊逐渐滚烫，迅速背过身去，用一条丝巾沾了药膏抹了几下，又从溪水里沾湿丝巾洗了洗脸，转过来，恶狠狠的道：“我洗完了。你满意了没有？”她说话飞快，眼睛不与华煅视线接触，分明窘迫的紧了。

晨光映着她的脸，连带刀楚容见了，都是心中一跳。华煅不语，过了许久才轻轻的笑出声：“你站在水里做什么？脚都湿了，过来替我易容吧。”

流云乱（十二）

（十二）

没有一丝的风，蝉声单调的回响在静止的空气中，与背上手臂那种又湿又粘的感觉一样挥之不去。

茶寮挤满了人，扶老携幼的比比皆是，坐不下就站在檐下阴凉处大口大口的捧着茶喝。这样的天气，多说一句话都觉吃力。

突然惊叫声传来：“有人晕倒了。”众人连忙往过去，只见那边树荫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茶寮边上本来坐了个大夫，年纪甚轻，听见叫嚷，转头一看，立刻起身过去。蹲下去仔细观察那男子脸色，又把了把脉，方道：“不碍事，中了暑气而已。”说着自怀中掏出一瓶药，取出一枚药丸，塞到那人嘴里。那大夫身后有两名跟班，其中一个递了茶水过去，大夫一手托起那男子头部，将水送入那人口中。不一会，那男子就醒转过来，眼神仍是懵懂，气息也急促，大夫将他的头靠在树上，温言道：“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众人见他药丸果有奇效，开始另眼相看。方才见到这位大夫，年纪轻轻，神情中微有倨傲，还有两个随从和一个不知是何身份的少年跟在一侧，阵仗不小，众人心中不免暗自嘀咕，此刻见他似乎还甚有本事，倒觉得这阵仗也是理所当然。

大夫救治之时，那少年没有跟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三大碗茶才抬头。那大夫走回来，少年清脆的叫了声“表哥。”然后咕咕偷笑，压低了嗓子对那大夫道：“想不到你还真能治人。”他脸色黝黑，声音粗嘎，然而那样一双眼睛，不是迟迟是谁？

华煅亦低声回答道：“我粗通医术，这点小毛病能难得倒我？何况，别的我不在行，对付暑气可是极有一手。那人运气好，他吃下的药丸乃是太医开给我的随身常带之药。”迟迟想起华煅的毛病，不由道：“你自己呢？会不会受不了？”华煅擦了把汗，微微一笑：“还好。如今逃命要紧，竟想不起怕热来了。”迟迟伸手摸他脉搏，轻轻皱眉：“你可不要硬撑。”

正说话间，听见有人正跟人聊天道：“幸好我走得巧，我下午离开泊岩，晚上叛军就围城。如今想起，当真后怕。”另一人道：“老兄你运气确实不错。我听说泊岩城内万名百姓，死了好几千呢。”迟迟的手微微一颤，不由更加专注的转头细听。

“唉，想不到泊岩如此不堪一击，不到两日就被攻陷。”

“素央大军都顶不住，泊岩又如何能守？我听说，廖云廖将军神秘遇刺，素央军心大乱，城中哗变，叛军一夜之间就悄悄占了城。”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你说的，可是朝廷二十万大军统帅廖云廖将军？”

“可不正是他。咱们得快点赶路，早早达到松城，否则叛军追来如何是好？”

众人惊惶，顾不得疲劳与酷暑，纷纷起身，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连那茶寮的老板都苍白了脸，忙着到后面收拾东西去。

迟迟与华煅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众人面如土色的离去，各自感慨。

“廖云既死，不知朝廷会派谁来平乱。”华煅沉吟，“寇青粗率鲁莽，段坚志大才疏，刘英刚愎自负，都不是良将。屈海风一死，胡姜再无名将，只除了。。。。”

迟迟听他提起屈海风，只觉耳熟，又听他话没讲完，想也不想就问道：“只除了什么？”

华煅一笑继续说道：“只除了赵靖。此人将才不在屈海风之下。可惜他身在悠州，只听命于悠王一人。”他停下来，“迟迟，不要这样猛喝水，当心呛到。”迟迟勉强一笑，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既是胡姜之民，为什么只听命于悠王一人呢？”华煅沉默，过了半晌方道：“先皇送当年还是皇子的悠王前往悠州之时，曾经明谕，除非悠州谋反，否则陛下自己也不可干涉悠州事务，朝廷也不得向悠州征税。”

迟迟点头：“先皇果然很疼爱这个皇子。”华煅低头喝茶，然后才缓缓道：“很多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当时的悠州，贫瘠寒冷，又有花苏国虎视耽耽，岂可同今日之悠州相比。”他转了个话题道，“无论如何，金州之乱不是一时可以平息。方才那人说的有理，我们快快赶路罢。”

四人上了马，一路狂奔，天黑之后寻了一处树林休息。华煅虽然坚忍，但是这般劳累奔波却是生平未遇，到得后来，连缰绳都握不紧。迟迟用手帕浸了水替他覆在额上，柔声道：“你忍忍就好了。”迷迷糊糊中华煅睁眼，看见繁星满天，璀璨如水，恍若梦境，而身下沙土坚硬，硌得背生疼，真是对比极之强摇Ｒ辉轮八诮醢渤俏氯嵯缰凶鏊腻幸９樱卧牍嵊薪袢眨康闭媸鞘朗卤浠缙寰郑稍げ狻?

“你在想什么呢？”注意到华煅眼中眸色变幻，迟迟问。

“人这一生，千头万绪，种种因由不经意间埋下。我当年顽皮之时哪想到会为了那一时兴起而引发今日逃亡？可见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虽然诡谲，但是细想下来无一不是因果关系环环相扣。”

迟迟抱膝而坐，含笑道：“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一切事情都同你个性有关。你若同表面上这样冷淡狠心就好，至少如今可以撒手不管。你若一直情深义重呢，早就还了王复之情，不必此时冒这个大险。”这些想法，不知道在她心里流转过多少次，此刻大声说出来，极为畅快。

华煅听闻一怔，失笑摇头：“但是个性难道不是由你所遭遇的事情逐渐雕琢出来的么？所谓性格，不过是因果之间的纽带罢了。”

两人各持己见，一时竟无法说服对方，互相瞪了片刻，鼻中闻到一股奇香，均是一笑。原来带刀楚容生了火打了两只野鸡烤熟，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迟迟伸手一拉，将华煅拽起来，一边笑道：“我不客气了。你若还磨磨蹭蹭，我就连你那份也吃掉。”华煅道：“你要真能吃掉我就服了你。”

说笑间，迟迟拿了一只野鸡，撕成两半递给华煅。华煅做事一向讲究，这么油腻腻的一时竟接不过手来。迟迟噗哧一笑，用丝帕包住：“华大人，请吃鸡。”这下连带刀楚容都低头莞尔。

华煅吃了东西，精神略好。月光下他盘膝而坐，俊秀的容颜如玉雕一般，黑宝石一般的眼只看着迟迟。迟迟心头一跳，突然展颜道：“华大人，你记得那天我说要同结拜，被你断然拒绝。”华煅一愣，默默揣摩迟迟的意思，只听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现在我再提一次，不知你肯不肯答应呢？”

华煅垂下眼睛，月色在前方溪流上碎成光华流影，在眼前跳动，似乎夜间雾气已经浮起，令人觉得置身幻境。少女明明就在身边，却如那月光一般捉摸不定，伸手去握只是成空。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她：“好，你我今日就结拜为兄妹吧。”

迟迟微笑：“你胆子倒大，答应得倒干脆。你知道我的身份，若被别人知道你同我结拜，可是了不得的灾祸。”

华煅心中君臣之份素淡，更不用提此刻伤心中自弃的情绪翻涌，当下不动声色的回应道：“你不嫌弃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迟迟听他犹记得当日扮作候至时自己骂他的话，不知为何，心下一软，就要收回这个提议，却仍硬着心肠先跪下去，一面笑盈盈的唤他：“大哥。”华煅起身，一挽衣襟跪在她旁边，恢复从前那种淡然：“迟迟，今日起你就是我华煅的妹妹。我一定会爱护你照顾你。”他说话自是大方得体，却让人觉察不到一丝暖意。

带刀看着两人背影，见华煅将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心下微微一叹。

两人结拜既毕，迟迟跳将起来，瞧见对面岸边树上结了累累的野桃，袖中冰影绡丝射出，在空中轻盈荡起，姿势眩目曼妙，眨眼间手中就是一个果子：“大哥，给你。|Qī-shū-ωǎng|”华煅禁不住她殷切的目光，伸手接过，不由想起那日迟迟淘气报复自己，骗自己吃下香烈果，情不自禁的微笑。迟迟显然也想起了此事，略有些忸怩。华煅咬了一口，那野桃竟出奇的甜美多汁，只是顺喉而下的却是苦涩。

四人在篝火边对付了一宿，次日一早就启程。，行了两日，终于到达松城前方山岭，刚到山腰，突觉脚下隐隐震动。不多时，只见前方山谷中尘土飞扬，马蹄声如密雷般滚过。华煅与迟迟对视一眼，心中均是惊疑。只见那骑队铺天盖地涌入松城，声势浩大，军容雄壮，清一色黑色战甲闪动暗银光芒，当先几人襟上绣着银色飞鹰，飒爽磊落至极。队伍当中一面大旗迎风呼啦拉的招展，正中一个大大的“悠”字直欲逼出旗面。

华煅思忖片刻，突然仰天大笑：“妙，妙极。国库空虚，粮草难继，兵力不足，却不能向悠州伸手要钱，索性直接由叔王出兵，帮助侄儿平定叛乱。这招实在精彩，却不知谁人说服了皇上。”他少有如此狂放之态，言辞间不知是睥睨还是嘲讽。而迟迟默然立在一旁，风入襟怀，鼓荡不止。放眼望去，山岭绵绵不绝，葱葱郁郁，正是一片锦绣江山。风声与马蹄声迅速湮没她的叹息。

流云乱（十三，完结）

卷一结束

卷二请看：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0132

（十三）屠龙

自从泊岩破城的消息传来，松城便愁云惨淡，处处风声鹤唳。华煅的失踪更是雪上加霜。悠州三千先锋骑兵星夜进驻，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此次领兵的，乃是悠王外甥秦必帐下的胡博，传闻他力大无穷，勇猛过人，又颇有智谋，松城百姓信心大增。胡博为人谨慎，生恐叛军奸细趁乱进入松城，所以派人严守城门，仔细盘查，竟然狠心将金，贺两州口音的百姓拒之门外。百姓呼号声不绝，终不能打动胡博铁石心肠，只得绕过松城，继续北行。

华煅不喜被人反复盘查，又见松城人满为患，索性随众北上，却命楚容混入城中打探碧影教的消息。迟迟虽然牵挂骆何与红若，终是决定陪他一程。

那一日傍晚，三人抵达苍河。残阳如血，映在对岸陡峭的悬崖之上。河面宽阔平缓，被照得金红一片。放眼望去，无数逃难的百姓正缓缓朝苍河上游进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呀呀学语的孩童，神情出奇相似，竟是沉默而忍耐。

迟迟将马匹送给一家六口驮行李，自己跳到华煅的马上，坐在他身后：“表哥，我很轻，我们共乘一匹马应该不碍事。”马儿走得不快，迟迟温暖芳香的呼吸吹在华煅颈后，这格外漫长难耐的一日也仿佛有了一丝轻松。

夜晚就在河边露宿。偶尔传来孩童的哭喊声，想是夜里受了惊。苍河水轻拍岸边，星空净朗，银河清晰可见，天地空阔，惹人幽思。流言不知怎的开始悄悄蔓延，说是前方木犀谷一带瘟疫爆发，到了清晨几乎人人皆知，对着火堆的灰烬发呆，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这场梦魇如此之长，好似没有醒来的时候。

有人自前方折返，带来消息，说木犀谷口有位少年僧人，熬了大锅的草药分发与众人，又手持胡姜第一圣物观影琉璃珠，珠中清灵之气与草药相和，可以保人平安经过瘟疫流行的村落。

众人此时，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会奋不顾身，所以中午时分，人群又开始移动。迟迟自听到这个消息就一直沉默，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江水。华煅亦思索了许久，对她说：“迟迟，你离开你爹这么久，他一定牵挂，不如你我就此分手。”迟迟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才不会这么没意气。你这样的身子骨都能熬过的话，我当然也没问题。”说着起身舒展双臂，长长的吐了口气，又笑眯眯的摸了摸马的鼻子，“马儿啊，又要辛苦你了。”她跃上马背，将手递给华煅：“大哥，上来，这次我来骑马。”

风声呼呼吹过耳边，人群不断被甩在身后，岸边树木的影子飞快连成一线。华煅坐于飞驰的马儿背上，不由伸手扣紧迟迟的腰。迟迟清脆的笑声回响在风里：“大哥，你怕不怕？你从来没有骑过这样快的马罢？”

到得木犀谷口，她猛地收住缰绳， 凝视前方白色的影子。华煅亦向前看去，只见无悟一袭雪白的僧袍已经沾满了尘土。他低眉敛目，一手搅动身边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手握着一颗珠子。天气酷热，他又立于火边，却没有流一滴汗水，衣袂无风自动。百姓见了，自然心悦诚服，放心饮下锅中药水。

马儿不耐的挪动着步子，迟迟恍若不觉，只是握着缰绳，越来越紧，仿佛要把缰绳嵌入自己掌心。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指着天空道：“快看。”众人一起望天，只见天上不知何时扯起了云絮，密密绵绵，又不断变幻。乍乱的流云之中，红色的烟雾正慢慢扩散，就要蔽住天日。而伴随着远远传来的奇异低沉的声音，脚下大地竟然开始缓缓震动。

氤氲的雾气中无悟抬头，观影琉璃珠开始转动，发出淡淡的光芒。众人齐声惊呼叹服。迟迟却只瞥了一眼。她见过的观影琉璃珠不是这样，那颗珠子仿似有生命一般，流转七彩光晕，而现在的观影琉璃珠，只发出淡白无力的光，好像气若游丝的病人。她的心微沉，不由有些忧虑。而那珠子中开始浮现一团黑影，挣扎扭曲着要出来，无悟手指轻捻，定睛看去，终于微微色变，袍袖一展，收起观影琉璃珠，纵身冲着东南方而去。

迟迟毫不犹疑，转头对带刀说：“你在这里保护表哥，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去得远了。

她很快就追上了无悟，却没有跟上去，只在他身后五十尺的距离内一路跟随。越往前行红雾越浓重，夹杂着一股恶臭。终于来到一片巨大的沼泽，泥水在不住翻滚沸腾，而红色烟雾弥漫，远处景物极难辨别。

隐约中，迟迟望见沼泽里有个巨大的头颅正在转动，每转动一次，地面就发生震动。似乎闻到了来人的气味，那头颅升了上来，庞大的身躯也露出泥水，笨重的往岸边游来。迟迟终于看清那头颅的模样，不由失声喃喃道：“龙？”

无悟已经觉察到身后有人，立刻接口：“不是龙。是一条只修炼成一半龙的蛇。”迟迟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去，瞧见那龙蛇丑陋可怕的青色身躯已经完全浮出泥水，不停卷动，没有后爪，确实是蛇的身子，不由讶异：“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怪物？”

无悟沉声答道：“定世之珠蒙尘，蛰伏的妖孽逐一醒来，蠢蠢欲动。”

“定世之珠？”迟迟讶异，却来不及多想，就听见头顶如炸雷一般传来惊人吼叫，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却是那龙蛇当头咬下。

“小心。退开。”无悟大喝一声，用左手掌力将她送到一旁，右手挥出，就要击在那龙蛇的下颚上。那龙蛇虽然身躯庞大，倒也灵敏，略一侧头，避开这一掌，又张开大嘴扑过来。无悟双掌交替拍出，掌风凌厉，只听喀喇一声，一块大石裹带着泥浆砸落在地上，地面震动的愈发厉害。迟迟抬头看见那龙蛇模样有些古怪，方明白是那大石是被无悟劈落的牙齿。

龙蛇吃痛，狂吼一声，脖子下的鳞片刷的张开，片片大如斗笠，边缘锋利，若被划到一下只怕要立时毙命。而它的爪子高高举起，带起大块泥浆砸来。无悟振臂高声念了一声佛号，泥浆被反震回去，啪的蒙住了龙蛇的右眼。然而无悟肩上已被龙蛇利爪擦了一下，虽然他躲避极快，伤口也深可见骨。

迟迟心头大怒，知道方才若不是无悟顾及身后的自己，怕自己被泥浆砸中，决不会挨了这一下。她又恨又气，恨的是那龙蛇凶残，气的是无悟不论何时何地都一派仁慈心肠，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她清啸一声，冷虹剑在污浊的空气中激出一道亮彩，身子已经高高跃起，见那龙蛇张嘴向自己咬来，也不惊慌，竟然踩在它粗大的胡须之上，顺势一滑，冷虹剑插入龙蛇右眼。

#奇#然而方才遮住龙蛇右眼的泥太厚，这一刺竟未刺中，反将泥块剥落。那龙蛇猛力甩头，要把迟迟甩下来，左爪也抓向迟迟。猛烈晃动中迟迟到底站不住，只得翻身落下，匆忙之中瞅准两片鳞片之间的缝隙，用剑一划，龙蛇颈边登时喷出青色的血来。

#书#龙蛇连续受伤，已知敌人强劲，也不再贸然进攻，只在原地不断喷着粗重的鼻息。迟迟握剑而立，不敢奔过去查看无悟伤势，只是关注的凝视着他。无悟已经撕下衣襟扎住伤口，平静的站起来，与她对视。

#网#千万人中，这两人的目光都是独一无二，彼此绝对不会认错。她的浓烈如火，光芒跳动，他的润凉如水，深不可测。他有片刻的迟疑，又立刻低下眼去，念了一声佛号。他的声音有奇异的穿透力，柔和沉稳，穿过两人间蒸腾到已经看不清对方的雾气，刺中她的心房。

迟迟悲从中来，却觉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被点燃。她仰头大笑，声音惊动了那龙蛇，它惊疑不定的看着敌人，终于决定再次进攻。

凌厉的腥风逼来，无悟长身而起，落在迟迟身边：“我对付它的爪子，你看准机会攻它眼睛。”他的身上有股经久不散的香味，迟迟捂住嘴，几欲落泪。定风塔上，他亲手捻碎的桂花散发的香气在这许多日子之后仍与梦中记忆无二。待要倔强的扭过头去，却看见他清澈眼中一闪即过的迷惘。这迷惘激起她血中的悍勇，她朗声道：“放心，今天就叫这怪物有去无回。”

华煅站在木犀谷口，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尖利的嘶吼，脚下大地剧烈震动，仿佛就要天崩地裂。百姓哭喊着四处奔跑，不知往何处容身。而他恍若不觉，只是仔细的聆听着，生怕错过了一丝讯息。

带刀挡在他身前，急切道：“公子，我们快些离开。骆姑娘轻功无双，一定能逃走的。”华煅微微一笑，即使脚下晃动不可站立，那笑容也镇定如斯，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

轰然一声巨响之后，一切突然平息下来。天空晴朗无云，地面安静无风。华煅立刻往迟迟去的方向奔去。他心头并无不安。自己并不能帮忙，当然只得等候。待尘埃落定，他亦有自己的决断：无论是生是死，他总是跟着她罢了。

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看见那片沼泽，一头巨大的怪物伏在地上，还微微喘息着。无悟盘膝坐在它的头颅边上，一身白衣已经不辨颜色。华煅走得近了，才发现他虽然受了伤[奇+书+网]，却仍在念诵经文，超度这怪物。

华煅急切的转过头去，见迟迟靠在一块石头上，双眼紧闭，全身上下都是泥浆，难怪他方才一眼没有找到她。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见她手脚之上的衣服已经被划开，露出无数细碎的伤口，当即脱下外袍，将她裹住。

她睁开眼睛，微笑的看着他：“我知道你会来。我没事。”说着，却挣扎着转头去看无悟。

喘息声终于消失，那龙蛇的眼睛黯然无光，眼皮重重合上。无悟默然，袖中观影琉璃珠缓缓升起，勉强发出柔和的光芒，洒在龙蛇的头顶，却没有支撑多久，骤然坠落。

“定世之珠蒙尘，即是得世之珠现世之时。”无悟的声音带着悲悯缓缓响起，他本人也已站起，肩头鲜血渗透滴落，却仍站得笔直，立于污泥之中，却似在云端俯视众生。

“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华煅喃喃的重复着，“这话如此耳熟，却是在哪里听过？”

迟迟却未觉察到他的异样。每一次都是这样，惊鸿一瞥，短暂相逢之后就是别离。但是数月来千山万水的困顿流离怎会忘记？她倔强骄傲的别过头，这一次，她不会选择流泪伤心。

“我还要帮大哥救出王大人；我还要查清那碧影教的底细；我还要保护爹爹和红若。”她对自己大声说，泪水在眼眶，终究没有落下来。

无悟渐行渐远，华煅与迟迟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听到他说的最后两句：“过去种种推演均要重新来过，天涯海角再无束缚你的预言。”

（“流云乱” 完）

迟迟钟鼓初长夜II

作者：无弦

行草深

行草深（一）

（一）心泪起先是极热的岩浆在五脏六腑翻腾，连呼吸都要被烧融。而后又是极冷的冰流缓缓冻住体内每一滴鲜血，他听见自己牙齿格格作响。

迷糊之中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教主，这人活着这般痛苦，当真可怜，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杀了我。他极力想要呐喊，然而发出的，只是呻吟之声。他死死抓紧床单，汗水洇湿了身下大片地方，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无奈与绝望。

手起刀落。雪亮的刀光映在眼眸，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已然失败，千万里锦绣江山在记忆里瞬间苍老，满目疮痍。

冰凉的水滴在他的唇上，他甚至没有力气饮下。一把银铃似的嗓子在耳边轻声道：“你不准死。我以碧影教教主的身份命令你。”那点孩子气的霸道让他牵了牵嘴角，然后又一个女子跑进来道：“教主，我们找到一位名医。咱们的人多方试探，他竟然知道解乱云之毒的法子。”

他猛然一凛，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然而一只手轻易就按住了他：“王大人，你乖乖的看病，我不会为难你。”女性的手指柔软如花瓣，他不由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少女的手指，大胆而又羞涩的按在自己手背上：“王复，带我走好不好。”记忆开始混乱模糊，他颓然的摇着头：“不，不能。”

碧影教主幽幽的叹了口气：“他又神智不清啦。还不快带那个大夫来。”身后的下属有些为难又有些好笑的道：“启禀教主，那个大夫架子很大，说要带着自己的表弟和一个随从才肯来。”碧影教主皱眉，冷笑道：“他看病，要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回教主，他说啦，这个乱云要一个月才能全解，其间每个关节都需要他亲自动手，稍有错漏病人就会送了命。可是他只喝他随从烧的茶，只用他表弟磨的墨，所以若要呆上一个月，非得带着他们。”。

碧影教主哼了一声：“南方蛮子，倒还诸多讲究。他会不会武功？”

“不会。确实是个文弱书生。”

碧影教主负手而起，在房中踱了一圈：“去把他带来，叫翠叶四姝一起看守。”其时窗户半开，可以看见周围连绵起伏的群山，白云就在前方山崖边缭绕。她极自负的一笑，“在这乾坤山中，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多两个人，这云缅花多点尸体做肥料罢了。”

――――――――――――松城。

自龙蛇出没之后，惊惶过度的百姓不得不再度退后，在松城北面的小镇周围逗留。每日都有怪物出没的消息传来，只得一个无悟，终究不能一夜之间悉数斩除妖魔。靠悠王铁骑近一些，总会有些心安。

所幸不久之后，此次统领悠州兵马的大将军秦必亲临松城，不几日便收复泊岩，松城重新开始收容难民。

楚容带来碧影教女子出没松城的消息，所以华煅与迟迟折返。一般家大业大殷实的名医大夫早些时候都已经离去，华煅只是看了几本粗浅的医书治了几个简单的病例就被百姓传为名医。

果然过了没多久，就有蒙面神秘女子造访。华煅架子端得高高的，不肯轻易就诊。看那女子眼神，反倒灼灼，显是起了更大的兴趣。

四人商议，估计不多时碧影教就会来掳人。为防万一，仍是楚容在暗处，必要时与薛真联系。

“若是那碧影教只把公子一人带走该怎么办？”带刀质疑。

华煅一笑：“碧影教神通广大，多掳两个人未必见得麻烦。何必在这小事上不顺我这名医的意呢？”

迟迟也接口：“就算她们只带走表哥一人，我跟在后面，必定丢不了。”

带刀老大不乐意，瓮声瓮气的道：“骆姑娘，你轻功好跟着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若是碧影教的女子受点伤流点血，哪怕她们宰一只狗放血，你恐怕都跟不下去。”

迟迟被他抢白，却不生气，反而转过头不住的笑。笑够了才哎了一声，自怀里掏出个小玉瓶来：“事有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着自瓶中倒出两颗晶莹的东西，放在掌上。华煅定睛一看，却似两粒凝固的泪珠。他知道迟迟花样百出，所以只是微微一笑，放松的靠在椅上，看她如何动作。

“这两颗，是比翼鸟的眼泪。若两人都服下，一定会互有感应，尤其是当一方心中念头极盛的时候。唯一不利的地方，就是其中一方受了伤害，另一方也不会好受。当日我爹和我娘邂逅，也是无意中都服下这眼泪，才定了一段情缘。”

华煅听到此处，心中砰然一跳。却听迟迟又道：“我爹说，这眼泪是最好的定情信物。我却不觉得。若是两情相悦，不饮下这眼泪也是一般心有灵犀，若不是，能够互相感应也只是折磨。”

迟迟刚洗过脸，还未易容，华煅坐在她左侧，见到她半边脸颊皎然如玉，鸦翅一般乌黑的长睫下眼波流转，神光离合，说话的神气却如一个看透世情的老妪，心头骤然一痛。

迟迟却转过脸来：“表哥，为了你的安危，我送一滴眼泪给你。若我们分开了，你要记得服下。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即便将来我不在这世间，我的尸骸受了伤害，你也一样会心痛如绞的，你怕不怕？”

比翼鸟的泪滴在烛光下盈然欲流，华煅伸手过去，握住其中一滴：“迟迟，你都不怕，恁的小瞧了大哥。”

那一夜睡到一半，华煅果然被人制住，蒙着双眼带入一辆马车。他手中紧紧握着那眼泪，倒生出隐隐的欢喜来。然而只是片刻，又有人被塞进马车。那人靠在他身边，轻轻的在他耳边道：“表哥，是我。我们还在一起。”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华煅并无喜悦。

行了五日之后，终于有人解开他们眼上布条，带进屋内。扑鼻而来的，是青草的芳香。再看看四周，屋内不知种满了什么样的植物，葱葱郁郁的爬满了一墙，在这炎热的夏季让人精神一振。

帘后出来一个蒙面绿衣女子，见三人兀自站着，不由喝道：“见到教主，还不下跪？”华煅极为倨傲，淡淡道：“我并非你们教主的下属，为何要下跪？” 那女子勃然大怒，踏上前一步，却听见碧影教主在帘后道：“算了。”语气还算和缓。

“你真的有把握救治中了这乱云之毒的人么？”她缓缓问道。

华煅一晒，却不回答，神情中全是冷淡不屑。这碧影教主本来心存疑虑，此刻倒信了七八分，也不恼他无礼，反而挑帘而出，仔细端详此人，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长得清瘦文弱，而他身后那个表弟，脸黑黑的，分明还是个顽皮的少年人模样，见了自己戴着碧玉面具的样子毫不惊怕，反而好奇的睁大了眼睛。而那个随从身材高大，粗手粗脚，一副木讷憨厚的模样。她点了点头，收回刀子一般的目光，对身后女子道：“带他去看看病人。”

王复就被安置在隔壁的屋子里，那屋子布置得更为舒适。华煅坐在床边替他诊脉，一边问道：“你们可有移动过他？”跟着的女子摇头：“一动他他便全身疼痛，全仗着我教灵药才活到现在，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躺在这里。”那大夫满意的点头：“中了乱云的毒，毒气丝丝点点游走与气血之中，若是移动，发作更快。”说着，看了那个表弟一眼：“磨墨，我先给他开张方子。”

开罢方子，碧影教的人却没打算让那大夫休息，一个女子亲自煎了药，看着王复喝下，又过了一个时辰，见他沉沉睡去，似乎真有所缓解的样子，方带着三人去吃饭歇息。

那小表弟年纪轻，心事少，虽然身处这样诡异危险的环境，只要吃饱了饭脸上就带出满意欢喜的神情。碧影教的女子瞧在眼里，语气上也和缓了几分，将三人安置好了，便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她刚一走，迟迟就嘻嘻笑道：“表哥，这里的菜真好吃，咱们多呆几天好不好？”一面说着，一面用手蘸了水在桌面上写道：“至少有四人守着。”华煅点头：“小至你最是贪吃，也不看看这些女子行止古怪，我们呆久了怕有危险。”亦蘸水写道：“不急。且耗下去。”

迟迟故意皱眉道：“表哥，那我们怎么办？她们请咱们来，难道不打算放我们走？”却写道：“他的病不要紧么？”华煅沉吟：“如今既然来了，我只管看好这病，他痊愈了，她们也没有再留住咱们的必要。”一面写道：“不妙。我只好按着薛给我的方子依次开出去。”

迟迟轻声道：“她们走远啦，应该听不到咱们说话。”然后又道，“这王大人的模样着实可怖。要是这方子没有用，只怕他拖不过这个月去了。”华煅长叹：“情况比我想的要糟。幸而这碧影教舍得用药，他才勉强撑下来。”

迟迟纳罕：“原来这碧影教主是个女子，看她的样子，真心想要救活王大人。这个王大人却也迂腐，被抓就被抓了，为什么寻死？”

华煅默然，过了半晌方道：“他所殉的节，乃是为天下百姓罢。他已经预见到自己和谈失败的后果，所以一死以谢天下。”

“你不是这样的人，却如此了解他，倒也难得。”迟迟抱了被子铺在地上，用手枕着躺下，打了个呵欠，“既然咱们成功进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罢。”大有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豪情。

华煅微笑：“怎可让你睡在地上？我。。。。”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迟迟绵长均匀的呼吸，竟然立刻就睡着了。他哭笑不得，只得吹了蜡烛合衣躺到床上，留楚容一人在外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里迟迟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轻盈的翻身而起。将包裹塞到被子里，又到华煅床边伸手在他脸前不住晃动扇风，见他睡得仍熟，抿嘴一笑，推窗而出。

山风乍然吹来。迟迟见到明月之下起伏的山峦与周围陡峭的悬崖，不由猛的一惊：“我们这是在哪里？”心中忐忑，愈发小心谨慎四处观察。

只见自己身处一极大极气派的庭院之中，也不知是谁人所建，竟在这群山之中最巍峨陡峭的峰岭上依地势建成这样一个地方，流水，瀑布，荷塘，与缤纷的花朵之间亭台楼阁层层掩映。而华煅与自己所在的地方，却是着庭院的最南边。

她潜形而走，发现这屋子左右并无埋伏，心下诧异，拔起身形，却见东西南北四方各有隆起的小山岭，而每个山岭之上绿树从中都站了一个女子。那四名女子都着碧色衣裙，混于青草树叶之中几近隐形，若非迟迟眼神锐利无双，瞧见她们微微拂动的裙摆，只怕也难发现她们的影踪。

迟迟看那四名女子的姿势气度，已知是一等一的高手，当下不敢造次，极缓慢的往前移动。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她立刻掠开，眼角瞥到花丛树木之中有细细的碧线相连，心叫不妙，旋即伸手握住那碧线。然而已经晚了，那碧线不过轻微颤动，迟迟已经听到四个方位传来极轻的叮咚之声。东方那女子立刻自山岭扑下，西南北三方女子虽已拔剑，仍然立于原地不动，四人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迟迟暗叫不妙，待要伏低，这到处是碧线，稍不留神就要触碰。

那女子已经奔的近了，她目光亦是敏锐，此时恰好一片乌云悠悠的掠过明月，一群飞鸟振翅而起，在头顶盘旋一圈，穿云而去。她只觉得视线稍暗，却也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晚风拂面，她觉得颊上微凉，再定睛一看，只见一只雏鸟落在地上，犹自扑棱扑棱的挣扎。她冷笑一声，指风过处，小鸟化为齑粉。

行草深（二）

（二）世外迟迟已经退回房中，甫一关窗，拍拍胸口就忍不住伏在窗台上，肩膀轻轻抖动。

“你又去哪里顽皮了？”华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带着笑意转过头，见他目光清澈，一身白衣坐在月光里，哪里象刚睡醒的样子，不由笑道：“原来你假装睡着了。”

华煅眨眨眼，也不戳穿她先装睡的事实，只是微笑：“你这么开心，一定是捉弄了人回来。”

迟迟轻笑，钻回被中：“外面有四个女子守着咱们。你想不想看看？她们只当我们看不见，所以没戴面具，个个都是貌美的女孩子。”

华煅亦躺回床上：“你将她们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见她们年纪轻轻，容貌又美，却老气横秋冷若冰霜，十分不顺眼，所以刚才与其中一个擦身而过的时候，顺手弹了点药在她脸上。”

华煅皱眉：“她们会怀疑咱们有人会武功。”

迟迟摇头：“才不会。中了那药粉的症状与被山间小虫叮过无异，脸会肿上几天，痒痒的很是难受，却无性命之忧。”

华煅好气又好笑，想责备她两句，可是想象她诡计得逞时眼睛明亮嘴角上挑得意狡黠的样子，再也说不出严厉的话来。

却听迟迟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用手支着腮道：“大哥，我们在的这个地方可真是蹊跷呢。”

华煅一愣：“如何蹊跷？”

迟迟将方才所见细细描述了一番。华煅沉吟：“原来这里竟是崇山峻岭之中。我们自从被掳，坐了三日的马车，又坐了两日的轿子，从未歇息。坐马车自然是走平地，坐轿子颠簸的紧，却是走山路。后来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来是进了山以后又辗转到此。”他博闻强记，离开锦安之前就已经将南方各地地图记得滚瓜烂熟，此刻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突然脱口道：“原来，咱们是在横断岭之中。”

迟迟吓了一跳：“横断岭？那岂不是又绕了回来，在泊岩以南了？”

华煅郑重的应道：“没错。这里如今在战场心脏部分，却是世外桃源，没有人想到这茫茫山岭中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他说到此处，脑中灵光一闪，低呼一声：“原来如此。”

迟迟连忙追问：“怎么了？”

“记得我同你说过，叛军进攻泊岩是从横断岭秘道潜伏而来。这条秘道只是传说，如何有人真正知道？可是如果能在这大山之中建造如此庭院，知晓秘道也不是件难事了。”

迟迟呀了一声：“原来是他们搞鬼。可是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华煅默然半晌方道：“我也猜想不透。”突觉腕上微凉，不知被什么极轻柔的东西给缠住，手腕被牵动着摇了几下，而迟迟在一边道：“大哥，不管他们捣什么鬼，只要有我帮你，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原来是迟迟手中的冰影绡丝，她这样轻轻的拉着，好像自己在华煅身边扯他的袖子说话一般，华煅反手握住冰影绡丝：“是啊，咱们兄妹联手，所向披靡。”迟迟最爱听这样的话，扬了扬眉喜笑颜开，华煅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薛真给华煅的药方极为有效，不出十日，王复的病情就缓解了大半，也能偶尔起身在屋中略为行走。然而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神情也愈发肃穆。碧影教的女子一刻不停的看守着他，就算他不想饮药，不想起身走动，也总是没有法子。

华煅每日前来诊断，他心中恨极，一眼都没有瞟过华煅。华煅安之若素，依旧和颜悦色的诊脉，开药，甚至亲自煎药，自己先尝过了方给王复饮下。

王复也知自己意气用事，此人不过是被碧影教强行掳来，若不将自己尽心医治，只怕性命不保。然而他一心求死不成，又日日与居心叵测的碧影教一干教众相对，满腔愤懑无处发泄，虽然乱云之毒渐解，这心头郁积却日深。

“你还是想个法子偷偷逃跑罢。”那日华煅煎药进来，碧影教的女子站在室外，看守松懈，王复突然低声对华煅道。华煅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听到此话不由一愣，见他目光诚挚满含怜悯，心下一叹，反而故意板起脸道：“老爷肯说话了么？”

王复叹气：“即便你医好了我，你以为她们会放过你么？这群女子心狠手辣，决不会饶过你的性命。再有十几天我的病就好了，到时再逃走怕是来不及了。”

华煅瞥他一眼：“老爷果然宅心仁厚，连我这个小小大夫的性命都放在心上。”

王复正色道：“你我能到世间行走一趟，是上天给的福泽。自当珍惜性命。”

华煅见他虽然病重，但是坐的时候依然腰板挺的笔直，不由一晒，嘲讽道：“那老爷你自己呢？我虽然能解了你身上的毒，却解不了你心里的毒。蝼蚁尚且偷生，而老爷你却不想活下去，又同我说什么上天给的福泽。”

王复神色一黯：“你不明白。这福泽有时也会变为罪愆。”

华煅冷笑：“我的确不甚明白，我只是个大夫罢了。只是我想，人人都有至爱亲朋，你死了不打紧，伤心痛苦的却是他们，活着要比死了还难受。”

王复本来心如死水，突然听到至爱亲朋四个字，只觉得心口喀喇一声，好似雪山崩了一般，劈头盖脸的砸下无数旧事心情，再也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守在外面的碧影教女子立时冲了进来，扣住华煅手腕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华煅面无表情的看看王复：“不碍事，他心头郁积，吐了血反而会轻松许多。”那女子犹不放心，却见王复果然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松开华煅的手：“纤儿，送他回去。”

王复用手擦去嘴角的鲜血，见华煅的手腕被那女子扣得乌青，心下歉然。却见华煅随手捋了捋袖子，左臂之上似乎有条极深的伤疤。他心头剧震，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大夫，却见这大夫漠然的抬眼与自己对视，那种俯视的疏离高傲，似曾相识。王复眼睁睁的瞧着华煅的背影离去，一时心头无限疑惑。

好容易盼到第二日，华煅来诊了脉又退出煎药。王复只觉这短短一柱香的功夫过得比平日要缓慢许多。房门被人推开，王复猛的睁开眼睛，进来的却是戴着碧玉面具的碧影教主。王复心头一阵失望，面上表情却愈发淡漠。

从声音听来，那碧影教主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脾气不小，但也从不情绪失控乱了分寸。王复知道不可小觑了她，而她此刻亲自端药而来，更不知打了什么主意，索性一合眼，靠在枕上。

碧影教主已经习惯了他的固执冷淡，所以将药放在床边小桌上，温和的道：“王大人，该用药了。”王复似乎并未听见。他大病未愈，脸色极其苍白，此时靠在枕上，更是显得一丝血色也无。碧影教主有刹那恍惚，几乎要伸手试他鼻息，他却突然睁眼，清澈的眼神有种洞察一切的微妙笑意。

碧影教主一愣，随后将药送到他面前。这次他接了，一饮而尽，再也不看她一眼。他本是个相貌极普通的人，但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与众不同，连这点可笑的读书人的傲气倔强也并不令人反感。

碧影教主的目光落在他眉间。他并未皱眉，然而眉间有深刻的痕迹，想来过去的许多岁月之中，他无数次的蹙眉深思，却不知他想的是天下，还是生命中心动过的人和事。

“王大人，我们碧影教尽心竭力的挽救你的性命，你难道半分感激之情也没有么？”她缓缓问道。

王复微笑：“王复这条性命，并无可珍惜之处。碧影教徒劳耗费心血在我的性命上，其实可笑。”

碧影教主只觉浊气上涌，不免提高了声线：“当日素央乱战之中，我本可以一刀杀了你。。。。”

王复截口道：“不错，素央乱战之中，教主目的已达，本来杀了我就可以了事，却将我救回。若换做旁人，王复一定涌泉相报再所不辞，可是教主破坏和谈，置天下千万百姓安危于不顾，就是我王复的敌人。纵有救命之恩，王复也绝不可能感激教主。”他抬起眼来，一字一顿的道，“教主于我，有个人恩情，却更有家国之恨，王复恨不得手刃教主。”

他最后几字说得斩钉截铁，碧影教主只觉如一盆冰雪当头浇下。震怒之余，又觉得想笑，此人说话做事，实在匪夷所思，竟与自己平日所知之人截然相反。她笑出了声：“王复啊王复，我爱惜你的才华，原来竟是错的。不过有一点我却不明白，难道你的皇帝懂你么？他不听你的劝谏，无视你的才华，只在危难时刻将你一介书生匆忙抛出来，你仍觉得他的江山他的百姓值得你为之一死么？”

王复朗声大笑：“道不同不相为谋。教主，就凭你最后这一问，你也是个不懂我王复的人。又何必谈什么爱惜我的才华？”他一边说着，嘴角一面有一丝鲜血流下，触目惊心。然而他的神情慷慨豪迈，倒叫这碧影教主生出了两分敬佩之情。

碧影教主定了定神，话锋一转：“好，既然你不肯效劳我碧影教，我也无意勉强。不过我素来仰慕王大人博学多材，甚至听闻大人幼年时曾在千年古寺学习过极为复杂难懂几乎失传的苎文，不知大人可否露上一手让我见识见识呢？”

她说话十分含蓄，却不担心王复不明白。果然王复眼皮一跳，意识到这才是她此来真正目的，这番话语不过是与自己做个交易。两人视线相接，各自了然。

王复默然，碧影教主则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上面有几个古怪的文字。王复接过，低头仔细辨认，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教主也知道我不过是幼年学习过一点苎文，如今隔得久了，更是忘了大半。抱歉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碧影教主眼波一闪，倒不诧异，只是将纸卷收好起身：“大人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叫她们通知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也总等着大人回忆。”她笑语晏晏，那威胁逼迫的戾气却半点也不打算掩饰，说完之后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王复缓缓坐起，蹒跚着走到窗边。庭院里开满了各色美丽的花朵，尤其有一种雪白的花朵最为精致，亦沁人心脾，他听她们叫那做云缅花。一朵云缅花落在窗畔，他捻起注视，眼神极深。

“得世之珠。那是什么呢？”他在心中反复的揣测，忧虑慢慢升起。

----------------------------谢谢guesswho的中肯意见。也欢迎所有读者提意见。我一直担心我在情节的设计和文字的运用上面出现问题，而自己很难察觉，所以大家找出问题，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当然，我同时也是个固执的作者，大的框架不会改变。我希望能和朋友们互动，也同时注意不太多的被读者的意见左右:）

关于涉江寒里赵靖为什么不直接带红若走，解释如下：赵靖其实是在锦馨自杀以后才能确定红若知道赵易下落的。当时他的确可以直接问红若，但是红若一家一直效忠于先太子，所以绝对不会随便说出赵易的下落。赵易身份敏感，容易被人利用，红若一定会保护他。除非赵靖让红若觉得可靠，否则红若没有任何理由要泄露赵易的踪迹。而当时，红若已经非常明白赵靖一点都不爱他，所以怎么会吐露呢？赵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他和红若有感情上的纠葛，如果他直接要带红若走，迟迟会怎么想？他要带走红若，只能通过迟迟，理由很完美很充分，也不至于给两人的感情蒙上阴影。

希望我的回答让guesswho满意:）

行草深（三）

（三）议逃那一夜王复无法成眠。翌日清晨，华煅见到他时被吓了一跳。他自华煅的神情中揣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不由苦笑一声，原来这乱云之毒果真将一个正当盛年的男子身体摧毁。

待华煅蘸墨写药方，他努力的抬起身子看他滑落的衣袖，然后装做漫不经心的道：“想不到大夫你自己也受过重伤，这疤痕如此之深。”华煅微笑：“这是少年时淘气受的伤。跟着家丁去打猎，掉入陷阱里，差点送命。家姐也几乎被我吓死。幸好被人救下，才有机会活到今日。”

王复震惊到极点，只是不住的想：“果真是他么？但他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却见华煅写方时犹疑，给他磨墨的小表弟不由道：“表哥，这当归到底要不要加进去，你要想这么久么？”华煅看了看王复，又下笔划去：“此刻不宜用这味药，待老爷身体好些了再加进去。”

王复此时已然确定对方身份，眼中流露出强烈的焦虑与不赞同。华煅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老爷今日情况有所反复，应当静心宁神，无谓过多思虑。”那种冷淡而不容置疑的口吻是王复所熟悉的，他只得极低的叹了一口气。

回到房中，迟迟微笑道：“王大人真是聪明，他已经认出你啦。”华煅也笑起来：“他心中一定疑惑极了，我怎么完全变了样子。”迟迟坐在窗边，将坠落的一朵云缅花别在襟上，方转头道：“表哥，就算我这易容术再高明，也没法将王大人救出这龙潭虎穴。时日不多，你快想想办法。”

华煅点了点头：“咱们不能跟这碧影教硬碰硬的闯出去。”突然笑着转了个话题，“才到的第一天你就说这里的饭菜好吃，我看这蔬菜瓜果鱼肉果真甚是新鲜，绝对存放不超过三日。”

迟迟不由一愣，知道他定有所指，虽然自己聪明伶俐，但心思细密程度远逊于他，所以立刻笑嘻嘻的请教：“是又如何呢？”

华煅本想逗她猜上一猜，未想到迟迟才不中计，老老实实大大方方的看着自己，不由莞尔，又道：“过两日他身体好了，你和带刀出手，将门外守卫的女子击昏如何？咱们趁乱逃出去。”

迟迟眨了眨眼：“表哥，你这法子。。。。”刚要说个没什么高明的，见到他眼中促狭笑意，在桌下重重的踩了他一脚，微笑着说下去，“可真是了不起。”

华煅大乐：“你怎么不问我要逃到哪里去？”迟迟撇了撇嘴：“要救人的是你。你不告诉我，就没人帮你，我何必着急。”

华煅微笑：“咱们逃到王复的床下去。”

迟迟略一思忖，便一拍手笑道：“她们发现被击昏的同伴，一进来又不见了咱们，一定立刻跑出去找寻我们，决想不到我们居然还在房中。”

“没错。你说过外面庭院布满了碧线连着铃珰示警。她们慌慌张张的找我们，一定会将丝线不断踩到，更混淆视听。”

迟迟点头：“趁她们都出去，咱们再偷偷溜走。”

“然后咱们就溜到厨房去，躲上个一天两天的。那里有许多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迟迟脸一红：“呸，我哪有这么贪吃。”然后又继续跟着华煅的思路走，“为什么要去厨房呢？啊，我明白了。咱们吃的菜呀肉呀都一定不是这深山里产的，又那么新鲜，所以一定有一条特殊的道路专门送这些东西来。”

华煅喝了一口茶，赞许的看着迟迟，却听她嘟囔道：“要不是这碧影教主贪图享受爱吃美食，也就不会让咱们看出漏洞。可见贪吃误事，竟是真的。”言辞之间颇为懊恼。华煅险些呛死，又想到当日迟迟嘴馋非要尝尝香烈果所吃的苦头，大笑出声。

迟迟瞪他一眼，正要说话，突然又一本正经的坐下：“表哥，这位老爷的病什么时候治好，整天只能在池塘边略走走，我都快闷死了。”华煅心知有人走近，遂摇头叹息：“这乱云之毒极不易解，你耐心些。”

果然门立刻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碧影教女子站在门口：“今日你们不得出去。”迟迟大为不乐，狠狠的瞪着她。女子也听到两人方才对话，冷笑道：“你这臭小子，闷死也罢。”到底也有些同情，又道，“今日教主有贵客来访。你们不要随便乱走动。惹恼了教主有你们好受的。”

三人无奈，只得呆在房中。到了傍晚，突然听到脚步声，随后听见碧影教主的声音：“这致远斋里住了我提过的那位大夫和他的随从。”华煅与迟迟对视一眼，均是纳罕，这碧影教主历来跋扈，却对这位贵客如此恭敬，竟有些汇报的意思，着实奇怪。

那贵客唔了一声，走到门边，只往里扫了一眼。迟迟自然不敢抬头直视门外那双眼睛，却觉得背上起了一阵凉意，毛孔齐张，似有千斤重担逼压过来，带着强烈的危险的感觉，手不由自主的想去摸腰间藏着的冷虹剑。所幸那人只逗留了片刻便离去，迟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发觉手心竟握汗如浆。带刀也长吐一口气，看着迟迟，两人心中一般心思：“来人竟有如此气势，莫非是绝顶高手？”可是华煅不会武功，浑然不觉，两人不欲令他担忧，谁也没有说破，只是更加警惕。

半夜中迟迟被惊醒，将窗户略推开一条缝偷偷张望，只见远处茫茫山岭之中似有火光闪动，隐约可以听见擂鼓之声。她心头砰砰乱跳，只觉得极为烦躁不安，又说不出为什么。带刀也已经醒了，迟迟低声叮嘱：“你在这里，我一定要出去看看发生什么。”

她对周围环境已经颇为熟悉，也有了许多避开翠叶四姝的心得经验，所以轻易就晃出了她们的监视范围。然而她并不知道碧影教主住在何处，只得凭直觉往庭院深处而去。这庭院道路错综复杂，宛若迷宫，她转了几圈始终不得要领，便顺着庭院外沿察看。

这庭院建于陡峭的峰岭之上，许多地方紧贴着悬崖。山风自深谷猎猎吹过迟迟脚边，她看着自己淡淡的影子投下悬崖，忍不住低头俯视，下面是万丈深渊，饶是她轻功无双胆子又大，也看得头晕眼花。

突然间传来低沉而奇怪的声响，她心头剧震，抬头看着前方高崖之上有一个人，即便是坐着，也可以看出身形高大魁梧。一把剑正放在他膝上，他借着月光缓缓擦拭。而方才那声音正是宝剑出鞘的龙吟。

迟迟停下脚步，呆呆的望着那个影子，好半天才回过神，小心的接近过去。碧影教主此时匆匆走了上来， 在那人身后停住，必恭必敬的道：“将军，方才接到消息，秦将军胜了。”那人点了点头，却不起身，也没有高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横断岭行军秘道曾是这世间最难被攻克的地方。胡肖全以为退回这秘道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世上真有什么 不可逾越的天堑，不可征服的地方么？我的确从来没有信过。”不知为何，他声音里有些许悲凉。碧影教主追随他许久，被他情绪所感染，一时无语，只听得山风吹着他的衣襟啪啪的击在岩石上。

迟迟站在那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原来是他，果真是他。这世上除了他也确实不会再有别人有那番气势。”内心深处隐约的猜测变成现实，她手脚冰冷。

“大哥说过，这次不过是一场平乱之战，所以只需秦必出马即可。但是为什么赵靖会在这里？几个月之前他就对我说过，南方将有兵燹之灾，难道那个时候他早已知道了么？”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压过了凛冽的风声。自离开锦安遇见红若，似乎身边就总有那些她不懂也不想懂的事情在纠缠。她在这一刻意识到，无论是无悟，华煅还是赵靖，他们都会引领她去到另一个世界。

她想要立刻转身逃开，从此逃得远远的，可是碧影教主的声音再次传来：“将军，赵易的下落已有些眉目。”

迟迟大惊，踏上前一步。她心慌意乱之下，发出轻微声响。赵靖已然觉察，疾剑嗡的一声。他却不慌忙，只是长身而起，浴着月光立于山崖上，平静的注视四周。一只野兔飞快的逃跑开来，碧影教主松了一口气：“将军，原来是只兔子。”

―――――――――自从认出华煅，王复打起精神，吃的比平日多，也时常落地走动，生恐到时反而牵累华煅。

那一日，华煅写方子，迟迟漫不经心的磨墨，竟手腕一歪，砚台自案上跌落，淋漓的墨汁四溅。迟迟啊的跳脚。守卫的女子立刻皱眉，她们守着一个病人多日，已经极为不耐，所以张口就要呵斥，却见迟迟猛然抬头调皮的一笑，几个女子均是一呆：“原来这个小丑八怪笑起来如此灿烂。”只一分神，颈上便是剧痛，被带刀击晕了过去。

“快钻到床下。”华煅沉声对王复道。王复不敢迟疑，依言行事。四人屏住呼吸挤在床下。果然过不了多时，有女子进来，见到地上四女，惊呼一声。

脚步声纷乱响起，又几个女子进来，其中一个当机立断道：“还不快去搜。拉响警铃，叫大伙儿逐寸逐寸的找。”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将受伤的同伴安置好。

屋外叮咚之声不绝。迟迟探出头去，见几名女子仍躺在地上，不由笑道：“妙极。”说着老实不客气的将四人衣服剥下，扔回床底：“王大人，大哥，带刀大人，可要委屈你们了。”自己绕到床后，将脸上妆容卸下，喉中变声的玉片吐出，再将长发照着碧影教女子的模样挽了个髻，恢复女子模样，戴上面具。走出来一看，见三个长手长脚的男子极为尴尬的穿着女子衣服，不由笑出声，然而仓促之间也顾不得许多，三人亦戴上面具，由迟迟挽了头发，偷偷摸摸的走了出去。

碧影山庄历来少有外人到来，更从未有过紧急变故，所以这一次众女仓惶，竟没注意到这四人行迹古怪，加上迟迟一路用清脆的少女声音呼喝命令身后三人，无人想到这四人就是她们要找的人。

四人顺利找到厨房。碧影山庄人数众多，所以厨房极大。四人藏身于柴房之中，一夜平安。只是迟迟无法入睡，眼睁睁的看着曙光慢慢透进来。

华煅也醒了，见她抱膝坐在一旁，秀丽的眉微微蹙着，不由低声问：“迟迟，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怕被人发现。”以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竟说出这样的话，华煅即刻坐了起来，握住她的手：“不会有事。”正说话间，听见外面车轱辘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王复和带刀也翻身而起，全身紧绷，仔细倾听。

－－－另，答无主三宝本来是cher的主意，按照原先的设定，应该有个严密的推理故事“三宝案”，讲的是骆何破案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写

行草深（四）

由于最近身体和心情都不是很好，所以匆匆写就，不尽人意之处望大家包涵。

另外，华煅显得没有那么聪明是跟作者有关，因为作者没有那么聪明，其实小华不笨:P（四）险滩依稀听到外面有女子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声。过不了多久，车子似乎行远，人声也消失了。迟迟侧耳细听，戴上面具推门而出。

山间湿气极重，泥土湿润，辙痕宛然。迟迟大喜，回头对华煅道：“大哥，咱们顺着车轮的印子走下去。”带刀扶住王复，迟迟拉着华煅的手，四人一起出得柴房，借助路边树木掩映，小心翼翼的沿着车轮的印迹行走。

过不了多久，听见潺潺的水流声越来越近。转过一个弯，前面霍然开朗，只见一条清澈的河流淙淙而下，并不湍急。而岸边停泊着一艘船，周围并无人迹。迟迟握了握华煅的手，示意他们等候，自己往前去，走到船边，仔细观察，不觉异样。她正要回身召唤，忽然听到细微响动，当下不动声色，上前做势要解开缆绳。对方果然沉不住气，自草丛中跳出， 偷袭迟迟后背。迟迟背对着她，听到风声，指尖冰影绡丝弹出，那女子只觉颈上一紧，险些被勒死，而敌人已经笑盈盈的转过身来，轻轻的眨了眨眼睛：“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甚是危险呢。”才说着话，人已经就势欺上去，冰影绡丝松开，而冷虹剑已经架在她颈上。

趁那女子惊骇莫名，迟迟唤道：“大哥，咱们快走。”三人跟了上来，上了船之后迟迟才跃上去，带刀的流火刀发出耀眼光芒，立时斩断缆绳，船儿顺流而下。华煅看见船上有桨，立刻捋了袖子摇桨，带刀也连忙跟上，王复就在前面掌舵。华煅王复两人毕竟纸上谈兵，摇桨掌舵都颇为狼狈。迟迟一面胁持碧影教女子，一面抿嘴微笑。

突然间，岸边窜出两只鸟儿来，迟迟色变，从水流声中分辨出什么，立刻大声道：“大哥，快，有人追来了。”华煅与带刀手上加力，船速愈快。被迟迟用剑架住的女子不住冷笑。

水势渐急，前方传来轰隆之声，迟迟定睛一看，只见远处无数礁石林立，分明是一片乱石滩，雪白的浪花撞在石上，卷得老高，不由惊呼道：“大哥，快停下。”再也顾不得那女子，将她一掌击晕，自己扑上去，帮华煅撑住桨往岸边靠去，王复也死命转舵，然而终究不济，眼看就要撞上一块礁石，带刀大吼一声，先行跃了上去，双掌用力一推，将船身往岸边送去，而迟迟冰影绡丝也射出，绕住岸边大树，咬牙收紧。带刀跃回船上，跟着她合力拉住冰影绡丝，船儿终于堪堪停在岸边，然而四人已经汗湿重衣，迟迟掌心鲜血淋漓。华煅皱眉，撕下衣襟替她包扎。

却听得一声清脆的笑语：“你们果然找到这条河。”王复抬头，瞧见那翠玉面具，心头一沉。华煅却眼波一闪，微微一笑：“这条河很难找么？”碧影教主摇头轻叹：“候大夫，我低估了你。你足不出户，居然能在我这碧影山庄里找到一条出路，也算不错了。”华煅哈哈大笑：“教主过奖了，若候某只这点手段，也不敢只身混进你这龙潭虎穴。”

碧影教主再料不到他会主动出击，词锋犀利，竟隐有威胁之意，不由纳罕，随即冷笑一声：“候大夫，到了这个时候你也不用虚张声势。”说着转向王复，“王大人，竟然有人为了你不怕死，你也不枉此生了。”话语间尽是冷峭之意，分明杀机已起。

王复此时镇定下来，因怕脚步虚浮失了态，所以盘膝坐于船头，平静如水的道：“王某这条性命，的确不配有人如此相待。”湍急的流水自他身边流过，他面色苍白，神态气势却稳如磐石，“不过教主，你要捉的就是王某一人，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在这茫茫大山里，他们胡撞乱闯，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碧影教主嗤的一笑：“你还跟我讲什么条件？你们四个，在碧影山庄犯下弥天大罪，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王复抬眼与她对视：“那么，教主你不想知道那苎文说的是什么了么？”碧影教主一愣，怒意渐生：“王复，我爱惜你的才华，不惜一切代价相救，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么？你竟敢要挟我，活的不耐烦了。”王复大笑：“王某的立场那日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今日若不是为了生死之交，断不会吐露一字一句。”碧影教主冷哼：“天下识得苎文的人虽然少，可是也不是只有你一个。”王复默然。意外的是，华煅却突然接口道：“碧影山庄种了这么多云缅花，倒也难得。”

碧影教主瞟他一眼：“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华煅欠了欠身，含笑道：“教主也知道我从哪里找到这条河的吧。”碧影教主不答，只是倨傲的仰了仰头，华煅接着却话题一转：“云缅花，只能以雪山中的活水灌溉，一年开两次，春末一次，颜色鲜红如血；夏中一次，颜色洁白如雪。气味芬芳，有提神醒脑之功效，是不是？”这云缅花确实极珍稀的品种，一般人等从未听过，而华煅却说得头头是道，碧影教主不由反问：“是又如何？”“那么教主应该知道，这云缅花从前是入药的，若与珊瑚草相配，是疗伤圣药，但是若是再掺杂了白苓，则是剧毒，不出两日必定毒发身亡。”

碧影教主看着华煅胸有成竹的模样，过了半晌突然捧腹大笑：“候大夫，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华煅微笑：“教主可以看看我最近开的方子，是不是都有珊瑚草和白苓，数量还不小。”碧影教主收住笑声，淡淡的说：“即便如此，你也无从下毒。”华煅太息：“我在厨房呆了一个晚上，可不能什么都不做。教主你爱吃的菜里都要加点云缅花提味可是？昨天晚上不知你有没有心情用饭？”

碧影教主瞪牢他，一时竟有些犹疑。迟迟拼命忍住不看华煅，昨夜自己与他分明呆在柴房，哪里有机会进到厨房去，他编的这篇话可谓破绽百出，若是赵靖在此，那容他胡说八道。然而那碧影教主却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依大夫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华煅自怀中掏出他避暑的药瓶，晃了一晃：“我将解药送给教主，王大人也将那苎文的内容告诉教主，只求教主给我们一日时间，我们若能走得出去，就是造化，若不能，任凭教主处置，反正这大山里到处是教主的耳目，我们逃不到哪里去。”

碧影教主低头沉思，迟迟握紧了双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乎盖过水流的声音。过了半晌碧影教主方抬头一笑：“这个游戏甚是有趣，好吧，我答应你。”华煅点头，王复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写下译文，裹在华煅的药瓶上，抛了过去。碧影教主接过，看了看那译文，一扬手，埋伏在岸边的众女跃出，排列整齐的跟在她后面扬长而去。方才被迟迟挟持的那女子被抛回去已经醒转，此时走在最后，看着几人，目光里又是怨毒又是幸灾乐祸。

待他们走远了，迟迟方顿足：“大哥，你也太兵行险着了。你这么胡吹大气，她居然信你。”华煅瞅住她，慢条斯理的道：“首先，这个教主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她方才说了，你们果真找到这条河，可见这么快想到我们会走这一步的并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但是那人显然没有来到。其次，她多疑且自大。我只要求一天时间，肯定不能逃出去，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我万一真的做了什么手脚，她吃的亏才大呢。幸好我早年依稀读过关于这云缅花的记载，她只要有三成信，咱们就可以争取到这一日时间。当着下属，她也算个言而有信的人”

迟迟笑出声来：“大哥，也只有你才能揣摩她的心思。”突然想起，初识之日，华煅何等多疑且小心，不由有些讪讪的。华煅装作没有听到，只是凝视前方的乱石滩。迟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之间石间烟雾弥漫，水流湍急，在不断旋绕，而另一边传来轰隆之声的，水流在那里似乎突然断了，却是瀑布之顶，也不知下面是怎样的深渊。再看看四周，全是峭壁山崖，并无路可走。

带刀不由喃喃：“难怪她放心让我们留下，这除了折回去，再没有别的路可走。”王复站起来：“处处是死路。”华煅微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就挑一条最危险的路走好了。”王复看他一眼，亦是微笑：“没错，死即是生。咱们走吧。”华煅手往瀑布顶一指，一手拉着迟迟：“咱们往那里划过去，是死是生也只有一搏。”

迟迟笑声清脆：“好啊，咱们一起去瞧瞧是什么鬼门关要闯。”说着奋力摇浆，往瀑布顶上划去，王复也不再动，仍旧盘膝坐回去，平静的注视前方。而华煅站在船舷处，激流打湿了他的衣服，巨大的咆哮声掩盖了一切。当不可见底的深渊乍然出现，他反而微笑。船头猛然下跌，他用力握住迟迟纤细的手腕。

行草深（五）

（五）御风纵然迟迟曾经登上高逾千尺的定风塔，也曾在悬崖边疾驰，但是此时此刻的情景仍然令她震惊。豁然下跌的时候，层叠绵延的山峦无限开阔的展现在眼前，苍茫林间万鸟飞过，猎猎山风牵引她的身体，宽而长的衣袖飞扬仿佛新生出翅膀，瀑布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在脚前飞溅，似足下踏虹。她清啸一声，用力反握住华煅的手：“大哥，我们都飞起来啦。”

就在她说话的刹那，砰的一声，船底一震，两侧弹出巨大双翼，翼尖有钩，船身停止了下坠，反而平稳的顺着风往前滑去。这景象着实惊人，四人同时屏住呼吸，华煅喃喃道：“我们真的飞起来了。”要过半晌才能发现，群山中有两条粗大的绳索相连，举目望不到头，只看见隐入山林翠色之间，而绳索的一头就在这瀑布之顶。在那些礁石之后隐藏着两个巨大圆盘缓缓绞动着绳索。船底设计巧妙，一凌空就弹出双翼，翼尖的钩子扣住绳索将船身固定，由圆盘带动前行。

“真真鬼斧神工。也不知这碧影教如何有这般人力物力，才能完成如此工程。”王复慨叹。迟迟想起赵靖，不免思忖：“以悠州的实力在这群山中拉上绳索，大概也非难事。”她并不愿意告诉华煅王复这件事，引起两人忧虑。“怕什么呢，大哥明知一天逃不出去，也只要求一天的时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赵靖亲自追来了，也一定有办法对付他。”想到对付二字，迟迟心头一阵难受。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船儿方在谷底停住。迟迟第一个跃出去，欢呼道：“不枉我们来这里一次。”她将面具往空中一抛，仰头大笑。华煅自是微笑用目光跟随她的身影，王复也在心里想：“这个少女绝非常人。容貌美丽倒在其次，性格真是大胆爽朗，寻常女子拍马也及不上。”不由望了望华煅，心下颇为安慰。

华煅转过脸来，神色恢复以往的冷漠，平静的道：“又没有路了。”太阳已经升高，山间泥土已被晒干，杂草灌木之中再无痕迹可寻。明晃晃的阳光当头射下，华煅额上已起了薄薄的汗。

王复沉吟：“这山间必有隐秘之路，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找到。你我的状况差强人意，恐怕不能耐久爬山逃跑。”

华煅嘴角微微上挑：“放心，这碧影教主一定会送人来替我们带路。”

迟迟在一旁接口问道：“何以见得呢？”

华煅道：“她哪里会放任我们逃跑？追踪的人一定就快赶来。你说，她们经过此地的时候会首先往哪里搜寻我们呢？”

迟迟鼓掌：“没错。咱们偷偷躲在一旁看着她们往哪里去。不过大哥，这个主意你不是第一次用了，只怕她们会有防备。”

华煅修长的眉舒展开来，眼眸中蕴含笑意：“那么我就赌这个自负的碧影教主还会着了我的道。”

迟迟神色间有不易察觉的忧虑，声音仍然欢快如山涧溪水：“万一她去请教先前指点她的那人呢？”

“她这个人骄傲的紧，一次失手定然愤愤。这一次一定会尽全力用自己的办法找到我们，扳回一城。”华煅说着，摊了摊手，“迟迟姑娘，也算你倒霉，遇到了两个文弱书生，只好用这个不得已的法子。万一那个指点她的人再次出面，咱们可逃不过去了。”

王复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纳罕，眼前的华煅，哪里是从前那个清贵高傲的公子。

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人对他说过：“若是你遇到一个人，一个恰好的人，莫说命运就此奇峰突起，哪怕连根深蒂固的性子也会改变，你不再认得自己。”一个少女立在纷飞的花树下，缓慢忧愁的转过脸来，嘴角是微笑的，颊上却泪珠莹然。

王复怔怔的后退一步，脸色愈发苍白。迟迟不知他突然想起什么，只是被吓了一跳：“王大人。”

华煅皱眉：“迟迟，我们在树荫下等你，你去四周瞧瞧，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身。”他说话口吻中带着命令的味道，立刻又觉歉然，但见迟迟毫不在意笑盈盈的点头，同风一般掠了出去，心疼只余更增怜惜。

待迟迟去远了，华煅才转向王复，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那苎文十分重要么？碧影教如此看重。”王复略皱了皱眉：“碧影教主给我的，只是片言只语。上面只写了十余个字，”这些天来他反复揣摩，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

天气极为晴朗，不知怎的，却好像有闷雷隐隐滚过天际。华煅的指甲扣入掌心，面上却不变：“这话着实古怪。”王复不知他为何语气阴沉，只是自顾自的分析道：“一定还有更为重要的下文，要么是她们曾经打算以后再让我慢慢翻译，要么她们根本没有得到下文。碧影教野心不小，只盼是后者。”

野心不小。华煅仔细的玩味着这句话，倏的笑了出来。眉间那点疲倦的嘲讽与他那样好看灿烂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王复早就见怪不怪，继续道：“当日我在素央见到胡肖全，此人虽凶残暴戾，倒也不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他以乌合之众对抗廖云二十万精兵，又有横断岭阻隔，无法深入胡姜腹地，而朝廷当日所提条件优厚。他审时度势，我有九分把握他要答应朝廷的条件。然而签约前夜，我得到密报，说有一女子私下探访于他。胡肖全好色成性，对方又只是一个孤身女子，我不以为意。却不知签约之时，他竟带了那个女子来，脸上神气也突然跋扈。”

王复眼前仿佛出现那抹灵动纤细的碧色影子，安静的站在胡肖全身后，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只看见一双眼睛有着狐狸般的笑意。他猛然心惊，胡肖全已经拔出佩刀，斩于案上，生生将铺着协议的石板砍为两段。自是一场血战，胡肖全有那女子保护，朝廷的百名高手拼死也无法近他的身，只得撤退。眼看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王复反而静下心来，一开始的愤慨惊怒只化作一腔无奈与歉然。血色与熊熊大火之间他淡定从容的立在那里，死亡不过咫尺，却不料，那女子突然纵身而起，如同大鹏，准确的在人群之中将他拉起。他在空中看见胡肖全亦是满脸的错愕不解，百名侍卫的领队悲嚎一声想要追上来，四面八方却闪出无数碧色影子，如同诡异的湖水将下面所有人吞噬。他大笑数声，合眼催动自己体内乱云之毒，冰与火骤然将他包围。

正午的阳光直直射在前面的水流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原来，这横断岭秘道，真是这碧影教主告知胡肖全的。而廖云之死，想来她们也脱不了干系。”华煅平静的说。

“什么？”王复猛地站起来，逼视着他，“莫非叛军已经。。。。。”

“没错，叛军已经攻下泊岩。”华煅满不在乎的掏出丝巾擦汗。王复愣在那里，过了半晌才道：“她们杀了廖云？好浑的一锅水，她们这么用力搅，又能得到什么？其实，你不该犯险来救我。”他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华煅用眼角瞟他一眼，淡淡的说：“你本来就只剩了半条命，现在再这个样子，存心不想活着出去么？”

王复背对着他，不答一辞。

他又冷笑一声：“我千里迢迢从锦安赶来救你，你要是还想寻死，至少跟我回到锦安，见了华樱再说。”

王复身躯微震，仍不转头。华煅有些焦躁的站起来：“你死不死我不关心。不过你死了我们还是要带着你的尸体出去，危险更大，你就要当我们三个的命不是命么？还有，你要是死了，华樱不会活下去。你欠她已经够多，到了现在，”他顿住，猛的揪着王复的脖领将他拉过来，“你还想继续欠下去么？”他漆黑的眸子里燃烧一团狠鸷的火焰，王复避开眼，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情绪波动：“我自然会尽力逃出去。”华煅这才冷笑松了手，一转眼，迎上迟迟笑意盈盈的眼睛，分明是取笑两人不合时宜的争吵。

华煅讪讪的别过头：“这么快？”迟迟微笑：“可不是么？我要是不回来，你猜猜谁最可怜。”她笑嘻嘻的看了脸已经涨得通红的带刀一眼，“自然是带刀大人啦。他帮谁都不好，只好自裁。”

王复和华煅被她一逗，都不由失笑。王复虽然心情沉痛，到底按捺下情绪，微笑着起身：“让姑娘见笑了。”迟迟拍拍手：“我找到了好地方，咱们去歇歇吧。这山里还有果子，你们吃几颗解解乏。”

迟迟在山腰处找到个树洞。这几个月的奔波历练，她因地制宜的伪装术自是又进步许多。华煅与王复的呼吸声难掩，她就挑了风口，旁边还有小溪。站在外面，她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自言自语道：“就是我自己，也很难发现呢。”说话间听到响动，她立刻掠了下去，躲在一棵大树上往下瞧，赫然见到那日被自己捉弄过的翠叶四姝正带着十余名女子前来。迟迟用心记下她们所来方向，努力侧耳细听。

当先那女子正是那日被她抹了药粉的翠叶四姝之首翠纹。她低头观察地上痕迹，冷笑两声：“真是遮掩得高明呢。”迟迟心道：“废话。也不想想你遇到的是谁？”

翠纹思忖半晌，吩咐道：“小秀，你带人往东边石卷峰去搜。翠明你带人往西边梧桐涧。翠萼你退回去守住回山庄的要道。你们几个，跟我朝前去。”迟迟见小秀，翠明与翠萼领命而行，在山间穿行，明明无路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而好像可以走的地方却小心翼翼的避过，不由暗自心惊：“这碧影山庄果然处处透着古怪。”

翠纹并不急着行动，见她们都走了，方微微一笑，对身后几名女子道：“我要你们带着萤火虫，可有带上？”几人点了点头。最末那名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翠纹凌厉的眼风一扫，又忙低头。翠纹走过去，放缓声音道：“蓝田，你想说什么？”那名叫蓝田的女子怯怯的抬头：“教主说过，不可轻易放出萤火虫。”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啪的打在她脸上，翠纹冷笑：“不需你来指挥我该做什么。这四人罪大恶极，该让他们尝尝碧荧的滋味。”蓝田挨了打，脸上登时肿得老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迟迟骇然：“小小萤火虫有这么可怕么？”见这几人在一块巨大岩石边不知怎的一绕就消失不见，心下更是忐忑，连忙回到树洞。

“大哥，如此说来，共有三条路可走，咱们跟着哪一队呢？”迟迟描述了当时情景，焦急的问。

华煅静静的思索了一会道：“当然是跟着萤火虫走。”见迟迟不解，他解释道，“你说她为什么要不惜动用碧荧？听那女子的话，这碧荧相当可怕，又不可随意使用，她仍然一意孤行。若我们走了死路，她一定幸灾乐祸冷眼旁观，只有找到了生路，她才会决定折磨我们。”

迟迟打了个激灵，不禁又问：“这样说来，就算我们走对了路也要遇到那萤火虫。”她沉吟片刻，向是下定什么决心，猛然道，“大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她转身欲走，却被华煅握住手腕。

华煅深深注视她：“迟迟，到了这一步，我们只有往前走不可退后。我不知你要想什么法子，但是如果是个好办法，你一定一开始就做了，不会等到现在。原本就是我疏忽，我从未料到，一个碧影教会有这许多凶险。但是此时我们也只有见招拆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还没见到那萤火虫是什么，怎能先行怕了？”

迟迟望着他。私心里，她总觉得，他是需要保护的那个，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这个漂亮的少年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或者说，他的心比她还要坚强。迟迟低头一笑：“可不是么？那好，我们走。”

行草深（六）

（六）月惑傍晚的时候，微风自山的那边吹来，隐约还能闻见云缅花的香味。不时有涓涓细流自草丛中流淌过脚边。偶尔抬头，看见云朵拂过的巨大山崖映着夕阳闪着金光。山岭在蓝得接近透明的天空下延伸到目光不能及处，不知不觉间，半枚月亮已经如冰雕一般悬在树梢。

迟迟走在最前面，裙幅如水漾似轻摆，乍眼看去好像在草尖上行走。她脚步虽然轻盈，情绪却略微沮丧。自从进入这个碧影山庄，她的行动一再受制。大意之下先是因为丝线差点暴露行踪，现在又差点被碧影教布下的阵和障眼术所迷惑。虽然根据翠纹一行的行止，她最终找到了出山的路，到底不是自己的功劳，不免越想越愀然不乐。

“原来天下无双的飞贼真的不好做。”她随手抽了根树枝在指尖转动，细细的牙齿咬住嘴唇，晒得红透的脸颊上梨涡因为不时的咬牙切齿而若隐若现。“若是爹在身边就好了，我这几个月，除了学习分身术之外，竟一点长进都没有。”她想念骆何粗糙的大掌在她头顶摩梭的温暖，想念他严厉但是不失疼爱的眼神，甚至想念他弯起手指给自己脑门一个爆栗的感觉。想着想着，嘴巴一扁，又迅速的抽了抽鼻子：“迟迟啊，过几个月你就是十七啦。现下可不是懊恼哭泣的时候。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带着大哥和王大人平安逃出去是真。”想到此处，她心念一动，眉梢上挑，梨涡更深。

华煅在她身后半步之处，看见她表情不断的变换，恼怒的，担忧的，无奈的，突然又变成喜悦的，只觉一颗心似吹过身边的风，高高低低的起落盘旋。“她当时想到了什么办法呢？”华煅不是没有揣测过，可是那句询问竟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她有那样紧张的，甚至近乎近情情怯的表情，他竟有些害怕。

“天要黑了。”王复看看天色，平静的说了一句。华煅一惊，没错，天若黑了，萤火虫就会出来。却见迟迟转头嫣然一笑：“大哥，不要担心。”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华煅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迟迟突然停住脚步：“她们回来了。这下真要狭路相逢了呢。”带刀立刻上前与她并肩。果然过不了多时，翠纹一行从前方行来，神情正是恼怒，见到四人不免大吃一惊。迟迟嘻嘻一笑：“姑娘，吃过晚饭了么？”

翠纹本要呵斥，被她一打岔，竟张口结舌，差点说了句还没有。迟迟眨了眨眼睛又道：“你们走的好快，居然已经返回了。我和我表哥跟得很辛苦呢。”翠纹立刻意识道几人是如何找到这条路的，脸登时涨的通红，眼眸里寒光一闪，长剑刷的出鞘。身后却传来娇怯的低呼：“大师姐，不可。教主说啦，给他们一日的时间。”迟迟从她肩头看过去，正是那个叫蓝田的少女，脸上指痕还在，神情虽然紧张，语气却坚定。

迟迟暗叹一声可惜，这个少女虽是好心，却提醒了翠纹不要贸然出手。她本想激怒翠纹，趁机胁持，如今只好另想它法。

翠纹却不见领情，转头冷笑一声：“蓝田，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但终究还是将宝剑插了回去。迟迟抿嘴一笑：“这位姑娘说的在理。那么劳驾，让我们过路。”冷虹剑不知何时已经在掌中，与带刀的流火刀一冷一热护在两旁。

翠纹眼珠一转，竟也答了声好，侧身让四人并肩通过。待四人走了几步，方慢悠悠的道：“教主的确答应了给你们一日时间，不过这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大家先后走也不出奇。”分明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四人了。迟迟转头做了个鬼脸：“请便。”翠纹见她如此轻松，倒紧张起来，想不知这个死丫头又有什么鬼花样，却没注意前面迟迟在华煅掌心划字：“大哥，我听从你的教导，虚虚实实，将她们绕的晕晕乎乎的。”华煅不住含笑点头。

被追捕的人在前面好整以暇的慢慢行走，追捕的人只得无可奈何的在后面走。翠纹见迟迟不时与华煅亲密的窃窃私语，更是恼怒。

迟迟虽然一直哼着小曲，心中却在飞快的盘算着，要下手只能趁现在，再过一会碧影教的人就会陆续跟来。带刀对付翠纹没有问题，然而这长草之中处处是陷阱机关，只怕仍要吃亏。翠纹有恃无恐的跟着自己，只怕也是这个缘由。她皱眉侧头看看华煅，见他眼中有抹深思玩味的神情，登时精神一振，拉拉他的袖子。华煅抬眼看她，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以不变应万变。”竟要迟迟沉住气。过了一会又写：“我要毒针。”迟迟诧异，再厉害的毒针只怕都不能对付这几个高手，然而她还是飞快的将裹了手帕的毒针送到华煅袖中。

天终于黑了下来。山路起起伏伏。璀璨的星子洒满整个天空，仿佛一抬脚就要跨入银河去。

“大哥，你曾经说过，天上也有一座城市。在哪里？”

华煅虽然走的累了，听迟迟问起，抬头注视星空，正要微笑做答，却猛然住口，回头看看王复，对方也神色微变。

帝星黯淡，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迟迟惊呼一声，指着前方，兴奋的忘记了自己方才的问题。华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前面皎洁的月光如海洋一般荡漾，明亮却不耀眼，轻柔得如同摇篮边的歌声，又魅惑妖异得让人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要走得近了，听见轻轻的波声才知道，是片深潭。那水仿佛会吸，吸进月的精华，整个天空都失去了光华。站在这样空阔又丰盈的月光之潭边，时光都静止。

过了许久，带刀才想起来问：“路呢？”潭上无船无索，要如何才能渡过。莫非，他们再一次走入死路？

翠纹抱着手，冷笑着站在他们身后。

华煅走到潭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波光里摇晃。迟迟也凑过来站在旁边，手指轻轻一捻，竟有烛火在她手边绽放，猝不及防的，映亮她最明媚天真的笑颜，只是她深黑的眼眸中又有些捉摸不定的凄伤，引诱他去探询。他不由伸出手去。

王复也站在潭边，突然下起漫天的雪，仔细看，才发现是樱树的花，深深浅浅的红落下，涟漪不住荡开。少女站在那里，美到极处的容颜盛开，娇艳欲滴。“我们走吧，带我去天涯海角。”她羞涩而大胆的呼唤他。“好。”他应着，踏前一步。

冰影绡丝在这个时候疾射而出，卷住两人腰部，迟迟轻斥：“又使妖法。”两人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险些跌落水中。翠纹大笑：“若是心中没有欲望，这月惑潭又怎能引诱他们？”迟迟神色冷厉：“人若没有欲望，怎能称之为人？你们又为何要蒙住眼睛？”原来碧影教一干女子眼上不知何时已经蒙上半透明的黑纱。

翠纹轻轻一哼，却不答话，只是心中骇异：“那个使刀的家伙靠的不够近，自然不被蛊惑，却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什么毫无反应？”迟迟自己心中也是诧异：“为什么？为什么这月惑潭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身上莫非有什么是他们没有的？”她用力回想着，突然心中一动，摸出一颗红色的可爱珠子，塞到华煅手中：“大哥，你再站近点去试试。”华煅依言走近，只见波光依旧荡漾，却再也不见幻影。

迟迟后退数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真的是这颗清心珠的作用。”苍河之上，掷出之后到底又用冰影绡丝将它卷回。

“你骗我，说这珠子是寻常之物。你骗我。”她喃喃自语，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一边，华煅的心不断下沉。迟迟的泪光映着月华分外晶莹，他心里却有隐隐忧惧。

迟迟已经擦去眼泪，拿回清心珠，将自己的丝巾撕开，扔给华煅，王复和带刀：“蒙上眼睛。”一面说着，用冰影绡丝将三人的手系上，“跟着我走。”一手拉着冰影绡丝走在最前面，绕潭而行。

行到一处她停住，回头道：“大哥，前面是水面，不过你不要担心，只管跟着我朝前就好。”

翠纹愣在那里，见迟迟毫不犹疑的踏上水面，竟在一潭清辉上缓缓行走，不由脸色大变：“她居然看出来了。”原来那水面之上有冰海最深处贝壳所搭建的路，透明如空气，又善于吸收月光，虽是静止，但是在内光华流转，让人错觉为湖水摇曳。连她这等高手都无法察觉其中差别，却不知迟迟目力竟好到这个程度。

“夜已经深了，应该有萤火虫出来了吧。”翠纹忽然笑了，抬手去拂额头的发丝。

“可是。。。。。”蓝田用很小的声音质疑。翠纹这次不再着恼：“我不过是放我的萤火虫，又没有叫你们动手，可不算违背了教主的意思。”她想了想，又笑道，“你这么好心，不如就派你上去放萤火虫吧，也不用穿月纱衣了。”说着手轻轻一提，将蓝田扔到水面上去。

迟迟在波光里行进。眼见着不止月色落在人间，满天的星斗也似乎落了下来，美丽到极处。那一颗颗星子还会移动，极快的逼近，她冷笑一声，将右手送到冷虹剑边一划，血花溅开，袖中八个纸人一起跳出，各自手持一把长剑，将四人围在中央。她自己则手持冷虹剑，一片清冽剑光与月光融和。

蓝田怔在那里，看见八个一模一样的少女随着站在中央的迟迟姿势舞动，越来越快，剑光如电如虹，织成密网，渐渐看不清剑网中的人影，只见那星光被剑锋不住斩落，跌入水中和贝壳铺就的路面之上，迅速熄灭。剑网缓缓后退，她隐约瞧见那少女脸色愈发苍白，然而眼神比剑尖还要锋利，那点娇憨妩媚已经消失。

她惊佩之余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不提防之间，一点星火撞过来，她待要闪避，已然不及，肩头一痛，呼出了声。与此同时，剑网中也传来一声闷哼。这剑网再密，终究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萤火虫，一个小小的空隙已经有碧荧钻入。

那种痛排山倒海而来，模糊的意识之中，蓝田挣扎着用手一搅，月光之水飞溅起来，立刻扑灭了几点星光。她疼到哭不出声，只觉得骨髓被搅动，心脏被一寸寸凌迟，再也看不见什么。

迟迟已经放下剑，疯狂的泼着水，浑身已经湿透都未发觉。原来只有月光才能扑灭星光，可惜她知道的太晚了。待一切归于平静，纸人已被水打湿，散成一片片，她吐出几口鲜血。带刀蒙着眼，发狂一般舞动他的流火刀，此刻听见没有了声息，就要伸手去摘眼上丝巾，却听迟迟厉喝道：“不要摘。已经于事无补。”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蓝田用冰影绡丝卷过来扔到他怀里：“抱着她往后笔直走。”

迟迟扑上去，看着华煅努力的微笑，然而掌心鲜血滴落，分明是痛到极处，自己掐破了手掌，心如刀绞。王复反而伸手扶住她：“迟迟，我们先往前走，离开这片潭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王复一咬牙背起华煅，跟着带刀手上的冰影绡丝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用极低的声音道：“可以摘下丝巾了。”王复一把扯下，看着气若游丝簌簌发抖低声呻吟的华煅，心沉到了最低。他太了解华煅，如果不是太痛，绝不会这般失态，尤其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而带刀怀中的女子痛得不住翻滚，泪珠与汗水如瀑而下。

迟迟虚弱得几乎看不清眼前景物，仍然挣扎着上前去那女子怀里摸索。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事，她扣住那女子的手腕：“是不是解药？”女子迷糊中点了点头，她将那瓶子取出，再没有力气，手一松，瓶子跌落。带刀接住，掏出一粒解药飞快喂到那女子嘴里，却不敢抬眼看华煅，生怕自己克制不住，而眼眶已经红了。

过了片刻，蓝田的呻吟声渐低，带刀这才放心的再掏出一粒解药递给王复，由他喂给华煅。

第一缕曙光照射在前方的山壁之上。一天终于过去了。

行草深（七）

（七）毒胁蓝田背靠着山壁望着天空。山壁上青苔湿冷，贴在背上极不舒服，可是她实在疲倦，竟不愿意挪动一下(禁止)子。

再过两个时辰，就到华煅与碧影教主相约的期限。连续十个时辰的赶路，又受了伤，迟迟蜷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华煅身边。这样精灵古怪警醒的女孩子，终于沉沉睡去，皎然如玉的颊边还有泪水。华煅抚了抚她的头发，也终于靠着石头合上了眼睛。这样疲倦的情况之下，再逃也是枉然。

蓝田羡慕的看着两人，再看看不远处抱着刀似乎也睡着的带刀，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也歇一歇吧。”温和的声音自后面传来。蓝田转过头，王复正微笑的凝视她。这个面容沉静的男子分明也是倦极，腰板却仍挺得笔直。他自然不比华煅风流蕴藉温文潇洒，却让她觉得心头一跳，微微的别过脸去：“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出手救你们？”

王复微笑：“你自己当时也受了伤。”

蓝田脸色黯然：“大师姐不许我穿着月纱衣，躲不过这碧荧的袭击。我身上有解药，她大概只是想惩罚我，让我吃点苦头。但是这碧荧号称碧影教第一毒物，被蛰一下，痛彻心扉，不再有气力去拿解药，没有亲自试过的人不知道。”

王复见她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分明还更多的痛苦回忆，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心下怜惜，语气更见温和：“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一下。”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估计这下，你要跟我们一起逃跑了。”

蓝田听见逃跑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打了个哆嗦，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她用双手捧住额头：“我不要逃跑。你们，你们无非是想我带你们走出去罢了。”她厉声道，眼眸里燃烧着火焰。

王复叹了一口气：“你要留在这里我也总不能强迫你走。我们一行伤的伤病的病，如何还有力气胁迫你？可是，你那位大师姐瞧见你救了我们，只怕不会放过你。”

蓝田的脸色瞬间转灰，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没错。碧影教对背叛之人惩罚最重。”她喃喃自语着望着前方，好像在回忆什么，突然捂住嘴哭了出来：“三年前，我大姐想要离开，她们便是放出这碧荧。她，她不是被毒死，她是生生疼死的。”她凄厉的低嚎一声，将脸深深埋在手掌里。

王复恍然，难怪这女子一路以来对自己一行颇为同情。他并不善于劝慰女子，所以只是默然坐在一边。蓝田泪眼婆娑的抬起头，与他视线相碰，想不到这样倔强刚硬的一个男子，也有这样充满了解与痛惜的眼神，眼泪更是不住的簌簌落下。

哭着哭着，终于体力不支，昏昏沉沉的睡去。模糊中，有双温柔的手替自己擦去额上的汗水：“这个姑娘当真可怜。”原来是迟迟小憩片刻之后已然醒来。

华煅看着蓝田狼狈的靠在那里，淡然道：“将她唤醒罢。没有她，咱们可逃不出去。”迟迟犹疑：“我看她再无力气行走。”华煅摇头：“你让她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王复看向华煅，触到他冰冷的目光，不由长叹：“也罢，逃命要紧。迟迟，你刚受了伤，还是我来扶着这位姑娘罢。”他的手异样坚定，托在蓝田臂上，蓝田睁开眼睛，感激的看他一眼。

碧影山庄当日由高人设计，周围山峰之间似处处无路，又处处有路，错踪曲折，若非蓝田带路，华煅等人决无可能找到出路。迟迟体力渐渐恢复，笑嘻嘻的上前挽住蓝田：“姑娘，多谢你啦。”蓝田淡淡的抽开手：“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迟迟一笑，不以为意。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迟迟侧耳细听，道：“似是有人追来。”蓝田皱眉，有些焦急的看了看王复，王复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道：“不如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身。这里道路众多，又不是唯一一条出山的路，碧影教为了追我们，不得不分散人力。我们躲起来，若是动手，以逸待劳，攻其不备，也多了两成胜算。”

蓝田心下稍安，带着几人来到半山腰处几块岩石之间。迟迟出手布置一番，躲进来笑道：“她们若不逐寸逐寸的搜索，只怕难以找到我们。这碧影山庄大了，对我们不利，对碧影教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蓝田不由看她一眼，眼神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过了半晌方道：“姑娘你本事了得，就算没有我蓝田相助，想来也能平安走出去。”迟迟一晒：“蓝田姐姐，我们如今已是体力透支，拖久了就算碧影教不杀我们，自己也要累死饿死。若有你带路，我们可以尽早出去，说到底，我们仍是要谢谢你。”

蓝田见她年纪小小，说话进退有度，甚有大将之风，一时不免自惭形秽，默然低头。

“来啦。”迟迟低声道，小心的自岩石间缝隙往外看去，赫然见到翠纹带着十多名女子正匆匆赶来。这些女子呈扇形分散开来，眼神锐利的不断扫视四周。最右那名少女离迟迟等人藏身之处不过十丈距离，迟迟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脂粉的味道，心怦怦乱跳。那少女目光扫过迟迟窥视的缝隙，迟迟不由喉头一紧，见她眼神并不停留，方觉心安。等她走远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才对华煅眨了眨眼。

蓝田躲在她身后，虽然有王复扶住她，仍觉得膝头阵阵发软，冷汗流了一背。她在碧影教多日，自然知道碧影教手段残酷狠辣，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待翠纹等人走得远了，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快走。咱们从那边离开。”

正午时分，几人来到一个极窄的山谷，仅容一人可过。从这一边看，只觉得道路幽深曲折，在炎夏正午也让人觉得寒意逼来。蓝田松了一口气：“过了这一线天，就快走出去了。”说着，一双碧清妙目看向王复，神情中颇有凄伤之意。迟迟在一旁看着，心下不忍。想她独自一人，背叛了碧影教，这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正与自己情形相仿，不免在心中思忖：“怎样安置了这位蓝田姑娘呢？看她这样子，分明对王大人一见倾心，只是王大人心里似乎另有他人，这可如何是好？”正胡思乱想之间，突然听到一声闷哼，她转过头去，见华煅脸色苍白，捂住被碧荧蛰伤的伤口，痛的弯下了身子。

迟迟大惊，和带刀同时伸手扶住他，急道：“大哥，大哥你怎样了？”华煅牵了牵嘴角，似想安慰她说没事，却只发出沙哑的几个音节。迟迟又惊又骇：“蓝田姐姐，你快过来看看我大哥，是不是他的毒还没解？”

蓝田一怔：“可是我却没事啊。”王复略微皱眉：“他没习过武，连日奔波劳累，只怕却是有反复。”蓝田忙从怀中掏出药瓶走过去，再取出一粒解药：“这是最后一粒啦。我带的不多，若是这颗仍无效力，那可如何是好？”说话声音颤抖惶急。华煅痛的厉害，迫不及待伸手自她掌中取药，男子灼热的体温传来，她脸上一红，匆忙缩手，却觉掌心一痛，低头一看，只见雪白的掌心间一个小小的伤口，似被针尖所刺，鲜血并未流出，伤口呈黑色，心念方动，就觉半支手臂已经麻了。

蓝田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华煅，对方已经站直了身子正微笑着看着她：“教主，这下你可真的中毒了。”

“你说什么？什么教主？”

华煅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这个游戏很好玩罢？你恼我们几次作弄，所以宁可使出苦肉计也要跟在我们身边，寻个法子慢慢的折磨我们。若是我们被捉回碧影教，可没有这么有趣对不对？”他看了看那山谷：“要是我们真过去了，只怕现在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迟迟先是一愣，手却已不自觉的抽出剑挡在华煅与蓝田之间。她虽不明白华煅用意，但是她全心信任于他，自然下意识的提防蓝田。

蓝田怔在那里，过了半晌才凄苦一笑：“你的意思是，我就是碧影教主？”她对着华煅说话，眼睛却只看向王复。然而王复的眸子平静，看不出正在想什么，她不觉流下眼泪：“你们都不信我么？”

华煅凝视她：“教主，你也会流泪么？”一面说着指着迟迟，“你们碧影教曾经派人四处寻找过迟迟，然而追踪我们的人见到她却毫不惊奇也无举动。当时我就想，只有碧影教主下令她们才会如此罢。可是之前迟迟一直戴着面具，碧影教主并未见过她的样子，所以我猜，碧影教主就在前来追踪我们的人当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师姐可没这个平心静气深藏不露的能耐，所有人看似听命于她，其实等待另一个人的指令。”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你一定会亲自前来的预感，所以我猜我使的计策可瞒不了你。当时你一定估算到我们会在原地守株待兔，所以跟着唯一一队搜寻出山之路的人马即可，若我们足够聪明走对了路，那就正中你的下怀。我本来还有些怀疑自己判断错误，可是当时那个大师姐被迟迟激怒拔剑之时，你居然开口劝阻，我就觉得自己所料不差。你口口声声说碧影教等级分明刑罚残酷，那位大师姐被你抢白之后却又为何并无任何举动。”

蓝田默默听着他的话语，到此时突然一笑，整个人骤然变了，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骄矜而冷漠的注视着华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这人竟如此多疑细心，不怕冤枉了好人么？”华煅哈哈一笑：“教主，我与你也算相处许久了，你的眼神我可熟悉得紧呢。”蓝田眼中刀光一闪，讥诮的一笑：“候大夫你真有本事。”华煅漫不经心的道：“别人的眼光我可分辨不出来，可是你看王复的眼光却瞒不了我。”

蓝田的脸骤然涨的通红，杀意更浓：“你胡说八道什么？”华煅眨了眨眼，笑而不答，王复极轻的叹了口气，而迟迟也恍然大悟：“这位教主自己不觉得，现在想来，她看王大人的眼神当真情深至极。说来也怪，她明明是他的对头，这几月相处，竟然情根深种，真是奇妙。”

蓝田到底是一教之主，很快冷静下来，不再恼怒尴尬，反而微笑道：“候大夫，你既然认出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以为你能要挟得了我么？”说着剑光一闪，毫不犹疑的往自己手臂斩落，却听叮的一声，不知什么物事击在自己剑尖之上，一卷一绕，生生将她的长剑绞断未几截。她动了真气，毒素在体内运行，被迟迟这一阻截，再无力道，竟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冰冷的眼眸望向前方，嘴角挂着冷笑。

“教主，你也知道，若不带着我们，这位迟迟姑娘一定能出去。我既然敢进这碧影山庄，外面一定有人接应。左右是个死，我定会让她独自逃出，到时候朝廷的大军到了，我不信不把你这碧影山庄给扫荡干净。”华煅斜睨着她，微笑着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又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们几个放心的让你蒙住眼睛，按照来时的方式将我们送出去。到时我们将解药给你的下属，我们也不会知道你碧影山庄究竟在哪里，岂不是两全其美？”

蓝田冷笑一声：“我为何要信你们？”“你不信我，但是你定会信王大人罢？他历来一诺千金。”华煅淡然道，语气间有不易察觉的讽刺。王复皱眉，也只得接口道：“我允诺你，我们既出去了，一定将解药给你，也终生不对任何人透露碧影山庄的讯息。”

蓝田仰头哈哈大笑：“人都要死，早死晚死并无分别。我可不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贵为一教之主，却死在我这个不懂武功的人手里，难道不觉得遗憾么？”华煅想了想，伸手擦脸，卸去面上装扮，露出脸来：“这下你认得我了。不想将来对付我么？”蓝田瞪他半晌，哈的一笑：“想不到钦差大人亲自到来，我碧影山庄真是蓬荜生辉呢。”话语中充满怨毒与愤慨。

华煅知她斗志已被重新燃起，也不再多话，只是静待她做决定。蓝田沉默下来，思忖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你以为我肯答应你的条件就可以了么？”她的声音里泄漏少许忧虑，迟迟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带我去见他，我亲自同他交涉。”

蓝田一怔，随即冷笑：“我为什么要让你见他？只因为他牵挂你，我们碧影教就要浪费这许多人力物力来找你。可是你呢，”她有意无意的瞟了华煅一眼，“真是逍遥快活啊。”

迟迟几时被人如此羞辱过，大怒之下冷虹剑刷的出鞘。蓝田却殊不害怕，只是与她对视。一时间无数旧日情景流过心头，迟迟突然泄气，将剑插了回去，深吸一口气道：“既是如此，他定不会原谅你用碧荧来对付我。此事就此揭过不提，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她抬头望着蓝田，神情恳切真挚。蓝田也注视着她，还是个少女呢，提起赵靖眉宇间有些愤怒有些委屈，连日奔波也见憔悴之色，然而仍旧美得如清晨带露的云缅花。蓝田追随赵靖已久，心底已当他是父兄，此刻也不免后悔自己下手太狠，几乎杀了迟迟。她默然片刻，抬头大声道：“我带这位姑娘去见一个人，见完之后自有分晓。”

华煅已知碧影教背后必有人与迟迟甚有关联，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担忧的看着她。迟迟冲他一笑，又调皮的扬了扬眉梢，做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轻松样子，他却更加肯定的知道，以迟迟的倔强，无论自己同不同意，她一定会冒险前去。那种有心无力的疲倦感再次袭来，他退后一步：“你们去罢。我们在这里等你们。”蓝田自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给王复：“若是我教中人到来，出示这块玉牌，她们不会为难你们。”说着再也不看众人一眼，一步一步缓慢的朝前走去。迟迟快步跟上，递给她一颗丸药：“先服下去，可以暂时压制毒性。”她冷哼一声，劈手夺过，送入嘴中。

行草深（八）

（八）云见临渊阁依峭壁而建，一面是万丈深渊，一面对着云缅花海。阁前有流水映照天光云影。

赵靖立于窗前，白云只在前方数丈之内，伸手可及，风入襟怀，满盈于袖。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听到蓝田唤：“将军。”他并未回头，只是笑了笑：“回来了？”

蓝田跪下：“将军，昨日我按照你的指点，果然找到他们，只不过。。。。。”

“只不过又给他们逃脱了。”赵靖毫不诧异，接口道，转身将蓝田搀起，“蓝田，你是碧影教主，这碧影山庄之内以你为尊。我不过是个客人，你不必如此。莫要让你的下属见到。”

蓝田惭愧，立于一旁。赵靖坐下，看着她温言道：“之前我不过提醒你他们可能在何处，并无意插手你碧影教之事。所以你如何行事，并不需向我禀报。”

蓝田大急：“将军，他们逃脱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只是。。。。”

赵靖一笑：“你只是想依自己的判断将他们捉到。你一日一夜未归，我就已经猜到了。”

蓝田红了脸：“可惜，他们竟如此狡猾，我又着了他们的道。”

赵靖叹息：“蓝田，我早已说过，王复乃人中龙凤，不可大意。能冒险潜入碧影山庄救他的，也定非常人。我在此静候，只是想知道你平安与否。你为人果断坚忍，确实担得起碧影教主的身份，但是你太过争强好胜，不懂屈伸，将来总是要吃亏的。此事虽然失败，也算是个教训，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蓝田低头，心下感佩，过了半晌又道：“他们跟我提条件。”于是将华煅如何要挟自己详细说了一番。

赵靖看她神色，微微一笑：“莫非你觉得，我不会答应？”他起身负手，再次望着窗外浮云，“这碧影山庄所在隐蔽，就算他们回头再找也是难上加难，何况此庄易守难攻，又早挖下退路，我并不担心。你是一教之主，再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加重要，就算你当场答应了他的条件，我也觉得合情合理。”他转身走向她，“我看看你的伤口。”

蓝田依言伸出手来，赵靖颔首：“你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且下去好好休息，命人将他们送出去。王复这样的人，以君子自居，定不会反悔。”

蓝田点头，迟疑了片刻方道：“将军，这四人中有一人想要见你，我已将她带来。”

赵靖虽然诧异，仍含笑道：“那么，请这位客人进来。”蓝田退下，赵靖不由往门外瞧去。门外一株云缅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只见突然露出碧绿裙摆的一角，鲜翠欲滴，随即看见一个少女踏着花瓣轻盈行来，满树繁华尽皆失色。

赵靖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迟迟，一时默然，只是静静看着她走近，在自己面前站住。厅内荫凉，长风穿厅而过，洒在地上的树影也不住摇曳。迟迟乌黑的发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花瓣，赵靖不由伸手替她摘下。迟迟并未躲开，仰头看着他，沉静从容，只有微抿的嘴角边仍带着一点稚气与倔强。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受伤？”迟迟一笑：“放心，那位蓝田姑娘拿我没奈何。”赵靖不由失笑：“她遇到的是你，算她倒霉。”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叫她来招惹我。”迟迟淡淡的说，“她既然跟踪我，我就偏要知道她的底细，破坏她的好事。”

赵靖知她看似说话负气，实则抢先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其中原因当然不只是一个少女与碧影教赌气，她既有心隐瞒，他亦不便勉强，只是微笑：“她们跟着你，并不想伤害你。”

迟迟挑了挑眉：“哦，想不到你神通广大，居然能够指使碧影教的人。”

赵靖怎会容她套自己的话，只是微笑负手凝视于她。迟迟也知此法必不奏效，不免自嘲的一笑，却不知自己嫣然婉转，妩媚至极。赵靖暗自心惊，不过数月未见，迟迟已经长大了。

迟迟咳嗽一声：“既然碧影教对你死心塌地，想来你也不会拿碧影教主的性命冒险。她中的毒，是我骆家独门自创，无法可解。”

赵靖哦了一声，平和的问：“你为何觉得我会牺牲她的性命呢？”

迟迟眼中露出讥诮之意：“靖将军，若我没有记错，你的手下胡博在松城是如何的果断，懂得取舍。为了守住松城，置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其心肠之硬，令人钦佩。听命于你的碧影教破坏和谈，引发战事，更是心狠手辣。”

赵靖望进她黑沉如潭的眼眸，他很想告诉她，自负如己，已经不屑于用弱小性命来做铺垫。胡博乃秦必手下，秦必名义上在自己帐下，但他贵为悠王外甥，自己又如何能够完全节制于他。他也想告诉她，胡肖全生性贪婪残忍，和谈时早已意识到朝廷软弱可欺，即便和谈成功，将来也决不会善罢甘休，自己所作的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他更想告诉她，世事如棋局，太多时候，人如棋子，身不由己。

然而这些话说给面前这样纯粹干净的少女，却是一种亵渎。所以他只是笑了笑道：“的确，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但是我们提出的条件也不算不合理。你不答应，白白损失了一员大将。”迟迟顿了一顿，又道，“我允诺你，不会将你与碧影教的瓜葛告诉任何人。”

赵靖一怔，随即嘴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终于也学会同自己周旋。赵靖与碧影教之关系，乃是极大的机密，除了悠王和碧影教极少数几个之外并无人知，迟迟的确点到了他的要穴。疾剑就在手边，只要龙吟声起，剑光过处，这个秘密就不会有泄漏的危险。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话音刚落就往后掠出数丈。

赵靖微微苦笑：“好，我答允你。”

迟迟不欲多言，点了点头就要走，却听他道：“那日悬崖边，你果然在偷听，是不是？”

迟迟收住脚步，警惕的回头看着他：“你那时知道是我？”

“没有，我现在才想到。当时已经被你骗过，以为是野兔的响动。”

迟迟略抬起下巴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你已经知道了赵易的下落？”

“你都听见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么说，不过是想我赶回去，反而替你带路。”

赵靖笑着摇头：“你果然长大了。不过，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过想同你说，悠州的人已经到了追风堡。”见迟迟色变，立刻补充道，“追风堡主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赵易公子也明白事理，所以双方交谈甚欢，不过是有些事宜仍需交涉，所以拖到现在。赵易离开了追风堡，相比骆前辈和萧姑娘也不会在那里久留，你或许该赶回去看一看。”

迟迟心头一片混乱。她再也没有想到赵靖如此轻易的得知赵易在追风堡的下落，那么骆何和红若是否安全呢？悠王手下是否对赵易用强？她心里有千百个疑问，恨不得立刻飞到追风堡去。到了此时，她也无须掩饰，只是刷的抽出冷虹剑，剑尖指向赵靖：“若是他们有什么闪失，我必定不会饶过你。”赵靖未及答话，只见七彩红霓如梦般划过，迟迟已经消失不见。

-------------------------------------------山道间一辆马车驶来。这辆马车极其古怪，车身蒙着黑布，没有窗，连本该是车门的地方也被一副黑布罩住。而赶车的，居然是个女子。马车之后跟着十余骑，亦清一色为女子。

车子骤然停住。架车的女子跳下来，用长剑将罩在车门的黑布挑开：“到了。”

最先跳下车的是一名少女。乍然从黑乎乎的车厢里跳出来，阳光刺眼，她不由伸手罩在额头上，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嘴角却绽放笑容：“大哥，我们终于到了。”

驾车女子冷漠的瞪她一眼，她何等精灵，往怀里一掏，仍出个药瓶来：“拿回去给你们教主。”驾车女子接过，淡淡的说：“若你敢骗我，你知道什么后果。”少女最恨被人威胁，见到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大为不喜，瘪了瘪嘴：“你快回去吧，山里蚊虫多，若是又被咬得跟个猪头一般，那可不好。”

驾车女子正是那日被迟迟淘气涂了药的翠纹，闻言霍然转头：“原来是你搞鬼。”迟迟扮了个鬼脸：“还不回去，解药送晚了，你们教主一命呜呼可不怨我。”翠纹心中恨极，又无可奈何，突然凌空跃起，将马上一名少女扔下来，也不顾那少女如何，一挥手喝道：“快走。”那少女差点跌伤，也不敢多说，解下马车上的一匹马，打马追了上去。一行人瞬间走得无影无踪。

迟迟身后的年轻男子露出微笑：“你何必惹她？”迟迟转头，吐了吐舌头：“反正她们已经恨死我，不怕再多一条罪名。”说话间眼光一扫，不由欢呼：“大哥，我们来过这里。”

华煅四下一看，前面正是当日自己同迟迟曾经歇息过的茶寮。想不到一个月之后竟又被碧影教的人扔在这里。而茶寮之内，居然同那日一般，挤满了人，好像当日众人仓惶离去的场景并不曾出现。

迟迟与华煅诧异的对视一眼。四人坐在茶寮外偏僻之处，带刀买了茶，拿了茶杯放在石上斟上。王复，华煅和迟迟侧耳细听，众人言辞之间尽是欢欣鼓舞，原来泊岩已经收复。

只听一把大嗓门道：“到底是悠州的军队厉害。那横断岭秘道，据称为上古神人修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竟生生被他们水火夹攻用计攻破，叛军死了好几万。想来金州也不日可被拿下。”众人连声赞叹。

迟迟却想：“这场好戏自编自演，有什么稀奇？那个胡肖全也当真活该，白白做了棋子，如今他哪里斗得过悠州军马，只可惜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一想到赵靖在这出戏里举足轻重，她一阵心烦欲呕。再抬头看看一脸凝重的王复，若无其事的华煅，两人神情与周围气氛大不相符，显然却是想到许多别的事情。她不免又想：“个人之力到底仍是渺茫。我们千辛万苦救出王大人，却也再改变不了局势。现在心里最难受的，只怕是王大人自己。”

她这样想着，眼神里露出少女特有的纯真柔和与不忍。王复似有感应，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显是安慰。

“朝廷这次可谓损失惨重。”有人突然压低了声音，“损失十万兵马不说，连赈灾的钦差大臣也在乱军之中失踪。”

“听说破城之时，泊岩守将曾经将华大人拼死送出，想不到仍旧没了消息，可惜啊可惜。”

另一人嗤了一声：“若不是华太师力主和谈延误战机，如何会连泊岩也被叛军攻下。”

华煅听在耳内不以为意，王复深黑的眼眸里却有愤怒的光芒一闪而过。“怕只怕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他用极低的声音隐忍道。

华煅抿了口茶，不以为意的看着他：“你也担心的太多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说起来悠王也真真了得。当日悠州是何等荒凉之地，如今繁华甚于锦安一带。这天下若是到了他手中。。。。”华煅突然住嘴不说，眉梢是一种清浅的冷和讥讽。

王复眉头一跳，眼神乍然锐利，直直的看向华煅：“公子。”这是旧年称呼，当日他们还在华府，甚至可以称得上朋友。但是之后，他一心要有所抱负，两人志向不同，终究渐行渐远。

华煅听他这样叫自己，挑了挑嘴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呢，”他吹着茶，懒洋洋的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小小一个官职，和谈又失败了，很多事想来你插不上手，又何必劳心劳力？”

迟迟听着，不由低唤一声：“大哥。”华煅不顾王复脸色，正色道：“迟迟，你信不信命的？”迟迟一愣，随即摇头。

华煅却突然微笑，好像清晨一缕阳光突然照耀到冰川上那样灿烂晶莹，让人目眩神移：“我却相信。”他看向王复，“就好比我同你。你想做的事情，唯有我的身份地位加上你的心思能力才能完成，可惜我仍旧是我，你仍旧是你。我无心，你无力，这就是命，无可奈何，却偏偏要忍受。”他语气轻快，然而迟迟却觉察到后面的深深悲凉，方才的责怪之心瞬间消失，她只是怜惜的看看华煅，又看看王复，垂下头去。

王复坐在那里，华煅的话听在耳内五味杂陈。其实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从来不愿意承认罢了。他自有许多道理可以义正言辞的驳斥华煅，可是经过这许多人事之后，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竟一句也吐不出。这个刹那，他忽然有种想要浪迹天涯不问世事的冲动。可是，那个可以携手的人在哪里？他的天下，他所恪守的君臣之份，最终要由他与她的幸福来成全。

他缓步踱开，迟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就要离去，心下一阵不舍：“大哥和王大人都很是烦恼，可是我却帮不了他们，还要撒手就走。”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竟然有袅袅炊烟升起，竟有些战前的样子了。

迟迟起身，轻轻的道：“大哥，我要找我爹爹去了。”

华煅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我也想着，再不能留你。”他们的视线未曾相触，他甚至略偏过身子，然而彼此都似乎可以看到对方的神情。他淡漠而镇定，只有眼眸里有火光，不知是烧伤了自己还是别人。她倔强而脆弱，分明有眼泪要滴下来，却仍笑着。

带刀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开了。迟迟低下头：“大哥，我不放心你。有些话，我一定要跟你说。”

华煅点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记着。”

“大哥，碧影教神通广大，却找不到乱云的解药。而你在锦安的那位小候爷朋友，却有办法。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会。。。”

“迟迟。”他打断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饮鸩止渴。”

她呆在原地，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孤独，痛苦和挣扎。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为了那一点微弱的温暖，他却选择忽略可能的危险和伤害。到了这个时候迟迟才知道，他的多疑谨慎缜密才是弱点，将他与世间阻隔。而他自己也深深明了，所以有时亦会委曲求全。

“你快走吧。天黑了路难行。”华煅催促她，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迟迟的泪水终于跌落，华煅不由想道：“比翼鸟流下眼泪的时候怕是要比这痛上千倍，所以才会凝结成晶。但是有聚就有散，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大哥，我走了，你自己保重。”迟迟终于下定决心起身。 他重遇她那日，正是初夏，虽然只是她袖中纸人所化，他也无可克制的喜悦。倏忽就是夏末，倏忽就是别离，从此山长水远，或许只有梦中可以相见。

看着迟迟的背影越来越小，华煅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胸口那滴比翼鸟的眼泪灼烫如沸。他会记得她的冰影绡丝，他会记得她的冷虹剑，天大地大，来去如风，夭矫如虹的是她，而饮鸩止渴的，却只有他一人而已。

行草深（九）

(九) 丝萝追风堡天下闻名。

良驹追风。

座落在横断山岭落凰峰地势和缓的北坡下，面对着大片大片的草场，追风堡以牧马为生。胡姜皇朝多年战马都产自追风堡，这里历来与朝廷关系密切。

红若坐在树下，阳光流金的碎片在她衣角跳跃。她低着头缝衣服，已经将近时辰没有抬过头。院子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似乎听到耳熟的笑声，猛地抬头，方发觉后颈僵硬得疼痛，她伸手去揉，眼前突然一黑，一双手蒙在她的眼睛上。她先是吓了一跳，但感觉到那双手不大，掌心肌肤柔嫩却有薄薄的茧在指尖。再也没有人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红若无限欣喜的唤：“迟迟。”顺势转身，搂住身后的少女，笑做一团。

骆何在不远处微笑注视她们。几个月不见，两个少女都有明显的变化。迟迟笑盈盈的端详红若，发现她的脸色不再苍白，反而有种流光溢彩的生动，眼底仍有挥之不去的忧伤，嘴角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红若也打量迟迟，肌肤呈现极淡的棕色，分明是晒多了太阳。一双瞳眸更深，脸上多了些许坚毅的神情，年纪好似长大了几岁。

红若拉着迟迟的手：“我以为你还要过段时间才肯回来。”迟迟眨眨眼睛，似有些委屈：“我有这样贪玩么？”红若笑着摇头：“伯伯说啦，你要是出去，一定会遇到许多预想不到的事情。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就像，”她侧头想了想道，“像天上的鹰一样，总是要飞，飞得越高越远，就越有可能遇到电闪雷鸣，却不会停下。”

迟迟呆了一呆，看向父亲。骆何含笑站在那里，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她心头一酸，搂着红若的脖子，撅着嘴嘟囔道：“我才不要做什么鹰。我要永远陪着你们。”

追风堡风平浪静，并无迟迟预想的恐慌。

“悠王的人来过几次了，我看堡主很是沉着，胸有成竹。”红若端上茶，斟给骆何与迟迟，一面说着。

迟迟皱眉，猛喝一口茶，烫得厉害，她立刻吐在地上，见骆何脸色似有些严厉，更加顽皮，用手背大大咧咧擦嘴，还学那些江湖汉子掀着衣角对着嘴巴扇风。果然一个爆栗敲到头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却哈哈笑着：“头痛就忘了舌头痛了。”骆何又好气又好笑，红若却边笑着去帮她揉额角。

骆何问：“你怎么知道悠王的人找到了这里。”迟迟老实答道：“我又遇到赵靖。”偷眼去看红若，红若仿似未闻，她放下心来。

骆何点头：“难怪。迟迟你也无须操这么多心，赵易公子毕竟是悠王的侄子，悠王定会善待于他。”

迟迟立刻接口道：“可是爹你说过，宫里的事可没有什么骨肉之情。”

骆何板起脸来：“小丫头又胡说八道。如今追风堡一切安好，你莫非想生事端不成？”他嘴上教训着，心里有些话却不好直说。这一月的情况他都瞧在眼内，这追风堡主陈祝川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赵易，一定早就有了打算。双方相谈甚欢，不似早些时候迟迟和自己担忧的那样。陈祝川做事老练，分明是早就打算好了当赵易奇货可居。这原也怨不得他，悠王渐渐势大，将来的事谁都看不清楚，早留条后路也是好的。反正此事也已经泄漏，他不如将计就计遂了悠王的愿，用身家性命来维护旧主那原是说书人的故事。这件事情，就连当日舍命救下赵易的萧南鹰也并不反对。骆何却不觉得奇怪，这些人如藏在布袋里的锥子一般，总是想等待最好的时机露出锋芒，也总不能让赵易在这追风堡内牧马一生。

迟迟被教训了两句，也觉得自己见了爹爹和红若以后小孩子脾气发作，未免莽撞，连忙岔过话题去，尽拣着路上好玩的事情说来。

追风堡主甚是好客，知道迟迟来了，命人来请三人赴宴。骆何坦荡荡的应了，迟迟却趴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咱们知道的事情多了，这堡主会不会。。。？”她没有说话，却用手在颈边做了个一拉的动作。骆何见她学了好多粗鲁男子的手势，狠狠的瞪她一眼，方道：“若有这个心思，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迟迟心思较从前曲折，他却不知是喜是忧，虽然板着脸，看向女儿的眼神却甚是怜惜。

红若挽着迟迟的手前行。突然听到院中有马蹄声。迟迟瞪大了眼睛。这追风堡虽是牧马闻名，但是居住的这亭台楼阁都是江南的式样，精致婉约，怎会有人在这里骑马？偏头去看红若，见她微微的低了头，嘴角含着笑意，长长的睫毛在玉一般的颊上投下阴影，不免更添疑惑。

只是片刻，那人已经骑着马冲过来，一个漂亮的翻身落下地来，哈哈笑道：“这一定是骆姑娘啦。”一面说着，却没忘了先向骆何行礼。迟迟这才看清楚眼前的男子，浓眉大眼，肤色深棕，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爽朗大方。红若已经微笑着道：“是啊。迟迟是我妹妹，你可不能这样鲁莽，吓坏了她。”迟迟暗自皱眉，红若说话太过斯文古板，以自己的性子，又有什么能吓坏了自己。却瞧见她盈盈眼波，心中登时恍然，这两人关系定非寻常，红若才会这样不自觉的管着这人。

红若对迟迟介绍道：“这个就是易哥哥。我们从小就认识啦，后来分开了几年。我回来之后他还是一般照顾于我。”迟迟瞪大眼睛，她心里不只一次设想过赵易的样子，只觉得他一定郁郁寡欢，行事待人有几分华煅的意思，却再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般的性子。那边赵易已经笑道：“那我也叫你迟迟，我既是红若的哥哥，你也就是我的妹妹。”迟迟回头看看骆何，骆何慈和的望着两人，迟迟这才明白，自己和骆何不怕陈祝川，唯一担心的是红若，但是以赵易对红若的态度，自然不必担心陈祝川要使什么诡计。

陈祝川已经五十多岁，精神矍铄，说话声如洪钟。陈家共有三子，最幼那个也已成家，留在堡中打理事物。三人话都不多，席间只听见陈祝川高谈阔论。赵易性子大大咧咧，一面埋头苦吃，听见有趣的事情也不忘抬头插话。不到片刻迟迟就发现他好动又随和，与红若截然相反。

当日救下赵易的萧家家臣萧南鹰也在座。迟迟却不喜欢他，只觉此人脸色阴沉，似有无限心事。迟迟暗自思忖：“幸好赵易一点也不像他，否则岂非无趣之极。”赵易见迟迟一双大眼睛不住的瞟萧南鹰，瞟一眼咀嚼食物就愈发用力，显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由冲她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迟迟噗哧一笑，用手肘顶了顶红若，悄悄冲她翘了翘拇指，意思是此人不错，红若脸颊微红，白她一眼，自顾吃饭。

那夜月明星稀。迟迟坐在屋顶上，扔了块小石子下去。红若正四处找她不着，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抬起头，好气又好笑的道：“你爬那么高，小心摔着。”迟迟皱皱鼻子：“我会摔到？我六岁那年就可以爬树了。”一面用冰影绡丝卷住红若的腰：“上来，我偷了酒，咱们喝两杯。”

红若只觉自己腾云驾雾般的就坐到了屋顶。望下看去，亭台楼阁之后是大片的牧场。长草随风起伏宛如波浪，草尖上是月色抹的霜。明月在远处山岗的缺桠处洒下清辉。

“原来在这么高，看到的景物果然不相同。”红若幽幽叹到，下巴搁在膝盖上。

迟迟递酒给她，笑问：“敢不敢喝？”红若莞尔，喝了一大口：“和你在一起，我有什么不敢的？”

迟迟也自饮一口，索性在屋顶上躺下来，好风入怀，酒香阵阵，十分惬意。过了半晌她才道：“其实高处可能太冷，莫说是你，就是我也受不住。”

红若听她话中有话，不由偏头凝视她。迟迟却一笑：“不过，横看成岭侧成峰。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咱们总得好好看看。”

红若听她说的不伦不类十分拗口，不由笑道：“才几个月不见，你说话的样子都变了。”

迟迟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人哪有不会变的？世间万事万物若不变化才叫无趣。”

红若听了，默然半晌：“我明白。你在宽慰我。”

迟迟一个翻身坐起来，搂住她：“红若，我是真的为你高兴。我看这个赵易哥哥是个不错的人。他待你很好，因此也对你的家人好。”

红若淡淡一笑：“我在这追风堡住了这几个月，把发生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我从前就是想不透，一丝半点也不肯委屈了自己。这么要强的个性，却没有个人可以依靠，更觉辛苦。如今遇到这么好的人，难道我还避开么？从今往后，我只愿丝萝托乔木，把事情都交给他也就罢了。”她神情中有微微苦涩，但那种笃定坚忍却又回到了柔木郡守府里做当家大小姐时的样子。

迟迟握着她的手：“红若，咱们都是没有娘亲的孩子。见你有了好归宿，我真是开心。只不过，将来你想必要去悠州的，我要见你可就难了。”

红若微笑：“傻丫头，千山万水于你不过是等闲罢了，这会倒没来由的犯愁。他若是去悠州，我自然也跟着去。我已经倦了蹉跎岁月，既认准这个人，就再不反悔。”

姐妹絮絮说着话，突然听见箫声悠悠响起。迟迟凝神细听，那箫声光风霁月，开阔清朗，与眼前景色恰为应和。

迟迟微笑：“是不是他？”红若含笑点头。迟迟拉了她的手：“我送你去找他。”红若来不及反对，已被她抱着跳到地上。两人低声笑着，穿过花丛，顺着箫声而去。

溪流之畔，赵易敞着衣襟随意的半靠在树上，裤管卷得高高的，分明刚才贪捷径而涉水。见到红若与迟迟，明亮的眼睛蕴满笑意，吹的曲子也充满了不尽的欣喜之意。红若听着，不由走过去，立在他身边，被他心中开朗喜悦感染。

迟迟瞧着月光下立着的两人，一首曲子就能说尽心事，言语也是多余，她心中又欢喜又是慨叹。

一曲既毕，迟迟转身要溜，却听赵易说：“迟迟，过来帮帮我，咱们给你红若姐姐做灯笼玩可好？”迟迟只得过去。赵易指了指地上放置的灯笼，各式各样，应有尽有。莲花的，金鱼的，鸳鸯的，白兔的，做工精致已极。迟迟讶异，蹲下来细看，一面问：“谁做的？”赵易洋洋得意：“自然是我。”

迟迟见这些灯笼还有些特殊之处，里面并无放置蜡烛的地方，反而在开口处有片薄纱遮着，不由诧异：“这灯笼怎么亮？”赵易一笑，指着对面树林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道：“咱们去捉了萤火虫放进来。”

迟迟跳起来，连连摆手：“我可不去。”

红若噗哧一声笑了，赵易一愣，也哈哈大笑：“你姐姐总说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这小虫子。”迟迟懊恼顿足：“你不知道，有人会用萤火虫欺侮人的。”

红若忙问：“怎么回事？”赵易也撸起袖子大声道：“有人敢欺负红若的妹子么？我去教训他。”这下迟迟撑不住笑出声，红若方放下心来，瞪赵易一眼：“说风就是雨。”迟迟接口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我自己胆小，被人捉弄过。”赵易点头：“那好，下次再见到这个人，你跟我们说，我们给你做主。”

红若微笑：“迟迟才不用人给她做主呢。”赵易挠挠头：“嗯，也是。那我去捉萤火虫啦。迟迟你陪着红若，若有虫子啊野兔啊不要让她吓到。”迟迟笑弯了腰：“知道，知道，你快去吧。”

接下来数日迟迟仿佛又回到在锦安的日子，整日跟着赵易和红若骑马打猎捉鱼摸虾。红若最是文静，时常只是站在一边观看，但是眼角眉梢均是笑意，较从前开朗许多，惹得赵易总不专心，频频回头，好几次差点用鱼叉叉了自己的脚。

又过两日，悠王的特使再次来到追风堡。迟迟正陪着骆何下棋，自亭中往下一看，只觉那人背影极为熟悉，将棋子随意一放，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爹，你瞧那是谁？”骆何坐在那里：“下棋就下棋，岂可心有旁骛？”迟迟不情不愿的走回来，骆何已然抬头：“你已经输了。”迟迟低头一看，几乎要哭出来：“爹，你真赖皮，我刚才是随便放的。”骆何凝视她：“你总该知道，这棋子落了棋盘，就再不能悔。”迟迟怔怔坐下，听骆何又道：“那人，是曾跟着靖将军的米政米大人。”

迟迟啊了一声，埋怨道：“爹你还不是分心了。”骆何捻须微笑：“你想跟爹比么？再过二十年罢。”迟迟瘪嘴。骆何却突然叹气：“你去陪陪红若。我总有点担心。”迟迟抓着他的手：“担心什么？”骆何拍拍她的手背：“但愿是我多虑。你快去。”

红若正在纳鞋底，迟迟凑过脸去笑：“这么大的鞋子，肯定不是给我的啦。”红若被她吓了一跳，狠狠的白她一眼：“你不是去下棋么？又安静不下来被骆伯伯数落吧？”迟迟皱皱鼻子，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一个丫鬟进来，欲言又止。红若放下针线，温言道：“出什么事了？不要紧，慢慢说。“那小丫鬟几乎要哭出来，立刻跪下：”我听前面的人说，今日有个十分显贵的大官来给易公子提亲，陈堡主和萧老爷都已经答允了。”

天色突然暗下来，周围的人纷纷在说话，那些嘈杂的声音落到红若耳内，只是毫无意义的音符。她觉得呼吸被压制在喉咙口，困难得几近疼痛。仿佛置身于荒无人烟的山谷，她只有她自己，地面开始坍塌，她无能为力，只能坠落到无尽的深渊里。

行草深（十）

（十）同心不过短短一天，溪水畔吹萧的开朗少年就变了。他沉默的坐在那里，脸色阴郁，双手紧握，神情越来越愤怒，只有视线里出现红若的身影时才有一丝的柔和，甚至带着些祈求的脆弱。红若却好像根本没有瞧见。她容颜莹澈，弱不胜衣，仿佛尘世间最美也最易破碎的梦，却有种从容沉静的力量从她纤秀的身体里传达出来，倒叫他心惊惶恐。

“我累了。”红若简单的说了一句。迟迟忙扶着她，她将手搭在迟迟臂上，头也没有回自后门走了出去。

“你就这么走了？”迟迟低声顿足。

红若一笑：“那我还能怎样？你要我说句没关系，那决不可能。但要我流泪哀求他不要答应，我也做不到。他本来就是天湟贵胄流落凡间，命运自与别人不同。我怎可左右？就算他现在一时心软顺了我的意思，将来未必不会后悔。也罢，让他自己好好想想，我也得想想，我该怎么做。”她的微笑是沉沉的艳，又不可避免的带着凄怆的清明。

迟迟心中一痛，几乎想飞奔回去，将那些人骂个狗血淋头。却听她突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询问：“为什么总是我？我身边并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义无反顾，可是到头来，还是这样。”她的手紧紧抓住迟迟，夏末里寒意在指尖传递，渗到迟迟心里。迟迟想起锦馨自尽时候的眼神，打了个哆嗦，用力搂住红若：“我不准你胡思乱想。凭他是谁，就算他们把他押到悠州去，我也帮你把他给抢回来。”

赵易见红若就这么走了，心底空洞得几近疼痛。他刷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凳子，随即冲了出去。

屋外齐刷刷的跪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陈祝川和萧南鹰，见他出来，一起叩头低呼：“少主。”

他愣在当地。一腔怒火瞬间熄灭大半。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到这追风堡，没有人再用这个称呼叫他。人人都管他叫易公子。陈祝川疼他，但凡这堡里最好的东西都是他的。他真心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关心他，纵容他胡闹，甚至有时也会板起脸教训他。除了极少数几人，堡中几百号人都暗自揣测赵易是否是陈祝川的私生子。在这开阔大气的追风堡，他纵情驰骋，高远的蓝天，一望无际的牧场，疾如闪电的马匹，都给他带来全新的生命，令他忘记他原本是谁。

“擅自替少主答应了这门亲事的，是我。”萧南鹰抢先说。陈祝川却膝行上前一步：“少主，是我。悠王妃的侄女明霜小姐秀外慧中身份尊贵，我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你们明明知道红若。。。。。”赵易听到这里，怒气又开始翻涌，却强行压住，沉痛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萧南鹰微微一笑：“少主，对方是悠王。你想陈堡主如何答复他呢？”他顿了一顿，语气中渐渐有冷肃之意，“他不仅仅是你的亲叔叔，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圣上的子民叛乱了，都要由他出面平息。试问天下，谁能够拒绝悠王殿下？”

他平静的看了赵易一眼。十多年来，他的目光都是这样凉的，又带着点火烫的热切。“我们小心的从不提起，但是我相信少主自己没有忘记那一场大火。”

赵易大白天里打了个冷战。那些凶猛的蛰伏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腥蠢蠢欲动。

萧南鹰继续道：“当年少主你只有七岁，很多事情记不真切了。我却一点都没有忘记。熙渊八年，皇上立长子为皇储。熙渊十三年，太子妃石氏一门涉嫌谋反，株连九族，若不是太子宽和练达，聪慧高洁，得满殿大臣力保，只怕也难逃厄运。熙渊十四年，石氏仅存的一人，也就是太子妃郁郁而终，太子从此如履薄冰，不到半年须发皆白。熙渊十七年，皇帝驾崩前夜，二皇子重沣亲自带兵到太子府，以谋反罪名拘捕太子，太子在青翼保护下仓惶出逃。第二日，二皇子重沣登基，下秘旨追杀太子，剿灭青翼。天祥元年，青翼派出精英二十人到锦安，刺杀当时奉旨追杀太子的国舅乔炾，全军覆没，朝中曾与太子有过来往的所有官员均受牵连，罢黜，流放，斩首。天祥二年，太子到达青翼最后的秘密基地萧家堡，五日之后，太子遇刺，萧家灭门。”

他说话语速缓慢，不急不徐，毫无起伏。只是这样慢条斯理的，叙说着胡姜最黑暗隐秘和血腥的一段过去。在他口中，已故的天祥帝和在位的唯逍帝都没有资格被称为皇上。他还固执的停留在熙渊年间，太子还是太子，不管他是否已经被历史所湮灭。

赵易不由捧住额头。鲜血和火光，在他以为已经忘却的时候，狰狞的呼啸而来。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尸体被烧焦的味道。他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是却那样真切的看见父亲消瘦苍白的脸庞。那张从无笑容的脸，带着深切的悲伤，无奈的望向天空，一头雪白的发在火焰中散落。

“这些事，我并不想说出来。但是少主，不，应该称您殿下，追风堡虽好，难道你要在这里终老一生么？”

赵易的笑容悲怆而无奈：“既是如此，你们又何必给我生命中最快乐的十五年呢？你们给我，现在又理所当然的要拿走，为什么？我宁可我从来都没有有过。”

陈祝川脸色凝重，重重的叩下头去：“当日太子于我，有救命之恩。陈某感激不尽，一直暗地里和太子结交。陈某还记得，殿下你五岁之时，太子曾看着你，感叹道‘这个孩子长这么大，却没有孩子的笑容。是我误了他。一个不懂得幸福为何物的人，又怎能给天下带来幸福呢？’这句话让我铭心刻骨。殿下，容我说一句，你生来就注定不能走凡人之路，只有经历过大快乐，也经历过大悲伤，才能成大器。”

赵易仰头哈哈大笑：“为什么我要成大器？我在这里牧马不知道多开心多快活，你们怎么知道我一定想做什么皇帝？”

萧南鹰坚定的抬头注视他，一字一句道：“就算殿下你不想报这血海深仇，又怎可置胡姜安危于不顾？”

赵易愕然，片刻之后冷笑：“我并无经天纬地之才，又谈什么拯救胡姜？何况这天下有什么好拯救的？”

萧南鹰厉声道：“观影琉璃珠蒙尘，定风塔被天火击中，怪兽瘟疫横行，金州连州梧州被叛军夺取，此乃胡姜大劫之象。胡姜千年一劫，原无倒可逃避，但是距上一劫到现在，却不过四百年时间。这异象万年来只出现过两回，一次是雷翰帝篡位，另一次，是奉炎帝篡位。”他目光灼灼，直逼赵易。

“万年之前，星海之畔，雪山之巅，始皇帝身边的两大侍卫曾立下重誓，要生生世世守护胡姜皇位血统纯正，任何人，哪怕他身上流有皇族血统，只要没有被上一任皇帝亲封皇储，就永远没有资格坐上龙椅。若是篡位，三代之内必要经受天劫。我萧氏一族，万年来不敢违背誓言，不管几多艰辛，都要将皇位还给天命所授之人。为的，不仅仅是当日盟约，更是为了胡姜百姓。试问殿下，如何忍心置你的子民于不顾？”

他的话铿锵有力置地有声，那张原本阴郁的脸也因为这番话而焕发奇妙的光辉。

赵易立在当地，复杂汹涌的情绪如怒奔的春潮将他卷起又抛下。

萧南鹰察言观色，知道他已被打动。原本也是大好男儿，听到这样的言语，焉能不动心？于是再接再厉，放缓了声音道：“悠王也知道殿下你有了心上人，他已经允诺，殿下可以纳小姐为妾。”

“妾室？”赵易听到这句话，清醒过来，讥嘲的一笑，“莫说红若不肯，就是我，也断不会委屈了心爱的女子。”

萧南鹰深吸一口气，眼中几乎有泪光闪动：“我萧南鹰跟随萧羽萧公子二十年。若说殿下是我萧南鹰为了天下唯一要追随的人，那么小姐就是我萧南鹰私下唯一要侍奉的人。小姐如此境地，我心里之难受不逊于殿下你。但是婚姻之事与天下之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我们在追风堡这十五年，固然是韬光养晦，也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全力反击。”

“你以为我那位叔叔会真心帮助我们？”赵易反诘。萧南鹰一笑，坚毅而沉着的道：“青翼全军覆没，太子势力所剩无几，自然只得依靠他人。悠王名不正言不顺，当日熙渊皇帝将他遣到悠州，就是召告天下无意立他为储，他若要反，必然凭借殿下的名义。我们也不是全无机会将计就计，让他给我们做嫁衣。如今要看的，只是殿下您舍不舍得放下儿女私情。唯有够狠够稳，才能赢得天下。”

赵易仰天长叹。天空中流云变幻，他突然有刹那错觉，自己已经在这里仰望蓝天千万年，沧海桑田都已经转过，只剩一腔无奈。

“我不能允诺你什么。我必须去见红若。”他最终扔下一句，拂袖而去。

他在门口徘徊许久，见天色已经黑了。红若的房间里并没有点上蜡烛，方小心的唤着，打开门摸索进去，触到烛台，掏出火石将之点亮。

烛火才起，他就触到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眸，潋滟的，馥郁的，娇柔的，魅惑的，哀伤的，绝望的，热切的。他不由惊异：一双眼睛怎能融和这太多的感觉，而这样的融和，方让人体会到什么是毕生难忘的绝世美丽。

红若一身大红，与她那动听的名字一般，艳得叫人停止呼吸。珠钗沉沉的压在漆黑的发上，双颊流晕，肌肤如冰雪，眉梢与嘴角又是干净到极致也诱惑到极致的媚。赵易不敢多看，生怕被星星之火一燎，就要烧着漫天漫地得荒原。

“你瞧，这蜡烛多好看。”红若轻轻的道。

赵易低头，看见红色的喜烛正烧的旺。

眼前的女子浑身只有三种颜色，清艳的红，冷洁的白，和浓郁的黑。被这烛火一映，愈发的鲜明，这样逼切的压到他的呼吸里。他胸口疼痛又喜悦，看她的眼神也渐渐贪婪。

她轻轻的依靠过来，那香味缠绵清冷，仿佛水波里的月影，摇晃在他的心头。他伸出颤抖的手，才触到她的发，不知怎的，一头光可鉴人的黑发就这样厚重的流淌到他掌心。她微仰着头，细腻的肌肤上有淡淡的红晕，纤细的脖颈是那样动人柔和的弧度。他的呼吸落在上面，她轻轻颤抖，嘴唇如玫瑰一样芳香绽放。他俯下(禁止)去，要将她的叹息封住。她却扬起嘴角，顽皮的一让。

他的额头上流下汗来，闭着眼转过头去。她柔软的手绕到后面，替他散开发髻，他感到她胸口的热度，不敢乱动，然后发就散了下来。他不禁睁开眼睛，见她正细细的将两人的发结在一起。

他心头一恸，抓住她的手。她微微一笑：“在你心里，还有没有你我相守更重要的事情？”“没有。”他下意识的答道。夏末的热度密密的透进来，他不由伸手解开衣襟。

“那就是了。”她靠在他胸前。他老爱敞着衫子，胸口一大片肌肤颜色较深。她的指尖怯怯抚过，他反手一按，将她的掌心按在胸膛上。他的心跳撞击在两人的血脉律动上。

她幽幽的道：“既然再没有比这更重要，那么当中经历了什么也没有所谓。名分同情谊相比，又算什么。”

“可是。。。。”他还要争辩，却她捂住了嘴。她的眼波盈盈欲流，容光娇艳欲滴：“我是萧家的孩子。我们萧家本来就要效忠于你，没有选择。可是追风堡呢？这十五年来，哪一日不危险？这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她突然合上眼睛，将颊贴在他胸口，“我不想，萧家那一幕重演。真的不想。”

他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对她的恐惧她的哀伤感同身受，不由将更多的吻压下去。过了许久，她喘着气抚住他的眉：“我只要你应允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那你也要应允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等到相守那一日。我怎么都不会负你。”

她不答话，只是闭上眼睛仰着头，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手才触到她的腰带，她已经重重的咬在他的唇上。他低低的叹息，满足到痛楚。手上用力，红裳如蝴蝶般委落在地。

行草深（十一）

再过了两日就是立秋。窗外院中树冠葱翠，当中是揉碎了的金色月光，细密耀眼的起伏，香到极处反不真。迟迟评道：“这桂花虽是寻常，远不比锦安争秋时隆重，却也可以聊解思乡之苦。”

红若正对镜梳妆，特意挑了最明艳的胭脂，衬着素净细腻的肌肤，直如霞光流转。她顺手挑了一只碧玉钗子，抿嘴一笑，接口道：“你总说锦安这样好那样好，存心馋我，罚你亲自下厨，做桂花糕给我吃。”迟迟替她簪上，一面嘻嘻笑道：“除非你想吃桂花坨，桂花馒头，桂花大饼，总之桂花糕是吃不到的。”说着后退两步端详红若，见她容妆精致，衣裳却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碧色纱裙，发式也是极简单，漆黑发间不过一支钗子，愈发让人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庞上移开，不由喃喃叹道：“我原不知道，素到极处是这个样子。”红若一笑，盈盈起身：“今日立秋，堡主设宴款待悠州来的贵宾，我出场张罗，总不能太隆重，喧宾夺主。”她气度安详沉稳，迟迟心折，拉着她的手道：“我和爹就在后面院子赏月赏花喝酒，你无须挂念我们。只管做好你的事情就是了。”红若淡淡一笑：“做的好也未必是功。不过也罢，易哥哥觉得开心就好。”迟迟瘪嘴：“易哥哥长易哥哥短，”说着打了哆嗦，“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话音未落，红若已经笑着上来挠她的痒痒。

那日晚宴极为成功。菜色丰盛精致，席间灯笼摆放巧妙，分不出是月光还是烛光，明亮柔和，恰如桂花香气，令人醺然欲醉，又只是薄醉，不致失了赏心悦目的情致。米政连声赞叹，赵易微笑，情不自禁的看向红若。红若却低头谦道：“大人过奖了。我素闻悠州平阳景物极佳，一步一景，悠菜亦是天下一绝。大人连日奔波劳顿，我这家常菜才讨了巧去。”米政捻须微笑：“萧姑娘兰心慧质，单单这宴席摆设就非常人能布置出来，更不用说猜中老夫心事，每菜必合口味，就算在平阳，老夫也未必有此待遇。”红若一笑，皓腕轻抬敬酒：“饮食享乐这等小事怎会放在大人心中。这杯酒，就祝大人得展平生抱负。”米政仰头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显然这番话说得他极为满意。然而满意是满意，心中忧虑更甚。

此次到追风堡，他早已知道赵易与一女子纠缠之事，却再没想到这女子是萧红若。初见之下极为愕然，却只不动声色的任人介绍。那红若何其聪明，一举一动都顺着他的心意，当作两人从未认识。越是这样，米政倒越觉得心头不安。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正常，何况易公子何等身份，必定不会只有明霜小姐一人。不过这红若美得不似凡人，所谓红颜祸水，就是此等女子。将来易公子专宠，置明霜小姐于何地？”再想到红若与赵靖旧年纠缠，愈发不悦。

这晚红若出场，大方清朗，在他眼中越觉此女心机深沉，想到她曾经处心积虑算计马原展现的那份狠劲与坚忍，放到平阳城中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波。

他面上笑着，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仍落入旁边萧南鹰眼中，心头咯噔一声。红若相貌太美，他原就担心，此刻也能把米政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眼瞧着红若进退有度大方雍容，萧南鹰脸色反而沉了下来。米政含笑瞥他一眼，他神情不变，眼神中却有隐约笑意。米政心头一宽，转过头去。

回到房中，红若睡不着，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有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听到窗棂上喀喇一声轻响，她推开窗，见赵易懒洋洋的斜靠在树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脸一红，低声道：“这么晚不睡？做飞贼么？”赵易立刻接口：“我这个飞贼专偷人的心。”红若顿足：“你现在可什么当真学的油腔滑调。”赵易低笑，手在窗台上一撑，跃进屋来，双臂只一合，就将红若纤细的身体拢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舍不得你。”这五个字重重击在红若心中，她怔怔的把脸靠在赵易胸前，半晌才流下泪来。

一切条件已经谈妥，米政与萧南鹰约定十日之后上路。红若反而镇定，列了单子，叫下人细细准备一应用品，连赵易爱喝的茶都没忘记。她自己则整日在房中替赵易缝制衣服。“悠州在北方，冬天可不知要比这里冷上多少。”她低着头微笑，姿势婉转温柔，赵易自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肩上：“你自己呢？再过三个月我就叫他们来接你，刚好是冬天，你身子又不好，要多缝些衣裳。”红若停下手中针线，出了片刻神，才轻轻笑道：“你走了之后我有的是时间，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赵易陪了她许久，见她屋里堆满了各式物品，心中有所感触，松开双手坐在一边，头枕在手臂上，看着窗外天际。红若侧头，见他神色中有少见的肃穆，不由柔声问：“怎么啦？”赵易微微一笑：“我堂堂一个大好男儿，竟好像要嫁到悠州去似的。”红若正色道：“你怎可如此想？你去找自己的叔叔，同亲人团聚，有什么不对？”赵易挑眉：“当今皇帝也是我的亲人，我怎不同他团聚？”

红若将手放在他肩上：“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本色，你莫要想太多。”赵易伸了个懒腰，长长的腿交叠起来，回头看着红若：“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既做了这许多牺牲，自不会让无谓小节困扰于我。”红若见他说的笃定，心中反而惴惴，也不说话，只是用深黑的眸子定定的瞧住他。赵易将她揽到身边，在她发间一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赵易离开之前那夜，下了第一场秋雨。红若夜间受了风寒，竟未曾起身送行。待到中午时分仍未起床，躺在床上听雨滴有节奏的敲打树叶和窗台。迟迟悄无声息的进来，坐在床边，也不吭气。红若转头一笑：“我没事。”迟迟仍是沉默。红若纳罕：“我以为你是来劝说我的。”

迟迟方抬头：“你做什么事情都一定有你的理由。你既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就不再劝你。你若觉得值得，我只替你高兴，你若是伤心想反悔了，还是那句话，我替你杀到平阳去，任它龙潭虎穴我也把赵易给抢回来。”

红若听她清脆的声音里有种斩钉截铁的纯真，一时怔住，许久之后才发觉，颊边湿了一大片。迟迟伸手来擦，她反握住迟迟的手，将脸埋下，滚烫的泪灼在迟迟掌心。只听她低声断断续续的道：“我总觉得自己无怨无悔，可是到他走的这一刻，我才知道我很难受。我，我没有力气去面对他走的样子，我怕自己会不舍得放手。”迟迟心下大痛，俯身抱住她：“我知道，我都明白。”“他走的好么？”红若低声问。“很好。易哥哥走的时候，不苟言笑，同往日大不相同，喜怒都看不出来，已经，已经象个殿下的样子了。”红若听见这话，却又心酸：“他没见到我，难道不失望么？”迟迟低声哄道：“傻红若。他自然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送他。他是男子，自当体谅于你，若是露在脸上，倒叫米大人看了去，小瞧了他，也对你不利。”

红若抬头：“还有三个月才能再见到他。”神色凄楚茫然，象个无助的孩子，再不是那个迟迟熟悉的红若。迟迟抚着她的头发，不敢多说。红若却镇定下来，自嘲的一笑：“也是，他新婚燕尔，一两个月就娶妾室，置悠王的面子于何地。”

想开了这一层，红若再不伤悲。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番，也有了计较，人也安详起来，若无其事的行事，开始给自己添置冬装，又忙着刺绣。迟迟不解：“你素来不喜这些太过招摇的衣裳，又何必绣如此隆重的图样？”红若打量那湖蓝的裙幅，上面的百鸟已经绣了大半，栩栩如生，绣工之精细绝妙，连自己都不由赞叹。她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缎面：“这个不是给我的。是给明霜小姐，不，赵夫人的。”她自己都没有料到，说出这个称谓，心头除了淡淡悲凉，并无不甘与痛心。迟迟却红了眼眶，立刻转过头去：“你何必。。。。。”“当然有必要。”红若截断她的话，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与我，尊卑已定，身份悬殊。我若以后想好好的过日子呢，就得认清形势，安守本分。礼多人不怪，只怕将来我讨好她，要比让易哥哥高兴还要多用心呢。”迟迟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见红若翦水双瞳平静无波的凝视自己，拳头握了又握，终是松开。

不知不觉已是半夜，红若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再没有那个少年漫不经心的靠在树上望着自己，冰凉的针从手边滑落，她无力的靠在窗边。

迟迟也醒了，坐起身来看着月光下她的剪影。

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霜无声湿桂花。形容的，原来正是此刻情景。

迟迟极低的叹了口气，拿了件披风走过去：“你最近一直说身子乏，不舒服，怎的还吹风？”红若笑道：“不碍事。我已经喝过药了。”迟迟道：“你要是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垮了，可怎么去见易哥哥。好歹两个月都过去了，你莫非想功亏一篑。”红若笑道：“你教训的是。”说着正要转身，脚下却是一软，迟迟伸手扶住她，跌足抱怨：“瞧瞧，才说着。”一面将她搀到床上躺下，又替她脱了鞋。忽觉掌心温热，抬起手借着月光一看，倒没有立刻魂飞魄散，只觉得寒意从心底慢慢的渗出来，散到四肢百骸去。

折腾了整整一宿。陈祝川焦急的在屋外踱步，那大夫走出来，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走近了：“莫说那胎儿，就是萧姑娘自己，只怕也是不成了。”晴空里乍然劈下一个响雷来，陈祝川一把抓住大夫，一字一句的问：“你确定？”大夫吓得手抖脚软，再说不出半句话来。骆何在旁边咳嗽一声，他方松开了手，面上尽是苦笑：“我，我如何同他交代？”骆何脸上悲悯苦痛之色更深，走了两步，立在窗下。

他耳力极好，听见红若的声音低低传来：“迟迟，你怪不怪我，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有了孩子？”迟迟似在哽咽，却仍用欢快的语调答道：“我怎会怪你？我知道，你想给我一个惊喜。”红若幽幽叹气：“不是。我还未成亲有了孩子，到底也不是件体面的事情。”迟迟沉默片刻，方柔声道：“体面很重要么？就算你做了再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休想和我相比。我比你更加的不听话，不懂体面为何物。”悉悉梭梭的声音响起，好像是红若挣扎着要坐起来：“大夫怎么说？我流了这么多血，这孩子没事么？”声音轻轻颤抖着，里面有太多软弱的期盼与自欺。迟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笑道：“当然没事。易哥哥的孩子，跟他一般强壮。”骆何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走了几步，坐在院中，垂首望着自己的双手，想到十多年前旧事，愈觉悲凉。

红若听了迟迟的话放下心来，乖巧的靠在她怀中，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迟迟的手道：“我突然好像唱曲，却没有力气。”迟迟问：“你想唱什么，我帮你唱好了。”红若脸上绽放一个飘忽而美丽的微笑：“你记得娘爱的那只曲子么？”迟迟听见自己心中喀喇数声，再无力挽狂澜的坚定，只是那样兵败如山倒的碎裂，碎裂成千片万片。嘴上却已经不由自主的轻轻唱起：“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红若的身体在她怀中轻轻颤抖，她停下来，红若却焦急的抓住她：“一直唱下去，莫要停。我和你说着话，你只管唱给我听。”

迟迟微笑，大声应道：“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红若轻轻的道：“怎么好像就到冬天了，竟已经这样冷了。冷得我都快看不清楚。”迟迟将她抱的更紧，歌声却未停止。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那叹息自身体最底处发出，无奈到极处，反而有种释然。红若微微的笑：“我却不甘心啊。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愿意委屈了，为什么，还是老天还是不放过我。”

泪珠终于倾泻下来。红若努力的伸手替迟迟去擦：“好妹妹，别哭。既然我这辈子，注定不能得到完整的一个心爱之人，这样收梢倒也不坏。”她的艳色在晨光中惊人的显现出来，眸子也如深潭一般流转生光。

“我还想再见他一面。我从未怪过他，真的。”

迟迟低下头，那句话想问却问不出口，只是看着她：“你想见谁？赵靖，还是赵易？”

红若合上眼睛：“迟迟，你允诺我，无论如何都要听从自己的心意，不管多不可思议，也要让自己幸福。”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歌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迟迟把脸贴在红若冰冷的颊上：“姐姐，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行草深（十二）

（十二）余音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庭的落叶被雨水浸软，耷拉在阶前，花盆边和青砖上。

陈祝川看了看阴暗的天色，叹了口气：“这个天气下葬，真真是。。。。。”陈家二公子陈铁站在一旁，接口道：“今日未必能下葬。”陈祝川眉头微皱，更深的叹息：“骆姑娘还在那里？”陈铁点头：“也不哭，就抱着萧姑娘的尸体一直坐着，不许旁人去碰。”陈祝川苦笑：“她如此反应，不知易公子将来知道了，又会怎样。”陈铁沉吟：“这却难说。他毕竟刚有了新妇，纵是难受，也不至于悲痛过度。”陈祝川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的脾气。他看着大大咧咧，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性子激烈倔强。”陈铁忙说：“萧先生的信里说了，悠王得到了消息，下了死令，若是有人胆敢通知殿下，杀无赦。”陈祝川哦了一声，神情中有些疲倦，半晌才道：“这又能瞒多久？”陈铁不敢出声，却听陈祝川又道：“萧先生的信里还说什么了？”陈铁自袖中掏出信来，陈祝川接过，匆匆看毕，眉头锁得更深。

陈铁见他犹豫，咳嗽一声道：“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纯属意外，红若的孩子无论如何留不得，可谁知道她身子这么弱。。。。”陈祝川眉头一跳，显然被戳到了痛处，喃喃道：“是我害了她。”

陈铁硬下心继续道：“可是萧先生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部署多年，总不能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陈祝川默然，许久之后淡淡一笑：“你放心，爹不会不明事理。我已经叫你大哥去布置了，萧姑娘一入土就动手。弓箭手都已经埋伏妥当。”

过了不多久，陈家大公子陈坚匆匆走进来，也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陈祝川负手又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我亲自去劝劝骆姑娘。”想了想又停下脚步，“我叫你们看紧他们，没有差错罢。”陈坚垂手道：“爹你放心，从昨天晚上起我就叫他们守住那屋子，连个苍蝇都逃不出去。骆老爷的房间也是一样。”陈铁已经撑了伞，陈祝川举步前行。

红若的屋门紧闭。陈祝川敲门，无人应声，他朗声道：“骆姑娘，已经三日了。还是让萧姑娘入土为安罢。”等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他皱眉，旁边已经有家丁凑上来：“骆姑娘哭了一宿，想来是累了。早上他们进去送饭，见她趴在床边睡着，都不敢惊醒她。”陈祝川顿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扬声道：“骆姑娘，我进来了。”说着推门而入。

帘幕低垂，红若挑了素净的淡紫与浅白，在此刻显得格外惨淡。隐约可见床边有个少女抱住个人靠在床边。秋风穿过屋子，吹的帘子啪啪乱响，陈祝川长叹：“骆姑娘，你这样抱着萧姑娘不吃不喝，也不让她下葬，萧姑娘在天之灵情何以堪？”迟迟还是不动。陈祝川无奈，挑帘而入。眼前情景让他愣在当地，只觉一阵胸闷气短，过了片刻才勉强定住心神，厉声喝道：“你们可真会办事。”

陈坚已经抢进来，瞧见室内光景也是张大了嘴愣在那里：屋里哪里还有迟迟？红若的尸首也不见了，躺在那里的，居然是追风堡里的两个小丫鬟。他瞠目结舌：“不，不可能。守得如此严密，她几时带着尸体逃出去的？这两个丫鬟是在厨房做事，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陈祝川冷笑一声：“还不快去骆老爷的屋里看看。”两人赶过去，果然已经人去楼空。

陈坚骇异：“想不到这骆家父女竟有此手段。”陈祝川不怒反笑：“这位骆姑娘，放着好好的贵妃不做，从锦安逃出来，连皇帝都抓不到她，又怎是常人？原是我疏忽了。”陈坚懊恼：“我见她悲伤如此，没想到叫人到屋里看着她。我这就派人去追。”陈祝川摆摆手：“算了，事已如此。”陈坚愕然，唤了一声：“爹。”陈祝川嘴角往下耷拉着，皱纹极深，显得既苍老又悲伤：“我陈祝川一生光明磊落，老来却害死了一个无辜女子。也罢，也罢，放过他们。追风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必再为难他们，让红若九泉之下安息吧。”

火焰烧得极高，映亮少女的眼。她站得笔直，眼泪已经流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已经是深秋了，秋风萧瑟，卷起大片大片的落叶在她的裙角翻飞。而天空却是明净幽蓝的，一轮月亮在雨后显得分外皎洁莹润。

终于只剩灰烬。少女小心翼翼的捧起瓷坛。再倾国倾城的女子，最后也不过是一抔洁白的灰。瓷面冰凉，如被秋霜浸透。过去也已经死亡，与她同埋，冷寂无声。只有迟迟的眼睛沸腾着情绪，如火山如汛潮。骆何的手抚过她的长发：“该走了。”迟迟抬眼：“爹，我们去哪里？”骆何微笑：“你爹故交也算满天下，不会没有地方去。”

迟迟却站立不动：“爹，我不甘心。”骆何一怔，旋即低叹：“傻孩子，何苦如此执着？”迟迟突然大声吼了出来：“我是不甘心。因为红若不甘心，我就更加不甘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总有人要摆布别人的生命？又为什么他们总是成功？”她的眼泪迸出来，用手背用力擦去，“爹，我要一个答案。”

骆何凝视女儿。秀丽的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因为倔强生气而鼓鼓的。再早几年，这种神情只会出现在她闯祸之后不肯好好挨打时，或是想要偷懒不练功同自己拌嘴时。倏忽间，她就开始用同样的神情来质疑人世间一个极大的命题，眉梢还带着凄苦，沧桑如经历千山万水。骆何突然微笑了：“好，你想要什么答案，你自己去找。有些事情，爹没法教你，只有你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这次轮到迟迟惊讶：“爹你不阻拦我？”骆何放声大笑：“我骆何的女儿，自然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我阻拦你，我能阻拦你么？”迟迟也跟着笑出声来，一边笑，泪水一边在脸上汹涌。

金州边境，军帐密密麻麻，火光如星河般耀眼。大地如墨，天幕低垂，旌旗猎猎。

最南端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军帐前，有人匆匆下马，一身墨色战袍，衣角有暗金花纹闪动。他匆匆进入帐中，对伏案审视地图的高大男子跪下：“将军。”赵靖抬头，含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来晚了。”

那人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我出城之时，盘查甚严。”赵靖不动声色，只直视对方。那人向前一步：“发生了些事情，王爷不欲张扬走漏消息，对进城和出城的人都要盘查。我没带令符，有些麻烦。后来打听了一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易公子的红颜知己最近得了病突然死了。”

赵靖一愣：“王爷也太紧张了。”

那人应道：“听说原本要纳为妾室的，在大婚之时却这么个消息，王爷不想他失态做出什么蠢事，所以。。。。。”

赵靖淡然道：“大婚？赵易还是带罪之身，谈得上什么大婚？可惜了明霜。这纳妾之事我却没有听说。”

“将军最近忙于收复金州之事，这等琐事我叫他们不必转述。听闻易殿下原本也不愿来平阳成婚，他与那女子情深义重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王爷横插进去，允诺纳那女子为妾，方答应的。这节骨眼上却死了，王爷既嫌不吉利，又担心他一时冲动，让明霜小姐下不来台。”

赵靖沉吟：“这么说来，赵易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了？难怪王爷为难。”

那人却道：“王爷下了决心要慢慢套出他的话来，竟是半分都不肯得罪他。”

赵靖目光如电，扫了那人一眼，那人吓了一跳，知道自己不该妄议悠王是非，忙低下头去。

赵靖想了片刻，方道：“那女子倒也可怜。”

那人接口：“说起来，也是王爷的旧识。”

赵靖霍然起身，险些带翻案几：“莫非是她？”

那人点头：“正是萧姑娘。”说完之后许久没听见动静，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赵靖立在那里，高大的身影遮住大半灯火，瞧不清楚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才低沉开口：“准备蜡烛焚香。”那人愕然：“将军想要祭奠？”赵靖挥手：“快去。”那人不敢怠慢，立刻退出。

赵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火旁煎药时擦上药膏时一低头的温柔，水榭听箫她跌入怀中的旖旎，午后送粥的细致羞涩，夜宴酒后的倾诉衷肠，甚至那大胆的一吻，仿佛还在昨日，当然还有真相揭露时她绝望痛楚的表情，每一段回忆里她都美得惊心动魄，盛开如天境之花。纵然他的心另有所属，也曾有惊为天人的刹那。

“就这样死了？”他喃喃道。这样美的女子，竟然没有颠倒众生祸国殃民，就这样寂然死在一个牧场。他苦笑：“迟迟，迟迟，你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他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蓝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沉声道：“你快去追风堡。萧红若死了，他们不会放过迟迟。”蓝田撇了撇嘴角：“将军你也是关心则乱。人都死了这么多天，悠州都接到消息，要下手早就已经下手，这时去又怎么来得及？”赵靖一愣，失笑点头：“没错。”然而眼中那抹紧张的神情却仍旧无法遮掩，蓝田叹气：“我叫人去打听打听吧。不过骆姑娘那么狡猾机灵的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就送了性命。”赵靖不语，负手看她，她讪讪的低头：“我马上命人去找。”

过了片刻，赵靖方道：“这件事对她一定打击甚大，重创之下，我只担心她乱了阵脚着了道。不过骆前辈在她身边，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你说的对，你这会赶去也没有意义，你叫他们去探听一下即可。”他的脸上显现奇怪的神情，既焦虑又温和，还带着些深思的表情，末了他才用极平静的语调道：“如果她逃脱了，过不了 多久，一定会再出现在你我面前。”

（行草深 完）

饮雪暖

饮雪暖（一，重写）

（一）夜奔雪已经停了。傍晚天空晴朗，山陵在碧蓝的天下勾出起伏嶙峋的轮廓，洁白的雪闪耀着光芒。墨黑的树枝上压了沉沉的雪，脚步一惊动，就簌簌的落下来。来人被细小的雪粉钻进鼻子，打了个喷嚏，懊恼的揉了揉鼻子，挑帘钻进客栈。

客栈里挤满了人。红通通的炉火烧得极旺，浓烈肉香和酒香弥漫在空气当中，来人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出了声，那声音极大，连店老板都转过头来看，只见那人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头上戴了顶巨大的毛茸茸的帽子，看不清楚样子，不由笑道：“饿了吧？快过来坐。”那人见众人好笑的看着自己，脸也一红，仍坐了过去，将帽子一把抓下来扔在桌上。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这穿着粗棉袄踏着脏雪靴的竟是一个少女，容颜雪白，乌瞳漆黑，头发随便梳成两根辫子搭在胸前。见众人瞪着她，少女大方的回望过去，神态悠然从容，丝毫不见寻常女子之扭捏作态。

店老板失了会神，见身边的小二站在那里呆呆的只望住少女，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在他头上打了爆栗：“还不快去招呼。”那小二倏的红了脸，低着头走了过去。少女抬头道：“给我切两斤牛肉，上一盘油(又鸟)，炒两个小菜。”小二一时听得愣住，过会小心翼翼的道：“姑娘可是约了朋友？”少女一笑：“我一个人吃。”小二咋舌不已，忙到厨房吩咐了去。

少女真是饿狠了，那些菜饭到头来也吃了个七七八八，也不顾旁人惊异而好笑的眼神。结帐之后，要了间房，抓起那顶大帽子，跟着小二上得楼去。

这间客栈虽然偏僻，但是临湖而建，既可遥遥望见对面城中繁华景象，又面对湖光山色一片宁静。少女进了屋，推窗望着外面景致，一时心潮起伏。

犹记当年湖上烟火盛。

那一夜，她便在对岸技压群雄，夺得蹴鞠之冠。那一夜还发生了许多许多事，那些她不愿意回想，但是却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此处正是阴州柔木。

迟迟自悠州回来，路上经过此地，终究是忍不住，到了城郊投宿。

酒足饭饱之后，困意袭来。迟迟命小二送了热水，沐浴一番，到床上静静的躺着。明明是倦意甚重，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赵易那张脸，面如死灰：“你，你说什么？”

冰凉的泪水无声的滑落。她本不该亲口通知他这个消息，可是又不得不这么做。她听见自己说：“姐姐思念你极苦，又感了风寒，竟一病不起。她历来心思极重，郁结在心，没想到，竟然熬不过这一关。”

直到此刻，迟迟也不后悔对赵易撒了谎。任谁都不会忍心告诉赵易，红若是因为有了他的骨肉才死去。何况红若之死本身疑点重重，最奇怪的，就是红若一死，追风堡就欲置自己于死地。迟迟在悠王府潜伏数日，听到悠王偶尔提及红若，面色不予，只道：“这叫我怎么跟易儿说？新婚大喜的，却出了丧事，真真不吉利。”迟迟偷偷自屋檐看下去，见悠王年纪不过四十岁左右，面貌清俊秀美，看上去一点也不似心狠手辣之辈，但是说到红若之死神情间那股不耐和轻描淡写又恰恰符合了迟迟对他的想像。迟迟心中对此人憎恶到极点，可是却隐约觉得，红若之死和眼前这人并无直接联系。她心底早有个念头，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寒，却不敢对任何人说，更不敢对赵易提起。

“易哥哥，你的伤心怕是一辈子都没法痊愈了。”黑夜之中迟迟喃喃自语，“唉，我既盼你永远不忘记姐姐，又希望你不要一直悲伤下去。那个明霜小姐，看来跟悠王倒不是一路的，温柔贤惠，对你也是一片深情。啊，呸，我怎么竟然还说起她的好话来了。”想到这里，迟迟心中矛盾至极，又是恨，又是恼，又是哀恸。再想起从前在这柔木城中遇到的人与事，不由懊悔自讨苦吃。

那夜她迷迷糊糊睡了去。第二天起身晚了，暗自懊恼，忙收拾了东西要早早赶去与父亲会合。下得楼去，却觉异样，只见楼下坐了八九位客人，加上小二和店老板，各个面容哀戚，空气中竟有种肃穆之意。

迟迟正自揣测，却听有人道：“圣谕下来了。先前为了怕军心不稳，所以丧事秘而不发。如今金州已然收复，着天下为王大人举哀。此乃胡姜史无前例之举。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迟迟脚下一个趔趄，连忙转身问道：“王大人，是哪个王大人？”旁边店老板叹了一声：“还能有哪个王大人？临危授命，前往梧州与叛军谈判的王复王大人啊。”

迟迟立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许久之后才颤声道：“他，他怎么死的？”“据说尸首在连州湫关附近发现，原来大人在梧州一站中幸存，却到了湫关附近，被残余小股叛军谋害。”众人沉痛叹息。

迟迟却想：被叛军谋害？有楚容带刀在侧，又有华煅如此心思细密之人，岂会到了湫关附近还残余叛军被杀了的？如果他遇害了，为何又未传出华煅的消息？

头顶如一个一个炸雷劈下来，竟分不出胸口那感觉是痛还是恨还是担忧恐惧。小二自她下来一直瞅着她，眼见她伤心欲绝，容颜苍白，生怕她就此晕倒，忙伸手去扶，手还未触到她衣角，她已霍然转身，如旋风一般冲了出去。

新月如钩。少女独自骑马游荡。无人踏过的冰雪隐约映着黯淡月色，放眼望去，四周俱是荒凉。远处有光亮起，少女不由自主的朝着那个方向而去，却是破败村落半塌的屋檐下升起的一堆火，旁边围了一群人，衣裳褴褛，容色憔悴，泰半已经东歪西倒的睡去，醒着的人也不过默默注视火光，听木柴被火烧得噼啪轻响。

迟迟知道这些人都是背井离乡的旅人，恐怕都如自己一般不知该往哪里而去。这一路行来耳闻目睹，天下三十一州竟有半数以上不太平，大大小小的叛乱此起彼伏。当年百姓惊惧，害怕金州叛军翻过横断山脉攻来，中原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却没想到噩梦在金州叛乱平定之后成为现实。

迟迟疾驰纵行近月余，方稍解心中沉痛凄苦，此刻一松懈下来，顿感心力交瘁，委实不愿意再独自呆着，所以栓了马，挑了个人多的地方抱膝坐下，万千念头涌上心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旁边一农家女子见了，低声道：“姑娘，莫要叹气了。大冬天的，过来靠火坐坐。”迟迟抬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她此刻方能静下心来将事情细细想过：“普天之下，谁会杀了王大人呢？除了赵靖再没别人。我本打算暂时放过他，看来还是不得不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可是，他不在悠州，碧影山庄又无迹可寻，他那日曾暗示过在悠州大军之中，此处离金州荫桐已然不远，我就过去碰碰运气罢。”其实她这多日来反复思索，已想到赵靖必在荫桐，所以下意识往此地行来，不过是到此时方能有条有理的盘算。想到此处，她不免疑惑：“他执掌悠州兵马，为何鬼鬼祟祟到横断山脉去？我明白了，定是担心不能一举攻下金州，所以他才是那个真正调兵遣将的人。可是为何他又不光明正大的做了统帅而去，却将黑羽军都留在了悠州呢？”

迟迟一时摸不着头脑，想着想着竟困意袭来，终究是累了，合上双眼就要睡去。却觉颊上一凉，心中迷糊想道：“哎呀，又下雪了。”此念一转既过，冰影绡丝从指尖迸出，卷住来人剑锋，仰身翻起。定睛一看，只见方才那农家女子长剑在手，她前后左右十余人等皆有兵刃，也不顾躺着坐着的那些无辜男女老幼，径自攻来，脚底一片雪亮锋芒，密不透风的封住她落下之处，分明知她轻功了得，所以不让她落地踏足。她冷冷一笑，电光火石之间冰影绡丝拉住屋檐一角，人借势荡开，冷虹剑也已抽到手中，凌空下击，几抹流丽晕虹之后，有数人哀叫，额头上鲜血淋漓。

有百姓被生生踏醒，正要哭喊，竟被一脚踢开，撞在墙壁之上，晕了过去。如此几下，整间屋子摇摇欲坠，冰影绡丝缠住的屋檐也往下一沉。迟迟厉声道：“快往外逃。”手上不敢用劲，生怕自己加速屋顶坍塌，只得足尖在刀刃上一点，飞了出去，右脚着地之处一阵刺痛，原来靴子终被那人削破。

那十余人等见她飞了出来，自然跟着跃出，将迟迟团团围住，那农家女子喝道：“莫叫她跑了。”迟迟功夫本就以轻灵见长，无法于之硬碰硬，方才脚又受了伤，加上多日奔波，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却听轰隆一声，方才那间屋舍竟然倒塌，有数名妇孺不及逃脱，被压在下面，哀号之声传来，迟迟不免分神，肩上挨了一刀，鲜血汩汩涌出，头晕目眩。

纵然已觉不支，她也能感到这群人虽然心狠手辣，却并不攻向她的要害，心中一动：“原来他们不想要我的命，分明是生擒我才有好处。”于是狠狠的咬了自己舌头一下，以防自己当真晕过去，打法愈发不要命，那群人果然畏手畏脚，却听得一阵马蹄声，竟是自己那坐骑因柱子断开而脱困。一人一马在这些日子相处间已有情谊，迟迟见了它，精神一振，而那马儿也向她奔来。

这群人如何会让迟迟上了马，左侧男子一刀砍去，被迟迟一剑挡住，那马儿极为聪明，长啸一声，绕得远了，不敢近前。那农家女子冷笑连连，手中长剑朝着马儿脱手而出，迅疾无匹。迟迟一声清啸，冰影绡丝卷住长剑，人跟着飞了出去，顺手一晃，众人只见阵中突然又多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惊骇莫名，一时竟忘了动手，待回过神来，迟迟已借飞剑之力上了马背，朗声大笑，拍了拍手，那少女立时化做薄纸一张，而迟迟已经去得远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伏在马鞍上的少女身上，少女一动不动。那马儿似觉察不妥，停住了疾驰，缓缓行走。少女指尖微动，隐约有了意识，肩上伤口倒不觉得痛，只有怀中不知什么越来越香，盖住那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渐渐令她神志清明。她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发现那马儿驮着自己走在曲折山道上，窄窄山道一侧乃是悬崖，下面江水咆哮奔腾，若是跌下去定然粉身碎骨。她吓了一跳，勉力按着马鞍坐了起来，却觉左手毫无知觉。低下头去，见鲜血在棉袄上冻成了冰，却是黑如墨般的颜色，心下顿然明白：这帮无耻之徒，竟然在刀上喂毒。”不过这帮人原本就不打算要她的性命，所以这毒性并不猛烈。迟迟心想：“这毒药定然慢慢发作，便于他们折磨于我。却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要么是那小皇帝的人，要么是那些贪图我爹爹宝藏的人。咦？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无悟已经不在锦安，那必定不是观影琉璃珠啦。”想到此节，她不由怔住，“我一直恨他出卖了我，难道真的不是他么？”

极苦极苦的，如黄连一般的味道从心底渗到嘴里，而其中，竟又隐隐透着些甘甜。好像在一片漆黑间摸索已至绝望，突然有火光一闪的感觉。迟迟轻轻的叹了口气，右手按在怀中，那香气愈发浓烈，她伸手入怀，取出那清心珠，突然苦笑。马儿已经翻到山顶，前方庄严城池已然可见，城外田野阡陌纵横，若干河流在晨曦中闪着金色光芒，与洁白的雪辉映，她终于到了传说中的黄金之城，金州荫桐。仍是支撑不住，少女再度倒在马鞍之上。

番外－未来的一千种可能

那一个秋天少年游荡到此地，桂花正香透一城。他足迹踏遍千山万水，哪怕是雪山深处，星海之畔，世间奇景早已不放在眼中。只道是寻常，却尝了一口桂花糕，松软如初雪，清甜如朝露，顺着喉咙咽下去又觉得馥郁醇厚，绵长如醉，直跌入儿时午后酣畅的旧梦里。他想多留一日，却不觉够，又是一日，再是一日。竟呆了整整一个秋天。城中大小桂花糕铺都认得那个脸上挂着懒洋洋笑容，眼睛比星辰亮百倍的少年，这样漫不经心，有点邋遢，却英俊得让人过目不忘。

少年身上已没有多少盘缠。夜间也不住店，沿着尽枫河一直走，河水蜿蜒流过高墙外枫树下，不知谁家深深院落。他找来找去，发觉一棵大树长得最合心意，枝干弯曲合度，恰恰躺上去可以舒舒服服的伸个懒腰，用衣裳包着树叶做枕头。睁开眼便是满天星光如水。

刚刚跌入梦乡，却听见墙内有人说话。先是咳嗽一声，好像用木板拍了拍桌子，然后缓缓道：“上次讲到往东一直走，就可以走到上陆和咱们中陆的交接之处。那里极窄，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你若不怕头晕，趴在那里往下瞧去，会看见万千星辰在深渊的最底流动。那便是星之海洋了。那海洋中全是星蚌，如同普通蚌壳，却要大上千千万万倍。星沙落入其中，这星蚌便开始如孕育珍珠一般孕育星子，那星子越长越大，终有一日包不住了，星蚌便张开蚌壳，将它吐出。星子一边吸取海水中的莹华，同时顺着星海的潮汐缓缓往北漂动，到了天涯便顺着银河流上天际。有人曾在星海之畔拣到星蚌的碎片，只是巴掌大小，一面粗砾如礁石，另一面却璀璨无匹。那虽然是星星留下的最微弱痕迹，却已经足够耀眼夺目。若将碎片磨成粉末擦在眼睛上，可以看见寻常人不能瞧见的奇景，譬如雨夜里蝴蝶的翅膀，譬如大风吹过蒲公英的绒毛。人们说，那双眼睛你见了就永远都忘不了。”

少年甚是好奇，想：是谁的声音如此好听。挂在枝头往下看去，却只看见少女苗条的背影，正对自己的，是个五六岁小女孩，眼睛又大又圆，嘴巴如同花骨朵一般嘟嘟的，正撑着腮看着对面的少女，模样颇为烦恼：“姐姐，莫非你想去买这星蚌的碎片么？”少女摇头，慢条斯理的道：“世间好东西那么多，我怎能一一买来？可是你想，若有一日你我结伴而行，一直一直往东走，说不定可以走到星海旁边。若你我尚可以在那里住些时日，说不定也可以拣到碎片。就算拣不到，我也可以将所见所闻写下来，将来做故事讲给旁人听。”

少女说到这里，长长的叹息一声，沉思了片刻方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吧，咱们回屋里去。明儿再来讲故事。”少年拨开枝叶再望下去，人已经走得远了，月亮下只看见她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院中亭子的石桌上却还放那木块，却原来是仿说书人的醒木。

少年生活极之惬意。偌大一城各处有趣的景观都被他探察过，听到奇妙之事他便到人家屋顶去瞧个仔细。见过会唱歌的花朵，会变色的珊瑚，长着鱼尾巴的少女，不怕火烧的衣裳。他方知道这是个极有趣的城，整日游荡，也发现到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喜悦气氛。偶尔他半夜醒来，立在树梢上高高的往城中眺望，只见屋顶上总有淡如轻烟的影子掠过。

谜底要到那晚解开。他照例早早躺到他的枝桠上，耳听着脚步声近了，醒木一拍，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锦馨，你知道每年这个时分又叫什么么？叫做争秋，却是全天下的盗贼都要集聚此处，争夺盗中之王的头衔。”少年比平时还要专注，支愣着耳朵，听那少女叽叽咕咕的又笑又比，同妹妹讲这争秋的故事。这半月下来，少年已从这家下人嘴里知道这少女闺名锦绣，平时斯文腼腆，温柔可亲。他们却不知道她说起书来原是这般顽皮活泼，常常锦馨傻傻的还没合拢嘴，她就已经笑弯了腰，一面还会说：“我已经揣摩着自己画了地图，将来你长大了，你我二人结伴同行，一起去瞧上一瞧。”

这次锦绣讲了半天，锦馨好奇极了，拉住她的袖子急切的问：“姐姐，这次他们要偷什么？”锦绣极为神气得意：“我可是请教了许许多多人方探听到，他们这次的标的物是比翼鸟的眼泪。传说若两人一起吃下这比翼鸟的眼泪，便可从此心有灵犀。”说罢她叹气道：“要是能亲眼看一看这比翼鸟的眼泪是什么样子，该有多好。”

姐妹俩又絮叨了许久，一起拉着手回屋子里去。

天气渐渐的凉了。饶是少年身强体健，夜里睡在枝头也觉寒意甚重，有次差点打了个喷嚏，幸好及时捂着嘴巴翻了两个筋斗，否则定要吓到锦绣锦馨两姐妹。

那日晚上她们照例来到，锦绣还没有拍醒木，却听见锦馨道：“姐姐，为什么你同旁人的姐姐不一样？”锦绣见她红了眼眶，忙把她抱到膝盖上问：“谁欺负你啦？”锦馨抽抽答答的把头靠在她肩上诉说道：“今日我和云兰她们玩耍，她们都说姐姐是个小怪物。她们的姐姐整日在家绣花弹琴，你却到处接济穷人，要他们讲故事做为交换。又到处搜罗各种奇奇怪怪的书本看。”

锦绣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谁定了规矩，我一定要绣花弹琴？”锦馨闷闷的道：“他们说你若不学着绣花弹琴，便没有人会上门求亲，你也不会嫁给王员外的公子。云兰的姐姐说他长得好看极了。”锦绣轻轻一笑：“傻孩子，你瞧这院子和昨日有什么不同？”锦馨摇了摇头，锦绣又道：“你瞧那盆菊花又多了一朵。今日同昨日不同，昨日又和前日不同。这世间万物千奇百怪，都是因为不断的变化。谁说我一定要嫁给王员外的公子？将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哪一天我可以飞出去，带着你一起，去看那些好玩有趣的东西。”锦馨破涕为笑：“我要先去拣星蚌的碎片。”锦绣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

正说话间，眼前突然一晃。姐妹俩一起瞧过去，只见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亮闪闪的东西。锦绣把锦馨放了下去，伸手去拿。锦馨凑过去瞧，只见她掌心上躺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透处光华来。锦绣打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却是一颗颗凝结的水滴，晶莹剔透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姐妹俩面面相觑，过了半晌锦绣才道：“莫非这是。。。。”

“比翼鸟的眼泪。”后面突然有人接口。她们连忙回头，瞧见一个影子从树上飘下来。

锦馨心里想的是：“原来这个人会飞，我要他教我。”胖胖的小手兴奋的挥动。

锦绣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有这么一双眼睛，你看过永远都忘不了。”

少年局促不安的等待两姐妹尖叫或者质问，却半天没有声响。只好自己尴尬的咳嗽一声，一眨不眨的望着锦绣道：“那个，我姓骆。”

那一年，新的盗中之王横空出世。

饮雪暖（二）

（二）敲山傍晚。金州荫桐。

天已经黑了。刺史府摆了宴席，出兵收复三州的统帅秦必却未坐在主位之上。正中坐的，是一个高大男子，穿了玄色衫子。他左手是陆秉，右手是秦必。他含笑举了酒杯：“今夜月光不错，月下赏雪饮酒，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席间众人举了酒杯，一饮而尽。

秦必笑道：“靖将军倒好兴致。挑得我这粗人也文雅起来了。”众人轰然大笑。赵靖挑眉失笑。如此寒暄了几个来回，赵靖方淡淡的道：“这雪虽然停了，看样子还会再下。金州这样的地方，几百年不下大雪，刚开始百姓觉得新奇，后面就知道苦处了。屋舍，交通，粮食，这些事情都不可大意。尤其城郊那些房子，怕是经不住再下一场雪。”陆秉饮了口酒，笑道：“将军放心，我已经命人留心了去。”赵靖满意的点头，又道：“天气寒冷，官金就不用淘了。”陆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私人淘金却禁不住，前天过柳角河，还见有大户赶人下水。”赵靖皱眉：“这要闹出人命的。”秦必不以为然：“到底是私人的事情，我们也没道理插手。”赵靖扫他一眼，放缓了语调微笑道：“如今的金州，可是经不起再乱了。百姓杯弓蛇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受不得。”他顿了顿，又道：“从前白一川不懂体恤，咱们岂可跟他一样？秦将军，不如明日就以你的名义发了告示，不准赶人下水淘金。”他虽是商量的语气，那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反驳的。秦必点头，强笑道：“还是将军想的周到。”

一时席间气氛沉闷。在座的都是领兵打仗之人，听到这些治理地方的琐事已经极不耐烦，又见秦必吃了憋，更是不敢吭气也懒得吭气。

陆秉诧异的看了赵靖一眼。他与赵靖相识多年，知道他最体恤军心，尤其是这些手下的将领，今日倒一反常态，几乎是有些故意的破坏了气氛。

赵靖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以示安抚，然后方缓道：“等天暖点，荫桐城外那大片地也该动工了。”秦必手下第一爱将胡博诧异：“那么大的地方用来做什么？”赵靖道：“你们不是抱怨了许久，这城里住得太挤？”胡博恍然：“将军你终于想到我们了。到了这荫桐城一个月，实在是憋闷。我手下的兄弟可都已经怨声载道了。”赵靖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过了半晌方道：“这么说，他们怨什么？”胡博愣头愣脑的接口道：“陆军师不体谅大家伙儿，不让人出去，整天憋在后面的军营里，可不是。。。。”话还未说完，秦必已经冷冷的打断他：“你胡说什么呢？”胡博一直在秦必帐下，不晓得轻重，犹自道：“我说的是事实。”

却见赵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原来我悠州军队，也有人私下散布谣言，诋毁上头，置疑军令的。”秦必乃悠王外甥，平日是娇纵惯了的，此刻也有些心虚，道：“他喝多了酒，胡乱说话。”赵靖一笑：“行军打仗，吃不得苦，算什么士兵？”胡博头脑一热，大声道：“可如今也不是打仗。我这帮兄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再苦再累也不怕，如今好容易赢了，就不能享两天福？”

赵靖哈哈大笑，众人忐忑，直捏着一把汗。果然，他的笑声突然中断，眼神如刀锋一般令人不可逼视，话语却仍是极缓慢的：“也是。我虽然在此，到底也不是你们正经的统帅，我说的话，原做不得数。”秦必吓出一身冷汗，忙离了席，单膝跪下：“将军。”众人也大惊，跟着离席下跪。胡博却仍梗着个颈子，极不服气的。

赵靖缓缓自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露齿一笑道：“不过呢，悠王赐我这块将军令，意思就是，这悠州一兵一卒，哪怕离悠州十万八千里，怎么处置也得由我说了算。”他抚着玉牌，声调平和：“来人，将胡博带下去，罚一百军杖。”这下连陆秉都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将军息怒。胡将军说的有理，原是我疏忽了，让弟兄们受了委屈。”赵靖挑眉：“这么说，该叫荫桐百姓盖了庙伺候你们这帮大爷？”陆秉砰的叩下头去：“将军，若要惩罚胡将军，陆秉愿带胡将军受着一百军杖。”赵靖瞪着他，见众人也不断叩首，连胡博都吓白了脸，溜下了桌，低头跪在那里，默然半晌方道：“起来吧。这军棍先免了。以后若有再犯，决不饶恕。你们起来罢。”

胡博又愧又恼。秦必也是灰头土脸，心下不免暗自思忖，赵靖历来也有些忌惮自己，何故今日借题发挥，让自己下不来台。却听赵靖语气已经恢复，竟有些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其实我也知道，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找了工匠在城外搭建军营。过些时候，留精锐营在城中即可。”秦必一愣：“我也跟出去么？”赵靖含笑看着他：“将军出征半年有余，也辛苦了，以后且在城外操练兵马，其它杂事就留给陆先生好了。”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玉牌递给陆秉：“陆先生暂且代我包管罢。”

秦必这才恍然大悟，兜了这么大圈子，敢情是先给自己下马威，然后将自己赶出去，不准插手金州治理之事。陆秉手里有了他的将军令，自然可以节制悠州兵马，倒比自己还高上了一头。

那边陆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倒有些踟躇。赵靖看着众人脸色，微微一笑，起身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心中不服气，对不对？”他缓缓踱过众人，长叹道：“这金州是个聚宝盆，要守住它可不容易。”众人愕然，赵靖深黑的眼眸突然跳出惊人火焰：“莫非诸位以为，我们来这一趟，过两日就等着朝廷来接管么？”众人听见这大胆嚣张的语言，心头均是狂跳。秦必虽然隐约猜到过悠王的意思，但是此刻听来，却也心惊肉跳。

赵靖淡淡道：“要守住这金州，民心极是重要。咱们既然有这个能力，何不让金州百姓瞧瞧咱们的手段？等这里治理得顺畅了，就算朝廷想要赶我们走，恐怕老百姓也不答应。”他踱到秦必面前，举起酒杯，定定的看进他眼睛里去：“但是，最要紧的责任，却在将军肩上。”秦必一怔，下意识的起身，也举起酒杯，听他继续道：“将军这一路，有勇有谋，胜不骄败不馁，方为我悠州神速攻下三州。如此铁一般的军队，赵靖自是放心。将来镇守金州连州梧州的重担，全在将军一人。赵靖在此先行谢过。”说着竟深深一揖，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秦必自他话中想到远景，如若悠州不肯撤兵，自然与朝廷免不了对抗。悠州和金州一南一北将锦安夹在中间，自己如果守住了金州和周围两州，将来伟业成就自然不会少了自己一份。想到这里，他雄心顿起，而素来高高在上的赵靖竟也对自己行礼，将这三州分明是托付与己，一时间热血上涌，浑然忘了方才的不满，朗声大笑，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席间气氛乍然火热起来。众人热血翻涌豪情顿发的当口，陆秉对上赵靖如冰一般平静的眼眸，心下一阵感触，在无他人察觉的情况下，微笑着轻轻冲他举了举杯。赵靖只是一笑。

赵靖如今身份，已经远非悠州兵马大将军，三年之前就已执掌悠州一半政事，兵权也由秦必等人陆续接手。所以此次平定金州，若他执掌帅印，锦安必定忧惧猜忌。秦必领兵也是胜算在握。只是悠王思来想去，平乱之后金州事态才是最为微妙，非赵靖之威名与谋略不能成事。所以秘遣赵靖随军来到金州。

若不是此行事关重大，他决不愿意如此摆布秦必于鼓掌之间，毕竟对方身份不同，将来悠王得知，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痛快。可是若是自己不设下这一局，陆秉难以服众，而秦必娇纵贪婪，若插手金州事务，不知又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悠王日后也会怪到自己头上。

他千里迢迢匿名而来，处理这烂摊子，进退两难，心中不免略有郁积。

月光如水，静静的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晶莹剔透，如琉璃堆砌而成。池塘冰面上隐有水流的空隙，摇曳着月色，和着梅香沁人心脾。他顿住脚步，望着此情此景，竟不由的想起一个人来。若她此时在此，巧笑嫣然，不知会为此景色增添多少情致。她本人也是这般剔透的一个人儿，如雪如风，如云如水。那么，这天地之间竟处处是她了。

赵靖这么想着，不由自主的微笑，眉却立刻微皱，眸色一暗，反身出掌，遏制住来人凌厉的攻势。剑锋划破夜色，激越有声，暗影如虹，锐不可当。

饮雪暖（三）

（三）破月冷虹剑灵动无双，丝丝入扣，柔媚轻灵又不失泼辣刚劲。赵靖暗赞一个好字。这剑法越来越有迟迟个性，比之一年前不知进步几许。人剑合一，破绽愈少。

迟迟深谙赵靖武功，是以并不着急硬攻，只以无双步法吸引赵靖掌势，一面稳健自保，一面瞅准了机会毫不犹疑，往往有神来之笔携雷霆之势电光之厉，竟逼得赵靖后退一步。

赵靖许久不曾与人交手，兴致大起，长啸一声，打叠起百般精神，双掌动作反而慢了下来，凝重沉稳，以不变应万变克制迟迟冷虹剑。掌风过处，似有磁铁吸动，带动长剑。迟迟却不惊慌，左手冰影绡丝悄然出手，无声无息卷住赵靖右手拇指。赵靖微笑，手肘一沉，揉身而上，将冰影绡丝往迟迟剑锋上送去。迟迟一惊，乍然松手，胜负立分。

赵靖拊掌淡然道：“我一直想知道，你那柄剑厉害，还是你的冰影绡丝厉害。现在终于知道了。”

迟迟握紧双拳立在雪中，却朗声笑道：“一年之前我可以攻你三招，如今是二十招。将来总有一天，你是我手下败将。”

赵靖看过去，见她只穿了件夹袄，脏得几乎不辨颜色，脚上靴子也惨不忍睹。头发只打做两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口，下巴更尖，眼睛更大，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分明是奔波之后的憔悴。可是双颊因为打斗红扑扑的，浓而长的眉愈显飒爽，这样一身可怕的打扮丝毫没有减损她的容色。纯白世界之中她皎然而立，浓墨重彩，飞扬跋扈，叫人不能将视线移开。

“你来晚了。”赵靖沉声道。

迟迟却是自得：“我已经去过悠州，然后来找你算帐，怎会算晚？”

赵靖一凛：“你到过悠州了？”

迟迟嘴角一挑，唇色明艳鲜红，竟有肃杀醇烈的剑意酒劲，在猎猎寒风中绽放：“是。”

赵靖先是一惊，随即想到，迟迟自悠州赶来，即便她轻功天下无双，也需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自己没有收到悠王遇袭的消息，想来她并无因为红若的事而做下傻事。这么一想，看向迟迟的眼光也颇有赞赏之意，然后道：“你亲自通知他，也好。”他目光渐渐柔和，似在看一个小孩子：“不过你要他如何自处？哀伤凭吊，还是一怒之下毁婚翻脸？”

迟迟仰天长笑：“你为的是他，还是为了你的悠王？”话音未落，又是一招攻上。赵靖不料她竟喜怒无常到这个地步，几乎没有避开，肩上划破极长的一道口子。

剑光如雪，比雪更盛，纷纷卷卷，绵绵密密。只听迟迟厉声道：“姓赵的，你背信弃义，其心可诛。”

赵靖眼中精光闪过，低喝一声：“你说什么？”

“还想狡辩？”唰的一声，冷虹剑堪堪擦过他的耳际。赵靖只一味闪躲，并不反攻，但是迟迟步法极快，简直是以己之短对人之长，眼见就渐渐落了下风。

“我确实不明白。”他虽然狼狈，语气却是淡然。

迟迟见他眉宇间山长水阔磊落分明，竟一时有点攻不下去。可是想到旧事，愈发冷笑，逼得更紧：“王大人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却听叮的一声，一柄长剑挡在赵靖身前。持剑女子一脸怒色，正是蓝田。

迟迟见她来了，收了剑负于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骄傲异常。

“退开。”赵靖冷喝道。

蓝田却不听，更一步挡在他前面，剑尖指向迟迟。

赵靖微怒，一拂袖，蓝田被一股大力推开，脚步踉跄。

迟迟见了，只是冷笑：“别做戏了。是她为你出手的吧？”

蓝田听了这话，霍然抬头。她屡次败于迟迟手中，见面神情都是淡然倨傲，此刻却是满脸悲愤，还夹杂不屑：“我杀了他？我若要杀他，你们还有机会将他救走么？”

迟迟见她眸中似有泪光，也迟疑起来，可是想到这些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心肠又硬了起来：“正是因为他逃了出去，你们担心他泄漏机密，所以更要杀他。就算你自己不想，”她顿了顿，瞟了赵靖一眼，“他要你动手，我就不信你敢逆了他的意思。”

“她的确不会。”赵靖接口，平静的望着她，“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好好的坐下来，喝点热茶，吃点东西，让她慢慢讲。”

迟迟斜睨他：“喝你的茶，吃你的东西？”语调讽刺。

赵靖微笑：“你大概还不知道，王大人死了之后，华大人也没有回锦安。莫非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迟迟大惊：“你说什么？少卖关子，快说！”她一时激愤，手中冰影绡丝抽在旁边树上，立刻抽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枝头的雪块砰砰落地。

赵靖听她气息略有紊乱，颊上红晕太过，猜她疲倦，却无法说服她好好坐下来，只得无奈暗叹，对蓝田道：“说给她听，发生了什么事。”

蓝田默然半晌，方缓缓道：“你们离开碧影山庄之后，我命人追查你们的下落。听说你走了，我就亲自出马，一路跟着他们几个。”

“你跟着他们，难道是安了好心？还想狡辩！”迟迟冷冷道。

蓝田却看她一眼，黑玉似的眸子里似有万千心事，欲诉还休。迟迟一惊，乍然想起红若来，胸口如重石击过，痛不可当。

蓝田继续幽幽道：“他们与一名男子会合之后，着了便装。华大人到底谨慎，见悠州兵马进驻松城，担心自投罗网，所以绕开松城前往湫关。”

“刘福刘大人当时在湫关坐镇，辅助悠州兵马，接到密报，立刻亲自到城外迎接两位大人，当晚设宴款待。华大人小心，叮嘱勿泄露两人行踪，却不知道正巧给人钻了空子。若是他早早造了声势，天下人都知道王大人回来了，只怕不会到今日地步。”

迟迟听着，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在狂跳，却又不敢相信，只听蓝田平静讲述。明月当空，雪地上是纷乱的脚印，如她杂沓的心绪；万籁俱寂，只有蓝田的声音低而沉痛，如盘旋在树梢的风。

“那日晚宴自是谈笑风生。我看了许久，放下心来。我明白，这么跟着他又有什么意思。我乃一教之主，上有将军，下有千名教众，如此苦苦痴缠一人，叫人知道真要笑掉大牙。就算我是自由之身，他性格倔强，早就言明与我不相为谋，又怎会，怎会动一丝半点的心意。”她神情似笑非笑，迟迟心中竟然难受：“想不到她竟痴情若此”。

“待晚宴散了，我自行离去。行到一半，突然又不舍得。湫关是我能送的最远之地，过了那夜，只怕相会再无期限。我左思右想，既然已经放任自己多时，不如索性再跟他一晚。”

“我回转到湫关，见他屋内灯还未灭，靠近去看，听见人声，于是偷偷捅破窗户纸看进去。只见刘福正在屋内和他对饮，两人聊的，自是天下局势。他倒是守信，未将我碧影山庄之事泄漏，只是殷殷提出许多建议。刘福不知，我却听的明白，他已不担心三州能否收复，所有布局都是针对三州收复之后如何让悠州兵马撤出。我心里既恼怒，却又说不出的开心，他始终不是平常人。但那刘福却听得心不在焉。他也看了出来，只得不再多说，两人只是闷头饮酒。”

“过了一会，他手中酒杯突然落地，摔的粉碎。我大惊，凑过去一看，见他面色苍白，正捂着胸口，瞪着刘福。那刘福微微一叹，道‘王大人，这原怨不得我。是朝廷不想留你。我接到的，是圣上的亲笔手谕。’他脸上神情先是惊怒愤懑，一听这话，居然平静下来。我破窗而入，抱住他，反手用剑将刘福钉在墙上。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莫要伤害朝廷命官。’”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蓝田微笑，泪水无声无息涌出，滴在雪地上瞬间成冰。

“这边厢动静早已惊动了跟着华大人的那名使刀男子，他们唤他做带刀的，他破门而入，见到我，流火刀出手。我没了剑，心中又是万念俱灰，没有抵挡，温热的血立刻喷了我一头一脸，却不觉得疼。我低头一看，流火刀竟然，竟然卸下他一条手臂来，原来是他伸手替我挡了这一刀。”

蓝田已经背转了身子，迟迟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敢看，更不敢去想当时的情景，只怕一想整个胸口就要爆炸，于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嘶哑的几个音节。赵靖上前，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打了个哆嗦，却未躲开。

“我什么都记不真切了，只知道他抬起剩下那只手替我擦眼泪，仍笑道‘我反正要死了，一条手臂不算什么。’这句话象火砰的点着了我，我清醒过来，从怀里掏出止血药，解毒药，反正所有我带在身边的药都拿出来了。我喂他吃了我所有的解毒药，又替他包扎伤口。那个带刀好像想要上前帮忙，被我推开。这时好像华大人也冲了进来，我却瞧不见，抱起他就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可以救他的，当日他中了乱云之毒我也救活了他的。”

她微微的笑起来，一手捂着胸口道：“我是碧影教教主啊，神通广大。碧影教成立近十年，这天下不知多少事由我暗中操控。当事人都以为是命运使然，却不知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那一个晚上，我那样飞快的，不停的跑啊跑，竟然找不到一家医馆。满湫关的人死了么？怎么可以没有一间医馆出现？或者，是我无能，是我蠢笨，我居然，在那个时候，找不到一间医馆。”

那个夜晚的蓝田，绝望的在鳞次栉比的屋舍间奔跑。夜风呼呼的刮过耳边，长街尽头，她颓然跪下，膝盖被撞得血肉模糊，却已没有知觉。

“他在我怀里越来越冷，我几乎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吸。突然间，他猛然握住我的手，喊了一声‘樱姑娘’就再也没了声息。”

“我记得他躺在我怀里的表情。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那夜月光特别好，他脸上每个纹路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上还有笑容，好像见了故人那样。可是纵然开心得象个孩子，他脸上的风尘之色也无法掩盖。我注意到，他的鬓已经白了。我想，他的心血已经耗尽了罢。我终究还是没有救得了他，终究还是没有。”蓝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无声的捂着脸庞。

迟迟立在那里，许久之后才推开赵靖，缓缓摇头：“你们是骗我的罢，对不对？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她声音嘶哑，一面吼着，一面用剑劈向赵靖。

她剑法极乱，毫无章法，却凶狠凌厉，竟似要与赵靖同归于尽。

蓝田缓缓抬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狞笑数声，多日以来压抑的情绪终如火山岩浆喷发。她一跃而起，提剑冲了上去，无视赵靖存在，挺剑就与迟迟相斗，剑身相碰，震的她虎口发麻，嘴里却仍发出高亢而尖利的笑声：“你满意了？你揭了我的伤疤以后就高兴了？我这个样子，你还说我骗你。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我诅咒你，今天我就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赵靖这次并未阻拦她，反而退到一边，默默的看着两女。迟迟双目赤红，神情狰狞，而蓝田脸上的泪如决堤一般疯狂涌下却不自知。两人都是高手，使出来的剑法却惨不忍睹。本来二女走的都是轻盈灵动的路子，这下却都是狠而重的招数，也不管能不能伤到对方或者护住自己，好像用力将剑斩下去才可泄心头痛楚郁积。

他静看半晌，长叹一声，上前几步，插于两人中间，手掌一错，一边卸了蓝田的剑，一边在迟迟颈后一劈，将她击昏，接入怀中。

蓝田脸上泪痕狼藉，也顾不得尊卑了，喘着粗气道：“这个蛮不讲理的丫头，你还要护着她？”赵靖眸色一沉，分明不予。

蓝田这才觉得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圆场，却听赵靖淡淡道：“你也累了。”话音未落，眼前也是一黑。

赵靖抱着迟迟，将蓝田负在背上送回房间，方折返自己的屋子，将迟迟置于床上，低头凝视她的脸庞，见她眉间隐隐有黑气，不免一惊。细细再看，发现她肩上有伤。

原来迟迟在荫桐城之外晕了过去，醒来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仍旧找到了赵靖。她这番不顾死活的打斗，伤得更重，毒入肺腑。赵靖一搭脉便知不妙，思忖片刻，拍了拍手，命人进来按他所说行事。

饮雪暖（四）

四）闲谈半夜里又开始下雪。起先只是雨夹雪，雪珠子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棂上，那低而细密的声音倒让人落入更深的梦里。

好像也是下着大雪，红若不知怎的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她奔过去要抱起红若，一翻过身来，却是满脸血污的王复。又突然开始逃跑，也不知逃什么，拉着华煅，嘴里急急的叫：“大哥，你没事吧？”前方乍然腾起火焰，热浪扑到脸上，她不由别过头去，却眼瞥见了一个人，穿着雪白的僧袍，盘膝坐在火里。失声大叫，竟然就醒了。

额头上的汗还是滚烫的，包括整个身体都是滚烫的。迟迟想挪一挪身子，却发现毫无力道。脑袋虽然被枕着，还是沉得要压断脖子似的。她合上眼，张嘴想说话，喉咙极痛，干涩的发不声。

很快的就有清凉的水喂到唇边，她一气喝了好多。又昏昏沉沉的睡下去，隐约听见一个男子低沉和缓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嘴里又好像流进些极苦的液体，和梦境交织在一起，竟不知身在何方了。

再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隐隐有犬吠，又有孩童嘻戏之声，再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极简陋的屋里，不过摆了一张桌子还有两张椅子，但是床褥倒是极暖极软，火盆也烧的通红，心里不免诧异。正寻思着，见一四十多岁女子推门进来，穿的是粗布衣裳，那笑容极开朗温暖：“啊，姑娘你可醒了。”

迟迟头痛欲裂，更不知为何自己会置身与如此陌生之地，心头不免起疑，勉强笑道：“我醒啦，谢谢大婶。”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声音又哑又涩。那中年女子叹了一声：“哎呀姑娘，你这烧的，嗓子都成这样了。”忙把她扶起来，喂她喝清水。这清水简直如甘霖一般，迟迟喝了好几口，听那女子道：“姑娘你就叫我张婶好了。你且先躺下，我给你熬了粥，好歹喝两口。药也煎上了。”

迟迟见她要走，不由发急，拉住她的衣摆：“张婶，我怎会在这里？”张婶笑道：“姑娘你就在这里放心养病吧。你哥哥叫你什么也别多想。”迟迟心中惊愕至极，脸上更不敢表露出来。她不过略动了动扯到肩头伤口，已是一头冷汗，再一运气，知道自己体内余毒未清，头晕目眩，只得躺回去，合上眼默默猜想。

如此将养了两天，人虽然清醒了，身子仍虚弱至极不得下床。张婶见她着急，不免安慰：“姑娘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你这不是普通的发热，大夫来看过，说姑娘最近心中郁结太多，闷在心里不得发散，所以更加难以痊愈。你且耐心的呆在这里。”迟迟见她谈吐不俗，目光诚恳，也只得微笑点头。

这张婶为人极好，大半个月对迟迟照顾得无微不至。晚上睡觉似乎也总进来看自己，手爱怜的抚过她的脸庞，即便在梦中迟迟也不由抓住她的手，叫的却是“爹”。隐约听见一男子低声笑，醒来后几乎疑心自己做梦。

闲来时张婶会坐在一边纳鞋底，一边跟迟迟闲话家常，说说金州民俗。迟迟从未在乡野间居住过，听那些奇闻异事听得津津有味。心中庆幸，这张婶能说会道，为自己病中不知解了多少愁闷，这个假冒的哥哥倒也真挑对人了。

说的最多的，自然是金州旧事。听得迟迟心中感叹：“都道这金州乃人间宝地，却原来是这番光景。”那日不知怎的说起张婶的外甥：“他姓朱，说起来也是我们这里响当当的人物，吃苦耐劳，年纪轻轻就因着淘金颇有资财。为人又极仗义，就算不是我外甥也要夸上一夸的。原和城中一罗姓人家的小姐订了亲，两人青梅竹马，自幼情投意合，眼见得就是好姻缘一桩。哪知道当年刺史白一川的侄子也看上了罗小姐，硬要罗家退亲。罗小姐如何肯依。朱雷儿知道这白显芳是惹不得的，总算他为人聪明伶俐，直接去了刺史那里打点。他出手豪阔，这事竟压了下来，两人也得成眷属。”

迟迟原本担着颗心，听到此处放了下来，心想：若是平常说书，这罗小姐怎么着也要香消玉陨了，索性天可怜人，这真事到底不是那说书人胡掰的。

却听张婶又道：“两人成亲后没多久，有日我那外甥媳妇突然哭着来我家，说是朱雷儿被官府抓了去。我一听可不急了，忙叫我家老头子去打听，却原来是刺史大人下了道令，要在朝廷一成的金税上再取一成。朱雷儿和其它几个淘金户去见了刺史，理论了两句，竟被打入大牢。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淘金可不容易，风吹日晒的，一分金一分血汗。朝廷收了一成金税，打铸买卖要通过官府，也要收取一成半的金为佣金。朝廷虽允许私人淘金，但到底不许私人买卖流通，需要卖给官府铸成官金，不得私自运出金州。官府趁机压价，只兑得寻常官金的一半银子。这盘剥来盘剥去，到手里也没剩多少，如今再加收一成，这日子可怎么过。这朱雷儿不过劝说了刺史大人几句，竟被关了大牢。我原想，再如从前一般打点些钱财吧，哪知那次竟处处碰壁。过了两日放出风来，说朱雷儿伙同其它散户私运官金出金州。这朱雷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等违法犯禁的事他怎么做的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些散户私运官金也不是秘密，不过这白刺史竟抓了我们朱雷儿定罪，那是极大的冤屈。我外甥媳妇眼泪都要哭干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也没把人救出来。”

“我还记得那日是大风天，刺史大人在荫桐城中筑了高台，要审这几个散户。全城的百姓都去看了。我也扶着我那外甥媳妇站在下面，我一眼瞧见那个白显芳也站在台上，心里那个恨啊，呸了好几声。朱雷儿被带了上去，他早就怕了，还敢理论什么，一上去就认罪。我松了口气，这等当众服软，想来刺史大人也不会多计较，顶多在大牢里多关上些时日，哪怕是五年十年，也总是留了条命。那刺史大人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问那白显芳‘显芳，你说这该如何治罪？’那白显芳阴恻恻的笑了两声‘朱雷儿顶撞大人，大人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这私运官金的罪却是免不了的。’朱雷儿听了大惊，连呼冤枉。我那外甥媳妇抖的跟筛糠似的，我只得架了她劝道‘即便打入了死牢，也还有一线希望。这斩首是要上报刑部的，咱们到锦安喊冤去。’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白显芳扔下签子来，要打板子。众人也想这打板子是免不了的了，只得个个面有不忍，听着那板子噼里啪啦打在人血肉上的声音。那朱雷儿知道自己媳妇在下面，竟硬是忍住不叫出声来。哪知打了二十板子，三十板子，四十板子，竟还没有停的意思。已经有人惊呼起来，我那外甥媳妇拉也拉不住，就这样跑上了台，一面磕头一面求情，一额头的鲜血啊，最后见实在劝不住了，合身扑到朱雷儿身上，要替他挨板子，朱雷儿死命挣扎，我要跑上去，却被人摁跪在台边，侧脸贴着地，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有的是打朱雷儿，有的是打在他媳妇身上。”

众人默然不语。迟迟定定的望着这张婶，一手却不由到腰间去摸冷虹剑，却摸了个空，心头一灰，作声不得。

张婶望了她一眼，微微的一笑：“那是个大风天。我记得刮起叶子啊纸片儿啊沙土啊，眯在人眼睛里，叫人一直流泪那。我就被摁在台上，看着他们活活打死了我外甥和外甥媳妇儿。”

迟迟伸手握住她的手，簌簌落下泪来。张婶拍了拍她的手：“后来叛乱的时候日子比这又是另一番苦。那帮叛军起先是跟我们一般的淘金户，也是被压迫的狠了才不顾身家性命去博一博的，怎知到了后面他们自己也打起来，又逼着我们交金子交粮食，竟不比那白一川好多少。唉，姑娘，你别哭啦，我也是老糊涂了，怎能跟你病中之人说这些。不说啦不说啦，我给你端药去。”

果然那张婶再不敢跟迟迟讲这些事。有时还带几个年轻已婚女子一起来看迟迟，给她看他们绣的帕子，做的衣裳，唠叨些家常。迟迟仔细听着，发现他们十句中至少有那么两三句是在说悠王的，言辞间是掩不住的仰慕感激。迟迟心中自是不忿，淡淡的说：“要是这悠州兵马一直不走那可怎么办？”一个女子笑道：“我们还就盼着他们别走呢。朝廷派来的那些个刺史，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张婶瞪了她一眼：“胡扯什么？”那女子讪讪的低了头。迟迟心下明白，叹了一声想：“悠王派了赵靖来，将这金州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虽不是安了什么好心，但到底比那个小皇帝派来的人好多了。”

又过了一日，张婶喜滋滋的走进来：“姑娘啊，你天天念叨，你哥哥来啦。可不就是他送你来的？”迟迟瞪大了眼睛往外看去，见一个魁梧英挺的男子含笑走进来，可不正是赵靖？

待张婶走了出去，迟迟冷笑一声：“果真是你。做事鬼鬼祟祟，还冒充我哥哥。”赵靖关切的看她脸色，一面撩衣坐下一面道：“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迟迟狐疑：“你什么时候来看过我？”赵靖反而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去了：“我此次来金州，不欲张扬，非得隐姓埋名才好。不好把你留在刺史府，又不放心你，才把你送过来。我送一个大姑娘来，叫我怎么跟张婶说？”

迟迟愣了半晌，脸慢慢的红了，然后呸了一声。这几日被柳角村村民耳濡目染，她与赵靖芥蒂虽永不可消除，但到底对他印象稍好。

赵靖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定了她，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眼珠子咕噜噜转又在想什么呢？”

迟迟别过头去：“把我的冷虹剑和冰影绡丝还来。”

赵靖皱眉：“你要走？身子还没大好。谁伤的你？你可知这次中毒，差点小命不保。”

迟迟只道：“我的事情你不要管。”

赵靖正色：“你这样走出去，叫我如何放心？外面乱的厉害。”

迟迟冷笑：“乱？乱都不叫靖将军你给平了？”

赵靖见她额头上渗出汗水，不由伸手替她擦去。迟迟大怒，反掌击在他胸前，奈何她中毒之后体力虚弱，这一掌毫无力道。迟迟怒视于他，见他眸子里全是戏谑与纵容，倒是一愣。

只听赵靖又道：“三州之乱刚平，庸州啊贺州啊又起了叛乱。朝廷忙的焦头烂额，四处暴民流窜。这天下不比从前太平。你一个孤身女子，仗的不过是这身轻功，要是这轻功无法施展，如何行走？这样去找人，一定先把自己丢了。”

迟迟怔在那里，赵靖当她仍在和自己赌气，却听她喃喃道：“这叛乱竟如火星燎原一般了？难道观影琉璃珠蒙尘，真的是大劫降至？”赵靖沉吟半晌，方缓缓道：“这同观影琉璃珠有什么相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朝廷积弊已深，先帝在位之际就已内忧外患。所谓大劫，乃是人心之乱，人心一乱，祸事就到。”

迟迟仔细思忖了片刻，倍感无奈。突然问道：“为什么他要杀了王大人？”赵靖明白她口中那个他是谁，轻轻的笑了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会不知道？”迟迟黑玉一般眼眸定定的望着他，露出少见的求恳之情。赵靖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其中关节，我参详了许久，终不得要领。他没有一点理由要在这个时候杀了王复。”说着嘴角微微一勾，心中在想： “想不到这小皇帝做事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时刻。也好，否则这天下争的多么无趣。”

迟迟见他出神，心中亦是暗暗一叹。不知道华煅在哪里，也不知道骆何是否安好。自己牵绊如此之多，当日定风塔上如风如云的誓言竟终不可实现了。

饮雪暖（五,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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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拂衣除夕那日，迟迟刚醒来，就见赵靖披着一肩雪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老头，说是大夫。

那大夫替迟迟诊了脉，写了方子，笑道：“姑娘再将养几日。吃了我的药，或许可以出去看元宵花灯。”说着作揖而去。迟迟见他步履沉稳却悄无声息，一转身间衣角有银色丝线所绣花纹，心知此人必定不是普通大夫，而是赵靖亲信。可是纵然这老者有妙手回春之力，自己竟康复得如此之慢，心中不免焦急。

赵靖送那大夫出去，到得门口方问：“如何？”老者面色凝重：“骆姑娘身上的毒虽然厉害，却也不算难解。只是奇怪她似乎曾中过别的毒，不甚清楚那毒性究竟有何损害，但是这次的毒与前次之毒混杂，毒性相辅相成，毒性竟重了十倍有余。我虽有把握能解，却怕要耗费许多时日了。”赵靖闻言大吃一惊，默然片刻道：“你且回去，命他们送药过来。叫承恩他们多加小心，若有人前来欲对骆姑娘不利，必定生擒，我要审上一审。”那老者答应着去了。赵靖回到院中，正好见张婶端着饭菜进来，上前亲自接了，捧进屋去。

迟迟正靠在床头打辫子，闻到香气，不由展颜：“张婶好手艺。”她到底天性活泼豁达，虽有烦忧之事，却懂得欲速不达的道理，将心事丢开，裹了被子坐到桌前。赵靖替她盛汤，见她只露出一张垂涎欲滴的小脸来，不由失笑。可是她只喝了几口又放下，赵靖方知她不过是强打精神不愿自己担心而已。为着安慰她，赵靖将怀中冰影绡丝取出归还。迟迟接过，好笑的想，你当我小孩子么，递了糖果便可以开心，何况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有什么稀奇。

午后雪下得小些。村中孩童结伴呼啸而出，在外面打闹嬉笑，鞭炮声此起彼伏。迟迟心中羡慕，哼了一声道：“我小时候把炮仗拿在手里放都不算稀奇。”赵靖微笑：“是么？”迟迟侧头看他：“你小时候不放鞭炮么？”赵靖一笑：“没有办法，先是家训甚严，不得胡闹。后来流放苦寒之地，哪里有钱买鞭炮？待从了军就更不用想了。”迟迟瞪大眼睛看着他，轻轻的哎呀一声，目光中全是柔和叹息。赵靖却又问：“你还没说你怎样淘气？”迟迟果然被岔开了心思，不乐意的答到：“那怎会叫淘气？那叫学以致用。我将鞭炮逐个拆下围做一圈，冰影绡丝卷了香去点，转身一圈只挥一鞭，若有一个炮仗未响便不算成功。”她顿了顿，又道，“开头两年还不行，到后来转身之速愈来愈快，我奶娘常说，她只眨了眨眼睛鞭炮就全点燃了。”赵靖忍俊不禁，瞧着她鬓角细柔的发丝想：“那样辛苦练功，却不过是小孩子家游戏之兴。”他历来每做一事必有所图，此时遥想迟迟幼年，却又觉得有些羡慕。

却听迟迟叹道：“我真能元宵时去看灯么？”赵靖笑道：“在屋里呆了那么久，你今天才喊闷，倒是出乎意料。”迟迟瞪他一眼，想了一想，脸上露出求恳之色：“既然你来陪我过年守岁，那也不要太拘于习惯。我虽然病了，大夫也没说不能喝酒。”赵靖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酒鬼？”迟迟咳嗽一声：“世间好玩的事我可都不会错过，又怎么可能不喜欢饮酒作乐？”赵靖道：“你喝不下汤，却要喝酒？”他不说则已，一说更激起迟迟豪兴：“那又怎样？烈酒入喉，正是痛快。没有食欲是平常，没有酒兴就是无趣。你要是不肯，咱们也不必说话了。”

赵靖心想，你不说话憋的是你。然而两柱香工夫过去，迟迟果然没有再说一句。赵靖看过去，见她悠哉游哉的看着窗外，心下暗服。笑意刚浮到唇边，迟迟便转过头来与他目光接触，一眼就瞧穿了他，噗哧一笑。赵靖无奈起身：“也罢，大夫确实没说不可饮酒。”迟迟道：“我听张婶说，这村子里自己酿的酒极是特别，你可别用普通的白干来哄骗于我。”赵靖一面笑着一面出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打了四五葫芦的酒进来，刚开了葫芦塞子，就听迟迟大声赞叹：“好酒。”一掀被子鞋也不穿跳下地来，当即打了个大喷嚏，膝盖一软，还没来得及懊悔，就被赵靖顺手一捞扔回床上去。她裹严被子，从缝中伸出手接过一个葫芦，仰头长饮一口。那酒入嘴极苦极辣，顺喉而下入饮刀刃，然而再一回味，一股香绵醇厚之气自腹中升起，半晌方悠悠叹气：“这才过足瘾。这些日子真憋得我难受。”一时间更增豪情，一拍床沿：“好酒，快，速速把药端上。”她素来不爱喝药，张婶替她熬好的药也有糖为伴才哄得她喝下去。这下用酒送药，眉头也不皱一饮而尽，虽然稀奇，却也正是迟迟之风。

她偏了偏头，看见赵靖正襟危坐，用小杯盛酒，不由失笑：“你也太小家子气了。我要是你，别说葫芦，就是酒缸我也捧着喝了。”赵靖微微一笑：“我酒量不好。”迟迟诧异：“这，这实在看不出。”赵靖点头：“我坐镇军中，若酒醉误事，小则有人送了性命，大则城池邦国危亡。所以我几乎滴酒不沾。”

迟迟默然许久方缓缓道：“你如此自制，天下有什么可以扰乱你心神？啊呀，你在碧影山庄呆过，那月惑潭你去过么？不过你有清心珠，倒也不怕。”赵靖转着手中酒杯到：“你知道么，那月惑潭，横断岭秘道，全是我爹爹由上古书籍中得知。他历来爱做笔记，将生平所想记下，即便当年千里流放，我娘也拼死带着那些笔记。笔记中我爹便提到，胡姜地势复杂，即便与下陆接壤几州作乱，朝廷若肯死守素央泊岩，也可苟存于横断岭以北。同理，若要得到胡姜天下，若大军不能经过横断岭，也终究无法竟全功。我长大以后，凭借我爹爹的笔记，四入横断山脉，方找到月惑潭与横断岭秘道。耗时三年，建起碧影山庄。建庄期间，我有大半时间便在月惑潭边冥想。”他笑了笑，道，“开头一年，只要我去了，蓝田便要命人守在一旁，因为我一天之中有若干次都会差点溺死于其中。”他看了迟迟一眼，“对，我没有带清心珠去。”迟迟顿足：“你这是要做什么？当真不怕死么？”赵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方低声道：“我想，若我能不受月惑之惑，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能扰乱我了。”迟迟吃惊已极，心中隐有敬畏之情升起，过了一会才道：“你在那潭中都看到什么了？”赵靖拿起火钳将炭盆中炭火拨旺，一边道：“不提也罢。若能在月惑潭边收敛心神，自此以后生死也只是等闲。”迟迟淡淡接口：“生死等闲，却不同于可将富贵功名视为浮云，对么？”赵靖一怔，抬眼于迟迟四目相接，一时无语，只听见炭盆中火炭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许久，赵靖沉声道：“有些事情你并不明白。世俗之事你不找它它却会来缠你，不如索性彻底沉入世俗，方是快刀斩乱麻。”迟迟将手中一葫芦酒饮干，抹嘴笑道：“别用那些身不由己的借口敷衍于我。”赵靖墨黑的眼中如闪电划过，那跟迟迟饮酒之后大呼过瘾的神色一样，他仰头哈哈大笑：“的确不算身不由己。迟迟，你不知道贪恋红尘睥睨天下快意生死的滋味多么痛快，并不亚于你杯中酒，掌中剑，脚底风。”迟迟手中冰影绡丝一卷，又拉过一个葫芦来，又是一卷，将一个酒杯送到赵靖手中，替他斟满：“我用葫芦你用杯子，你可占了大便宜了。”赵靖莞尔，杯子与她葫芦一碰，手再一翻，一杯酒火辣辣的下肚，正有些头晕，听见迟迟清脆的声音极缓极稳的道：“你，是不是想要这天下？”赵靖悚然而惊，猛地睁眼与她对视，见她眸子清澈如秋潭，连流云的影子都没有一丝，酒意乍起，拍剑断然道：“没错。”

迟迟毫不诧异，把手中空了的葫芦一扔，再卷过一个来。赵靖正想劝她，却见她双颊如火，长眉入鬓，嘴角上挑，虽是病中，并不见缠绵柔弱之态，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自己这两个字的缘故，激得她眼角眉梢尽是刚烈英飒。酒气蒸腾，炭火正旺，赵靖突觉腰畔异动，低沉有声。原来两人虽处陋室，方才言语之间已越过千重山万重水，世间百态在眼前迅疾而过，有大生之狂喜沸腾，有大死之寂灭虚空。心中气象万千，唤醒了疾剑灵性，慨然而啸。赵靖早有醉意，此刻大笑道：“它若不出鞘，今日我怕是不得安生。”说着挽剑而起，推门而出。

此刻雪又下得更大，如鹅毛般飘飘洒洒。院中积雪已经及膝，在他剑锋过处如潮水般被劈开。雪下得越大，剑光越盛，灼灼逼眼，不可直视。剑势如长河一泻千里，摧枯拉朽，所过之处群峰屏息注目，飞鸟仓惶入云。天际有雷声滚滚，脚下地动山摇。

歌声骤然而起，虽是少女清越之声，却慷慨沉郁。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欢声笑语，鞭炮声震耳欲聋，人间烟火之气盛到极处。赵靖手中疾剑划开月光雪光，冲云而上，龙吟声绵延不绝，许久，在迟迟以为它真的已经化龙而去之时，寒光一闪，(禁止)院中大石，只余剑柄嗡然而鸣，久久不停。

赵靖转头笑道：“好曲，好诗，与此剑意浑然天成。”停了停却又道：“然而迟迟你知道，我却不能事了拂衣，我也并非侠客。”他立于院中，有渊停岳峙之度，话语落地有声，却是他决不犹疑牢牢掌控的命运。

迟迟好像没有听见，披衣来到檐下，将最后一葫芦酒洒在地上，抬头嫣然一笑：“如此良辰美景，却当洒酒以祭逝者。”

赵靖定定的看着她，刚唤了一声迟迟就被她截断道：“我不能，也不会做另一个红若。”他也不去擦落在眉睫的雪，只朗声道：“我有把握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我会一辈子守护你的周全。”

迟迟轻轻的笑了，摇着头凝视他：“你还是不明白，若要旁人给予的周全并不是我要的周全。咱们不要再说了。同你这样饮酒，我的确很开心。但是人这一生，最不能长久的便是开心。我现在开心一分，日后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伤心就是十分。我累了，你且回去，多谢你陪我守年夜。”她转过身去，步履轻如雪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赵靖还想再说什么，却有一人匆匆奔到院外，低声道：“将军，有要事禀报。”

饮雪暖（六，新）

（六）猜灯赵靖一路打马而回。方进到跨院中已有人迎了上来，正是也得了消息赶来的陆秉。

两人到得厅中，脱了大氅坐下，下人早奉上茶来。一碧衣少女款款上前，语声清脆玲珑，将事情一一秉明。待她备述完毕，陆秉怔了怔道：“这位殷太师果然不简单，广布党羽，竟连这荫桐城中也派出探子。”少女微微一笑，心想：“可是殷太师却没想到，荫桐城中岂有一人一事逃过将军耳目的？莫说是这荫桐城，便是这天下。。。。。”却听赵靖已然笑道：“如今殷华二贵妃皆有身孕，锦安城中不知如何热闹。不过殷太师如此费尽心机，只怕将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陆秉也笑道：“原来将军看好华太师的手段。”赵靖一笑：“若华贵妃诞下皇子，日后有能力护他平安，登上储君之位的，恐怕并非华太师，而是另一位华大人。”他顿了顿，却没有继续再解释，而是又问道，“圣旨可已经下了？”旁边侍立在侧的黑服男子立刻上前秉道：“方才已接到飞鸽传书，圣上亲封李凭李大人为新任金州刺史。” 赵靖一边颔首一边思忖：“李凭的性子还须磨练，陆先生为人沉稳，王爷决定将他留在这里最好不过。只要秦必不闹出大事，金州之事李陆二人足可托付。”于是转头看向陆秉：“你与李大人也算旧识。待他到了金州，少不得你辅佐在侧。”陆秉肃容称是。

待陆秉离开，赵靖问道：“那几个探子可知我在此地？”蓝田一笑：“若他们知晓，只怕早活不到现在。”赵靖含笑点头：“那阿田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蓝田早有答案，不慌不忙的道：“若将他们杀了，反而惊动殷太师，将来也保不定有张三李四再潜入荫桐。不如收归己用，从今儿以后殷太师得到的消息，都是咱们肯让他知道的消息。”赵靖极为满意：“你有几分把握？”蓝田毫不迟疑：“十分。”赵靖见她神色有异，心下了然，轻声道：“你下去罢。”瞧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不错，天底下又有几个象王复那样决不可夺其志的人？”

过了几日到元宵，赵靖命人备了一乘马车，自己扮做一农夫模样，赶着马车去接迟迟进城。迟迟那日说话绝决，原已下定决心不于此人过从甚密，可是见他神情恳切，一路赶来靴子上全是泥泞，站在雪水之中混不在意，心中没来由一阵难过，终于仍是上了车去。

进得城中，赵靖找地方停下马车，掀开厚毡子对迟迟道：“下来罢。”迟迟探出头去，见他居然不知从那里弄了辆木制轮椅，不由哎呀一声，对自己道：“你也有今日。”却乖乖爬上轮椅，赵靖又替她盖了层毯子在膝盖上，亲自替她推着轮椅。

两人起先无话。待转了两个弯，见前方街市灯火通明，火树银花，两人都是惊讶，对视一眼。迟迟先笑了起来：“想不到荫桐城元宵节竟这般热闹，看阵势不输于锦安。”赵靖但笑不语，心中倒也自得：荫桐能有如此光景，也不负他千里迢迢匿名而来，劳心劳力了。

轮椅行走毕竟不便，人潮中穿梭行动极为缓慢。迟迟坐得矮，倒有大部分光景只看得到人头。然而一路缓缓行来，偶尔与身后那人有片言只语的交谈，竟也十分心安。她仰头而望，明月当空，清辉万里，刹那间涌起不知身处何处似是天上人间之感。赵靖推着轮椅，只能依稀瞧见她的漆黑眉睫，心中也是一般想法：原来所谓天荒地老，便是这一瞬之念。

前方街角处极热闹，围了不知道多少人在那里指指点点。站在外面的人大多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尽力张望。赵靖不知说了多少个劳驾，遭了多少白眼，才奋力将迟迟推进去。却是猜灯谜。赵靖笑着摇头：“这个我可一点不会。”迟迟一笑：“那样多奖品，你想要什么？”赵靖看看了台上，故意沉吟片刻：“我瞧那走马观花灯最是气派。”迟迟拍了拍手，豪气干云的道：“放心，总不叫你失望便是。”旁边有人扁嘴：“这走马观花灯乃是头奖，看见那灯檐了么？乃是银雕。瞧见那灯穗了么？却是上好的珍珠。”迟迟抬头嫣然道：“将。。。呃，赵大哥，麻烦你将第五号，第七号，第八号，第十一号，第十三十四号，第十九号，第二十一号先取过来。其它的，咱们慢慢再说。”众人皆是不信，嘀咕道：“这姑娘恁的贪心。一气拿了那么多又答不对，可要受罚。”还有人心细，低声嚷道：“这姑娘眼力有这么好么？隔那么老远就看得清啦？一定是胡吹大气。”赵靖与迟迟交换一个眼神，强忍着笑意道：“你且等着，我马上回来。”

过了片刻，他摘了纸条过来，迟迟展开，一一念道：“风雨空中雁阵斜，打一字。可不就是‘佩’字？双钩大戟飞刀剑，马勃车前粤地黄，打一成语。妙极，妙极，可不正是‘草木皆兵’？”众人只听得目瞪口呆，见她说话明显中气不足，说得急了便上气不接下气，但那气势阵仗却一点也不含糊，潇洒自若如行军之将，风卷残云一般将大半灯谜解了。众人俱是灰心，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赵靖上前取了走马观花灯让迟迟提在手里。

待走远一些，仍听到身后一片懊恼叹气之声。赵靖哈哈大笑。迟迟扮了个鬼脸：“也不去打听打听，锦安南城第一猜灯谜高手是谁？我爹说了，我虽不通琴棋书画，歪才倒是有的。”赵靖笑道：“失敬，失敬。要不我今晚可拿不到这走马观花灯了。”迟迟瞧着地上旋转不停的灯影，却是千姿百态的人影与花草虫鱼，栩栩如生，不由赞叹道：“这盏灯做得可真是好。”一时专注，没发觉人声渐低。过了一会方发觉自己已被推到一个小山丘上，正好可以俯视灯市。

却听赵靖悠然道：“这地方虽好，旁人来了也是枉费。”迟迟抿嘴微笑。的确如此，她目力天下无双，站在这山丘之上亦可看清各式花灯，若是寻常人等，却要错过此等精彩了。

二人再没说话，静静的望下去。周围寂静，只听得下面喧闹如沸，似隔着灯壁透过来的光，虽然真切，却觉恍惚。迟迟觉得颊边湿润，好奇伸出手去，掌心一阵冰凉，却不知何时飘起了极细的雪花。赵靖温言道：“你冷么？”一边去取挂在轮椅后的油纸伞。迟迟却阻止道：“不碍事。这雪小，天也不算冷。”雪花轻柔拂过，痒痒的似幼时养过小猫的皮毛蹭过肌肤。呼吸亦觉沁凉。放眼望去，荫桐城中屋顶积雪被月色衬得极为皎洁，再远一些隐隐能看见金水河在月光下奔腾。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靖拂了拂肩上的雪，道：“回去罢。”推着轮椅缓缓下去。原要绕开灯市中心的，却听见有人奔走疾呼之声。一个少年仓惶跑出来，见到二人叫道：“快别再往前去了。杀人了。”赵靖脸色猛然一沉，喝问道：“荫桐城如今法度严谨，如何有人轻易杀人？”那少年被他威仪所震，呆呆的道：“我，我不知道啊。那个人好像是一个了不得的武将，姓胡，喝醉了酒，一言不合便。。。。。”赵靖心中一惊：“我已严令约束众将驻防城外，谁人敢进得城来。”他杀机顿起，脸上却愈显平和，将迟迟推到屋檐下，叮嘱道：“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便回。”

迟迟不能跟了去，眼睁睁的瞧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头转了好多个念头，既痛恨那人滥杀无辜，又记挂赵靖如何不暴露身份平息事态。却听着前方声浪渐低，不知什么人喝了几句。然后就见赵靖走了回来。迟迟眼尖，在他身后的人群里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想了片刻方恍然：“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这么快通知了那位姓陆的大人。”

赵靖老远就看见她脸上忧急之色，心中本来怒意正盛，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微笑道：“没事了。”他送迟迟回去，亲自将走马观花灯替她挂在床头，又看着她喝了药，方道：“我允诺你带你看花灯，已经做了。你允诺我要好好养病，可不要忘了。”见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自己，不禁莞尔，右手一扬，掌风过处，桌上烛火和走马观花灯一齐熄灭。他转身借着月光出去，将门带上。

自那之后赵靖再没露面。过得两日，迟迟隐约听张婶提到，悠州守军里的一个副将因乱了军纪，被杖毙而亡。迟迟心头打了个突：“这个胡博胆大妄为，凶狠残忍，实属该杀。可我看那个姓秦的将军偏私护短，怎肯将胡博依军纪惩治？赵靖不知使了什么雷霆手段。他这几日失了影踪，只怕正是为了此事。”

蓝田走进屋子之时，正看见迟迟呆呆的支颐而坐。蓝田冷冷哼了一声，迟迟从沉思醒过来，见到是她，大为诧异。蓝田板着脸道：“将军命我给你送衣服来。你自己试试合不合身。”迟迟扫了一眼她手上大大的包裹，只淡淡道：“且放在那里罢。”

蓝田见迟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眼珠子一转，突然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将军没有亲自来么？他最近可忙得很，有位故人来访。”迟迟眼角早瞥到她的神情，不动声色的看着窗外，果然听她又道：“来访的却是灵岫郡主。郡主同将军青梅竹马，情谊非同寻常。”话还没说完，就见迟迟霍的转过头来扮了个极丑的鬼脸，她被惊得一怔，却听迟迟大笑道：“我小时候只会故意去气我爹爹，寻常路人我可犯不着处心积虑。蓝教主你这么看重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蓝田见她竟然得意，不由大怒。正要发作，不知怎的，还是笑了起来，瞪着迟迟道：“我不信你心里不猜疑，不难过。”迟迟幽幽叹了口气，泫然欲泣：“蓝教主，我着实伤心。”说着去拉蓝田的衣袖擤鼻涕。蓝田不由一甩手退后两步。迟迟眨眨眼睛与她对视，两人憋了许久，终于一起笑出了声。蓝田骂道：“臭丫头，诡计多端。”迟迟撇撇嘴：“来而不往，非礼也。”

蓝田离她远远的坐了，道：“将军近日的确很忙。唉，秦将军与他有隙。如今为了一介莽夫嫌隙更深。”迟迟一颗心怦怦直跳：“果然是他下令杀了胡博？”蓝田点头。迟迟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蓝田继而又道：“郡主意外到来，也不是什么好事。王爷若知道郡主逃婚投奔了将军，可真麻烦了。”迟迟大奇：“逃婚？”蓝田点点头。迟迟问：“她，她是悠王的亲生女儿罢？”蓝田答：“可不正是？”两人互望一眼，心想一样都是女子，你我二人实属幸运，可以诸事自己做主。

蓝田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站到门口时欲言又止。“蓝教主有话便请指教好了。”迟迟一本正经的道。蓝田哼了一声：“我是想告诉你，虽然郡主来了，但是其实我们将军，呃，我们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他实在是无法抽身而已。”迟迟微微一笑，低头无语。

赵靖的确未曾料到灵岫竟然千里迢迢自悠州赶到荫桐。

那日他处置完胡博之事，正在屋中沉思，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却听见门外扰攘之声。他眉头一皱，贴身侍卫已经在窗下低声禀报。他吃了一惊，忙道：“放他们进来。”立刻披衣出去。眼见得好几盏灯笼明晃晃的点起来，先是一个小丫鬟走进来，衣裳精致，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往她身后看去，见一个女子披着斗篷施施然踏雪进了院子，取下帽子，被灯笼一照，愈发显得明眸皓齿，原来是个不过十六七的少女。那少女见了赵靖，眼眶立刻一红，揪住他的袖子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靖哥哥，你要帮我。”

赵靖见了少女，惊诧无已，刹那间心头滚过千百个念头：“她怎的来了？莫非平阳有变？王爷知不知道她到了我这里？若是知道，竟任她一人千里迢迢而来，其中必有蹊跷。”心头惊疑，面色却如常，只是目光一扫，将她的随行人众尽收眼底，见其中并无可疑之人，方和颜悦色的道：“岫儿，出了什么事？进屋再说罢。”

原来这少女乃悠王之女灵岫，自幼便与赵靖交好。家中长姐明霜温柔敦厚，娴静婉丽，她却性子娇憨活泼，又是悠王亲生女儿，最得宠爱。这次她从平阳赶至荫桐，虽有一帮随行之人，倒也吃了不少苦，心里装着的事情又来得委屈，是以见到赵靖就难以控制，当着众人的面哭了出来。她身份尊贵，悠王虽宠她，家教却是极严，如今这般失态，真是平生仅见。

进了屋子，丫鬟递了帕子过来，她倒也没有一味再哭，只是擦了眼泪低头坐在桌边，那神情就如同小时候犯了错遇到麻烦之时一模一样。她这样子赵靖却是见惯了的，不由莞尔，却不出声，只坐在她对面。果然过了半晌，她才气呼呼的抬头道：“你也不问我怎么跑来了。”赵靖微笑不语，她瞪他半晌，突然又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靖哥哥，我爹爹不要我了。所以我来找你。”赵靖一笑：“小孩子，说什么胡话？”她边用力擦着眼泪边大声道：“我爹爹要将我许配给葛反国的太子啦。”

赵靖听了，亲自替她斟上茶递到手边：“你贵为郡主，嫁给葛反国太子也不算失礼。”灵岫见他竟无一丝意外的神情，心里先凉了一半，颤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赵靖摇头：“王爷视你为掌珠，你的亲事当然马虎不得。放眼天下，身份配得上你的，原没有几个。”灵岫见他说的诚挚，反而愈加心酸：“身份配得上我？靖哥哥，我白认识你了。”一面说着，眼泪一面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到衣襟上。

赵靖为人原不拘于儿女私情，但毕竟多年来兄妹情深，见她伤心若此，心下也有些难过。此次以平乱之名进驻金州，合围之势已成，唯可虑者，乃北地邻国葛反。葛反与胡姜素有嫌隙，多年来边境上战火就不曾平息。到了屈海风赵靖为将，击退葛反大军之后乘胜追击，直逼葛反京城，葛反帝巯真不得不亲自求和，称臣进贡，方免了灭国之灾。遭此奇耻大辱，葛反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悠州举兵，定然趁机来犯。葛反国太子漠訦乃巯真之长子，素来为巯真所不喜，欲立次子为储。漠訦因此藏了取而代之之意，悠王看准了这一点，派出密使与漠訦会谈，许诺将灵岫许配给他，助他为帝，条件是他必须牵制巯真，不得图谋悠州。这些事情，纵使悠王没有明着提起，赵靖心里也是有数。这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哪知道灵岫竟抵死不从，偷偷的跑到荫桐向他求助，叫他哭笑不得。

“岫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迟早要出嫁。你见过哪个姑娘定了亲事自己跑了的？”这么说着，他想到一人，嘴角露出笑意，灵岫见了，冷笑一声：“我从未见过那个什么太子，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到底有没有为我想过？”

赵靖肃容道：“当然想过。女子婚姻，原本就由父母做主，王爷如此疼爱于你，怎么会害你？那位太子王爷也曾见过，想来一定不差。”

“不差？不差就是合我心意了么？我堂兄人品相貌身份哪一样差了，我姐姐成亲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开心过。”灵岫忿忿的转过头去。

赵靖听她提起赵易与明霜，心头咯噔一下，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你姐姐不开心了？”灵岫轻哼一声：“她以为在我爹爹面前强颜欢笑就能瞒过我去？我堂兄待人接物倒是无可挑剔，但是对她始终客客气气。”赵靖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倒觉得不好了？”灵岫冷笑：“他心里没有她，再是举案齐眉又有什么用？他心里若是有她，这些虚礼又是何必？”

赵靖一向当灵岫为小妹妹看待，听她如此一说，也不由在心底感叹：“她终究是长大了。只是若非郡主亲自下嫁，漠訦又怎会与我悠州合作？葛反之患不消，实难安稳。”想到此处，终于硬下心肠做了计较，微笑道：“我知道了。这事也须从长计议，你且住下来，放宽心好好休息，我们过几日再说。”灵岫知他历来足智多谋，这么说一定会帮自己逃出困境，当下破涕为笑，方才的不快也一扫而光。

注：本章灯谜引自当代灯谜艺术大师柯国臻的作品。

饮雪暖（七）

（七）连环隔了一日， 灵岫正闷闷的伏在窗边，突然发现院中站了一戎装男子，登时喜笑颜开的抬头，却看见是秦必，心中不悦，仍盈盈起身开门万了个福：“表哥。”。秦必顿足：“果真是你。他们说你私自跑来了，我原不信。”

灵岫不语，过半晌方道：“消息传得也真快。”秦必进得屋来，叹了口气：“你那派头进了荫桐，纸包得住火么？”灵岫垂下头去，却听秦必道：“你竟千里迢迢的跑来，姑夫可知道？”灵岫暗自冷笑，只想：“我爹要是知道，会放我出来？”她从小聪明伶俐，对这个粗犷有些莽撞鲁钝的表哥一向不喜，只是不敢表于颜色。不过时间长了，再不细致的人也有所察觉。秦必见她只是不说话，明白了几分，心下微恼：“岫儿，你这么私自跑出来，是跟姑夫怄气了吧？你好歹也是郡主的身份，怎能。。。。”

悠王历来对秦必另眼相看，他又行军打仗惯了，所以对灵岫不似旁人那般恭敬委婉，灵岫何等心气的女子，听他语气中略有教训的意思，还没等他说完，便抢白道：“我自有分寸，不劳表哥操心。”秦必前几日刚在赵靖那里受了气，今天又被她截住话头，心中极为恼怒，冷笑数声道：“你若有分寸，那就快快收拾了到我那边住着，过两日我命人送你回平阳。”灵岫霍然起身：“表哥，我的事情你不要强行插手。”秦必抱手瞪着她：“你住在靖将军这里成何体统？”灵岫色变，猛地拂袖，桌上茶盏跌落地上，摔了个粉碎。

赵靖与陆秉正在喝茶，听人来报，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吹着茶，眉都没有抬一下：“知道了，先下去罢。”陆秉见这状况，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赵靖治人奇严，若他不许，谁敢把灵岫来的消息露出一个字去。如今秦必得了讯插了手，一切成了悠王的家事，赵靖再有天大的理由也不便干涉。上次胡博的事情，秦必心中不痛快到极点，在这事上也必定强横，正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他。

哪知到了傍晚，有人匆匆的跑进来，见了赵靖慌得跪了下去：“将军，不得了。郡主，郡主她方才自尽了。”赵靖再如何镇定，此时脸色也不由一变，随即顿足，心里暗叹：“世间之女子竟不可小觑，如此刚烈，可比义士。只是生死决断用在这情爱之上，到底是傻到了极处。”也容不得多想，沉声道：“慌什么慌？谁敢乱传出半个字去，别怪我不客气。”一面跨出门去，斗篷也不披了，踏着雪大步而去。

灵岫那日投缳自尽，把秦必吓得半死，一救回来就忙不迭的将她送回赵靖处。虽然情知不妥，但是逼死郡主的罪名实在太大，饶是他胆大包天，也只得慌慌张张将这烫手的山芋扔回给赵靖。

赵靖极为烦恼，如此一来，竟奈何不了灵岫。思忖了一日一夜，想不到一个万全的法子将灵岫送回平阳去。

他正在屋内烦心，却听见门口叮咚数声极有规律，不由精神一振，唤道：“承平，进来罢。”来人正是他黑羽军内心腹，被派回平阳，迟了几日未归，赵靖心中一直记挂。

承平一进门便单膝下跪行礼。身后蓝田也讪讪的跟进来，她头一日去迟迟那里多嘴，如何瞒得过赵靖。赵靖倒未曾责备，但言语间只是淡淡的，她气焰也不免弱了几分。

赵靖对承平点了点头：“起来罢。”承平起身，立刻言归正传：“将军，我多呆了些日子，原是想将一些事情搞个明白。”赵靖哦了一声，抬手道：“先坐下喝茶罢。”承平依言坐了，又道：“平阳一切都好。易公子和明霜小姐新婚燕尔，也算相处和睦。只是王爷甚是古怪，竟命人偷偷打探两人是否真的圆房，姑爷可有什么不同。这事虽极机密，倒也瞒不了我，却不知道王爷打的什么主意。我盘桓数日，还是不得要领。”

赵靖听了这话，也不由一怔。闺房之事被如此提起，竟是说不出的诡异。却听承平又道：“平阳并无大事发生。对了，王爷看重萧南鹰忠勇过人，封为参将，已派往历城去了。”赵靖颔首不语，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是萧南鹰见弃于悠王，悠王不过寻着借口将他远远的打发开罢了。却不知赵易为何轻易便答应了去，平白少了一个心腹跟在眼前。

平阳城事禀告完毕，却听承平笑道： “听说将军前些日子杖杀了胡博。”

赵靖一笑：“你也觉得我太过冲动？”承平摇头：“将军做事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却是承平愚钝。”赵靖失笑：“你去了平阳几日，说话就不尽不实起来了。我杀胡博，自然是后患无穷。只是两害相衡取其轻，没法子中的法子。这金州是万万失不得的，重兵把守理所当然。只是却派了秦将军来，陆大人如何节制得住？这胡博闯下弥天大祸，唯有杀一儆百，才可以儆效尤。再有，这陆大人素来跟我不算亲近，秦必恼恨于我，对他反而有利。”承平和蓝田心里都是雪亮。若是赵靖麾下兵马进驻金州，也不致生出这许多事端，偏偏悠王非要秦必前来，自是节制赵靖的意思。赵靖进退两难，只有先拿胡博痛下杀手。承平想到此处，颇为赵靖不值，却又不敢多话，只是长叹了一声。

蓝田见赵靖同承平相谈甚欢，自己左右无事，便悄悄退了出去。她落脚于后山一处宅院，原是白一川之侄白显芳的别院，碧影教买了下来，暂为教主居住之所。里面布置舒适气派，自是赵靖的小院不可比。赵靖知道了，也只是笑言：“阿田贵为一教之主，本该如此。”

蓝田回到别院，翠叶四姝已在门口等着，翠玉道：“教主，上次派去追风堡的几人前来复命。”蓝田方想起数月之前为着骆迟迟一事，自己派出两人监视追风堡。如今迟迟已在荫桐，复命一事倒显多余，于是道：“知道了。你去嘉奖一番便是。”却见翠玉目光殷切，略一沉吟，便知首尾，又道：“命他们到前厅等候罢。”原来碧影教中等级森严，寻常人轻易不得见教主一面。翠叶四姝把持得又紧，想要在教主面前留下印象谈何容易，所以常有私相贿赂一事发生。这次翠玉便是允了那两人要带她们亲见教主。蓝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要时也不想令翠叶四姝难堪。

待更衣洗漱一番出来，那两人已在厅前诚惶诚恐的候着。蓝田听了几句，缓缓道：“做得不错。”为首那名女子揣摩蓝田就要回去，忙道：“禀教主，这次在追风堡我们却发现一些异样。”蓝田抬眼看她，也不说话，众人惴惴，过了半晌方听她不急不徐的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大喜，道：“小女子姓万名冰。”蓝田嗯了一声，闭目养神，那万冰又道：“我们在追风堡潜伏数月，发现有些蹊跷。天下每年向追风堡买马之人何其多，却少见对方交付的财物运到堡中。甚至有时，堡中财物会在夜间秘密运出，还时常有粮草马匹一起，若不是我等昼夜不停的监视，只怕也不得知晓。”蓝田听出兴味来，睁开眼睛问道：“你们可有跟踪他们将东西运到哪里去了？”万冰摇头：“对方之中颇有高手，我们只得二人，不敢打草惊蛇。”蓝田暗自沉吟：“莫非追风堡里的陈老头是个财迷？若他只是怕有人觊觎家产，又何必将粮草马匹也偷偷转移？此事果然甚是蹊跷。”她嘉许万冰几句，命众人退下，自行前往刺史府去面见赵靖。

到了刺史府不见赵靖，她想了想，打马往城外而去，果然不多时追上马车，翻身而下。赵靖出得车子，也命人牵了一匹马，两人并辔而行，蓝田将方才之事细细禀明。赵靖也微微吃了一惊：“这追风堡竟透着这许多古怪。”蓝田问：“要不要知会王爷一声？”赵靖道：“你传下去，此事不得泄露。如今并无真凭实据，还是不要惊扰王爷为好。”想了想又道：“你写信回悠州去，命他们也好好盯着萧南鹰。”

赵靖本是去探望迟迟，行程耽搁了一番，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色极淡，院中梅花疏影之下残雪灰暗，如苍苔旧痕。屋内灯火通明，甚至可以听见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阵阵香气，却是少女坐在火盆前，将红薯扔到火盆里，用树枝拨拉着。烤火太久，额头上有了汗，双颊更是如霞般晕红。

赵靖进屋，正好见迟迟挑了个红薯出来，用手帕兜着掰开，顿时露出金灿灿的瓤来，香气扑鼻。赵靖不由笑道：“来得早却不如来得巧了。”大大咧咧的往火盆边一坐。迟迟本来绷着脸，斜睨了他一眼，见英挺豪迈如他居然露出垂涎之色，宛如孩童，终于忍不住展颜一笑，将红薯递过去，道：“统共也就三个，你还要抢。”

红薯入口极甜，迟迟呜了一声心满意足。赵靖一面吃一面问：“这几日有没有觉得好些？”迟迟吃得正眉开眼笑，闻言神色一黯，也不说自己已在屋里试了好多次冰影绡丝，竟然手上空荡荡的没半分力气。赵靖字斟句酌的道：“给你看病的大夫说，你似乎曾经中过别的毒，与这次的毒相辅相成，厉害了百倍。”迟迟啊了一声，呆呆的看着赵靖，然后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

赵靖想了想又道：“却不知是不是在追风堡里。。。”迟迟悚然而惊，截断他的话：“不可能，我爹爹在我身边，我怎么会着了道？”却立时想起红若死得不明不白，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茫然无比：“难道真是他们下的毒？当日若不是爹爹警觉，发现他们布置了弓箭手要对付我们，只怕现在我早已葬身追风堡了。”赵靖也深觉出乎意料：“什么？他们果然想杀你？”迟迟怔怔的望着他，手上一松，红薯落入火盆。赵靖反手握住她，只觉她手掌冰凉。却听她声音里竟有些颤抖：“我一直怀疑，一直怀疑红若姐姐的死不是那么简单。说来说去，其实只有追风堡里的人才最有机会知道红若有了身孕一事。而且那日红若出事，堡主并不见如何吃惊。她尸骨未寒，追风堡不操持下葬一事，却处心积虑要对付我和爹爹，竟好像要杀人灭口一般，却是为了什么？”她心中对此事想过千百遍，终于说了出来，又是惊骇又是惨痛。

赵靖伸手将她揽在胸口，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面思忖着要如何安慰于她，一面又有无数疑窦不得解答，不由微皱眉头。正出神间，手突然停了下来。迟迟也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原来二人都听到外面马蹄声甚急。小村中夜晚极为安静，常人到了村口必然下马牵着走进来。可是此刻马蹄声如密雷一般渐近而后又急又乱，显然是在村中窄小道路疾奔。赵靖沉声道：“你在此等我。”说着按剑而出，刚推开门就见蓝田身后跟着黑羽军两名男子在院前下马。

赵靖极为不予，沉着脸看她奔到跟前，一拂袖低喝道：“成何体统？尔等本该低调行事。。。。”话未说完，却听蓝田已将一卷纸递过来，又将火折点燃。赵靖匆匆扫了一遍，面色大变，霍的收了纸，复又看向院中，心中刹那间滚过许多念头，饶是他镇定自持异于常人，此刻也有些犹疑。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心中已有决断，低声道：“蓝田你留下来，若是左邻右舍问起，只说我老家出了急事，有人赶来报讯。若有一人起了疑心，你自己看着办罢。还有，”他又顿了顿，再看院中一眼，“你就告诉她是郡主投缳之事罢。”一面说着一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去了。

小村沿河而建，本有木桥跨河而过。然而桥身颇窄，赵靖不愿费事，纵马跃河，河岸碎冰被马蹄踏得飞溅，在月光下如利刃寒光。他脸色凝重，腰畔疾剑嗡嗡而鸣，方才一瞥眼间最触目的两个字不断回闪在脑海：遇刺。

悠王竟在平阳遇刺，实在是出乎意料匪夷所思之极。

赵靖猛的一收缰绳，马儿一声长长嘶鸣，前蹄扬起，停在那里。身后两名黑羽军也慌忙猛勒缰绳，见他低头坐在马上沉思片刻，而后又缓缓抬头，四下环顾。

黯淡月色下大地苍茫，有群山峻岭，有荒野河流，还有前方城池如铁。 夜风猎猎鼓荡衣襟，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河山，刹那间一切惊惧犹疑顿去，心中一片清明，回头微微一笑道：“走吧。

饮雪暖（八）

（八）夺符刚到荫桐城下，四条人影迅捷无伦的自墙头飘下，分明已等候多时。赵靖极为满意，沉声道：“承平，如今平阳城中必定戒备森严，飞鸽传书决不奏效。卓修节制城中兵马我是放心的。不过他毕竟势单力薄，小王爷的安危却是第一要务。你用个稳妥的法子通知城中黑翅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小王爷。”说的正是悠王唯一的儿子，年仅十岁的惟印。

他顿了顿又道，“我现下赶往平阳还须月余，只得从权先将金州之事处理完毕。但是你先回去号令黑翅。对了，莫忘了通知商烈，守在天关按兵不动。若葛反敢乘虚而入，要他与漠訦联络，内外夹攻。谅漠訦不敢不听话。不过此乃万不得已之时权宜之策。商烈那十万大军远在云关，秦家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又转头对承安道：“速命黑翅碧影候命于刺史府外，见我手势行事。”承安承平领命而去。赵靖又对承泽道：“你即刻带两人前往城外大营，等候消息。若秦必军马稍有异动，斩杀营中诸将。”承泽道：“要不要我去陆大人那里取回兵符？”赵靖嘿嘿一笑：“王爷若已不测，你以为我那兵符能节制秦氏？不过，”他想了想，对承福道，“你去守护在陆大人身边。他现应该在城南粮仓那边。兵符事关重大，决不可落在秦必手中。”承泽承福对望一眼，齐声道：“将军你身边总要有人跟着。”赵靖指了指身后两人：“他们跟着就行了。放心罢。”

众人心下均是骇然，以为不过短短功夫他就能镇定若此思虑周全，却不知方才在荫桐城外赵靖想到时机未到却变生不测，因而急怒攻心，差点乱了方寸。若不是放眼望去山河壮阔，激起他心中斗志，决不可能静下心来理清头绪。

赵靖与两名黑羽进得城中。还未到宵禁时分，荫桐城夜间虽不热闹，也从未象今日一样静得可怕。刚转过街角，三人一眼便看到刺史府府门大开，院内火把密密麻麻，照得如白昼一般。

身后护卫低呼：“何必如此阵仗？将军。。。。”却见赵靖神色如常，信步而入。心知以赵靖心性，纵是龙潭虎穴，今天也一定要进去了。

赵靖进得院中，果见偌大一个前院密密麻麻站了不下百名兵士，个个甲胄在身。秦必站在廊下，也是一身重甲，身前身后围了十余名他身边的高手。

秦必见到赵靖，立刻行礼：“将军，王爷他。。。。”一时哽咽，却并不上前。赵靖只得站于院中，见秦必虽极有可能不利于己，这一刻却是真情流露，便温言道：“我已经得到消息。秦将军，如今你我二人，不能乱了阵脚，大意失了金州。”

正说话间，却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行走奔跑间兵器碰撞之声。赵靖为将多年，只听脚步便粗粗估计到外面来了有五六百人。只怕是秦必进城之时就已调动的人马，承泽去得稍晚，已然错过。不过秦必副将均不在身边，应该是大队兵马还在营中。

却听秦必道：“将军，我心实为忧急，然镇守金州乃王爷铁令，秦必不敢稍逾。如今平阳城中也不知怎样情形，还请将军代替秦某立返悠州。平阳城中诸人也一定翘首期盼将军回去主持大局。我已派了五百军士，送将军出金州。”赵靖听他说话措辞文雅，与平日大相径庭，猜想这番话在自己来之前已有谋士为他撰好，不由暗自沉吟：“我猜的果然没错。秦家到底不肯安分。”却也点头道：“秦将军说的不错。我也想即刻上路。不过金州事宜还未妥当，我得见过陆大人之后再行动身。”

秦必道：“如此危急之时，将军还想多做逗留？”这分明是极为不敬的质问，赵靖冷然：“我已说过，不可乱了阵脚。为将之人怎可行事不计后果，鲁莽冲动？”他身份本就比秦必为高，但极少摆出以上对下的姿态。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实属少见。

秦必一时词穷，却听赵靖放缓了语调又道：“金州事大，便是王爷自己，也一定会要我先处置妥当再回平阳。不过晚走一日，我连夜兼程必定尽快回到平阳。”他原欲佯允离去，而后折返，可是秦必竟派出五百人，明曰护送，实则胁迫，赵靖如何肯依。

果然听到秦必道：“将军，这五百军士已在门外候命。迟则有变，还请将军即刻动身。”赵靖凝视于他：“陆大人应该马上就到，何必急于一时？”

秦必还待再说，却见承福快步从外面走进来，朗声道：“将军，陆大人从城南赶来，车驾却受了惊。”赵靖面露惊异之色：“如何此时又旁生枝节？”却见他身后绑着几人，那服色分明是秦必帐下军士。陆秉缓缓走进来，脸色苍白，却不发一言。赵靖拂然变色，盯着秦必道：“秦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秦必再想不到承福居然会遇着陆秉，自己派去的人被捉了个正着，神情掠过一丝尴尬，立刻恢复常态，倨傲道：“一派胡言。此乃非常之时，我特命人前去保护陆大人。”承福冷冷道：“请问秦将军何来保护二字？莫非荫桐城中也有乱党与平阳勾结？”秦必一愣，承福又道：“更何况，我赶到之时，只见这几人正向陆大人索要兵符。这便是秦将军所谓保护？”

秦必勃然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同我这般说话。”一边转向赵靖，冷笑道：“靖将军，王爷生死未卜，你帐下之人就敢这样对我呼喝质问？真不知道将军心中王爷算什么？”

赵靖瞟承福一眼，低喝道：“退下。”眼睛却仍看向秦必，秦必给他面无表情得盯得心中发毛，不由道：“靖将军，还是请你快快上路吧。”赵靖嘿然，转向陆秉：“陆大人，承福方才所言可属实？”陆秉默默的点了点头。赵靖声音未扬，语气更缓：“如此我便要请教秦将军，要这兵符何用？”秦必哈哈大笑数声以掩饰尴尬，而后疾言厉色道：“非常之时，金州不容有失，我自然要兵符节制兵马以防宵小作乱。”赵靖微微一笑：“现驻金州的，都是秦将军帐下将士，何须我赵某的兵符？还是将军并无把握统帅秦军？”不待秦必恼羞成怒的分辩，他走到陆秉身边道：“不过倒是提醒了我，此兵符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归还于我。”

陆秉忙从袖中取出兵符递与赵靖。赵靖听到有人冷笑一声，刚抬起头，就见秦必麾下军士唰唰拔剑在手，火把下映得雪亮一片剑光。承福与其余几名黑羽围在赵靖身畔，长剑也已在手。

赵靖佯作讶异：“秦将军这是为何？难道赵某不能带走自己的兵符？”秦必嘿嘿冷笑：“靖将军你返回平阳，路途艰辛，若给人钻了空子夺去兵符，如何对得起王爷？且将兵符留下，容秦某暂时保管。”

赵靖朗声大笑：“秦将军也太小看赵某了。王爷既将兵符交托于我，便是信得过赵某，纵然粉身碎骨，赵靖也会保住这块兵符，不劳将军费心了。”。

秦必见赵靖态度悠闲自若，心头火起，冷冷的说：“我劝你不要再狡辩，速回平阳。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此时场中之人均已明白，秦必仗着已方人多势众，已决意取得悠王兵符，若容赵靖带回平阳调遣兵马，秦氏一族再无胜算。一刹那间院内院外近千人屏住呼吸，只听得火把噼啪燃烧之声。

承福握紧剑柄，递给赵靖一个眼神。算上碧影教一干人众和赵靖的贴身卫队黑翅，赵靖身边不过七八十人，而此时刺史府已被秦军围得如铁桶一般，而秦必身边也围了十余高手，无法一击即中，以他为质。为今之计，只有死战护送赵靖带着兵符逃脱。

赵靖却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承福不要妄动。而后对秦必道：“既是如此，有劳将军了。”说着右掌一神，递上兵符。秦必知他武功高强，早存了戒备，只对身边一名副将道：“去将兵符取过来。”那副将只得硬着头皮上得前来，将兵符接过，呈给秦必。秦必见兵符到手，毕竟忌惮赵靖和他远在悠州边境的大军，所以只是点了点头：“送靖将军出去。”

赵靖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道：“灵岫可知此事？我回平阳，必然要带着郡主一起回去。”此话毫无破绽，若赵靖以灵岫为质也决不可能动摇秦必一分，所以秦必只道：“去将郡主接来，立刻上路。”

过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灵岫从府内奔来，见到此等情景不由一呆。她语声颤抖，转向秦必道：“这是怎么回事？”秦必极不耐烦：“你快跟着靖将军回平阳。”灵岫看了赵靖一眼，见他一脸无奈，登时大怒，对秦必道：“你敢胁迫于我？”逼上前去。众人见兵符到手原已松了戒备，又已知她身份尊贵，见她走近，不由垂下剑来。秦必怒极：“死丫头。快给我拦住她。”

赵靖早已踏上前来，趁众人分神刹那，疾剑出鞘，电光火石之间削断为首几人剑尖，剑势如潮，竟逼得那几人各自退开一步。在赵靖提到灵岫之时，承福和伏在屋顶的承安已知赵靖心意，眼见时机稍纵即逝，承福长剑削出之时，承安带碧影黑翅自屋顶扑将下来，前后夹击，生生将秦必周围人众逼开步许。而赵靖也欺了上去，却不再动作，只将灵岫推到承福身边，微微一笑：“秦将军还是将兵符归还给赵某罢。”秦必在他身边一丈之内，天下再没人有把握在这十尺之内从疾剑下救人，是以秦必已然等于落在赵靖手中。

秦必又惊又恨，扬声道：“你好大胆子。”心中抱了鱼死网破之意，手中用力，玉雕兵符簌簌成粉。承福大惊，看了赵靖一眼。兵符既失，调动兵马必然遇阻，纵然赵靖麾下训练有素，也难防贻误军情，或令人有机可乘从中作梗。赵靖负手笑道：“我赵靖帐下数十万兵士同心，其利断金，难道凭的是小小一个兵符？”他眼风扫过，秦必只没来由觉得心头一寒。

原来方才荫桐城外赵靖已然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将金州悠州掌握在手中。莫说是区区一个兵符，便是牺牲了黑翅碧影甚至灵岫，他也会将秦必斩于金州。若悠王当真身死，他便以惟印为号，裂土分疆，图谋锦安。

秦必瞥见他眼中杀机，心知不能幸免，不由长叹一声。却听得头顶信鸽飞来，承安跃起，将信鸽捉住，取下脚上所绑竹筒递给赵靖。秦必惊疑未定，同众人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赵靖，场中一片寂静。只见赵靖读毕，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秦必，沉黑的眼眸中有一丝嘲讽。秦必一愣，就见赵靖喜动颜色，朗声道：“王爷并无性命之忧。他命人飞鸽传书通知荫桐，要我等继续坚守金州。承安承福，你们都退开罢。”一面对着秦必笑道：“原是一场误会。将军莫怪。”说完带着灵岫陆秉不顾而去，留下秦必愣在当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走得远了，承福方对赵靖道：“将军何不索性当时就杀了秦必？日后王爷问起，只说秦必趁机作乱。”赵靖森然一笑：“你看我就这么走了秦必也不敢有所动作。既然谁都没有把握将对方全部灭口，又何必横生枝节。我虽有意杀秦必，取金州，但是实在仓促，乃不得已而为之。若能维持现状也未尝不可。秦家几子，秦必最得器重，却不如他几个兄弟老奸巨猾心机深沉，留着他比杀了他好。谅今日之事他也不敢对王爷提起。”

承安接口问道：“将来王爷问起兵符一事又如何做答？”赵靖哈哈一笑，看了一眼陆秉，陆秉伸手到怀中，竟又掏出一面兵符来。承安大惊：“刚才那面兵符是假的？什么时候被调包的？”陆秉微笑：“王爷早说过，这面兵符在我身上是好，也是不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早就命人备了一面假兵符藏在身上。”承安承福对望一眼，惊佩无已。赵靖却停下脚步，看着跟得远远的灵岫，叹了一口气：“王爷信上说了，待金州刺史过两日到达荫桐，我就带着灵岫回平阳。”他眉头皱得极紧，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如何安抚于她，却是伤透了脑筋。

过了一日，黑翅的密报也到了。赵靖读毕，神色凝重，递给身旁的蓝田。

明晃晃的烛火照耀，漆黑的墨竟显得有些狰狞，象是随时要从纸上泼出来一般。蓝田屏住呼吸，一字不漏的读下去。

“王宴百官于雍台，公子易入，行至王前，长揖为王贺喜，敛声顿气，谦恭有礼。王大喜，赐座身侧，赏美酒一斛。席过三巡，觥筹正盛，公子易旋而长身起，一揖曰：‘今徒饮无趣，易请为王舞剑助兴，何如？’鼓起，遂循声而舞，剑出时矫如惊龙，剑走处飘若游云。百官无不叹服，王亦拊掌大乐。易趋身近王，突起刺击。卒起不意，左右皆不得救。王被重创于肩，剑不可立拔，公子易失其器，樊睿拔剑击之，断其股。易知事败，仰天长笑曰：‘为吾妻仇，不共戴天。’遂触柱而亡。王晕厥，二日醒，检易尸，腹背头脚皆亲细验之，检毕，命左右车裂其尸，并暴易骨于野，令野犬分噬之。”

“这人居然如此重情重义。”蓝田慨叹，心中竟隐隐有些羡慕红若。突然惊觉自己的反应未免不合时宜，立刻肃容哀戚。

赵靖不以为意，坐下来，在灯下将那封信又看了几回。这封信将当日情景细细描摹，读来竟如身临其境一般。

“王爷平日哪怕与家人独处，也必有高手护卫近身在侧。如此防范，赵易当然下不了手。却不知宴客之时樊睿等人皆在阶下待命，正是刺杀的最好时机。宴席中觥畴交错，酒酣耳热，谁想到翩翩佳婿竟会对老丈人痛下杀手？王爷为人最好面子，即使他事不成就，也使王爷颜面全失，成为心中奇耻大辱。这么说来，赵易也不是个草包。只是他为了一个女子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大好前程，实在算不上个人物。”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将此事放到一边，只是盯着那信纸。

“腹背头脚皆亲细验之”，他念了两遍，不由喃喃道：“如此情形，王爷重伤震怒之下仍不忘去检查赵易的尸身，着实奇怪。”然推敲多时，不得要领。

他在屋内缓缓踱步，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虽有诸多不解之处，倒也有了计较，遂吩咐道：“你速速飞鸽传书至平阳，要承平立刻打探王爷是否已经拿下萧南鹰。信中既未提起，萧南鹰也许还有逃脱的机会。如果他还没有落到王爷手中，命黑羽全力搜索他的下落，不许惊动旁人。一定要赶在王爷之前找到他。另外，速命碧影前往追风堡，在王爷血洗那里之前，把陈祝川和他的儿子带出来。”他转头看着蓝田，慢条斯理，和颜悦色：“一定要快。切记走漏了风声。若王爷察觉到一丝一毫，你自己知道后果。”蓝田噤声，快步走出。

赵靖想了想，突然又扬声道：“且慢。”蓝田回身：“将军还有何吩咐？”赵靖道：“还有一事。让他们去寻找赵易的尸首，若还能找到一丁半点尸骸，化了灰送来罢。若实在没有，他的贴身衣物也可。另外，赵易后院之中应当埋着一坛骨灰，命他们也送过来。”蓝田十分摸不着头脑，见赵靖神色乍然柔和，心里一动，登时了然。

赵靖注视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此事太过重大，终究是瞒不过去。然不管如何难以启齿，也要亲自对迟迟交代一番。

那日赵靖匆忙离去，迟迟脸上虽未露出半分，心中却反复思量：“蓝田说小郡主自尽又被救了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只是小郡主未免太过可怜，遇到赵靖，只怕他未必肯帮她。”

接下来几日，到底不如从前能睡得着，偶尔夜半，她披衣坐起，四下无人，便推了窗看大片大片的雪在黑沉深夜悄无声息的落下，有几片飘进来，被卷入通红的炉火，倏忽就消失了。迟迟不由思及年幼之时，总盼着下雪，夜里也是一般无法入睡，兴奋得翻来覆去。在家里立了规矩，若是下雪，谁都不许先踏进院里。院内铺得厚厚一层雪只准她一人第一个踏上去。起先的时候，小小脚印深深，整个脚踝都陷进去的，到得后来只剩极淡的影子。她有次站在墙头洋洋得意的向父亲道：“似不似鸟的脚印？”骆何笑眯眯的招手，她只当要被大加赞赏，兴高采烈的跃将下来，却立刻吃了个爆栗：“大清早就往墙上乱窜，成何体统？”想到此处，她噗哧笑出声来，却不知怎的，轻轻念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话音刚落，发觉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披了一身雪，正默默的看着自己，神色极为复杂，甚至有痛楚之色。迟迟一愣，手上松开，窗户啪的砸下合上。不知为什么，听赵靖脚步渐近，伸手推门，她心口砰砰直跳，仿佛有极坏的预感。

赵靖将身后的门合上，微微一笑：“这么晚还不歇息？”迟迟勉强笑道：“那你又如何站在院中？”赵靖本想笑着接口为谁风露立中宵，终究无法轻松出口，只得苦涩一笑：“迟迟，我有话同你讲。”

蓝田早知赵靖要来见迟迟，心中不甚放心，将教中事务布置妥当之后悄悄跟来，眼见着赵靖进了院中，复又踟躇，竟在雪中立了许久。要不是迟迟开窗，只怕他仍站在那里。

蓝田心下暗骂：“死丫头，恁的折磨人。”一面又担心，探出头去侧耳细听动静。良久之后听到屋内喀喇一声，赵靖焦虑低呼。她再也忍不住扑了进去，见赵靖怀中少女双目紧闭，嘴角胸前全是鲜血，不由呀了一声蹲下去，伸手搭在她手腕上，道：“应该是急痛攻心。”说罢，自己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感谢feir为我写那段古文

饮雪暖（九）

（九）惊审迟迟醒来时鼻端闻到淡淡的香气，却是身上盖的缎被所发出。绣着繁复花纹的锦帐低垂，她翻身坐起，拉开锦帐，赤脚踏在地板上，触感柔软，原来铺着厚厚的毯子。

她置身于车厢之中，这车厢却布置得极为奢华，俨然一间少女闺房。她躺的这张床只怕不比她在锦安的床逊色。梳妆台，茶几，水盆架，也是一应俱全。甚至不似寻常车厢以帘遮挡，而是真正的一道门。

迟迟过去推了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遂用手敲敲车壁，原是极薄的木板，哪里挡得住她一掌？她嘴角一挑，再敲，却发现每隔数寸声响便不相同。她蹲下(禁止)子敲击地板，亦是如此。她寻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这车厢竟原本是个铁笼子，却在里外都用上好木板铺上。

在她忙着敲打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却听外面喀喇一声，有人开了锁。门一开，就碰上一双冷冰冰的眼，虽然蒙着面，迟迟却认出是翠叶四姝之一。这女子开了门便恭敬的退到一边，她身后的女子上了车，将门合上，掀开面纱，正是蓝田。

蓝田神色冷漠倨傲，然而环顾一周之后，对迟迟颇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显然在说：“如何，这囚车与众不同吧？”迟迟又是气苦，又是好笑，然而笑容刚到嘴边，胸口就是一痛，眼泪滚滚而下。

蓝田呆了呆，坐在那里酝酿半晌方道：“将军已命他们收拾了易公子的骨灰，连同红若小姐的一起送来。”说着从袖中掏出手帕递过去。迟迟却不接，只用衣袖擦眼泪鼻涕。

蓝田不敢怠慢了迟迟，给她做衣物都用她自己所用衣料，天下最好的燕织。此时见她擦得大方，不免大为心疼。

她坐了许久，见迟迟没有停的意思，便出言恫吓：“你再哭我就放碧萤咬死你。”迟迟抬头望她一眼，她瞧见迟迟眼中的懊悔自责痛切，叹了口气道：“你不告诉他他迟早也要知道的啊。你当他是傻瓜么？”

迟迟按住胸口，痛得蹲下(禁止)子，蜷成一团。蓝田见凶狠泼辣顽劣的迟迟哭得象个小孩，蹲得却象只小狗，又是好笑又是恻然。

泪水打湿了衣服，迟迟只觉得眼泪再多也有流干的时候，而自己心里却空了一个角落，再无法填上。过了好久，她才擦干泪水，慢慢的坐起来，发现双脚已然蹲得麻痹。

却听有人轻轻敲门：“教主，要不要用晚饭？”蓝田道：“送进来吧。”旁边立刻有个小窗子被推开，有人将饭菜用托盘送了进来。迟迟瞪着蓝田，蓝田默然片刻，闷闷的道：“我总不能放你出去杀了将军吧？”

迟迟轻轻苦笑：“你看我想一个随便杀人的人么？又不是他杀了易哥哥。我再恨他也断不至要他的性命。”蓝田如看怪物一般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屑的冷笑一声，心想：恨一个人同杀一个人有什么分别？这姑娘真是让人憋气。

蓝田想了想，突然道：“喂，你是不是要杀悠王？”迟迟反问道：“莫非你真的关心悠王的生死？”蓝田白她一眼：“我不过是替将军为难。该帮你还是该杀你？你最好忍一忍，忍到。。。。”生生将那句“忍到将军自己要杀悠王的时候再动手”给吞了下去。

迟迟低头，突然笑了起来，坚定而缓慢的道：“我想杀悠王。”蓝田怒极，心想敢情我方才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进去。却听迟迟又道：“可是我却害怕，一旦我有一个理由开始杀人了，以后就会有更多的理由去做这件事，却杀更多的人。”她含泪抬头：“这么想，其实是不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呢？我并不敢真的去杀了悠王，是不是这样呢？”蓝田呆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迟迟一边哭一边也笑出声来。真是的，她干嘛问杀人如麻的碧影教主这个问题。

迟迟擦了眼泪道：“我要走了。”蓝田道：“我还没有跟你说几件有趣的事情呢。”迟迟啊了一声，就见蓝田微微一笑：“王爷遇刺的消息一传来，我就火速命人去了追风堡。”迟迟一惊，心知悠王绝不会放过追风堡诸人，却听蓝田道：“我的人比王爷的人先到，可是你猜怎么？追风堡已经全空了，一个人，一匹马，一锭金子都没留下。”

迟迟吃惊：“他们也得了消息，所以立刻逃跑了？可是就算他们要逃跑，又怎么会走的如此彻底干净？”蓝田点头：“没错，所以搬空追风堡这个事情，只怕蓄谋已久。”迟迟心中一寒：“可是他们还是将易哥哥一个人送到了悠州。”

蓝田狡黠一笑：“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就乖乖的跟我走。”迟迟瞪住她，过了片刻道：“你们抓了谁？”蓝田叹气道：“萧南鹰。”显然对迟迟猜中颇为不忿。

过了一会她又道：“我们早派人盯着他了。他想逃跑，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在你被我用香熏之下睡得死死的这几天里，”她扭头不看迟迟的目光，继续道，“黑翅的人正把他押解过来。我们在半路去和将军会合，然后一起去审萧南鹰。”

蓝田悠然自得的看着迟迟：“你要走还是跟着我去看看？”迟迟眨眨右眼：“就算我现在走了你以为我就找不到你们了？不过你这里好吃好住，我自然也要享一享做教主的福。”蓝田哧了一声，脸微微发红，这车厢正是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布置。她冷冷的道：“快吃饭吧，一会凉了。”说着推门而出。

蓝田出了车厢，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见迟迟对着饭菜呆呆出神，心想：“我也只能留她这半个月了。经过此事之后，将军同她之间恐怕再无可能。”想到赵靖与迟迟之间鸿沟难以逾越，而王复却是与自己天人永隔，心中大恸，眼眶一酸，忙遮上面纱。

她身后迟迟也正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讨厌她，恨她？大概是因为她对我其实不坏。对我好的人不管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感激，也对她好。那么赵靖呢？为什么我会偏偏这么苛责于他，为什么？”一时间心念起伏，听着马蹄声得得，看月光从窗口铁栏杆里流泻进来，靠在厢壁上极轻的叹了口气。

一路走了半月有余，到得连州境内。赵靖早已到了，命随从中一名坐到车里假扮自己，与剩下人等照旧前往悠州，自己带了蓝田与迟迟离开。自见面时起，赵靖同迟迟并无一言交谈，偶尔目光相碰，往往是迟迟先转过头去，赵靖凝视她片刻，才将视线移开。

三人连夜往西而行，迟迟不愿与二人并肩，所以有意无意落在后面。山野间树木连绵，黑影憧憧，星光微弱，路途极难辨别。赵靖与蓝田都是高手，翻山越岭经过悬崖峭壁，也不见狼狈。蓝田偶尔回头，见一少女的影子轻盈掠过，意态潇洒从容，如闲庭信步，不由略感佩服：“终于伤全好了。如此轻功，将军和我都望尘莫及。”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寺。蓝田当先而上，一干绿衣女子早在寺外等候，见到她无不伏地：“教主。”蓝田点了点头，带着赵靖和迟迟走进去。

这古寺虽已破败许久，里面却早被碧影教收拾得干干净净。承泽已在院中守候，见了赵靖，一拱手，却不称呼，反而只唤蓝田一声：“教主。”却是不愿碧影教众知道赵靖身份。

众女在院外持剑守卫，承泽带着三人到了后面一间禅房。里面立了三个守卫之人，站的笔直。迟迟进了屋，目光一扫，看见角落里吊了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萧南鹰，心中不免感叹：“他的手下果然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萧南鹰早被用了重刑晕过去，身上血迹斑斑。迟迟见了又是厌恶又是头晕，手颤抖着摸上腰间冷虹剑。手还没碰到软剑，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那人呼吸就在她耳后，低声道：“清心珠。”迟迟方想起将珠子取出放于鼻下。

蓝田此时冷然道：“浇醒他。”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萧南鹰缓缓睁眼，瞧见一个陌生男子负手俯视自己，不由冷哼一声，再看见他身边站着的少女，当下大为诧异。

承泽替赵靖端了椅子，赵靖闲闲坐下，含笑看着萧南鹰道：“萧前辈，许久不见了。”萧南鹰一愣，反问道：“你是谁？”话音未落，瞧见他的佩剑，顿然醒悟：“靖将军。”

赵靖微微一笑。萧南鹰冷笑道：“萧某曾见过将军么？”赵靖颔首：“十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萧前辈忘了，赵靖却不会忘记。”他声音极低，沉如铁石。萧南鹰恍然大悟：“你是，你是沈大人的。。。。。”赵靖眯着眼睛，目光冰冷：“不错。家父沈秀。”

萧南鹰默然半晌方道：“沈大人是个好官。”赵靖桀桀一笑：“不过还是拜青翼所赐，流放悠州，客死异乡。”萧南鹰摇头：“我青翼行事全是为了我胡姜正统皇室血脉，要怪，只能怪那篡位之人心狠手辣。”赵靖嘴角微挑：“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萧南鹰看着他：“那夜我到牢房见到的孩子便是你罢？”赵靖点头：“不错。我那时偷偷去看我爹审讯犯人，见到那人臂上金环，听见我爹问他是不是青翼。”萧南鹰喟然长叹：“沈大人对周群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他是刑部尚书，必不能徇私。”赵靖缓缓道：“你当时受了重伤，夜闯牢狱，却不是为了救走周群罢？你怕他贪生怕死，供出太子下落，所以拼死闯进去，将他杀了。想不到你命还真大，居然给你逃脱了。我爹却因此获罪。”

萧南鹰道：“靖将军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若不是当时国舅一心铲除异己，沈大人何以如此？青翼之事不过是导火索罢了。”赵靖低头微笑，屋内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隐隐透出杀气来。迟迟看得心惊。然而只是片刻之间，赵靖就恢复如常，抬头道：“你说的没错，我今日找你来，也不是为了算旧帐的。”

萧南鹰反问：“你要什么？”赵靖注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赵易身上有什么秘密？”

萧南鹰愕然：“你居然不知道？”眼角瞥到迟迟，心下登时雪亮。他虽不知赵靖与迟迟是什么关系，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将自己抓来绝不是悠王的意思，否则这样隐秘的审问，如何能让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在场。

萧南鹰哈哈大笑：“靖将军啊靖将军，悠王处心积虑的一定要找到赵易，他却没有告诉你原因么？难道你不是他最亲信的义子么？”赵靖眉头一跳，正要发话，却听迟迟抢先一步道：“萧南鹰，你还记不记得红若姐姐？”

萧南鹰一怔，碰上迟迟哀恸欲绝的眼眸，心头也不由一酸：“我怎会不记得小姐？”“可是她死了。我原以为是悠王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可是想来想去，在追风堡里知道红若怀孕这等隐秘之事的，怕不是外人。”萧南鹰垂首：“没错。你是个小丫头片子，没有察觉红若的异常，我放在她身边的丫鬟却早觉得不对劲。那孩子，生不得。”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迟迟仍是如遭雷击，后退一步：“为什么？”萧南鹰一叹：“骆姑娘，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只想你知道，我们只是不要那孩子，并不曾想红若身子会那么弱，枉自送了性命。”

迟迟飞起一脚，踢翻一个椅子，又唰的抽出剑来顶在萧南鹰颈边：“你害死了红若姐姐，也害死了易哥哥。”萧南鹰面如死灰，闭目半晌，方缓缓道：“那个傻孩子，为了一个女子，就送了性命。若是他成事也就罢了，偏偏没能杀了赵述这个老贼，死不足惜。”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迟迟手足冰凉，再也忍耐不住，反手就是一个耳光：“你居然这么说易哥哥。他还是不是你的殿下？是不是你亲手养育了十多年的人？”

萧南鹰哈哈大笑，蓦的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没有看迟迟，只是盯着赵靖。

赵靖缓缓起身，将迟迟拉到身后，沉声道：“这个赵易，不是真的赵易罢？”

萧南鹰看着他：“你果然很聪明。”

迟迟手中冷虹剑锵然落地。

赵靖微微一笑：“那么，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萧南鹰默不做声，只是凝视赵靖，显然心头在盘算什么。过了片刻，阴恻恻的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么？”

赵靖道：“你对一个自己养育了那么多年的孩子都能如此狠心，我倒不怀疑你也会对自己狠心。”

“可是你还是觉得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萧南鹰侧头看着赵靖，神色狡猾至极。

赵靖淡淡道：“你到底说不说？”

萧南鹰咳嗽一声：“说，为什么不说？”眼中有疯狂的火焰跳动。赵靖神色越是平静，他越是有冲动告诉赵靖。萧南鹰心里很想知道，当得知悠王欺瞒了赵靖这许多事之后，赵靖会有什么反应。“还有，”他在心里暗自思忖，“赵靖将我私自抓了来，显然也在防备赵述这老贼。你们各自知道的秘密越多，将来自相残杀的机会就越大。”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一面喘着气道：“你听好了，这个赵易确实不是先太子的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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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雪暖（十）

（十）锦约天色将明之际，最是寒冷。窗棂上染了薄薄的霜，庭院内寂然无声。只有屋内众人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萧南鹰暗哑低涩的声音幽幽响起。

“熙渊十三年，太子妃石氏一门涉嫌谋反，株连九族。满朝文武死力相保，太子与太子妃才幸免于难。然彼时，先皇对太子已有嫌隙，太子虽未被废，已然如履薄冰，终日忧思。太子妃已有身孕，生下一子，名易。一年之后，太子妃郁郁而终，临终前求太子应允一事，便是要保得易殿下一生平安。太子大恸，丧礼之后，密会我萧家家主萧羽，要他将易殿下送离锦安，对外谎称皇太孙夭折。家主权衡再三，终觉此举不妥。将来有一日太子登了大位，该如何册立新太子？所以家主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先将真正的易公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另外再找一个孩子养育，也算陪着太子，等太子登基，再将孩子换回来。太子无奈，只得应允。”

蓝田听到此处，轻轻的哼了一声：“要是和仁太子做了皇帝，告诉这个在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他不过是个代替品，这个孩子的命也未免太苦了点。”

萧南鹰笑了笑：“熙渊五年开始，天下就已民不聊生。饿死冻死的，不知凡几。这婴儿出生微寒，若是跟着亲生父母，说不定早就死了，还能锦衣玉食的享这么多年的福？”

迟迟张了张嘴，想要驳斥于他，未开口却已哽咽。赵靖平静发话：“一派胡言。这孩子一生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与其这样，倒不如和他的父母一起，在乡野间长大，就算天灾人祸，也好过这样到死都被人愚弄。”

萧南鹰轻蔑的瞥了赵靖一眼，又道：“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太子没有被废，却被篡位者追杀，死于萧府。我那日凑巧离开办事，回去的时候救了这个易公子出来，将他带到追风堡。先太子于追风堡有恩，追风堡早就誓死效忠。我在那里养育了他十多年。”

赵靖点头：“这就说得过去了。红若见到的，已经不是真的赵易。”

萧南鹰冷冷道：“其实，我本来也觉得，红若小姐若能与他结为夫妻，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看，是你心中愧疚，想把萧家小姐嫁给他当作补偿吧。”蓝田插口。

萧南鹰被她说中了心事，居然也老脸红了红，然后继续道：“萧府一役，青翼几乎全军覆没，然而先太子宅心仁厚，泽被天下，效忠追随于他的人还有许多。这十多年来，我们筹备部署，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为我胡姜正统皇族血脉夺回皇位。赵述老贼也贼心不死，在悠州积攒势力，蠢蠢欲动，这对我们而言，却是件好事。”

赵靖微微一笑：“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若再对我家王爷不敬，我一定叫你后悔生出来，又死不了。”

萧南鹰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于赵靖刀锋般眼神一对，也不由一阵胆寒，强笑两声，又道：“哪想到赵述居然找到了追风堡，提出要接易公子回去，匡扶他登上帝位。他哪里有这么好心，将来得了天下，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只怕就是易公子。不过，他要举兵谋反，名不正言不顺，也只得倚靠易公子的身份。更何况。。。。。。”

说到这里，萧南鹰幸灾乐祸的看了赵靖一眼：“我担保，你家王爷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真正的皇位继承者身上，都会有一个标记，这个标记当中，又藏着胡姜皇朝永世不倒的秘密。”

赵靖面容如常，象是早已习惯这些意外。

萧南鹰见激不了赵靖，呸了一声，恶狠狠的继续道：“赵述想要知道这个秘密，当然也只有找到易公子。不过他也清楚，这个标记不是随时都能看到，只有通过极特殊的法子才会显现。所以他要将易公子留在身边，慢慢的套出他的话来。”

蓝田听到此处，不由看了赵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明嘹为何当日悠王要关心明霜是否与赵易圆房，又要在赵易死后亲自为其验尸。

“我知道赵述没存了好心。可是他对易公子志在必得，我也就顺水推舟，假戏真做。”

“你为了怕我家王爷不喜赵易，甚至不让红若生下赵易的骨血吧。”赵靖缓缓道。

萧南鹰看了看迟迟，叹了口气：“也不全是。那孩子不是真正的赵家血脉，留着做什么？”

迟迟浑身颤抖，握紧双拳，就要冲上去，却有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面揽住她低声道：“莫叫他的血脏了你的手。我会帮你。”他宽厚温暖的怀抱抵住她的背，她挣扎了一下，终于垂下头来，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萧南鹰愣了片刻，方道：“赵述以为自己得了宝，得意洋洋。我们却更加高兴。金州反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趁虚而入，篡位谋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靖听到此处，也是一惊，脱口道：“好毒辣的计划。”

萧南鹰与陈祝川筹谋多年，决计想不道会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极险又极佳的机会。悠王党羽不但广植朝中，天下三十余州之中也不乏其势力。其坐拥悠州，帐下谋士能臣众多，又有赵靖为将，得天下不过是迟早之事。萧南鹰与陈祝川所凭，不过是旧年对皇室死忠之士，若要举事，确实困难重重，所以伺机等待，只望悠王与朝廷两败俱伤，再收取渔人之利。却没想到悠王派人请回赵易，可见悠州动手也在不远之时。悠王枭雄，心思缜密，行事狠厉，原已无所忌惮，却仍为赵氏血脉，对胡姜皇朝之秘密深信不疑，难以善罢甘休。所以萧南鹰索性将假赵易送到悠州，若一切计划顺利，悠王将一门心思都放在防备赵易，套出秘密之上，等他麾军南下，直逼锦安之时，萧南鹰和陈祝川再举兵起事，揭穿悠王用假赵易欺瞒天下的事实，趁悠王元气大伤之际，直捣黄龙，拥立真赵易登上皇位。

“毒辣？”萧南鹰哈哈大笑，“如果你们觑到了同样的机会，决不会比我手软。”

赵靖不语，他一生杀人无数，弄权谋术已臻化境，说实话对萧南鹰的计划竟也有些佩服。

萧南鹰见他沉默，不由大为得意，仰头大笑，笑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原本这一切天衣无缝。哪知道红若会死，哪知道那个傻小子会猜到。我拖瞒敷衍许久，终究遮掩不住。我知他性子直率，大大咧咧，若遇重创，定然激烈，苦劝无效，所以便自行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若我没有估计错，他会挑王爷设宴之时动手，也是出自你的暗中授意罢？”

“嘿嘿，赵述狡诈多疑，平时极难近身。也只有那个时候，才有机会。而动手之人，根本没有可能逃脱，除了他那个傻子，还有谁会这么做？”

“他得不得手对你而言都无损失。留着悠王，还是你原先的计划，只不过现在是你自己打赵易的旗号举兵；若赵易成功了，天下大乱，对你也一样有利。”

萧南鹰呵呵笑道：“靖将军，跟你说话真是痛快，不需我多废唇舌。”

赵靖微笑：“为了以防万一，在悠王请走赵易之后，陈祝川立刻动手，将追风堡的人力物力暗中转移。如今看来，真是明智之举。”

萧南鹰看着赵靖：“难得靖将军赞赏于我。接下来你定然要问我，真的易公子在哪里，你猜，我会不会说呢？”

赵靖含笑摇头踱步：“若我要取天下，不需要打着一个傀儡的旗号，更不需要知道什么莫须有的皇朝秘密。”

萧南鹰瞪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赵述那老儿，竟不及你。可叹，可笑啊。”他目中显现悲凉之意：“真正的易公子，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只希望，将来他知道了，有你的胸襟胆魄，不枉我萧家世世代代尽忠。”

赵靖再不看他，转向迟迟。迟迟握着冷虹剑的手却已经松开：“的确可叹，可笑，还可悲。什么至爱亲朋，统统可以抛到脑后。我不会杀你，只是你将来有什么面目到九泉之下去见易哥哥红若姐姐？你这一生真真可怜，易哥哥他们虽然结局凄凉，到底也算好好活过，你呢？你有什么？那个真的赵易，只怕不会感激你。还有你那位太子，你总说他宅心仁厚，他要是在天上知道自己当日一念之差造成这许多悲剧，一定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你。”

萧南鹰怔在那里，嘴角微微抽搐，嘶哑着嗓子道：“胡说，你放屁。太子会不原谅我？你，你。。。。。”

蓝田冷笑一声，走上前去：“骆姑娘饶了你，我却不想。”话音刚落，一把长剑便透胸而过，萧南鹰顿时气绝。

迟迟注视萧南鹰的尸体。在他断气那个刹那，心头突然一片空明。

时光仿似倒流，回到定风塔上，俯视大地上苍茫众生。她一向太过执着，不知这人间事一步步一环环玄机暗含，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她与世间众多男女相较，已是极为幸运。从前她只道自己可以御风而行，便可睥睨人世，却不知任性肆意并非自由自在。

唯有看透这炎凉百态，亲自经历这辗转痛楚，方能真正从心所欲，天高地阔。

想到此处，她转过头，看着赵靖：“你保重。”踏了出去。

赵靖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等一等。”

晨曦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迟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赵靖上前，他身形魁梧高大，要低头才能看清楚她的容颜。指尖抚过她的眉间，他沉声道：“别皱眉。你是骆迟迟。”

泪珠如珍珠一般跌落，她的笑容却如三月春光那样明媚：“那是自然。”

“三年，”他象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反而从容起来，看着她的眼眸，不急不徐的道，“三年之后，锦安争秋，桂花满城。我在那里等你。”

“那么，你以什么身份迎我呢？将军，王爷，还是，还是皇帝？”迟迟回望他，神色里有少见的温柔与平静。

赵靖愣了一愣：“不管身份如何，我对你的心意。。。。。”

“沈靖。”不等他说完，迟迟突然喊道，一面退开，负手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清晨的阳光透过雾霭笼罩着她，她的发际有金色光芒跳动。笑容自俏皮的嘴角开始蔓延，随后整张脸活泼妩媚起来，看似与初遇之时的天真少女已无分别，却有着更为柔和坚定的意态。

赵靖怔在那里。听她大声道：“三年之后，我想见的那个人，是沈靖。如果你找到他，告诉他三年后今日，我在锦安等他。我只等一日，过时不候。”

赵靖凝注她，一时间思绪杂沓，然后突然放声大笑：“好，好。果然是骆迟迟。我没有看走眼。你去罢。赵靖不会再与你纠缠不休。至于沈靖，”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饱含无奈，眼中笑意却是坦然磊落，“乱世之中若他能够不死，自会天涯海角找寻你。”募地伸出手掌望着迟迟。迟迟默然许久，突然展颜，也伸出手掌，掌风激荡，两人隔空击掌为誓。

“那么，我走啦。”迟迟用力挥了挥手。赵靖抬头，刚好看见她的衣袂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边，眩目动人。

----傍晚时分，铺了雪的山头给夕阳照得一片金红。

积雪很厚，却也已经开始化了。马蹄正急，卷起雪和泥水，还有冰渣。骑马的是几个魁梧的汉子，瞧不出多大年纪，只有脸上风霜之色和手上的累累伤痕隐约暴露了身份。

山道上偶有路人，见了这几个汉子都不由心生畏惧，退到一边去。为首的那个汉子看着天色，估摸着到城中歇宿不算太晚，正计划着如何便宜进城，忽听到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他何等警醒，立刻勒马，目光如电四下一扫，正要找出偷袭之人，胯下骏马却吃痛往前扑去。他大惊失色，身形顿起。后面那几人也是平素配合惯的，发觉不妥，已经勒马，等在原地，他往后疾退，被身后两人伸手一撑，旋即稳稳的落在地上。这汉子自然心头大怒，虎目往前瞪去，瞧见前面路中央站了个人，裹着个大斗篷，瞧不清脸孔，只是一双眼眸清澈如水。他不由一愣，听那人幽幽的道：“放心，我只要你马鞍上的那个包袱和那个坛子。”竟是女子悦耳动听的声音。他冷笑一声：“你拿得去么？”那女子低低笑了两声：“你不知道，别的本事我没有，拿东西的本事，这世间怕是没人能比得上我。”

承平曾在张家小院外守护过迟迟，此刻终于认出她的声音，仍是骇异：“我的行程还未知会将军，她是从何得知？”一边想着一边示意身后之人退开。眼前只是一花，见包袱和坛子凭空飞起，直直落入少女手中。少女翻身上马，一扬手：“多谢啦。”人已经去得远了。

十余日之后，追风堡外后山的溪流旁，迟迟一双手沾满了泥，蹲着的脚边扔了一个荷包。她嘴里念念有词：“红若，这些花籽都是我一路搜集来的。等到春天的时候这里到处都会开满，有芍药，鸢尾，迎春，石竹，香豌豆，好多好多。”她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顿时黑了一大块。鬓角也挂了两块泥。

她指指不远处堆得如小山一般的树苗，道：“你瞧，我扛了许多树苗过来。有海棠，玉兰，桃花，梨花，总之一百种好花，你总会喜欢其中一种。”

她忙活了一日方栽种完毕，夜间便在一边和衣而眠。夜里隐隐约约听见箫声，睁开眼睛，溪水潺潺流过，映着月光。依稀还能看见赵易靠在那棵树上，敞着衣襟吹萧，明亮的眼睛充满笑意，站在他身边的，是红若。他们脚下，是大大小小的灯笼，如满天星辰。

“明年春日，这里定会鲜花遍野。到时我再来看你。”迟迟低声祝祷。

---至此从前的内容全部重写完毕我保证我一定会连续填坑，再不会出现上次那样中断多时的情况。不过更新频率可能会有变化，尤其是写到后面的时候会稍慢。我的地图都还没有画完呢，呵呵，行军路线待定中

饮雪暖（十一）

作者有话说-->（十一）难药迟迟经过一个又一个城镇，有的荒废有的依旧繁华。她在每处仔细描述华煅相貌，打听他的下落，然后又重新启程赶往下一个。

在城镇与城镇之间，她在荒野或者山林间露宿。大多数时候，极目望去，方圆百里之间没有一点灯火，只有远处盘旋呼啸的风，还有头顶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的月亮。

有时她一时兴起，跳下马来，踩着草尖向前疾奔。长草在她足底轻轻起伏，如涟漪般散开。马儿乖巧，紧紧跟随。

马蹄声答答在耳边，她张开双臂任风鼓荡衣袖，仿佛展翅飞翔，又纵声长啸。尽兴之后刹住脚步，环顾四周，山岭河流原野依旧静默。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少女握剑而立，轻声而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若飞鸟从空中掠过，常常会看见枯树之下，篝火已快熄灭，白衣少女仰面而躺，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夜空。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晨曦初露的荒山古寺外那片刻的意外。意外的达成谅解，意外的倾心交付。

她仍有她的固执，他仍有他的身不由己，可是彼此的心意与立场，却无须再做解释。她原以为这一刻永不会来临，或者即使来临，也是生离死别之际。然而这一路长风冷月，寒暖于心，最痛之时不是听闻噩耗，却是午夜梦回，听见清越的钟鼓声响彻夜空，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不思量，自难忘。

更多时候，她的思绪会飘到极远处。父亲曾经说过，如果往东一直一直走，会看到天涯海角。

那里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你若不怕头晕，趴在那里往下瞧去，会看见万千星辰在深渊的最底流动。那便是星之海洋了。那海洋中全是星蚌，如同普通蚌壳，却要大上千千万万倍。星沙落入其中，这星蚌便开始如孕育珍珠一般孕育星子，那星子越长越大，终有一日包不住了，星蚌便张开蚌壳，将它吐出。星子一边吸取海水中的莹华，同时顺着星海的潮汐缓缓往北漂动，到了天涯便顺着银河流上天际。

若不是每夜观望，几乎难以察觉头顶银河在缓缓流动。

父亲说过，蚌壳孕育珍珠的过程极是痛苦。在体内将伤疤慢慢磨砺，终有一日绽放光华。那么每一颗星子的出现，又是怎样铭心刻骨的痛过？

银河之上会不会有仙人划桂舟摇兰棹而歌？

天上仙人自可洞察凡间万事。那么此刻在那极远极远的星辰之间，会不会正有仙人指点而笑，笑世间有个傻得不得了的女子，正妄图参透她渺小而一瞬即逝的命运？

是她任性错误不小心打开了壳才让沙砾落了进来，还是或迟或早总会发生？

是张开蚌壳那一刹那的惊人璀璨值得毕生追求，还是在河底安静吐吸的日子最是珍贵？

是勘透世情淡泊无求为至上之境，还是用尽心血喜极怒极哀极乐极方是这短短数十载之意义？

迟迟翻了个身睡去，朦胧间似乎看见骆何正笑眯眯的摸着她的发顶道：“笨丫头你长大啦。”

她来到鲁州境内。依稀记得赵靖说过鲁州有小股叛军作乱，后来被朝廷平定。她进了客栈，见客栈颇为冷清，来往商旅甚少，心知普通百姓若是背井离乡逃难哪有闲钱住客栈。于是转身到路边买面吃。

迟迟点了一碗面拿起筷子正要吃，只觉浑身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来，见对面一个七八岁女童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看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面前那碗面。女童依偎在一女子身边，女子怀里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男孩。那女子只买了一碗面，一口喂给幼儿，一口喂给女童，自己却碰都没碰。女童已然懂事，直说自己已经饱了，眼睛却克制不住看着迟迟的面。那女子醒觉，尴尬的对迟迟笑笑。

迟迟叹了一口气，又叫了两碗面，推了过去：“小妹妹，姐姐请你吃面条。”那女子涨红了脸，待要推辞，却听迟迟又道：“大姐别客气啦。出门在外，相逢是缘。我也只有请你们吃面的缘分。”说着微微一笑。

那女子默然片刻，说了声多谢。小女孩早吞了一次次口水，母亲方允了，她抓起筷子便埋头猛吃。

两人吃着吃着攀谈起来，原来女子从鲁州北面过来，说到乱世惨状，不免唏嘘。

女子抚着女童的头顶道：“我们也算是幸运的了。邻县上有人作乱，却到我们那里搜掳财物粮食。我们几户人家都已家徒四壁，还有幼儿要养活，是以不从，惹恼了那帮贼党，便要杀人。我吓得傻了，连连求饶，心想财物粮食他们要就拿去便是。哪知他们，他们竟得寸进尺，要胁迫了我们几名女子而去。我家相公同他们争执，被他们乱棍打伤。”

“突然有位仙人从天而降，我定睛看去，原来是位和尚大师。我还没有瞧清楚，那二十余名贼子便被卸了手中棍棒，吓得四散逃窜。这大师一定是从天上下凡的，年纪极轻，容貌姿态都绝对不会是尘世中人，白色僧袍一尘不染，手上还捧着一颗这样大的珠子，会发光，会自己动，好看得不得了呢。”

“大师跟我们说‘今日走了一批，明日还会再来。’ 既得保存性命，我们几户人家便收拾了东西，到南面来避上一避。大师一路跟随，风餐露宿，又为我相公疗伤，护送我们到了这里方离去。我家相公现在城外庙中休息，我带着孩子出来吃东西。”

女子见迟迟一动不动神色恍惚，便不好意思起来：“拉杂说了这么多，叫姑娘见笑了。”迟迟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哪里话。”想想又掏出一些碎银偷偷塞过去：“给孩子和他们爹爹都买点吃的吧。”不待那女子推辞，已然离去。

虽已初春，城外依旧衰草连天，景色萧瑟。

白衣少年僧侣面东闭目而坐，背篓放在一边，右手敲着木鱼，一声声清脆悠扬。左手摊开，一枚珠子在掌上起起伏伏，吞吐光华。

脚步声近了，少年僧侣仿似未闻。直到那人站在他面前喂了一声，方缓缓睁眼，迎上少女的目光。他神色平和，眼眸如黑色玉石温润。

迟迟微微一笑：“大师，很久不见了。”无悟念了声佛号，道：“女施主别来无恙？”迟迟点了点头：“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蹲下(禁止)子，注视他手里的观影琉璃珠。光芒笼罩的珠子内里却是一团黑沉乌云，她的视线好像透过那乌云穿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笑意里不知是无奈，是感叹，还是凄凉。

过了片刻她道：“此番前来，乃是有求于大师。我想找寻一个人的下落，我甚至不知他的生死。他叫华煅。你应该认得这位华大人。”

无悟垂下眼睑，将木鱼和观影琉璃珠收到袖中起身。迟迟跳起来，伸手想要拉他的袖子，手却停在半空中。她叹了口气：“这不算是什么天机不可泄漏吧？也并非有违道义。”无悟凝视着她，眼中有一丝悲悯痛切，道：“女施主执念太过，有情自苦。”说罢转身而去。

迟迟见他渐行渐远，宽大的僧袍如鸟翼般展开，好像要走出这尘世一般。又是难过又是生气，顿足道：“若不是我当日重伤将比翼鸟的眼泪遗失，今日又何必找你？”

正说话间，头顶轰隆隆一阵响雷滚过。刚抬起头来，豆大的雨点便打到身上。不过片刻，大雨瓢泼如注。

这是荒郊野外，连一棵树也没有。迟迟想起方才来时似乎见过一间小小的破庙，拔足便奔无悟已站在檐下，见了她合十侧身。迟迟进到屋里，屋里并无一人。她醒悟道：“原来他早知道我要来，所以不肯进来，却让我自己进屋躲雨。”

她走到门口。雨极大，那屋檐并不能完全遮挡雨水，雨水落到泥地上也不断的飞溅，檐下的地已经湿了大半。无悟凝神合十，僧袍纹丝不动。迟迟再看，却发现他全身如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罩住，雨水打不进去，所以身上脚上仍是干的。

迟迟瞪着他，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你就用内功做这个事情？”无悟转头，微微一笑，如春阳照雪之灿烂，如秋月映涧之皎洁，道：“我一路行走，沐浴还可，可是洗衣颇难，所以。。。” 那冰雪一般的容颜上竟有些微赧然之意。说话间分了神松懈，袍角溅上几滴黑泥。

迟迟呆了呆，笑容慢慢浮现，道：“唉，你这个人，真是。。。。。。”想无悟年方弱冠，到底也不是真的谪仙下凡，有时难免露出少年本色，不由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

那场雨到天黑才渐渐停了。迟迟见庙中还堆有柴草，便点了火堆。无悟也不进去，只在门边盘膝而坐。

却听迟迟道：“你为什么不肯帮我？如果我因此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可是件大好事。”她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这颗珠子已经完全失灵了？”

无悟从袖中取出观影琉璃珠，珠子在他掌上升起又落下。

“观影琉璃珠已不是从前的观影琉璃珠。你可知为何它可以预测将来？并非凭空而出。观影琉璃珠所测之事，乃顺势而推。之前种种发生一切到现如今，事无巨细，一一梳理，便测得结果。可是如今的观影琉璃珠蒙尘，推测极慢，而从前可见天下事，现在也只可见方圆数百里之事。华大人的下落，并非毫无头绪，可是只怕要耗费许多时日。”

迟迟一楞：“那你不早说？有头绪总比我这样瞎找的好。茫茫人海，若是只凭相问，不知找到何时。”

无悟默然。迟迟心头稍微一宽。

火堆烧得很旺，暖意渐渐包裹了迟迟全身，她把下巴搁在膝上，侧头看着门外的无悟，一字一句的道：“那个人偶，不是你送进宫的，对不对？”

她只瞧得见他的背影，发现他微微一僵，心想：“你身体的表情可比你脸上的表情多多了。”然后又道：“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你将她扔在了哪里被人拾去？”

许久之后无悟答：“埋于塔下。”

迟迟楞了片刻，哈的笑了出来：“真的是我的命。这样也会被旁人发现。唉，你应该一掌毁了她。”

无悟听她话语中并无讽刺凄苦之意，心念一动：“她天资聪慧，历练之后竟如此豁达。这便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了罢？”回想当日定风塔上那个骄傲少女对自己说：“我的身份也不算不尊贵。”嘴角也忍不住挂起一丝笑意。

那夜迟迟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见无悟不知何时已站在庙外。她拿了包裹走出去，两人并无交谈。无悟不急不徐的在前面走，迟迟远远跟着。

无悟有时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地上植物，有时会绕点路到山谷或者溪边。迟迟跟了几天才明白他是在采草药，所采草药放于背篓之中。

路上不断遇到人。有人会求他念诵经文，祈福消灾。有人求他看病解难，甚至有人反要他布施，他从未拒绝。

他每天所行之路极远，有时为了照顾迟迟才在午夜前歇息，天明之前一定动身。他每次化缘不过是要几个馒头或者够买几个馒头的银钱，每日只吃两个，也甚少饮水。

两人往西一直行去，渐渐有了默契。迟迟若在城中投宿，第二日清晨到城外分手的地方，他一定还在那里。如果都是露宿野外，迟迟升了火，他也不过来取暖。夜间起了薄雾，迟迟远远看见他略低着头敲木鱼的样子，周身为月光笼罩，俊秀的侧影好像一座雕像，观影琉璃珠在他掌间吐露淡淡光华。

有次又遇到大雨，两人不得不在山洞暂避。迟迟也跟他一样合眼，噼啪的雨声极响，却盖不住他的木鱼声。迟迟这些时日少与人交往，最常与天地日月为伴，渐渐比从前神清气爽，更加耳聪目明。

湿润的雨意扑面而来，雨声与木鱼声环绕着她。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突然与周围山川天地连通起来，闭上眼睛，却见茫茫大雨中起伏绵延的山岭，一望无际的密林，缭绕的云雾，云上迎着风和雨振翅而飞的大鸟。然而再一凝神，却又可以瞧见草尖上晶莹滑落的雨水，树叶下栖伏不动的昆虫，枝桠间探出脑袋有着清亮眼眸的幼雏。

木鱼声停了。滴答滴答，却是洞口雨水落下。迟迟睁眼，外面天色如洗，阳光正暖暖的照在对面山坳上。无悟念了声佛号，踏出洞外。

隔日清晨迟迟醒来，却不见无悟的身影。她跳上树张望了一圈，依稀看见峭壁上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跟过去。

面临万丈深渊，风极猛烈，她喊了一声立刻被吹散了，衣服更是被鼓荡得啪啪做响。那峭壁极为光滑，难以立足，迟迟自忖：“如果是我，风这样大，又无踏足之处，只怕爬上去也极危险。”

却见无悟攀爬在峭壁上，白色衣袍翻飞。迟迟纳罕他是如何做到，定睛细看却发现他手掌足尖过处石上均有深深的凹痕。迟迟骇然，原来他以极深的内力在石上按出借力之点。一手一足慢慢挪移。

迟迟站在崖边不免焦急担忧，往下看一看，竟看不见底，只觉眩晕。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悟伸长手臂摘了什么，又慢慢沿着方才来的地方一点点挪回去。迟迟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忙奔上前去。无悟的头顶刚在崖上一露，她便扑过去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无悟微微一笑，伸手给她看，却是摘了一种毫不起眼的草。两人并肩走下山崖，无悟一边道：“我无意中发现这种草对疫病最有奇效，寻常受寒咳嗽也可医治，实在难得。”

迟迟惊讶：“这草药叫什么名字？”

无悟道：“我翻遍了医书也未曾寻到名字。这一年来我仔细琢磨过，这草药只长在最危险的峭壁之上，那里山风最大，日头最烈，雨水打过也极难留在根上土间。所以每到一处若有峭壁我都会仔细察看。又为它取了名字，叫大慈大悲草。”他低头注视掌中草，微笑不语。

“大慈大悲草。”迟迟重复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无悟，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饮雪暖（十二）

（十二）捉妖越往东北向走，城镇市井越见稠密。迟迟心想：“听说凤常乃是天下最富庶繁华之地，果然名不虚传。还没到就是这般光景，不知到了会是怎样。”凤常一带东靠苍河，西南北各有丹谷，圻津，祥麟三处要塞重兵把守，是以并未遭受战乱之苦。

远远瞧见鹗郡城，迟迟不由咽了咽口水，心想：“爹爹的天下风物志里说过，鹗郡的小馄饨最是一绝。”步伐也轻快起来。

进得城中，专挑了一处人最多的馄饨摊子坐下点了两碗。无悟和她一同赶路，素来都是相隔甚远，见她在那边兴高采烈呼喝不已，便买了个馒头街角处歇息。

有个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家丁经过，见到无悟，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脸现惊喜之色，上前来行礼道：“这位可是定风塔上圣僧无悟大师？”无悟起身合十。那人大为高兴，连连道：“我听闻大师出锦安以历劫难，没想到被我碰上了。我家宅有妖物作乱，正无可奈何，还望大师帮我。”

那人引领无悟，自我介绍了一番，却原来是城中最大的客栈开颜居的老板李德。李德边走边道：“近日来鹗郡闹狐妖，人心惶惶。”无悟一愣：“狐妖？”李德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是么？城中富户家中财物神不知鬼不觉不翼而飞，守卫森严也没有用。”无悟道：“郡守为何不缉拿盗贼反以为是妖？”李德脸上突然显出难堪之色，咳嗽一声道：“这个，也是有原因的。”

谈话间已经到了开颜居。李德将无悟请到僻静之处方道：“实不相瞒，这狐妖作乱乃是从我家开始。小女，唉，小女养在深闺却突然痴痴呆呆，偶尔清醒时慢慢套出话来，原来是为狐妖所惑。家中财物也有损失。后来城中接二连三被盗，怎样防备也没有用。最奇的是，那狐妖还经常到女眷处流连，带走闺阁之物，我们方知道原来都是一个贪财好色的狐妖作祟。最近也常去刘老爷府上，刘家小姐也如我女儿一般昏昏沉沉。”

无悟听了，颔首道：“贫僧会在此处逗留几日。”李德道：“要不要我为大师准备什么，好做法术？”无悟道：“却是不必。”李德忙道：“我为大师准备最好的上房。”无悟制止：“院后可有柴房？烦请打扫干净即可。”

李德不好勉强，便命下人去收拾了。刚转出院来，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道：“老板，我要住店。”这等小事何须李德自己操心，但见少女实在形容不凡，也点头殷勤道：“姑娘这边请。”想了想却又收了脚步，“姑娘，你是路经鹗郡呢还是要在此逗留？”

少女笑道：“路经此地而已。”李德忙郑重道：“姑娘如果赶路，现在天色尚早。鹗郡离洪县不远，姑娘走两个时辰就到了，不如到那里投宿。”少女愕然：“老板居然不收客人？”李德郑重道：“不瞒姑娘说，鹗郡最近不甚安全，尤其是对姑娘这样的单身女子。你投宿我家客栈，我恐有疏失。”

迟迟见他说得诚恳，笑了起来，眼珠一转：“你说的可是狐妖？我身上有灵符防身，妖魔鬼怪可近不得身。”李德见她固执，也只得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迟迟在他身后跟着甚是好笑，心想：“你当无悟是那些做法捉妖的道士么？”转念又想，“唉，不过可见人人都当他是救星，可是他又能救多少人呢？总有些事情超出他力所能及吧？”

下午时迟迟便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溜到后院去寻到李小姐的闺房。她从窗户缝中往里一瞧，见那小丫鬟午后贪睡，正伏在桌上打盹，便轻轻的掠了进去，掀开帐子一看，见那李小姐容貌果然甚是甜美，正闭着眼睛沉睡。迟迟叹了口气，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那天深夜，万籁俱寂。众人梦中睡得香，却不知道鹗郡的屋顶瓦片上好戏正酣。一条黑色影子正往刘府奔来，眼看就要跳上刘府前头，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噗哧一笑，吓了他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来，却是迟迟在此守株待兔。

迟迟见此人蒙面，形容鬼祟，皱眉道：“装狐仙也要尽职。你见过书中有这般既不潇洒又不媚惑的狐仙么？”那人气急，双掌一错向她攻去。迟迟一面闲庭信步般接招一面道：“真是无趣，我本以为可以开开眼界，没想到还是人在作怪。喂，你武功也不算很好啊，怎么就被传得那么厉害？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那人突然住手，跃到一边，眼中有一丝得意嘲讽之色，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匣子。迟迟定睛一看，两眼一亮：“原来如此。这么好的宝贝居然在你手里。”羡慕看着那匣子，嘴里啧啧有声，叹气道，“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啊。”

那人哪有功夫跟迟迟闲扯，手上一扬，迟迟早有防备，纵身而起。然而左腿上还是一阵轻微刺痛，待落回屋顶，惊觉腿上发麻，随即是全身，而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人见自己得逞，冷笑两声，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念“阿弥陀佛”，气息绵长深厚。他如何顶得住一夜之间连受两次惊吓，回头看见一少年僧侣正由远及近飞扑而来，瞬间就要到得面前，虽然心中惊叹此僧丰姿出尘，在月光下竟不象真人，然而终是怕了，转身便逃，几个起落跳下屋顶。

无悟见迟迟躺在那里，只得不追，忙蹲下(禁止)子察看她的伤势。听她呼吸沉稳，不似受了重伤，身上也不见血迹，便松了口气。但见她左腿上有几点银光闪动，伸手一拂，摊开手掌对着月光一瞧，却是极细的银针。

迟迟醒来发现屋内并未点上烛火，只有无悟站在一边，双目明亮如星，正瞧着自己，道：“你醒了。针上没有喂毒，只是极厉害的麻药而已。”

迟迟坐起来，笑着摇头叹气。无悟不由露出疑问神情，却听迟迟道：“你认得这暗器么？是世间第一暗器‘春雨如油’啊。取春雨细如牛毛，铺天盖地之意。想不到，想不到，连我都躲不过去，名不虚传啊。”

无悟见她赞叹欢喜，浑不以受挫为意，不禁莞尔：“你好好歇息。此人今夜受惊，应该不会再出来作乱。”

待无悟走了，迟迟趴在床上支颐思索：“爹爹收藏了‘千星芒’，也是极厉害的暗器，我却能躲得过去。不知用个什么法子能将这‘春雨如油’给收了，叫他不能害人，我的宝物名单上可又添了一条。”想到自己用金叶子换了不少宝物，都是骆迟迟自己的收藏，将来总有一日可与骆何的单子媲美，心中好不得意。

翻了个身又想：“这人有这么厉害的暗器，却没有喂毒，也不算凶残狠毒之辈了。不过迷惑少女这一条却是不可饶恕。咦，书里说起书生与狐仙，总不失为一桩美事，而狐仙不但不害人，还做了书生的贤内助。为何女子与狐仙在一起便是丑事呢？我看这李小姐虽然昏睡，可是脸上并无憔悴病苦之色。说不定是真心喜欢这个男子。嗯，可是这男子为何又去迷惑刘小姐？三心二意，可恶之极。”

次日一大早迟迟便在后门等着无悟。只是破晓时分，街上还未见行人。青石板路上青苔与晨雾混合出特别的清新气息。白墙灰瓦间分割出窄窄一条淡青色天空，长巷尽头有棵老树，枝桠上点缀着新绿，与她新换的淡绿色衣裳相映成趣。

无悟在她身后几步，两人走得不急不徐。却听他道：“昨夜那人已经知道我们会等着他，只怕近日不会出现。”迟迟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无悟沉默片刻，方道：“贫僧不善此道。”迟迟微微一笑：“观影琉璃珠让你只会旁观，深陷其中反看不清楚啦。”想了想，一拍手笑道，“我昨天就觉得不妥，今日一想才明白过来。如果那人并非狐妖，为什么李家小姐要说他是呢？要么他给李家小姐下了药迷了心神，他说什么是什么，要么李家小姐自愿帮他圆谎。”

无悟想了想，道：“若是他近日不出现，自然也不能下药。趁此机会便可从李家小姐那里看出端倪。”

迟迟抿嘴微笑：“我今天夜里便去偷听壁角。”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唉，捉妖捉妖，居然是这么捉的。早知道我该怂恿李老板给你配一把桃木剑。”无悟脚步一滞，迟迟已经飞掠出去几丈远了。

那日迟迟倒是尽兴，把鹗郡的小吃都尝了个遍。坐在酒楼之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听众人所谈，果然大多是关于那狐妖之事，传得神乎其神，说那狐妖来无影去无踪，郡守也曾请了道士法师在外守卫，结果发现道士法师都晕倒在地上。

迟迟却知道那人手法。“春雨如油”上有精巧机关，可以控制发针的数目。对付这些人，只要一人一针便可解决，遇上象自己这样的高手，才将针匣里所有针都发出。那“春雨”针本身倒不罕见，寻常女子绣花针细细磨了便可。难的是那发针的匣子，将力道角度控制得妙到毫巅，所以人人都着了道，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了道。

迟迟想明白了，心情大好，路上见有人做糖人，做得栩栩如生，一时心痒，买了个齐天大圣，笑眯眯的想：管你狐妖狼妖，可逃不了我的金箍棒。

哪知回到客栈，刚转到后院，便看见无悟白衣上血迹斑斑，一时魂飞魄散，奔了过去：“你，你怎么啦？”

无悟微微一笑：“我带了个孩子回来，他受了伤。”迟迟放下心来，听见脚步声，忙闪到一旁，才发觉自己情急之下，将那齐天大圣的金箍棒给掰断了。这才觉得胸口堵塞欲呕。

来人却是李德，他陪笑道：“听说大师捡了个小乞丐回来？”无悟合十道：“施主无须操心，我有草药。只望施主能给贫僧一些干净的布条，还有，施舍些粥给这个孩子。”李德怎敢违拗，忙吩咐人去做了，心里却想着：“早点抓了狐妖是正经，否则这位大师可要把我这开颜居变成积善堂了。”

无悟替那打架受伤的孩子包扎完毕，自己坐在院中熬药。开颜居众人经过，他神色平静的容颜在蒸腾的药气后似幻似真，都不由屏住呼吸，在心里念声“我佛慈悲”。

无悟注视着罐中之药，却有人递过一件白色僧袍来。他抬头，瞧见迟迟脸上神情略有窘迫。仔细一看，那僧袍针脚殊不好看，却缝得极为密实。

迟迟生怕他不要，咳嗽一声道：“你若不换下(禁止)上衣服，这么满身血迹的出去，人家只当你开了杀戒。”说话间眼睛却是不敢多看那些血迹。无悟微微一笑，合十行礼：“多谢女施主。”伸手接过，转进屋去，片刻后便换了出来。

迟迟瞧着他，心想自己女红虽不精，初次缝衣倒也似模似样，真的可以穿在身上，颇有些沾沾自喜。

暮色渐渐降下来，药在罐里噗噗沸腾。他的侧影也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如雪花落在屋顶。

有些事情，因为已经知道无望，反而慢慢的在心里酝酿成纯澈澄清的酒，甘甜温和，香却不烈，饮了也不醉。

半夜时分，李家小姐的贴身小丫鬟却似乎没有困意，好像早就习惯了深夜不睡，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那个刚从从帐子里钻出来，睡得精神十足的少女道：“小姐今夜不出去啦？”少女白她一眼：“你倒比我还心急。”然后伸个懒腰：“睡了一整天，饿死了。”小丫鬟知情识趣，忙将各种糕点一一端上。

正说话间，有人轻轻扣门，两声急促，三声长。李家小姐诧异的抬起头，小丫鬟早去开了门，外面闪进一个黑衣蒙面人。李盈顿足：“你怎么来了？”那人道：“你昨天没来，我以为你出了事。”一面说话一面扯下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皎洁的小脸来。

李盈见终于瞒不过去，只得说：“我昨夜本来出去了，哪知道遇到一个女子半路截住我，她武功甚高，我用了一盒针才放倒她。结果又来了个年轻和尚，武功只怕比那女子更高，我，我只好回来啦。听说他是我爹专门请来的高僧。”

小丫鬟瞪大了眼睛：“小姐，还有人武功比你高么？”李盈恼怒，塞了一把蜜饯到她张得大大的嘴中：“闭嘴！”

那黑衣少女听了，立刻苦了脸，皱着眉：“盈儿，这下如何是好？他们一定知道不是真的狐仙作乱了。咱们还是停手罢。”一面可怜兮兮的拉住李盈的袖子。李盈气乎乎的坐下：“珊瑚啊珊瑚，咱们挖到那本武功秘笈还有暗器的时候，可是你先提起不想成亲，要好好练武，行走江湖，将来去拜盗王为师的。现在就想放弃？我爹到现在也没来问我，肯定是那个和尚没有告诉他。小和尚不说，就是想等我们憋不住动作，自投罗网。你只要好好的待在家里，过几日他走了就没事了。”

珊瑚涨红了脸，正要开口说话，却听有人接口道：“不是等你自投罗网，是主动出击。”眼前一花，面前站了个神气活现的少女。珊瑚，李盈还有小丫鬟都打了个哆嗦，方知道是窗户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迟迟看着三个少女，板着脸道：“学人做盗贼，很光彩么？”珊瑚哪知道她都快暗自笑破了肚皮，急急分辩道：“盗和贼大大的不一样。你若知道盗中之王的事迹，就不会这么说。”李盈没好气的扯她一把：“这就是昨夜截击我的那个女子。”珊瑚瞪大了眼睛：“是她？她年纪不比你我大，怎么可能。。。。”

迟迟笑嘻嘻的道：“有志不在年高。”话锋一转，又道，“你们想拜盗王为师，却是为何？”李盈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迟迟一笑：“因为我认得骆三爷。”李盈别过头去：“你胡吹大气。”

迟迟收了笑容：“不管我是不是在吹牛，有一点我肯定知道，若是盗中之王不会装神弄鬼，搞得人心惶惶。”

李盈如何忍受得了一个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教训，哈哈冷笑了几声。

迟迟正色：“你们倒是公平，自己家里也偷，还故意编出个狐妖的故事，可知你爹爹为你都要愁白了头发，可知鹗郡城里有少女的家中人人自危？”

李盈一愣，和珊瑚互视一眼，垂下了头。迟迟叹了口气，温言道：“你我身为女子，通常只能一辈子呆在家里，你们想要出去看看外面一点也不奇怪。不过盗亦有道。盗王自己，每次收集宝物，若是伤及普通无辜百姓，也是不做的。”

迟迟见她俩垂头丧气，不由拍了拍掌：“好啦，你们明日起就将那些财物送还回去，便说那狐妖遇到高僧遁逃了。说实话，你们自己学武，居然似模似样，实在了不起。”

珊瑚被她一夸，眼睛顿时亮了：“我和盈儿十岁挖到那本秘笈，琢磨很久才明白是什么意思。”迟迟微笑：“这天底下好玩的事情多，可是真正遇到的人却没有几个。单是这动辄就上屋顶的功夫，有几人能会？”

李盈和珊瑚一起看着她，见她一身淡绿衫子，婷婷玉立，恰如这三月春光明媚，眼角眉梢虽是一派狡黠顽皮，却又有几分温柔沉静，均是心折，不由自主的听了下去，暗自点头。

迟迟道：“可是世间精彩之事很多，苦痛之事却更多。你我既有幸机缘得与旁人不同，更不能行差踏错，给旁人增添苦痛。不管怎样，你俩这般聪明，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我走啦。”她对李盈眨了眨眼，“你手上的暗器，是大名鼎鼎的‘春雨如油’，别再用那个这个的来称呼，多让它委屈。”

迟迟出得门来，一抬头，瞧见无悟立于对面屋顶之上，僧袍无风自动，一轮满月在他肩头，也掩不住他双眸光华。迟迟眼睛一弯，嘴角上翘，跳上去道：“我忘了，这些大道理其实该由你来讲的。”无悟莞尔：“此间事了，明日我们上路罢。”

迟迟与无悟那时并不知道，数年之后，开颜居在凤常，锦安都有了分店。店名的意思再不是李德的“客人进门便开颜”，取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意。传说店主为两名古道热肠宅心仁厚的女子。

饮雪暖－尾声

(十三) 尾声 问辩无悟次日动身往凤常而去。临走前李德千恩万谢，允诺一定将那小乞丐收留到伤愈，从今往后每年接济那些流离失所的孩童。

凤常一带江河交错纵横如金州，然而地势平缓，与金州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通漕运粮极为便利。金梧，平沙，碧芫，为天下闻名的粮茶盐商埠码头。凤江在此汇入苍河，浩浩荡荡往东流入星海。是以凤常地处要冲，扼九州之通衢，商贾往来如蚁，商号店铺遍布。

此处土壤肥沃，灌溉便利，有“胡姜粮仓”之美誉。风景秀丽，文人墨客汇集，璨若繁星。书院林立，英才辈出，朝中重臣几近半数出于凤常。

锦安地处北方，走的是大气庄重的路子，迟迟何曾见过这凤常旖旎秀丽的水乡景色？更别提那些风车石碾水轮春了。她又是新奇又是惊叹，想道：“大哥兴许真的会到这里。现下赶路不及细看，等找到了大哥，便要拉他来好好瞧上一瞧。”

天光云影流淌在一条条平静清澈的河上，河上渔家摇橹吱呀有声，河畔村庄倒映在水面，宛如水墨画卷。若河流稍宽，沙洲星罗棋布，芦苇摇摆，野鸭水鸟栖息于上，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热闹开放。有渔夫抬头张望，觉得眼前一花，似有桃花瓣掠过清浅河面，在沙洲上稍做停留，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一个桃红色衣裳的少女在河滩上正抬手将一朵花儿插在鬓边，而野鸭鹭鸶已惊起了一片，呼啦拉的拍着翅膀，下水的下水，飞起的飞起。渔夫张大了嘴巴，好半天合不拢。

迟迟跟着无悟往山里走去，桃树渐渐多了起来。一问经过农夫，却是进了桃花山，翻过便是凤常。

桃花山果然名不虚传，一路桃树繁密。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风只轻轻吹动，桃花瓣纷纷落下。迟迟伸手接于掌中。这一年来她历经离丧，近日心情好转，方除了白衣，换做平常喜爱之色。见那桃花瓣与自己身上衣裳颜色一模一样，在阳光下鲜润灿烂，不由心情大好。

待行到山顶望下一看，顿时心旷神怡。只见山脚下江水碧清透亮，宛如绿色绸带一般蜿蜒而去。再望远一些，见城镇村落一个挨着一个，如珍珠般洒落在河流阡陌之间。

山中突然有路过农夫引吭高歌，嗓音粗犷，曲意却缠绵。迟迟细听，唱的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别经年，与天同寿悠悠此心，迢迢远道衣带渐缓，岁月已晚迟迟好笑，这山歌文不文，俚俗也不俚俗。可是再一想，竟然痴在那里，许多事从心里一遍遍淌过。逝者如斯，以为已经淡漠了，却是藏在记忆里更加鲜明，如那平静的河面上流动的云影。

不知何时无悟站在不远处。迟迟回过神来，微笑道：“你听到那山歌了么？”无悟点头。迟迟却问：“你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歌吧？”

劝君莫惜金缕衣。

有花堪折直须折。

无悟沉默片刻，答道：“这曲很好，随心而发，思而无邪。”

迟迟又问：“既无邪，何避之？”

无悟微笑：“这个问题，便如身是菩提，心如明镜了。”

迟迟低头默想，复扮个鬼脸笑道：“同你辩机锋，要是我赢了，莫非要去做天下第一圣尼？不妥，不妥。”说着跃下去，如顽童一般呼喝有声，脚不沾地的一路大笑着下了山。

行到官道上，见树荫下歇息着一队官兵，旁边还有一辆囚车，原来是押解犯人的。囚车中犯人见走来一个秀丽无俦的少女，眼神直勾勾的瞪着她。

迟迟大怒，狠狠的瞪了回去，那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桀桀而笑。一名官兵立刻用刀鞘拍击栏杆，大声呵斥，又对迟迟笑道：“姑娘莫惊。”

迟迟哪里会怕，冷笑一声，问：“他做了什么？”那官兵忙道：“此人乃罪大恶极的强盗，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迟迟细看，这人原本长相颇为清秀，但是脸上有道可怕的伤疤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颌，加之神情暴戾，更显狰狞。

迟迟正盘算如何教训他的无礼，却见那人突然眼神一变，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身后，随即听得一声“阿弥陀佛”，自然便是无悟。

几名官兵见了无悟，忙起身恭敬道：“大师。”那犯人哈哈一笑，问道：“请问来的，可是圣僧？”迟迟纳罕，这人倒有些见识。

无悟道：“贫僧无悟。”那人道：“观影琉璃珠呢？”一名官兵立刻喝道：“闭嘴。”

那人却继续道：“都说观影琉璃珠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未来命运。我很想知道，我原本的命运是什么？”官兵冷笑道：“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斩首示众。”

无悟却道：“且让贫僧与这位施主单独说话。”几名官兵无奈，只得退到一旁。迟迟也站得远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极为粗鲁的道：“和尚你可知道，我从前是个秀才，为何会成了强盗？”不待无悟回答，又道，“我幼年时，家母请了不知道多少个和尚道士替我算命，都算得我将来要是一个强盗。我却偏不信邪，所以拼了命读书中了秀才。哪知最后，我还是当了强盗，和尚你同我说，究竟是那帮秃驴妖道是骗人的呢，还是我命该如此？”

这几句话落在迟迟耳中，她只觉脑子轰的一声，顿时空白，连无悟怎样回答都没听见，转身飞奔如逃。

那夜他们在凤江边歇息。江水轻轻拍打江岸，迟迟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只得睁眼坐起。篝火已经熄灭，无悟在不远处面对一江明月渔家零星灯火盘膝而坐。

迟迟走过去，见他双眼闭上，已然睡着，转身欲走，无悟却突然睁眼，微笑看着她。

她蹲下去，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道：“你敲敲木鱼吧。”无悟依言取出木鱼。那清脆悠扬的木鱼声与江浪之声应和，迟迟渐觉心安。

“人的命运是否真的不可违背？观影琉璃珠是否从不算错？”迟迟终于低声问道。

无悟停止敲木鱼，转头看着她，缓缓道：“这一年来，我渐渐明白。观影琉璃珠所推测的事，乃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却不是一定发生之事。无穷无尽的推演虽极少测错，却仍有例外发生。何况这个最有可能发生，也不过仅仅指此时此刻，并不是永远。”

“可是大部分人一辈子的事情也是既定的，对不对？我又怎能知道我是那个例外？”

无悟起身，注视着宽阔的江面。迟迟跟着站起来，瞧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无悟道：“你可知我当年在观影琉璃珠里还看到了什么？”

迟迟心头狂跳，问：“是什么？”

“我自己的命运。”

“我的命运原本并不是定风塔上的僧人。”

无悟站得笔直，袖中观影琉璃珠无声滑到掌间。

“而现在，我的命运，便是我自己决心要走的这一条路。此心向佛，矢志不渝。”

迟迟呆呆的望着他，喃喃重复道：“决心要走的路？”

无悟转身微笑：“女施主聪慧绝顶，自能领悟。”

迟迟回到原处躺下，木鱼声又起，充满宁和安抚之意，终于渐渐合上了眼睛。她却不知道，无悟突然惊异的注视着观影琉璃珠，月华一般的光芒里有刺眼的红色闪过，瞬间即逝。

黎明时迟迟醒来，见无悟神情凝肃，显是一夜未眠，正欲开口相问，便觉得脚底震动，脱口问道：“难道又是龙蛇？”无悟摇头：“应是天灾。”说着霍然起身：“快到凤常去。”

开齐四年春，凤常地震。所幸并不剧烈，房屋倒塌几处，伤亡者数十人。凤常太守肖逸极为得力，立刻着官兵抢救，开仓赈灾，修葺房舍。

然凤常千年来安定祥和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关于胡姜大劫的传言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不定，个个如惊弓之鸟，空气中尽是惨淡意味。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庄严佛号，人们面面相觑，不由自主的循着声音而去。却见瓦砾之上一少年僧人盘膝而坐，座下隐隐生莲，右手敲木鱼，左手上一枚珠子吞吐光华。

少年僧侣丰神俊朗，周身也有光晕流动。虽双目紧闭，众人却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正抬头恳切诚挚的仰望上苍与之对话。一股平和中正的力量散播开来，众人只觉惶恐顿去，心中宁静无惧。

迟迟站得远远的注视无悟，不知怎的，百感交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却觉人群中有人正一眨不眨的注视自己。她猛地转身，只见那人容颜如雪，清冷倨傲，只有望着自己的眼神是温暖的。

刹那间迟迟有种错觉，仿似站在天河旁看着一朵莲花同它的影子。那样相似，又那样不同。

她回头最后望了无悟一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用力分开人群奔到那人身边，仰头道：“大哥，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会在这里？你有没有受伤？”

华煅微笑：“凤常是我的老家。傻丫头，我没事。”

“饮雪暖”完――耶～～～小和尚天下最聪明，再修炼修炼他就会说：“观影琉璃珠其实不过是一个微缩的巨型工作站，它运算的模型所得结果在99％的置信区间内。最近污染严重，太阳能不足以支撑工作站，所以只有部分工作，见谅见谅。保护地球，人人有责～”

挽弓决

挽弓决（一）

（一）浮沉迟迟见到华煅，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又见他身后不远处站了两个人，一个抱着手臂老气横秋，一个负手面无表情。虽然都蓄着大胡子，迟迟还是一眼认出是带刀楚容。带刀见了她，吹了吹胡子，瞪了瞪眼睛，可还是忍不住呲牙一笑。

迟迟当即破涕为笑，抽了抽鼻子道：“大哥，王大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遇到了蓝教主。你没事吧？”华煅叹息一声，复又微笑道：“你既然来了，自然由我招待。咱们回去慢慢说。”迟迟点了点头，两人走出人群。

迟迟细看华煅，见他愈发清瘦，加之衣袍宽大，走起路来大袖飘飘，倒有了几分名士之态。

华煅倒未盯住迟迟，然而一瞥眼便已不忘。她虽有疲倦之态，然神采飞扬，犹胜初遇。

华煅边走边说：“凤常地灵人杰，你一定会喜欢这里。不过此地多年来安逸富庶，已然忘了世间疾苦。一遇天灾人祸，失了从容，惊慌忧惧过于别处。”

途中经过一深宅大院，白墙灰瓦内树木葱郁，繁花似锦，依稀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迟迟见门上老大的“华”字，笑道：“相府旧居，果然气派。”华煅微笑，脚步却无停留之意。转过几个街角，到得一僻静小巷，在一不起眼的木门边停住，推门笑道：“我就住在此处。”迟迟见这不过是个小小院落，简朴清寒，不由道：“你放着自己家不住，却到这里？”

华煅微微一笑：“这里才是真正的旧日华府呢。”说话间一少女飞奔而出：“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见到他身后的迟迟，呆了一呆。华煅道：“琴心，这位骆姑娘，是我的贵客。去沏壶好茶来。”琴心对迟迟盈盈行礼，转身而入，心中狐疑万分：“公子何曾招待过女子？这姑娘容貌美成这样，气派又大，难道竟是公子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想到多日以来，华煅对自己始终淡淡的，再无逾矩亲热之意，心中酸楚，险些掉下泪来。

迟迟何等明敏，见这少女娇憨明媚，看向华煅的神情竟有脉脉之意，一时间自己倒有些尴尬，只得装做不知。华煅也是一笑，不愿多做解释。原来他逗留凤常，终究还是知会了华庭雩。琴心听闻，竟千里迢迢偷偷跑来。华煅不忍拒绝，只得将她留下。

“我曾祖父他们未为官之前，便居住在这里。华家早先微寒，许多人都是知道的。”华煅一面说着，一面领迟迟进屋坐下。迟迟吸了吸鼻子：“你焚香了？”华煅摇头而笑：“你出门再看看。”迟迟掠出去探头一瞧，却见门外墙角之下插了几柱香，又是好笑又是惊异，掠回来道：“这是做什么？当你们华家是寺庙么？”

华煅道：“八十年前，我曾祖兄弟三人先后三年赶考，个个都是头名高中。凤常千年之内出过不知道多少状元，但是这样的事也是头回，一时间人人传颂。到了今日，凤常一带的老人家还是迷信，以为此宅为文曲星下凡之福地，所以但凡家有男子要参加科考的，都会到此拜上一拜。”

迟迟听得入了迷，托着腮一眨不眨的望着华煅：“后来呢？”华煅道：“我曾祖便是当年华家第一个状元，传闻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又风流蕴藉。华家举家搬到锦安之后不过五年，便官拜正二品。十二年后，以太傅录尚书事，总领百官。”迟迟大笑：“原来你们家早有做宰相的传统。”华煅摇头：“我曾祖父曾位极人臣，也曾被贬为郡守，一生沉浮，冷暖自知。其间甚至兄弟间心生嫌隙，反目成仇。终究意兴阑珊，辞官回到凤常，修建了方才你所见的华府。”

“我曾祖回到凤常之后，华氏一脉在京中却愈发势大，显赫一时，更热衷于结交权贵，拉拢人心。其后我祖父，也就是曾祖幼子，不顾曾祖反对，十余岁只身前往锦安求学，无人得知他乃华氏子孙，终于崭露头角，金榜提名。我祖父自幼志向高远，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被熙渊帝赞为胡姜第一名臣。他性格孤高，不屑与京中华氏一族来往。不料党争之祸延及华氏，我祖父亦不得幸免，加之小人进谗，竟致锒铛入狱。”

“我祖父入狱之后，自知无望生还，以血书传示我父，命他带领华氏余下众人迁回凤常。然我父至孝，多方奔走，得当时的二皇子，即先帝赏识提拔，终于救出祖父，将他送回老家。而我爹爹也因此为二皇子所倚重。先帝即位之后，一月内三迁我父官职，拜为尚书令，自此华氏中兴。”

迟迟心知华煅说得虽然简短，然其中曲折辗转若细细说来，只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再仔细一揣摩，只觉惊心动魄。想到天祥帝驾崩之后，华太师依然位列三公之首，不由道：“那你爹爹也算苦尽甘来。”

华煅眯起眼，嘴角挑起一个极漂亮的弧度：“先帝晚年朝中震荡，你年纪还小，自然不知。多少官员被罢黜流放，甚至斩首，你知道那些人都是谁么？”

迟迟一怔：“莫非。。。。”

“不错。大多是我爹爹门生。他桃李满天下，最终见疑于先帝。”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年幼之时，先帝对我极为慈爱，甚至胜过我爹爹。后来年纪稍长，时常被召入宫内，与太子一起读书。经过宣德门，见到那些经常出入相府，见得极熟的叔叔伯伯被摘了乌纱帽，手脚俱带镣铐，或悲戚，或从容，或涕泪横流，或哀呼求饶，或慷慨激烈，而进入酬勤殿中，先帝和颜悦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停了下来，手不经意的抚过玉扳指，目光投向极远极远之处，显然当日之事，在少年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迟迟心中一酸，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华煅又缓缓道：“我也曾经回去问过我爹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爹爹只是默然，不肯辩白，亦不肯抱屈。不过先帝终究没有对我爹爹怎样。也许是他知道，他百年之后，太子必须有我父辅佐。先帝驾崩前，册授父亲为太师，至此，我华氏再度势衰。”他见迟迟不解，微笑道，“父亲虽为太师，已无实职。”

“不过先帝的确没有看错。就为了最后那不杀之恩，那残余的情分，我爹冒着性命危险在矫诏之乱中挺身而出，将太子保上了皇位，便是当今圣上。皇上年幼，倚重于父亲，然渐渐年长之后，亲殷如珏殷大人，远我父。殷大人本是皇上的姑父，正二品行中书令，金州之乱以后擢正一品，为尚书令，左太师。朝堂之上虽列于我父之后，然其势实已在我父亲之上。我华氏自祖父下狱那一次之后，也人丁凋零，只有我们这一支还在朝中为官。”

迟迟见他神色郁郁，不由柔声道：“你不想做官么？”华煅一怔，自失一笑，道：“我却从未想过我不入朝为官。打我记事起，我爹爹便对我寄予重望。人人都知道，华患立将来要做皇上的肱骨之臣。”迟迟楞了一楞：“患立，啊，这是你的字。哎呀，我原该知道你的。想当年锦安城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失敬，失敬。”她顿足叹息，懊恼无已，华煅却想：“幸好你压根没想起我是个什么人。”眼瞧着她心事都写在脸上，一时间怜惜之意顿起，觉得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子，那些陈年旧事着实不堪一提。

旧日华府访客如云，皆是天下名士。六七岁的华煅总是偷偷溜到前厅去张望，座上宾客高谈阔论，他似懂非懂，正疑惑间，已被父亲发现。他原以为父亲会发脾气，哪知父亲只是板着脸道：“过来好好坐下。”眼望着他，却有掩饰不住的欣慰之意。

宾客常以诗赋为娱乐，华煅起身，一脸稚气的自告奋勇，就听他出口琅琅成章，众人表情由好笑转为难以置信，只有华拯（庭雩）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十岁那年，洋洋洒洒一篇策论，神童之誉家喻户晓。

然有人却诟病他贵为宰相之子，谄媚者众，名不副实，或所传诗文皆有代笔。华煅年少意气，与薛真串通，化名桓立投状，参加科考。他深知父亲熟悉自己的笔迹，是以左手书写。几名副主考阅卷之后惊为天人。天祥帝一时心血来潮，与主考华庭雩一起阅卷，见众人赞不绝口，取过一看，当即亲点为状元。待查知桓立的真实身份之后，华庭雩惊怒交加，叩请天祥帝取消华煅状元头衔，天祥帝大笑，赐自己贴身玉扳指予华煅，成全他为胡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多年以后华煅回想起来，却懊悔不已。子为父门生，一时传为佳话，却引起天祥帝警觉。从那以后状元必经殿试，进士及第一律为天子门生。所有进士再不得与考官有所瓜葛。而华庭雩门生，在后来的几年间先后被逐出重臣之位。

再然后，父子之情渐疏。待华煅终于紫袍玉带之时，人们只知道这位年轻的中书侍郎位高权重，然而性子冷淡决绝，对朝中之事并不热衷。高官厚禄所凭借的，不过是父荫和唯逍帝与他幼年时就培养出的情谊。

所有人都已经忘记先帝和华庭雩曾对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忘记了当年红袍如火，打马长街，挥斥千金，自负纵横捭阖之才的少年状元。

“大哥，你现下却不想回锦安了么？”迟迟不愿意他再想往事，便换了个话题。

华煅轻声笑道：“王大人的事，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定然可以理解我的感受。不，我不知道如何回到锦安，如何面对我大姐。而我大姐见到我只怕是更是伤情。她来过几次信，还劝我不如从此就留在凤常。”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脸上有一丝嘲讽的冷笑，“皇上到底是皇上，继承了皇位，自然也会继承那份心狠手辣。”偶尔午夜梦回，忆及旧日深宫中与唯逍一起读书的情景，也会怅然。然想到后来华樱之寂寞孤苦，华庭雩之举步唯艰，他总是能冷笑着将过往抛在脑后。直到亲自从刘福手中取下那沾满了鲜血的圣旨，才惊觉对唯逍到底还是低估了。

只是心里似乎失去了愤恨狂怒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厌倦之感再度袭来。他能做什么？回到锦安质问唯逍？恐怕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华庭雩。父亲的愚忠时常让他觉得可笑，然而仔细深想，却又生出羡慕妒忌。羡慕妒忌一个人竟能在这大风大浪之后，依然保持最初的信念，依然有所坚持。

迟迟瞧着他微皱的眉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俊秀又不失男儿气概，心中难过到极点：“大哥才是最苦的。心为形役。以他这样的人才，应该能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然而一再一再身不由己。我起初道他绝情，现在才明白，他若深情起来，世间再没人比得上。有情自苦，说的，应该是大哥。”

“迟迟，我很想试试寄情于山水的感觉。明日我带你四处看看，这凤常胜景，当真数不胜数。”华煅振作而笑，又道，“你可知回老家之后我有一项技艺突飞猛进？”

迟迟眼珠一转，道：“莫非是品酒？”带刀当即瞪大了眼睛，现出钦佩之色。迟迟大笑：“我方才进来，早瞥见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里堆得满满的酒瓮了。再说这屋中还有酒香。”

华煅颔首笑道：“你来可算有人陪我饮酒。”迟迟道：“可带刀一看即是海量。”华煅抚掌大笑，带刀黝黑的脸居然一红，瓮声瓮气的道：“我一饮即醉，楚容又好到哪里去？”楚容咳嗽一声，换了个站姿，别过脸去。

那夜华煅叫了船，与迟迟泛舟于常湖之上，饮酒赏景。

明月皎洁，星光璀璨，可见岸边树林草丛中萤火虫不断飞舞。

迟迟坐在船头，伸手搅动沁凉湖水。

华煅道：“这天底下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迟迟皱眉抿唇，认真思忖片刻道：“星海是一定要去的。但是雪山却是我最想去的地方。看看冰宫雪湖，鹰击长空。”

华煅默然，耳听得欸乃之声柔和，眼见船桨搅碎一湖星光，不由也心生向往，思绪飞到了终年大雪的陆地尽头。转过头去，迟迟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空了的酒壶随手扔在一边，因为倦极，轻轻起鼾。几缕发丝落在唇际，华煅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只觉这一生从未如此恬适安宁。

夜深之后，华煅命艄公摇回湖边。老远就见带刀正焦躁的走来走去，见船靠近了，忙上前去道：“公子，刚才老爷送信来。娘娘的病，怕是不好了。”

华煅的心陡然一沉，双手微微颤抖。华庭雩一向自持，上次华樱病重也不曾传信，可见这次凶险。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回锦安是迟早的事情，然而事到临头，胸口还是顿时被压了一块大石般喘不过气来－－－这种回忆史书型的写法是作者的恶趣味之一，因为可以提供更多的揣测空间，大家见凉某人还有话说-->

挽弓决（二）

（二）思故第二日华煅一行轻车简行赶往锦安。迟迟自得知消息，只说了一句：“大哥，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陪你一起回去，有什么事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好。”华煅见她眼中一片光风霁月，便不再推辞。

带刀驾车，车中坐了琴心。楚容开路，迟迟与华煅在后。迟迟劝慰道：“大哥不要太过自责。你便是在锦安城中，也不能随时陪在你大姐身边。倒是你大姐又伤心，又要牵挂你，更增愁烦。”华煅微微一笑：“你放心。”

琴心拉开帘子，回头看着华煅骑马的样子，心想公子变了许多，却不知这样一路骑马奔波，他受得了受不了？见他和迟迟二人并辔而行，俨然一对璧人，偶尔眼神交会，行止间默契分明，心中更苦。她一颗心上上下下忐忑不安的将华煅与迟迟揣测了许久，既难以骗过自己，又觉得甚是奇怪：“若说她是公子的心上人，何以两人从无两情相悦亲热温存之时？”

迟迟一路全以男子自居，风餐露宿，毫不叫苦，入夜则与带刀楚容轮班仗剑而守。更叫琴心看不明白。不过如此一来，也激发了琴心争强好胜之心。她素来柔弱，虽然曾千里迢迢自锦安赶往凤常，然而一路盘缠既足时间又宽裕，一点没有委屈了自己。这次星夜兼程，连吃饭都没有定点，在车中颠簸，自是苦不堪言，却忍住了一声没吭。

二十日后傍晚，五人离锦安只有不到百里。楚容见天色已晚，劝道：“公子且在此地歇一宿吧。”正说话，山中传来悠扬的钟声，华煅勒马，凝神想了一会，道：“也好。”说着径自打马寻着钟声而去。迟迟楚容等人紧紧跟随。

这山中道路曲折幽深，然不多时豁然开朗，竟有一座古寺庄严。迟迟老远就看见门上匾额：“定风寺。”华煅跳下马：“今日就在此休息吧。定风寺乃我胡姜圣寺，我欲往佛前祈愿祝祷。”

迟迟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华煅一笑：“皇上每年都会秘密到此祈福，每年我娘忌日我爹也会独自前来。大姐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尚未过世，也每年都带我来。”

迟迟见这定风寺虽不大，却隐隐有皇家威严气度，不由点头，问道：“这里同定风塔有何关系？”寺中已有小沙弥过来牵马，楚容上前与之交谈。华煅对迟迟道：“胡姜圣僧在此清修到十八岁之后方入塔。奇Qīsūu.сom书”迟迟咦了一声。华煅又道：“十多年前寺中唯一有资格教育圣僧的方丈净方大师突然圆寂，所以无悟大师五岁便被送上定风塔，由上任圣僧亲自抚育教导。”

说话间转出个年轻僧人，对两人合十道：“方丈听说华大人到了，已命人准备客房。寺后有房舍，女施主晚上可到那里歇息。”华煅点头，信步随他进了山门，拾阶而上，眼前景物依稀还有印象，似乎会有一双柔软温暖的手牵着他：“煅儿，小心莫要摔倒。”

廊庑曲折珠联，行到前殿庭院前几人俱是一呆，屏住了呼吸。只见那院中竟是一面澄清碧水，水波纹丝不动，中有莲花环绕的低平方台，宛如极乐世界倒影。那僧人径自跨了进去，迟迟低头仔细一看，发现原来铺了极特别的青砖，砖与砖之间接缝几不可见，砖面平滑有水光摇曳，那莲花却是木雕而成。果真鬼斧神工。

大殿之中供奉一尊玉佛，竟有十尺之高，佛身晶莹润透，流转生光，若非皇家寺庙，何以有此大手笔？

带刀楚容守在殿外，那僧人悄悄退去，华煅和迟迟在佛前跪下，各自祝祷后方起身四下信步浏览。迟迟见殿上壁画生动，便拉了华煅给她一一讲解。

不多时后面传来脚步声，转进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来，身后跟着方才引领几人的年轻僧人和两个小沙弥。那老和尚见了华煅，道：“阿弥陀佛。多年未见，施主已经长这么大了。”华煅还礼：“这位想必便是主持净海方丈。当年大师见过我么？”净海微笑：“记得有一次，施主在院中欲摘莲花摔倒，我师兄净方大师将施主送到老讷那里搽药止血。”

华煅颔首，又淡淡道：“定风寺素有接纳家境贫寒少年读书的习俗，不知现在可还保存？”净海颔首：“每年两名。”

华煅不语，过了半晌方道：“十五年前，王复王大人在此读书。他所居的禅房可还在？”净海点头：“施主这边请。”琴心待要跟上，却被迟迟摇头阻止。

净海带华煅经过配殿转入别院，指着一禅房道：“就是那间了。”华煅缓缓踱步过去，并未推门而入。窗户半开，只见屋内布置简陋，仅有一床一桌一椅。窗下春草正发，清新可爱，摇曳不已。刹那间想起那句“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心头一片苍茫。

净海在一旁等候也不说话，见他转身，又同他一起走回前殿。边走边道：“施主幼年时由我师兄亲讲佛经，天分悟性之高，世所罕见。”华煅微笑：“身陷红尘多年，慧根已无。”净海注视他：“世间种种烦恼，皆由执念引起。”华煅一笑，不再辩白，净海低叹一声，极是惋惜，只得带着僧人们退了下去。

迟迟在院中瞧着华煅，一庭水光幽寒，整个偌大的前殿空无一人，暮色渐浓，佛前烛火微微摇晃，玉佛宝相庄严，而他颀长挺拔的背影萧索无限。

次日一早，华煅到马车前，就见琴心脸色苍白一脸愠意的走了过来，正要相询，见她后面跟着个脸色黄黄的少年，正是打扮做候至的迟迟。迟迟见他一脸疑惑，忙上前来偷偷道：“我早上易容，琴心姑娘推门进来，见到一个男子，自然吓了一跳。”华煅忍俊不禁。

终于回到太师府，华庭雩刚从宫中回来，见了华煅，上下打量一番，方缓缓道：“回来了就好，先去你娘那里上柱香再入宫吧。”华煅一愣，见他并无责备之意，忙敛容而退。

进得宫中自然不能先去蕴莲宫。酬勤厅里唯逍正翘着脚手拍着奏章听小太监唱戏，见到华煅忙笑着跳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朕可没有一天不记挂着你呢。”高顺也笑容满面的道：“大人平安回来，皇上可能放心了。”华煅忙跪下谢恩，又道：“臣此去身体不适，未能及时回京。。。。”唯逍亲自把他搀起来：“朕也知道，这差使不好办，想不到你竟然成功办了回来，你要什么赏赐朕自然都会允你。要不我升你为中书令？”华煅微微一笑：“臣不过恪尽本分而已，皇上厚赐，臣惶恐不敢受。”

唯逍话锋一转，笑眯眯的看着华煅：“你来得正巧，你不知道就在方才，殷贵妃为朕产下龙子。朕去看过了，长得可真象朕。”华煅连忙又下座叩首：“恭喜皇上。”一抬头触到唯逍笑意极浓的眼眸，心中微微冷笑。

见了唯逍之后华煅赶往蕴莲宫。一路走来见众人奔走，自是为着皇嫡长子出世闹得人仰马翻，唇边讥诮之意更甚。

初荷早欢喜无限的奔进去禀报了。华煅刚进去，见华樱端坐，神情宁和，目光中不尽欣喜：“煅儿，你回来啦。”华煅骤然松了一口气，然而趋向前去才看出破绽，华樱已有八九个月身孕，可是除小腹隆起之外，反而更加瘦削起来，一双原本玉润的手竟露出干枯的样子，而一头漆黑厚密的长发黯淡无光，已经掉得只剩一半。

华煅大恸，握住华樱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华樱怜惜的拍拍他的手背：“你能平安回来，我真是高兴。你就那么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你胆子可真大。”华煅低头闷声道：“那你还劝我留在凤常。”华樱轻轻一笑：“我这几日老做梦呢。梦见我们小时候回老家的情形。我想吃那棵大枣树上的枣子，你就拿了个大棒子打，结果自己不小心额头上撞了一个大包，害得爹爹来骂我。”

华煅抬头微笑道：“那枣树更茂密了。等结了枣子，我叫他们快马送到锦安来。”华樱凝视他，轻轻的摇头：“煅儿，恐怕我再也吃不到了。”华煅板下脸道：“别胡说。”

华樱悠悠道：“生死有命，又何必太放在心上。你看他，好容易找到他了，却又被叛军。。。。”华煅不敢多言，用力握紧她的手。

华樱面色殊无哀伤之意，反而渐渐柔和，抚着小腹道：“我终于有了孩子了。这孩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个好舅舅。煅儿，我知道不必嘱托，你一定会好好待他。对了，皇上已经给他取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名骐，若是女孩，就名永襄。”

华煅默然，华樱瞧他神色，已猜知他的心意，笑道：“晚出生有晚出生的好。做太子登皇位也未必就活得开心了。”又道，“煅儿，你要替我好好侍奉爹爹。爹爹鳏居多年，其实，其实孤独得很。”

华煅冷笑不语，华樱道：“娘要是还在世，见了你和爹爹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多伤心。”

华煅胸口堵塞，转头道：“大姐，别说了。”

华樱恳切的望着他：“你和爹爹的心结，不是一日两日。我知道，你恨自己当年锋芒过露，为爹爹召来疑忌。也恨爹爹只知皇上，丝毫不顾骨肉之情，更恨他。。。。”

“他蠢。”华煅森然接口，“害了自己，也害了你我。”

华樱摇头，低声叫道：“难道你真的不觉得爹爹最疼你么？”

华煅哈哈一笑，笑声冰冷。华樱道：“你想，你逗留凤常这许久，他有没有怪你？如果他真是你以为的那样，定要劈头盖脸的训斥你。爹爹，他知道你不开心啊。”

华煅一震，继而无语。华樱又道：“当年矫诏之乱，你我被肃王挟持，爹爹不为所动是真。我虽受了伤却瞧得清清楚楚，爹爹见你被刀剑架着，手都抖了。煅儿，他再不对，也是真心爱你疼你。”

华煅转过脸去，瓮声瓮气的道：“知道了，别再说了。”华樱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回来就好。多过来瞧瞧我。”

华煅见她疲倦，细细嘱咐了初荷几句，便退了出去。

甫出宫门，便见一人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一见自己就跳将起来：“啊哟，你赈的什么灾？是不是天下十年八年的灾都被你赈完了你才回来？

华煅本来满腹心事，也不由一笑：“你呢？你哪里有做候爷的样子？”薛真和他亲亲热热的并肩道：“我是世袭的，正着坐也是候爷，歪着坐也是候爷。”两人一起大笑。

薛真又道：“见着贵妃了？你也别太担忧了，我那里有些宫里都没有的好药，赶明日给你送过去。”华煅一晒：“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薛真突然收住脚步，笑道：“我不给你送过去了，你自己来取。”华煅知他心意，微微皱眉，神色不豫。薛真道：“我的确是想设宴给你接风洗尘的，不过也不单单是玩乐，我有正事和你商谈。”华煅见他似笑非笑，眼中却有一丝谨慎之意，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朝中形势微妙，薛真这样的滑头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当下不置可否。

薛真岂会轻易被他敷衍了去，便道：“不如就现在吧。劳烦华大人跟我取一趟候府。那药用得精妙，嘱咐旁人便转了一道，我不放心。”

华煅知他欲同自己密谈，又见迟迟等在轿子旁张望了好几次，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便走过去微笑道：“你等闷了吧？带刀他们跟着我就好了。你好容易回一趟锦安，去四处逛逛。”迟迟心里也有一事惦记，便点了点头。从华煅的肩头望过去，见薛真正不断向自己这边贼兮兮的张望，于是扬声道：“知道了大人，我这就回去通知老爷。”还似模似样的作个揖，一溜烟小跑而去。

华煅含笑点头，薛真走上前来，一脸嫌恶的说：“你什么时候如此礼贤下士亲切和蔼了？若是对貌比潘安的小候爷我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么一个丑八怪。”华煅肚子里好笑，只说：“我教他回去说谎，自然要和颜悦色一点。”

迟迟离开华煅，在城中逛了一圈，始终意兴阑珊。待天色黑了，方来到萱草巷。自骆何与迟迟离去，周围人家也陆续搬离，整整一条巷子都荒芜了。

迟迟见左右无人，跳过墙去。眼见四周全是烧得漆黑的瓦砾碎石，依稀可见旧日亭子假山，甚至大树上的秋千绳子还剩了一截，心中一酸。想起从前奶娘慈爱，随身小丫鬟憨厚可喜，而这些人终于都从她生命里消失了，不知何年何月会再相逢，更是感伤。

正思量间，听到远处细微动静。她刚要躲到墙后，突然想起假山下有个小小的洞口，以前自己经常躲在里面叫骆何找不到自己的，便掠过去，搬开洞口遮掩的石头，蜷起身子缩入，又用石头掩上，透过缝隙望外张望。

果然过了一会有几条黑影跃了进来。月光不错，迟迟瞧得清楚，正是当日在柔木城外伏击自己的几人，心中嘿嘿冷笑：“终于叫你们撞到我手里。”

那几人中一名女子道：“来了大半个月了没什么收获，这么大点地方被搜了个遍却毫无发现，钟大哥，你说那盗王宝藏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那钟大哥是个秃头男子，嗓子低哑，道：“骆三爷出道以后做了多少大案子，那些东西他既没随手带了去，自然藏起来了。”

又有人道：“前前后后来了这么多人，都没一个得手的。这骆三爷能有多厉害，藏得如此隐秘？”

钟大哥嘿嘿冷笑：“骆三爷明目张胆的在锦安建府定居，前前后后也不知有多少人不怕死的来过，都被他给收拾了去，他还不厉害？大家慢慢找，说不定你我运气好就找到了。”

那女子叹气道：“可惜那日没有捉到骆家那个小丫头。否则逼问几下自然知道了。”

另一人道：“坊间如今又说，这小丫头回到了锦安。她既然敢孤身回来，咱们就敢捉了她。”

迟迟在洞中大惊，一时间心念电转，握紧了腰畔的冷虹剑。

挽弓决（三）

（三）论盗那几人四下搜索翻找，终究一无所获，只得悻悻各自而归。其中那名女子姓王名笑蝶，自往东去了。一路走一路觉得恼火。经过一个荷塘，荷叶已然亭亭如盖，随风摇摆，塘中月影随涟漪散开。她却无心欣赏，只顾埋头走路。

却听有人轻轻一笑，好像肩膀被拍了一下。她立刻握了剑四下张望，但见水光离合，荷影婆娑，哪有人影。

她按捺心头惊慌，继续前行，眼前只是一花，对面大石上竟不知什么时候好整以暇的坐了个人。

王笑蝶大怒：“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做什么？”然而定睛细看，那人竟也是个女子。她看看那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水中倒影，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有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周身便是一麻，却被人点了穴道，当即破口大骂：“好奸人，你要做什么？”

那女子嬉皮笑脸的跳到她面前：“我若是奸人，你不也是奸人？”连嗓音也模仿了个十足十。

王笑蝶忙看向她身后，见还是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便松了口气：“原来你是人。”

那女子笑道：“我若是奸人，自然就是人。若是鬼，你刚才为什么要叫我做奸人？”王笑蝶被她绕得头晕眼花，正不知如何反驳，那女子却脸色一冷，手腕一翻，将一柄匕首架在她颈边：“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老实交代了我就放了你。否则，我叫你变成一个丑八怪。”

王笑蝶行走盗贼界多年，自然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当然更知道输人不能输阵，所以心里纵然早点了一千一万次头，也神色凛然道：“有话就说，痛快一点。”

迟迟极为满意，退后重新坐到大石上，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的道：“我在打听一个丫头的下落，想来你会知道。那丫头姓骆。”

王笑蝶一愣，随即踟躇，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迟迟手指一弹，一颗小石子呼啸着擦着她的耳朵打在她身后的树上。王笑蝶生怕她打中自己的脸，忙道：“其实这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消息，你但凡顺了线儿，遛了园子，自然便会知道。这姑娘现在就在锦安，但是具体在何处，却是不知道的。”

迟迟大奇：“什么叫顺了线儿，遛了园子？”

王笑蝶微微尴尬：“这是我们这行的行话。顺了线儿的意思是你有了派别，遛了园子的意思是你找到同行聚集的地方。”

迟迟哈哈大笑，险些跌下大石：“你，你们做盗贼的，还有派别？”

王笑蝶见对面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年女子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女子文静之态，只觉汗毛倒竖，翻了翻白眼道：“我们就不能有派别了？这是天下最古老的行当，自古就有品级之分，后来又有流派风格之分。”

迟迟打断道：“且慢。先说说那品级之分。”

王笑蝶叹了口气道：“做盗贼的，以轻功，耳目力，手艺为标准分为十二品三十六级。上三品才可以称为盗，下三品为偷儿，中间六品为贼。盗中第一人为盗王。而强盗，是最不入流的，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懂得硬来。”

迟迟笑道：“那你是盗还是贼那？”

王笑蝶道：“我现在是四品二级，所以只是贼。”

“那派别又是怎样区分？”

“其实也不是严格划分门派，只是偷盗是门极高的学问，个人走的路子不同，渐渐显出区别来。二十年前盗王骆三爷一时兴起，点评了各种风格，大家伙儿见到跟自己风格相近的，自然就亲近些，久而久之就成了松散派别。”

迟迟眼睛一亮：“快说说，都有哪些风格？”

王笑蝶道：“有人作案走的是清新飘逸的路子，借轻功和巧具，即便被发现了也进退从容，这就是浮音一派。有人走的是诡变的路子，以易容设计为主，叫被盗之人落入彀中，疏于防范，宝物被偷了也没发觉，这就是百变一派了。”

她说得久了，嗓子有点哑，迟迟忙摘了片荷叶，捧了水过来让她喝了：“快润润嗓子。”王笑蝶越说越是得意，更加滔滔不绝：“有人走古典路子，便是那种开锁的技艺了，叫做妙手一派。你别皱眉，不要小瞧了这开锁的技艺。俗话说的好，敌愈强我也愈强。锁匠历来将妙手一派当作大敌，这千百年来不知道制作发明了多少精巧复杂的锁，越来越难开，到得后来与机关火药为辅，稍有不慎就有性命危险。所以这妙手一派是要常常钻研琢磨，与时俱进的。还有以毒药迷香为手段的失魂派，讲究多人配合的为双和派，等等不一而足。”

迟迟拍手大赞：“果然是妙。你是那个派别的？”

王笑蝶顺口道：“我自然是浮音派的。”猛的醒过神来，“喂，你是为什么来找我晦气的？”

迟迟啊哟一声，立刻恶狠狠的道：“快说，那个遛园子要怎么遛？”

王笑蝶早瞧穿她外强中干，所以叹了口气：“我说了这半天，也乏了，身子僵得疼。”一面盘算着要她给自己解了穴道，然后伺机逃走。

哪知迟迟噗了一声：“你既都是四品二级了，自然练过潜伏不动的耐力。莫非你方才吹牛？”

王笑蝶怒道：“胡说。”突然打了个激灵，“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是官差？”

迟迟也怒道：“呸，你才是做官差的呢。”

王笑蝶无奈，道：“在每个地方我们这一行都有聚集之地，大家交换交换心得，切磋切磋技艺，散播散播消息，这便是遛园子。你要的那消息就是在那里传出来的，人人都知道，却不知是谁传的。”见迟迟目光一闪，忙道，“我却怎么也不能说给你听那地方在哪里，你索性杀了我罢。”

王笑蝶闭目待死，只听空气中轻微一声响，自己的穴道登时解了，她抬头一看，见一个身影掠过树梢，倏忽不见，不觉骇异。

天色眼见亮了起来，迟迟换了装束，忙往相府奔去，一面在心里计较道：“查这个园子在什么地方倒也不难，找个小贼跟踪便是。却不知大哥怎样？”她绕到华煅所居之处，见他屋里还亮着灯火，不由凑过去一看。

只见华煅坐在桌边，和衣而眠，眉头深锁。迟迟猛然醒悟，心中感动，推门而入，低声道：“大哥，我回来了。真对不住，叫你担心我。”

华煅睁眼，微微一笑：“累不累？喝口茶。”伸手摸到茶壶，自然已经凉透。迟迟一笑，加了木炭，将泥炉起火，亲自取了水，架上煮水铛。水汽慢慢升上来，隐约听得外面有(又鸟)鸣之声，二人四目交投，异口同声道：“你昨日过的如何？”

华煅笑道：“你先说。”迟迟道：“我啊，我收拾了几个小毛贼，四处玩了一玩，居然还长了几分见识。大哥，原来做盗贼跟做官没什么两样呢。”她笑着拍了拍胸口，道：““你去小候爷哪里，一切都好么？”

华煅点头，回想昨夜筵席间情景，仍觉心惊。

薛家封候虽是仗着旧日功勋，然朝中几番重大变故，薛家都未曾被波及，那就是了不得的手段了。薛真豪爽大方，不拘小节，历来有胡闹的名声，自然只是表面。昨夜席间，薛真三言两语便将华家的情势剖析得明明白白。

两人相交多年，极少论及政事，华煅见他突然有拔刀相助之意，登时心如明镜。朝中都知道自己同薛真交好，将来华家出了事自然少不了牵连。只是若论说话滴水不漏，进退自如，薛真如何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就把他挡了回去。

薛真倒也不着恼，哈哈一笑，转了个话题：“你此去南方，可见到悠州兵马？”华煅颔首。薛真喝了口酒，一拍桌子道：“依你看，何时起兵？”华煅笑道：“我懒散驽钝，竟未深想。怎么？小薛你疑心起王爷来了？”薛真笑道：“你可知此次借兵，全是殷太师的意思。为了这个，华太师几乎当众同他反目。”

华煅终于眉头一跳，凝神注视着烛火，神色肃然。悠州兵马进驻金州，却久不肯退兵，自然是要试探朝廷底线。悠州迟早要反，已是公开的秘密。殷如珏引狼入室，原是大罪，可是皇帝最爱面子，只怕倒死也不会承认自己误信谗言，反觉华庭雩甚是碍眼。若是将来悠州起兵，恼羞成怒的皇帝和殷如珏第一个要对付的，却是华庭雩。

薛真又道：“世人都道事有利弊，说的是有好处就一定有坏处。反过来想，有坏处，也不见得没好处。险中取胜，方是大道。”

华煅抬眼，与他目光交错，缓缓道：“文臣武将，各尽其分。”

薛真身子前倾，目光灼灼：“昔日太师与患立论兵法，薛真亲耳听到，便知患立胸中丘壑。”

华煅仰面而笑：“纸上谈兵，不足以信。”说罢拂袖而起。

薛真振衣长身而起，喝道：“若锦安失陷，太师何以自处？贵妃何以自处？”他死死盯着华煅背影，果见华煅全身一僵，许久之后方缓缓转身，目有震惊之色。

锦安失陷，华庭雩忠烈，必与贼玉石俱焚。

锦安失陷，华樱处深宫，携幼子，必自尽保全贞洁。

“如依你所言，我当如何？”

薛真一字一句朗声道：“取兵权，退悠王。若贵妃诞下龙子，拥为皇储，方保华氏一脉平安。”

华煅默然，用一种极陌生的眼光扫了薛真一眼，转身离去。

“险中取胜。”华煅回想到此，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迟迟见他满面忧色，不由道：“大哥，你在担心什么？”华煅道：“宫中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从前旁人对我大姐甚是恭敬，乃是忌惮我爹爹。如今的情势，她又临盆在即，我。。。。。”迟迟思忖片刻，道：“不如我进宫去吧。有我守着她，一定不会有事。”

华煅猛地抬头：“胡说什么？你怎可进宫？”迟迟摇头而笑，拉着他的袖子道：“我易容进宫，做个宫女，不好么？你一定有法子送个宫女进去。等娘娘生了孩子，我自然功成身退。”华煅握住她的手，温暖的香气包围过来。迟迟反握于他，嫣然一笑。

过了几日，天气大晴。初荷领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进得蕴莲宫。华煅安排动作，华樱如何不知，当即微笑着叫那少女上前。触到她的眸子，便是一怔，心想：“所谓日月星辰黯淡无光，就是形容这双眼睛的吧？”正说话间，华煅就已经来了，少女甚知礼数，轻盈退到外面。

微微起了风，院中修竹沙沙作响。华樱饮着茶，见少女一身绿裳，婷婷玉立，再端详华煅神色，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自那之后，那名叫魏芝的宫女便在华樱身边贴身伺候。初荷见华樱从不叫她端茶送水，不免忿忿，心想：“这丫头架子真大，见了娘娘一点谦恭的样子都没有。”可是仔细再看，又觉得实在挑不出毛病。这小宫女做事虽毛手毛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可是与华樱相处自然体贴，言语极为投机。那份宽慰，竟是伺候再周到的宫女也比不上的好处。有次华樱在花园里散步，惊了一只大鸟，众宫女，包括初荷自己都吓了一跳，却是她神情自若的踏前一步，将华樱护在身后。只瞧她一眼，初荷便觉得心安无比。

那日魏芝剪了几枝含苞欲放的玉兰插在瓶中，转头对初荷笑道：“好看么？”初荷一面笑一面顿足：“你去哪里剪的？树那么高，小心摔破头。”华樱坐在一旁，微笑道：“放到茶几上罢。”

相处几日下来，迟迟早知道窗前那方永远点着香的茶几是为王复所设。有好字画，有新鲜水果，头一个便要放到茶几上。她将玉兰供上，回头看华樱，越看越难过：“她日日温柔微笑，若无其事，却是更瘦了。”正想着，见华樱眉头一蹙，脸色苍白。初荷与迟迟对望一眼，一起奔上去将她扶住。华樱勉力一笑：“怕是要生了。”

一时忙乱。初荷见迟迟见血即呕，忙命她出去：“你在外面看着他们，别真乱了套。”迟迟等在院中，焦躁不安。一时想起当日红若之事，一时又想起自己娘亲，真是心乱如麻，煎熬如沸。复又恨恨：“那个皇帝，也不过来瞧瞧。”

夕阳西沉，月升皎洁。迟迟听见里面呻吟呼喊之声不断，好像一把锈了的刀子磨着心房，不由手脚冰凉，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全心祈祷：“王大人，你若再天有灵，请保佑娘娘过了这一关。”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嘹亮响起，全身的劲顿时松了，险些站不住。待要奔进去，却被初荷拦住：“快请太医进来。”

---作者有话说－－》

挽弓决（四）

（四）煅情迟迟战战兢兢的跟在太医身后走进去，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令她脚下一个趔趄。她偷偷取出清心珠握在手里，放在鼻下。从太医肩头望过去，见华樱如一只折翅的蝴蝶萎落在床上，漆黑的长发散落，额头鼻尖全是汗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双目紧闭。迟迟心头猛地一沉：她死了么？居然想也不想，越过太医上前，将颤抖的手放在她鼻下，触到那微弱的呼吸，忙回头连连道：“太医，快。”

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一看到华樱的样子就极轻的叹了口气。华樱缓缓睁开双眼，迟迟胸口一窒。那两汪的泉水已经干涸了，那是心愿了却以后再无生意的灰烬。

初荷落下泪来，背过身去。太医诊了脉出去写方子，迟迟握住华樱的手，低唤：“娘娘。”华樱努力偏头张望，迟迟忙道：“快将小皇子抱过来。”奶娘将小小襁褓放在华樱身边，那婴孩脸皱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可爱。小得不可置信，怕还没有自己手臂一半长。华樱伸手轻抚婴儿脸颊，神色异常温柔。迟迟心头剧痛：“我娘临走前，也是这样同我诀别的么？”

突然间那婴儿睁开了眼，迟迟屏住呼吸。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清如活泉，黑如墨玉，仿似华樱眼里流失的生命全都注了进去。

华樱轻唤：“骐儿，骐儿。”却拉住了迟迟的手：“告诉他舅舅，求他一定要。。。。”迟迟捂住她的嘴：“别说，不许说。你自己同他说。”眼泪终于簌簌而下。

却听外面一声响亮悠长的通报，唯逍终于来了。

迟迟霍然转头，狠狠的盯着门口。华樱轻轻拉她的衣袖：“快，跪下。”迟迟只得挨床而跪。

这是迟迟第二次见到唯逍，少年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漫不经心而轻浮的微笑。他见众人齐呼恭喜万岁，却个个脸色悲戚，当即笑道：“你们先退下罢，让朕瞧瞧朕的儿子。”

迟迟看了看华樱，再不情愿也只得随众人退下，眼见着殿门缓缓合上，着急不已，重重的叹了口气。

待殿中再无旁人，唯逍负手踱步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对母子。

华樱努力浮起一个微笑：“皇上，骐儿甚是可爱呢。”脸显求恳之色，挣扎着起身，突然一阵呼吸急促，险些晕过去，只得靠在枕上，一把拉住唯逍的袖子道：“臣妾恐怕是。。。。”

唯逍笑眯眯的指了指婴儿问道：“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华樱一怔，道：“骐儿是圣上的骨血，圣上定会善待于他。”唯逍咧嘴一笑：“那可未必。”华樱眼前一黑，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抓着唯逍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血肉中。

唯逍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反附到她耳畔低低笑道：“你知不知道王复是怎么死的？”华樱如遭雷击，全身轻轻颤抖，却听他又道：“患立不敢告诉你吧？那朕来告诉你。朕本来赐了毒，要他殉国的，可惜他不肯。朕没有办法，只好下了道圣旨，命人杀了他。”

华樱呆若木(又鸟)，好半晌才问：“为什么？”

唯逍起身，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摇头笑着叹息：“你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当年唯遥欲取皇位，为何以你为质？你当真以为他们是用你和患立来要挟太师？”

他低头看牢华樱：“他们要挟的，是朕。”

华樱合上眼，热泪顺颊而下，顷刻间打湿了枕头。唯逍似笑非笑的注视她：“你知道为什么朕极少召你侍寝？朕也怕哪，怕堂堂天子的枕边人，梦里喊的却是一个四品小官的名字。朕没有将他千刀万剐，已是仁慈。”

他转头巡视一圈，见那茶几上青烟袅袅，想也不想，几步上前，掀翻了茶几，仰头大笑：“你当我会钟爱此子？就烦请贵妃和王复在九泉之下睁大眼睛看着罢。”婴儿受了惊吓，皱着脸放声大哭，唯逍看也不看，拂袖而去。

过了片刻，脚步声杂沓，迟迟最先扑上来，将婴儿抱起，递给初荷，一面急切道：“娘娘，药马上就送上来了。”华樱睁眼，迟迟一怔，觉得她好像有哪里不同了，却听她暗哑道：“别忘了参汤。”

开齐四年春夏之交，皇子骐诞生。而为华贵妃诊断的老太医常常后怕的拍着胸口对徒弟道：“那时用药，已知只能拖上片刻。圣上说过，若贵妃薨逝，你我皆要陪葬。我只道那夜必死，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竟真的起死回生，奇迹啊奇迹。”

华煅心头大石终于放下，饮了酒就沉沉睡去。半夜醒来，推窗一看，夜色如水，阶上月华胜霜。披衣往后院而去，却见华庭雩屋内灯火未熄，也不知怎地，踱步而去，听见华庭雩的声音从半掩的窗内传出：“阿凝，阿樱终于逢凶化吉。是你在天保佑她吧。”一语未尽，竟然哽咽。

华煅喉头一紧，凑上前去，见华庭雩仰头凝视爱妻画像，殷殷道：“你若见到骐儿一定会欢喜。唉，阿凝，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孩子们一生平安。”

烛火幽幽晃动，华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几何时，他的头发全白了？”后退一步，象逃跑一样仓惶离去。

回到书房，他抽了本书在案前坐下，只是思绪杂沓，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信手翻书，却发现批注字迹极为熟悉，翻到扉页一看，下角一个“复”字。华煅掩卷，慨然长叹。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华妃死里逃生，性子似乎也转变了许多。有一天在蕴莲宫大发脾气，将一名惹恼她的小宫女逐出了宫。

小宫女哭哭啼啼出宫那日，华煅特意命人做了酒菜，上了新鲜瓜果，又将锦安城最好的点心都统统买回。琴心心里千万个疑问，却不敢开口。见华煅干脆的命自己退下，只得忍下了泪。

过了不多时，墙头露出一个少年的脸来，笑嘻嘻的冲华煅挥挥手，跃将下来。华煅抢上前一步，突然又停住，只是无限欣喜的注视着她，心中有许多话，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迟迟也突然想不起该说什么，抽了抽鼻子。一阵风吹过，香味扑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欢呼一声，扑到桌前：“大哥，唔，好吃。”

华煅大笑，坐到她身边：“宫里没有好吃的？”迟迟鼓着腮帮子道：“那倒不是，哎哟，茶呢？”华煅见她噎得厉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却听她又道：“可是我还是想念这些小点心，打小儿就吃惯的。算算我也有一年多没吃到了。”

酒足饭饱，迟迟心满意足的靠在椅上。头顶大树清香阵阵，不时落下小小白色花朵，不一会衣襟裙摆上便如绣了图案一般。本是一幅极美的景象，可是她脸颊发痒，不时用手去蹭，倒有些滑稽。

华煅知因为天热她脸上妆容令她极不舒服，望向她的眼神更增怜惜。迟迟倒不以为意，叽叽咕咕的道：“你那个小外甥，只会睡啊睡，象头小猪。”忙瞟了华煅一眼，便放心继续道，“小手只有这么大，你挠一挠他居然会笑成那样。”

华煅点头：“骐儿很是可爱。”想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据说我一生下来就十分的，呃，反正决不是那种小老头皱巴巴的模样。”迟迟惊喜：“原来你也有同感。”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华煅停了下来，深深注视她：“迟迟，多谢你。”迟迟微笑摇头。华煅又道：“这锦安城，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迟迟望着天际浮云出神，悠悠道：“大哥，你知道么，看见你，我就好像看见自己。我不想你难过，不想你烦恼，只想你开心。”

华煅只觉全身血液涌到头顶，那沉淀了的，遗忘了的，割舍了的，刹那间排山倒海而回，堵得他胸口满溢。尘世突然间变得微小，容纳不下他一颗心。

迟迟下定了决心，转头看着他，坚定而缓慢的说：“大哥，我们走吧。你说过，要寄情山水。我和爹爹也有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看。我爹会喜欢你，当你做自己的孩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些秋天，华煅也跟其它人一样，在香甜里酣然入梦。母亲的手轻轻的拍打他的背，唱着好听的歌谣。他在梦里一直飞翔，云朵从身边流过。

之后锦安的秋天还是一样的香，可是，他再也没有飞过。

华煅突然笑了，他的笑容比世间任何人都要俊秀动人，却是用来跟迟迟说：“不，你自己去吧。”

迟迟却还是那种不管不顾倔强的神气，黑白分明的眼慢慢蓄满泪水，依旧迫切的说：“大哥，只要你想，我可以去宫里把骐儿带出来。呃，大姐，我们想想法子，对了，给她易容，当一个宫女那样出来。华大人的话，我们把他迷昏了就好，我爹当年就是用这个法子对付我的。”

迟迟没有瞧见，华煅藏在身后握了又握，掌心已经渗出血丝的手。

她说着说着，终于连自己也无法相信，怔怔的睁大眼睛，喉头酸而且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华煅递过手帕：“傻丫头，我们还会再见面。一辈子那么长。”他那样镇定，语调里没有一丝波动。

迟迟呆呆的望着他，目光里先是痛切，而后是了然，最后是敬佩。在泪水奔涌而出之前，她露出一个最明媚的笑容，上前给了他一个短促但是坚定的拥抱。

他蹒跚了，聋了，眼睛都看不清了。

在暮色苍茫中他突然想，原来老去真的只在弹指一挥间。

他自嘲的笑了笑，她会不会听见他体内那种声音呢？

那种一寸一寸成灰的声音。

华樱比他可能还要幸福一些。他甚至开始畏惧，畏惧那些要强迫自己不能去回忆的未来，畏惧那些再见面只能若无其事的未来。

但那只是一个瞬间而已，他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说服，所以微笑道：“迟迟，你去过哪里就等于我也去过啊。大哥懒散得很，爬山涉水不如等着你给我讲故事，这样我们每次见面也不会觉得闷了，是不是？”

树上的花朵随着星光的洒下来，好像零星下的雨。一杯一杯的烈酒入喉，她摇晃了一下，一个没撑住，眼看脑袋就要撞上桌面，他已经将胳膊伸了过去，然后一动不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冰凉的露水从树叶上啪哒落到他颈里，他打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臂间空空的，余温犹在，肩上披的衣服滑落。

楚容悄无声息的走进来，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怜悯，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忍不住问：“骆姑娘就这么走了么？”

华煅笑了笑：“迟迟待我，义重而后情深，夫复何求。”

他顿了顿又道：“准备一下，我去一趟候府。”

薛真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听报来客一点也不吃惊。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踏着细碎阳光走过来的少年。他所熟悉的那种倦怠冷淡没有了，他本预料的痛楚悲愤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镇定而从容不迫的神情，好像一块从内里发出光芒的玉石。

薛真觉得眼熟，挠了挠头，突然恍然大悟。每个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如果他碰巧起床了，如果他碰巧赶得及去上朝，在门口遇到的当朝宰辅就是这个表情。但是太师并没有这样风流蕴藉的气质，或许华煅更神似于他那位天下闻名的曾祖父。

薛真释然的松了一口气，迎上前去。

华煅单刀直入：“你说的那个取字，可有计策？”

薛真狡黠一笑，连着反问了两个问题：“悠王何时起兵？我方可有胜算？”

华煅迈步入堂，水波不兴的答了一个字：“水。”

薛真不解其意的怔在那里，华煅皱了皱眉，耐住性子多解释了两句：“悠州水师不利，冰封渡河才占先机。取下臻州之后，倚庆江练水师，方可决战苍河。”

薛真喃喃咒骂了几句，上去就擂了他一拳：“你果然心知肚明。”

华煅淡淡瞟了他一眼。薛真嘿然而笑，道：“当务之急，便是找到得世之珠。”

挽弓决（五）

（五）另计华煅眼中有锐利的光芒划过，然而并没有继续追问，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小薛你下水这么深。”

薛真咧嘴一笑：“锦安若是换了皇帝，那我算什么？我可不想在我这里把世袭的爵位给弄丢。投靠悠王这种事儿我也做不出来。”

华煅笑笑，不予置评。

薛真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专注的看着华煅：“金州一乱，朝廷元气大伤，只怕挡不住悠王南下。金州那边若趁势北上夹击，锦安危矣。朝廷纵有猛将，却无大帅定全局。嘿嘿，这便是你我的机会。不过你虽能剖析天下大势，终究不是武将出身。要让人心服口服，非有得世之珠为辅不可。”

“这个得世之珠又是什么东西？”

薛真缓缓道：“观影琉璃珠为雌雄之分，雌珠定世，看尽个人命运沉浮。而雄珠得世，敌方行军方略全在掌握。”

“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我第一次听说这句话，是在三十年前，皇兄被立为太子之时。” 与此同时，遥远的悠州平阳，也有一个人正望着窗外，想起同样一句话。

“当时我只有十岁，他已经有十八岁了。但是从小父皇最钟爱的，却是我二皇兄重沣。”

男子容貌确与唯逍有些相似，不过多了份决断坚忍，还有鬓角额头的沧桑。他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英武挺拔的年轻武将，目光渐渐哀伤。

“我记得册封太子那一日，我没有资格参加，一个人躲在漱音阁后面的草丛里睡觉，却突然痛醒了，醒来一看，居然是我二皇兄，正狠狠的用脚踢我。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何那般不开心，疯了一般的要折磨我。我痛极了，咬了他一口，逃了回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到了太子殿里。想来是因为大皇兄一向最为疼爱我吧。”

“太子殿中没有人，我藏到他床后的帐幔中，不住发抖。很多事情我当时并不明白，只知道很疼，疼了许多许多次。后来我才渐渐知道，发生这些事，都不过是因为我母妃在世时荣宠太过而她又早逝的缘故。父皇纵然疼爱我，他还有皇后妃子以及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要顾及。抚育我长大的，只不过是个小小嫔妃，如何为我挡得住明枪暗箭？”

“只有大皇兄仁厚，对我极好。所以出了事情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而不是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寝宫。我躲在那里，突然听见脚步声，自然委屈极了，想要跳出去跟大皇兄说话，却听见我父皇的声音，原来，他们俩一起回来的。”

“我怕父皇责罚，所以屏住了呼吸。帐幔虽厚，却有一丝缝隙，我能看见父皇的背和皇兄的侧脸。”

“父皇对皇兄说：‘我胡姜历代皇位相传，册封大典固然重要，然而最重要的，却是现在朕要实施的这个仪式。’说着拍了拍手，进来一个太监。那个太监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寒光闪耀，我定睛一看，原来一把很奇怪的刀子，刀尖有钩，形状甚是奇怪。皇兄一点也不吃惊，原来他早知道了，从容的脱下上衣。”

“我好奇之极，抓着幔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却见那个太监嘴里念念有词，以一种奇怪的步法在大哥身边走来走去，而父皇却从怀里掏出一方缣帛，皇兄跪下打开来看。我在的那个地方恰好能瞧见缣帛上的前几行字，却一个都看不懂。皇兄看了好几遍，父皇问：你记住了么？皇兄点头。那太监突然收住了脚步，一刀扎进皇兄的肩头。我吓得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

“父皇将那方缣帛递到火上，又扔进一个瓷盘中烧成灰烬。那太监拔出刀来，皇兄显然痛极了，身子微微颤抖，却忍住了一声不吭。鲜血顺着他的肩头流下来，那太监反手将盘中灰烬倒在皇兄伤口上，居然立时就不流血了。”

“我吃惊到极点，不知道他玩的是什么把戏。正想着，那个太监跪下来对我父皇和皇兄磕了几个头，手一扬，将那把刀子猛地(禁止)喉咙，居然就自尽而亡。”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连惊恐之声都发不出来，只在那里轻轻发抖。却听见父皇对我皇兄说：‘这是我胡姜永世不倒的秘密。观影琉璃双珠，相辅相成，相吸相应。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这得世之珠里能看见的，是你敌人的所有行军调动。战场之上，你若知道了对方所有举动，自然稳操胜券。不过，朕希望你永远都不需要动用它。因为一旦得世之珠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动乱。’父皇叹了口气，‘令儿，胡姜世世代代的规矩，一朝只有一个太子，这是你用血发的誓，也是一个保护你的咒语。只有你的血脉才能继承得世之珠，你懂么？’皇兄跪下点头，父皇抚摸他的头顶，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很快有人走上来，悄无声息的将那太监的尸体搬了下去。”

“而皇兄也不爬起来，跪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拉开幔帐，对我微笑，‘述儿，你胆子真大。’他将我抱到膝盖上，严肃而忧虑的叮嘱，‘今天这件事，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点了点头。”

“皇兄的确是真心疼爱我。他如果当场揭穿我，我父皇不会饶了我。这么重要的秘密被我听去，他也只是担忧我的安危。”

“二皇兄却因为我和太子的关系亲近更加恨我。他怕我将来长大了，成为太子的羽翼。于是我十四岁那年，父皇突然下了道圣旨，封我为悠王。”赵述眯起眼睛，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父皇和太子亲自送我上车。我父皇，堂堂胡姜的天子，居然不敢正眼看他的儿子。”赵述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承诺锦安永远不得干涉悠州事务，朝廷不得征收赋税，可是他还是愧疚。那个时候的悠州贫瘠寒冷，说穿了，我是被流放到偏远之地的。”

“太子走上来替我把大氅紧了紧，然后说：‘述儿，我们会再见的。皇兄等你回锦安。’”

“我当时却已经绝望。在那之前，有很多很多人，不管出于好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我描述过悠州的可怕。我想，皇兄不过是宽慰我罢了。”

“所幸的是，天未亡我，这悠州竟成了我的福地。在那七年间，我亲自耕种过，在山林里呆过整整一年，带着人走遍悠州每一个地方。最后终于找到合适种植的粮食作物，发现这片千里冰封大地上长的木材比世间任何的木材都坚固，发现了深山密林中数不清的珍奇动物和草木。本王敢说，如果没有本王，悠州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我真的以为，如果我做得足够好，父皇会让我回锦安，我也能骄傲的站在皇兄面前。”

赵述停止了叙述，面露微笑的看着前方，表情混和着骄傲和不甘，好像至今仍不能相信后来发生的一切，过了好半天，他才沉声道：“没想到，父皇突然驾崩，而大皇兄，居然连尸骨都找不到。我终于，还是没能再见他一面。”

“靖儿，”他温和伤感的看了赵靖一眼，道，“十多年前你来到我面前，一身都是血，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时就想收留你么？因为你的眼神对我很熟悉。我有时看见镜中的自己，就是那个眼神，失去了最重要最亲近的人的那种眼神。”

赵靖垂下眼睑，尘封的往事突然又鲜活了起来。

他自然记得从锦安前往悠州的那一路，自己病得厉害。

父亲背着他一路走。昏昏沉沉之间，他偶尔睁开眼睛，从沈秀肩头看下去，见他的鞋已经破烂不堪，一步一步踩在泥地里。人走路迈步原本是平常之事，不知为何，他却一直牢牢记得在父亲背上看下去的那一幕。

沈秀是书生，孩子虽然年幼，身子到底不轻，如此背着走了几日他也感觉不适，后来终于病倒。等孩子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沈秀的病已经很重，在驿站里挣扎着起不了身。

最后那日沈夫人伏在床前一直哭，外面是官兵嚷骂之声，嘴里不干不净的，嫌沈家麻烦，要催着上路。沈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断气了。孩子走上去，轻轻的扯他的袖子，他睁开眼睛，对孩子微笑道：“靖儿，去将窗户打开。”刚下过鹅毛大雪，雪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毛和眼角的皱纹男孩都瞧得一清二楚。男孩倔强的站着，却发觉父亲慈和的眼神里有些责备，他伸手一抹，才发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父亲招手，男孩走到床前跪下，听见他在头顶道‘靖儿，你是好男儿，不可流泪。’话没说完，张口喷出一口血，喷在男孩头颈之上。

自那以后他再没流过泪。

身上的血迹干成褐色，孩子没有去擦。他安静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赶来的屈海风将他一把搂在怀里，母亲看见她的小弟弟终于赶来，只是微笑着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恳求屈海风将孩子带走。后来他知道，他们刚走，母亲就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他的确记得当时悠王脸上那种了解的，感同身受的神情，只是这许多年后，再浓烈的感情也已不复当初。太子，那已经是太久远以前的称呼。

却听悠王长叹：“本王最痛心的，却是易儿。本王发誓要为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却想不到，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想要杀了本王。”他颤抖的手扶住赵靖的肩，顿了顿方道，“更傻的是，他居然会自尽。要知道，为着大皇兄，不管他犯了什么错，我都不会怪责于他。”

赵靖端坐，神色凝肃，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悠王绝口不提萧南鹰，更没提起真假赵易之事，都在意料之内。

悠王慈爱的看了他一眼，道：“靖儿，如今本王可倚重的，只有你一个了。”

赵靖沉声道：“但凭义父吩咐。”悠王回座，思考了片刻道：“当年二皇兄在位，对本王颇为忌惮，多番加害。若不是本王机警，悠州已然不保。”他冷然敲打桌面，“如今易儿虽然去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一定要替大皇兄报夺位之仇。”他凝视赵靖，缓缓道，“如今之计，我们要找到得世之珠。”

赵靖愕然：“可是我们并没有破解王爷记下的那几句话，一点线索也没有。”赵述一笑：“你忘了那句话么？‘观影琉璃双珠，相辅相成，相吸相应。’”

赵靖沉吟道：“这观影琉璃珠在定风塔上多年，何曾有过相吸相应？”

赵述点头：“本王也参详了许久。我猜双珠也只有一定距离内互有感应，所以被藏在极远处。传说中始皇帝在雪山中有奇遇，方得了我胡姜天下，所以得世之珠应该还在雪山深处。”

赵靖听闻，也不由神往。那大雪山是个神秘的传奇，可是太远太冷太莫测，并没有几个人曾经真正到过那里。他摇头道：“历代圣僧都是绝顶高手，又有定世之珠在手，要想取得观影琉璃珠，怕是不易。”

赵述颔首：“本王也不愿意杀了胡姜圣僧。我只要将他请到大雪山就可以了。到时双珠呼应，也由不得他。”

赵靖心中一动，猜想道：“想要做得隐蔽，不伤他，又将他逼到雪山上，只怕难上加难。也许只有疾剑出鞘方可为之。”

果然听得悠王道：“这几个月来我暗中部署，无悟只当疫病流行，一路顺着跟到雪山附近。他果然机警，察觉到不妥，然而已经来不及抽身。”

赵靖暗叹：“定世之珠蒙尘，果然天下大乱。若这观影琉璃珠仍旧灵验，无悟岂会中计？”

悠王和颜悦色的看着赵靖：“我派去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仗着人多终于将圣僧困在雪山脚下。只是如此拖下去不是办法，靖儿，你速带人前往雪山，逼出观影琉璃珠。”

赵靖立刻起身，朗声肃然答是。

他走到门边，想了想转头欲言又止。赵述微笑：“靖儿可有什么疑虑？但说无妨。”赵靖单膝跪下：“义父，得世之珠毕竟只是传说，要早做取不到它的打算。若两个月之内无功，我。。。。”赵述点头笑道：“这个自然，你为主帅，不可在雪山逗留日久，若两个月无功，速速返回。”

赵靖行了礼起身，匆匆离去。赵述注视他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

十余天后，赵靖与承安承福终于到了雪境。三人勒马，见前方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不知道延伸到哪里，雪山巨大的影子在天际线上显得有些朦胧，老成持重如承福也不由向往道：“还未到雪山脚下已是这方光景，那雪山里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三人都是胆子极大的人物，兴致愈发高昂。

雪山一带有苎人以打猎为生，悠王早找好了向导，碰面之后，换上可在雪地行走的雪驼为坐骑。听得头顶上传来几声雄浑的鸟鸣，却是驯服了的鹰发现了他们。四人连忙追上。那雪驼果然厉害，虽然不如骏马奔得快，可是在厚厚的雪上跑起来极为稳当。

行了一日一夜之后，他们在早晨到达雪山脚下。三人举目而望，见雪山山腰处便云雾缭绕，一座座山峰笔直的(禁止)云霄，根本看不见山顶。巨大的山峰连绵起伏，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山峰之间有绵延宽阔的地带，如同一条条被冻住的河道，却看不见源头，只让人顿生敬畏之情。再抬头一看，山上冰雪闪着几近幽蓝的光芒，令人目眩神驰。

三人正为这前所未见的景象所震惊，隐隐听到前方兵器之声，立刻拍着雪驼赶过去。却见一条极宽的冰川旁有约莫十人左右正围成一圈进攻一个少年僧侣。那少年僧侣衣袍鼓荡，姿态翩然，虽为守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再仔细一看，之间他右掌上有颗晶莹的珠子明灭不定，似乎急于从他掌中脱离。若不是他分神用内力笼住那珠子，早就脱困而出。

承安承福脸现惊惧之色：“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心中竟有些隐隐期盼，转头看向赵靖。赵靖却并不着急，只是按剑凝神注视着无悟的一举一动。

那苎人向导早远远的退到了一边。山上有几个猎户打扮的人也被惊动，站得老远的观看。

赵靖观察了片刻，微微一笑，扬声道：“你们退下吧。”话音未落，如大鹏展翅一般凌空而起。

―――答柳下系舟，谢谢你提的问题，每次都能感觉到你跟我一起揣摩过。这个问题，在很久之前决定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就想过了。说实话，我相信很多读者也看出来了，作者本人最偏爱的，就是华煅，所以他的心路历程我是想了又想的。他的确很聪明，但是他远非完美。一个聪明的人未必就真的能果断坚决，他或许看别人很清楚，但是看自己的处境，则未必。如果他能够自动自觉的有意识去改变将来要发生的事情，那么他早就做了，那他就是另一个赵靖。如果在以为华樱必死的情况下他还能想到要去做什么，他就也不是华煅了。在他最后的决定里，薛真的话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如果王复没有死，如果他不知道王复是被谁杀死的，如果华樱没有在最后恳求他正视这段父子情，如果华樱死了，如果迟迟真的爱他，那么故事肯定就是另一个样子，少一个因素都不行。华煅是个被动的人，至少现在还是。

再次谢谢你每次的评语，总能让我再想的多一些

挽弓决（六）

（六）龙斗赵靖面对无悟，见他手中观影琉璃珠真好似通了人性，既对它的掌握者盘旋徘徊有恋恋不舍之意，又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而无悟本人，虽然被纠缠追踪十余日，模样已甚是狼狈，但目光仍然清澈平静，一派高手风范。

见手下退到一旁，赵靖点头：“得罪了。”右掌斜斜拍出，有惊涛骇浪之势。

无悟袍袖一拂，便欲相格，却发现此掌其实举轻若重，对方左掌已然攻到肋下。他内力纯厚，自然生出抵御之力，并身子往后迅疾倾倒。

此法对付方才人众自是绰绰有余，但是面对赵靖如何能被动而守？肋下只是一痛，顿时气血翻涌。瞬间之中无悟想：“此人内力竟与我不相上下。”遇强则强，他在刹那间也做出了匪夷所思的反击，趁着身体后倒之势，左足尖在冰上一滑，右脚直攻赵靖下盘，逼得赵靖不得不跃起，撤下左掌之力。

赵靖哈哈大笑，右手一带，疾剑连鞘握于手中。唰唰唰连攻三招。他方才观察，已知无悟的掌法臻于化境，自己长于剑法，非用疾剑不可。只是无悟被围攻多日，自己虽然也马不停蹄奔波劳顿，但终究不肯占了便宜，是以剑未出鞘。

无悟自出定风塔以来，从未真正遇到对手，此时热血沸腾之感顿生。双掌拂拍切转愈发行云流水。一颗观影琉璃珠纵不听话，也被他因势利导，带动于掌风之间，竟成助攻。

赵靖见无悟聪慧绝顶，不过片刻竟能想出如此运用观影琉璃珠的法子，当真佩服至极。只是他自幼便身经百战，情势再危急再奇峰突起亦能从容应对。何况凡事有利有弊，无悟要分神带动观影琉璃珠，身体右侧自有漏洞，而疾剑剑身长，他只反手一击，无悟右肩便险些中招。

众人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既震惊又觉不敢相信：这样的对决竟是超乎了想象。

无悟掌法庄重古朴，千变万化，如佛法精深博大，源源不绝，而姿势又曼妙出尘，如佛前莲花，意态言语难描。

赵靖剑法举世无双，大开大阖中不乏精妙细微，如指挥千军万马势如破竹，又不忘布阵谋略之巧妙。

观影琉璃珠夹在两人当中，如龙珠在浩瀚大海上被波浪时而吞没时而抛起，光华流转。而疾剑剑鞘虽朴拙，却有龙鳞之暗光，一把剑恰如蛟龙，在惊涛骇浪之中纵跃自如，翻云覆雨得酣畅淋漓。

二人不知斗了多少招，竟渐渐退到冰川边上，身后是山壁，峻削如仞。却听疾剑在鞘中长吟，一眨眼间观影琉璃珠呼啸而起。无悟跃起笼住珠子，赵靖纵身跟上。无悟手指甫触到珠子，便不得不回身击退赵靖。赵靖觑准了山壁上突出一角，左脚借力，疾剑再次攻出，势不可挡，山壁上积了千百年的坚冰竟被剑风划出冰屑。无悟也踩住一块岩石，宽大僧袍展开，如蝴蝶之翼，双掌攻守如意，掌力煦暖如阳，与赵靖内力相激，竟将冰屑融化，在阳光下水汽形成彩虹般五颜六色的光环。

众人追到下面仰望，只见两人立足之处不过巴掌大小，身后是无可依凭的光滑冰面，稍不留神就有跌落的可能，而剑法更精，掌法愈妙，分明是二人在险境中被激发出比平日强了数倍的潜力。观影琉璃珠和水汽虹色被洁白冰壁映得鲜艳夺目异常，疾剑却被衬得劲黑，宛如一支蘸满了浓墨的毛笔，正力透纸背的书写风云。

承福承安也是一流高手，见此情景，不得不屏息窒气，目光不舍得稍挪，更有高山仰止后的灰心之意。

突然之间二人同时跃起，在空中交错。众人还未曾看清，两人就已落回地面，相隔十余丈，也不再交手。而对掌时的金戈铁马之声还有余音。

承安抢上前来，急道：“将军，何不出剑？”赵靖摇头，对无悟拱手，显然此番争斗到此为止。无悟合十，立刻盘膝而坐。

先前围攻无悟的那十余名好手已经上前行礼，赵靖见他们个个形容委顿，显然多日来的围攻也令他们疲惫不堪，于是点头道：“你们先回去吧。”众人如何敢依，只站着不动。承福见赵靖面色不豫，立刻喝道：“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有将军在此，莫非还要倚多胜少？”众人少见承福如此疾言厉色，只得唯唯诺诺，转身离开。

那向导还站得远远的，微微发抖，显然是怕了，赵靖不由一笑，招手唤他过来。方才观战的猎户见凶险，早跑得远了，却有两人不怕死的跟过来瞧，赵靖眼光瞥到，一时间颇有怒意。

赵靖惩戒之意方动，却发现那个矮小一些的猎户虽被帽子衣领遮去了大半个脸，但一双眼睛澄澈明净，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他难以置信的踏上前一步，那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缓缓向他走来。

承安突然咦了一声：“他果然受伤了。”赵靖不得不转头，却见无悟伏低了身体低咳，洁白的雪上溅了殷红的鲜血，而他手中的观影琉璃珠终于脱离掌握，嗖的一声冲霄而去。无悟右手衣袖立刻拂出，却已晚了一步。赵靖一凛，刚要跃起。只听破空之声立起，朝赵靖走过来的那人手只一动，啪的就有什么击在观影琉璃珠之上，直将它击落无悟怀中。

承安承福对望一眼：“是她来了。”再看赵靖面色沉静如水，便一句不敢多说。

那人几个起落奔到无悟面前，一手用清心珠遮住口鼻，一面急唤道：“你怎样了？”自然是迟迟，另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正是骆何，他跟着女儿过去，伸手在无悟右手手腕一搭，当下道：“扶他到方才经过的那个山洞。”便托在无悟手臂下带他离开。顺便对赵靖颔首，那边赵靖和下属早就拱手行礼。

三人进了山洞。无悟盘膝坐下运气。迟迟蹲下，观察他的脸色，担忧的问骆何：“爹，他的伤到底要不要紧？”骆何咳嗽一声：“没见他还能走路？只要没有人围着他转来转去不安生，他自行疗伤的时间便不会很长。”

迟迟悻悻的站起来坐到一边，手肘放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道：“唉，真是。到雪山上也躲不了清净。”骆何瞟她一眼，嘿嘿笑了数声，惹得迟迟连皱了好几下鼻子以示不满。

无悟运功疗伤大半个时辰后，缓缓睁开眼睛。迟迟忙道：“好些了没？”无悟微微一笑：“每日运功三四次，数日之后应当无碍。”

迟迟又道：“他们干嘛打你？”无悟莞尔，道：“我猜是为了另一颗观影琉璃珠。”于是将双珠相引相和之事说了一遍。

迟迟睁大眼睛：“居然还有另一颗观影琉璃珠。我的冰影绡丝也是这雪山里找到的，多巧。”想到赵靖来趟这趟浑水，多半是悠王的意思，便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无悟道：“请问施主和女施主怎么会在这里？”

迟迟道：“我爹爹的寿辰，我们合计了一下，便到雪山游历，当作庆祝。”原来骆何本要回锦安探查迟迟行踪泄漏之事，只是这一年多来父女二人不再享受从前惬意的相处时光，所以便打着做寿的名头先带着女儿跑到雪山，看夏天簇焰花开。先前仍有人跟踪骚扰，被骆何用计甩开，进了雪境便真正有了清净，却不想又碰到赵靖无悟交手。

迟迟见无悟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稍感放心。却听见咕噜咕噜几声。她大奇，四下张望，却见骆何微笑，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和水，递给无悟。

迟迟明白过来，原来是无悟饿了。她别过脸去偷笑，被骆何瞪了一眼。

无悟倒落落大方，只道：“这雪山上食物恐怕不易找到。”

迟迟笑着挽起骆何手臂，骄傲的道：“有我爹爹在，还能饿着我，也能饿着你？告诉你，这雪山里头可有好多好东西。我们昨天才吃了一种地下长的瓜，甜着呢。其它飞禽走兽，呃，反正我们好吃的可不少。”

无悟一笑，不再推辞，安静的吃起食物来。骆何给迟迟递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山洞，找到一块未有积雪的平地，骆何命迟迟生火，自己离开，不多一会，便打了只野兔回来，父女俩合作惯了，迟迟支上架子，掏出带来的佐料，骆何收拾了野兔，将之放在火上烤，不一会香气便和着那滋滋的冒油声散了出来。

迟迟一边烤野兔，一边往下面看去。赵靖一行也在下面找了块地方歇息，雪驼驼了牛皮缝制的大毡子，在那苎人向导的帮助下竟已搭起了两个半人高的帐篷，中间相隔数丈。承安承福也猎到两只雪雉，正忙着生火烤食，却不见赵靖的踪影，想来进了帐篷。

骆何见女儿神色不定，道：“他们不想伤了大师的性命，只想知道观影琉璃珠的下落，怕是要周旋一阵子。只是大师受了伤，我看这观影琉璃珠迟早要脱离掌握。”

迟迟道：“爹，我也想看看另一颗观影琉璃珠呢。说不定它就在太爷爷找到冰影绡丝的地方。 ”骆何满脸笑意的看着她：“你要是不说想跟着去看，便不是迟迟了。也好，我们跟着去，两不相帮。但他们危及大师性命，咱们却不能袖手旁观。”迟迟大喜，又不能跟从前一样凌空翻几个跟头表示表示，只得傻笑了几声，一把撕下兔腿，递了一只给骆何，自己也拿了一只低头猛啃。

却听骆何道：“方才那场比武，真是学武之人毕生梦想之境界。叹为观止啊。”也不吃兔肉，对着天空悠然回味，半晌之后方道：“而且他们能点到为止，实属难得。”

迟迟含着一嘴兔肉，抬头不满嘟囔道：“怎么叫点到为止？大师可受了伤。那个赵靖，哼。”

骆何道：“绝顶高手相争，一招一式都能致命。若不是两人都存了点到为止的心思，只怕他们都会受伤更重。”

迟迟啊了一声，嘴里美味顿时没了味道：“爹，你说什么？他们？”骆何道：“之前我注意过靖将军的脚印，在雪里踏得极深。他节省体力，决不会平常站着还运功。所以定是受了伤，勉力不露出来强撑着罢了。”

迟迟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苍白。骆何心里本有疑惑，此刻见了心中明了，却不想干涉女儿，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那夜迟迟辗转反侧不能入寐。外面风声中隐隐有野兽的号叫，更让她心绪不宁。

赵靖在帐篷中运功疗伤完毕，也听到那号叫声，掀开一块牛皮毡，注视上面的山洞。洞中篝火已然熄了大半，只余微微火光。隐约看得见少女苗条的身影在洞口，见他露面，停了片刻才退了进去。

承福在外面守着，见他没睡，忙起身低声道：“将军，有何吩咐。”赵靖摇了摇头。承福知他自见了迟迟就有些神思不属，于是挪到他的帐篷边，陪他小声说话。两人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私人情谊非比寻常，所以谈话也甚是不拘。

赵靖闲闲问：“那是什么声音？”承福道：“之前向导说过，半山有雪狼出没，想来便是那雪狼发出的声音了。”

赵靖道：“想不到这雪山并非荒瘠。”

承福却没头没脑的跳出一句：“将军可有打算？”

赵靖点头：“我们只需逼他往雪山深处走就行了。”言词间颇有无奈，盖此等行径实非他平日作风。

承福道：“那观影琉璃珠真有那么神奇么？王爷非欲得之而后快。”

赵靖沉吟：“以王爷的性格，不管这得世之珠是否灵验，只怕都要拿到手。”

承福立刻明白，悠王生性谨慎，即便这得世之珠不能为己所用，但凡它会有一丝威胁，也决计不能落到旁人手中，便道：“这位大师的武功比我想象得还高，将军又不能杀了他，杀了他这观影琉璃珠彻底失控，我们怕是追不上。只是如此不知道要拖多久。”

赵靖道：“我有两月之期。”于是将来之前与悠王的约定说与承福听。

承福变色：“将军这么说，王爷定会疑心将军不肯尽力取得世之珠，却不知对将军而言，用兵前部署筹谋更为重要。”

赵靖自嘲一笑：“我何尝不知这么约定徒惹麻烦？这世上就是有些事情，明知很蠢还是会去做，因为要阻止另一件更蠢的事情。”

正说话间却见承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赵靖笑道：“你不好好在帐篷里歇息。”承安不忿：“那向导鼾声也忒大。”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却听承安又道：“我去四周探察了一番，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对面山坡上有这么宽的平滑痕迹，好像一块很重的木板在雪上拖过的印子。周围还有雪驼的脚印，更多的是拳头大小的动物脚印，密密麻麻。我沿着走了很久，发现一直延伸进山里。没找到中断的地方，我便回来了。”

赵靖与承福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严肃：“木板拖过的印子？那是什么？”赵靖思忖片刻，有了决断：“明日一早，你带那向导去看看，辨认究竟是什么动物的脚印。”

－－－－谢谢柳下系舟，真是一篇好长评，可惜竟被去精了。

这篇评论我看了好多次，每次看都觉得冷汗直冒，因为确实一针见血。

还要谢谢午夜兰花，xj18，竞争垄断，今夕何夕的讨论，以及所有留言打分的朋友作者还有话说－－－》

挽弓决（七）

转得有点生硬，还是决定放上来，因为过了就容易写也好玩得多（七）簇焰次日天光初露，承安便唤醒了向导，带他去看那脚印。向导见了，极为吃惊，蹲下(禁止)子来反复端详那脚印，一脸难以置信。

承安问：“这是怎么回事？”向导道：“雪境之中，除了雪驼，也有人乘雪车。这雪车的式样很多，最简单常见的就是一块木板上面绑了绳子由狗拉着跑。”他指着雪地上平滑痕迹的边缘道，“你瞧，这却不是普通的雪车，是富人才用的那种。可以做得极为精巧，木头的楔形底座可以拆卸，上山时装在后面，下山时装在前面，保持车身平稳。”

承安摸了摸下巴：“可是这里也不是全被雪铺满。”向导点头道：“没错，所以车下有小槽，若是平地有木轮装上，如马车一般，只是比马车矮了许多。若是陡峭，还可以装上木棍成为担轿抬起来。”

承安眯了眯眼睛，数了数车痕，冷笑道：“这么说，来了四五个富人咯？这大雪山有什么？赶着找财宝？”

那向导才不敢接口，畏缩了一下又道：“其实最奇怪的，是这拉车的动物，决不是普通的狗，倒象是。。。。”

“像是什么？”承安斜睨他一眼，他连忙答道：“象是火豹的脚印。这么大，爪子又是这样形状。”

承安摸了摸下巴，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火豹？就是有人用豹子拉车？”

向导的头点的如捣米一般：“还不是寻常豹子。这火豹只有雪山才有，冬天是雪白的颜色，夏日换毛，遍体通红如火，一般人平生没见过几头。若被用来拉车，那简直太稀奇了。”

承安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分明就是有人也闻风而来，于是提着向导的领子飞快的奔去同赵靖会合。那向导被他提得如一只猫一般，有苦难言。

还未回到帐篷处，就见两条身影跃上了山上巨石。承安将向导随手一扔，喝道：“去收拾了东西上来。”自行追了上去。

承福早已按剑站在不远处，见他来了，点了点头。迟迟和骆何也跟了上来。迟迟苦笑：“大清早就开打，很好玩么？”

赵靖武功原本逊于无悟，昨日交手，两人都体力不支，而他临敌经验又丰富，无悟反而吃了亏。

今日无悟恢复了许多，掌法愈见平和中正，威力却更大，隐含劝诫点化之意。赵靖却只是一笑，疾剑长吟一声出鞘。无悟乍见剑身，暗赞好剑，心知不敌。

疾剑本是世间神器，寻常人使用都威力奇大，更何况到了赵靖手中？若非他不想伤了无悟，胜败早定。

承福承安一点也不担心，倒沉下心来仔细揣摩两人一招一式，看到巧妙之处更是如痴如醉。

迟迟怔怔的看着两人，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扯着一颗心，见赵靖咄咄逼人，不由恼怒厌憎。可是好多时候，他明明可以将无悟置于死地，又偏偏手下留情。迟迟自然知道情势所迫，赵靖才没有下杀手。只是瞧他神情，又似乎确有惺惺相惜之意。她索性不去看这番争斗，低头揣摩，微微苦笑：“他性子里一半象沈大人，一半象他义父罢？若是他能只象其中一人，只怕要好过得多。”她更加隐隐的觉得，如果能这样，自己的为难踌躇身不由己都根本不是问题了。

却听承福承安一声低呼，原来那观影琉璃珠终于脱手而出，往雪山深处冲去。无悟决不能失了此珠，一掌挡开赵靖，奋力追上。赵靖紧紧追随。

那观影琉璃珠并未去得太急，盘旋往复，似也不舍得无悟。几人攀爬到山腰处，无悟定住身形，用尽力气朗声念了句佛号，内力激荡，远远传出，连迟迟都被震得只欲捂住耳朵。观影琉璃珠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缓缓压下，服帖的落在花丛之中，无悟上前将它笼入袖中。

众人这才看清所处环境。原来这半山腰处阳光明媚，地形平缓，雪水融化之后滋润大地，竟满山遍野都长满了火红的簇焰花，仿佛整片山坡都被燃烧。尽枫河畔枫叶纵然明丽，到底太多闺阁气息，不如此花生机勃勃，铺天盖地，肆意骄纵。众人被刺痛了眼睛，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抬头四望，可以瞧见远处山壁上飞瀑如线，从万丈峭壁上落下。瀑下一片碧绿，比树叶青草要深上几许，艳上几许，妖娆得近乎诡异。迟迟深觉震撼，仔细再看，却发现那是羽毛的颜色：数不清的鸟儿栖息在那里，一只挨着一只。羽翼相接，光泽闪动，成湖成海。

迟迟悠然神往，听骆何道：“书上说，世间有碧鸟，每年夏日要飞过雪山往星海源头而去。山顶风烈，纵然鸟翼强劲有力，也有被风吹得撞在山壁上粉身碎骨的可能，所以要在山腰处歇息，吃够了簇焰花的种子，才起飞而去。”

说话间恰好一阵大风刮过，簇焰花花瓣漫天扬起，如傍晚的火烧云霞。伴随花瓣被吹起的，还有簇焰花的种子，借着风力洒到更远的山坡。只听得呼啦拉的翅膀拍击之声，成千上万的碧鸟展翅飞起，遮天蔽日，追逐着风里簇焰花的种籽。

刹那间迟迟有种错觉，头顶是湖水流动，脚下皎洁的雪地上火焰翻滚，恰如人世与天境交接。

风吹过后，鸟儿又呼啦拉的全落回远处山坡。众人回过神来，仍觉深深震荡，难以自己。

那夜他们便在半山休息。赵靖虽然只带了三个人，竟牵制住无悟，令他无法脱身下山。

曙光初露，迟迟便听见外面细碎的脚步声。探出头一看，见一头鹿正施施然打洞外经过，浑身雪白，只有鹿角和蹄子金黄耀眼。那鹿发觉迟迟，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从容骄傲的走了过去。

有人来到迟迟身后，迟迟低声道：“爹，快瞧。”一面去拉那人袖子，却遇上一双清澈并略带笑意的眼，不由有些窘迫：“为什么不运功疗伤？大清早的就闲逛。”无悟一笑，也往外看去，见到那头鹿，也觉得有些新奇，咦了一声。

迟迟得意道：“你也没见过吧？”说着就跃了出去，跟在那头鹿身后左瞧右瞧，一心想要与之交好。那头鹿极为镇静，回头缓缓看了她一眼，迟迟大喜，正要上前抚摸它的脖颈，没想到那鹿突然一扬后蹄，险些踹到迟迟，然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得得的踏着雪飞奔而去。

迟迟玩心大起，立刻追了上去。赵靖等人刚起身，就觉一阵冷风刮过，一鹿一人唰唰的掠了过去。那头鹿在岩石间跳上跳下，极为敏捷，在坡下兜了一圈又往山上奔去，偶尔还回头看看迟迟。迟迟起了疑心，故意放慢脚步，那鹿果然也慢了下来，象是等她。迟迟大笑，张开手臂扑上去，被那鹿头一低，鹿角一挑，差点摔跤。

无悟瞧得有趣，忍不住也要跟上去，迟迟慢下脚步等他，同那鹿拉开了距离。远远欣赏雪白的鹿奔走簇焰花间，煞是好看。

突然之间，却听那鹿一声哀鸣。两人一惊，定睛细看，竟是一头通体火红的豹子潜伏在簇焰花之间，出其不意一口咬住那白鹿的后臀。那鹿死命挣扎，豹子却决不松口。迟迟哪容在自己眼前发生此事，冰影绡丝啪的打出去，击在豹子额头，豹子吃痛，口一松，那鹿就仓惶逃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影踪。

迟迟恼怒的瞪着那豹子，见它全身颜色与簇焰花无异，难怪自己都没有看见它躲在花丛之中。那豹子伏击失败，平静的转头看了迟迟一眼，脚步一拖一拖的离去。原来它左后脚早受了伤，所以潜伏在花丛之中守株待鹿。

迟迟记得那鹿逃走前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颇为伤心，生怕那鹿逃得不远，又遇到火豹，所以跟在火豹后面走了许久。远远瞧见它攀爬到一块开阔的岩石上，背后还有个山洞，分明就是它的巢穴。

迟迟哼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见山洞里摇摇摆摆走出两只小豹子来，走路还跌跌撞撞，争先恐后的挤到母豹身边，拱来拱去。拱了好一会，似乎不满足，张开嘴巴发出细细的叫声，模样颇为可怜。

骆何不知何时出现在迟迟身后，叹气道：“这母豹多日未进食，没有豹乳，小豹怕是要饿死了。”

迟迟呆了一呆，又是懊悔又是伤心，不由道：“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吃了那头鹿？”骆何笑了笑：“傻孩子，所谓自然之力便是如此啊。豹子当然要活下去，可是也没见鹿都被吃了。豹子天生知道要吃鹿，鹿天生知道要躲开豹子，你横插一杠子，未必是件好事。”迟迟低头不语，过了片刻，一个纵身跃了过去，那母豹大惊，再乏力也猛地跳起，弓背低吼，将两只小豹护在身后。哪知来人只是将腰上挂着的几只野兔扔了过去。母豹大惑不解，眼睁睁的看着迟迟又跃了下去。

迟迟躺在花丛中望着天空，这本是世间前所未有的美景，却让她思绪更多，反而不如当初追随无悟寻找华煅时那般透彻。她懒洋洋的唤道：“大师，你要是不疗伤，就敲敲木鱼罢？”许久没听到回应，她翻身坐起，见无悟望着自己手中急于挣脱的观影琉璃珠出神，眉头微皱，似在想一件极难的事情。

迟迟小心的问道：“你怎么啦？”无悟摇头，过来片刻却反问：“如果没有观影琉璃珠，是否战乱不起，天下太平？”迟迟脱口道：“就算他们没拿到得世之珠，也不会不争天下啊。”“如此说来，观影琉璃珠并不是因，也不是果，只是一种必然？若是如此，又何必强求与强不求？”

迟迟愣住，不知如何对答，却见他对自己展颜微笑，如春日初晴。无悟长身而起，朗声道：“咱们去看看得世之珠吧。”一面拍拍手中的珠子笑道，“可苦了你啦。”迟迟呆了一呆，会过意，欢喜得跳了起来。

―――――几人顺着观影琉璃珠牵引的方向一路上山。阳光渐渐消失，头顶阴云密布，烟雾缭绕。这才见识到雪山酷烈的一面。

雪已经不再松软，坚硬如石，却又光滑难以立足。雪驼也不能行走，所以只得放弃了牛皮帐篷，带着干粮和水前行。

前方大道大道的嶙峋沟壑，有时裂口宛如一个小山谷。那向导若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以他寻常人的体质，早就摔得粉身碎骨。

两日之后几人来到一处沟壑，不禁面面相觑。这沟壑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两岸相距十来丈，轻功再高也无法一次跃过。冰影绡丝也失去了作用，因为并无依托钩拉之处。

观影琉璃珠如何知道众人苦处？欢欣鼓舞的要飞过去，被无悟苦苦制住。迟迟瞧着，道：“想是近了，那牵引之力一日比一日更甚。”赵靖沉吟：“看来我们只能绕道而行。只是这雪山之上，脚程要比平时慢上许多，不知要耽搁多少日。”

向导突然低呼了一声，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对面山后转出一队人，还有几辆雪车，当先是十余头火豹，一身通红如火，极为雄健，无声无息的踏在雪上，见到对面有人，眼神戒备，蓄势待发。左边那人用鞭子轻轻的拍了拍领头的豹子，以示安抚之意。

当中一辆车子上坐着一身披狐裘的少年，容貌俊美已极，态度潇洒，见到对岸的赵靖毫不吃惊，嘴角挑起一抹笑容，微微的欠了欠身。那笑容虽然礼貌周到，却比他置身的冰雪更冷而清。

赵靖一愣：“原来是他。”再看到他身边那个笑得大大咧咧的年轻男子，更增疑惑。

迟迟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华煅。自己戴着帽子遮住了脸，是以没有被认出来。而他对赵靖露出的那个笑容，竟是那么陌生。迟迟不免心酸，转念一想，又不由为他开脱：“大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想起别离时华煅忧伤的神情，顿觉无论他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正要开口呼叫，华煅一行已经施施然离去，分明是识得路。

迟迟正在出神，隐隐觉得头顶有细微的嗡鸣之声。她耳力比常人要好，所以其他人还未察觉，她和骆何已然同时抬头。骆何反应最快，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厉声道：“快躲进去。”那向导抬头，却见山顶上巨大的积雪砸下，吓得失声尖叫，却被迟迟用冰影绡丝一拖，拉着往后跑去。

身后震耳欲聋，可以听到雪崩尖利呼啸之声，越逼越近。脚下震动剧烈，连迟迟都险些摔倒。几人刚入得洞中，就觉眼前一暗，雪已经涌到洞前堵住洞口。迟迟背部被大力撞击，痛得气血翻涌，脚底一滑，往里跌去，失去了知觉。

挽弓决（八）

（八）绝境迟迟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目明如她，也看不到周围任何事物，好像亘古以来，从来没有过太阳星辰那样的漆黑。

她感到有人温热的身体正护着自己的头颈，却一动不动。她极小心的用手扶住那人坐起来，摸到那人的腰带，知道是父亲。她将右手按在骆何胸前，感到微弱的心跳，既放下了心，又觉得伤心害怕，伸手去袖子里摸火折，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

她搂着父亲，大声唤：“爹，爹。”骆何并没有答应，四面八方的回音却响了起来，然后渐渐弱了下去，重新归于寂静。再没有人的声息，似乎这里只有父女两人。她努力想要不慌乱，开始盘算应该怎么办，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摸索出去，发现脚下左右前后都是光滑的冰面，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骆何身后似乎有面墙壁，她探身，原来那也是冰。她想，父亲大概就是为了挡住她的头撞上去，所以才受伤的。

骆何胸背头颅都没有鲜血流出。她稍感放心，把父亲扶正，靠着冰壁坐好，自己站起来，头顶上什么都没有。她试着往前走几步，又怕自己不记得骆何的位置，便蹲下去将冰影绡丝拴在骆何手臂上，一头牵在自己手里。

身后突然有了轻微的响动。她猛地转过去：“是你么？”那人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是我。你在那里别动，别怕。”火光亮了起来，迟迟瞧见赵靖狼狈的坐在地上，额头肿得老高，一手举着火折。他勉力撑着冰壁站了起来，二人四目相对，看到对方眼中欣慰之色，一时间均是百感交集。

迟迟含泪道：“我爹他受伤了。大师呢？无悟他去了哪里？我刚才叫那么大声，他也没有搭理我，一定是没有听见。”她不敢想下去，更不敢问赵靖，华煅他们虽然离开，但是这场雪崩是否会危及他们。

赵靖走上前，搭在骆何脉上，沉吟片刻道：“帮我把骆老前辈转过身来。”迟迟照着做了，又接过火折。赵靖将双手抵在骆何背上，替他运功疗伤。迟迟听赵靖呼吸较平时沉重，又是担心又是感激。

盏茶功夫之后，骆何脸色渐渐回转，缓缓睁开眼睛。迟迟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急问：“爹，你怎样？痛不痛？”骆何摸摸她的头发：“没事。”才发现自己手上被拴了冰影绡丝，不由莞尔，转头对赵靖道：“将军，多谢。”赵靖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三人举着火折四下打量，发现置身于一个晶莹的冰洞之中，洞一直往前延伸，不知是否死路，或者去向哪里。三人往回走去，果然见洞口已被雪堵住。赵靖看见雪中露出一只脚，心里一沉，挡在前面上去，用剑鞘插进去将雪震松，再用力将那人拖了出来，正是向导，早就没了呼吸。

迟迟难过至极，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突然想到一事，急切的拉住骆何的袖子：“爹，那几个人呢？大师，还有承安他们呢？会不会，会不会也在。。。。”骆何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们都是高手，生还的机会要大得多。”迟迟默然，她忧心如焚，牵挂无悟和华煅的生死，却不得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蹲下(禁止)，将那向导的腰带解下：“咱们带回去给他的家人罢。”

既出不了洞，只能往洞中走去。却见到洞中还有岔道。三人大喜，想来雪块急速涌进，可能将其他几人推到另一条道上。骆何命迟迟灭了火折，赵靖抢上前走在第一个，迟迟一手拉着冰影绡丝与赵靖联系，一手搀着骆何。三人边走边出声呼唤。

走了没多久，果然听见承安的声音：“将军，我们在这里。”循声走去，无须点起火折就看见无悟左手正抵住承福后背替他疗伤，观影琉璃珠不耐烦的在他右手上转动。承安坐在地上，欣喜道：“我们刚才喊破了嗓子也没听见你们答应，还以为，还以为。。。。”一面又苦笑着指了指自己，“断了两根肋骨。”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承福吐出一口鲜血，睁了眼睛，见到赵靖正关切的望着自己，不由松了口气。赵靖检视承安承福的伤势，所幸没有到重得走不了路，便对无悟道：“有劳大师带路，我们必须早点找到出口。”

无悟稍松了掌力，观影琉璃珠果然朝着洞深处而去。众人连忙跟上，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有了光亮。迟迟欣喜：“就要到外头啦。”转个弯一看，见头顶有光芒透过冰层照射下来。

――却说华煅一行上了雪山，走来颇为顺利。薛真怕冷，披了狐皮虎皮层层迭迭也不时冻得牙齿格格作响。见比自己瘦削的华煅倒悠然自得，心下羡慕：“原来你怕热也不是没有好处。”华煅一笑，更加专注的凝视沿途风景。

那火豹雪车乃楚容的手笔，他听说华煅要到雪山，便平静道：“幸好我自小在雪山上长大，否则决不会答应大人亲身犯险。”薛真不忿：“我也打听到有雪车这样的好东西，所以才叫你去。”见华煅嘴角一挑，只好叹气道：“好吧，用火豹拉车，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初我怎么就答应他跟你走了呢？”懊悔得眉毛都要拧掉了。

带刀本来对楚容并不服气，然而见他将那凶猛异常的火豹驯得服服帖帖，也不免赞叹感佩。

一路走来，雪山上奇观美景超乎想象。薛真也收了笑意，自有一股豪气涌上胸臆，指点道：“千百年前天下分崩离析，若干个小国战乱不断。始皇帝就在这雪山之中决意要一统中陆。”

华煅微笑。遥想当日，始皇帝为胡国公子，庄王薨逝后原应继位，却因王后之弟，也就是自己的亲舅舅作乱，不得不逃到雪山之中。众人从来没有想过他能活着回去，却不知道他居然在最艰苦的冰天雪地之中被激起了决不服输的斗志，最终成就了前所未闻的霸业。

薛真喟叹：“当年两大侍卫在云峰缥缈处立下重誓，守护始皇帝的江山，世世代代不得违背。胡姜开国时他们战功彪炳，却原来是得世之珠的功劳。”

华煅沉默片刻，道：“小薛你真的觉得有了得世之珠就有天下么？”薛真诧异不解，却见华煅不再提起，只好又道：“这得世之珠的秘密原本是皇族绝密，当日机缘巧合，我父亲得到了一张地图，才知道来龙去脉。他本来怕惹来杀身之祸，要烧掉这张地图，终究是舍不得，没想到却被我用上了。”

华煅笑了笑，他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唯逍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没有想到启用得世之珠，比如为什么薛真自己不用得世之珠，比如为什么那么巧楚容就出身在雪山之中。不过他仍旧保持了缄默。

薛真是一个迷一样的人，但在他眼中，华煅更是一个迷。有时自己想想，也不免自得：“谁想得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得玩的小候爷我，也会跟人君子之交。”薛真自信不会看错华煅的明敏谨慎，如果他真的问起一些事情，薛真也早就有了万全的应答，哪知道自下了决心，到离开锦安，最后进了雪山，华煅都安之若素，一个字也没有问起。

薛真眯起眼睛，嘴边泛起一抹奇怪的笑意：“想不到他这个人，倒是真的干脆。决定了的事情，便不问前因后果，因为问之无益。”转过脸，他倒严肃起来：“其实，我之所以坚持你要来，是因为得世之珠每次出世，只能由第一个碰到它的人使用，除非这个人死了。”

华煅一笑：“那你记得千万不要伸手。”薛真气结，瞪了他好几眼走了几日，薛真看着地图：“不远了，今日就能赶到。”却没想到转过山看见赵靖一行在沟壑对面一筹莫展。薛真幸灾乐祸，又不由警惕懊恼：“为什么赵靖会来？莫非他也打得世之珠的主意？”华煅但笑不语。

突然间楚容催着火豹上前，那火豹也似有了感应，不需鞭子便狂奔不止。华煅震惊，却听楚容高呼道：“雪崩了。”仓促间华煅转头，见远处雪块不断从山顶落下，有雷霆万钧之势。他死死抓着雪车上的横辕，见周围景色迅速退后，快得都模糊起来，而车身颠簸，几次要险些将他抛落出去。

正前方再无道路，眼见就要撞到山上去，薛真立喝，楚容带刀和其他几名侍卫早就被叮嘱过，一起出掌，冰雪粉碎，露出高而宽的宫门来，楚容带刀纵身上去，比那火豹还快，一人抓住一边雪白门环，用力一拉，大门缓缓开启。火豹拉着雪车飞驰而入，两人闪身进去，再一用力，宫门合上。饶是如此一气呵成决无耽搁，在门即将关起的刹那，还是有冰雪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竟比火豹奔跑还要迅疾，眼看就要将雪车卷入，终于堪堪停在雪车后一尺之处。

华煅薛真回头，见身后堆得几人高的雪，不由骇然。薛真惊魂未定，就哈哈笑道：“幸好我们隔得远。”言下之意，自是庆幸老天替他杀了赵靖。

华煅环顾四周，见自己置身于一片流丽之中，上下左右全是皎洁晶莹的冰，头顶的冰层只怕有座小山那么高，而整个空间竟有锦安皇宫正殿的四五倍有余，中间有弯弯曲曲的冰柱接连地面和头顶冰层。这样鬼斧神工，决不可能是人力所为。然冰壁上挖了小小的洞穴，里面放置夜明珠。那冰面光滑洁白，一点点光就能映得极亮，更何况近千粒夜明珠一起熠熠生光？这冰宫不但宛如白昼，更是因为殿中冰柱的折射而绚丽多彩。这分明是后来皇族的功劳。

众人正在惊叹，薛真却皱眉道：“不好。”一面指着前方道：“路呢？地图上分明标识，冰宫有通道连往雪湖。”众人左看右看，果然并无出路。

薛真不由色变：“这是怎么回事？”华煅忽然道：“方才进来，我看见前面有通道。我回头之前似乎看见有什么落了下来。”薛真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看了半晌，顿足道：“原来这里有道门，刚才雪崩惊天动地，它落下来我们都没注意。”华煅上前，果见冰与冰之间有细细的笔直缝隙。

薛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极为失望，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决不可能让我们遇到危险。”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刚才你们看见赵靖身后的，可是无悟？”楚容和带刀点了点头，薛真咬牙切齿：“原来他们要胁迫另一颗观影琉璃珠找到得世之珠。双珠相吸，会惊动天地。嘿嘿，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华煅也立时醒悟：始皇帝早知道双珠相吸会引发雪崩，他为人孤决，为了防止圣僧背叛胡姜，便设下机关，一旦雪崩，冰门就自动落下封死去路。

薛真面如死灰，却朗声笑道：“想不到我竟然死在冰宫里。”然而终究不肯死心，带着楚容带刀和几名侍卫一起，一寸一寸的检查这冰宫之中是否还有别的机关。

华煅低头凝神，好像漠不关心。待薛真等人徒劳无功，沮丧的呆怔，他却缓缓道：“我看过古卷，始皇帝是个做事始终留有余地的人。这冰宫也许再不能通往雪湖，但一定能让进来的人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薛真摇头，刚想说：“四面八方的冰壁都被我们找过了，哪里有暗门？”却听一声巨响，冰宫角落里冰地突然飞起一块，重重的砸在冰面上，晶莹四溅。一个人跃了上来，见到华煅，愣了一愣，他身后连续跃上几人。其中一人搀扶着一名老者，欣喜至极的注视着华煅：“大哥，原来你在这里。”

华煅猛然起身，几乎以为自己置身梦中。然而那晶莹的七彩光芒流转之下皎洁的脸庞，又怎可能是其他任何人？“迟迟。”他举步欲向前走去，却见与少女并肩而立的英挺男子，两人一个至沉稳，如磐石，一个至灵动，如流水。

他的心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甚至不太能称之为痛，只能说是无能为力。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所以仍旧镇定的微笑着。

迟迟扶着骆何坐下，然后转身一跃，落在华煅面前，看看宫门处涌塞进来的雪块，骇然而后怕，紧张的看着他。

华煅心头微微一暖，却突然想起一事，沉声问：“迟迟，你们的来路呢？”

“那个洞口被雪封死了。”

华煅的心沉了下去。他本来不以为意，只是，连她的生路也被断绝了。

挽弓决（九）

（九）珠机在众人心神不宁之际，薛真踏上前一步，笑嘻嘻的对赵靖打了个招呼，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笑意深浓，好像从前在宫外无意中遇到同殿之臣那副热情又大大咧咧的模样。

赵靖亦含笑点头回应。见薛真满不在乎，心头反而警觉，想到己方三人都受了伤，又不熟悉地形，今日就算逃出这雪封秘宫，恐怕也难以脱身。不过若是以华煅为质，只怕也有几分胜算。要是出得去，又能除掉二人，哪怕拿不到得世之珠，也不算白来一趟。

迟迟见两人倒旁若无人其乐融融的寒暄上了，不由一笑。而华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目不转睛的注视无悟手中的观影琉璃珠。她恍然大悟，哈的笑道：“咱们有观影琉璃珠，怕什么？”

华煅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却仍是摇头道：“这一次，只怕未必。”

迟迟诧异：“为什么呢？”华煅道：“这雪崩便是观影琉璃珠惊动天地的后果。冰宫中本来有出口通往雪湖，”他指着前方道，“可是建设这冰宫的人藏了机关，一旦雪崩，通道便被锁死。我们没有工具，这雪深到将冰宫覆盖，挖雪恐怕也不可行。”

迟迟一凛：“这人好狠。啊，他一定是怕圣僧。。。。”最后两个字却生生忍住没说出。众人心里却早已不约而同的浮现“叛国”二字。

承安承福心中有鬼，立刻色变，拇指顶在剑柄之上。带刀见了，立刻一手按住刀鞘，楚容全身绷得笔直，尤其是袖管，分明掌刀已经蓄满真力。

华煅见双方刹那间便剑拔弩张，不由歉意的看了迟迟一眼。迟迟一双碧清的明眸与他对视，倒没有为难和无奈，却好像突然想倒一个极难明白的问题。脸上一会困惑，一会忧愁，一会又点头似乎对自己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来，一派坦然信赖的转头，温柔自若的看向那个对眼前将要发生的事情浑然未觉的少年。

无悟正垂首看着观影琉璃珠。里面早就不复清澈。方才雪崩之时，他掌心为岩石擦伤，伤口甚深，映得珠中一片红光。他瞧见他掌心的鲜血滴到冰面上，然后他们走进一个黑暗的甬道，至于怎么走进去的却缺失了。又看见另一颗珠子熠熠生辉，如流星一般跌入一个人的怀里，身影却模模糊糊的。

他感受到迟迟的目光，便抬头长长的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好像纯银一般琅然。他清澈的视线与所有人一一接触。

他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不需要说话，僧袍无风自动，唇边微笑宛如莲花。

连最桀骜自负的赵靖都油然而生心悦诚服之感。

华煅微微一笑：“我倒有个提议。如今之计，大家定要齐心协力才能走出去。不如大家合作，即使找到了得世之珠，我们也点到为止。无论谁先取得得世之珠，另一方就此罢手，不必性命相搏。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他转头看着赵靖。

赵靖心中喝了一声彩。出了冰宫还会遇到什么，他并不知道。而华煅一行却应早已了然。这个约定看似大度，实则胜券在握，又防止了自己一方搞鬼，还顺水推舟卖了无悟一个人情。若华煅不提，自己也会这么做，遂点头笑道：“大人所言甚是。”

话既然说开了，华煅也坦白道：“我本来觉得，始皇帝不会做事做绝，定然另有出口，可是没想到，你们的来路也被封死。”

迟迟道：“可是他既然料到有雪崩，自然也会知道那条地道也走不出去。”

赵靖沉吟：“狡兔三窟，我也不信只有一条路。更何况，始皇帝不会让自己的后人再也找不到得世之珠。”

华煅颔首，薛真也忙道：“那我们再找找。”

赵靖一笑，问道：“不知华大人小候爷可带够了食物和水？”薛真道：“还可以撑个四五天。”

赵靖点点头，众人四下散开寻找出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煅见迟迟神色恍惚，低头敲打冰面，动作却很缓慢，才眨了眨眼，脑袋就重重的点下去，被华煅一把拉住，清醒过来，不由赧然。

那边赵靖已经扬声道：“此处虽无日夜，但是算来早已入夜。不如休息一宿，再做打算。”

华煅命人收拾了一辆雪车给迟迟父女休息。迟迟胡乱吃喝了点，便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了眼。这大半日以来，她同领头的火豹也厮混熟了，虽然迷迷糊糊，还是偎过去取暖。那火豹也不着恼，反而甩了甩粗大的尾巴，挪过去让她靠得更舒服，前爪交叉，把巨大的脑袋搁上去，自己也呼呼睡去。

赵靖等人在冰宫一角休息。几人都极节制的喝了水吃了饼。赵靖面色平静，却自始至终没有瞧向冰宫另一侧。承安暗自叹了口气，道：“我猜他们一定有地图，要是能抢来瞧瞧，将军说不定能瞧出端倪，也不用在这里东找西找。”赵靖压住心头苦涩，微笑摇头道：“你也太小瞧薛真和华煅了。那地图上要是有什么线索，他们不会错过的。”承福咳了一声：“那个薛小候爷，不过是个花花太岁，有什么能耐？”赵靖正色道：“这几人当中，我倒觉得此人最为危险莫测。你们莫要觉得他惫懒，想想薛家多少年从未失势，又岂是常人？我甚至怀疑，他其实身怀武功。”

承福一时接不上口，过会道：“将军，如果我们出去，是否真要遵守华大人那个约定？他们识得路，人又多。”见赵靖斜睨他，又道，“我琢磨着，华大人不会武功。。。。我们可以来个先下手为强。”赵靖笑道：“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无悟决不会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我都受了伤，谁能与他抗衡？华大人身边那两个男子也非寻常人等。”想想又道，“说起来，我倒真的很佩服华患立的胆量。他有心争夺得世之珠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居然肯到这雪山来。”承安承福却不以为然，心里早认定华煅是个没什么做为仰仗父荫的富贵公子。

那边薛真也在同华煅低声交谈：“我看赵靖那两个侍卫眼光闪烁，只怕打你的主意。”华煅笑道：“小薛你不打他们的主意就好了，还怕他们算计我们？”薛真眼光一闪，笑了数声，翻身睡去。

华煅却不能立时睡着。他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以薛真的性格，碰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会想着要怎样除掉赵靖，斩了悠王的臂膀，可是看这样子，他竟打算留着赵靖。华煅隐隐不安，似乎猜到了什么，想：“莫非他竟希望悠王反，大军长驱直入？”可是这又太不可思议。

他凝视头顶，晶莹皎洁的光芒洒下来，原来不细细观察，却不知道一样是夜明珠，颜色却略有不同，有的微微泛着蓝色。他凝视着，渐渐也困了，刚要合上眼，却猛地想起什么，打了个激灵，仔细的看着头顶的夜明珠。那极淡的蓝色似乎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而那图案却似曾相识。如果他脑海里从没有这个图案的存在，只怕无法发现夜明珠的秘密。

他不安的挪动了一下(禁止)子，却看见不远处盘膝而坐的无悟也正仰头若有所思，目光停留的地方正是那个奇怪的图案。觉察到华煅正看着自己，无悟转头，微微一笑。华煅心头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界乎于敌意和亲近之间，难以分说。

然而终究劳累太过，华煅不久也沉沉睡去。

众人是被一阵奇异的声音吵醒的。迟迟和骆何最先听到。她坐起，还没完全醒过来，已觉得很远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一件声势浩大的事情，不过因为隔得远，所以入耳并不响亮，只是越来越近，让人焦虑起来。

连华煅都被惊醒了，他一翻身，就看见几头火豹弓着腰对着早先被赵靖敲开的大窟窿，爪子在冰面上抓出一道道深痕。那声音渐渐开始震耳欲聋，逼到脚下。

楚容带刀跃上，挡在华煅身前，紧张的注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赵靖想起雪崩之势，也不禁微微变色。

骆何却摸了摸胡子，微笑道：“那只是水声。”

“水声？”华煅恍然，再侧耳细听，点头道，“伯父，你说的没错，应该是水声。这冰宫本来就通往雪湖。”

薛真哎呀一声：“这水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被他一提醒，众人心中陡然涌起危险之感，一起看着那个窟窿，听水势汹涌，似乎随时会破冰而出，将整个冰宫淹没，那就真的逃无可逃了。

然而临得近了，不知道为什么，水势突然大减，好像被遏制的千军万马，在瞬间失了节制，四下散开，再也没有什么威力。

迟迟到底好奇，跳过去趴在那洞口往下张望，失声笑道：“水流过去啦，还有鱼。”一时手痒，冰影绡丝啪的一拍。众人只见一条有着双翼的大鱼从洞口跳起，在空中一扭，又落了回去。迟迟被它甩了一头一脸的水珠，却哈哈大笑。

众人一时被逗乐了，忘记了忧急。赵靖却突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那道封住通道的冰门如此巨大，却能平稳落下，这个机关当真力道千钧。”

骆何颔首微笑：“你们可知，海水有潮涨潮落。湖泊巨大，与江河连通，也有潮汐暗涌。”

赵靖与华煅此刻都是一般念头：“莫非这机关竟是由湖水的潮汐之力牵引？”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又太惊才绝艳。

却听脚下淙淙之声不绝，分明是那巨大的水势被泻了劲道，正四面八方从冰宫底下流过。而水声之中却夹杂着轰隆的闷响。华煅点头：“原来那地道其实本来是让水流过，那下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条地道。只是这水势来得如此之急，怕不仅仅是潮汐之力。你们可听见水声中的响动？”

赵靖拊掌而笑，接口道：“那是一个个水闸，有的堵死有的打开，可以随意控制水流的路径。”

迟迟也道：“对了，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听到这样一声闷响，想必是个更大的水闸在外面，才放出了这些水。”

华煅喟叹：“实在是鬼斧神工。潮汐起落，水势蓄积到一定程度便开闸而出。那宫门落下只怕也是借助水势。”

迟迟奇道：“可是我们当时正在水道之中，并没有水啊。”随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道，“啊，是了，潮汐毕竟有定时，而这宫门必须及时封死，所以应该还有别的机关设置。可能是借助湖水暗流。”

赵靖赞许的看了她一眼，道：“的确，设计机关之人用水已经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华煅微笑：“我们出去，只怕还要依靠这湖水。却可惜不知这地道布局。”

却听一个平和的声音道：“女施主耳力过人，听水流之声，应可分辨地道走势。”

迟迟转头冲无悟扮了鬼脸，道：“我自然会大显神通。”说着闭上眼睛，一面听着水声，一面回忆方才水的来路，待那水声终于消失，方睁开眼。

华煅撕下一片衣角，从怀中摸出一块标识路途用的炭石，递给她，她画下自己猜测，又传给骆何，骆何看了，又改动了一两处，方还给华煅。

赵靖命承安临摹了一份，与华煅各自拿着那水道地图参详。赵靖看了许久，道：“我总觉得，还需要一份地图，才能与这水道配合，解开机关。”他看了看薛真，薛真嘿嘿一笑，向他们摊了摊手。承安无可奈何，咬牙切齿了许久。

华煅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清清楚楚的记得薛真地图的每个细节，眼前的水道地图在心里自然而然与雪山冰宫地图重合，却毫无端倪。

他懊恼的略皱起俊秀的眉，迟迟在对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他胸口稍松，触到无悟清凉浸润的目光，心念微微一动，刹那间许多陌生的记忆向他涌来，好像刚才那开闸的水。那些片断来得太急太零散，他完全抓不住那浮光掠影，思绪被冲得七零八落。然而鬼使神差的，他低头用炭石在水道上画下一个图案，薛真凑过来：“这是什么？”却突然住了嘴，没有再多说话。

华煅死死的盯住那个图案，在哪里见过呢？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年第一次听王复说起“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时心头的微妙起伏。可是他来不及细想，好像那个答案自然而然就在他的血液里，他的手顺着图案的线条游走，又经过那些地道，在某处略一停留，又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他记忆里地图上冰宫的一点上。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抬头：“我猜，通往雪湖还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外面，一个在这里。”他起身四下打量，快步走到一个地方，蹲下去在冰面上摸索，然而冰面上并无异常，不觉一愣：“难道我还是错了？”

有人蹲到了他的身边，那人手上的观影琉璃珠光芒突然明亮了起来。人们的目光都被那光芒吸引，两人掌心却已触到冰面，乍然感到一阵刺痛，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向了那里。华煅握车辕握得太紧，掌间有伤，只是早就凝固，此刻鲜血却不受控制的再次滴落。他看了看无悟掌下，也有一片血渍。鲜血渗入冰中，倏忽不见。

极远处传来轰隆之声，水声远远传来，却不知流向了哪里。冰壁上夜明珠依次开始转动，光芒更盛，难以逼视。

旁人自然不知道华煅所思所想所感，见他居然真的有了答案，更启动了这样的机关，不由佩服异常，连承福也忍不住道：“想不到这华大人才智也不差。”

一道缝隙出现在夜明珠之间，缓缓扩大，露出一条通道来，却漆黑一片，与明亮的冰宫形成鲜明对比，仿佛通向了最深的不可知。

薛真哈哈一笑，对赵靖行了个礼：“将军先请。”礼貌恭敬如待客之道。赵靖知道退缩不得，便不再多言，踏上前去。却已有人先他一步站在通道口，白色僧袍微微拂动，气势沉静雍容，掌间观影琉璃珠宛若天空坠下的星星，跟着他的身影一起，照亮了前方。

挽弓决（十）

（十）骇浪迟迟扶着骆何，当仁不让的紧随无悟身后。

走了短短一段路，转了个弯。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其实我们已经出来啦。”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指向头顶。

众人这才发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围巨大的山峦遮去了大半天空，壮美灿烂的银河被截断，月亮也不知躲到哪里去，只有头顶一颗星最为明亮。

华煅哑然失笑，原来乍然从明亮处到黑夜里，一时不能适应，竟然以为自己还被困在危机四伏的通道中。他低低笑了几声，自己与薛真的步步为营到底有时多余。

根据地图上的标识，从冰宫到雪湖还有小半日的路，趁夜赶路却也不必。几人找了一片开阔之地，升了几堆篝火休憩。

迟迟见华煅对着火光沉思，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大哥，我们还没有机会好好单独说会话呢。”华煅微微一笑：“你一定是想问，我怎么来的。薛真告诉我这里可以找到得世之珠，我便来了。你呢？”迟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华煅颔首：“这么巧。我原也不觉得圣僧会归附于悠王。”

迟迟笑道：“大哥，我真高兴，我们能一起看看这座雪山。实在不虚此行。你看到簇焰花了没有？看到碧鸟没有？”华煅一边点头一边信手给篝火加柴。眼看着篝火越来越旺，迟迟连忙止住：“别加啦，我不冷。”她看了看华煅，果然脸上有了汗水，眼神中流露出戏谑的神情，好像在说：“你瞧，别人都恨不得凑到火堆上，就你流汗。”华煅眨眨眼：“所以我一听说可以到雪山就忙不迭的答应了。”

两人一起笑了，生怕惊动了别人，只得压得很低。过了一会迟迟注视前方层层山岭依稀可辨的影子，道：“你知道么，其实在冰宫之中刚遇到你的时候，我甚是郁闷。”华煅哦了一声，探询的看着她。她又笑道：“我应该左右为难的，是不是？我不喜欢卷入这些纷争，还有，我是帮你呢还是帮赵靖？可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着急难受，所以就郁闷啦，以为自己是不是心肠硬得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华煅有些惊奇的看着她，这番话后半段实在出乎意料。迟迟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所以撇了撇嘴角道：“可是我很快就想明白了。我从来都没有为了谁改变自己，你也从来没有这么要求过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又有什么立场要谁收手？我谁都支持，也谁都不支持。”她的眼睛里蕴含慧黠，“只要没有人受伤就好。可是无悟大师在这里啊，有他在，我瞎担心什么？”

华煅几乎要为她鼓掌，却又故意道：“可是要争天下的话，总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个时候你怎么办？”迟迟眼波流转：“我啊，我就自己做个大将军，趁你们打来打去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华煅终于忍不住欢畅的笑出声。

迟迟收了笑意，双手抱膝，缓缓道：“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想做的事情。我不该挡，也没法儿挡。我只希望若有一日还要经历生离死别，没有人心中仍有遗憾。”

华煅指着头顶的那颗星：“迟迟，这颗星星为天津四，以后每到夏日你若是抬头都能看到。将来你要是伤心落泪，记得这颗星星，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

迟迟抬头，天河渡口遥不可及，却亘古永久。一颗流星划过，消失在山峰之后。

温暖的篝火让人开始有些昏昏欲睡。迟迟终于还是嘟嘟囔囔的问道：“大哥，你也很想要得世之珠么？”火焰噼啪燃烧，在华煅眼眸里映出明亮的影子，他缓缓道：“天下难道不是一个有趣的东西么？只要你足够强大，这片疆土的任何地方都是你的，你想让谁在上面自由遨游驰骋都可以。真正的自由啊。”他那样渴盼的看着前方的夜色，神情中有些因为渴望得太用力而产生的痛楚。他喃喃道：“迟迟，你想不想，从今以后，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在锦安城里？可以再也不用改妆易容。山林原野原是你的疆域，现在所有城镇集市，甚至皇宫，你都可以安全自在。”

迟迟呆住，半晌才磕磕巴巴的道：“大哥，你。。。。”华煅回过神来，笑着制止了她：“放心，我不过是举个例子罢了。我并没有弑君篡位之心。我只是，”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落寞而自嘲的解释，“告诉你，人的心愿可以多么大。”

迟迟说不出话来，那个瞬间她真有种粉身碎骨无以为报的感觉。可是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她想让它往东，它偏偏往西。

“趁着还没天亮，在休息一会吧。”华煅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将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迟迟渐渐跌入梦乡，隐约中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对着自己微笑。她纵身投入那女子怀里，有些委屈的说：“娘，你知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能找到爹爹这样情投意合一起去天涯海角的人。”那女子搂着她拍拍她的脸颊：“傻孩子，人世间哪能总有美满的事情？我同你爹爹终究不能白头偕老。”不能美满，真的么？”她喃喃重复道。

“什么真的么？”有人笑着问她。她睁开眼睛，天津四已经不见了，晨光满眼，而骆何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道：“说梦话咯。爹听见你好多心事。”迟迟大窘：“爹你怎能偷听？”

骆何点头，胡子一翘一翘：“原来你真的有好多心事。到底是大姑娘啦。”迟迟气恼，嗔道：“爹你干嘛捉弄我？”说着轻盈的跳起来，跺了跺脚，又转过头去关切的问：“爹，你的伤还好吧？”骆何笑呵呵道：“不碍事。走吧。”

行了小半日，眼前霍然出现一个大湖，东西方向最为宽阔，延伸到雪山后。南面的岸举目可见。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雪山，连山间的瀑布都能自倒影中看得一清二楚。

迟迟欢呼一声，最先奔过去，指着湖底道：“下面有彩虹。”众人跟过去一看，原来湖水极为清澈，水面下有色彩斑斓的小鱼成群游过，乍然一看，果然如水底升虹，美不胜收。

迟迟见湖水浩淼，不由叹道：“这么大的湖，不知道太爷爷他们怎样找到冰蚕和冰影绡丝。”骆何笑道：“那也是机缘巧合。”父女俩心境开阔，被眼前美景吸引，早把找得世之珠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却听嗖的一声，观影琉璃珠自迟迟鬓边掠过，径自往南岸飞去。华煅微笑道：“得世之珠就在对岸。”

迟迟左看右看，皱眉道：“我们怎么过去？这颗观影琉璃珠也太没义气，就这么自己飞过去啦。”

赵靖笑道：“华大人一定有办法。”华煅但笑不语，带着众人往旁边一个山洞钻。那山洞中有河水流入雪湖。洞中冰凌千姿百态，洞中又有洞。拐了好几个弯后，河上赫然停着一大一小两只船。大船尤其富丽精致，桅杆高高耸立。

众人拉着纤绳将两条船拉到湖边。大船虽大，也装不下那许多人。赵靖自承华煅寻船之好意，所以主动带着承安承福跃上了小船，有几头火豹也跟着上了去。

天气极为晴朗，一阵风吹来，船帆立刻被鼓满。楚容等人一起摇桨，船驶向对岸。

湖上风更大，两艘船顺风而行，船速越来越快，破浪而行。迟迟立于船头，看着船舷激起的浪花，又看看前方广阔的湖面，波光粼粼，晴空万里，隐约可见远处云雾缭绕处有两团耀眼的光芒。

“定世之珠已经遇到得世之珠啦。”迟迟兴奋的转头对华煅道。华煅信步上前，同她并肩而立，风吹得两人衣襟啪啪做响。趁此机会，迟迟问华煅：“始皇帝安排两条船在此，却是做什么？”华煅道：“我猜小的那艘是当日始皇初到雪湖所造。后来又来了一次，这次估计是安放得世之珠。他已称霸天下，自然要造一艘大船。”然后将那些远古的传说一一讲给迟迟听。

突然，骆何站到两人身后，语气凝肃：“天阴了。”身后火豹也不知为何发出咻咻的粗重喘息。

迟迟抬头，见不知何时天空铅云密布，阴霾仿佛直要压到眼前。她疑惑的拢了拢斗篷，却看见前方清澈的湖水下有巨大的阴影移动。她猛地拉住华煅的袖子，指着那里说：“大哥，快看。”华煅顺着她的手看去，却不知是什么浮出水面，瞧不见全貌，只有墨绿色的鳞光一闪而过。

薛真等人也注意到异象，聚到船边注视着湖面。却见那阴影越来越近。火豹站在甲板上，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嘶吼，却不敢上前，微微发抖，仿佛在害怕什么。

迟迟紧紧握着栏杆，才惊觉浪渐渐大了起来，船身摇晃得厉害。再看赵靖那艘小船，更是被浪中前行得极为困难。她心头一紧，奔到船尾，对赵靖大喊：“小心。”薛真也变色，坐到船边奋力摇桨。船越划越快，可是那浪也越追越近。小船跟随其后，有好几次险些被卷翻。

迟迟焦急，跟众人一起用力摇桨，一边不住回头。突然听到船底一声巨响，似乎被什么重重一撞，差点翻到，却见到剑刃一般的鳍倏忽破水而出又沉没下去。

薛真大喊：“快，就要到了。”这艘船帆大，划船者又几乎都是高手，所以船速极快，竟将赵靖的小船抛下了一段距离。迟迟见那剑鳍在赵靖的小船后破浪而出，再也顾不得许多，对华煅大声叫道“照看好我爹爹。”冰影绡丝脱手而出，拉住赵靖那只船的桅杆，借力凌空而去。

赵靖正拼命划动，见迟迟荡过来，便要伸手去接，哪知脚底突然掀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浪，几乎将船打翻。他站立不稳，见迟迟已被卷入浪中，忙扑上去握住冰影绡丝用力一扯，将迟迟拉上船去。

迟迟全身湿透，一把抓住他，两人同时大声喊道：“你没事吧？”迟迟擦去脸上的水珠，指着湖水道：“下面有怪物。快划。”说着拿起桨来要划。赵靖却唰的拔出剑来，迟迟眼前一黑，却是水下冒出一个巨大的头颅，被赵靖剑光一逼，又马上缩了下去，然后猛地一顶，整个船被高高抛起。

承安承福大喝一声，立于船的两侧，下盘一沉，生生在船落回水面之时稳住船未翻。赵靖扑到船边，疾剑用力往下一插，湖水都被剑锋逼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却听见一声低吼，水面登时冒出大片红色。

华煅等人在前，浪高数丈紧紧追随，完全看不到后面的情景，却差点被卷没。这些情况都始料未及，薛真不由破口大骂，船桨用力一划，却已到浪尖，被迅速抛向前方。薛真应变极快，立刻和楚容带刀撒手，一起拉住华煅跃起。无悟也同骆何纵身。几人跌入水中，正以为不能幸免，脚下一蹬，却发现已经到了岸边，水只齐腰。那几名侍卫和火豹纵得不如他们远，正拼命向岸边游来。放眼整个波涛汹涌的湖面，小船上的情势极为危险。

那边迟迟正一手摇桨一手拔出冷虹剑。那怪物被疾剑所伤，更为狂暴，当头咬下，四人避得奇快，赵靖又是一剑挥出，那怪物头一偏，却听喀嚓一声，桅杆被生生咬断。那几头火豹原本怕得狠，此时大概也突然生出背水一战之心，纷纷跳将上去，咬住怪物的身躯。怎奈那怪物一身鳞甲极为坚硬，一口咬不进去，却反被甩开，落入水中。那怪物恼怒，举起爪子左右开弓，片刻间便将火豹拍的脑浆迸裂。

趁此空隙，四人再没有别的念头，划桨划得虎口发麻。那怪物杀了火豹之后见众人正往岸边逼近，尾巴一甩，带出一道巨浪，小船立时被打翻过去。所幸迟迟已用冰影绡丝拉住船身，几人翻身上了船底。承福承安手里仍牢牢握住船桨，当下单膝一跪，继续划船。

那怪物来得更快，头未到，巨爪先一伸，承福被扫中肩头，肩骨立碎，却仍咬牙一声不吭，单手划桨。迟迟的冷虹剑也在此时(禁止)怪物爪上，死命将之钉住，赵靖跃上，疾剑一挥，怪物左爪被切断，鲜血喷得迟迟一头一脸。

赵靖大惊，再顾不得许多，用尽全力将迟迟往岸边抛去，又随手捞起一块被击碎的船身木板平平推出。危急之中，他仍拿捏得奇准，在迟迟落到水面的刹那，木板已到她身下接住她，其势不减，继续向前滑去。

迟迟在木板上迷迷糊糊的回头，见那怪物已经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个小船吞下，心中剧痛，差点晕了过去，已有人将她抱起，踏水往岸边奔去。却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她睁开眼睛，见那怪物的尾巴正高高扬起，整个身躯扭曲起来，两个眼眶已经空了，剩下血肉模糊的大洞。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那人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水面。骆何紧紧搂住她，大声道：“他们游过来了。”

顺着父亲的手指，她果然看见三人在波涛中起伏。那怪物虽然瞎了，仍记得岸的方向，所以紧追三人而来。眼看着三人就要游到岸边，那怪物也渐渐接近。她张嘴要叫，却发不出声。

这时骆何一声断喝，也掷出一块木板，却有一人大袖飘飘的踏在木板上，顺势如箭般射出，在三人身后截住那怪物。

挽弓决（十一）

（十一）意决那怪物正在挣扎，忽觉一阵劲风扑面，打得它跌回水中。此人正是无悟。

却见他立于惊涛骇浪之上，从容不迫，掌风凌厉，比起当日与赵靖对决多了几分肃杀。而他脚下木板无论风浪多大，始终不翻，反而平稳往后退去。

迟迟吃惊，仔细看去，才发现是骆何以内力灌注于两根冰影绡丝之上，由冰影绡丝牵控木板，托住无悟。水面之上冰影绡丝绷得笔直，刚如铁棍。此举匪夷所思，非常人可以想到，又极耗内力，非常人可以做到。

怪物从水中重新冒出，却是右爪先出，利如刀刃，逼退无悟，而后脑袋一扬，自下往上咬去。无悟不慌不忙，头一低避过利爪，左掌拍在怪物下颌之上，几颗巨大的牙齿被生生连根拍断，伴随着血水喷出，砸在水面之上。

怪物吃痛仰头倒下，尾巴自水下划过，插到木板另一侧，往上一挥，坚硬的尾尖击中冰影绡丝。骆何牵动冰影绡丝本来已经极难，被此大力冲撞，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迟迟抢上去，握着他的手，亦将真气贯注而上，将木板滑开尺余。

然而只是这刹那的摇摆，无悟就已脚下一滑。以他的身手，若在平地之上自是无妨，可是一个波浪卷来，力道再推，他错身不及，被那怪物头顶一撞，一阵剧痛，往水上跌去。骆何暴喝一声，冰影绡丝如弓一般弯起，顶在他的背后，将他弹回。这下兵行险着，莫说骆何，就连迟迟都震得喉头一甜，五脏六腑痛不可当。

华煅见了，再无犹疑，命楚容道：“去帮一帮骆老先生。”薛真想要阻止，见华煅脸色如寒冰一般，只得忍住。楚容上前，掌心抵住骆何后背，将内力源源不断的传递出去。

无悟站稳，怪物断了爪子的左爪挥至，他反掌一击，却听喀喇数声，那怪物骨头尽碎。而他的手掌也被鳞片划伤，血流如注。那怪物先被赵靖斩了左爪，剜了双眼，此时又被无悟所伤，狂性大发。随着一阵阵怒吼，整个身子露出水面，似乎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撞向无悟。

无悟凌空跃起，左掌按在它的背上，一声断喝，右掌劈下，打在它的头顶。哪知那怪物头顶坚硬无匹，这一掌让它吃痛，却无太大损伤。倒是无悟发觉自己左掌渐渐麻木，心下不免一沉。原来这怪物鳞片有毒。

他落回木板，见怪物右爪又至，急中生智，将那右爪顺势一推，怪物身子一翻，露出腹部。腹部鳞片细小，想来是怪物柔软之处所在，无悟右脚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踢出，怪物惨叫不已。在水中不住翻滚，卷起大浪。却听脚下喀喇一声，原来那木板终于吃不住力，裂成几片。

无悟处变不惊，看准一片踩了上去，可是这一片只有一根冰影绡丝相连而控，自是不稳。骆何等又不敢飞速往后拉，生怕太快反而倾覆。

这一犹疑，怪物又跟上，头颅用力顶来。无悟双掌推出，将之逼回，然而毒性发作，眼前一黑，险些摔到。眼见那怪物当头咬下，他长念一声佛号，再也无所顾虑，径自将右臂探入怪物口中，拼着被咬断也要击中它的上颚。

却有一股大力将他往后拉去。他一回头，见赵靖不知何时返转，踩了另一片木板，左手抓着他的背心，右手疾剑伴随低啸之声挥下，逼开怪物。无悟勉力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双手也握上疾剑，大喝道：“攻它头顶。”两人同时凌空而起，内力贯注于剑上，直直的(禁止)怪物头顶。那怪物一声悲吼，巨大的身躯砸入水中，激起滔天的浪花，瞬间淹没二人。

迟迟按住胸口，脚下一软，跪了下去，又一咬牙，拉住父亲的衣袖，用力站起，见那怪物向水底缓缓沉下，终于不见了踪影，湖面也恢复了风平浪静。她呆呆注视湖面，面无血色，头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天长地久，沧海桑田之后，一把黝黑的剑才露出水面，然后是赵靖和无悟的脸。迟迟跌坐水中，再也没力气起身。

赵靖拖着无悟往岸边游来，承福冲过去帮他一起扶着无悟上岸。

迟迟见无悟双目紧闭，面色隐隐发黑，不由失声：“他中毒了。”她以为自己在放声尖叫，却不知听在旁人耳边只是极低的呻吟。一眼瞥见 无悟僧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却露出里面又一件僧袍，正是自己当日所缝，此情此景，比方才冰影绡丝回震之力还要凶猛的击中她的胸口。她单手撑地，不敢让骆何看出自己几欲晕厥。

骆何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喂入无悟口中，一面安慰女儿道：“这是九天转魂丹，世间只有三枚，可以解百毒，有起死回生之效。”

果然过了没多久，无悟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黑气尽退。骆何道：“他要过些时候才能醒转。不过毒应该是解了。”迟迟这才抬头，又忙问道：“爹，你呢？没事吧？”骆何笑笑：“这点伤，不碍事。”迟迟转头，与赵靖视线相碰。良久，终是默然不语。

众人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却见前方有片树林，树林后有座小山，虽然不高，顶端却云雾缭绕。其上两团光芒游走分合，甚是亲热。其中一颗耀眼夺目，如初升旭日，另一颗皎洁明亮，如夜半明月。

薛真见赵靖身上血迹斑斑，不得不以疾剑反撑住身体，一时竟也有些不忍，问道：“你还要夺得世之珠么？”赵靖哈哈大笑数声道：“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试上一试。”磊落豪迈如斯，薛真无语而退。

迟迟和骆何一起扶着无悟，跟着众人往树林里走去。那片树林不大，只走了一会便走出。迟迟眼尖，赫然见到前方一个手持长枪的兵士正对自己森然而视，不由大惊，踏前一步，将骆何与无悟护在身后。众人也已看到，亦纷纷抽出长剑。再定睛一看，那兵士一动不动，却是一座极为逼真的石像。

迟迟松了口气，放眼望去，浑身血液再次凝固。只见山脚下约莫百名兵士石像，或持枪，或执戟，或握剑，或引刀，面色间隐有怒容，其威武雄壮，气势逼人，不可用言语描述。

却听华煅道：“这些兵士，大约是始皇帝留下守卫得世之珠的。”

一时间众人均觉诡异，无法做声。之前发生种种意想不到的埋伏突变，谁还敢相信这石像阵只是陈列于此，以壮威势之用？

华煅看了看身后，见迟迟满脸忧色，殷切的看着自己，便微笑道：“不如这样罢，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同靖将军前去取珠。”

此话既出，薛真第一个变色。现在只有己方毫无损伤，明明胜券在握，华煅却要只身进阵，身边还有个持有疾剑的赵靖，虽然说身受重伤，却仍有两三成功力，对付华煅不在话下。他斩钉截铁道：“万万不可。此去凶险，你并无武功，若有损伤，薛真万死难辞其咎。”

承福承安也大觉不妥，一把拉住赵靖，低声道：“将军，莫听信此人。他诡计多端，或许是要引将军入陷阱。你又受伤，他分明是想趁火打劫。”

华煅负手肃容道：“得世之珠乃为将之珠，非大智大勇不足以匹配驾驭。智，不行小计；勇，不以武论，皆心性也。且他日我若征战沙场，你也不能时刻护卫在侧。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语气不容辩驳，威严冷峻，与平日判若两人。薛真深知华煅极为骄傲固执，若是他打定了主意，任何人都劝不了，又心折于他此时气度，只得默然。

赵靖心底暗自讶异，佩服华煅胆色过人。他对承福承安摇了摇头，朗然道：“那么，大人请了。”

两人目不斜视，并肩走入石像阵中。迟迟注视两人背影，神情似悲似喜，似忧似苦，却最终转为唇边沉静从容的微笑。

眼见两人穿行与刀剑之中，并无异象，薛真放下心来。然而突然一阵尖利呼啸之声，平地乍然起风，刮于阵前，卷起黄沙数丈，遮住阵中情景。楚容带刀不待薛真吩咐，已纵身跃起，扑入阵去。身子刚刚触到黄沙，就被一股大力撞开，如纸鸢一般飞起，重重跌落到众人脚下，喷出几口鲜血。

迟迟惊怒，提剑而上，不敢与黄沙硬碰，足尖一点，用尽生平功力凌空而起。她轻功绝世，一次也只能跃起丈余，这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生生跃得高过黄沙。才要翻身而过，风声愈响，黄沙骤升，她耳鼻目被狂沙所掩，真气提不上来，猛的跌落，被赶上来的骆何接住，才平稳落到地面。

众人惊惧忐忑，盯着那黄沙，隐约听到里面有金戈之声。薛真脸显懊悔之色，又似乎对某事难以置信，震惊无已。而迟迟却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袖管泄漏了她的心事。

华煅处阵中，见一个石人猛然转头，逼视自己，虽然早有准备，仍然惊骇。然身后已无退路，他暗自握拳，大步迈出，只作未见。那石人踏步上前对着他走来，越来越近，华煅长叹一声，脚步不停，心念却灰，哪知那石人只与他擦肩而过，大步走向另一侧。

华煅突然醒悟，扭头去看赵靖，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见那群石人已纷纷活动，围成一圈，虽无喊杀之声，然兵器出手，虎虎生风，声势之壮，莫不可当。其中却有一声龙吟，虽然低沉，却压住一切响声，宛如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华煅悚然，已见天空中墨黑的剑鞘夭矫而起，随即剑光一闪，剑体出鞘，直劈入阵中，然后便是铿锵顿起，虽不可见，亦能想象阵中战况惨烈。

华煅惊疑莫名，也不肯自行先上山，只得在原地等候。再回头看见来路已被黄沙狂风封死，念及迟迟，不由恻然。

突有重物倒地之声，华煅精神一振：若是赵靖倒地，决不会动静如此之大，那么只能是石像了。却听砰砰声接二连三，那密不透风的石人阵露出缝隙。华煅瞧得明白，赵靖虽然尽处下风，狼狈不堪，然他胆识过人，摸准了石人凶悍但是笨拙的特点，打倒一个，顺势一推，后面几个石人不及闪避，被带得倒了下去，一个压住一个。

华煅暗自点头，心想此人智勇双全，实乃生平罕见之劲敌。他日战场相遇，纵有得世之珠，也只怕讨不了多少便宜。这么一想，倒有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底。似乎是当日身披红袍的少年状元指点江山的慷慨豪情。他微微一怔，自嘲的笑了起来。

却见那石人越倒越多，有的是真的被疾剑削去了头颅，有的是被同伴撞碎压倒。过了不知多久，阵中只余赵靖一人浴血撑剑而立，抬头见华煅朗然而立，并未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遂大声笑道：“华大人，有心了。”终于支持不住，单膝跪地。

华煅上前凝视于他，淡淡的说：“你且歇会，我们一起上山。”赵靖摇头笑道：“我走不了。这得世之珠与赵靖无缘。落入大人手里，我倒也心服。”华煅知他伤势极重，一时沉吟。赵靖早已不支，却不愿在他面前崩溃，所以苦苦支撑，心底却也明白华煅有所不为，不屑将自己留在此处的做法，却不知正害苦了自己。

两人正僵持，却听一声清啸，抬头看去，只见山顶那颗如旭日般的珠子如流星一般落下，直逼赵靖而去。赵靖不由伸手，却被狠狠的撞中胸口，仰面倒地，那珠子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带着流丽的光尾跌入华煅怀中。

风声止住。华煅转头，身后的黄沙已然消失无影。迟迟第一个冲在前头，向他们奔来，见到华煅手中的珠子，破涕为笑：“大哥，你拿到啦。”再转头瞧见赵靖，脸色又立时苍白。承福承安扑上来，将赵靖扶起。迟迟双手颤抖，去探他鼻息，他却已经睁眼笑道：“还死不了呢。”迟迟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华煅不欲再看，转过头去，对薛真笑道：“幸不辱命。”薛真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说话，目中流露欣喜不尽之色。

定世之珠在此时也翩然而落。无悟早已醒转，伸手接过，见它清亮如旧，再没有之前的晦暗，不由微笑。

华煅看着骆何，恭敬道：“伯父，我们用雪车载伤者一起下山罢。”骆何颔首：“由公子带路，最好不过。”

这一路下山倒是极为顺利。只是承安承福心怀不满，认定是华煅作祟，差点害死了赵靖，所以冷面以对。而薛真等人又厌憎赵靖三人，所以不理不睬。迟迟担忧无悟赵靖的伤势，没有多说话。只有华煅泰然自若，不时低声安慰迟迟。迟迟安心不少，轻轻的道：“大哥，我真高兴你来了。”

数日后到得山下，自要分道扬镳。迟迟同华煅话别，甚是依依。

薛真一路都在皱眉凝思，此时突然大声道：“原来如此。”众人不解，迟迟问道：“怎么啦？”薛真道：“我一直不明白，有那么多机关，为什么我的地图上却从未标明。”然后指着赵靖腰间的疾剑问，“你们可知，这把剑原来是何人所有？”

赵靖微讶：“这是我舅舅屈海风的佩剑。”薛真道：“再之前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要领。薛真叹气：“这把剑最初是弦歌公主为魏长生所铸，是魏长生的佩剑。”赵靖吃惊，脱口道：“就是那个头有角背有翼的翼角将军？”

“不错，正是翼角将军魏长生。（关于魏长生的故事，请参阅‘一朝春尽’）”薛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魏长生原是胡姜大将，后来通敌卖国，甚至弑君。疾剑上沾着胡姜皇帝的鲜血。雪湖乃是始皇帝用血咒维护的地方，传说他的灵魂死后便在守在那里。所以如何能容得下一把弑君之剑？”

远处隐隐传来噼啪之声，想来碧鸟又漫天飞起，追逐簇焰花的种籽。

赵靖双手平举握剑，拇指轻轻一推，疾剑在天空的映衬下闪动冷冽光芒，不知曾以多少人鲜血为饮。

“这把剑，注定是要弑君的。任何一个皇帝身边，都不该有疾剑。”薛真冷淡的声音回响在风里。

“弑君之剑？”赵靖喃喃。前方雪境白茫茫没有尽头，只有剑身裂纹触目惊心。

华煅手中的得世之珠嘤然作响，光芒大炽。定世之珠亦有感应，旋转不停。

赵靖慨然一笑，收剑在侧，一袭黑色披风被吹得不住翻飞，衬得他的身影格外高大。

华煅与无悟掌间各有一珠，光华流转。两人对面而立，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还有观影琉璃珠的明亮。

“圣僧不要忘了，观影琉璃珠是我胡姜圣物，要保胡姜千秋万载。”薛真信步走到华煅身边，用一种镇定且不容置疑的口吻昭示众人。

迟迟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只化为一声叹息，湮没在风里。

挽弓意决，箭已在弦，蓄势待发。

不得不发。

仁秀五年九月初，悠州反。

仁秀五年九月底，蘩州刺史贾廷战死。

仁秀五年十月中，平州失陷。平州刺史刘棱于破城之日自刎殉节。

仁秀五年十月底，列州刺史冷旆降。

仁秀五年十一月中，观州刺史白向阵亡，别驾周芾领军力抗悠军，不敌退往宣州。

仁秀五年十一月底，宣州刺史何东临阵脱逃，周芾阵亡。

仁秀五年十一月底，观州刺史贾回降。

仁秀五年十二月中，永州破，刺史孙穆阵亡。

同时，秦必提兵自金州出发，奇袭江州。江州刺史王诚被俘，撞死帐前殉节。

仁秀五年十二月底，悠军始攻顺关。

（挽弓决完）

--挽弓决结束时为仁秀五年六月。之前年号有所改动，以此为准－－－－我很不喜欢旁边那个“关于本章有话说”所以还是写在这里。

首先，接住迟迟那个，除了她老爹没有别人。其次，上章我写了一个bug，应该是那个怪物脸上有血肉模糊的两个大洞。

akima批评的极是，我已经尽量注意这个问题了，想只对主角进行心理描写，可是还是忍不住视角切换，这是很讨巧的做法。正象222说的，有故弄玄虚之嫌。抱歉。

感谢所有给我留言的朋友。我的确很幸福，大家给我留言，都写那么长，象鱼宝宝啊，春夜闻笛啊，等等等等，我就不一一致谢了。再次谢谢给我写长评的qianz，丁香紫雨。特别谢谢三儿，你写的那么好，那么贴心，我会在最后贴一段我的博客，那是我写上一章骇浪的心情。

我时常觉得诚惶诚恐，不断自问：我真的写的这么好么？会不会是大家太偏心？好吧，如果我真的写的还不错，那么接下来还能不能保持水平，不让大家失望呢？

是你们的鼓励，让我有勇气继续写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部写的特别累，每次写完晚上都会失眠。我想稍微修整一下，换个轻松的口味写写，不会太长，也就一两周吧。是一篇穿越，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在我的论坛里看到http://bbs.jjwxc.net/showmsg.php?board=191&id=178&msg=云流水静我应该会开迟迟钟鼓初长夜III，所以大家到时候可以移步前往。哦，还有，一朝春尽还没写完，在这里http://bbs.jjwxc.net/showmsg.php?board=191&id=132&msg=云流水静最后，是我的这篇博客：夜奔（一）

家旁边有条铁路，晚上夜深人静时会突然听见响亮的汽笛声。同屋和住在附近的朋友抱怨过好多次被吵醒。

我几乎每天都睡得晚，听见长长的，悠扬的鸣笛，倒有片刻的恍惚。

这么多年，对火车还是有情结。即使知道自己已经走得不能再遥远，也还是会觉得，有一天，可以去某个地方某个未来某个不可知某段奇幻旅程。

所以，这样的静夜里，听见这宛如号角的鸣笛，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抵人在有些时候，都会想要逃离现状，而夜色，自然是最好的掩护，又或者，黑暗才更予人勇气。

跟朋友聊天说去哪里旅行，对方想去黄石看动物。我想了想，突然豪情万丈的拍板：干脆去非洲得了，一次看个够。我猜对方在msn那边久久不语，是因为要从地上爬回椅子上。

从黄石到非洲，我总是渴望破立。

然而夜奔，是邂逅传奇，遇到一个李靖式的豪放绮丽，还是风雪之后终上梁山的决绝和痛？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抛一颗口香糖到嘴里，开始自嘲的笑出声来。

（二）

算起来，故国的美景我没有看过太多。从家乡到求学之地，可谓千里迢迢，然而一路景色，到现在已经是模糊的车窗外千篇一律的不断后退。

却记得第一次坐火车的有个晚上，黑漆漆的，说到了黄河边，我睁大眼睛看，却没看见什么。也许还是恰好看见被车灯或者渔火照亮的一片浑浊泥水？然而每次回想起来，却有种苍茫悲壮的感觉。

十多年之后，我重新翻开中国地图。那些为了准备会考拼命填塞到脑子里的地名在东还是在南早就搅成了浆糊。甚至得承认，我不记得西安具体在哪里了。

可是这副地图在那里，燕山，贺兰，太行，秦岭，祁连，不过是地图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却好像从蛰伏以久的记忆里活了起来；黄河，渭水，汾河，淮河，长江，仅仅是一条条蓝色的线，却能看见黄河渡口的落日。

刹那间就体会了古人登高望远萧瑟苍凉的心境。

说真的，我还挺想回到古代的。如果逃不了空间，能逃离时间？我想到现在数不清的穿越小说，不由哈哈大笑。

（三）

那一个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一合上眼就看见山海，居庸，雁门，嘉峪，玉门，从东至西，烽火刚熄，一片肃杀，恰如从前某次旅行看见的残阳如血下的古长城。

夜奔至何处？庆幸可以奔到想象里。只有想象最无边无际。

我跳起来，重新打开电脑，写了很长的文字。那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我眼前真实的活过来，在水墨山水之间英雄叱咤，儿女情长，生离死别，风云际会。

天亮起来我才躺回床上。又觉得自己很好笑，象一个任性的孩子，总是做一些没用的事情。

然后，我看到了有人这样跟我说：“你的文字，曾经让我在无数个暗夜痛哭失声，又在无数个下午会心微笑，那么多寂寞惶惑的夜晚，因为对你文字的等待、阅读和盼望，变得生动有致。”

她还这样说：“那个很快就会到来的结局，也许早就写好，现有的一切，不过就像终归到海的涛涛碧水不尽东流。但在这个时刻，我却无比伤怀，为了不得不舍弃的无悟，不得不争取的天下，不得不来临的成长，以及，不得不完结的，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在那个瞬间，我，终于哭了。

迟迟钟鼓初长夜 III

作者：无弦

地图

首先声明，作者对于军事一窍不通，写这些战争仅为自娱自乐，如果读者觉得幼稚可笑，请自行跳过。欢迎您的建议和意见，批评讽刺就算了吧其次，因为作者的想法有若干次转变，所以之前的地理位置描述可能和这张有所偏差，比如臻州的位置，从此以后以本地图为准最后，如何看这张地图。本地图画的很粗陋，详细的地形为作者力所不能及。所以做说明如下：A, B, C为胡姜皇朝兵力布防的等级，A为最高级别褐色为山脉，黑色为河流，红线以内为凤常雪境在北方，为天然的长城，屏障苍河，相当于黄河， 但是更往南延伸，其转东一线，相当于淮河。所以苍河相当于黄河与淮河的综合体悠州至永州一线，相当于从玉门关至河西走廊锦安，地理位置接近太原，政治历史地理重要性上为长安，周围的地形上也大致接近于关中，更有苍河在西面为屏障自横断岭附近往南（主要为金州），为四川盆地地形凤常一带，与锦安南北对称，经济文化重要性上来说相当于江南一带，财赋为锦安倚重，转输供给。地理重要性上更接近淮河一带。苍河在此纳凤江之水东流，苍河以东南方，江河纵横密布，与下面的类似四川的金州等州接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横断岭也有长江之险，于苍河凤江之水互为表里。对于北方军队而言，难以逾越。自金州出发的悠军虽然可以从横断岭秘道直接切入连州，仍旧不能深入汉州以东，跨河而击，但是可以阻挡沲州显州支援汉州清州的南线，且牵制清州兵力，为北方悠军提供便利。

凤常西面平原，沅州清州汉州一线，地形接近于黄淮平原，原野利于北方铁骑，纵横水道利于水战和守城，所以为对抗拉锯的主要战场。

时间线的问题，因为作者也犯了写着后面忘记前面的毛病，所以年号时间都不统一，现修订如下：年号仁秀迟迟离开锦安时为仁秀四年春挽弓决结束时为仁秀五年夏战争结束为仁秀七年秋冬或者更晚最后的最后，友情提示，这个故事的主角不只是迟迟一个人，我也想写一下男主角的成长和经历，迟迟的性格也注定了她不会太多的卷入战争中，所以自后的有些章节完全没有儿女私情，甚至没有女主出现。

破阵催（一）

（一）征衣

仁秀五年隆冬。下了好几场大雪，前夜更是飘了鹅毛。只一宿，原本扫得干干净净的地上又积了到脚踝的雪。

何老头带着几个小厮悄无声息又紧锣密鼓的扫雪。天还漆黑，小厮们刚从暖乎乎的被窝里起来，不免睡眼惺忪，手脚稍慢，把何老头急得低声骂：“还不快点？大人过会就要出来了。”彭时正正巧进了院子，瞧见雪还没扫干净，不由皱了皱眉，也来不及责备，先打算去敲门，屋子里灯就已经亮了。彭时正轻扣门环，里面一把清冷的嗓子道：“进来吧。”彭时正忙打了个眼色，几个丫头提着大茶壶捧着脸盆等一应洗漱用具跟在他身后进去，一面听见他笑道：“大人早。”

正在扫雪的小雷刚满十六，还有些分不清轻重，不由低声道：“大人这段时间起得真早啊。”何老头横了他一眼，自己也拿起一把笤帚扫起来。看几个小厮的面色就知道他们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情：从前大人哪有这么勤快？不知道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只是前两天又在殿上被大大的扫了面子，整个锦安皆知，连华府下人都觉得面上无光。大人平素那么心高气傲，却象没事人似的，依旧早起上朝，却不知为了哪般。

耳听着里面倒水洗漱的声音渐渐安静了。天虽冷，何老头却急了一脑门子的汗，正团团转，楚容带刀已经进了院子，看也不看他们几个，踏着雪走到廊下肃立。

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年男子容颜冷漠镇静，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怒情绪，笔直的走下台阶，脚步极快，并不在意没扫净的雪溅在皂黑的靴上和月白衣角上。楚容带刀紧随其后。何老头等屏了呼吸，那几个小厮更是缩手缩脚头不敢稍抬。

等华煅走了，小雷才大大的出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彭时正不急不缓的声音已经响起：“何老头，今日是怎么回事？”何老头忙堆了笑脸：“彭爷，今日是我疏忽了，通常大人都要再晚一刻才起的，所以……”

彭时正不回应，却踱到小雷前面，淡淡的道：“这张嘴该用线缝了。”小雷打了个哆嗦，啪的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小的下次不敢了。”何老头也唬得慌了，忙道：“是我没教导好。”彭时正扫他一眼，厉声道：“大人其实待下人极是宽厚，你们就仗了这点胡作非为，下次再让我撞见，定不轻饶。”莫说小雷，其余几个小厮都点头点得跟捣米似的。

彭时正又叮嘱何老头道：“以后你再提前三刻，只怕大人要起得更早。”何老头一愣，彭时正只得压低了声音道：“刚才得到的消息，赵靖已经攻下沅州十五郡，这下锦安要炸锅了。丞相走得比大人还早呢。”何老头和几个小厮一下惊的脸上没了血色。彭时正叹气：“大人料事如神那，可惜，可惜。”

不到一早上的功夫，锦安城果然已经炸开了锅，大街小巷都在谈着同一件事。前两年金州反，因为隔得太远，又只逼到了江州，所以动静没这么大。如今兵强马壮的悠州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不到三个月，就陷了五州，怎能不人心浮动忧急惶恐。

十二月，悠军始攻顺关。顺关天下奇险，乃是锦安最有力的屏障，若悠军攻入，即使有苍河阻挡，锦安也迟早不保。幸而朝廷已有准备，派出孟辽二十万大军，又集结了庆，阴，定，沐四州重兵守卫平关顺关一线。

便在当时，中书侍郎华煅却上折请以沐州清州之师会合沅州以保凤常。众皆耻笑，以书生误国论：平顺两关兵家必争，历来入主锦安者，皆以破关为第一要务。如今只有以数十万精兵紧守两关，锦安方得放心。

哪知道赵靖果然是虚晃一枪，竟志不在两关，佯攻顺关之时，主力早已逼近沅州。待镇军大将军孟辽惊觉不妥，沐州军已是回救不急。赵靖三路大军势如破竹，十日之内就取了沅州十五郡。

这一日的早朝，殿内气氛自是天寒地冻，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唯逍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铁青的盯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听见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唯逍见那太监一露脸，心就一沉。果然那太监尖着嗓子道：“启禀皇上，八百里急报。”唯逍沉声道：“递上来。”外面守值的兵部官员匆匆入殿，一叩首将急报呈上。

唯逍看了，半晌默不做声。众臣惴惴，却听头顶少年尖利的嗓音含着讥笑道：“这下好了，怀化将军金千阵亡。”众臣大惊失色，华庭雩道：“请圣上言明。”唯逍将急报啪的扔下，华庭雩接过，看了之后对众人言简意赅的复述了一次。原来金千发觉中计，不待孟辽下令，带三千骑急追赵靖。赵靖虽将主力放在沅州，然而早命高承福率二千精兵断后，埋伏于锁玉山山道，金千不敌，力战而亡，三千精锐被尽数歼灭。

满朝文武听了，一时间做声不得。倒是华庭雩款款道：“如今只有命孟辽切勿急躁，退至沐清两州截断赵靖去势。”想想又道，“连州也要保住，可命苏唐率显州之师增援，以防秦必与赵靖会合。”

殷如珏摇头道：“如此便放弃沅州么？太师太过保守，依臣之见，莫若命清州刺史钟回先率军入沅，孟辽部随后跟上。”华庭雩摇头：“沅州刺史刘止骁勇，可惜已被损兵折将。清州之军虽可补充兵力，然钟回与刘止历来不和，只怕适得其反。钟回本人又无将才，若贸然入沅等不及救兵，白白浪费将士性命，倒不如以逸待劳，合孟辽之师予赵靖迎头痛击。”殷如珏冷笑：“沅州重地轻易放弃，莫说沅州百姓寒了心，就想想赵靖占了沅州之后会得到多少便宜，也不能这么做。”

群臣开始七嘴八舌，争执不下。唯逍烦躁，走了几步突然道：“患立，你有什么看法？”华煅本在一边默默侍立，此刻听唯逍问起，方不慌不忙的出列道：“依臣之见，沅州要夺回，但孟辽大军也应照丞相所言，分兵守在沐清两州，以逸待劳。”

华庭雩看他一眼：“刘止还不足以担此重任。孟辽军中也无可用之人。孟将军本人善守，也非人选。”众人一时默然，这一二十年来，锦安从未出过一个响当当的名将，各州亦是如此。武将势弱，而金州一役之后，又损了云麾将军镇军大将军各一。想要找一个力挽狂澜之人，真是难上加难。反观悠州，昔年屈海风名震天下，后有赵靖青出于蓝，为国守住边关固是国之大幸，兴兵造反之时却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华煅跪下，朗然道：“陛下，臣愿往沅州救急。”殿中更是一片鸦雀无声，心里均是一个念头：“哪有文官上战场的？莫笑煞旁人。”只是想起月前华煅也是在此殿之上与众人据理力争，要小心失了沅州，就再也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华煅见唯逍沉吟，又重重叩首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去必退赵靖。”这下连华庭雩也变了脸色，看了看他，皱紧了眉头。此时薛真也出列奏道：“陛下，文官统领三军，当年也不是没有过。昔日文鉴海，储亮也是文官出身。国难之际，便可从权，以有才者用之。儒将坐镇军中，谈笑用兵，亦可征天下。”

唯逍叹气：“当日患立只身前往连州救援，身陷险境，朕已悔之，如今又如何能……？”华煅朗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却听殷如珏道：“恭喜皇上，得此良臣。华大人虽不曾带兵打仗，但是甚有远见。从前论兵，先帝也曾赞不绝口。如今事急，若华大人出奇计退悠军，乃我胡姜之幸。”众文臣武将见此死马当活马医之势，只得纷纷附和。

唯逍叹了一口气：“好吧，传旨下去，敕封中书侍郎华煅为辅国大将军，前往沅州。”众人一愣，却已不由自主的悉数跪倒，山呼万岁。

退朝之后，一个小太监追上来，对华煅笑道：“皇上有请辅国大将军。”华庭雩本有话要对儿子说，也只能点头自行先走。华煅到了酬勤厅，跪下行礼，唯逍赐座，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患立，两次解朕之忧急，都是你。先帝说的没错，你是定世之臣，朕的肱股之臣。”

华煅又起身，正要跪下，被唯逍亲自挽起。华煅垂首道：“此乃臣之本分。况沅州之急一日未解，就一日不算臣尽了力。”唯逍笑道：“患立，朕是放心你的。太师对你一向甚严，所以有的话定不会对你说，今日就由朕来说吧。”

华煅讶异，却听唯逍道：“你甫出生，先帝就曾命圣僧无究以观影琉璃珠为你看断今后之事。无究大师曰，华大人之子，将来必为定世之良臣，胡姜若有动乱，可倚此子。后来你十四岁就高中状元，先帝大喜，一日醉了对我们几个皇子说起此事，便道无究大师果然说的没错，患立小小年纪就崭露头角，可喜可贺。”

华煅听了低头，嘴角挂着微微的嘲讽，却用诚惶诚恐的语气道：“臣不敢当。”唯逍道：“今日他们都吓了一跳，朕不封则已，一封就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你可知为什么？”华煅肃容：“皇上对臣厚爱。”唯逍摇头，起身踱步：“一来自是朕信你是朕的福星，朕的定世良臣，二来，你如此不顾性命，朕如何能让骐儿的舅舅不风风光光的出征呢？”

华煅隐隐听出那话意，如何敢接口，果然又听他笑道：“骐儿是有福的孩子，有你这样的舅舅。将来凯旋归来，贵妃和骐儿都会与有荣焉，朕也就放心了。”

华煅背上渗出丝丝冷汗，只得唯唯诺诺。退出之后坐上马车，仍心有余悸。

唯逍已然说的露骨：若是华煅得胜回朝，小皇子骐便是太子。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若赵骐有心得皇位，自然要有强有力的外戚，若是无心，也许自己真的害了这个孩子。他不是没想过会将华樱和赵骐推上风口浪尖，如今自然只得两害取其轻了。

又想到观影琉璃珠那个预言，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妥。如果先帝真信了此话，又为何到最后险些置华庭雩于死地。不免悚然而惊：莫非先帝生恐我父子二人联手权倾朝野，所以先折了我爹的羽翼？世事莫测，我此去凶险，需有个深识人心善于周旋的人跟我一同前往。

他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先去候府。”薛真早已等在府中，见了他忙询问面圣之事。华煅只道：“圣上自然激励了一番。”薛真道：“想不到殷太师居然会帮你说话。”一面嘿嘿笑，又道：“他起初一直没说话，不就是看不起你，也怕你得了兵权么？要不是你愿以性命担保，他定不会出言支持。”

华煅莞尔，缓缓道：“殷大人以为我绝对不可能取胜。”

薛真冷笑：“没错。他将计就计，放你去战死，或者战败，轻松就除去你。他却不知道你有了得世之珠，早看穿了赵靖的心思。”

华煅一笑：“小薛你真的以为我需要用得世之珠才知道赵靖要攻的是沅州么？”

薛真一愣，却见他走到案前，将案上的地图缓缓铺开，从容指点道：“始皇帝之雄才伟略，无人能及。他以锦安为都，这天下便不会全失，总有卷土重来之机会。你看这锦安地势高屋建瓴，四周又有雄关为护，更有苍河为天险，只可用固若金汤四字来形容。始皇帝以此为根基，方一统天下。千万年前各族征战不休，有几个破了平关顺关的？虽说天下没有永不可逾越的关卡，但是这么一来，大损兵马也是必然。其实顺关易守难攻，何须数十万大军一路严阵以待？朝廷是吓得怕了。赵靖枭雄，为人谨慎狡诈，不肯直撄顺关之锋，绕道而行，欲取凤常，虽然绕了远路，但是有了凤常，朝廷也就孤零零的只能缩在关内了。否则他又何必费尽心思的要将秦必之师移到金州呢？秦必兵虽仅六万，但是足以牵制清州汉州兵力。我爹大概也看穿了这一点，所以要苏唐保住连州，不让秦必靠近清州。”

薛真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所及之处，图上深浅各色仿佛亲眼所见之山川河流，一时豪情顿起，笑道：“到底我没错看你。有了得世之珠更是如虎添翼。”

华煅手撑案上，看着自己掌下江山，叹气道：“小薛，我曾经问过你，有了得世之珠真的就能得天下么？”

薛真一笑，干脆的答道：“不能。”立刻又道，“所以我要同你一起往沅州去。”

华煅先是流露吃惊之色，随后慢慢浮现一个漂亮的笑容，伸出手掌，与他重重一击：“好。有了你我才是真的如虎添翼。”

“不胜不归。”薛真郑重道。华煅颔首而笑：“背水一战，岂有他选？”

当夜华煅前往蕴莲宫辞行。华樱抱着赵骐送到门口，华煅低头，见半岁的小皇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不由笑了，叮嘱华樱道：“你自己保重。”初荷将征袍捧上，笑道：“娘娘亲手在里面缝了平安符。”华樱举着婴儿的小手对华煅挥舞：“告诉舅舅，将来大江南北都传诵你的名字，那个魏芝姐姐也定会听到。”

华煅沉默片刻，道：“她已心有所属。”华樱一怔，却见他又微笑道，“不过我并不贪心。”华樱恍然，将孩子递到奶娘手里，自己上前一步，替他理理衣领，轻声笑道：“去吧。一切小心。”

仁秀五年十二月底，镇国大将军华煅轻骑出征，身边只带千骑，定远候薛真监军随行，星夜赶往沅州。仁秀帝与百官送行于景英门。华煅未见左太师，微觉诧异，然而无暇多想，从容于拜辞于御前。

水光微微摇晃，雪花细细洒落，枫叶如火如荼。河畔一片寂静无声。全城男女老幼皆立于尽枫河两侧。

但见两面旌旗呼啦拉迎风展开，青色为底，白色为边，一面绣着“镇国大将军”五字，另一面只有一个大大“华”字。马蹄声极密，却不急不徐，丝毫不乱。骏马高大雄壮，兵士威武沉肃。前十余骑身着明光铠，映着雪光，明晃晃叫人睁不开眼。后面千骑皆是清一色青色战袍，外披细鳞甲。唯独当中一名少年头戴银色战盔，身穿白布甲，挽缰徐行。

城门轰隆隆开启，众人注目，瞧着少年随大军消失在城门外。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几乎要遮住了双眼视线，枫叶也不断被风吹下，飘落于河面。也许那个时候就有人心存预感，胡姜千年盛世中的一段传奇即将拉开序幕。

行到城外，突然有人低呼：“丞相。”一直面色不变的少年将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终于动容。不远处山岗上站着一身着便服的老者，已经披了一肩一头的雪。少年勒马驻立，缓缓从头上摘下战盔，放于身侧，略欠了欠身，扬鞭打马而去。

破阵催（二）

（（二）挫锐

华煅一行坐船一路顺河而下，在沐州登陆，又快马加鞭在沐州沅州交界处与孟辽派出的陈封五万军马会合，赶到鲤鱼道。

刘止钟回各带兵马在城外守候，将华煅迎入。对了兵符之后，华煅命众将入内，问清名字之后指着陈台道：“陈将军现在便带着三千人马到洪西接应，命城中守军经小剑湖以西退回鲤鱼道。”众将皆是一惊，陈台不信，犹自喃喃：“只三千？撤军？”钟回按捺不住道：“为何不派大军解了洪西之围反而示弱于悠军？”

华煅却不看他，只对着陈台缓缓道：“军令如山，兵贵神速，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陈台见他甚至不给众将质疑的机会，只得退出。

一时间堂上气氛诡异。众将各怀异心，与华煅更是疏离陌生，所以谁都没有做声，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见他俊秀文弱又年轻，竟然隐隐盼着他出个大丑。

华煅也没说话，黑玉一般的眼睛向众将一一扫去，众将与他对上视线，心中均是一寒，觉得此人眼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自信，不是一个为将者该有的眼神，反而是种绝对的漠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淡。与他身旁的监军薛候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止等沅州部将本来听得他力排众议要救沅州，心里还是有些佩服。此刻见到他这个样子，不免甚是失望。却听薛候咳嗽一声笑道：“众位将军有什么疑惑尽管说出来，大家坦诚相对，这仗才好打嘛。”

朱文第一个跳出来道：“为何要轻易放弃洪西？洪西众将士苦守多日，就因为听说孟将军的五万大军要入沅。我们几次要发兵救援，都因为镇国大将军一纸命令而止。现在终于等到援军，自然该即刻前往洪西解围。”钟回立刻附和：“没错，如果洪西不保，赵靖就要逼到鲤鱼道了。”

华煅抚着玉扳指，起身走到厅中铺了地图的大桌前，冷冷的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就要在柴家滩等着赵靖。”

众将再次失色：“将军，若赵靖逼近鲤鱼道，鲤鱼道城池坚固，扼守要津，自当坚守，赵靖势必不能讨好去。如今怎又主动到柴家滩迎敌？”刘止也道：“将军，赵靖步师善战骑兵骁勇，速度又快，当得上疾如风侵掠如火，如何能毫无遮掩与之正面遭遇？”

华煅手指一点：“你且看看柴家滩地形。”刘止上前，他乃沅州刺史，何须看地图，直接道：“柴家滩地势平缓，最利战马来回冲突。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柴家滩左有凤江，右有小剑湖，确实是易扼守而不易进攻。只是赵靖军队实在勇猛，此处怕不够险。”

华煅颔首又摇头：“将军何以全以地势论乎？我且问你们，悠军长在何处，之短又在何处？”

钟回道：“兵强马壮，训练有肃，骑兵如闪电，此乃其长，可惜水师不利，此乃其短。”

朱文道：“赵靖智勇双全，帐下猛将如云，此乃其长，其短嘛，还在水师。”

华煅看了看刘止，刘止沉吟片刻道：“悠军现在士气极高，三月破六州，玩弄朝廷于股掌之间，我军震怖，此乃其长，可是已连续三月作战……”

华煅哈哈大笑：“说的好！这一仗就是要迎头痛击，打掉悠军气焰，我军才会军心大振。赵靖攻洪西已有好几天，一路追来，就是铁打的人也已力竭。我军以逸待劳，挫其锐气，此形势胜，胜于地势之险。”

众将听了，仍是半信半疑。此说固然有理，可是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这位年轻的辅国大将军只怕是纸上谈兵而已。

钟回道：“赵靖恐怕不肯轻易上这个当。他为人谨慎，不会穷追猛打。”

华煅反问：“赵靖为何非要取沅州？”

陈封接口：“辎重粮食依凤江而下，自然迅捷。”

刘止也道：“我看赵靖最终目的是在凤常。若要攻取凤常，定要渡苍河。我沅州水师之利天下闻名，所以他更志在我沅州水师。”

华煅一笑：“那么，与鲤鱼道相比，洪西又有什么要紧？鲤鱼道乃凤江上由西至东第一要津，背后又有支流沅江为靠，赵靖说什么也要来攻此处。他先攻洪西，不过是为了取洪西水寨之师，更因为这是他的必经之路。赵靖要的是快，他不会耽搁，哪怕冒险也会按计划直接从洪西沿小剑湖以西而来。他不会料到我军敢在柴家滩与之正面遭遇。”

众将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默然。华煅察言观色，知他们虽然无法辩驳，心里还是不服，因为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可在柴家滩部署，遂对朱文道：“朱将军，你立刻带你部下水师沿凤江左岸北上，在镇牛口待命。如果赵靖水师顺江而下，你且放过。若赵靖水师逃回，且在江中以大栅火筏堵截。赵靖水师弱，应不足为惧。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若赵靖在船上，必杀之。不过，”他顿了顿，“这应该不太可能。”

华煅又看向符明：“符将军带两万兵马随朱将军北上。渡江登岸，在灰山林埋伏，遇到悠军则截杀。”

华煅一指钟回：“钟大人，请带兵自小剑湖渡湖在庆籍渡登陆，赵靖谨慎，必留兵在此接应。以小剑湖芦苇荡火起为号杀之，切记不要追赶。”

华煅又看着刘止道：“刘大人，小剑湖西芦苇荡茂密，你伏兵于此，见赵靖退兵截杀之，火起通知钟大人。你们都要记得不要追得太狠，悠军彪悍，若存了必死之心，你们不是对手。”然后意态从容的对陈封道：“那么陈将军，你就和我带领兵在柴家滩恭候靖将军了。”

这番话，语气虽然和缓，可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众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琢磨出前因后果。符明张了张嘴，想恭维几句，到嘴边却成了：“若此计不成当如何是好？”

华煅笑了笑，笑容里却哪有半分笑意，直如冰雪：“我在圣上面前已立下军令状，若不退赵靖，愿送上华某项上人头。所以各位将军，若不依计行事，休怪我不客气。”

众将唯唯诺诺，各自退下。华煅转身，他连日奔波，刚才又用尽了全副精神与众将周旋，此刻精疲力竭，不由瘫在椅上。却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却是薛真笑嘻嘻的鼓掌。华煅瞪他一眼，勉强起身走回屋里，他还追上来笑道：“你的确有大将之风。不过，万一赵靖不赶来呢？”华煅终于放松下来，笑道：“我自得世之珠里已经看到，悠王也已带兵到了沅州，秦亥也一起来了。我的计策本身不算稀奇，不过是打算冲散悠军首尾。”

薛真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心下雪亮，这一仗，赌的是人心。却听华煅摇头冷笑：“这帮人里，果然只有刘止还有些意思。其余几人，又自大又胆小，不足以成事。”薛真一晒：“要是他们都很厉害，还要你这个辅国大将军做什么？”华煅失笑，却听薛真又道：“我才知道，我还是想得偏了，所谓得世之珠未必得世，我确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华煅点头：“得世之珠纵然可以看到敌方部署，却有三处不足。只知敌方部署，无有效之对策，亦是枉然；有有效之对策，军令不行或者行之有偏，亦是枉然；军令可行，而粮草辎重不能接应，亦是枉然。”

薛真笑道：“我只想到了后面两条，今日见了你调遣他们才知道这第一条大大紧要。”华煅莞尔，淡淡的问：“小薛你累不累？”薛真恍然大悟，讪讪的退了下去，让他休息。

鲤鱼道诸军自见了华煅，心中都暗自惴惴，觉得这位辅国大将军怕是没什么能力辅不了国，只是那夜谈话之后众将下去，都吩咐手下兵士不要随便乱说话。众军士就更觉得此人神秘。陈封派了个年轻的小兵伺候华煅，这名小兵见楚容带刀轮流值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心下就有些怯意。一大早端着热水在门口磨蹭，楚容冷哼一声：“还不快进去？”那小兵吓了一跳，连门都忘了敲，就直直的闯进屋去。

华煅正坐在桌前，看样子竟然已经醒了好久。那小兵眼尖，见桌上有个东西晶莹剔透，竟象一滴眼泪，不由纳罕，甚至忘了自己的无理。华煅也不说话，将那滴眼泪收到袖中，眼神一扫，那小兵吓了一跳，手里的热水洒了半身，忙哭丧着脸说：“我，我，我……”华煅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再去接一盆热水来。”那小兵忙不迭的转身逃去。

洗漱过后，华煅对楚容道：“随我四处走走。”他登上城楼，抬头远眺，见远处云雾锁江，一派苍凉肃杀之意。又俯视凤江滔滔江水，江面上战船一排排列开，密密麻麻，他仔细辨认艨艟，投船等等。两艘楼船自不用说，华煅也是第一次得见实物，竟是如此庞大，在宽阔的水面上也显得威风凛凛，不免心下赞叹。

这是他第一次用兵，心中自然略有忐忑。见四下无人，他取出袖中得世之珠，手指过处光华流转，看见赵靖麾下雄兵铁蹄，移动之迅捷，杀敌之勇猛，实在是匪夷所思。想锦安若干年忙于内部争斗，朝纲不振，将士疲懒，差点连金州都对付不了，让悠军得了天下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么一想，心头却是一惊，忙稳住心神。再想到当日出锦安华庭雩送行的情景，心绪渐渐平和下来。他冷静的估算，以赵靖的速度，只怕五日之后就要到达柴家滩。

这几日却不好过，连薛真都有些急躁不安。陈封更不必说了，整天巡营。华煅却趁此机会好好的了解了一下沅州水师，获益良多。

那夜华煅半夜又是醒来，见窗外明月如霜，不由坐起，想想索性穿戴好骑马而出。军中一片安静，只听见江水拍打岸和船舷的声音。守值的兵士挺如苇列，见他过去，目不斜视。他到得江边，跳下马来。月光静静的洒在战甲之上，他伸手一摸，铁甲上出现一道痕迹，却是夜寒染了银霜，被月色一照，更是显出沁凉凛冽之意。江面上并无渔火，只见月亮的影子碎成了大片大片。他抬头，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近，竟好像要低到水面上一样。楼船战舰被看得清清楚楚，阴影也更加的漆黑，随着船身不断晃动。

他有些疑惑。此情此景是不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梦想过？为何这许多年，却从来没有被想起？他没有幼年时设想的那样热血沸腾，也没有成年后自己以为的那样无动于衷。那的确是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这变化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他从胸口取出比翼鸟的眼泪，清澈得几乎要和月光融合在一起了。握过他手的人都觉得他肌肤太凉，可是这颗眼泪在胸口焐过，竟也十分温暖。

一声轻柔的笑传来，他转头见船舷上坐了个少女，脚在江面之上一荡一荡，看得人心惊肉跳，觉得她随时要跌下去。他几乎疑心自己眼花，少女已经纵身而起，落到他面前：“大哥，我擅闯军营，你可别怪我。”

她晶莹皎洁的面孔上全是慧黠笑意，一双澄澈的眼睛里除了喜悦之外，还有孩子气的不安。他不知为何沉默了好久才道道：“迟迟，你胆子也太大了。”

迟迟小声嘟囔道：“也不好混进来呢。我在外面观察了两三天才找到法子。”华煅心头一绞，道：“为何冒险？”迟迟见他并无责怪之意，便扮了个鬼脸：“我大哥做了辅国大将军，我怎么能不亲自来恭喜？”

华煅道：“你从哪里来的？”话音未落，却被拉住衣领。迟迟低声道：“得罪啦。”随即抓着他凌空而起，稳稳的落在一艘船中。两人伏低，过了片刻，果然有火光移近，脚步声传来，却是巡营的兵士。待他们走后，两人均是长出一口气，从阴影里坐起来，相视一笑。

破阵催（三）

（三）星甲

华煅又问一次：“你从哪里来？”迟迟道：“我跟爹爹去清州拜访他的老友。听说你做了大将军，所以我就顺道来啦。”一面说着一面指指船舱。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扔了个大包袱在里面。

迟迟伸手打开，笑意盈盈的看着华煅。包袱里却是一套银白色铠甲战盔，被月光照得如雪一样。华煅不由伸手一敲，那战盔发出叮的一声，清越如山泉过石。他伸手拿起，竟比寻常战盔轻了一半有余，心知这是珍贵罕见之物，不由一怔，探询的看向迟迟。

迟迟一笑：“我们路过清州的时候我一时手痒……”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又道，“我爹虽然狠狠骂了我一顿，可是他说啊，我淘气归淘气，倒也识货，找了这么个好宝贝。这宝贝我和爹都用不上，不如给你送过来。”

华煅笑道：“这是什么做的？”一面去拿那铠甲，果然也比寻常铠甲轻得多。迟迟大为得意：“据我爹爹说，这是星海里的驮星龟的壳所制。星星太沉啦，总要几只驮星龟帮着顶一顶才能顺势升上天空去。这驮星龟的壳极为坚固，但是也很轻，正适合做战甲。看见上面的光芒没？这是星尘凝聚的啊。”

华煅恍然，迟迟故意把前后顺序说反了。她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要上战场，所以才出手盗取了这么一件珍贵的战甲，然后送来。他抚摸战甲，一时心潮起伏。

迟迟接着道：“不过大哥，这战甲并非绝对坚不可摧。战场上仍是危险，你要小心。”华煅点头，端详她的神色，笑道：“且说说你如何拿到这战甲的。”迟迟找不到人夸耀，早已十分烦恼，此刻听华煅提起，便欲眉飞色舞的描绘一番自己如何闯到收藏战甲的如意阁连破十三道机关取得，却心念一转，怕他担忧，反而只一笔带过：“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功夫那么高，自然手到擒来。”

一时间两人倒无语，静静的听那江水拍打岸边，月光碎了一江，对岸深山里不知是什么动物鸣啼了几声，又复安静。迟迟低声笑道：“如此景色，坐了战船，倒也别有意趣。”华煅道：“可惜不能行舟而下，一路看着凤江两岸美景。”迟迟默然，此番战火一起，不知何年何月旅者才有这样的机会。

华煅想起从前念过极爱的几句诗来，便一边轻轻敲击驮星甲，一边低吟道：“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江上风起，迟迟伸手去拢一头秀发，驮星甲映射月光照在她的脸庞上。她转头微微一笑，再寂寥清阔的诗意也温暖灵动起来，却听她道：“保护你的人来啦，我得走了。”

华煅颔首：“多谢你。”迟迟嫣然道：“我这么神出鬼没，你不怪我吧？”却又自问自答，“不过随时会有惊喜，这样也很好啊。”她挥了挥手，足尖一点，跃到那艘楼船之上，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华煅莞尔。

迟迟就是这个性子，她总是记得惊喜来临那个刹那星辰骤然照亮夜空的灿烂，却忘了中间漫长而寂寞的漆黑等待。

薛真带着楚容带刀来的时候刚好就看见她的身影一闪，不由皱眉道：“她来做什么？”华煅指指驮星甲，薛真眼睛一亮：“真是好东西。”立刻又笑道，“我还以为她来是别有目的。”华煅扫他一眼，抬头淡淡道：“你看这天上明月，何曾不照锦安，又何曾不照悠州？”薛真无话可说，同华煅一起上马回去，却听华煅问道：“你要准备的事情做的怎样了？”薛真一笑：“已然就绪。”

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剑身上。和着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擦剑的手势也有了某种韵律。

一个小兵走近，见他的军帐敞着，正专心致志的低头做事，便低声咳嗽一声。他抬头，见那小兵的模样，不由笑道：“阿田这次扮得倒象模似样。”蓝田上前行礼，赵靖收了剑，她便将帐放下，点了烛火。

“明日便到鲤鱼道了。”蓝田低声道。赵靖挑眉：“阿田似乎有些担心。”蓝田道：“承福已经告诉我，王爷并不肯听将军的劝，执意要明日便攻，还要秦亥为先锋。我不懂行军打仗，可是将军的话总是有道理的，王爷却为什么不肯听？”

赵靖微笑：“王爷自有王爷的考虑。此番出兵，我军气势正胜，自要一鼓作气，先夺下沅州要津。不过，我军疲乏，秦亥军骄矜，确实可虑。”

“那怎么办？”蓝田急道。

赵靖笑道：“其实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并没有什么布局可以说必胜或者必输。鲤鱼道若不乘势攻下，恐怕夜长梦多。若此刻踌躇不前，的确也大减士气。”

“可对手是华煅，他有得世之珠。”蓝田道。

赵靖起身：“得世之珠在手，未必就每战必胜。我如果是他，就不会死守鲤鱼道，反而会出城在柴家滩等候。然后伏兵于我后退之路，截断我军。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也能不能把握好在何处伏兵了。这些，得世之珠可不会教他。”

“他如果布置妥当，我们岂不是没有胜算？”

赵靖笑道：“他手下只有十万兵马可调动。符明朱文的部下都是水师，陈封五万军马以重甲兵为多，他们想要与我悠州骑兵作战，可比不过我们快。钟回贪功，刘止过于谨慎。华煅虽有得世之珠洞悉我方部署，他自己也没有多少棋子好走。这一仗，我有一半胜算。当然，如果他只守鲤鱼道，又是另一回事。无论如何，我已经劝了王爷，将攻城重器压后运到。”

“承福说，王爷根本不信华煅会到柴家滩。”蓝田疑惑，“将军，为什么不告诉王爷华煅手上有得世之珠呢？那样王爷就不会轻敌。”

赵靖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情，的确不好办。我不想告诉王爷这件事，是不希望王爷心里先存了犹疑。”

他沉默了一会，眉间有种沉郁之色，一字一句缓缓道：“蓝田，最想打这一仗的人，是我。”

蓝田心惊，半跪了下来低喊一声：“将军。”

“现下是最好的时机，新帝还年轻，经验不足；朝中争斗频繁，人心离散；积弊又深，金州之反动了元气。此时不出手，什么时候出手？”

“十年磨一剑，我已经足足磨了十五年。”

“如果王爷知道得世之珠落到华煅手里，他是绝对不会出兵的，一定会想方设法先杀了华煅再说。华煅这个人并不简单，你看见他身边那两个人么？楚容带刀，尤其是那个楚容，武功极高，又很古怪，想要杀了他，怕不是那么容易。而我，等不及了。”

蓝田抬头，看着赵靖在烛光下的脸庞，轻声道：“将军你是否有些倦了？”

赵靖微微一愣，却听蓝田又道：“我觉得，从雪山回来之后，将军有些不一样了。”

仿佛远处有惊雷滚过，赵靖凝眉，嘴角抿出深深的痕迹，眼神中有抹被震动后的沉思。过了许久，他才笑道：“我本来就是为战场而生的人，这十多年来却有一半心思都用来做别的，自然无趣。”

“当日雪山之上我就想，若早生一千年，为始皇帝开辟疆土，纵横沙场，才可称快意。”

蓝田默然良久，那蜡烛原本就已经烧了大半，现在烛泪都要滴尽，而赵靖已经合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心事，她吹熄烛火，悄然退出。

天色未明，大军已然严阵以待。兵器与铁甲不时相碰，发出铿然之声。青色大旗迎风招展，华煅身着驮星甲，立于战车之上，注目大军。不知为什么，即便是离他最远的兵士，也能因着他战甲的光芒而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神情。每个人都觉得他冷玉一般的眼眸正看向自己。

一阵风过，自是刺骨，他却突然微微一笑，如春风徐来，大地复苏，眼中杀伐豪迈之意顿起，朗声道：“悠州赵述并赵靖，狼子野心，天下不齿。赵靖不敢与我孟辽大军正面为敌，仓惶入沅。其狡诈阴毒，或称一时，却绝无一世。今日柴家滩主动迎战，便是要叫悠军瞧瞧我胡姜之师的勇猛。三军一心，必挫贼子。”却见剑光一闪，华煅反手割发，举剑慨然：“不退悠军，煅便如此发。”众军一时默然，片刻之后，呼喊激励之声排山倒海，对面山中飞鸟被惊起，拍着翅膀长鸣而过。华煅趁势又道：“今日午时三刻，便是赵靖兵败之时。”

众人骇然。起先众人当然瞧他不起，后来他调度有方，连刘止钟回都心服依令，再回想他当日竟早就知道赵靖要攻沅州，众人心中便有了敬畏之意。此时他连何时取胜都说得一清二楚，莫非真有神通？又或是他早布下奇兵，要在午时三刻出击？无论如何，听闻此言，三军振奋莫名，心里想的都是：一定要撑到午时三刻。

薛真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华煅，低声道：“这一手望梅止渴你倒用得出神入化，将来必定遭人嫉恨。”华煅一晒：“这与我何干？”薛真笑道：“赵靖最善收买人心，你跟他倒真是天渊之别。”

正说着，黎明已经到来。凤江被乳白色的晨雾笼罩，前方也看得影影绰绰。渐渐的，就见铁甲战马如鬼魅一般踏雾而来，当中旌旗猎猎作响。悠军布阵列开，当中一中年男子神色倨傲，正是悠王赵述，旁边一年轻武将，眉目英挺，不怒自威，自是赵靖。赵述遥见华煅在战车上意态从容，不由冷笑道：“黄口小儿，不知死活。”

赵靖却见华煅三军有序，弓箭强弩密密麻麻指向己方，后面是长矛兵，一排排望过去如劲苇浩荡，再后面及两翼皆是重甲兵，战斧大刀缨枪寒光闪闪，其后骑兵虽不多，但是一看就知骁勇异常，不由暗自点头，将众将唤上前来，如此这般吩咐。

秦亥早已按捺不住，殷切的看了悠王一眼。悠王沉声一喝：“击鼓。”轰隆隆的战鼓声震天而起。麾旗一指，秦亥一马当先，带着五千军马冲杀而去。

眼见秦亥军如潮水一般迅速涌来，华煅面色不改，眼看得近了，才喝道：“放箭！”号角顿起，旌旗立展，箭弩遮天蔽日的射将出去，当先几骑被乱箭射中，翻扑在地。秦亥暴喝，高举着盾牌挡住箭弩，如闪电一般往前疾冲。却听震耳欲聋之声四起，脚下大地震动，却是对方投石车投出巨石，砸翻了不知多少铁骑。而箭雨已不如方才那般密集，却是弓箭手退下，长矛手举矛迎向战马。秦亥眼看战马就要被挑翻，手中锁链刀骤然飞出，当先几名长矛手还没有看清，就被削去了脑袋。秦亥故意勒马，马蹄踏在几人尸体之上。他哈哈大笑，冲入阵中，反手抽出背上大刀，虎虎生风劈将下去，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境。

华煅远远瞧着，点头道：“悠军果然勇猛。”在秦亥掩护之下，悠军战车已经推上前来，石块火弹不断落到阵中。陈封手下操纵战车之人也甚是了得，瞄准了火弹一发，悠军两具战车被炸得粉碎。正自高兴，迎面石块飞来，躲避不及，也被砸成重伤。

悠军骑兵也没讨好而去。重甲兵不易被砍翻，或单人而战，或两两配合，长枪刺战马，战斧大刀劈胸。骑兵虽然有居高临下快如林火之优势，一时也奈何不得。华煅嘴角微挑，却见又一阵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是赵靖中军也杀了过来，左军亦闻风而动。

正在此时，突然云开雾散，凤江来处群山夹道，当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映得一江金亮，如凤凰展翅一般耀眼夺目。江面上箭密如螟，艨艟战船，冲波激浪。飞棹冲突，满江火滚，喊声震天。不多时悠州水师尽处下风。

而陆地之上，悠军左冲右突，虽然冲不散重甲兵阵，也撕开一条血路。渐渐的，华煅等竟有些看不清前方战事，因为火光冲天，尘土飞扬，只听见厮杀声震天，投石火弹之声越来越密，紧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带刀楚容到底了得，看出尘土的微妙移动，动容道：“悠军太利，我方截杀不住。”

华煅眸色一暗，跳下战车，劈手接过帅旗。楚容知他心意，手上一托，帅旗落在战车上，华煅复又跳上，单手握稳帅旗，对带刀道：“杀入阵中。”薛真大惊道：“不可。”华煅大怒，剑鞘猛击在横辕上：“驾车！”带刀不敢迟疑，啪的一鞭抽下，四匹骏马撒腿奔腾。薛真无奈，拍马跟上。

陈封正在与秦亥苦斗，手臂渐渐酸软，心中叫苦不迭，却见秦亥微微变色。他一个侧身，飞速瞥眼往后看去，却见一面青色大旗划破烽烟迷障，如黑夜里一道闪电倏忽逼近。带刀杀气腾腾的驾着马车，旁边楚容掌刀过处血肉横飞，监军薛候打马在侧，手中一双弯刀舞得出神入化，而当中少年面色镇定，手握大旗，眼神锐利。

陈封本来吃惊：将军不会武功，如何冲入阵中？然而这个念头才一闪，就被另一个念头所取代：大将军视死如归，我又岂能落后？刹那间彪悍血气涌起，拼尽全身力气，长枪以万钧之势刺出，秦亥举刀来挡，竟生生被震开，插入胸口。秦亥满脸震惊，死不瞑目。

赵靖在远处坐阵，见对方帅旗入阵，惊讶得身体前倾。己方本来已在缓缓朝前推进，这帅旗不过进出片刻，胡姜军就已士气大盛，反逼了回来。他想起当日华煅在雪山上胆色，却不意外。而悠王神情已变，眼中闪过一阵阴骘之色。

破阵催（四）

（四）疑军

此刻华煅已和薛真退出阵去。薛真擦了把冷汗，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幸好没有遇到平安福泽四将，否则就算我和楚容带刀也不能保你全身而退。”华煅脸上浮现极淡的笑容：“小薛你日日躲在家里练武，倒不是白费功夫。”薛真早已习惯他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的性子，所以没再多话。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烟尘也散开许多，可以瞧清战场上人影。乱军厮杀不休，寸土必争。华煅朝前倾身，紧紧的握住横辕。只看了一会就动容道：“那两人是谁？”

薛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阵中两员大将，一个脸色黝黑，生得极为雄壮，使一把大刀，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另一个正与陈封酣斗，年纪甚轻，瞧不清样子，只见一把长枪如银蛇夭矫，红色的枪缨翻飞如浪，十分耀眼，陈封相形见绌。

薛真道：“赵靖帐下猛将如云，除了王承平，李承安，高承福，宋承泽之外，还有罗起冷延司马率等人。那个使刀的应该就是罗起，而那个使枪的，我从前见过一次，正是冷延。”

华煅一凛，生恐折了陈封，便命带刀去救。带刀拍马而上，一面抽出流火刀，火光灼灼，一路血战，方冲到冷延身边。刀身金光流转，与冷延枪上银色寒光相映，逼人心魄。陈封见带刀到来，精神大振，长剑劈下，当当当几下，被冷延枪杆挡住，几乎溅出火星，而冷延跨下战马也被大力冲击得不断后退。

华煅见三人丁字厮杀，而冷延并无急迫仓惶之态，不由叹道：“陈封刘止已极勇猛，恐怕也只可与冷延罗起平手。不过沐州刺史孙统箭法盖世无双，将来或可与平安福泽四将之一一战。”薛真笑道：“要不是刚才苦战秦亥，陈封也不致败得这样快。”想到此处拊掌大笑，颇为称心快意，“悠王等会知道折了秦亥，不知会做何想。”华煅微笑不语。

带刀武功极高，流火刀境界已臻一流，然而终究短了一些，不适合作战。冷延觑准了这一点，长枪如密雨一般刺向他胸口面门，丝毫没有喘息。带刀不得已，往后一仰，一手顺势握住枪杆，另一手流火刀去削枪尖。冷延长啸一声，手腕一沉，缨枪弹起，几乎将带刀震下马去。陈封一惊，长剑急攻，三尺青锋斩到冷延脑侧，冷延头一偏，战盔被剑风打落，偏偏坐下战马挪动了一下步子，脸上自眼角到下巴被拉出一条巨大的伤口。

华煅等远远瞧见他血流披面，模样甚是可怖，却兀自哈哈大笑，伤口被拉得更加厉害，一张脸几乎豁裂，鲜血飞溅。手上却丝毫没停，枪杠一兜，打在陈封后背，陈封一口鲜血哇的喷出。带刀流火刀当头劈下，眼瞧着冷延无法举枪来挡，就要被带刀斩杀于阵中，却有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替他截住流火刀去势。然而流火刀何等锋利，那柄长剑象豆腐一样被悄无声息的拦腰切断。那人不敢迟疑，立刻撒手，抓着冷延背心急退。此人本意只是要救下冷延去后方疗伤，又失了长剑，所以不敢恋战，打马而回。

华煅见他进退如风，毫无一丝拖泥带水，也忍不住赞道：“此人虽未出手，犹胜出手。”薛真道：“这是宋承泽，应是引领左军。”华煅点头：“高承福和李承安我们都见过。我看过得世之珠，他们俩一个分兵在后，一个还在洪西。那么引领右军的，自然是王承平了。”薛真道：“赵靖也真沉得住气，至今未发右军。”华煅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去注视江上战况。

江面上战局基本胜负已定。悠军水军仓惶登陆，而胡姜几艘投船却向浅滩略靠，一字排开船头指岸。投石机就轰隆隆的投出石块火药，箭弩也嗖嗖射将出来。虽不至于逼到战场中心，也令悠军右翼狼狈不堪，不得不往左方阵中退去。悠军以骑兵为主，地势逼仄反而不利。不过悠军训练有肃，并未慌乱。

承泽扔下冷延又打马回转，几个奔突，悠军重新结阵，以楔形锐利插入。正在此时，赵靖又发右军，喊声冲天，战鼓如雷。陈封军虽有水师之助，也只能勉强与之战成平手。

承平本人却未领军入阵。赵靖只看了他一眼，两人便心意相通。不需赵靖下令，在右军进攻之际，他自点了数十精兵，跃上两条战船，划向胡姜水师。

为打击悠军，胡姜投船靠岸颇近，又离悠军阵营不远，所以承平逼近不算困难。对方船上诸人已有所警觉，纷纷射箭。承平高举盾牌，伏在舟中。划船的兵士也甚是英勇，一人举盾，一人划桨。眼见得接近了对方水师，承平长剑在空中划过炫目的光弧，射来的箭被一气削断，人扑到船上，被团团围住。

他身后两条战船上情形一模一样：举盾的几个兵士全身已被飞箭射得如刺猬一般，犹自怒目而睁，高举盾牌，而划桨之人安然无恙，均是痛喝一声，拔剑攀上对方船舷。

承平威猛，剑光过处无人幸免。附近的几艘胡姜投船不敢造次，生怕放乱箭伤了自己人。正犹豫中，承平脚尖在船舷上一点，扑到另一艘船上去。却不刻意杀人，专劈投石机的机关。劈完就走，再扑下一艘船。原来江两岸石块众多，有船往来输送石块，投石机方可源源不绝发挥威力。倒是箭弩，再无后备补充。所以承平这番杀将上来，只志在投石机。

胡姜投船被承平一行杀了个措手不及。而其余战船又已纷纷回寨增援陆上之师，救之已晚。所幸沅州水师都督雷钦座船还在江中坐阵，见状立刻回划。雷钦拈弓搭箭，趁承平在两船间腾跃之时，一箭射去，承平直直跌入水中，水面泛起一片殷红。雷钦为人果决冷酷，站在船头喝道：“还不划开，投石。”剩下几艘投船得令划开，再不顾还有自己人在船上，轰隆隆的投出石块，一时间江上哀嚎不断。

赵靖见承平落水，面色不变，似有预感一般，目不转睛的盯着江面。果见碧波之中有人如飞箭一般破水而出，只一个瞬间就落在一艘还未被毁去的投船上。承平反手拔下肩上之箭，威风凛凛的往那里一站。这艘船上胡姜兵士已被杀光，还剩几名承平手下，见状大喜，取过船上的大弓递给承平，承平将那支还沾着自己鲜血的箭搭上，一张弓被拉得如满月一般，箭嗖的射出。此刻一块巨石飞来，承平将弓一扔，同船上众人一起跃入水中，身后战船被砸的粉碎。而他方才射出的箭恰好射落雷钦座船将旗。

承平等人游回岸边，立在剩余的两条战船边。胡姜水师被刚才一役震的胆寒，也不敢太过靠近岸边。江上来石威胁一减，悠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卷向胡姜军。

此时已接近午时三刻。胡姜军拼一时血气苦撑。带刀已回到华煅身边，华煅沉思片刻，道：“杀入阵中。”薛真变色：“此举怎可一而再？”华煅一笑：“若罗起或宋承泽前来，你们不要管我，先杀了他。”薛真知他要以身为饵，自然不允。却听他沉声道：“左右是个死，还不给我上。”

赵靖遥遥见到对方帅旗再次入阵，心念一沉。果见承泽罗起两人不约而同的拍马冲向华煅战车，他起身低喝：“楚容带刀岂是等闲之辈？”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

罗起最先抢到华煅战车前，华煅战车已被悠军团团围住。楚容带刀苦无分身之术，只得薛真一人截住罗起。罗起暗藏袖箭，右手一挥，小箭迅疾射出，擦着薛真耳畔而过。趁薛真闪身，罗起手中大刀已劈在华煅前胸，华煅一口鲜血喷出，罗起也是大为惊骇，这一刀竟然没有砍伤华煅，而刀锋却已卷了口。

他劈手从地上军士手里夺了一把长剑，插向华煅胸口。薛真来挡，剑尖一偏，却落到华煅肩头，去势被阻。而带刀也得以转身，流火刀眼见就要劈到罗起背上，却被远处飞来的重物砸得几乎脱手，带刀匆忙间发现是一个剑鞘。却是赵靖远远将之用掌力击出以救罗起，拿捏之准，世所无双。这剑鞘来势太快，挡开流火刀之后还未停住，正好撞在罗起剑柄上，与罗起手上之力相和，长剑穿过驮星甲插入华煅身体寸余。薛真目呲欲裂，右手一扬，罗起头颅飞到空中。悠军震怖，纷纷后退。华煅勉力站起，扶住战车喝道：“挑起来。”楚容抓了一把长枪，将罗起头颅高高挑起，示威于悠军。华煅血染征衣，犹自大笑，朗声道：“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何不为国捐躯？”

此时正是午时三刻。极远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沙尘，有千军万马杀将而来。薛真厉声叫道：“沐州援军已到。”陈封喜出望外，振臂高呼，反杀回去。

悠军作战多日，此刻终于力竭，气势顿弱。赵靖遥遥对承泽比了个手势，自行飞驰而回，对悠王道：“王爷，撤军吧。”悠王坐在椅上，默然不语。赵靖按剑单膝跪下：“一时胜败，王爷何必挂在心上。”悠王终于点头，跃上马去。赵靖回望，见罗起的尸身终究无法取回，心中大恸，又怕悠王有失，只得狠心离去。

陈封见悠军撤退，便欲追上，追了数里，猛然想起华煅叮嘱，匆忙而回。薛真道：“你看悠军兵败撤退，也是从容有度，毫不见乱。此战得胜，实乃天佑，不可再追。”陈封不解：“沐州军已到，何足惧哉？”华煅但笑不语。薛真道：“不过你若是不追这数里，戏也没做足，赵靖定会疑心。”陈封愕然，这才想起抬头一望，哪有什么援军？却见华煅身子晃了一晃，薛真一凛，连忙上前，为他解下甲胄，见战袍已经红了一半，登时慌了，用布条将他伤口狠狠勒紧，一把推开带刀，自行跳上战车，带着他疾驰回到鲤鱼道城中。

两日之后钟回刘止朱文符明先后回营。陈封亲自去接，免不得唠叨了很久当日如何凶险，华煅又是如何英勇。更说起华煅如何以他带来的千骑拖着树枝奔驰，带起滚滚尘土，骗了自己的军队，也骗了悠军。

众将叹服，立在前厅，必恭必敬，再不敢有所差池。不多时华煅和薛真一同出来，众将见他脸色极为苍白，胸口肩头被包扎得厚实，脸上却露出少有的欣喜笑容，都放下心来，纷纷慰问，又竭力称赞将军如何勇猛。华煅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

待众将七嘴八舌说完，华煅方道：“众位将军辛苦了。此番得退悠军，众位将军功不可没。我定会启奏圣上。不过悠军势大，不可期望一战歼灭。众位将军且休息一日，后日便起程往永州沅州交界处去。洪西不适合坚守，也无必要之粮草供应，悠军定会放弃洪西，往永州而退，占据一城恢复元气。我们要做的，便是攻下此城。”

众将领命。却见华煅本来颜色和煦，此时突然面上一寒，眼神如刀一般盯着雷钦。雷钦心中有鬼，早冒了一头冷汗。却听华煅缓缓道：“雷将军，为何水师那么早就入了寨？”雷钦定了定心神，垂手道：“水战已毕，末将见陆上情势紧急，便命水师增援。”

华煅垂下眼睑，不紧不慢的道：“来人，推下去斩了。”

众将大惊，雷钦更是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刘止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两人共事多年，对方的许多想法都非常清楚。这次雷钦大意，以为自己在水上便是不败，反想邀宠争功，却险些葬送了己方的大好形势。华煅要斩，也在情理之中。

刘止想了想，一咬牙也跪了下来，恳切道：“将军，雷将军此次的确罪不可恕。可是雷将军谙习水战，实乃难得之人才，还望将军开恩，从宽发落。留他一条性命，以戴罪立功。”众将见了也跟着跪下，一起为雷钦求情。

刘止见华煅还是不说话，心知此人性子奇冷，话说多了未必奏效，于是朗声道：“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为雷将军作保。”此法竟有些仿效当日华煅在唯逍面前请命的决绝了。

华煅果然动容，许久之后道：“好吧。只罚一百军棍。”刘止心知雷钦素来心高气傲，这么一打肯定不服，但是华煅初次领兵，不打又不足以立威服众，所以忙着递了个眼神给雷钦，一面口上称谢。

如此折腾一番，众将喜悦之情已减，纷纷告退。华煅却单独唤住刘止，两人到了后院，华煅命人上茶，又摒退众人。

刘止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低头猛喝，却听华煅笑道：“不知大人对此战有何看法？”刘止抬眼看看华煅，见他微笑中甚有鼓励之意，便放心道：“悠军实在锐不可当。若不是将军两振士气，若不是早有午时三刻之说激励，若不是疑兵之计得行，若不是悠军远来疲惫，此战不会得胜。饶是我，钟将军，符将军三次伏击，出其不意，也未将悠军杀得溃不成军。”他顿了顿，又道，“将军调动得宜，下官甚是敬佩，只是我军相较之下实在羸弱，唉……”他没有再说下去。

华煅点了点头：“大人此话切中要害。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招募兵马训练新军也不能解了当前之急。”刘止接口道：“所以只能以战练兵。”

华煅颔首称是，又笑道：“听说大人在芦苇滩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威不可挡。”刘止诚惶诚恐的起身：“比之将军两入战阵，实在微不足道。”华煅凝注他，一时兴之所至，随口问道：“大人如此英勇，可有家眷挂心？”刘止沉默片刻道：“下官并无子女。少年时曾娶妻严氏，她两年前病逝。下官立誓今生绝不再娶。”华煅凛然肃容。

两人又谈了盏茶功夫，刘止告退，行到门口复又回头道：“可惜沐州军队没能真的及时赶到，否则悠军折损更多。”华煅一笑，没有答话，待他走之后方从袖中取出得世之珠，默默的凝视着珠中影像。

仁秀六年元月，辅国大将军华煅一战成名，柴家滩迎敌，斩了秦亥罗起，重创冷延王承平，天下敬服。不到两日，捷报又传，原来华煅自苍河登陆之时就已调动沐州兵马在沅州以南伏击悠军。悠军再次大败，退回漠城。其后隐隐绰绰有更多的消息传来，原来沐州军伏击之时赵靖血战护送悠王离开，沐州刺史孙统箭法盖世，以九连珠箭攻其不备，重创赵靖。悠王严禁谈论赵靖伤势，然而终于纸包不住火，赵靖性命危在旦夕的消息被泄漏，而泄漏之人在被查出当天便被悠王杖杀。

连年征战，百姓对此已是漠然。只有从未经过战乱的锦安和凤常百姓最为振奋。凤常一带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好像过年一般，爆竹声此起彼伏。

凤常边上一座小小院落里却安安静静，似乎跟外界毫无关系。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少女牵着马儿走出马厩，却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搂着马脖子，一边低声安抚，一边等待着什么。一个中年男子从前院转进来，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少女。正是迟迟和骆何。

迟迟看着骆何低声道：“爹，我同赵靖本有三年之约，这期间不再来往。可是这一次，我一定要亲自去一趟漠城。”

骆何久久不语，神情中痛惜担忧依次闪过。迟迟心里难受，走上前去扶着父亲坐到石椅上，自己蹲在他膝边：“爹，钟情于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骆何一愣，就听见迟迟低声道：“如果有个人，让你恨他，又牵挂他，想要离开他，又想要永远在他身边，这算不算钟情？如果我心里又矛盾又痛苦，可是想起他还是会笑，这算不算钟情？”

骆何叹了口气，抚摸她漆黑的头发。迟迟把下巴搁在父亲膝盖上，又继续说：“我的心事历来都瞒不过爹。起初我想跟大师在一起，求而不得，又有了许多误会。我越恨他，便越放不下他。后来我明白了他的心志，敬重他，不愿意难为他，所以自己倒释怀了。可是对赵靖，我不想再释怀一次。”

“赵靖远非完人，可是女儿敬他百折不回之勇气，服他决不相信命运之慷慨。这些，却也还不是女儿钟情于他的理由。天下事，哪有许多道理可讲。

骆何面色终于平静，反而笑了起来：“你也知道他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迟迟笑容嫣然绽放：“女儿听的是自己的心，何须将终身托付他人？”骆何仰头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又道：“你比你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话未说完，手上用力一送，迟迟身子凌空飞起，稳稳的落在马鞍上。

“去吧，赵靖不是普通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打挎的。”骆何负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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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言，夸张很多，不可当真。刘皇叔还跃马过檀溪呢。很演义，非常演义，相当演义，哈哈

这一章和下一章的设定，两年前就已经有了，赵靖对华煅的第一仗，必然如此收梢。我每次自己偷偷想到无所不能的赵靖受重伤迟迟探营，都会觉得特别好玩。可是今天放上来，倒颇有踌躇和不情愿，因为恰好的，在大家颇有争执之时，刚好有这样一个场景，未免有迎合读者的嫌疑。不过我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因为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自然的连贯，我无法生硬的打断。所以我再罗嗦几句，麻烦大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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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再罗嗦两句。雪山之行对于四个主角来说都产生了心理上比较重要深远的影响。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人物的变化才会明显起来。要写的还很多，未来有一千种可能。所以同学们不要太执着于迟迟感情的归属，看看人物吧，看看赵靖还是不是你想象的赵靖，华煅还是不是你想象的华煅。

破阵催（五）

（五）夜语

下了几场雪，一路经过丘陵旷野都铺了一层皎洁的白色，到傍晚的时候，夕阳刚刚落下，金辉散尽，愈发显得天空黛青，只有天际一弯月牙有种一触即碎的单薄。

迟迟勒马，远处是整齐有序行进的，正是胡姜大军，军队浩大，见不到首尾。虽然还未开战，她却隐隐嗅出血腥的味道，心头一阵恶烦。再往前是马关屯和蝶山坡，被承泽司马率分别把守，之后就是漠城。迟迟花了一日才绕过去，偷偷溜进了城。

城中盘查极严，大街小巷不多会就有全身甲胄的兵士巡逻而过，一句呼喝都没有，只听见走路间剑鞘碰到铠甲的声音。百姓倒不恐慌，盖因悠军极为自律，并没有骚扰民宅的迹象，只是气氛太过凝肃，连街上玩耍的小孩都不敢太大声喧哗尖叫。

迟迟住在客栈，四下打听，真的无人敢多说一句赵靖的伤势。

迟迟摸准了军营所在，却几次都无功而返。悠军戒备太过森严，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无数兵士目光灼灼，一丝异动都不放过。迟迟见那些兵士神情肃穆，隐隐有哀伤之意，心头砰砰乱跳。那夜星光黯淡，迟迟摸到军营门口，找准一棵大树伏低，将手中纸人掷下，立刻变成一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少女，神色恍惚，裙裾不扬的走过去，自然引起注意。趁众人目光被吸引，她轻轻跃起，落到营内，几个闪身摸进一个帐篷。有兵士刚好进来，后脑吃痛，张嘴要叫，却被迟迟极为麻利的塞了团布到嘴里，呜呜的出不了声。那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见冷虹剑架到脖子上，眼神中一点也不恐慌，却愤怒得要喷出火来。

迟迟低声道：“你们元帅在哪里？”那少年只是摇头，迟迟冷笑两声道：“你不说我就杀了你。”自己知道不过是色厉内荏，所以在眉头一皱目露寒光的时候手一抬，迅捷无伦的削下那少年耳边的头发。少年却不为所动，只是把脸转到一边。迟迟挖空心思放了许多狠话，栩栩如生的描述了一番自己折磨人的手段，将布团拉出少许，又问：“你说不说？”那少年说话自然含混，仔细听去，原来说的是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找到元帅。迟迟又好笑又佩服，只得一掌击在他后颈，将他击晕过去。她匆匆忙忙脱下那人衣服换到自己身上，喂了他两颗酣梦丸，塞到床下。

她仗着身法轻灵，在营中乱转，一见到其他兵士就立刻循规蹈矩的低头垂手，虽然不熟悉地形，倒摸遍了一大片营地。远远瞧见一人身影熟悉，正是高承福，心下大喜，忙跟了上去。却见承福径自走向一名小兵说话。迟迟竖起耳朵细听，心中大奇：承福一贯冷峻自傲，怎会语气如此温和，神情也有些暖意？那小兵低声答话，迟迟恍然，原来竟是个女子，还是她的十分熟悉的碧影教教主蓝田。

只听承福道：“你守了将军大半夜，且去歇息。我去好了。”蓝田摇头：“我不放心，你明日又要领兵。该服药了，我现在端去。”承福见她固执，也无可奈何。迟迟听了心头顿凉，也忘了隐藏行踪，不由自主的跟着蓝田走。蓝田何等机警，觉察身后有人，闪到拐角，待来人转过，便合身扑上，匕首抵住来人胸口，碰上迟迟清亮却有些忧伤的双眼，低低的哎呀一声，松开了手。迟迟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他怎样了？”蓝田瞟她一眼，道：“前三日十分凶险，现在却已经好得多了。”

本来一直有一种坚硬的力量从脚尖开始撑到头顶，此刻突然松了，她脚下险些一软，却又迅速的直起身子。虽然极力自持，到底忍不住长长的吐了口气。

蓝田神色复杂的看她一眼，不再说话，到伙房里端了药，在前面领路，七拐八绕到得一处门口停下，想了想，将药递到迟迟手里：“你端进去吧。”一边替她把门推开，又在身后合上。

屋里灯火极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迟迟将药放在桌上，剔亮银灯，火光照亮她脸庞的那个瞬间，床上那人已经半坐起来，哑着嗓子道：“阿田，几更了？”一面说着探头看出来，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均是一怔。

赵靖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因而脸庞轮廓更加分明。浓眉还是一样飞扬跋扈，神色却略见憔悴，胸口包扎着厚厚的布条。两人一时默然无语，只听见灯芯燃得厉害噼啪爆开的细小声音。

“二更了。”过了半晌，迟迟低声道。赵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掀被坐起。迟迟怕他牵扯伤口，忙道：“你别动。”便将药碗端过去。赵靖接过，微微一笑：“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

迟迟双颊滚烫，别过头去。赵靖举碗饮药，喝得很慢，好像一点也不怕苦。待迟迟窘迫稍减，他刚好放下手，迟迟取过他手里的碗，退到桌边一放，自己也挨着桌子坐下。

屋子里安静得厉害，好像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那些心事，那些千言万语，好像海浪一般摇晃，只觉得头有些晕，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良久，迟迟终于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与赵靖对视：“你的伤，怎样？”赵靖微笑：“养了十多天，已经没事了。”迟迟却注意到他动作要比平常缓慢，心里不免难过。赵靖道：“你进到这里，他们没有为难你么？”迟迟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兵服道：“只有我为难了别人的份。”赵靖一愣，迟迟挑了挑嘴角，两人一起忍俊不禁的笑出声。

迟迟好奇：“你居然也会受伤成这个样子。”赵靖苦笑：“王爷的马中了箭，我将坐骑给了他。几百人一拥而上也就罢了，那孙统的箭法实在厉害，我躲了前八箭，终究没有躲过第九箭。”迟迟遥想当日千军万马中的情景，不由后怕，却听赵靖又道：“不过坏人活千年，我自然不会死。”迟迟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一眼。赵靖眼中笑意深浓，却止不住关切安抚之意，她想起来时对父亲的豪言壮语，飞红了脸，却忍着没有低头，只道：“你还是躺下吧。”赵靖却指了指床畔的软榻，又指指屋角的柜子：“那里还有被褥。你也倦了，暂时在这里休息一宿可好？”

两人都是磊落不拘小节之人，所以迟迟倒没有迟疑，取了被褥铺在榻上躺下，手一扬，挥灭灯火。

黑暗里他们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么亲近，好像是久违的熟悉和温暖。静下心来，在一片漆黑当中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他能分辨药香当中还有别的清香，象朝露和青草的味道，他回想起灯火下她垂下眼睑睫毛长长的影子，小巧的下巴，带着顽皮笑意的嘴角，还有嘴角边很浅的梨涡，忽然有种漂浮在半空中的感觉。他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液流动的极快，伤口处却一点也不疼痛。

“迟迟。”

“嗯？”

他却沉默，她自然不耐：“你叫我做什么呀？”

他低低的笑出声来，呼唤一个名字太多次，未免会有些上瘾。

她气恼的哼了一声，他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房粱，悠然道：“自雪山回来，我想了很多。”

她安静了一会，道：“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观影琉璃珠的故事。”

静夜里，少女柔和的声音如月光流淌过。那些痛苦疑惑无奈她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这一刻却终于说了出来。

赵靖默默听着，许多不明白的事情渐渐明朗起来。等她停止，他笑了笑道：“记不记得雪山上的碧鸟？其实每一年，只有不到一成的碧鸟能够飞过雪山。山顶风急，逆风而行稍有差池就要粉身碎骨。”

迟迟笑道：“这么危险，岂不是很糟糕？”

赵靖哈哈一笑：“若不危险，若大风没有莫测神威，飞过雪山又有什么稀奇？那一成剩下的碧鸟才可看到雪山后是什么。”

迟迟悠然神往：“真的，雪山后面又是什么？”

赵靖道：“你若想知道，我定然舍命陪君子。”

迟迟微笑，过了半晌换个话题道：“你不准旁人泄露你的伤势，是要骗过谁？”

赵靖道：“柴家滩一役，我军骄疲，所以致败。我若重伤而亡，胡姜军定然气焰大涨，趁势进犯。骄疲二字，这次我还给华大人。”

迟迟沉默片刻道：“他未必肯信。”

赵靖反问：“你可知道别人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待迟迟回答，自己就道，“是一个永不言败，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站在那里的人。所以他们都没想到我会真的诈死。当然这招只能用一次，跟华大人千骑疑兵之计一样。我同他，算是扯平了。”

“可是我大哥还有得世之珠。”

“得世之珠很厉害，我已经领教。只是这珠子也未必是万能。得世之珠不可与定世之珠一起使用，所以看不到个人生死存亡，我死我生它并不关心，其实大有关系。再者，它看不到人心。部署毕竟是死的，比如我让大军撤退，确实是退了，但是它不知道我下一步命令是怎样的。我若只是诱敌深入，它就无可奈何。”

“既然他可以看见我的部署，我就索性以静制动。我一直在想，得世之珠应该还有别的弱点，只是暂时未能参透。所以这一役，我不敢说全胜 ，但也甚有信心。”

迟迟轻轻的叹了口气。赵靖默然，许久后方道：“对不住。”

迟迟摇了摇头：“许多事情也是无可奈何。其实我在雪山上就想清楚啦，你不用安慰我。”她翻了个身，对着他的方向侧支起脑袋，问道：“你输了两次，心里一定不大痛快。”

赵靖笑道：“输有什么打紧？我这辈子，输过不知道多少回。”

迟迟大奇：“他们将你传得神乎其神，从未吃过败仗。”

赵靖道：“我第一次带兵就输过，险些连命都没有了。被敌人追得四处跑，只能躲在山坳里等援军。那年下着大雪，我们百来号人等了足足半个多月，实在没有什么吃的，只能把马给杀了。”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后方道，“最后一匹杀的，就是我的坐骑。”

迟迟自他沉哑的声音里捕捉到痛惜追悔，柔声道：“那一定是匹好得不得了的马儿。”

“的确是。那匹马叫闪雷，你别听这么名字凶猛，其实它脾气温和极了。我爹爹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官，我打小就不善骑射，身量又小，才只十岁，本没资格从军。可是我苦求王爷和舅舅，舅舅终于答允我在军营里跟着操练。我学着骑马，马儿也欺负我，动不动就把我摔下来。有次摔断了肋骨，有次后脑勺着地晕死过去好几天。直到舅舅替我找到闪雷，我一骑上去，它就稳稳的跑，打那以后，我再没摔下过马。可是，”他苦涩的笑了两声，“可是我却亲手杀了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迟迟抽了抽鼻子，把他从回忆中惊醒，他又道：“闪雷没能看到，自那次之后，我个子见风就长，很快就比舅舅还高。再烈的马也摔不下我。不过当然，我还是输过好多回，可没有从此就常胜了。“

迟迟强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是个小不点的时候。”

赵靖道：“要不是被流放，我现在大概是完全另一个样子。说不定连疾剑都举不起来。”

迟迟笑道：“唉，实在不敢想象，你文绉绉做官的样子。”

赵靖道：“我家学渊源，也许文名满天下。”

迟迟莞尔：“你想得倒美。我大哥可比你厉害多了。”

赵靖道：“那怎么办？我只好做个纨绔子弟，整天在锦安闲逛了。”

两人说笑了许久，渐渐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迟迟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嘟囔了一声，翻身想睡，却听见赵靖好像梦呓一般的低语：“我都不太记得清父亲的模样了。迟迟，我真怕自己忘了他。我越来越不象他，越来越不象。“

迟迟猛地睁大眼睛清醒过来，赵靖平稳的鼾声轻轻响起。她无可奈何的瞪着床上那人，叹了口气，合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就在耳边，心头一惊，猛地坐起来，头正好撞到他的下巴。她捂着头倒抽着冷气骂：“你要作甚么？”他也痛得龇牙咧嘴，却仍哈哈大笑。迟迟手触到榻上硬物，不由拿起来好奇的看：“你把什么放在我这里？”

赵靖严肃起来，盯着她道：“这是我的腰牌。今日胡姜大军必来进犯，万一马关屯蝶山坡失守，此处城破，你立刻拿着它到西北角去找承福，让他带着你离开。” 他的语气又变得和缓，“你轻功再高，遇到千军万马也是没用，更何况你还怕血，所以一定要有人带你离开。”

迟迟大惊：“你呢？”赵靖微微一笑，替她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是元帅，怎能不出战？”迟迟颤声道：“你的伤还很重。”赵靖温和道：“我不能不去。我要叫他们看到，赵靖并没有死，千军万马于我仍是等闲。”

他轻松的笑起来：“你大哥是个英雄，他不会武功，却以身犯险，诱我大将，血染征袍。英雄方可得天下，我怎能输给他？”

迟迟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手，贴身兵士走进来，目不转睛，面不改色，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迟迟的存在。

那兵士帮他披上战袍，他手臂抬起牵动伤口，额头冒出冷汗，却只是动作一滞，反而转头对她一笑。他一丝不苟的穿好铠甲，然后将长剑郑重佩到腰际，整个过程对他而言好像一个神圣的仪式。

她故意取笑：“这么认真，真累。”他莞尔：“你的性子，坐下来好好擦剑都不愿意。你多久没有擦过冷虹剑了？”她扮了个鬼脸，撇着嘴角道：“你倒气势足，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笑道：“怕什么？大丈夫上战场，不是建功立勋，就是马革……”

她立刻大吼一声：“别说！”人已经跳起来，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他愣住，久久的与她对视。他突然记起中箭倒地，离死亡异常接近的那个刹那，心里唯一想到的，正是这双清澈灵动带点温柔慧黠的眼眸。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剑鞘：“有这把剑在，我不会有事。”

他像是浑然忘记了伤痛，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门，突然又停住。晨曦从帐外勾勒他伟岸的身影，他并没有回头，却坚定不容置疑道：“从前我只是一个人，怎样都没有关系。可是现在不同了，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一场小雪在黎明时分悄悄到来。晨曦中战鼓声密雷一般响起。承泽司马率与孙统军正面相遇，孙统军气势逼人，承泽司马率且战且退。华煅鸣金挥旗，怎奈孙统追得太快，不待陈封跟上就已逼到漠城城下。

华煅眉间俱是冷峭笑意，沉声道：“孙统必然要吃大亏，若他能等到陈封，赵靖诱敌深入之计便被消解大半。”他思索片刻，命刘止钟回上前仔细吩咐，二将领命而去。

薛真押运粮草在后，跟在华煅身边的只有楚容带刀。带刀忍不住道：“孙将军勇猛盖世，许能全身而退。”华煅轻叹一声：“只怕赵靖正等着他送上门去。”带刀一愣：“不是说他重伤不治？”华煅缓缓摇头：“我只信了一半，所以派孙统为前锋，又留了陈封为援。现在看来，大概连这一半都不该信。这一仗，怕是没那么容易。”突然又笑了起来，“节制兵马彻行军令，赵靖到底比我高明太多，可以为我师矣。”

破阵催（六）

（六）未款

孙统一路追击，见对方军马虽散不乱，心中警觉，便放缓了速度。承泽见诱敌之计已不可尽完功，虽然惋惜，但念在已完成了大半，便索性反杀回来。司马率紧随其后。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陈封赶到。

朔风正急，鼓角声沉，万里飞雪。雪花虽细，却飘得乱人眼。马蹄飒踏，卷起地上冰雪，如尘土漫天。初时洁白皎然，渐渐却殷红逼人。

刘止钟回一路追来，遥遥瞧见此情此景，一面感叹悠军骁勇，一面敬佩孙统果然了得，带的人马并不相形见绌。钟回摩拳擦掌，想要冲下去一鼓作气将悠军杀个片甲不留，刘止苦劝：“还是听大将军的吩咐，再等上一等。”

却听得远处轰隆隆放下吊桥，悠军如潮水一般自城中涌出，嘶喊着冲杀过来。孙统阵中正杀得兴起，一抬头瞧见阴霾天空下悠军黑色战旗在雪色映下比墨色还沉，不由大笑一声：“败军还敢再来？”说话间，翻身一跃，立于马鞍之上。那匹桃花马乃为名驹，奔跑纵突，马背上却稳如平地。孙统大刀虎虎生风，身旁丈内人众纷纷落马。大刀收势不住，嵌在一匹马脖颈上，那匹马儿并未立刻倒下，孙统也不拔刀，却反手取弓抽箭，三箭并发，宛若流星，下面那箭射中执旗之人座下马眼，中间那箭射中执旗人胸口，上面那箭射断绳索，只见旗上“悠”字随风一展，迅速滑落。众人骇然，孙统已翻身坐回，手腕一沉，大刀被拔将出来，鲜血如雨喷出。

钟回刘止早就等着这一刻，趁士气大振，不待悠军会合，便分两路夹击而上。悠军失去大旗，便稍有疏松，被钟回刘止截断。

众人惊叹孙统电光火石间射落对方大旗，不论是胡姜大军还是悠军心里都叫了个好。尤其是悠军，想到当日遭到孙统伏击，那气贯长虹的九星连珠射翻赵靖，都还心有余悸。陈封却皱了皱眉，拍马追上孙统。

却听号角声清越响亮划破天际，不知道何时，悠军阵中又出现一面大旗，依旧是泼辣辣的黑色。孙统冷笑，将大刀横于鞍前，取了九枝箭，将弓拉得如满月一般射了出去。旁人只看到那九枝箭连成一条长长的金色的平直线，前箭箭尾与后箭箭镞之间距离均等。箭镞所到之处有金光流动，令人眩晕，不可逼视。

孙统发了箭，哈哈大笑数声，却突然顿住：不知什么时候那面黑色大旗反转了过来，上面绣的再不是“悠”字，而是一个银如霜色雷霆万钧的“靖”字。他一怔之间，第一枝箭已距旗绳不过数寸，却有黑色剑鞘堪堪挡住了去路，看似轻轻一拨，箭身便碎成千万片。孙统心惊，匆忙间只瞧见握剑那人拇指一推，剑鞘飞出，露出有裂纹的剑身，虽然无光，却有龙威，哪怕万千军马厮杀之声也没有压下剑气间的清啸之声。

九星连珠箭世所罕有，连成一线只是表象，其中变化万千。那长剑破去第一枝箭，正要依法绞碎第二枝箭，第二枝箭却速度骤然一缓，第三第四枝箭速度也忽然加快，三箭竟在刹那间并排，比剑身还长。使剑之人若想三箭齐斩，只能拼着手腕被穿，否则定会失了最右一箭。使剑之人手腕一偏，剑锋斜切，只击断最左一箭箭镞，便不再动。那箭镞往右射去，刚好射在中间一箭上，箭镞也与箭尾分离，再往右击去，眼看最右一箭就要射到旗绳之上，中间的箭镞已经将此箭震断。这套连环相击的法子，却是使剑之人临时从这九星连珠箭里演化出来的。

四箭俱落。见者不及叫好，剩下五箭却已也形成了齐头并驾之势，却是形成了一个上一中二下二的巨大箭圈，射将过去。使剑那人索性飞到旗杆之前，似要以血肉之躯挡住那迅捷无伦的箭圈。却见剑锋微微一动，好像惊涛骇浪中黑龙昂首，倏忽又沉入，惊鸿一瞥间五箭已被巨浪吞噬。只是中间有一点极细的暗红光芒却未被止住。原来那九星连珠箭还有最后的杀招：其中一箭为母子双箭，贴得紧紧的，看上去只是一枝箭，却在最后骤然分离，在圆心处，细小的子箭劲射而出。那人绞了五箭，决计躲不过那隐藏的第十箭。旁边不远处的承泽见状，张口欲呼，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法发声，只得纵身扑上，妄图替那人挡住第十箭。那人却手掌微微一斜，看似轻巧的在胸前一托，第十箭竟然在离他胸口一分之处转了方向，反射回去，射在一名正冲上来的胡姜兵士胸口，还未减势，将那人身体射穿，又射在第二人身上，最终射中第三人。

使剑那人一笑，顺手一捞，将承泽扔回他的坐骑上。众人这才发现，悠军主帅赵靖不知藏身何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还破了孙统奇妙难描的九星连珠箭。胡姜军见他挟剑惊风纵横凌云的神威，都心胆俱寒，而悠军早轰然高呼，反扑回来。

承泽抹了把冷汗道：“将军，你也太托大了。”赵靖一面杀敌，一面回头笑道：“上次我就吃了这第十箭的亏，你们都没瞧清楚，我却琢磨了很久要怎样破这九星连珠箭。”谈笑之间，已杀出一条血路。却见他嘴角似乎带笑，眼中却是凛冽杀气，直逼孙统而来。陈封跟在孙统后面看见，头皮发麻，见孙统还有些恍惚，只得冲上前去，挡在孙统身前，胡姜军缓缓后退。

承泽承福司马率也已经掩杀过来。陈封暴喝一声：“放箭！”孙统回过神来，拉弓而射。乱军之中竟然再难找到赵靖身影，只记得他方才那如刀一样的眼神。

陈封垫后，浴血奋战。眼见承泽承福就要追上，心知不敌，更杀得眼红。斜刺里却冲出一人，正是刘止。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全身而回。事后回想起，均后怕道，幸好追上的不是赵靖。

胡姜诸将并不知道，破了九星连珠之后，赵靖以进为退，厮杀了片刻便缓了速度，任承泽等人的军马冲上前去，自己反而留在阵后。随身侍卫见他勒马凝立，镇定自若，显然成竹在胸，不免肃然起敬。

那日悠军逼退了胡姜大军。华煅也不着急，就在漠城外五十里出安营扎寨，一时间双方胶着不下。

赵靖回了漠城，悠王亲自来迎。赵靖一手按胸一面笑道：“华煅到底谨慎。要不是钟回刘止忍得住，孙统定然人头不保。”悠王微微一笑：“靖儿，这孙统箭法无双，若能降服于你，就真真是如虎添翼了。”赵靖一愣，笑道：“王爷爱才之心，天下皆知。”悠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天下英雄，又有谁比得上靖儿。”一面吩咐军医来看。

赵靖却不肯回到自己屋里疗伤，送走悠王后便在承福屋中躺下。承平承福替他除掉甲胄，见他胸口绷带已经染红，才知道刚才他未追孙统，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却生生撑住，不让对方看出端倪。

军医退下之后，承福低声道：“王爷居然要将军收了孙统？”赵靖看他一眼，开玩笑道：“你不想和孙统同帐为将，却想被他的箭射上一射？”承福抽了抽嘴角，看他胸前伤口一眼道：“我绝饶不了他，只是王爷的心意怕是不易改变。”赵靖摇头失笑：“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同孙统并无私人恩怨，倒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只不过孙家受朝廷恩惠甚久，怎会愿意背负卖主求荣忘恩负义的名声降我？”承平在后面笑道：“我说了吧，将军想的跟你不一样。”承福默然，几人当中他年纪最小，性子也相对急躁，远不如承平稳重。

过了半晌承福又打起了精神，命人端水进来洗脸，又忙着更衣，倒也不避开两人，嘴里嘟囔着道：“将军不回去，就打算在我这里歇一歇了？那我去大哥你那里休息。”承平道：“骆姑娘在将军那里，将军自然要休息得精神好了再回去，要不白白让骆姑娘担心。”承福翻了翻白眼：“你花花肠子倒多。”承平强忍着笑道：“你现在不好好学学，将来蓝大教主闹脾气你可吃不了兜着走。”承福涨红了脸：“胡说八道什么？”赵靖与承平对视一眼，笑而摇头。

赵靖回到屋里，只见一片漆黑。他心中一沉，点亮了灯火，果然屋中空无一人，床上整整齐齐，榻上的被子已被重新收回柜中。他大惊失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她还是自己跑出去了？乱军之中她有没有受伤？”一想到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定了定心神，按剑大步往外走去。却听身后叮咚一声，他反应奇快，将那飞来的物事捞在手中，定睛一看，却是一枚铜钱。而房粱后露出迟迟的脸，一双明眸中全是促狭得意。赵靖重重咳了一声，迟迟轻飘飘的落下来，衣服上沾得灰一条白一条，却抱着手理直气壮的道：“现在你我才算扯平了。”

原来她心慌意乱的等了一日，傍晚听说赵靖平安回营，两军并无主将伤亡，放下悬了一天的心，就开始回过味来，见他许久不归猜到了几分，却仍有些恨恨。不叫他也吓一跳不足以平息自己心头恼怒。

赵靖本来最善四两拨千斤，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歉意的看着她。迟迟第一次见他如此无措，心中先是一乐，然后反而不好意思，低声道：“你吃晚饭没？”赵靖这才想起，忙命院外随身侍卫传饭。

迟迟见送上来一大桌子菜，香气扑鼻，细看去鸡鸭鱼肉俱全，不由笑道：“大将军吃得可真不错。”赵靖道：“招待贵客岂敢马虎？”他自己受了伤，只拣清淡的吃。迟迟吃得却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只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停的转来转去，琢磨着下一筷子要吃什么。赵靖兴起，见迟迟去夹鸡块，眼疾手快的先下手为强。迟迟哪里料到会有人敢跟她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时愣在那里回不过神。待反应过来，手中冰影绡丝打出，唰唰几下，赵靖看得眼花缭乱，就见她将桌上的盘子都重新摆了一遍，她最爱吃的菜统统被放到她面前，下巴一扬，警告的看了赵靖一眼。

赵靖低头忍笑，迟迟自己吃了几筷子，也笑起来，闲闲道：“今天还好？”赵靖点头。迟迟反问：“那你为什么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要是悠王留你，会不给你吃晚饭？”赵靖笑道：“还是骆姑娘精明。”迟迟叹了口气，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又将青菜推到他面前，方笑嘻嘻的道：“其它菜全是我的，你不许动歪念头。好好儿吃饭养伤。”

半夜里迟迟听见赵靖呼吸比平日重，忙点了灯去看，见他额头上起了汗，替他擦去，手掌隔着帕子仍感到热度。迟迟此来骆何给她带了许多罕见的灵药，她忙挑了一瓶，喂了两粒到他口中。赵靖迷糊中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由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手指掌心结了厚厚的茧，擦得她的肌肤火辣辣的。她挣开，却看见他衣服滑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纵横的伤疤，心中一酸，坐在床头低头看他。

她与赵靖一直心有嫌隙隔阂，纵然早已倾心，也不愿承认，每次见面都是淡淡的，尽谈些不相干的话题，此刻想趁他迷糊，说些知心话，却也不会了。她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只得放弃。却听见他道：“迟迟，我一直等你。你放心，我定不相负。”迟迟脸颊骤然发烫，张口结舌，只憋出句：“你烧糊涂了？”他却没有动静，迟迟探头去看，原来真是烧糊涂说的话。她抽抽鼻子，在他头上轻轻的敲了个爆栗。

迟迟醒来，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的躺在榻上，赵靖却不知哪里去了。她暗骂自己：“这般不警醒。”掀开被子出去，见赵靖神清气爽的站在廊下，不由道：“你倒生龙活虎了。”赵靖笑而不语，指了指院中两个胖乎乎的雪人，一个浓眉大眼，咧着大嘴笑，分明是个傻小子，一个眼睛又大又圆，嘴巴撅老高正在赌气，分明是个小丫头。迟迟冲过去，满心欢喜的上下左右打量，就听赵靖道：“冬末还下这么大的雪，十分难得。”迟迟笑道：“你堆的？”赵靖老实承认：“我叫他们堆的。”迟迟轻轻的哼了一声，拣起炭块，在那傻小子的大嘴上加了两撇胡子，又画了两颗大门牙。赵靖笑得直咳嗽：“唉，我哪里有那么丑。”

天气终究转暖，不过两日雪就化了。两军在漠城僵持，大大小小打了好几仗。赵靖仗着漠城一带地势开阔，己方兵强马壮，并不怕华煅攻城，对方云梯火炮还未到城下就被击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始终奉行以静制动的策略。

他回到房中，见迟迟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匣子道：“我把药都留在这里啦，详细功效我也写在这里，可不要弄错了。你伤还没全好，还是吃我的药最管用。”赵靖点了点头，凝视她的眼睛柔声道：“想不想探看辅国大将军的寨栅？”迟迟怔了怔，随即笑着点点头，将自己的包袱收好，随赵靖出去。

蓝田承福候命在外，承福不安道：“将军就这样出去，万一惊动了胡姜军队，恐怕不妙。还是别去了。”蓝田瞪他一眼，暗恼此人甚不开窍：迟迟要走，赵靖如何放心她独自经过双方军营？自然要送上一程。蓝田不顾承福百般眼色，上前道：“将军且换身甲胄再去。”迟迟打量赵靖：“可惜我来的匆忙，没有带易容用具。”赵靖道：“这有何难？”一面命人取了布条来，在脸上绑了绑，只露出眼睛。

蓝田噗哧笑出声，迟迟却诧异道：“这是谁？”赵靖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冷面将军冷延？他上次伤了脸，现在还裹着绷带。胡姜军一见他就觉得毛骨悚然。要是见他出城上岭，肯定疑心是诱敌之计，不会轻易来追。”说完思忖片刻，迟迟蓝田只当他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听他郑重其事的道：“冷将军原是一等一的英俊，不知道多少姑娘倾心于他，这下我可沾了光。”

迟迟大笑：“我总当你老气横秋，原来你也有今日。”赵靖笑道：“真是冤枉。我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四人开了城门，上得山岭，一路而去。远远瞧见华煅军营，果然极为严整有度。早有探子报告陈封，陈封道：“冷延受了伤还敢出来招摇，定是不安好心，莫要再上当。”

赵靖送迟迟过了华煅军营，两人并辔而行，赵靖笑道：“长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词句缠绵，到他嘴里却完全变了味道，迟迟莞尔，取笑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说罢正色道：“我们就此别过，别再送啦。昨日相见是情非得已，今日分手是不可不为。赵靖将军，请回吧。”将那个赵字咬得极重。赵靖看到她眉宇间坚决之意，再不肯违背了她的意愿，便点了点头，勒马停住。迟迟心头酸涩，别过脸一打马，疾驰而去。

赵靖望了许久，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白茫茫雪地上只剩下那一棵棵凋零了叶子的树木，极目望去，天长地长，云茫水茫，一时黯然，转身而回。

胡姜探子一路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赵靖心中烦躁，待离城近了，一把扯下脸上布条，讥诮的回头看着对方。探子瞧清他的脸，大惊之下慌忙而回。陈封听说是赵靖亲自出城，痛悔不已，连声道早知是赵靖本人，无论如何也要赌上一赌，却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

破阵催（七）

（七）蝶引

迟迟快马加鞭回到凤常，将马儿拴好了，蹑手蹑脚的摸进书房。见骆何正在灯下看书，溜过去想在他眼上一蒙。哪知骆何闲闲的抬手要翻书，手指刚好划过她的手腕，她右臂一麻，只好老老实实的跑到书桌前垂手站好：“爹，我回来啦。”

骆何见女儿果真狠得下心很快回来，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怜惜，遂微笑道：“小猢狲，还不好好坐下？”迟迟得了令，登时就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坐下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茶，将桌上放的果子点心扫荡干净，方把一切对骆何分说明白。

她瞧见书桌上堆了老高的一叠书，便探头过去：“爹，你在看什么书？”骆何捻须笑道：“我查查古书，你身上那个毒实在蹊跷。”迟迟一喜：“有眉目啦？”骆何颔首道：“我还需找一个名医求证。”迟迟啊了一声：“这次我们去哪里？”骆何道：“鲁州。”迟迟哈的笑道：“好啊，离锦安那么近。说到底，咱们还是得回锦安去查，这下两相便宜了。”

父女俩收拾了行装，先绕道去红若坟前祭奠一番，然后一路散着心到了鲁州月城边上的一个小村落。时值春暖花开，河流清浅明亮，鸭子已经可以在河上游来游去，小草刚冒出嫩绿的头，浅黄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骆何在村里打听了一番，带着迟迟找到村后一家颇大的院落，垂髫童子忙着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材矮小眉目细长的老者从屋里转出来，一开口声如洪钟，倒唬了迟迟一跳：“老骆，你可算来看看我了。”骆何笑道：“胡兄别来无恙？”那胡老头也笑道：“不过是耕种几亩田罢了。”一面打量迟迟，吃惊的瞪大了眼：“这是你家那个调皮捣蛋的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迟迟笑着喊了声：“胡伯伯。”骆何微笑的看了女儿一眼：“今年也快十八了。性子还没改。”胡业一面笑一面对那童子道：“快去把家里的宝贝都藏起来，尤其是那些怕摔的。”迟迟被两个老人调侃的无可奈何，只得闷闷的跟在一边进到屋里猛喝茶，耳朵却支棱得老高听两人叙旧，生怕错过了那些好玩的事情，听到有趣处转过头跟那童子一起相对咧嘴。

两人聊了许久，骆何才将来意道出。胡业一怔，言语间竟有些激动：“你竟怀疑是芳蝶引？”忙命迟迟伸手给他搭脉，又细细察看她的脸色，并从怀里摸出银针，在迟迟几处穴上轻轻用针，查问是否痒痛。一边呵呵直笑，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迟迟暗想：“这个胡伯伯可真怪。我中了毒他还那么开心。”却见胡业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好像酒鬼看见了酒，财迷看见了银子，不由往后缩了缩。胡业却摆手道：“小姑娘别害怕。我不再用针了，来，吃了这颗药丸，甜甜的，一点也不苦。”迟迟连分辩自己是十八而不是八岁的力气都没有，乖乖的张了嘴吞下药丸。

过了不多会，迟迟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叫出了声。骆何一愣，忙看向胡业，一边摸摸女儿的秀发以示抚慰。胡业摸着胡子笑道：“小姑娘你中了我的天葵散，当然要痛一点。”迟迟气得险些要摔到凳子下面去。胡业被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一阵心虚，忙赔笑对骆何道：“芳蝶引本身没有什么毒性，却能让别的毒药加倍。我给你宝贝女儿下毒，就是想确认一下。”说着得意洋洋的指着迟迟，“你瞧，我这天葵散本来要再过些时候才发作，这下却如此之快。我给的量小，发作应该没那么痛，可是你家小姑娘嘴唇发白冷汗直冒。可见是芳蝶引没错。”

骆何叹气：“你快给她解了毒吧。”胡业飞快的往迟迟嘴里又塞了颗药，迟迟忙不迭的咽下，一阵奇苦冲到顶门，眼泪差点掉下来。胡业拍拍她的头：“良药苦口。下次有人给你吃甜的药，十有八九是毒。要是苦的，嗯，也有可能还是毒。”

迟迟好久没有做声，过了一会才闷声道：“什么是芳蝶引？”胡业道：“这是一种秘药，并非用来伤害人身，而是用以追踪。”迟迟大骇：“追踪？”胡业点头：“吃过这种药的人，身上会散发很细微的香味，你我是闻不到的，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蝴蝶才能循香找到，所以叫芳蝶引。”

迟迟怔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思绪乱如杂草。又听胡业继续道：“只是蝴蝶寿命短暂，飞动又不快，只有被追踪者在一个地方停留一定时间方能被找到，而且往往只能侦知大的方位，却无法具体而微。但也算是个极巧妙的追踪法子了。”

迟迟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绯色衫子的衣角。骆何叹口气，缓缓道：“据我所知，这芳蝶引已经失踪很久了。”胡业完全没觉察到父女两人的神情，兴致勃勃道：“老骆，要是我没记错，这芳蝶引是三十年前争秋的标的物。被当年的盗王取得，就再没在江湖上出现过。”

骆何眼睛里露出少见的冷意：“用来对付一个孩子，真是舍得下本钱哪。”胡业愣了愣，搔搔脑袋：“的确是件蹊跷的事情。”骆何问：“有没有解药？”胡业沉吟片刻道：“我得回师门一趟。我师傅留下那几屋子的书里恐怕有些线索。”骆何点点头：“那我同你一起回去。”胡业嘿嘿笑道：“倒劳烦骆三爷为我做个保镖了。”原来他当年医术冠绝天下，却脾气倨傲倔强时常拒绝医治病人，因此得罪了许多人，不得不隐居于此，骆何恐还有人向他寻仇，自然要护送一程。

说话间已值晚饭时分，胡业叫了胡夫人出来，殷勤招呼父女二人用饭。正上菜时，先前那名童子走进来道：“大叔说既然先生有客就不过来了。”胡业点点头，对迟迟道：“我这里还住了个朋友。你要是见到他可不要吓一跳，更别调皮。”迟迟瘪了瘪嘴：“胡伯伯，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胡业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我们一心门可从来不让女子进门。”迟迟气恼：“这是什么规矩？”胡业神秘兮兮的一笑，低声道：“我祖师傅在女子手上吃过大亏，他心眼儿小，我们做后辈的也没法子。你婶婶都没跟着我去过呢。”迟迟听他诚实的自暴家丑，倒不好意思强求。所喜胡夫人样貌可亲，对她极是慈爱，才安心在胡家呆了下来。临走时胡业又给了迟迟一瓶香露，说是可以暂时压住芳蝶引的味道，这才放心离去。

那夜迟迟迷糊睡去，隐约间瞧见自己正站在黑乎乎的森林里抛铜板，抛向哪个方向就往哪里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抛不完，永远也不知道该去向哪个地方，一回头，许许多多的蝴蝶在身后。她睁开眼，知道自己做了噩梦。月光铺在床前，真如霜一样清冷。她披衣走出去，跃到屋顶上抱膝坐着，抬头看着天上明月。

她记起那个清冷的背影，那朵捏碎的桂花，那些事情说起来也许不再伤心，可是并不会被淡忘。其实，她曾经那样害怕过，谁都没有察觉到，包括骆何，包括赵靖，甚至包括她自己。只是现在，那些细微的，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好像灯火下影子一样飘忽的恐惧又回来了。因为这场逃亡，她一再一再的失去，得到的那些也没法弥补。而现在，很多疑问迎刃而解的同时，更大的谜团笼罩过来，对于真相和未知的结局，她脑海里第一次闪过要不要去看到的疑问。

院子里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迟迟回过神，往下面看去，瞧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自己。她在心底啊呀了一声：“这位想必就是胡伯伯的朋友了。我这么坐在屋顶上，给人瞧见，可大大的失礼了。”正要悄悄的溜下去，却闻见一股奇香的酒味，原来是那人打开了酒葫芦的塞子。迟迟咕嘟咽了咽口水，那人已然觉察，转过头，脸在黑影里看不清楚，然而两道犀利的目光却如刀一样扫过她的面庞。

迟迟万分尴尬，只得站在屋脊上盈盈裣衽。那人淡淡道：“小丫头馋酒了？”迟迟连忙点头，那人道：“你若是不害怕，就过来喝一杯。”迟迟笑嘻嘻的跳下去，瞥到那人的脸，不由一愣。原来那人脸上布满了一条条的刀疤，好像整个脸都碎了重新缝合起来，十分可怖。那人见了她的神情，嘿嘿一笑，一扬葫芦大大的喝了一口酒。

迟迟忙道：“千万给我留点。”那人诧异的看着她，反倒笑起来：“老胡的客人也跟他一般奇怪。”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酒葫芦，扔给迟迟。迟迟心想：“不知道他身上藏了多少个酒葫芦，还说我奇怪呢。”那人见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道：“只有两个。”迟迟吓了一跳，想：“原来他会读心。”那人却摇头道：“非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心里想什么，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呢。”迟迟大乐，喝了一口酒，故意不说话。那人果然象和人交谈一般道：“ 这般好酒一个人喝确实没意思，今天便宜了你。”迟迟又喝一口，那人笑道：“不告诉你。”迟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心里方才所想，的确是要问这酒是从何处买来。

那人也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姓骆，名迟迟。”那人一愣，喃喃道：“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迟迟忙摇头：“我出生的时候赖在我娘肚子里不肯出来，我爹才叫我迟迟的。”那人眼中全是笑意：“是个好名字。”迟迟道：“不知怎么称呼大叔？”那人饮了两口酒，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轻轻笑道：“我的名字嘛，屈大。你就叫我屈叔叔好了。”

迟迟猜他必是胡诌了一个名字告诉自己，也不揭破，仍旧笑盈盈的叫了声屈叔叔。屈大果然甚是开心，又道：“方才看你愁眉不展，现在好多了？”迟迟点头：“也不是我愁眉不展一宿事情就能解决啊。何况有了好酒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屈大大笑，这一老一小倒颇为投契的喝了半宿酒，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迟迟在胡家呆了些日子，过的十分愉快。白日缠着胡夫人，跟着一起赶鸭子到河里。她喜欢那毛茸茸的小鸭子，每个都爱若珍宝，各自取了名字，一转身却又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胡夫人教她如何腌上好鸭蛋，一切开油汪汪，正好拿去晚上跟屈大吃饭喝酒时做小菜。又学着把萝卜挖空，吊在房檐下种蒜苗，吊了好几个，有时出门太急没看前面，额头撞得砰砰响，看得那垂髫童子转过头去偷偷掩嘴笑。

迟迟和屈大闲聊，从言语间知道屈大当日不知为什么受了重伤被胡业救回，然后一直跟他呆在此地。迟迟暗想：“没想到胡伯伯心地这样好，肯照顾一个人这许多年。”屈大看她的神色，微微一笑，对迟迟道：“可别小瞧你屈叔叔，这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如何？”迟迟看了一圈：“十分精致。”而后恍然大悟，“原来屈叔叔做木匠生意。”她想了想，又奇道：“可是我并没见哪里有木匠工具。”

屈大隐居在此多年，生活素来无聊，此刻见她天真浪漫，倒少了几分戒备隐藏之心，滚着轮椅带她到后院，提起一把形状象剑宽度象刀的工具，唰唰几下一段木头就被切成两条带榫头的桌子腿，大小长短尺寸毫无二致。迟迟见了他的手势，不由瞪大了眼睛，心想：“这分明是极高明的剑法，却被演化来做木工。”不由喃喃道：“可惜了。”屈大明白她在说什么，笑道：“想不到小丫头还有些见识。不过有什么可惜的呢？”他拍了拍自己已经干瘪的双腿道，“没了腿，剑法再高明也是无用。”神情苍凉落寞，似有无限伤心之事。

迟迟一阵心酸，却故意强笑道：“要不我拜屈叔叔为师学剑法好了。”屈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道：“让我瞧瞧你的剑。”看了迟迟的冷虹剑后摇头，“是把好剑。不过我的剑法不适合这么轻的剑，也不适合你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迟迟去提刚才他用来削桌子腿的工具，果然手上一沉，险些拿不住掉在地上。屈大大为得意，抄手在一旁嘿嘿取笑迟迟。

笑了好一会，屈大怕她不高兴，又道：“不过我可以教你别的秘诀。”迟迟眼睛一亮：“莫非是酿酒？”屈大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迟迟笑道：“屈叔叔你天天喝酒，还招待我喝，却从来不去买酒，这酒也不是周围村落的酒，自然是自己酿的。你不传我剑法，只有这样宝贝的酿酒法子才拿得出手对不对？”屈大笑道：“小丫头，这几天把周围村子的酒都喝了一遍啊？小心你爹回来揍你。”迟迟笑嘻嘻：“叔叔你不说，我不说，我爹怎么会知道？”

自那以后，迟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又要照看小鸭子，又要学酿酒。胡夫人有时也来帮手，抿着嘴直笑，然后道：“你那个胡伯伯不爱种地，也不爱喝酒，就喜欢在人身上扎针，拿人试药。迟迟你来了，你屈叔叔才算遇到知音。”

做工累了，迟迟靠在树下，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悠悠的道：“真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胡夫人在一旁绣花，不免道：“天底下如今这么乱，这好日子怕也有限。”迟迟叹气：“要是不打仗该有多好。”胡夫人点头：“男人的事儿咱们想不明白。”屈大喝口酒道：“前头那二十多年不打仗，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锦安凤常还好，别的地方说是民不聊生也不为过。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一下子这里也反，那里也反？”

迟迟道：“这么说，这天下乱了并不是悠王的错儿？”屈大眯起眼睛：“做了皇帝自然就舍不得不做。与其这大好江山白白被他们糟蹋，不如有英雄取之，也省了这许多折腾……”胡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把院子门关上，埋怨道：“屈兄弟，这话给孩子听了不好，也要小心隔墙有耳。”迟迟却笑道：“婶婶，不碍事。有我在，决没有人能偷听了去。”又转头对屈大道，“可是悠王做了皇帝，就一定是个明君了么？我看不见得。”

屈大一愣，打量的看着迟迟：“这话有意思。”迟迟不好说自己见过悠王手段如何阴毒狠辣，只道：“我以为做皇帝的，应该是个宽厚慈悲之人。”屈大摇头：“小孩子见识。照你这么说，定风塔上的圣僧才该做皇帝。胡姜朝纲废弛已久，贪官污吏横行早成风气，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天下，开辟一番新天地。”

胡夫人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对屈大笑道：“想起来，隔壁村汪老头说，明儿就来取桌子。”屈大也笑：“那迟迟过来帮把手。”然后悄悄对迟迟道：“吓坏了你婶婶，有你好看的。”迟迟低头笑：“明明是屈叔叔你说话大逆不道。”

小草被微风拂动，拂得迟迟的脚踝痒痒的，头顶有鸽子飞过。不知什么时候，天空渐渐积了厚厚的云，远处传来闷雷的响声，这个春天第一场雨就要来临了。

破阵催（八）

（八）重花

迟迟坐在河边石头上看鸭子，下过雨河水涨了，一群群鸭子游得快活自在。她老远看见两个人影，欢呼一声奔过去。惊得河里一只小鸭子拍着翅膀打着水花拼命想跟上她，她脚尖在河面一点，将它捞在手里，又继续朝前奔去。胡业笑眯眯的拍着包袱：“这里有好多药丸给你吃，叫你还敢偷我家的鸭子。”

回到家里连屈大都惊动了坐在屋子里等。骆何早从胡业嘴里得知这么一个人，所以见怪不怪，反正有胡业在他也怎样也做不了主角，只用客气的跟对方点点头就可以了。胡业把包袱里的药瓶药材献宝一样铺了一桌子，胡夫人淡淡道：“有迟迟的解药？”胡业顿时矮了一大截，口吃的说：“我，我心里有张方子，可是配齐解药还得有段时日。”迟迟愁眉苦脸的拉着骆何的衣袖：“那我不是还要抹香露？春天到了，蝴蝶不跟着我，蜜蜂总追着我啊。”胡夫人比骆何还心疼迟迟，白了胡业好几眼。

用了饭以后骆何道：“既然解药暂时配不齐，我先带迟迟回趟锦安，有些事情还要查个清楚。”胡夫人笑道：“锦安最近有大事，听说皇上的重花台搭好了。辅国大将军华煅被召回京，是桩盛事，皇上要在重花台设宴呢。迟迟去了刚好看热闹。”

迟迟吃了一惊，看了看骆何。走出屋子才皱眉，低声对父亲道：“好端端的易将，这皇上的心思真是令人费解。”却又想到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抬头望着骆何：“爹，我很牵挂大哥，可是会不会大哥对我，是相见争如不见？”骆何叹了口气，也不做答。迟迟心下难过，那一晚上再没说过话。

华煅与赵靖在漠城僵持了两个多月被召回京城，他自接旨之后只是微笑，一句话也没多说，上了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薛真则不言不语，脸色沉郁。华煅明明已有了破城之法，完功不过月内之事，却又被召了回来，薛真的沮丧不言而喻，对唯逍憋了一肚子火，也懊恼自己到底没有在锦安布置周全。

空气中弥漫开甜软的香气，华煅睁眼揭开帘子小小一角。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下午。各色花如云霞锦缎一般开得正盛，从路两旁无穷无尽的怒放过去，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华煅挑眉：“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重花台了吧？”薛真凑过去一看，也不由感叹：“真是人间仙境，还未进园就已如此。也不枉盖了这许多年。”

先帝晚年立志修建一座终年不凋之百花搭建的高台，用以赏月饮酒伴以美人歌舞。未想到还未建好就已驾崩。唯逍继位之后宣布不但要继续建这重花台，还要倾尽天下之力扩建成一座世所无双的园林。重花台一个月以前终于竣工，皇帝正好在此为华煅设宴。

到了门口，华煅和薛真下了车，被太监笑吟吟的引入园中。只见园中遍布大大小小的池塘，波光摇曳。岸上郁郁葱葱，浓荫匝地，不时有珍禽异兽惊鸿一瞥。转过去又是另一番光景，溪流泉水叮咚，回廊精巧，亭台秀丽，百花怒放。无数美貌少女袅袅婷婷立在路边，一路殷切行礼。远远看见重花台，宛若一朵巨大的莲花在水上升起，却有着彩虹的颜色，在阳光下令人目眩神驰。

皇帝率百官站在楼前。华煅连忙抢上去，叩首行礼。皇帝亲自将他扶起，说了好些嘉奖欣慰的话才一起携手走进去。未上阶梯，迎面就是一面大墙，墙上水光流转，画着栩栩如生的鱼儿。众人正要赞叹，却发现墙上的鱼竟是活动的，游得自在欢畅，都疑心自己眼花。华煅略一忖度，便知首尾：这面墙是整块晶石，墙后是一个足足有整个屋子那样大的鱼缸，鱼缸一壁就是此墙，所以能看见缸里游鱼。华煅不由佩服唯逍，竟总能想出这许多千奇百怪的新鲜玩意儿。薛真同他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只是这般穷奢极欲，除了君王，又有谁做得到？

众人赞叹一会，上得台去。台上早已布满了各种珍馐美味，数十绝色少女在一旁伺候。柱子栏杆墙壁果真布满了各种珍奇的花朵，拼出若干图样。脚下触感柔软，却是厚厚的花瓣铺就，偶尔脚步一错，就传来香甜馥郁的味道。

华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父亲，果见华庭雩垂眉凝肃，面无表情，心里不免好笑又难过。台侧有珠帘垂挂，只听得环佩叮当作响，转出几个宫装女子。华煅立刻行礼，心中激动，果然听见华樱和殷贵妃一起柔声道：“大将军免礼请起。”华煅起身，遇到华樱视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各人坐定，却听唯逍笑道：“患立出征之前朕曾请圣僧观观影琉璃珠，圣僧曰，将军此去必定大胜而回。果然如此。”一面以手抚华煅背以示欣慰。百官亦顺着说了车载斗量的恭维之语。连殷如珏也出面，先说皇帝如何圣明，毅然对华煅委以重任，又说华煅年少英雄了得。华煅静静听着，只是微笑，一言不发。

酒酣耳热，唯逍笑道：“今日实在高兴，朕也有两件大事要宣布。”说着以眼色示意高顺。高顺眉开眼笑的拿着圣旨出来对着早已跪下的众人朗声而念，封华樱为后，殷贵妃所生长子为太子。念毕重花台上一时寂静无声。过了片刻殷如珏才喜悦道：“恭喜圣上，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感受各自不同。这分明是一个拙劣而后患无穷的制衡殷华两家的法子，却无人敢进言。

华煅在心里冷笑，皇帝果然出尔反尔。未必是真存了制衡之心。唯逍心里早已偏向了殷家。这次召自己回来，恐怕正是和殷如珏商议的结果，也不知是担心自己没法再胜一次丢了皇家颜面呢，还是不想自己掌握兵权。当然皇帝心底到底不肯委屈了华樱，还是将皇后的位置留给了她。

想到此处，华煅看了华庭雩一眼。满朝文武都喜气洋洋，恭贺声不断，只有华庭雩面容清冷平和，在这么大又这么拥挤的重花台上，在这花团锦簇中，显得分外孤单。

唯逍喝得高兴，赏了薛真千亩良田，还有珍珠黄金不计其数。然后才转向华煅笑道：“薛候朕能想得出怎么赏，患立朕就为难了，似乎怎么赏都不为过。不如这样吧，患立自想要什么尽管说出来，朕一定做到。”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遮拦。百官都不约而同的想：要是这华患立要做皇帝，难道也允了不成？却见华煅从容起身，走到台中，又从容拜倒叩谢：“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请陛下聚天下能工巧匠，为臣修补战甲。”

唯逍一愣，笑道：“听说你这战甲十分罕见。不用你说，朕自当命人修复。朕允你再提一个要求。”一面说着，一面饶有兴味的看着华煅。

华煅微微一笑：“在臣心中，这件战甲乃是不可替代的珍宝。能够修复，臣已经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唯逍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朕的辅国大将军。”

这场盛宴，连华煅都略有醉意，又被甜腻的花香一熏，走路都有些轻飘。重花园外聚了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不过一两个时辰，华煅求修补战甲为赏赐已经传遍锦安。树上挂着千百盏宫灯，柔和灯光照耀之下，紫袍玉带的少年冰雪容颜令人不可逼视，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他恍若未见，信步走到马车前，却又突然驻足。

不知道心底哪个部分被突然牵动，他有些急切的往人群中张望，却并没有看见那个念兹在兹的身影。他自嘲的笑，也许真是太累了，也许真的喝醉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上了马车。少女站在阴影里，刚好看见他一低头俊秀的侧脸。他身后是亮得耀眼的火树银花，是无数人的影子，车辇的影子，亭台楼阁的影子，他却站在那里，好像被月光洒得银白如练的凤江水中沉默漆黑的礁石。

五日后便是册封皇后的大典，看皇帝的意思，竟比谁都迫不及待。大典一日之前华煅到了蕴莲宫。华樱刚试完礼服命人收拾，小皇子骐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吃拇指，见到华煅居然主动伸手要抱。华煅迟疑不决，初荷掩嘴笑道：“大人别怕，手托好了不会有事。”华煅依言而行，华樱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道：“大将军这般不争气。”华煅苦笑。华樱走过去将皇子骐接到怀里柔声抚慰，一面问他：“这两天家里如何？”自己说完就笑了，如今华家圣眷正隆，如日中天，家里访客自然如流水一般，难怪华煅脸显疲倦之色。她心疼弟弟，忙道：“你回去歇息吧。我这里也忙。”华煅却道：“让我喝口茶。方才皇上那里光忙着说话。”

华樱叮嘱初荷：“去将后面阴着的凉茶取来。”初荷端茶上来，听见华煅正跟华樱说起打仗的事情，本来该下去的，也不舍得走，再回头看看，好几个宫女都找了借口在门口磨蹭，便索性更放心大胆的留了下来。

也不知讲了多久，华樱看初荷一眼，微笑道：“你们几个好耳福。”初荷一惊，华煅向来少言寡语，这次讲了这么多，只怕也是因为几个少女太过殷切的缘故。初荷讪讪，华煅却摆摆手：“不碍事。”初荷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从前这位华大人待人不知多冷淡，如今出去打了一次仗竟然变了个人似的和蔼可亲多了。

正说话间，小皇子骐哇哇大哭起来，奶娘忙抱起来，到后面换了尿布，又抱到华樱怀里，华樱用拨浪鼓逗他笑，一岁的孩子咿咿呀呀也会说两个字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华煅瞧着那孩子漂亮脸庞上挂着泪珠，十分可爱，一时心神恍惚。

刚才他跟着高顺去见唯逍，破天荒的却是去了后面的默荫堂。默荫堂内外两层，内里供着佛像，外层是个书房，所在极为幽静，原是皇帝修身养性的地方，不要说官员，哪怕宫内嫔妃也极少能够进入。

还没进到堂内，就听见有婴儿的声音，再进去一看，却是个太监抱了太子给唯逍看。华煅虽然吃了一惊，还是先行了礼。唯逍命他起身，自己看向后面。华煅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竹帘后内堂里有个白衣僧人背对自己，心中一动：他的修为又更高了，否则如何周身直如笼罩了光华一般？想到雪山上无悟了然却又平静的神情，他没来由感到一阵不安。

唯逍看了看无悟，又看看太子骥，轻声笑道：“朕想叫他给太子瞧瞧未来的事儿，你说他会答允么？”华煅一愣，胡姜历来的规矩，皇帝只可问圣僧民间事却不可以问自身，唯逍这么做，想来也是逾矩了。唯逍看到他的表情，笑得更愉快了，好像恶作剧得逞一般拍着桌子道：“还是把太子抱回去吧。华大人都这副表情，朕一定会在圣僧那里碰壁。”

华煅心中一动，就见唯逍神秘的凑过来低声道：“朕一直很好奇，如果朕问圣僧，将来太子能不能做皇帝，他会怎么回答。”华煅面上水波不兴，微笑着看进唯逍眼中：“如此必然之事，何必要观影琉璃珠？”唯逍摇头：“朕的爷爷就是忘了问这个问题，才生出许多事端。”他倒丝毫不避讳自己父亲的皇位并非正常手段得来。华煅仍旧微笑，刚才被问之时他就已经明白了唯逍的意思：千百年来胡姜篡位谋逆成功的并非寥寥，如果观影琉璃珠能看到篡位之人，皇帝又怎会让人篡位？而圣僧身为出家人，卷入这种俗世的血腥算计之中，又怎么算是四大皆空？

不过这些不是华煅该想的事。他更关心的，是唯逍这些话背后的涵义。毕竟在一起相处多年，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华煅也慢慢的摸明白了一点唯逍的心思：他天生就是个爱玩好动，又喜新厌旧的人，江山在他手里也不过是个玩意儿，朝廷官员里谁能顺着哄他开心了谁就是好官。皇位在他手里是好玩，他不舍得松手，所以此时倒有些无师自通的帝王心术了。所以华煅笑道：“有观影琉璃珠有趣，没有观影琉璃珠岂非也很有趣？”

这话正中唯逍下怀，他拊掌大笑道：“没错，就好像蒙了眼睛捉迷藏。患立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深知朕心，你是朕的定世良臣。”华煅一笑，心想：“定世？我又不是那颗观影琉璃珠。”

“煅儿，你怎么啦？”华樱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华煅从沉思里惊醒过来，笑道：“没什么，走神了。”华樱连忙迭声催促他赶快回去。华煅被她亲自送到门口，想想又转头问她：“皇上跟你，还好么？”华樱淡淡一笑：“放心，我不会傻到再逆了他的意。”华煅点头，方才告辞。

一路出宫，刚好看见无悟大袖飘飘的从唯逍那里出来。这禁宫深处藏纳世间最多尘埃与污秽，可是他脚步所到之处却如天河水洗，莲花净洁。华煅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是否此人真的从来不迷惑，也不痛苦？也许因为他实在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自己见到他总是有种奇异的感觉吧。

他沉思着回到华府，不愿碰上众多拜贺之人，所以从后门而进。还没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瞧见回廊下坐了个少女，怔怔的对着池塘，好像哭过的样子，正是琴心。华煅慢了脚步，正想绕开，却见彭时正乐呵呵的跑过来：“大人你可回来了。今儿一天来了五六家，都向老爷提亲来着。”

“提亲？”华煅一愣，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破阵催（九）

（九）笛霜

华煅到了前厅，果然看见华庭雩坐在那里，桌上放了几张帖子。胡姜风气开放，女方主动提亲的不在少数，通常都会留一张帖子，精巧繁复，或以锦帛刺绣为内页，或题诗，或画画，是闺中女儿的手艺，越别出心裁自然越有机会提亲成功。

华煅却看也不看，只喊了声爹。华庭雩瞧他神色冷峻，也不以为意，只当他小孩子赌气，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煅儿，成家立业，原本都是要做的。这两年我没替你操心成家这个事情，是我不好。”锦安原不知多少女子倾慕华家公子，只是谁都不敢贸然提亲，怕碰了壁面子上过不去。这次华煅立了军功，众人眼热，终于按捺不住纷纷上门。

华煅却道：“我还不想成亲。”华庭雩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你自然要延传血脉。薛候都要为人父了，你还不想成亲？”华煅本来不快，此时倒乐了，放松了身体懒懒的道：“薛侯行为浪荡，儿子做事怎能以他为准？”那副口吻，倒把华庭雩平时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

自华煅封辅国大将军后，华庭雩就很少再出言教训，此刻华煅又露出从前那副样子，倒叫他生气也不是，好笑也不是，所以只得咳嗽一声，当作没听见，继续苦口婆心道：“你好歹也看看那些帖子，万一就合了心意呢？”华煅闷声闷气道：“爹，我已经有意中人。”

华庭雩诧异，然后喜道：“那就好。我这就命人上门提亲。”华煅静默片刻道：“不必了。”华庭雩一愣，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 七八分，不由叹了口气：“那好，这事且放一放。只是早成家，也好安心立业。”华煅微微一笑：“这话是爷爷对爹说的？”华庭雩三十有余才娶妻生子，一听这话就知华煅是不动声色的反驳。可是他看着华煅那张肖似自己妻子的脸上露出倔强倨傲的神情，眼中是隐藏不住的伤心，一时竟胸中酸涩，重话倒说不出口，反而想起了许多往事，喃喃道：“当年你爷爷下狱又平反，我一直顾不上这些事。若不是救了你娘，也确实不会想到成亲。”

华煅怔了怔：“救了娘？”华庭雩似有些懊悔，想了片刻才郑重道：“你娘当初到锦安寻亲，还没见到该见的人就被撵了出来，时值寒冬腊月，她饥寒交迫晕倒在郊外，为我所救。”华煅听出些门道来，不由道：“那家人后来呢？”华庭雩摇头：“这些陈年往事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知道了徒增烦恼。”华煅心头一凛，知道此事恐怕大有玄机，当下不敢再问。

却听华庭雩又道：“这四五家姑娘都是望族之后，家世不凡，如今要回绝，也须面子上做的好看。其中还有殷家的二小姐，更要小心对待。”如今说话口吻，倒真的把华煅当作了同殿之臣那样有商有量了。

华煅一愣：“殷家二小姐？”华庭雩点头，父子对视一眼，彼此心照。华煅本来对此事不屑一顾，现在仔细一琢磨，才知道父亲的苦心并不仅仅是要自己成亲而已。所以他点了点头道：“放心吧爹，我自有分寸。”

封后大典之后，唯逍又下了一道旨意，命华煅坐镇锦安，主理各地军饷兵马调动事宜。华煅先是以能力不逮为由谦辞，后来又在百官面前发下誓言，不平悠州之乱，决不谈儿女私情。一时间百姓传扬，对这个年轻的辅国大将军敬佩得五体投地。而上门提亲之事也就此揭过不提，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华煅顺势解决了一事，但是另一事又颇为麻烦。唯逍大大咧咧的给他一个事情做，却没想到就算是辅国大将军是正二品，兵部尚书亦是正二品，华煅以大将军身份插手兵部事宜，做起事来自然不能顺利痛快。思前想后，当然知道又被唯逍耍了一次。他索性耐下性子沉下心，专拣那些棘手费心费力的事来做，对兵部尚书本人也礼遇有加决不怠慢，这才堵住了众人的口。 只是他原本倨傲冷漠，做这些事情毕竟有违本性，所以每次回府之后都觉得劳累不堪。

琴心心情却好得很，精心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见他回来，笑吟吟的迎上去，又亲自捧了凉茶和井水浸过的瓜果上来。华煅一抬眼，见她明珰素袜，眉目如画又不施脂粉，反而更加淡淡的，只道：“你先下去吧。”琴心心头一酸，也不敢多说，只得退了下去。华煅守着桌上灯火，听着外面风刮过竹林，满院萧萧之声，不由起身取下墙挂的笛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这年年底迟迟就要满十八。十年之前骆何金盆洗手，再没出过一个人有能耐夺得争秋标的物，盗王之位也就悬空了十年。眼看这年又是争秋年，各地的盗贼都到了锦安。人一多了，事情就更加难查。骆何又对迟迟说：“这事急不得，须慢慢察访。做盗贼的，最怕什么？”迟迟笑道：“最怕官差。”骆何点头笑道：“这就是了。所以陌生人东问西问的最遭忌讳。今年眼看着又要争秋，各个帮派又斗得凶，互相猜忌，更是不能胡乱说话。咱们慢慢来。”于是和女儿都乔装打扮了一番，装做某个小城来的一对贼父女，混进了园子。

迟迟跟着骆何，自然学了好多东西，比如园子里的规矩，切口，各种功夫的由来，兴奋得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骆何摇头叹息：“我原不想你跟我学这些，才金盆洗手，没想到，兜来转去竟又如此。”迟迟见父亲伤感，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道：“爹，我再不会学了点东西就去闯祸了。”骆何微笑，拍了拍她的头顶。

迟迟平日却是没事，总不能整天跟盗贼混在一起，也不能真去作案，所以扮做一个俊俏少年在路上行走。自从骆何遣散了骆府众人，迟迟再没见过跟自己最亲的贴身小丫鬟彩儿和奶娘，一直闷闷不乐，四处寻访想再跟他们见上一面，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她在城里溜达，希望碰运气能遇到他们。哪知真的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心头却是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揉揉眼睛再去看，那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记得那人从一处小门而出，忙绕到正门一看，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忙回到客栈，见到骆何就急切道：“爹，我刚才瞧见陈坚了。”

“陈坚？”骆何一愣。迟迟顿足道：“就是追风堡堡主的大公子啊。”骆何的眼神慢慢凝肃起来：“他来做什么？”迟迟道：“不知道，可是我亲眼瞧见他从薛侯府里出来。”说着心下着急，“不知道他们又要算计什么。我大哥最相信那个薛小侯爷，这下怎么办？”

骆何道：“这里毕竟是锦安，你大哥的爹爹可是当朝宰相。你去提醒你大哥一声，他们的事情咱们不懂，你跟他一说他也许就明白了。”

迟迟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瞧了瞧天色，已经黑得透了，便偷偷溜到华府。还在屋顶上如御风飞行一般掠过，老远就听到一阵笛声。到了华煅的院子，她探出头去，见华煅正坐在当日两人饮酒作别的树下吹笛，那笛声时而清远空阔，时而温柔低回，而其中那刻骨的忧伤怎么也掩盖不了。迟迟自与赵靖互明心意之后，对相思二字有了更深的体会，此刻听到华煅的笛声，不由怔怔的想：“大哥这么伤心，这么意兴阑珊，是因为我么？”

一曲既毕，余音绕梁。华煅手指抚过冰凉的笛身，笛身上闪动银色清光，不知道是月色还是心里的霜。院中房顶两人，各自出神。过了许久，华煅起身走向屋里，脚步一个趔趄，伸手要扶柱子，却扶了个空，砰的摔到在地上。

迟迟回过神，见状心头一紧，跃了下去，一把扶起他，低声唤：“大哥，大哥。”见他苍白的脸上青气浮动，暗叫一声糟糕：“怎么在我眼皮底下中了毒？”院子的门早已被推开，琴心听见声响跌跌撞撞的扑进来，看见华煅倒在地上，不由低呼一声奔过去，却见一个身影一闪，一个陌生人抢在自己前面揽住华煅，忍不住要放声大叫，被迟迟一把捂住了嘴。

迟迟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露出本来的样子，才放开手对琴心道：“是我。别乱叫。”琴心冷笑，要挡在华煅前面：“是你又如何？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对公子下了毒手？”迟迟没心思理她，沉住气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华煅，他也遇刺，是如何应对，心下便有了计较，对琴心道：“你千万不要声张。敌人在暗处，你一惊慌倒中了他们的计。”一面自怀里掏出胡业给她配的可以解百毒的灵香丸要喂到华煅嘴里，被琴心一把拦住：“你要给公子吃什么？”

迟迟没好气：“我在救他。”趁琴心犹疑，将灵香丸放在华煅嘴里，见他并不咽下，咬了咬嘴唇对琴心道：“你听我说，你现在赶快去找楚容带刀，要他们一个来此守护大哥，一个去请大夫，千万不要惊动旁人。”她知道情况危急，所以说话语气严厉。琴心见她不知怎的有种威严气度，竟乖乖的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想想又回过头不放心的看着迟迟，迟迟唉了一声：“快去吧，你磨磨蹭蹭真要害了你家公子了。”琴心这才急匆匆的往外奔去。

迟迟将华煅扶到床上躺好，倒了杯水喂华煅送药，坐在床边握了他的手。等了一会，还未见华煅醒来，虽然明知没有什么药可以立竿见影，心中也不免焦躁，想：“这灵香丸可以解百毒，可是万一大哥中的不是常见毒药又怎么办？”

她五内俱焚，俯身看华煅脸色一次又一次，瞧见他脸上有晶莹的水珠一直顺着流到唇边，这才发觉是自己的泪水滴了下去，想到从前华煅说的饮鸩止渴，更是心痛如绞：“大哥，你一定不能有事。”

说话间突然觉得华煅的手上有力，反握住自己的手，不由大喜：“大哥，你醒醒。”见他仍旧昏迷，便探他脉象，觉得越来越平稳，这才放下了心。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却只有一人，迟迟转过头去。琴心奔进来道：“楚容去找大夫了。带刀跟着老爷出去办事，还没回来。”

迟迟点了点头，道：“那好，别怕，我会一直守在此处。”琴心站到床角，见华煅双目紧闭，眉头蹙起，不知是不是昏迷中做着噩梦，眼泪便掉了下来，哽咽道：“公子。”迟迟见她情难自禁，便柔声道：“放心吧，我给他吃了药，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琴心不语，见华煅虽然神志不清，但仍然紧紧握着迟迟的手，自己并没有置身的地方，便默默退到一旁，痴痴的望着华煅。

烛泪不断滴落，迟迟和琴心均想：“怎么还不来？”每一刻都如此难捱，却见烛火猛然摇晃，竟是要烧尽了。琴心忙起身又燃起一支蜡烛，心慌意乱之间烧到了手，也忍住不吭一声。

半晌迟迟突然坐直了身子，凝神听了一会欣然道：“他们来了。”心中一动，又道：“我先回避一下。”说罢足尖一点飞出窗外，伏在屋顶挪开一小片瓦，往下看去，果见楚容带着一个大夫前来。

那大夫替华煅诊了脉，又仔细察看了一番，方道：“大人中了剧毒，本是片刻就要毒发身亡的，所幸大人天赋异秉，竟自己把毒化解了四五分。现在我开个方子，你们赶快去抓药，我再用针。”

如此忙了大半宿，华煅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琴心捂了嘴，喜极而泣。楚容递了个眼色给她，又送大夫到院门口，彭时正也已经候在外面，楚容对大夫做了个揖，道：“多谢大人了。这事牵扯太大……”这大夫其实是太医院的太医，早就司空见惯，忙道：“今晚的事我不会再对第二个人提起。”楚容点点头，对彭时正道：“先送大人出去。”彭时正去了，楚容方转回屋里，命琴心大声哭泣，一阵扰攘，惊起众人，说华煅中了毒性命垂危。

迟迟见楚容竟有能耐请了太医，做事又有条有理，心想：“这人做个侍卫倒真是委屈了他。”

华煅靠在床上，见楚容一番诈唬，也不由好笑。笑容刚到嘴边，却不知为何胸口一痛，好像丢失了一件要紧物事。他看着琴心：“是你陪了我一宿？”琴心默然片刻，方道：“是，却不是我一个人。”华煅合上眼，好像倦极睡着了。琴心却觉得心里更加空荡荡的，在床头立了一会，才吹灭了烛火退下。

过了好久，有人悄无声息的走进屋里。华煅睁开眼，微微一笑：“你来了。”黑暗里两人视线相碰，室内一片寂静。方才彼此有许多话想说，此刻倒一句都嫌多余。

过了好一会，迟迟才带着笑意开口：“楚容在外面，也要等我走得近了才知道是我没劈一掌。”话音未落，华煅眼前骤然一亮，却是少女点了灯，笑盈盈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乌黑明亮的眼眸里全是探询和抚慰之意。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华煅胸口好像被一把大锤砸中，一时只能微笑不能言语。迟迟坐到床边端详他的脸色：“大哥你现在感觉怎样？”华煅道：“好多了。什么天赋异秉，是你给我吃了药吧？”迟迟一笑：“瞒不过你。”

华煅笑道：“不知道下次遇刺你是不是还刚好来看我。”迟迟瞪他一眼：“在相府里都能出这种事，还有心思拿自个儿开玩笑？”华煅微笑：“只要有人，自然就可能被收买被要挟。可是我运气好，总遇到福星。”迟迟笑出声，心下却更加难过：“他身边没几个亲近的人，没想到却要由我来告诉他薛小侯爷居心叵测。”于是凝视他的眼睛缓缓道：“大哥，你既这么说，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不可信呢？”

华煅一愣，听她又道：“你还记得雪山上曾经说过，始皇帝有两个侍卫，是一定要守护皇室的。你也知道先皇并非以太子身份继承皇位，先前那位太子身边的死士，也就是两大侍卫的后人，便潜伏在追风堡。我曾经有个姐姐在追风堡，所以碰巧知道了这些事情。而今日，我看到追风堡里的人到了薛小侯爷的府上。”说完目不转睛的看着华煅。

华煅沉默片刻：“死士？莫非还有人想为先太子洗冤？”迟迟低声道：“只怕不仅仅如此，先太子还有骨血流落人间。”华煅眸中暗光闪过，才要答话，却听迟迟低声道：“我得走了，你放心，我不会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不多时就听见外面楚容大声道：“老爷。”

破阵催（十）

（十）问疑

那个春天比往年都消逝得快。华府在猝不及防到来的燠热里被一种慌乱警惕猜忌的氛围笼罩。

彭时正小心翼翼的在门口张望，华相正在伏案披阅公文，他眉头蹙得很紧，仿佛已经成为习惯，从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纹路，那是长年忧心的结果。他觉察到有人，抬头看着彭时正：“进来吧。”彭时正忙着进去打了千：“相爷。”华庭雩放下笔：“那件事情查清楚了？”彭时正点头：“是何老头身边那个叫雷十儿的小厮。据他说，原是哥哥外面犯事被人拿住，连老娘都拖累，万不得已才受人指使做了这种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事儿。”

“主使之人呢？”华庭雩问。彭时正惶恐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回相爷，没查到。这小厮听到消息，以为真的得手，一时没瞒紧神色，被何老头发现不对。他不得已跟何老头承认了，何老头才一转头来报，他就咬舌头自尽了。怕是何老头一面之词，我便拿了他，拷问了好久也说不出来，他恐怕真的不知情。”

华庭雩听见拷问二字，皱了皱眉，又问：“姓雷那家人呢？”彭时正道：“公子早就命人去查了。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人都死了好几天。那雷十儿以为自己死了就不连累老娘和老哥了，没想着那帮人下手更狠，给公子下毒那天就直接把人给杀了，他还被蒙在鼓里。村子里的人也没个头绪。”

华庭雩沉吟半晌，道：“把何禄放了，让他从此去庄子干活，不必回华府。”彭时正忙不迭的领命而去。华庭雩在案前愣了许久，方起身走出去。有人跟上来，他只摆摆手：“我随便走走，不用跟着。”

他穿了大半个园子，眼见着芍药开得正盛，在一片葱翠碧绿中愈显娇艳，不由神思恍惚。华府历来素净，只爱种树栽竹，这几株芍药还是从前华夫人石凝怀孕时命人特意栽的。这许多年来，竟每年依约如潮汛一般准时开放，不知是否伊人魂魄年年归来。

芍药亭后是雪窗堂，整个华府最清净所在。堂中遍植翠竹，一踏入就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华庭雩顺着回廊走过去，隔着窗户就看见华煅姿态懒散的靠在竹榻上翻看什么，不时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窗外的竹影投在他脸上，有些瞧不清楚，走近些才发现他神情极为专注，嘴角却挑起，也不知在嘲笑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父亲忙起身相见倒茶。华庭雩瞥了眼他手上放下的册子，愣了一愣：“这是什么？”还没等华煅回答，瞧清册面上特殊的青红二色压银边，不由啼笑皆非，又闻到香味，才发觉华煅方才喝的是酒不是茶，却没说话。

华煅本来以为又要被斥责，见华庭雩没有动怒的迹象，才解释道：“上次李唐递了那个哭穷的折子，圣上交代下来，我少不得也亲自看看军饷调配是怎么回事。”华庭雩颔首，华煅在户部做过几日，人又精细，要有什么岔子自然瞒不了他，便道：“你自己领过兵，回来又学着打理这些后方的事情，这才真能瞧清楚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父子俩谈了一会公事，华庭雩才道：“雷十儿的事就此揭过罢。”华煅一怔，遂敛眉道：“爹可是要我放了何禄？”华庭雩扫他一眼：“我已经命人放了他。滥用私刑，嘿嘿，煅儿，你到底长大了。”华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也不敢辩驳，只得老老实实听华庭雩训了几句。华庭雩话锋又一转：“此事来得突然，你最近可有不谨言慎行之处？”华煅哭笑不得，敢情遇刺还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华庭雩的“自省”一诫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却听华庭雩叹了一口气：“煅儿，爹想你平平安安的做个好官。对小人，更要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弊。只要大节不错，小处得饶人处且饶人，无谓处处树敌。”华煅几时听到父亲跟自己这样推心置腹，说的又是这样并不指望从他嘴里听到的论调，心头感触，脱口问道：“爹，做孤臣是什么滋味？”

华庭雩一愣，过了半晌方缓缓道：“无路可退。”华煅低头思量，只觉得这四个字如针一样扎在胸口。有些事情，他竟然要到现在才明白。下定了决心，他仰头将一壶酒饮干，盯住华庭雩的眼睛道：“孟辽不是赵靖的对手，不出两个月就会有败绩传来。爹你信不信我？”华庭雩不由自主的点头，喃喃道：“你有这般才略，真没想到。”

华煅道：“只是我要上战场，要保锦安，就一定要有条退路。孩儿不想再以性命担保才可出征，更不想临阵被召回。有些事患立原本不愿，可是不得不为，望爹成全。”华庭雩看了他许久，长叹一声道：“这两日你先去定风寺拜佛，静养修身罢。”华煅一笑，拱手起身送华庭雩：“孩儿知道了。我明日一早就动身。”想想又问了一句：“爹，当初观影琉璃珠里说孩儿是胡姜定世良臣，是真的么？”华庭雩眼神苦涩而复杂：“爹希望你是胡姜的定世良臣。”

次日中午华煅就到了定风寺。带路的小沙弥跟他已经认得了，笑嘻嘻的说：“圣僧无悟大师回来了之后，寺里可真是热闹。”华煅漫不经心道：“还有谁也来过？”小沙弥眨巴眨巴大眼睛，见左右无人，得意而悄声的对华煅道：“我偷偷看见薛小侯爷来了。小侯爷大概有好多问题要问圣僧，所以呆了很久。”华煅脚步微微一滞，却更加温和：“你没看走眼？”小沙弥颇为委屈：“我起夜瞧见，月亮亮得很，怎么会看错？”

说话间他已被小沙弥引到前殿，见那如澄清碧水的地上站着一个少年僧侣，正低头看自己僧袍的影子。华煅走过去，无悟抬头，竟然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施主好久不见了。”

华煅站得笔挺，容色凛冽，同无悟的烂漫放松形成鲜明对比。他淡淡道：“大师难得下定风塔。”无悟一笑，盘膝坐在有莲花的石台上：“贫僧心头有疑惑，所以来见师兄。”华煅注视他：“大师也会有疑惑么？”无悟微笑：“不惑无悟啊。”华煅心头一动，道：“如果我问大师，有人，比如说悠王，是否能成功篡了位，大师怎么回答？”

无悟抬起明净的眼眸：“若能改变，就不是人祸。若不是人祸，又何须观影琉璃珠？”华煅道：“这么说来，观影琉璃珠对人事完全无用，真是徒有虚名。”

无悟笑起来，华煅有些吃惊，多日不见，无悟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刻意的少年沉稳，反而更有些从心所欲的意味。却听无悟摇头笑道：“这点施主不及始皇。始皇立下许多规矩约束天子，便是因为知道观影琉璃珠局限。”华煅也笑了：“我何德何能，能与始皇相提并论。”

无悟一笑，也不接口，却问：“世间有多少条路通往锦安？”

“千千万万。”

“那么这条路被阻截，换条路就不能到锦安了？”

华煅一愣，似有所悟。却听无悟自己叹气道：“其实贫僧也还不能完全领悟上苍赐观影琉璃珠，由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掌握之用意。但是有一点贫僧是知道的，定世得世之珠既然互相吸引，也必然互相制衡。”

华煅何等聪慧，猛地抬头道：“没错。得世之珠出世，是个极大的变数，定世之珠所预测之因果联系并不包含这个变数。”

无悟含笑道：“如今的定世之珠，只能看到世间平和定世后的景象。施主要问的问题，贫僧无能为力。”华煅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再抬头，无悟已经不知何时离去。

夜里山间蛙声连连，松涛阵阵。华煅自袖中取出得世之珠。自百年重遇后，双珠通洽，再不会牵动惊天动地的力量，所以他放心的将手掌放在观影琉璃珠之上，片刻间珠内就看见他离开之后漠城战况。

大军兵败如山倒，如潮水一般迅速撤退。华煅难得的感到无限心痛惋惜。掐指一算，漠城兵败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可是并无半点消息传到锦安。恐怕是败军之将隐瞒不报。所谓国之将亡大概就是如此，天子笑坐重花台，烽火已燃八千里。

华煅在定风寺住了两日，觉得神清气爽，中毒之后的委靡一扫而光。接到华庭雩的信之后便上路回到锦安。还没到家，就被薛真派人来请。

华煅到了侯府，薛真笑呵呵的迎上来：“气色当真不错。”华煅问道：“不是说要专心陪夫人，闭门谢客么？”薛真狡黠一笑：“我提前高兴呗。”随即神秘的凑过来道，“我去见了无悟大师，求了很久，他才告诉我我要有个儿子了。”华煅哪里肯信，却也笑着漫应道：“小薛你未免太心急，不是过几日就知道了么？”薛真肃然摇头：“若是个儿子，我自然要大宴宾客。提前准备才不失了排场。”华煅道：“女儿也没什么不好。”说着这话，神情竟分外柔和。薛真呸了一声：“我薛家爵位，难道由个姑娘家继承？”

两人说笑着转到密室，摒退下人，薛真方道：“这两日不见战报，不知怎地，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华煅水波不兴的道：“已经输了。”薛真失声：“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将破城的法子告诉了孟辽？”华煅看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为将者需随机应变。我已离开漠城一两个月，中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孟辽粗蠢，不懂灵活变通，输又有什么稀奇？”

薛真坐下来，想了一会，才重重的叹了一声。华煅又道：“不过战败也不是孟辽一个人的错。”薛真稍做思考，就又重重的叹气：“也是，一个孟辽加上三州刺史，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能有什么好事？”华煅淡淡道：“钟回不用说了，最可恨孙统，自负狂妄，上次吃了赵靖的亏还不长记性。”薛真唉了一声，道：“幸好你临走之前对刘止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永州沅州失守，战船来不及撤出，要他烧掉水寨战船，决不能让赵靖夺去。”华煅颔首：“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刘止能做到这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薛真道：“如此说来，你再次出征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次得在锦安布置周全再走。”华煅但笑不语，薛真又道：“我这里自然安排，你恐怕也要劝劝太师。华大人毕竟为相多年，若真心要结交，找几个为你说话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华煅也不说自己和薛真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收敛了笑意道：“先帝在位时，我爹就因结党而致祸。”薛真一笑：“当今圣上跟先帝大不一样啊。”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斜睨着他，“我听说殷家本打算和你结亲来着。”华煅道：“我要真答应了才惹祸。”薛真口里啧啧：“听说殷家二小姐比姐姐还要出众。”华煅缄默，过了一会起身告辞。薛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得乖乖的送他到门口，想想还是嬉皮笑脸的又道：“我儿子生了你记得来吃酒。”华煅摇摇头，终于笑了出来。

回到家华庭雩也刚从政事堂回来，彭时正命人摆了饭。华煅素来在自己院子里吃饭，这次想了想，竟然留了下来。华庭雩见儿子等在饭桌旁，愣了一下，嘴角泛起不易觉察的微笑。

华煅等父亲落了座，自己坐下，看看桌上的菜色，心想：“父亲也太简朴了些。”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听华庭雩道：“这两日前方没有战报送来，我心里总觉得不妥。莫非你说孟辽会败，竟已经应验了？”华煅吃了口菜，慢慢咀嚼，然后才道：“爹就安心吃饭吧，哪里有饭桌上还谈论政事的？”华庭雩一愣，笑道：“煅儿说的没错。”华煅想起父亲平时总是一个人吃饭，又哪里有机会跟人说话，心里不免歉疚得厉害。父子两人久不相处，见面也是谈论公务，此刻倒默默相对，一时无话，有些尴尬。

饭后，华庭雩咳嗽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华煅。华煅收了，想说什么，华庭雩已经转身离开。华煅回到屋里，在灯火下细看那张纸，写了几个姓名官职。他记性奇好，看了一遍就放在火上烧得干干净净。

接下去几日，华煅带着楚容带刀深夜去拜访了几人。其中一个叫从朴的，已经做到了户部侍郎，人极爽朗精明。其兄原是华庭雩门生，见了华煅开门见山的就道：“华大人当日出征的风采，下官甚是仰慕，哪怕揭过家兄这层不提，下官也自当为华大人效力。”

华煅道：“你我同殿为臣，自然要为圣上分忧。”从朴正色道：“华大人说的没错。百官心智才干不同，可分之忧也不同。怕就怕只一人说话，这忧又如何分得过来。”华煅见他颇有见识，微微一笑道：“当年令兄因为我爹爹的缘故，也吃了不少苦头。从大人不怕重蹈覆辙？”从朴笑道：“大人能亲身入战阵，下官就是贪生怕死的人么？”

华煅颔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帐册来：“我这里的帐册，你比我看得明白。里面有几笔看着蹊跷，麻烦从大人多多费心。”从朴接过，只一瞟就知道是兵部调用的购置粮草马匹的银子，数目颇大，心下登时恍然：定是兵部里出了纰漏，华煅便另叫不相干的人来查。这事情果然棘手，一做不好自己身家性命也要搭进去，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自然不能悔改，当下慨然道：“大人放心。”

华煅默然许久，才解释道：“我也想过袖手旁观，只是这一仗毕竟不同往日。前方战场不用说，后方也不能出了岔子。这几年朝廷发放军饷已经捉襟见肘，若再有人从中克扣，就真要出乱子了。”从朴见他金冠束发，锦衣华美，分明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说话声调也不高，不急不徐，然而一字一句极为有力沉着，其中痛心疾首愤然忧患之处极为牵动人心神，不由心折不已，从此一心一意愿为差遣。

破阵催（十一）

（十一）忌器

夏日夜空如琉璃万顷，风烟俱净，只有一轮如明镜的月亮高挂。小舟静静飘在河面，凉风习习穿过船舱，船舷边突然一条鱼跃起，甩起水花，又落入河中，留下水面涟涟银光。

靠在船头的两人其中一个被溅了几滴水在脸上，正皱眉，却听旁边那个粗嗓子的人笑道：“好肥一条鱼。”被溅了水的人面无表情的看同伴一眼，注视着水面掌刀蓄势，旁边那人哈的一笑：“正好劈了回去红烧。”

舱里在灯旁坐着看册子的人也忍不住笑了。先前那人立刻收了掌刀，一本正经 的转身道：“打扰了大人。”那人已放下册子走出来，在船头迎风而立，道：“早些年我和姐姐在河上避暑，也总带了竿子钓鱼。”正是华煅。带刀呵呵一笑：“那下次我记着。公子看公文累了就钓会鱼。”却忍不住咧着嘴瞟向楚容。

突然间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带刀一把扶住华煅，楚容冷笑：“好大的鱼，红烧清蒸熬汤都够了。”掌刀挟风劈下，水面分出深深一条沟来，隐约听得划水声急促，几缕血丝泛起。而船舱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两个人，一翻身跃到水中，瞬间就如鱼儿一般灵活的潜了下去。

船身还不时摇晃，可是再没听到一开始舱底传来的凿船底的声音。一片枫叶落在水面，随着涟漪一荡一荡，突然间裂为两半，比枫叶还红的颜色在水光里洇开，迅速变淡。

河面树影间不知何时钻出了一艘船，划桨之人训练有素，划得极快，不过片刻就靠拢过来，船头那人大声道：“大人受惊了。”他身边几人扑通跃下水去，手间银光闪动，隐约间华煅瞧见好像是水刺和带着钩子的渔网。来船靠得更近，带刀同楚容一起抓紧华煅双臂，跃了上去。

船头那人死死的盯着水面，一手还按在剑上，紧急之中仍然不忘对华煅拱手：“华大人。”华煅微微一笑：“难得路衙卫找到这么多通水性的人。”那姓路的衙卫笑道：“禁军里头南方人也不少。”说话间又见一艘小船划过来，舟身窄小，上面只有一人。姓路的衙卫眼里寒光一闪：“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还敢过来？”楚容却瞧清来人身形，低声道：“怕是骆家那位。”华煅叹气，对姓路的衙卫道：“不碍事，自己人。”

那船靠得近了，果然划桨之人足尖一点，跃了过来。姓路的衙卫瞧清楚不过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手上的剑却流转着彩虹一般的光色。那人也瞧清楚华煅并没有危险，松了口气，而华煅已经道：“路大人，这是我的结义兄弟。”又对来人道：“这位路大人，是禁军南衙衙卫，有他在，我不会有事。”原来路瑞正是当日华庭雩所给名单上一人，在禁军里的位置不高不低，却十分紧要，想来华庭雩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斟酌名单。

迟迟忙对路衙卫行了个礼，见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垂手立在一旁。过不多会，路瑞的手下已经从水里冒出头来，船上的人抛下绳索，那几人抓着三个显然已经人事不省的男子爬上船来，一边抹去头脸上的水一边道：“大人，死了一个，这边两个还活着。”路瑞眼里寒光一闪，嘴里哼了一声：“绑了。”一面命人将船往岸上驶去。

到得岸上，便有人接应，指着一艘小船道：“想来便是从这里潜下水去。操舟的凶悍拒捕，不过已经拿下。”路瑞点头，先行将人带走。

迟迟从众人对话中也听出个大概来：华煅这几日天天在尽枫河上避暑，身边只有带刀楚容，自然是对方下手的好时机。华煅便命路衙卫找了两个人潜伏在船舱，设下圈套等待对方自投罗网。

待路瑞走得远了，华煅道：“你还是不放心我？”迟迟也狡黠道：“那你怎么也不放心我？”一时相视而笑。迟迟道：“大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华煅笑道：“我安排得妥当。”迟迟哼了一声道：“我还真以为你在河上避暑呢，我躲在岸上，有蚊子叮还有蜜蜂蛰。”华煅笑道：“我在船上，舱里有两个人目光灼灼的伏在身边，又好到哪里去了？”迟迟想象华煅和那两人在狭小船舱里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哈的乐出了声。

月亮已经偏了下去，两人并肩走在堤岸上，风吹得衣角扑扑直响。夜深了，竟然飘起了小雨，润湿了堤上细沙。华煅略一低头，看见迟迟乌黑的发上挂着晶莹细碎的雨滴，忍不住举起袖子要为她挡住，刚好她一侧脸，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两人俱是一怔，各自别过头去。

走了不久就是华家郊外的别院。华煅道：“雨要下大了，进城也远，要不你先到我那里用点夜宵？”迟迟也想早些知道审讯结果，所以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这别院不大，却胜在幽静精致。里面有个小小的池塘，荷花还没开，荷叶倒亭亭。两人穿过水榭，雨打荷叶的如乐音。虽然下着雨，月亮还没全被云遮去，淡白的影子映在池塘里，随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楚容从后面赶上来，故意放重了脚步。华煅回头，他便趋上前道：“说是从大人已经来了一会了。”华煅对迟迟摇头笑道：“事情都赶一起了。”迟迟一笑：“你先去，我吃点夜宵。”华煅果然命人送来各式点心果子，迟迟自到屋里享用。从朴被楚容请来，和华煅两人坐于池塘边亭中，数盏灯火，一池雨声，一边饮酒一边说话。

从朴将几日来调查的结果大概说了一遍，又从袖中掏出了几张纸。华煅接过，也没立刻就看，只是抚着杯沿沉思。从朴又道：“查这个事情的人都可靠得紧，大人可以放心。”华煅一笑：“我既托付了从大人，岂有不放心之理？”从朴叹了一口气：“有件事情也不知该提不该提。”华煅一挑眉：“是不是这帮人心黑得很，不单单从军饷下手。”从朴被唬了一跳：“大人怎么知道？”华煅但笑不语，只道：“在我面前没有什么该提不该提的，你尽管说。”从朴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了几句，这下华煅脸色也微微一变：“据我所知，掌管修建重花台的，是宋大人。”“正是。”

华煅抿起嘴唇，看着水面雨滴打出的涟漪，过了一会笑起来，有条不紊的嘱咐了从朴几句。从朴吃惊：“就这样？”华煅的眼眸更深：“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敲山震虎，让他们收敛些也就罢了。”从朴想了一会，体会过来，觉得灰心丧气：“大人说的没错，不过好歹也给皇上递个密折，这也是为了大人的安危着想。”华煅一笑：“我自有计较。”

这一夜格外漫长，从朴走后，华煅疲倦的靠在椅子上，好像就那样睡着了。楚容和带刀远远的立着，也不敢过去唤一声。那边迟迟带着睡意出来张望，见到这个情景，不由咦了一声，走过去，见他闭着眼睛还在皱眉，不由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就睡上了？”

华煅睁眼，揉着眉心坐直：“哪里睡了？正好想想事情。”见迟迟肩头都淋湿了，便递给她一杯酒：“喝一杯去去雨气。”迟迟接过笑道：“什么时候你尝尝我自己酿的酒。”华煅挑眉：“你连这个都会了？”迟迟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可不是？再游历几年，我就样样精通了。”一面详细的将酿酒的方子讲给华煅听，华煅是个行家，边听边点评，聊了不多会，迟迟睡意全无，两人合计着如何将这方子再改进一番。

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迟迟远远瞧见那人浑身都淋湿了的狼狈模样，道：“哎呀，是路衙卫。”华煅与她对视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果见路瑞一脸懊恼的奔进来，一见到华煅就跪下道：“下官无能，路上人犯被灭口了。”华煅紧紧的盯着他：“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路瑞道：“我们刚上了紫苑桥，就有人从桥下放冷箭。两个人立刻就没了性命。我们也损失了好几个人。我抓住截击之人的一个，哪料到那人立刻发冷又发热的晕了过去。下官不敢擅自决定，将他押解来此，没想到到了门口，这人就咽气了。尸首正在前厅，请大人发落。”

华煅霍的起身，对迟迟道：“你在这里，我瞧瞧去。”迟迟哪里肯依，忙跟了去。那人尸首在前厅放着，华煅举灯一照，见那死状极为熟悉，如惊雷自心底滚过。他抬头看了看迟迟，迟迟亦点了点头。

华煅转回后堂，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轻轻笑道：“ 怎么会是乱云之毒？” 迟迟恻然，也不知如何安慰。

华煅踱步，沉吟道：“可是，我总觉得有许多不对的地方。”想起薛真平日对自己种种尽心尽力处，不觉在袖中握紧了拳。迟迟也点头：“他虽然可疑，但又为何要杀你？为何是此时？”

华煅来回走了几步，心中一动，取出从朴给自己的那份名单又看了看，再仔细回想，脱口道：“不是他想对我下手。”

见迟迟疑惑，他解释道：“我最近遵了圣上口谕在查一些事情，原没觉得多么了不得，后来才知道是个无底洞。先前没想到这帮人要杀我，是因为他们下手实在太早，早在我觉察到问题之前。现在细想，他们已经料到我会看出端倪，所以防患于未然，找我府中一名小厮对我下毒。”

迟迟听得心惊，道：“莫非薛侯爷跟他们有什么关联？”华煅摇头：“我看不象，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再者，他如果早知道了，又如何不示警刺客反而要半路截杀？”

迟迟道：“我瞧这个样子，倒象是不想路衙卫问话。”华煅眉头一跳，再细看那份名单，看了好久才收起来，走到门口，凝视漆黑的夜空道：“我猜我有些头绪了。这事他做的没错。”迟迟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有个念头隐约闪过，大概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又生生的把它压了下去。

正在此时楚容突然在院外大声道：“薛小侯爷求见。”华煅一笑：“请他进来。”迟迟想此事恐怕自己不宜多知，所以忙道：“既然这样，我还是回城去了。”华煅点了点头，叫人备了车马，送迟迟回去。

不多时，薛真走进来，见了华煅，慢条斯理的将灯笼吹熄了挂好，又将伞甩了甩水放在墙角。

华煅也不吭声，耐心的在一旁看着。待他将湿了角边的外袍也解下交给楚容，才微微一笑：“进来吧。”

薛真站得很直，脸上是少有的肃穆之色，盯着华煅：“那帮刺客是我命人杀的。”华煅坐下，也示意他坐下，方和颜悦色道：“我已经知道了。”想想道，“我隐约记得，雷钦是雷再思的远房亲戚？”

薛真点头道：“远得不能再远。当初雷钦想挣个军功求上门去，被雷再思胡乱打发了。雷再思官运亨通，当然不把雷钦放在眼里。后来雷钦做了沅州水师都督，才又亲近起来。”

华煅哂道：“不过小小一个水师都督，就能兴风作浪了。”

薛真笑道：“这个位置虽然小，可是极是关键。雷再思的大儿子雷珲主管清沅道兵政司，要在这些事情上做手脚，当然要个下面的人跟他通气。”

华煅道：“自下而上，层层关节都做了手脚，还当真了不起。”又道，“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真道：“其实军里的日子难过，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华煅眼皮一抬，看了他半晌，才缓缓摇头道：“你管过军饷粮草，当然要比我明白的多。只是你，还有刘止陈封，都没在我面前提过半句。”薛真叹气：“当日情况那般紧急，我又何必说这些？”接着又继续补充，“昨儿我见了皇上才知道，他竟然命你去查李唐那档子事儿，我觉得不妥，一时又找不到你。凑巧我在那边也算有眼线，查了一日，知道他们要下手，我赶到相府，你已经走了。横竖堵不着，皇上又临时召我进宫看新制的烟花，只得先命人在紫苑桥拦下。这些事就到此为止，路瑞知道了对他也没好处。当然，这是委屈了你，且叫带刀楚容警惕些。”

华煅点头：“我过两日给圣上写个折子，能遮过去就遮过去。”薛真叹道：“此时下手，朝廷不过是更伤元气。可惜那又是个忍不住的，若是先帝，必定整饬又施恩，耍得他们团团转，再不敢轻举妄动。”

华煅冷笑道：“这几个人家大业大，胆子早就小了，就想着怎么保住乌纱。我更担心的是雷钦。圣上要发起狠，雷家必定第一个就把他抛出来。他是死是活我不管，可是他手上还有沅州水师，所谓投鼠忌器，就是如此。”

薛真道：“要不叫人密信刘止？”华煅一哂：“他已经焦头烂额，你叫他处理，一个不慎倒打草惊蛇，弄巧成拙。自然有稳妥法子，过两日找个由头把他收拾了。”

两人商议了一番，华煅亲自执笔，字斟句酌的写了折子。到了天亮才各自回去休息。

隔了一日上朝，华煅正打算递奏折，却见殷太师已然出列，力陈李唐的折子不容忽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更加不能亏待了兵士，短了粮草辎重。

华煅心一沉，略一思索已知首尾。殷如珏的妹夫宋守中管了重花台的工程，此中内幕自是错综复杂。那日殷太师见唯逍命华煅查此事，生怕他查了军饷一事又带出重花台，军饷涉及那几个人恐怕也没给殷家什么好处，他便索性先下手为强。果然就见殷太师递上了折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掷地有声。尚书省左仆射雷再思兵部尚书隋进超一干人等面如土色。华煅从后面瞧着殷如珏说到激昂处连帽翅都不住摇动，忍不住暗叹一声。

唯逍果然勃然大怒，甚至忘了计较华煅怎么反而不如殷太师查得有力，当场就命人将几名大员拖了下去。华庭雩生恐他震怒之下即刻就斩首，忙出列苦劝，方以收监为结束。

自此朝中震动，百官惊怖。殷太师亲自负责彻查此事，而华煅因为曾经经手，也不断的被请到政事堂，商议如何处置。

那日傍晚，又下了雨，议事的八九人一天都没吃饭，华庭雩不提，谁也不敢提，连殷如珏都得忍着。膳房的人过来探了几次，也不敢进去问。

眼瞅着雨越下越大，掌管政事堂杂务的执事范越道：“过会我再去催催，旁人不打紧，华相爷可不能饿着。”一面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喃喃道：“这天气也怪。这么大的雷，那年劈了定风塔也是这样。”却见一人匆匆忙忙的冒着大雨跑进来，到了廊下，也不顾自己浑身精湿就闯了进去，范越认得那是堂前执羽史龙燮，原本极稳重的一个人，此时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竟如此仪态全失。他竖起耳朵细听，雨声虽大，也没盖住里面数声惊呼。

范越皱眉，副执事童春不安的压低了嗓子道：“怕是前方的战报来了。你说这赵靖打到哪里了？”范越心中烦躁，道：“胡说什么？你我哪里能妄议朝政？”膳房的人这时来了，笑嘻嘻的说：“范大爷，饭都备好了。”范越倒竖起眉毛一通乱骂：“没眼力价儿的东西，这会是说这事儿的时候么？”那人被骂得臊眉搭眼，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却见又一人奔了进来，是堂前执羽史之一的苏士元。院子里有个小坑，一时还没用青砖补上，他奔得太急踩进去，险些跌了个狗啃泥。范越忙跑出去想搀一把，苏士元已经跳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进去。范越顿足：“好好的回廊都不走，偏淋雨。”一面拍着湿衣裳走廊下。

当头一道雪亮的闪电打下。童春都被唬得打了个哆嗦。却听堂内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正是华庭雩，众人脸色或肃穆或忧急或悲苦，均匆匆的转后廊而去，分明是赶着去面圣。只有一个紫袍少年面无表情，好像瓢泼大雨和紧急军情都和他毫无关系，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后。

龙燮和苏士元也出来了，脸色灰败得可怕。范越一把抓住他俩，迭声问：“出什么事了？”龙燮叹了口气：“沅州江州都已经失了，沅州水师都督雷钦降了赵靖。”刚刚走到转角处的少年似有意似无意的回了回头，眼色冷峻，范越心头一寒，再也不敢追问下去。

只有苏士元怔怔的站在那里，忽然苦笑出声：“沅州一失，恐怕任谁都回天乏力了。”被龙燮一把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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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催”完

本文的修订

现在回头看看，发现有时写的太随心所欲，有些地方没有计算好，也没有写对，重新修订。以后再发现问题都统一在此更改1. “惊花落”（二）“皇帝年方弱冠”改为“皇帝刚满十六”2. “惊花落”（八）“胡姜开齐二年早春” 改为 “胡姜仁秀二年早春”3. “涉江寒” （五） 为什么红若会认出迟迟是蹴鞠状元：因为锦馨告诉她4。“涉江寒” （十六）“哪知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师兄你。”改为“哪知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姐夫你。”

5。“涉江寒” （十七）“一个男人带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自车里走出来”改为“一个男人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自车里走出来”――当时已经是锦馨嫁给萧羽后两年的事情了，所以赵易的年纪跟红若一样大6。“涉江寒”（十七）锦馨：“我忍了十五年，足足十五年”改为“十三年”7。“流云乱”（十二）“又有花虎国虎视耽耽”改为“又有葛反国虎视耽耽”8。“行草深”（一）“留楚容一人在外间”改为“留带刀一人在外间”9。“行草深”（十）时间线索基本是对的。旧太子在赵易五岁的时候死去10。 “行草深” （十） “万年之前”改为“千年之前”11。“行草深”（十一）迟迟低下头，那句话想问却问不出口，只是看着她：“你想见谁？赵靖，还是赵易？” 删去12。 饮雪暖（13）“开齐四年春，凤常地震……”改为“仁秀四年”13。挽弓决（2）“见了唯逍之后华煅赶往蕴莲宫。一路走来见众人奔走，自是为着皇嫡长子出世闹得人仰马翻，唇边讥诮之意更甚。”——改为皇长子14。挽弓决（4）“开齐四年春夏之交，皇子骐诞生。” 改为“仁秀四年”15。涉江寒（三）---“原来，我们真的已经往北走了很远了。”改为“原来，我们真的已经走了很远了。”

16。行草深（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到这追风堡”改为“五岁那年”17。行草深（十）――萧南鹰继续道：“当年少主你只有七岁。”改为“五岁”18.行草深 （十）－－太子妃已有身孕，生下一子，名易。一年之后，太子妃郁郁而终。删去一年之后18。行草深（十）――红若：“这十五年来，哪一日不危险？”改为“十三年”19。行草深（十）－所有“熙渊“改为”和飏“20。所有年号“开齐”改为“仁秀”，新帝登位之后年号再为“开齐”

踏烽险（一）

（一）掠火

辅国大将军华煅再次出征时，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悄悄的离开了锦安。

与此同时，沅州城内正是一片忙碌景象。沅州城以造船业闻名，加之水师都督雷钦亲自督导，半月之内雁沙河与凤江交会处就停了许多战船。水师操练之声在城内最喧哗之处也能听得一二。

傍晚时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男子刚刚爬到落雁山顶，脚下一江如练，落霞接水，战船似蚁。清风徐来，荡入胸怀，适才爬山起的一身汗意顿时消散。那中年男子笑道：“这落雁山果然不错。”环顾一圈又道，“本王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靖儿你挑的好地方。”旁边那名青年男子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沅州城两座山，屏翠最秀，落雁其实寂寂无名。”自然是悠王和赵靖。

悠王笑道：“米先生跟我说，你去了趟屏翠山，很不以为然。”赵靖也笑：“屏翠秀致，却未免太过旖旎。倒不及这落雁山开阔清拔。”悠王摇头笑道：“你一句不过如此，可给米先生招了麻烦。”一面说着一面往赵靖身后看去。赵靖自然知道是米政跟上来了，笑道：“这话从何说起？”米政走上来同两人见礼，方捻须笑答：“城里乡绅巴巴的陪游，换来将军四字评语，都十分摸不透将军的脾气。好东西不住往我那里送，都是来探听将军喜好的。”悠王和赵靖一齐放声大笑。

山顶有亭，造得十分古朴。早有随从布置了一番，石桌上茶酒瓜果俱全。米政虽然不过是个幕僚，然深得悠王看重，也与两人一起坐下。悠王饮了口茶，道：“近日军营里有些稀奇古怪的谣传，是怎么回事？”米政似早料到有此一问，忙道：“不外说葛反大军逼到了昭关，商烈就要镇守不住，悠州岌岌可危。”悠王道：“这事儿可透着蹊跷。”赵靖含笑道：“这谣言散播得甚是高明，细节处传得确凿，大处又含糊。我看恐怕是辅国大将军的授意。人还没到清州，细作就先到了沅州。”悠王微笑：“你明天就要领兵去清州与承平会合，稳住军心为第一要务。”

赵靖道：“义父请放心。明日一早练兵之时我自会对众将士分说。我悠州军断不至于为了几句谣言就泄了士气。”悠王颔首，心知赵靖口才了得，也从不虚狂自负，他既说了无碍，便是真的无碍，却想了想又道，“查出细作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华煅既派他们来，也早当他们是死人了，应该问不出什么。便由他们去。”

赵靖一愣，这话说的却不是悠王作风，再一想恍然大悟，脸上神色却不变，维持先前略微错愕的神情。果然听悠王道：“这沅州里外，不死心的人还多着呢。这火煽得再旺点，他们就要热不住冒头了。”赵靖拊掌大笑：“义父妙算。”悠王却收了笑 ：“不过华煅阴险狡诈，怕是真要在葛反做手脚。”便对米政嘱咐，“告诉商烈，无论如何，他哪怕不听兵符调配，也要死守昭关。”

赵靖一边喝茶一边笑。华煅果然算准了悠王多疑，不过几个细作，就让商烈大军钉在昭关，难以救援。自己还不能劝，否则悠王定会疑心自己与商烈别有图谋。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到山后，米政道：“王爷，夜间山路怕不好走。”悠王兴致不减，只笑着命人道：“送先生先回去罢。我还想瞧瞧这落雁升月。”

那夜月色果然极好，山顶被照得通明，连一块细碎的石子都能瞧清楚。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道旁树影婆娑。悬崖上一块大石，月亮缓缓升起时看去，果然有几分栖息的大雁的样子。

悠王大为开怀，连声赞好。赵靖笑道：“清州有映雪涧，天下赏月胜地，不知义父觉得哪处更胜一筹？”原来当日悠王的亲身母亲纪妃便是清州人士，悠王到了悠州之后，也有过两次回清州。清州于悠王，自是故地。

悠王一笑：“各有风味罢了。”说话口气淡淡的，神情却有刹那的阴沉狠厉，随即又恢复了泰然自若。只是已落到赵靖眼中，不免诧异，遂笑道：“那我今日请义父上落雁山，也算立了功了。”

悠王凭栏远眺，似笑非笑的道：“靖儿，你为本王取下清州，便是天大的功劳。”

赵靖起身道：“这是分内之事，岂敢言功。”

悠王转过头笑道：“你一定在想，义父怎么如此不识情趣，又说这个？”

赵靖笑道：“眼前事，清州事，天下事，对义父都是一样的。”

悠王哈哈大笑，突然收住，盯着他道：“必儿不日取下江州，清州腹背受敌，你俩合作，一鼓作气取下清州。只不过，我听说华煅没来就重新调动了兵马？”

赵靖道：“刘止钟回孙统陈封孟辽各有所长所短，华煅让他们分兵各处，互为救援，取长补短，倒十分高明。”

悠王沉吟半晌道：“靖儿，华患立有些手段，你切不可掉以轻心。”赵靖恭敬道：“孩儿记得。”嘴角却浮现笑容，显得极是自信。

却听悠王又道：“当日雪山上雪崩，害得你身负重伤，也没找到得世之珠。你说会不会被旁人取走？”

赵靖心头一凛，却笑道：“就算被旁人取走，易公子已经不在了，谁又能用得了得世之珠？”

悠王眼波一闪，笑道：“若真是他能驱使得世之珠，那就是天佑我胡姜。本王欢喜还来不及，这仗又何必打？这天下自然该是他的。”他顿了顿，叹气道，“只是怕我当日偷听听错了，得世之珠可以被旁人操纵，若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便是天下大祸。”

赵靖点头：“易公子当日已然自尽，若有人想趁乱欺世盗名，便是罪不容诛。”

悠王赞许的看着他：“我已命人去查，若他手里真有得世之珠，我一定要替皇兄取回。你也要多上心，毕竟，得世之珠是天力，岂可以凡人之心智揣摩？”

赵靖低头，许多话如鲠在喉，却一句也不能说。这五月的天气，到底逼出一身汗，只得躬身称是。

过不了几日华煅和薛真就到了清州。远远就看见营前黑压压的立了数千兵士，个个甲胄鲜明，挺拔雄健，不由暗自点头。哪知走到跟前一看，刘止全身被绑，双膝跪地，听见两人下马，垂首朗声道：“罪将刘止，请大将军责罚。”华煅叹了口气，上前欲挽，却见刘止抬头，双目通红：“末将身有二罪，不敢起身。一则当日末将以身家性命担保雷钦，如今姓雷的降了，末将自然同罪。二则末将有负将军托付，匆促撤离沅州时被雷钦钻了空子，没能火烧水寨战船。将军未到之时，末将厚颜暂代发号施令，如今将军到了，末将非死不足以谢罪。”

华煅长叹，一字一句道：“如今大半个清州陷于水火，将军不以将功赎罪为念，只求一己心安么？”刘止愣住，半晌方叩首道：“将军所言极是，刘止愚昧。”华煅微微一笑，亲自将他搀了起来，一同入营。

三人连夜讨论许久作战方案，又说到葛反一事，薛真笑道：“赵述将女儿嫁了过去，扶持女婿做了葛反皇帝，的确可以高枕无忧。只是听说想夺位的小皇子并未就戮，被人救了去。大将军已命人前往葛反寻找，即使找不到，也够他担忧一阵子了。”

刘止道：“要真能完全放心，商烈又怎么会还在昭关？商烈之于赵靖，亲厚怕不差于平安福泽四将。”

说话间有人来报，说是陈封也来了。过不了多时，就见陈封喜滋滋的走进来，见了华煅和薛真忙着行礼，尤其是对华煅，迭声道：“大将军终于来了。”刚起身又单膝跪下笑道：“还有一事，恭喜国舅爷。”刘止也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居然都忘了。”华煅微笑不语，还是薛真解围：“陈将军铁打的身子骨，骑马一天过来还神采奕奕。不过这也太晚了，连本侯都乏了。”四人这才散了。

第二日陈封赶着回去，回去之前华煅特意单独见了他，开门见山道：“陈将军带兵多年，想必深谙斥候运用之道。”陈封再没想到问这个，眨了眨眼睛方道：“末将在孟将军麾下，也曾有段时日分管此事。”华煅身子微微前倾道：“斥候如何传递情报信息？”陈封不敢怠慢，忙一一道来。华煅听得专注，不时点头，等他讲完后道：“原来这当中竟有这许多名堂，不过我想，若能传递消息再快些再安全隐秘些就更好。”

陈封不解：“从前都是想着探听到重要情报即可，末将倒没想过这个传递还要做文章。将军可是想到什么？”华煅颔首：“我在刘止这里坐阵，你们几个分兵各处，我自是极放心的。只是清州如今腹背受敌情势危急，沅州水师又利，还需全盘规划统一筹谋。若能将我的命令极快的传递到你们那里，自是最好不过。”

陈封大喜：“没错。大将军如有天眼，对悠军行动了如指掌，若能及时通知我们就好了。”华煅点头：“你先回去，过几日我再找你商议此事。”

果然过了几日，陈封又连夜赶来。华煅还叫了刘止一起商讨，先给陈封看一本厚厚的册子，一边笑道：“若有不尽之处，将军尽管指出。”陈封捧着看了许久，不时赞叹惊异[奇+书+网]，看完了彻底心服口服：“大将军怎么想到这些的？”华煅笑道：“你且别忙着恭维，说说有哪些是可行哪些是不可行的？”

陈封闭目想了一会，睁眼道：“大将军要的这套法子，讲究的就是个快和多变。用烽火，烟讯，飞鸟，甚至香味，结合水陆两道的传统办法，来传递讯息。好些都是人人都能看的，可是休想解读。一个消息又如一封信撕成几片分别传递，就算有人懂了一片也不知道另几片在哪里。”

华煅点头：“此中变化可以无穷无尽。只要因地制宜就好，譬如天气不同，同一个讯息所传的方式也不同。”

陈封道：“大将军心思缜密，已经将法子想得七七八八，我再做些小补充就差不多了。只是如何甄选训练这帮斥候，要费些心思。”

刘止在一旁道：“现在既然只是在清州里尝试，就不妨从各郡县村团结兵里挑些忠心又机灵的，他们熟悉当地民风地形，比军中如今的斥候倒更可用些。”

华煅赞许的看他一眼：“说的好。过两日我自会亲自请钟刺史主持这个事情，麻烦陈将军尽心配合。”陈封也知这事不能绕过清州刺史钟回，忙不迭应道：“末将自然听凭钟刺史差遣。”却又道，“这不过这样太散人太多，怕是一时半会训练不过来。”

华煅笑道：“不必人人都自如掌握传讯方法。每个人懂那么一小部分就好了。”

刘止也笑道：“大将军所言极是。还要防他们互相勾连。每个人就专管自己会的那种法子，负责把自己的部分传出去，至于下一家是谁，到最后消息如何拼凑成整，都不需要知道。甚至譬如我，孟将军，钟将军等，都不用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的，只要学着最后解读即可。”

华煅微笑，刘止果然非常明白他的心意：这从始到终如何操作，密令如何设计，只有华煅一个人才完全知晓。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回去操办不提。

仁秀六年六月到九月间，清州境内大大小小打了近百场战役。

据史书记载，辅国大将军有如神助，总是抢先一步阻截悠军进攻。悠军那曾经令世人胆寒的诱敌深入，奇袭穿插战术，如同闪电一般砸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次却砸在了漆黑沉重的盾牌上，瞬间消失了威力。

而华煅甫到清州，就命清州沐州汉州工匠大力赶制惊风弩和雷弩。惊风弩轻利，适合远射。雷弩沉硬，再厚的铁甲也能穿过。只是短短时间赶制十万以上的弩，人力物力使用已达极限。清沅，汉沐两道的兵政司焦头烂额，各州刺史也急得骂娘。其间不够铁打造箭镞铁翼，华煅下令各州有田产之户将家中一应铁器交出熔铸。一时间更是怨声载道。奈何辅国大将军手段酷烈，对各方怒气无动于衷，凡有违抗之人，均杀无赦。

曾有工匠见过他亲自巡视制坊，月色般凛冽的战甲，冰雪般倨傲的容颜，踏在火光里，冷得人心惊。有兵政司下司事长延误交弩一日，就被他下令打得奄奄一息。

那年八月开头，十万弩终于造就。果然在余下两月的战斗中取得奇效。

悠军与葛反和北方游牧民族周旋多年，极善骑射，却被华煅极有层次的阵法拦截。幸亏悠军毕竟亦出身胡姜，步兵作战也极为娴熟骁勇。很快调整了应敌之法，又辅以黑羽军所向披靡的箭阵，两军正面交锋才未落下风。

然而华煅应变更快，总是不知哪里调出一队兵马，准确有效的击中悠军弱点。

在这样的情形下，悠军不得不一次次退后。退后速度却比华煅预期的慢得多。

后世史书记录，华煅曾经不止一次的对薛侯感叹，悠军英勇彪悍，视死如归。纵能料悠军先机，也不能撼动悠军气势。

每退后一寸土地，上面都浸透鲜血，清州土壤自此变色。若干年后，文人墨客游至清州，都会到郊外踏青祭酒，对着殷殷红土慨然而歌。

仁秀六年八月底，承福在孔雀溪与孟辽遭遇。双方各三万兵马。

黑云蔽日，烈焰冲天。承福孤身一骑，踏着溪水的雪白浪花冲到对岸，只见烟尘过处，孟辽首级血淋淋的挂在他的马头。然而此时，陈封不知自何处出现，承福不得不领兵而退。一路留下尸骸无数，三万兵马仅余两千人。到得停雀口，承福命兵士先行，自己横剑而立守在山前，虽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势险要，却有其威怒之势。前锋陈台一时沉吟，就听得马蹄声响，却是承泽来救。陈台不敢再追，悻悻而回。

仁秀六年九月初，承安与刘止战于凤江支流砚江。双方船舰各自联结布阵，展开数十里。接连五日，自晨曦初露击鼓，到日暮西山鸣金，激战不休，江水尽赤。

华煅自观影琉璃珠中看到战况，也不禁骇然，谓薛侯曰：“不过几月，悠军水师精进若此，雷钦此人，不杀不足以泄愤。”又曰：“承安以骑兵大将出身，在水面却如履平地，杀戮如无人之境，赵靖之知人善用，可见一斑。”

华煅在上游以小船载火药柴薪，命死士划之，冲入悠军舰队引爆，悠军伤亡惨重。刘止追杀雷钦，雷钦身负重伤，被承安救走。为保雷钦性命，承安当机立断，下令撤军，退回香扇渡。

仁秀六年九月，钟回在清州以南大退秦必军，又不知怎地绕到他的后方，烧了粮仓。秦必不得不顺凤江而上，绕路到达沅州，与悠军主力会合。

仁秀六年七月至九月，承平与孙统在石磨山一带周旋。

华煅自在石磨山以西照霜山驻营。明月当空，山影憧憧。辅国大将军登山遥望，前方开阔，二十里外孙统大营隐约可见。脚下火光连成一线，却是木车源源不断的将弩箭运到孙统大营。

华煅负手而立，问楚容带刀：“黑羽军箭阵与孙统军狭路相逢，孰优孰劣？”楚容见多识广，答道：“孙将军并帐下箭法无双，然王承平所带黑羽军配合娴熟，进退阵法莫测，双方各有所长。王承平还真是赵靖左右臂膀。”

华煅微微一笑，没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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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踏烽险（二）

（二）后发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天空明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芦苇荡沼泽地里，野鸭们正懒洋洋的围成一圈。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一个胖子正忙着赶路，看见野鸭惊得慌张飞起，不由勒马，从身后箭筒里取了两支箭，先后搭在弓上觑准了，嗖嗖的两声，野鸭应声落下。那人转头对身后人道：“找到了赶快送过来。”一面又扬鞭打马去了。

到得军营里，他跳下马把鞭子一扔，大步流星的走向大帐。守在栅栏前的兵士见了他，背挺得更直，大声道：“王将军。”他笑了笑，道：“靖将军可在？”里面已有人笑道：“承平，你在门口罗嗦什么？”承平哈哈一笑，径自走进去。赵靖正懒洋洋的躺在那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见他来了，指了指一张椅子，才翻身坐起。

承平还是行了礼方坐下仔细端详他，见他下巴上胡茬长了一大片，然而气色奇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由笑道：“我就知道，将军怎会所谓忧心如焚，夜不能寐。”赵靖大笑。承平屈身向前，将石磨山情形一一讲给他听。

正说到兴头上，外面小兵大声报：“靖将军，王将军的野鸭送到了。”

承平喜道：“还真快。” 一面看自己的战利品，打的是两只肥胖雄鸭，羽毛光滑稠密。赵靖扣了扣桌子笑道：“忘了这事。倒怠慢了你，到我这里饭都没得吃，还要自带。”承平笑道：“路上顺手。想着叫他们一只红烧，一只炖汤。”说起来，终究是饿了，吞了一口口水。

赵靖一边笑一边命人进来：“先给王将军上两个馒头垫垫。把那两只野鸭收拾了。”见承平似有千言万语，又道，“你叫伙夫长进来。”那小兵抿着嘴不敢笑，低着头出去，到了门口终于噗哧一声破了功：悠军里谁不知道王承平将军唯一的嗜好就是吃。

过了一会，伙夫长匆匆赶到，承平仔细叮嘱了如何下料，如何掌握火候。末了小心翼翼的将野鸭身上两枚色彩斑斓的尾羽拔下，揣在怀里道：“给我家闺女留着。”才让人拿走。然后拿起一个馒头，边吃边继续说。说得差不多，野鸭也被端了上来。赵靖命人去请冷延。

冷延一进大帐，就看见一个身形如山的人正盛了簸箕大小一盆米饭放在面前，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大哥你再这么吃下去，你那匹马怎么受得了？轻功也要打了折扣。”

承平笑眯眯的转头招呼：“别白操心，快过来。好心叫你打牙祭。”冷延对赵靖行了礼，一掀袍子坐下，看那野鸭做得色香味俱全，也食指大动，盛了一大碗米饭。

承平看着他脸上的伤疤道：“罗军医真是妙手回春，那么大那么深的伤口，愈合成如今这样当真难得。”冷延嚼着一块鸭子，抽了抽嘴角：“我是带兵的，脸上有疤也没什么了不起。”

承平玩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你将来也要娶媳妇儿，不怕把人吓跑了？”冷延有些气恼：“那些丫头们腻歪得紧，谁要娶她们？”夹起承平最爱的鸭屁股咬了一大口。承平在诸将中年纪最长，一向宽和，诸将以兄长视之。冷延比承福还小了两岁，所以见到他也从不约束自己的性子。

赵靖笑道：“承平到底是有儿有女的人，这上头也开始操心。”承平眉开眼笑：“我家那个大胖小子我不着急，倒是那个闺女，长得象我，不好看，替她发愁哪。”赵靖摇头而笑：“她才不过七岁。”承平叹气：“她跟我一样爱吃，眼看着就比别的姑娘都胖，将来怎么得了。”冷延嘴里塞得满满，一笑险些噎死。

承平又埋头大吃了一阵，抹抹嘴道：“按说我也不是天生这么爱吃。从前是因为饿得惨了，什么能吃的都往嘴里送，才慢慢养成了习惯。后来遇到了屈将军，吃得饱穿得暖，可是再也改不回去了。”冷延早听说他是被屈海风收养的，却不知道究竟，便忙着追问。

承平叹道：“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和飏帝在位时的旧事了。总不过是苛捐杂税逼得人要死，好容易逃难到阴州，又逢旱灾。我爹娘带了四个孩子，饿死病死三个，眼看着我也要活不成了，在那里哭，刚好遇到屈将军从锦安去悠州，见我一家可怜，便带上了。我娘去年做寿的时候还说，那么多难民，也就我们一家运气不错。”

冷延听了冷笑：“依我说，早就该反。这几个皇帝，一代不如一代。”赵靖颔首道：“悠军里约半数兵士都非悠州原籍，可见民生之苦。”

这话一提，三人的心思又回到正事上。冷延自然不知得世之珠在华煅手里，百思不得其解：“这华煅怎会如此厉害，事事被他抢了先机。要不就是他有妖法，要不就是有内贼。”

赵靖微笑道：“不要胡乱猜疑。”冷延这才想起，除了赵靖自己和平安福泽四将，再没有别人会对悠军兵马调动全盘知悉，不由涨红了脸，嗫嚅着道：“将军教训得是。”眼看着月亮升了起来，便忙着告退前去巡营。

待他走了承平才问：“王爷最近可有信来？”赵靖点点头，将桌上几封信递给他，他对着灯火看了一会，重重的叹了口气，望着赵靖不出声。

赵靖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道：“王爷样样都好，只是未免对天命太过执着。”承平道：“那将军打算怎么办？”赵靖起身负手走了两步，道：“夺天下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遇挫则馁，那可叫人笑话了。我这几日冥思苦想，有了几分头绪。其实观影琉璃珠也没那么可怕。”

承平大喜，听赵靖道：“我来问你，如果你要做什么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儿，你却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会怎么做？”承平眦目摇头：“我已经被这一串你知道我知道给绕晕了。”

赵靖转身盯住他，黑亮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你每做一个决定前先想想你自己会怎么对付这个决定。”承平思索片刻，豁然开朗，拊掌道：“我当自己是他，猜他会如何应对。”赵靖点头笑道：“正是。先猜不同决定下他会怎么应付你，再挑一种他对付你之后对你自己最有利的决定，以次不断反演。”承平叹气：“这不无穷无尽了么？”赵靖微笑道：“地形人事也不过就那么几种。华煅再聪明，也不可能凭空生出计策来。你也一样。还有，我要送你四个字，这才是最最紧要的。”承平一凛，前倾了身子，听着他一字一句道：“后发制人。”

“后发制人？”承平细细咀嚼这四个字，觉得其中深意源源不绝。赵靖微笑，走到案前地图旁，对他指点分说许久。承平低头沉思片刻，突然起身抱拳，“谢元帅，末将明白了。”心中喜悦，转身大步而去。

仁秀六年十月中某夜，孙统接到斥候秘报承平军粮仓所在之处。孙统大喜，星夜点兵，欲奇袭承平军粮仓。早有人快马加鞭报告华煅，华煅一惊，以观影琉璃珠视之，承平军大营与往常并无二致，而粮仓处也并无埋伏。

然华煅心中总有不安之感，在帐中不断踱步。薛真取笑他：“你还皱眉做什么？也忒小心了。”华煅摇头：“不可大意。”又思忖许久，猛然跳了起来，容色肃杀，命人火速下令孙统回营。

然而观影琉璃珠中火光已起，孙统得手。承平军极快集结，却未前往救火，截杀孙统，而是直奔敌方大营而去。悠军骑术何等了得，快如风，疾如电，孙统营中众将还在遥指山坳处大火熊熊映透的夜空，就被黑羽军直杀进来。

黑羽军箭上涂了油，以火点燃射将出去。刹那间如满天星斗迅速坠落，孙统大营中一片奔走惊惧之声。仓惶中，孙统军如何是黑羽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而为了奇袭承平军粮仓，孙统并未带许多弩箭。大火一起，营中弓弩弩箭被毁去大半。孙统匆忙赶回，黑羽军也不恋战，决然撤退。

华煅凝视观影琉璃珠许久，一言不发。他越是平静，身边人越觉心惊。过了半晌，他才嘿嘿笑道：“赵靖果然够狠，以偌大粮仓，换我三州倾尽全力打造的弓弩。”薛真变色，又强笑道：“孙统那里，也不过藏了一半弓弩弩箭，不碍事。”华煅默然坐下，手抚眉心。

翌日黎明之前，孙统率残部退回照霜山。见了华煅羞惭不已。华煅并未责备，反殷切安抚许久，并重新调配部署兵马。

经此一役，华煅更加谨慎，行兵滴水不漏。双方互有胜败。

薛真劝华煅道：“赵靖这个人，也不是全无弱点。疾剑注定弑君，赵述必定深忌之。不如散布歌谣下去，命小儿传唱。赵述定然有所行动。”

华煅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尤其是赵靖的。”薛真一愣，遂笑道：“你们俩倒是心照不宣，不语而约。”又道，“不过赵述一旦不再小瞧你，就会玩他的老把戏。他在锦安势力隐秘，需小心提防。”

华煅点了点头，却振衣而起，笑道：“照霜山后映雪涧，小薛可想去瞧一瞧？”薛真哈哈大笑：“我操心得头发都白了，你倒没事人一般。”华煅莞尔不语。

两人骑了马到得映雪涧。原来是两个小潭，中有曲水相连。潭水清澈平静，潭边芦苇茂密。月光一照，两潭映月，芦色霜白，放眼看过去，竟分不清何处是水光何处是芦苇。

华煅听得流水呜咽之声，便绕到芦苇之后，一路顺着溪水上去。到得尽头，却是山上流下的一线瀑布，水势并不大。走得近了，细细的水珠扑面而来。薛真打了个喷嚏叫冷，华煅便指了石阶，两人拾阶而上，到半山的亭子小憩。

华煅负手看遍亭边无数碑刻上的题诗，在某处停住，问薛真道：“这个纪衡可是先帝时翰林？”薛真跟着瞧过去，道：“没错。他是当年纪妃的侄子。和飏帝在位时，宠幸纪妃，纪妃生了赵述，纪家也风光过几年。到了先帝，也没亏待了他们。不过终究渐渐势微衰落，听说人丁也单薄。后来又遭遇了一场大火，纪氏一脉就没了消息。”又叹道，“可惜啊可惜，否则还可以抓来用用。”

华煅正抚着石碑，听见这话抬头笑道：“赵述若忌惮这个，早就会做了准备。再者，赵述心狠手辣，要挟这个法子对他恐怕无效。”薛真笑道：“话虽如此，我还是再叫人找找。”

华煅坐在山石之上，仰头看着天上一轮皓月，缓缓道：“小薛，这些事自然都不能疏漏了。可是我最担心的，还是粮草供给。凤常虽富，也经不起这样源源不断的支出。”

薛真在他对面坐下，山石甚凉，他嘶了一声，倒让华煅笑了，起身道：“也罢，还是去亭中坐吧。”两人在亭中坐下，薛真才道：“其实民间有许多大户富得很，他们要肯出手相助，这事儿就好办了。”

华煅笑道：“便是圣上，也没办法逼他们出钱。何况这帮人都在观望，见风使舵是拿手好戏。你看看沅州那些子人，居然就敢称赵述为陛下了，真是丢光了祖宗的脸面。”

薛真沉吟道：“我倒认得几个颇有见识，又十分忠心的人。若能劝说他们出钱，出马匹，出粮草，许诺日后连本带利归还，恐怕还是可行的。”

华煅眼睛一亮：“小薛你要是做成此事，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略一思忖，道，“出马匹？你说的可是追风堡？陈家对朝廷，倒是忠心耿耿。”

薛真道：“瞒不过你，我跟陈家有些交情。我去游说，虽无十分把握，也有七八分。”

华煅垂下眼睑，没让薛真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勾起笑容：“既然这样，你明日就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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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还是又贴过来。因为我琢磨了很久，在古代在赵靖那个情况下，的确问题还挺棘手的。也欢迎大家集思广益，多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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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滴，您没看错。本号称古色古香的小言，在先后引进了高级工作站，军事卫星探测议，和信息编码网络协议之后，再次隆重推出当代最伟大经济学理论之一的萌芽。

最简单动态博弈解释：

博弈者一（赵靖）先行，博弈者二（华煅）后行，博弈者二能看到一的行动。

博弈者一有L,R两种选择。若选L，博弈者二有L1, L2两种应对方法。若博弈者二选择L1，那么博弈者一，二各自的所得依次分别为（2，3）。若博弈者二选择L2，那么博弈者一，二各自的所得依次分别为（3，0）。

若博弈者一选择R，博弈者二有R1,R2两种应对方法。若博弈者二选择R1，那么博弈者一，二各自的所得依次分别为（0，4）。若博弈者二选择R2，那么博弈者一，二各自的所得依次分别为（2，1）。

如果博弈者一选择了L，那么博弈者二一定会选择L1，因为他将得到3。而这种情况下博弈者一得到2。

如果博弈者一选择了R，那么博弈者二一定会选择R1，因为他将得到4。而这种情况下博弈者一得到0。

博弈者一经过反推，应该选择走L，因为博弈者二应对之后，博弈者一所得2大于他选择R所得0。

所以最后的平衡结果是：博弈者一选择L，博弈者二选择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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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踏烽险（三）

（三）春来

翌日一早，华煅亲自送薛真离开。见薛真絮叨，便出言安抚：“其实赵靖也不能永远等着我先出手。更行军打仗，要因地制宜。他若后发，就无法占据有利地形仔细部署。这仗，若只以策略论，自然还是我方占优。”

薛真听了，连连点头，又笑叹道：“本侯居然是个劳碌命，真是始料未及。”华煅见他笑容明朗，意气风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拍拍他的肩：“早去早回。”薛真少不得又殷殷叮嘱了楚容带刀几句，方打马匆匆离去。

华煅注视他的背影良久，带刀趋上前：“公子，风口上别站太久。”华煅回过神，却突然问：“这天底下什么地方最安全？”带刀摸不着头脑，啊了一声，才答道：“当然是锦安城里皇宫最安全。”华煅一笑，掉转马头，眼角余光扫到楚容面无表情的脸，笑意更深，瞬间又陷入更深的沉思。

马儿似知道背上主人心事重重，便懒散悠闲的迈步，鼻子呼着白气摇头晃脑。过了好久，华煅发觉坐骑偷懒，倒笑着拍拍它的脑袋：“名驹要有名驹的样子。”马儿动动耳朵，只当耳旁风。华煅见它可爱，倒忍不住象对老友一般絮絮道：“你上了战场威风凛凛， 私底下却如此惫懒。”手指抚摸马儿浓密的鬃毛，又道：“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在哪里，你可知道？”马儿打了个响鼻，华煅喃喃苦笑：“当然是定风塔。小薛啊小薛，原来你不过是要我为他人做嫁衣裳。”

带刀远远跟在后面，诧异的对楚容道：“公子怎么回事？平时不说话，这下倒跟匹马说得来劲。”楚容默然。带刀也似被感染，一时间深觉寂寞，人生索然无味。

华煅回到营中摒退众人，自袖中取出观影琉璃珠放在桌上，目光徐徐扫过地图。想了想，命人送了棋进大帐，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顾自的下将起来。

起先每走一步都极慎重，耗时颇长，到后面落子越来越快，完全不加思索，最后啪的一声黑子落下，华煅只觉酣畅淋漓，将棋盘一推，仰头笑了数声，复又长叹。

十余日后，薛真回来。果然同追风堡等立了字据，说是粮草马匹银两随后就到，有了大将军的印信之后就可及时交接。华煅拿了字据细看，薛真果然精明，条条款款写得清楚明白，方盖了印，命人送去。又有条不紊的点了兵马，布置了交接事宜。

薛真在一旁笑道：“这事可要谨慎处理，防止小人抓了把柄。将来要还，可是朝廷来还。”华煅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个折子来给他：“我已经写好了折子，圣上没有不准的道理。”薛真接过，看了两次，放下心来，便命人整治了大鱼大肉犒劳自己。

过不了几日，又有战绩。

传信小兵却看到辅国大将军殊无笑意，只是一脸疲倦的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薛真也异常严肃沉默，手里拿着几张信纸翻来覆去的看，半晌冷笑道：“只怕这事赵述殷如珏都脱不了干系。”

华煅一哂：“早些时候若没有殷太师默许，又何来悠州借兵一事？敢在这当口密折弹劾我，除了有人授意，谁有这么大胆子？”

薛真点头：“金州一失，朝廷更穷得窘迫。可惜圣上竟不追究此事。”又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殷如珏怎么会跟赵述勾搭，赵述得了天下，他外孙干嘛去？”

华煅摇头笑道：“我要是日子太好过，易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一边起身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注视着黑色灰烬不断落下，道，“殷如珏做事也算有分寸，这番指责我不顾民生，酷厉残暴，倒不是真想皇上削了我的兵权，不过是想卡着我的喉咙，由他把持一应军需罢了。赵述只怕要小小失望了。”

薛真冷笑：“不顾民生？出力的是兵政司，出钱的熔铁的是富得流油的财主，被责罚的有哪个是老百姓？给工匠的银子还只多不少。清州城里百姓谁不盛赞你这个大将军？”

华煅含笑摇头：“自古以来，上达天听的民意，又有多少真是百姓的意思？”

薛真哼了一声道：“断不能再容这帮人在锦安大做手脚。”

华煅微笑：“我倒有个法子。上次军饷一事，隋进超倒了大霉，雷再思却又官复原职。”也不说下去，只看着薛真。

薛真拊掌大笑：“没错没错。雷再思也算颇有些手段人脉。我们且先坐山观虎斗。”

华煅笑道：“若不是上次太师太操切，也不会给你我平白一个大好机会。”

薛真道：“殷如珏就是过不了一个贪字。要不然，雷再思怎么也会给他点好处。倒逼得自己人绕过自己，真是蠢到家了。只不过我怕雷再思这次不敢动作。”

华煅一笑：“上次雷珲延误，我并未过多责罚，你可知道为什么？”

薛真恍然，狡黠一笑：“也好。既然这次殷太师的手也打算伸到他那里。他只要写封家书就差不多了。”

华煅垂下眼睑，眉梢有些许凛冽冷意：“不过小薛，鹬和蚌可都不笨，渔翁未必轻易就得了便宜去。”

薛真侧头想了想：“这事要做得好，我不放心别人。我得回锦安去。只是留你在此独撑大局……”

华煅用茶盖轻轻拨动茶叶，许久之后道：“无妨。这事确实除了你之外，再无一人可做成。或许从此一劳永逸。”

薛真倒没含糊，当日就启程返回锦安。自此华煅不得不驻营到汉州，统领各方一应调配，军政事务愈发繁忙。众人见他依旧风度皎然如月，细心的人却看出他脸色白得有些透明，眼眸更是乌黑幽深。带刀不满道：“怎能让侯爷回京？”华煅放下手中卷轴，淡淡一笑：“他既然想回去，我愿意成全他。”成全二字咬得比平常重一些，带刀没发觉，楚容却终于抬眼，触到华煅目光，又垂了下去。

夜半军营中一片寂静，华煅信步走出大帐。一阵冷风刮过，他紧了紧领口，却发现绒毛般的雪花飘落下来。天空云层堆得极厚，黑沉沉的夜空直逼下来，星子一颗也无，倒是黯淡的月亮偶尔从云后露出细细的一弯。算一算，竟然快到初一，再一想，却是年关逼近。

大帐旁点着大火把，华煅向前走了几步，口里呵出白白的雾气，一低头，瞧见自己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突然兴起，想叫人送酒来。话到嘴边又止住，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由自主的走到马厩。马儿认得他的脚步声，探出头来。他微微一笑，上前弯腰拣了把草料，一边喂马一边抚着马鬃。马儿亲昵的朝他蹭去，他拍拍马脖子，笑道：“要过年了，送你一副新马铁如何？”那马儿晃晃脑袋，华煅笑起来：“那就再加副漂亮的鞍辔。”一人一马又静静的站了许久，他才轻声道：“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年，可有鞭炮放好酒喝？”

刚下过大雪，正午天气晴朗，迟迟和骆何回到臻州胡家。胡夫人笑着迎出来：“自打开始给你们送信起，我就算着你们什么时候该回来。”迟迟跳下马，挽住胡夫人：“婶婶，叫你费心啦。”

胡业早笑眯眯的坐在屋里，一排银针闪亮亮的放在手边，见到迟迟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丫头，过来。吃了药，扎一段时间的针，芳蝶引的毒就解了。”一面搓着手，迫不及待跃跃欲试的样子。说得骆何都笑了起来。

年关将近，胡家自然也少不了内外扫除。迟迟拿手帕蒙了头脸，凡是高处险要处的打扫都由她完成。胡夫人站在下面看，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然迟迟做得又快又好，几下就神清气爽利落干净的跳下来，倒叫胡夫人眉开眼笑，直道：“我家那两个儿子都不如你一个姑娘家。”

眼看着又飘起了雪花，迟迟惦记骆何和胡业买年货去了大半日，便到门口张望。刚巧门口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孩放鞭炮，见到少女，恶作剧心起，将点燃的炮仗扔到她脚边。哪知迟迟笑盈盈的抬了抬手，不知怎地，炮仗凌空飞了起来，在空中炸得噼里啪啦。小孩们张大了嘴巴，半晌回不过神来，好半天才欢呼着围上来缠着她。

迟迟见小孩子一个个眼睛乌亮，脸庞鼓鼓，忍不住弯腰捏了捏一个小脸蛋，柔声道：“不要再吓唬人啦。”小孩却忙着尖叫：“姐姐变戏法，姐姐变戏法。”迟迟笑靥如花，带着他们到得村中空地，把炮仗放得震天响，花样百出。到骆何胡业回来，才意犹未尽的顺次拍拍他们的大脑袋道：“姐姐要去帮我爹爹卸年货，你们自己玩。”

胡家自己原本养了鸡鸭，可是胡夫人不舍得杀，所以只得从外面买来。迟迟从厨房里放好东西走出来，刚好看见屈大在宰一只母鸡，脚步一滞，自然便将清心珠放到鼻下。恍惚中隐约觉得一道锐利的眼光扫过自己，也不及细想，便被胡夫人拉到一边去。

大年夜，胡夫人做了满满一桌酒菜。五人团团坐了，吃得自是赞不绝口。年夜饭后，才有闲暇细细谈起这几个月锦安之事。

原来迟迟和骆何在锦安呆了数月，竟然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迟迟本欲从当日被她捉住的女贼王笑蝶处下手，哪知此女竟凭空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问遍众人，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骆何又装做也打听骆家父女的蟊贼，意图顺藤摸瓜，每每觉得有所进展，却发现知情之人不是失踪就是莫名其妙的死了。

胡业听的咋舌：“说是巧合怕没人能信。只是谁有这般手段？莫非是官家的人？”迟迟摇头道：“若是这样，当日我如何在宫里呆了那许多时日也没人找麻烦？”屈大沉吟道：“会不会在骆府就被下了毒？”迟迟却道：“爹爹当时在饮食上格外小心谨慎，他那支试毒银针能试天下所有毒药，芳蝶引也不例外。”胡业也接口道：“这芳蝶引没有几个月时间慢慢下，是不见效的，若是用得太快，吃药之人性命堪忧。老骆不会一次都没查到。”

屈大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这芳蝶引来历，不免大有兴趣追问了几句。迟迟笑道：“这次我们多方打听，也算知道了关于这芳蝶引的好多事情。”她口齿伶俐，语声清脆，骆何一笑，也跟着众人听她叽叽呱呱的讲起前事。

却见迟迟整了整衣裳，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手不自觉的往桌上一拍。屈大胡业等人不觉莞尔，心想这丫头是茶馆里听说书听多了。骆何却心头一酸，难以自已，偏过脸去。

迟迟朗声道：“却说这芳蝶引也是一样大大的宝物。用特殊的香味训练蝴蝶蜜蜂，以供千里追踪之用。不过既然是千里追踪，准确度自然大打折扣。”她眼珠一转，又笑道，“三十年前芳蝶引被选做争秋的标的物。”见屈大不明所以，又说了争秋的来历，方接着继续道，“话说那年得手的，是个姓祝名随风的男子，之前也算是成名人物，呼声甚高，果然不负重望，一举取得芳蝶引。”

“之后五年祝随风真是随风，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哪知下一届争秋，居然冒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夺了比翼鸟的眼泪，他就再没当上盗王。”说着也不禁恻然，“其实当不当盗王有什么打紧，从前他不当盗王也不一样快快活活的么？只是他失手之后自暴自弃，整日借酒浇愁，日子久了倒搞得家徒四壁，自己也染上暴病身亡，留下妻儿，芳蝶引也自此没了下落。据我同爹爹估计，祝随风的妻儿说不定将这芳蝶引变卖了银子，落到了不怀好意之人手中。唉，希望这位祝先生的后人靠这些银子真渡过了难关。”

众人听了，也不由同情之意大起，一片叹息。迟迟倒不好意思起来，道：“这些话原该改天再说的。”

骆何笑了笑，岔开话题，取出把笛子，迟迟眼睛一亮：“我都很少听爹爹吹笛子呢。”骆何将笛子放到嘴边，开始吹得欢快明亮，众人眼前如见春日繁花依次开放，莺声呖呖，和风拂面，后来渐渐沉郁，如眼睁睁看着春光渐老，流年如梦，伊人远去。迟迟心头一紧，怔怔看着父亲：“不知哪句话触动了爹爹心肠。”

一曲吹毕，胡业和胡夫人也不禁伤怀，二子远游不在膝下，这年夜饭也少了趣味。胡业平日似个老顽童一般，此刻想起生平许多恨事，不得不隐居在此，也不由哑着个破锣嗓唱道：“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锦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憔悴了三字唱完，屋里寂静，只听见外面爆竹声响，别家欢声笑语不时传来。

迟迟见这般光景，便笑嘻嘻的站起来，对众人作揖道：“我也来唱一曲。”一面敲着酒碗，逸兴遄飞的粗着嗓子吼道：“饶一寸眉间皱，近春来好事多。拂藤床头枕着莺声卧，卷湘帘怀抱着青山坐，靸芒鞋手曳着东风过。任天公颠倒是和非，眼惺惺一抹都瞧破。”

迟迟唱曲不算好听，又故作老气横秋，却倒真逗得众人都笑了。屈大笑道：“这丫头有趣。我有个外甥，也出落得一表人才，要不是失了音讯多年，老夫真要亲自做媒。”迟迟飞红了脸，见骆何居然呵呵乐着不为自己说话，便撇嘴道：“下次再不献丑了。屈叔叔尽拿我寻开心。”又说笑了几回，这才宾主尽欢的各自回去歇息。

经过院中，迟迟不经意抬头一看，见一天星斗清寒如水，竟楞在那里许久。父亲刚才的笛声似乎又回荡在耳边，仔细思量，一时间难以自己。

雪全化了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传着一个消息，说是朝廷大军终究难以抵挡悠军铁骑，被悠军逼到了清州城下。迟迟正坐在廊下吃板栗，听见胡夫人说起，心头不知什么滋味，喂到嘴边的板栗也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眼光不由自主的往屈大飘去。却见他眉头微微一跳，嘴角先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锁眉沉思。

过了两日，屈大突然说要出远门一趟。胡业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胡夫人苦劝未果，只得道：“你腿脚不方便，我帮你雇两个可靠的人，再弄辆马车。”

迟迟眼瞧着屈大的轮椅转到院后，咬了咬嘴唇，似下定决心一般跟了上去，在屈大后面低唤了一声：“屈将军。”

轮椅声戛然而止。

*注：胡业所唱的曲是陈草庵的作品，我把长安改成锦安而已。迟迟所唱的是徐石麒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踏烽险（四）

（四）晴光

屈大的轮椅慢慢的转过，面对着迟迟，目光直视她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迟迟镇定的回望他：“本来有四五分怀疑，你见到清心珠在我手里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信，到了年夜饭那个晚上你以做媒试探我，我就百分百肯定了。”

屈大突然笑起来，虽然脸上伤疤牵动甚为可怖，但是神情分明慈和：“那颗清心珠是靖儿送给你的？”

迟迟脸颊微烫，点了点头，又道：“屈叔叔你是不是打算去清州见赵靖？”

屈大锐利的目光盯了她一会，才道：“是。”

迟迟微微皱眉，探询的望着屈大。屈大多年隐身于此，突然决定现身，定是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屈大沉声道：“这件事情来不及细说，总之关系了清州十万百姓的性命。靖儿纵然精明，也未必能处理得当。我定要亲自去一趟。”

迟迟一凛：“清州十万百姓的性命？”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在身后接口道：“既然如此，就让迟迟护送屈将军去一趟清州吧。”

迟迟转头，见骆何站在那里，神情极为肃穆，眼睛只看着屈大：“此去一路并不容易，小女机警，或可帮上将军的忙。”

屈大做事历来决不拖泥带水，几月相处又对骆家父女有了大致的了解，当下也不推辞：“好，那就麻烦迟迟送我去一趟清州。”

迟迟定了定心神，对骆何道：“那爹爹你在这里等我回来。”骆何颔首：“过几个月你娘生忌，我回趟锦安，其余时日定在这里。”

计议妥当，刚好胡夫人找的马车也来了，迟迟怕人多反而不妥，也没用雇来的那两个壮汉，给了他们几吊铜钱打发走了。自己收拾了包袱，扮做马车夫，即刻赶着马车启程。

两人赶了几日的路，到得苍河边上。迟迟雇了一艘船送他们顺河而下。那船夫本不愿意，一个劲抱怨苍河水势多变，沐州汉州又经战火不甚太平，但见了迟迟手里明晃晃的银子，终于答应下来，唤了儿子过来收拾准备。

迟迟推了屈大的轮椅坐在一旁等候。屈大见这白家两父子身强力壮，一捋袖子露出粗壮黝黑的胳膊，心中一动，笑道：“天还没热，麻雀倒呱噪得厉害。”说着拣起地上一截短短的树枝，手一挥，树枝笔直的射出去。屋顶上一阵叽喳，麻雀惊得纷纷飞起，已有两只被射穿了胸脯落到地上。

迟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自己露了钱财，万一白家父子见自己瘦弱，屈大残疾，起了不轨之心，在这滔滔河水上怕是难以应付，所以屈大先露了一手以为震慑。迟迟忙笑道：“叔叔果然厉害，只怕河里的游鱼都逃不掉。”

果然那白家父子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说话也恭敬谦卑了不少。

一路顺河而下。这苍河河水果然甚急，当中无数险滩激流，有些峡口声势如瀑，不得不从旁边专门引出的水道绕行。

屈大到了船上反而没有从前爱跟迟迟说话，总是对着河水出神。迟迟怕他焦虑，便笑道：“屈叔叔你在想什么？”屈大回过神，笑道：“这苍河水势变化的确难以掌握。若攻下平关顺关，想要渡河直逼锦安，也不容易。凤常一带地势平缓，水流稳慢，又可惜支流众多，水道复杂。”觉察到迟迟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又微微一笑道：“这两日闷坏了吧？”

迟迟一笑：“哪里会闷？我瞧他们如何操舟，甚是有趣。”

屈大饶有兴味的看着她：“你这丫头聪明绝顶，喜欢的东西千奇百怪。难怪……”没有继续说下去。迟迟果然若无其事的转过脸去，小心的察看饭食饮水，准备晚饭。

到了夜间停在渡口，上岸休息。迟迟精力旺盛，在船上休息得久了，倒不能早睡。屈大有了年纪，睡眠也少。一老一小便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河面开阔，水上清光如银，颇有几分野旷天低树的意思。迟迟被风一吹，神清气爽，忍不住伸展着手脚，一边听屈大缓缓道：“我的确姓屈名海风，从前镇守昭关。靖儿十四岁的时候，我亲自领兵突袭北方游牧，没想到遇到罕见的大风沙，迷了路，援军又迟迟不至，先被敌人找到。我方多日未进水米，一场血战自是不敌，我身受重伤，昏迷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哪知醒来后发现被前来采药的胡大夫救了。他救了我十分高兴，你可知为什么？”

迟迟眨了眨眼睛：“因为叔叔的伤太重了。”屈大大笑：“没错，他说他好久没有遇到我这样心肺脾全都重创，简直没有能活下去的可能的病人了。”他停了停，迟迟偏过头，看他虽然笑着，但是眼角眉梢俱是风霜悲凉，不由难过。

“他医了我足足有五年半，我才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只是这双腿再也不中用了。要到最近两年，手上功力才恢复，但是没有腿，自然已经大打折扣，说是废人，一点没错。”

迟迟听到此处才明白过来：以屈海风的心性，武功没有恢复还要别人照顾，自然不会去找赵靖。等手上功夫恢复了，也已过了这许多年，加上双腿无望站立，便彻底心灰意懒，隐居在胡家。

迟迟望着他柔声道：“屈叔叔，不管你怎样了，你始终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见了你，一定欢喜都来不及。”

屈海风叹了口气：“我原有妻室。靖儿极孝敬他舅母。只是听说终究改了嫁，留他孑然一身，更无牵挂，不知是好还是不好。”迟迟见他提到妻子时黯然心酸的神情，险些掉下泪来。

屈海风却咳嗽一声，振作了精神，问道：“迟迟，你同靖儿认得多久了？”迟迟红了脸，低声道：“算来差不多三年。”便挑着将自己如何认得赵靖的事情说了一遍。

屈海风听了也不禁又是欢喜又是难受：“靖儿也算好福气。我从前一心一意想他做个盖世英雄，如今想来，还是做回他们沈家儿郎最好，只是迟迟你要知道，有时人的确身不由己。”

迟迟沉默半晌道：“我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做不了沈靖，我们在一起也不会开心，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屈海风心知迟迟看似娇憨，实则意志极坚，也不好再劝，又道：“我同靖儿分开了许多年，他的脾气兴许也有了变化。依你说，要是悠王要他做一件他不该做的事情，他会不会违抗？”

迟迟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把握。他心里自有主意。他同悠王，有父子之情，又有君臣之义，还有猜忌隔阂。想必他也为难，就算他想违抗，只怕也颇多掣肘。”又笑道，“此中难处，只怕没有人比屈叔叔你更明白的了。”

屈海风略为讶异，眼中更是赞赏，笑道：“没错。所以我担心他年纪还轻，做下错事，或陷自身于困境。”

见迟迟不解，屈海风又道：“说起来，清州望族与悠王有不共戴天之仇，悠王还因此曾在清州受辱。他曾发誓日后必要清州百倍奉还。当日听过就算，如今想起，只觉心惊。悠王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人。”

迟迟啊的一声跳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叔叔你的意思是，悠王可能屠了清州？”

屈海风望着她，沉重的点了点头：“靖儿乃大军统帅，就算不是他下的令，将来一辈子也抹不掉这污点。”

迟迟只觉全身发冷：“那样的话，他不成了禽兽？他怎能听悠王的话？”

屈海风道：“悠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辈子我要佩服谁，大概也只有他。多年经营悠州，谋略过人，知人善用，纵然多疑狠辣，也是本朝头一号了不得的人物。靖儿手下那么多将士，虽然服靖儿，但若他和悠王反目，只怕未必会跟着他走。两败俱伤，却白白便宜了朝廷，靖儿也怕是要有性命危险。”

迟迟只觉手心一片冷汗，定下心神道：“屈叔叔若能从中斡旋，自是最好不过。”

话既然已经说明白，迟迟就再不能如先前那样洒脱，不停逼着船家赶路。进入沐州后，开始有朝廷水寨把守，盘查极严，多方刁难。迟迟在船里听船家同兵士交涉，才意识到对方原来是索要钱银，心中恨极，又不是时候发作，只得交钱了事。不敢给得太少，更不敢给得太多，惹人瞩目，反招来祸事。

一路下来竟被层层盘剥了许多次。屈海风道：“我看这帮兵士色厉内荏，脚步虚浮，定是平时疏于操练，耽于酒色。听说华煅华大将军如何厉害，他手下若全是这样，他再有计谋又有何用？”

迟迟听了，难免替华煅委屈难过。心中诸事煎熬，才一日嘴角就长了好大的燎泡。

两人进了沐州才知道原先谣传悠军已到清州城下并不属实，悠军主力还在清州以北与官军激战，只是曾有小股悠军骑兵深入过罢了。屈海风听了，决定前往清州以南的陇城。路上对迟迟解释道：“同样多人马，我军对官军必胜。华大将军如果真用兵如神，决不会无谓在北部与我军拖延消耗。我猜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华煅意在陇城。我军若要攻下清州城，陇城是最好不过的军需中转之地。靖儿应该不会沾沾自喜被迷惑，而会回陇城救援，顺势休养，准备攻下清州城。”

仁秀七年三月初七，迟迟和屈海风走水道到达陇城。果然听说胡姜大军已经逼近。

入城之前，迟迟怕屈海风脸上伤口太过惊人，便替他易容遮去了大半伤口，又把肤色涂得奇黑，方才进去。

正值暖春三月，城外野花满山遍野，草木葱郁，使人心旷神怡。陇城城门口却戒备森严，凡不明来历者皆被悠军锁拿。迟迟有赵靖腰牌，立刻被轻易放行。两人进了城中，找了客栈歇脚吃饭，店小二笑嘻嘻的迎上来招呼，屈海风见陇城城内百姓毫不惶恐，心下暗自点头。

那店小二笑道：“两位不是清州人氏吧，口音象是北方的。”屈海风笑道：“可不是么，我们自阴州来。”店小二手脚麻利，一边抹桌子上茶水一边道：“来得正是好时节呢。一年当中就属现在最舒服。不下雨，天气暖和，不冷不热。城外是呆不得了，城里四处看看也不错呢。”上菜的时候又推荐了好几个去处。

初七夜晚，悠军到达陇城城下，准备攻城。

次日，屈大生恐迟迟闷，便要她推着轮椅陪自己四处逛逛。陇城颇大，地势东高西低，西面低处有砚江流过，景色甚是优美。迟迟推了屈大轮椅在江边堤岸慢慢闲逛。堤上有老者对弈，屈海风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却有一滴水凉凉落在脖颈上，便咦了一声。几名老者也抬头看着乍然阴霾的天空道：“好生奇怪，这时节居然下起雨来。”

仁秀七年三月初八。赵靖返回陇城途中与华煅大军在香扇坡遭遇，后世史书无有不录。

后人记录往往只从三月初八清晨开始，却不知早在二月中，辅国大将军华煅就曾隐匿行踪前往香扇坡。

那日华煅倦极伏案，醒来时已近黄昏。他坐起太急，只觉眼前一黑，喉头乍甜，一口鲜血喷出。

华煅深吸一口气，缓缓稳住身形，自袖中抽出帕子擦拭。却见案上观影琉璃珠呈现五彩光华，不由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心惊，跳起来到大案前查看地图。楚容进来催了几次用饭，都被他摆手命退了下去。

到了半夜，华煅才展了眉头，一边用饭一边告诉楚容带刀，自己要去一趟香扇坡。两人自然劝不住，便打足了精神陪他一同前往。赶路赶得甚急，六七天的行程均是风餐露宿，幸好一路并无人察觉三人行踪。

二月中天气已经渐暖，碧蓝天空晴得万里无云。华煅在香扇坡附近前后走了三次，取了树枝，在阴面阳面及坡下地势稍低之处插入土中，又捻起细土放到眼前看了许久，方起身负手，注视着前方被和风吹拂的春草，眼中闪过少有的锐利自负，也带着淡淡的嘲讽：“什么是天意，这就是天意。”

仁秀七年三月初七夜，赵靖并承平冷延驻营香扇坡以北二十里处。

满天星斗如水，山间溪流潺潺。承平听见几声蛙鸣，不由咽了咽口水。赵靖正在擦剑，抬头笑道：“晚饭还没吃饱？”承平笑道：“这青蛙冬天里睡觉，春日到了活蹦乱跳，此时肉最鲜嫩。不过自然只能吃雄蛙。若能烤之，实在是大大的享受。”冷延被他逗得也是一馋，衷心道：“大哥真是个中高手。”

赵靖笑了起来：“也罢。你别叫手下的瞧见了。”承平得言，自是大喜，和冷延偷偷的溜了出去，捉了十多只青蛙回来，在大帐后升了火，又从伙房取了盐，略洒一洒，烤得外焦内嫩，一口咬下去汁水鲜甜。

吃得心满意足，冷延摸着肚子道：“后日到了陇城，不知又要打多久才能吃到这般美味。”说起陇城，承平笑道：“华煅命钟回陈封扫荡清州以北，做出要迂回到我军后方给予重击的假象，哪知将军早知华煅意在陇城，此举不过声东击西之计而已。”赵靖道：“陇城如今是我军粮草武器往来重地，是华煅心头的刺。上次烧了他的弓弩，他这次定要着刘止报仇。”

此时斥候来报，说是发现胡姜军分兵移往香扇坡。赵靖一愣。承平有些忧虑的看着赵靖：“上次华煅也是主动迎击。”赵靖沉吟：“上次他有城可守，这次情况大不一样。想趁我未入城损耗我军实力也是情有可原。”又道，“只是刘止总共带了十万兵马，又是攻城，带了许多工兵，能用来截击我方的兵力恐怕只有六七成。他还敢分兵而来，真想以少胜多？”冷延满不在乎的道：“刘止活该落在我手上。我听说锦安对华煅不满，想来他心急了，才主动出击。”赵靖皱眉道：“我军在陇城有一万余人。如能冒死杀出，岂不是前后夹击。华煅不会这么蠢，让刘止来送死。”

赵靖和承平对视一眼，都觉得华煅有得世之珠，知道己方来救，居然还如此有恃无恐，当中定然有诈。起身举着灯火看了许久地图，又命斥候将方圆百里的地形都详细说了一遍，看前方一路开阔平坦，就算前方香扇坡也没有多大起伏，实在不知道华煅打的什么主意。此时也不容他退缩犹疑，所以他只是平静的笑道：“我军对胡姜军，历来以一敌十。想来他已按捺不住，想行险计重挫我军，难道还怕了不成？”承平冷延哈哈大笑，各自回帐篷歇息不提。

三月初八凌晨，天色还未亮，悠军拔营。刚转过香扇坡，清晨第一缕曙光就透过乳白的雾气洒在坡顶，染得一片金黄耀眼。

赵靖勒马，疾剑在鞘中清响。

胡姜大军在前方严阵以待，盔甲剑矛青光闪动，宛若将起风暴的海面。

踏烽险（五）

（五）水火

胯下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的挪动着脚步。赵靖手上用力，扣紧了缰绳。在那个刹那，他有种奇怪的预感，对方大军之后的将领，并非刘止，而是那个俊秀的少年。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战鼓声已经如雷一般响起，震得人血脉突突的跳。

两军迅速接近，悠军的骑兵快如闪电。而迎接他们的，自然是满天箭雨。只有惊风弩和普通弓箭能够在远射程内不断射在盔甲上，然而悠军皆着重甲，箭雨威力并不大，几乎不能影响悠军的速度。

靠得更近时，胡姜军的雷弩手被换到最前。雷弩的威力悠军已经见识过多次了，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刷的自鞍后抽出盾牌。这盾牌并不大，却也很沉，纵马奔驰单手举盾并不容易，所以开始有人落马。所幸雷弩虽利，却也需要一段时间装弩箭，而弩身也甚是沉重，弩兵难以连续发力，悠军有了片刻的喘息，冲得越来越近，雷弩手不得不撤到后面，换上长矛手。

尖利的矛尖刺入马匹胸脯，洒开满天血雨。踏着最前排落马骑兵的尸体，更多的悠军骑兵杀入，楔形坚决而凌厉的推入胡姜军阵中。骑兵居高临下的砍杀，骨骼碎裂，血肉横飞。而胡姜军也极巧妙的互相配合着，一人砍马腿，一人顶住头顶上的压力，骑兵一旦落到地面，若不能身手矫捷迅速调整姿势，就要被胡姜步兵砍成肉泥。

赵靖注视着前方，对承平道：“失了沅州之后，沅州军对我军恨之入骨。而刘止本人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他帐下将士虽不算勇利，却极坚忍。难怪华煅调刘止军来截击。”

说话间，悠军步兵也已经跟上，从骑兵撕开的裂口中杀将进去。一时间厮杀声震天。

果然，凭着对悠军的刻骨仇恨和平素训练得当，刘止军与悠军相比竟然毫不落下风。

眼看着战况愈发激烈，承平拍马直奔刘止而去。悠军士气大振。

鏖战了近两个时辰，突然头顶滚过一阵惊雷，摄人心魄的砸将下来，盖住了战鼓声马蹄声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痛。赵靖疑惑的眯起眼。

电光火石之间，雨点毫无征兆的大滴砸下，饶是马匹皮糙肉厚，也被砸痛，嘶叫起来。瓢泼大雨如注，瞬间就瞧不清前方景物。赵靖死死握住缰绳，侧耳细听。喊杀声并没有停。这样大的雨，对己方可怕，对对方也是一样。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姜军的鼓点节奏有了变化，虽然他无从分辨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是心中已有不祥的感觉。跨下马匹朝前走了几步，赵靖立刻觉察到脚下松软的土已经迅速被雨水打透，形成泥泞或者大片泥浆，泥浆下深浅不一，马匹的移动遭到了极大限制。

他心头一震，暴喝一声：“鸣金！”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话音未落，他就听见前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隔着那样厚的雨幕都能看见火光惊心动魄的蔓延开来。

原来，趁着大雨倾盆之际，胡姜军的投石车按照预先演练那样慢慢逼近，不断往阵中投下油桶，桶中所装火油，乃雪域特产，极为易燃。悠军并不知道头顶猛然落下的重物是什么，有人甚至抽刀去挡，被淋得一头一脸。

胡姜军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阵法后退，将悠军围在香扇坡下地势稍低的地方。大雨里弓箭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而投石车开始投掷火弹。

十天之前，胡姜所有投石车上都被下令装上一个小小的铁盖，刚好适合打火点燃引信而不被大雨浇熄。火弹从四面八方落入阵中，震耳欲聋。悠军退兵的金声已被完全掩盖。

随着头顶一道一道闪电雪亮的撕开天幕，火弹接二连三的爆炸。不但炸开了油桶，也点燃了烈火。火油在水里不断流开，而火焰也越烧越旺。

悠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震得晕头转向。若是平时，悠军骑兵定然已经远远驱驰，然而此刻土地泥泞不堪，马蹄不稳滑开，身着重甲的骑兵纷纷跌落。而步兵也在滂沱中找不到敌人，只知道一身盔甲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

胡姜军早穿了轻便草鞋，绕开火场，在一旁等候，若有人离开火场爬出，便用佩刀一刀砍下。

雷声更响，雨势更大。

经历了这场战役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在漫天席地的瓢泼大雨中，火光妖异的熊熊燃烧，被烧死，砍死，马蹄踏死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包括胡姜军自己。

悠军彻底溃败。在疯狂的逃命当中，悠军一次次冲散了自己的队伍，并且敌我不辨的杀死了许多自己人。

他们隐约记得来时的方向，拼着最后的血气往后方奔去。赵靖此来做好了万全准备，所以一应辎重粮草都带上。后方兵士作战能力稍弱，被大雨一浇，看到己方惨败不断的涌回来，身后跟的是装备轻便士气高涨的胡姜军，仓惶中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逃的逃，被杀的被杀。辎重粮草尽失。

败军之中赵靖且战且退。他身后执旗的参将马蹄一滑，跌翻下去。恰好承平一身血泥，拍马追了上来，狂吼一声：“将军快走。”顺手俯身抄起大旗，牢牢握在手中，勉力指挥众人撤退。

又一阵喊杀声传来，落在悠军耳中，真如四面八方传来的丧钟。

却是孙统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穿一身有别于悠军的轻铠加红色战袍，占尽优势，给予悠军雪上加霜的沉重打击。

赵靖手上一柄疾剑舞得入神入化，龙吟声清越，寒光闪过，无人幸免。然而战马惊惶，败退的悠军不断冲来，再无回天之力。

一路拼杀，雨水沿着头盔刷刷冲下，模糊了视线。原本想好的撤退路线再无用处，胡姜军不知在何处埋伏，在大雨配合下，向悠军布下了天罗地网。

遥遥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嘶吼，赵靖猛地勒马回头，见雨幕当中帅旗轰然倒下，哪里还有承平的身影？刹那间，所有血液都涌向头顶，他蓦的打马冲回去，却被一波一波的败军阻挡，还有胡姜军不断涌来，气势汹汹的扑上前截住他的去路。

旁边冷延追来，死命探身去拉他的鞍辔：“将军，快走吧。”赵靖一凛，雨水冰凉刺骨，他重重的闭了一下眼，掉转马头。然而没走几步，冷延坐骑马腿就被追上来的胡姜兵士斩断。在他落地瞬间，赵靖暴喝一声，一手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一手疾剑劈下，冷延身后几人鲜血喷得老高。座下马儿如何受得了这下猛力，脚下一软，跪倒在泥泞中。赵靖手不由一松，冷延砸到泥水中，拼着最后的气力用刀背在赵靖马股上一砍，马儿吃痛，立刻跳将起来，带着赵靖往前狂冲而去。

暴雨中，赵靖心头一片空空荡荡，颠簸的马背上他不断茫然的回头，只见那片火海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视野。

那是赵靖一生中最狼狈屈辱的两日。他不得不率残部往东南绕行。大雨一直未停。

黎明时分他们找到一个已无人烟的破败村落。赵靖手下几个级别略高的将领搜索了一圈，找到了些柴草和面，用大锅煮了几锅面糊分给众人。

雨声密集敲在茅舍顶，如烽烟火光中的战鼓。赵靖慢慢走出屋子，房檐下士兵们神色茫然目光呆滞的坐卧着，身上俱是血泥，没有人说一句话。

赵靖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过他们，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十万兵马最后只剩几百人还跟在他身边。

一名将领看得难过，不由趋向前来低声道：“将军，歇息一会吧。”赵靖充耳不闻，站在门口注视着滂沱大雨，整个人好像成了泥塑。过了许久，才声音极哑的道：“修整三个时辰，我们去陇城。”

那名将领大惊：“如何还能回到陇城？官军还在城下。”赵靖面无表情的转头：“这样大的雨，华煅怎么会还攻城？”那将领打了个哆嗦，没有再说话。

三月初十下午，赵靖回到陇城，却不见承福来接。原来等待他的是一个更坏的消息：罕见的大雨不停，砚江泛滥，西城已经被冲毁。

当日陇城建造之时就曾考虑过砚江的问题，所以粮仓等重要建筑大部分都在较高的东城。只是水势渐高，眼见东城也将不保。承福已经在江堤上坚守了一天一夜。

赵靖二话不说，直接上了砚江江堤。堤旁大树被冲得尽数倒下，露出触目惊心的树根。堤上已经豁开了大大一个口子，又被堵上。河工民夫在后方扎捆运送埽捆，悠军不断的将之堵在豁口上，必要是以绳索拉住人下去固定埽捆。

雨势实在太大，若来不及扎埽捆，便用石块投下。不断有被吊下去固定埽捆石块的兵士被江水卷走，便有更多的悠军奋勇补上。

晨昏已经没有了界限，转瞬就陷入了夜色。

漆黑的夜里风声和雨声吞没了整个世界。堤上众人不眠不休，生死搏斗，不亚于战场上激烈凶险。

翌日清晨，有兵士送水和食物来。承福停下手，走到赵靖身边大声道：“将军，先吃饭吧。”赵靖漠然。承福早觉得不妥，此刻心下大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将军，身体要紧。”赵靖铁青着脸将他一把挥开，承福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勉强站稳身形，看见赵靖眼中凛冽杀意，吓了一跳，又急又痛，一时说不出话。

此时有人奔上堤来，却是一个少女，浑身被浇得精湿，背后却背了把伞。

有兵士机警想要阻拦，少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手上的牌子伸到他面前，他看清是赵靖的腰牌，便往后一退。

少女走到赵靖身边，径自递过一个被油纸包着的馒头。赵靖看也不看，大喝一声：“滚！”少女毫不退缩，直直的看着赵靖，赵靖蓦地转身，隔着雨帘触到迟迟温柔的眼神，楞在那里。过了半晌，伸手接过馒头。迟迟撑开伞，站在他身边。

外面天地只剩白茫茫一片，他在她的伞下一口一口咽着食物。

伞并不能挡住这样大的雨。雨水不断的卷进来。她打了个寒战，很快他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她却发现他的手更加冰凉，忍不住用力反握。

肌肤接触时的真实感提醒了他某种记忆。在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击过来前，他果断的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到嘴里，转头说了句：“你到堤下等我。”就大踏步的离开伞下。

她默默看着他伟岸的背影在风雨里模糊起来。突然将手上的伞一扔，跳过去在他身后的士兵队伍里占据了一个位置，接过递来的石头。

大雨在一天以后停了。天放晴得那样突然，若不是水位还那么高，水势还那么急，堤上众人已经被泥裹得不辨眉眼，面对那样万里无云的晴空，真会以为是做了一场梦。

承福松了一口气，上前要对赵靖说话，却发现大雨里喊话过后嗓子已经全哑了，一开口吓了自己一跳。他粗嘎着声音道：“将军赶快回去歇息吧。”赵靖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一个娇小的身影上。那女子全身是泥，看不出媸妍，只有一双眼眸波光流转。她缓缓走上前来，赵靖握了她的手。众人默默退开，看着两人并肩走下大堤。

却在此时，长街那头传来马蹄声。赵靖猛地收住脚步，定定的看过去，看清来人面貌，心头大喜，向前紧走了两步。

冷延一步一步的牵着马走近。陇城将士不约而同站得笔直，神色庄重而充满敬意的注视眼前这个战袍已被鲜血和泥土染成红褐色的年轻将领。

冷延的脚步极缓，那匹战马也垂着头，似每踏一步都极艰难。

马背上驮了一个人。

赵靖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竟迈不开步去。

承福抢上前去。甚至不顾自己把冷延撞到了一边，跌跌撞撞的扑到战马旁，将那人抱了下来。

那人身躯实在太沉，承福脚下一软，抱着他跪了下去，膝盖被撞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生怕再伤了那人一分一毫，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

承福低下头，看着那人睁得滚圆的眼睛，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他想替那人合上眼，怎奈手臂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赵靖无意识的松开迟迟，走过去弯腰伸手，想要替承福完成他的动作，手却在中途停顿。

那人身上被砸得稀烂的护心镜后隐隐露出翠色。

赵靖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揭开那护心镜。

两枚长长的，色彩斑斓的野鸭尾羽落在掌心。

冷延站在一旁看着，此时突然微微一笑，平静和缓的道：“我终于，把大哥的遗体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身子便往后一仰，想靠在马上。怎奈那马儿早已灯枯油尽，轰的垮了身子翻倒在地。冷延的身躯正好砸在马腹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赵靖猛地仰头，想要呼喊，却喊不出一个字，明晃晃的青天就在头顶，一合眼，热泪长流，再也支撑不住，跪了下来，手上还死死攥着那两枚尾羽。

他身后悠军整整齐齐的轰然跪下，痛哭声震天而起。

踏烽险（六）

（六）浮生

赵靖决不肯假手他人，亲自为承平冷延换上崭新的战袍。三日之后，为二人下葬。

悠王早写信来，只字不提赵靖之过，反全是劝慰。

而香扇坡大败时失散的悠军也陆续在大雨后回到陇城，承福点了点数，约摸有四万人马，加上陇城原本守军两万，总共六万人驻扎陇城。悠王本要派秦离带兵增援，攻下清州城，被赵靖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劝住了。

葬礼那日清晨，赵靖特允所有将士，哪怕是伙夫，都到灵前祭拜。灵帐四周一片安静，众人有序的排成长队，依次入内。承福于灵前大声诵读悠王亲笔写来的吊唁之辞，伤心处几次哽咽。闻者无不落泪。只有赵靖始终面无表情，维持着缄默。

傍晚时分，赵靖命陇城所有将士到立剑台下等待阅军。低沉缓慢的鼓声中，众将士着盔甲，握兵器，整整齐齐的立在台下。

赵靖登上立剑台，鼓声停止。他的目光从离自己最近的兵士那沉痛肃穆的脸往后推移，一排排挺直如苇的悠军，战盔在夕阳下闪动着光芒，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六万将士在校场上站成黑压压一片。而天边晚霞燃烧得正炽，流云如锦，眩目绮丽。

赵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却因中气十足而传得极远：“我军镇守边关，几十年来如铜墙铁壁，北方诸国闻我军名号，均惴惴而避。惜锦安无道，朝纲废弛，内乱频仍，民生凋敝。诸君亲眼所见，莫不痛心疾首，乃追随悠王，以重振胡姜为己任，南下救民于水火。”

“诸君与官军交手多次，敢问一句，我军与官军相比，哪一方英勇善战？”

台下众将士听闻，俱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的道：“我军。”“自是我军英勇善战。”“当然是我们。”声音杂乱，却传到很远，最后排诸人虽然没听清赵靖说的什么，却听到前面传过来的话，也大声道：“是我悠军。”

赵靖点头，略提高了语调，又道：“我军与官军相比，哪一方军纪严明，铁令如山？”

众人此时比方才有了默契，一起喊道：“我军。”

赵靖语调更高昂：“我军与官军相比，哪一方将领身先士卒，从不退缩？”

众将士想起承平冷延等人，热血冲顶，齐声道：“我军。”

赵靖目光死死的盯着台下，声音雄浑，传遍整个校场：“此役官军以天时之奇诡得胜，诸君服是不服？”

六万悠军同时朗声答道：“不服！”

赵靖放声大笑，抽出疾剑，指着湛湛青天，语声朗朗，慷慨激昂：“诸君可愿与赵靖一起攻下清州，杀孙统刘止华煅？”

答声震天：“愿意！”

赵靖一剑劈下，寒光涌泻，插在台上，单膝跪下：“只进不退，以慰王将军冷将军在天之灵！”

六万悠军齐唰唰跪下，饱含热泪，放声道：“只进不退！”

赵靖霍然起身，扶剑立誓：“不到锦安决不回头。”

众将士高举兵器，如怒潮一般吼道：“不到锦安不回头。”

那一日，连砚江上的渔夫都听见悠军直冲云霄的铮铮誓言。

然而阅兵之后的赵靖，收起了在台上的逼人气魄，不顾承福殷切的眼神，默默的走回自己屋里。

紧张亢奋之后，他终于感到了疲倦，唯有紧紧咬住牙关，好像在激流中搏斗的船夫，坚决的撑着浆不让自己被卷走。

他听见脚步声，心好像突然沉静了一些，隐隐有了期盼。

迟迟站在门外。

他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金色的阳光里灰尘起伏，他置身的地方更加幽暗。

她默默的看着他，两人视线相接，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太多相似的东西。她走过去，象从前他曾经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张开双臂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

他的身体起先有些僵硬，逐渐变得放松，终于合上眼睑，靠在她温暖芳香的怀抱里。她放开一只手，手指划过他纠结的眉头，那样温柔的动作，使他不得不展开双眉，彻底的，平静的，坐在属于他们的时光里，暂时遗忘了疼痛。

过了很久，他声音暗哑的开口：“我一直当他们是我真正的兄弟。”迟迟轻轻的拍拍他的背，拉起他的手：“你跟我来。”

赵靖讶然，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出去，到了马厩，一人骑了一匹马，出了军营。

他们并没有交谈，一路不急不徐的前进。终于到了一家客栈，迟迟翻身下马，带着他走上楼梯，在一扇门前停住。

她并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门吱呀一声打开，窗前那人手一撑，轮椅转了过来。那人身后窗户敞开，是春天浩淼的傍晚晴空。

那人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异常沉静，注视着他。

那张破碎的脸几乎无从辨认。赵靖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仅仅迟疑了一个瞬间，他就踏上前去，缓缓的蹲下身子。在巨大到难以置信的喜悦当中，他注意到那人干瘪的双腿，难过得几乎不能呼吸。

那人的手沉稳有力的放在他的肩上：“靖儿。”

迟迟悄然退后，用最轻的动作替他们合上了门。晚霞燃烧在天际，她趴在栏杆上支着下巴，心里被许多许多太过复杂的情绪涨满。

那一晚，赵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一觉醒来，已经满室阳光。他洗漱收拾了出去，见迟迟和屈海风坐在桌边，桌上是热腾腾的稀粥馒头，心中竟有刹那恍惚。

到底军务倥偬，他很快便匆匆离去。回到营中，命两个可靠的兵士来到客栈，帮两人挪到城中一个小院安置。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又回去。见两人也刚回到院里，不由探询的看向迟迟，迟迟低声道：“我们去给王将军扫墓。”赵靖心中一绞，却若无其事的接过迟迟手中的轮椅，亲自推着屈海风进去。

迟迟柔声道：“你留下来用晚饭么？”赵靖点头微笑：“这是自然。”迟迟轻轻笑了笑：“那我去给屈叔叔沽酒。”留下二人单独相对。

直到此刻赵靖和屈海风才有机会将这十多年经历一一诉说。赵靖听屈海风的遭遇，自然是伤感。而屈海风听赵靖经历种种，有时赞叹，有时痛惜，说到高兴处拍案，说到伤心处长叹。

等终于说到香扇坡，赵靖先沉默了一会，而后起身，负手立在阶上，注视着黛色墙瓦后一望无际的碧空，背对着屈海风一字一句道：“是我轻敌。”

屈海风微微一震，痛惜的看着他的背影。

只听赵靖道：“华煅料我太准，他以疑兵布于清州北，早知道我不会在意，反而会回陇城。若我不是太自信，换一个人，定然直接入彀，去清州北救援，又怎会有此惨败？”

他停了停，又缓缓道：“我为何早没想到，华煅未用大部水师自砚江攻城，必有原因？”

“我为何早没想到，华煅敢直撄我军锋芒，必有所恃？”

“而大雨刚至之时，我为何不及时下令撤军？”

“溃败之时，我判断有误，致使承平陷于伏兵阵中。而承平有难，我意气用事，又生生害死了冷延。”

飞鸟连成一线，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清风徐徐穿过街巷庭院。

小院外守卫的士兵站的久了，腰背有些松垮。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的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将军在里面同那个鬼脸人说些什么？”树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他又眯起眼睛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想：“真是见鬼了。现下倒晴成这样？”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猛地看见迟迟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抱着一坛酒，似在仔细聆听什么，脸色出奇的苍白。他也学着她侧头，却除了树叶婆娑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由摇了摇头：“这姑娘好生奇怪。”

迟迟觉察到他注意了自己，勉强笑了笑，抱着酒坛转到后巷去。额头顶着坚硬的墙壁，疲惫无力的滑坐在地上。

赵靖严厉得几近残忍，他那样无情的检视自己，如同凌迟自身，却依旧镇定理智。她觉得胸口堵得发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坐了好久，生怕他们担心自己，终于勉强站了起来，抹了抹脸，换上一副平静的神情走了回去。

那边赵靖已经神色如常，屈海风正说到什么，见到她点头道：“迟迟来得正好。她千里迢迢送我回来，其中详情我也没有说清，过来一起听听。”

迟迟走过去坐下，却听屈海风道：“清州城是王爷外祖家定居之处。纪妃病逝，王爷被遣送至悠州，纪家也渐渐势微。后来虽然也出了个翰林，到底风光不同往日。当年得势之时，纪家气焰大那是一定的。清州城望族对纪家都敢怒不敢言，到纪家衰落，终于得了个机会扳倒纪家。天祥帝名义上对纪家不错，可是早就意欲铲除而后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中曲折也不必说了，总之突然有天，纪家起了一场大火，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连王爷的外祖也活生生烧死。”

“可巧那正是王爷微服回清州探望外祖父之后。闻讯又匆忙赶回，然而终究已晚。王爷走得匆忙，遗落了银两印信，想调查此事反被人阻挠毒打，困窘中流落街头被人当作乞丐，清州百姓冷漠，竟无人施以援手。此事乃王爷毕生中最大的屈辱惨痛，他回到悠州，我在悠州边境相迎，王爷激愤之中将此事说给我听，并拔剑立誓，日后要清州十万百姓抵命。如今清州城迟早要破，王爷定不会忘了自己的誓言。”

屈海风说完，迟迟屏住呼吸，一双明眸定定的看着赵靖。却见赵靖蹙起浓眉，专注的沉思起来，然后又起身踱了两步，对着树荫站定。

阳光如金粉一般洒下。他逆光而立，迟迟瞧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如果王爷真的打算屠城，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沅州一降，我军长驱直入极为顺利。而清州抵抗顽强，不仅是官兵之力。王爷必是想要杀一儆百，天下各州百姓并守城将士看到清州下场，再同沅州对比，自然震怖。我军兵临城下时该做何选择，一目了然，将大大减少我军伤亡。”

此话出口，连屈海风都有些吃惊。赵靖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人，突然换上温和自若的笑容：“舅舅远来，想必是想阻止此事。王爷知道舅舅回来，一定肯听听你的意思。我这就写信给王爷。”

屈海风一愣，咳嗽一声收敛心神道：“也不急。”赵靖想了想，颔首道：“没错。要是王爷真有此打算，舅舅再去见王爷不迟。那时王爷高兴，自然也好说话。”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态度诚恳，对两人又和颜悦色，乍一看同平常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幽深莫测，无喜无悲。

迟迟抬头看他，阳光有些晃眼，浮尘中他好像离她极为遥远。

过了两日，屈海风暗地观察两人，赵靖说话温和可亲，迟迟应对镇静温婉，不由叹气。招手唤坐在廊下发呆的迟迟过来，怜惜的看着她：“小丫头，你在靖儿面前一个样子，回来又是一个样子。”迟迟沉默半晌，道：“屈叔叔，我很难过。”

屈海风目光愈发柔和：“人生在世，伤心难过原不可避免。我知道你不愿强迫别人，又何苦为难逼迫自己？”

迟迟垂下眼睑，不发一言。眼前的屈叔叔到底不是骆何，她同他想的，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屈海风生怕她愁肠百结闷出病来，便忙要她出去逛逛。迟迟勉强笑了笑：“也好。我还没好好瞧瞧这陇城什么样子呢。”

她在大街上毫无目的的慢腾腾的走着。劫后余生的陇城，并没有太多的哀悼或者庆幸。许多店铺已经又开张了。

迟迟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住，犹疑着要不要进去。老板娘笑盈盈的招呼：“姑娘，进来吧。这盏走马观花灯不贵的。”于是过不了多会，迟迟就提着那盏灯笼走了出来。

暮色渐渐的沉下来。迟迟走出城，天色已经黑透了。袖子里有火折，她点燃了灯笼，人物的，花鸟的，鱼虫的，树的影子在地上转啊转。

她走到人们踏青时歇脚的亭子坐下，把走马观花灯挂在栏杆上，自己坐到对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的看着灯笼里温暖的灯光和那些旋转的影子，心里好像有许多情绪也这样不停的旋转，可是最终只剩下一个疑问：老天爷是故意要我看到这一幕的么？

她疲惫的把脸埋在臂弯，喃喃的对自己道：老天爷一定是故意的，它要让我知道好多事情赵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只是难道我能怪大哥？当日雪山之上他们彼此便该知道，从今往后，输赢胜败，将极之惨烈。

想到承平阵亡以来赵靖种种表现，迟迟心如刀绞。哪怕说到清州城百姓的事，竟也不忍心多劝一句。此刻她想：“他若拿定了主意，难道我能劝得了他？就算我劝了他，他并非真心想这么做，又有什么意味？他终究还是那个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赵靖。”

她缓缓抬起头，那个灯笼似曾相识。

她想起柔木的那个午后，她打开房门，去而复返的他焦急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想起火光乍起时，她被他护在身后的感觉。

她想起他替她买酒回来带着笑意的眼神。

她想起大年夜万户欢庆的时候他同她静静相对时炭盆里火炭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想起他推着轮椅慢慢走上小山，他们一起仰望过的飘着雪的夜空。

她想起那个互诉心事的夜晚。

她想起他们告别时他念的词句。

一阵风猛地刮过，灯笼骤然熄灭。她缓缓走到亭边，注视着夜空下隐约可见的丘陵的起伏轮廓。月光静静的洒在她被风吹起的衣裙上，少女苗条的身影被勾勒一条银边。

心中郁结难解，她忍不住放声清啸。林中鸟儿被惊起，呼啦拉的飞过树林上空。

迟迟哈哈大笑，一个纵身跃到枝头，仰头看着满天清辉，星子入水。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坚定的涌了上来：“若他们真的下定决心要屠城，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悠王。”

心中痛极，然而豪气顿生，唰的拔出冷虹剑。

风吹得她脚下树枝如波浪一般起伏。她便踏在这枝叶的波浪中漫然而歌，手中剑舞出奇丽生光的网，招招式式源源不断，不可克制的随心而发。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她能感到剑锋与风力作用时每个细微的颤动。顿挫抑扬，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疾如电光，时而缓如烟袅，时而威如雷霆，时而婉如春水。

万物逆旅，百代过客。

清光一闪，剑乍然收于臂侧。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她仰头大笑数声，跃下树去。

踏烽险（七）

（七）深算

隔了两日，悠王又有信来。赵靖看罢，提笔回了信，才起身去见屈海风。

趁屈海风看信之际，迟迟察言观色，心知之前对悠王的揣测已然成真。此时反倒不再惊惶，只是在心里盘算，如果真要动手，如何支开赵靖。若到万不得已，恐怕还要想法子先制服他。心中有无数个计策盘旋，越想却越觉得心念如焚。

却听赵靖道：“王爷要我回沅州城一趟，我已经回信过去，禀明了舅舅的事情。我看舅舅就跟我一起去沅州城吧。”到底有些担心迟迟，转头看她，眼神中尽是安抚之意。

迟迟微微一笑：“我也去。我扮做供屈叔叔差遣的小厮，应当不碍事。”屈海风和赵靖只当她担心会面结果，所以也不反对，却不知道她心里有更大的主意。

当日赵靖一行便起身前往沅州城。屈海风坐马车，赵靖迟迟等人骑马。走了大半日，赵靖钻进马车陪屈海风聊天。屈海风见他对南方风俗了如指掌，不由暗自点头。

一路走去，水乡景色自是不同。夕阳下村落点缀在丘陵河水之间。远处轻烟漠漠，芳草碧翠连天。落在两人眼中，都不约而同有“江山如此锦绣“之想。

屈海风斟酌片刻，转头道：“靖儿，这次去沅州城，无论你如何决定，舅舅总是站在你一边。”赵靖心中一暖，默默点头。

屈海风又道：“但你一定要想好，做人和做君王豪杰，大大不同，若要二者选一，你该如何？”

他微笑凝视赵靖：“做君王豪杰，有什么好？”

赵靖何须思考，脱口道：“平乱世，建不朽功勋。万里江山尽在掌握，盛世由我开创，有俯仰天地，气吞山河之痛快。”

屈海风又问：“那么做人呢？”

赵靖道：“古有圣贤书，尽教人如何安身立命，修德增识。”屈海风一笑接口：“但并非你想要的。”

赵靖点头：“我自当遨游天地，潇洒来去，无拘无束。管它什么礼法道德，怎样逍遥便怎样。”

屈海风大笑：“好个靖儿。”笑声中不尽欣慰赞赏之意。却又乍然收了笑容，凝视着他，“只是再了不得的英雄，恐怕也常常身不由己。命数一说，也有些道理。”

赵靖一怔，触动了心事，不再言语。

屈海风又道：“清州城一事，你若以君王豪杰自处，便当放手一搏，只要于我军有益，别的不用多想。若不是，你要想好日后如何面对自己，毕竟十万条性命，岂有人会真的无动于衷？”

赵靖苦笑：“我总想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屈海风突然神色锐利：“我也这么希望，所以会尽力劝谏王爷。但是，你想两全其美，是为着迟迟呢，还是为着你自己？”

赵靖一愣，嗫嚅道：“这两者……”

屈海风语调略有严厉：“自然大有分别。你今日为了她违心，你二人迟早会心生嫌隙，还不如就此了断。”

赵靖猛地握紧拳头，心痛难当，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就算我不为自己，也总不能让死去的人白死。”

屈海风转头注视窗外景色，缓缓答了一句：“可那往往意味着，你会失去更多的人。”

赵靖全身一震，低头沉思。

两日后，离沅州城已经不远。迟迟在最前面骑马，突然勒住，赵靖拍马上去：“怎么了？”迟迟犹疑道：“似乎有人骑快马而来。”赵靖一凛，想说你快到后面去，触到迟迟略带嘲笑的眼眸，倒不由笑了起来，不再多言，同她一起注视前方。

眼瞧着来人的身影渐渐变大，迟迟松了口气，道：“是承安。”

赵靖停住马儿，承安来到跟前，叫了一声将军，翻身下马，竟哽咽住，说不出话来。赵靖一叹，下马拍了拍他的肩，承安忙问：“屈将军呢？”马车已经赶上来，屈海风掀开帘子，百感交集的看着承安，道：“上车来再说。”

原来平安福泽四将都自小从军或在军营边长大，与屈海风极为亲厚。承安听到承平阵亡本就想前往陇城，再听说屈海风的消息，当即连夜赶来，半路上就见到了赵靖等人。

赵靖不忍责他鲁莽，却终究皱起了眉头，道：“幸好承泽隔得远，料他也不敢就这么跑回来。”迟迟一笑：“你未免有宽于律己之嫌。”赵靖愣了愣，有些讪讪。迟迟又道：“我倒觉得这样很好。”赵靖抬头，看着她狡黠却又温柔的笑容，想起和屈海风的对话，不免半是酸楚半是甜蜜。

到了沅州城，承安怕被悠王责罚不敢进城，只得同屈海风作别。

进得城去，悠王竟然亲自在城门相迎，见了屈海风甚至红了眼眶。

当夜悠王设宴迎接屈海风。沅州城里但凡有些地位的，都忙不迭的巴结，所以筵席摆得极有排场，奢侈万分。悠王亲自请屈海风坐在自己身边，款款劝酒，席间不时回忆往事，潸然泪下。席上众人也不免悲切感慨。

迟迟自然不够地位坐下，便恭恭敬敬的站在屈海风一侧。见众人情绪起伏跌宕，比锦安城里看的戏还要精彩，脸上倒是绷得紧紧的，一双明澈的眼睛却泄露了一二分嘲弄不屑。赵靖看在眼里，嘴角勾起难以察觉的微笑，轻轻的摇了摇头。

却听悠王长叹一声，放下酒杯道：“屈将军为我悠州受了这许多年的苦，本王每每思及，真是心如刀割。所幸有靖儿一直陪着我，还为我立下赫赫战功。”众人连连称是，悠王话锋一转，看着屈海风笑道：“不说了，今日是欢喜的大日子，自然要说些欢喜的事儿。”

“靖儿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本王早有意替小女灵华提亲，只是灵华年纪尚幼，靖儿又事务繁忙，所以耽搁了。今年小女已满十六，又恰逢屈将军回来的大喜，不如就此订下亲事，也算一段佳话。”

此话既出，席上众人忙不迭叫好，有人脸显艳羡之色，秦家几个兄弟却是忿忿，均想赵靖刚大败一场，这样的好事怎么还轮得到他。

屈海风已经喝的满脸通红，此时脸显欣喜之色，却又似乎极为惴惴不安，因不便行礼，所以只是抱拳惶恐道：“多谢王爷厚爱。这是靖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锦安不思悔改，仍负隅顽抗，海风恐日子久了，倒耽误了郡主。”

悠王哈哈一笑：“我却看好靖儿的手段。”一面说着，目光一面徐徐扫过众人，神态也变得威严，“但凡征战，总有胜败。输了一场又有什么打紧？靖将军治军有目共睹。本王有信心，经此一役，我悠军必上下一心，更勇更利，攻下锦安指日可待。若有人敢背后再妄加议论，休怪本王不客气。”

赵靖此时已从容走下来，在大厅正中对着悠王单膝跪下：“王爷对赵靖厚爱，赵靖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不足以报。且等我军攻下锦安，王爷再赏赐于我，否则赵靖受之有愧。”

赵述略眯着眼凝注他，过了半晌大笑着起身，亲自下去把他搀扶起来，挽着他的手对众人道：“这才是好男儿本色。好，等将来攻下锦安再提此事，灵华也定以有这样英雄了得的夫君为傲。”

众人纷纷颔首，溢美之词比比皆是。

宴毕已是深夜，悠王拉住屈海风要秉烛夜谈。迟迟自沉思中回过神，心想真是时不我待，便要跟去在帐外守候。赵靖却正好侧头过来看她，目如寒星，看得她心头打了个突，强做镇定自若的回看过去。

却见赵靖目光里全是歉然温柔，她愣了愣，心想：“原来他不是看穿了我要作甚么，而是担心我胡思乱想。”一念及此，满心杀意倒减了大半。正在此时，有个下级军官来唤迟迟，命她跟方才席间守卫的兵士一起用饭。迟迟不得已，只得跟了去。

夜半迟迟终于有了机会溜出去。沅州军营戒备森严，尤其是悠王住所，更是被围得跟铁桶一般。她站在那里思忖：“要对悠王下手，可谓难上加难。若不是凭着屈叔叔和赵靖，我哪里有机会近他的身？只是这样，定会连累他们不能脱身。”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临行前胡业曾给过自己一种致命的毒药，三日后才会发作，而三日之后，自己一行已经离开沅州城。

迟迟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疑。只是如何下毒，怕是要见机行事了。

她回屋取了几样东西，到了悠王居所前大大方方的走上去。把守的军士认得是屈海风的小厮，倒也没有喝骂，只是面无表情的拦住她，她笑眯眯的道：“我家老爷受了伤，夜里要用特制的毯子包脚，还要吃药。刚才老爷忘了，我却怕半夜老爷伤痛发作，也让王爷睡不好。”

那几名军士听她说的有理，又见她不过是个瘦小少年，眼神纯良，便点头放行。迟迟大喜，千恩万谢的进去了。

刚进入内院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猛地收住脚步，暗叫一声不好：“屈叔叔已经够精明，再加一个赵靖，我又如何得手？”

已有兵士走下台阶对她道：“已经禀过王爷了，你把东西给我，我送进去。”迟迟暗自叹了口气，也不争辩，将手里的东西交给那人。才要转身，就看见赵靖身影从屋里出来，目光淡淡的扫过她，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迟迟连忙跟上，赵靖收住脚步，转头看着她，叹道：“你就是心急。王爷跟舅舅谈话，你如何能随便偷听？”迟迟松了口气，微笑道：“我一路送屈叔叔过来，就是为了此事，能不心急么？”

赵靖笑了笑道：“舅舅劝过王爷了。王爷方才要我进去，与我约定，若是我能半年内攻到苍河边，清州百姓又不做无谓抵抗，那么此事就此揭过。”

迟迟如释重负，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然而抬头去看赵靖，见他神色沉静，并不见得多么欢喜，反倒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一颗心又落了下去：“且不说这个约定有刁难之嫌，便是轻易可以操控局势，他也未必就真会手软。”

月光下她的神情变换明明白白的落在赵靖眼里，赵靖心中乱极，竟有些怕和她目光接触，本有许多话该讲，也忘了，只匆忙道：“快回去休息吧。”迟迟低头，默默的转身离去。

赵靖和屈海风在沅州城城逗留了两日才向悠王告辞。悠王又亲自送到城门口，劝勉了赵靖一番，方与两人挥泪作别。

走了整整一日，他们到达一个小镇。镇中只有一家客栈，因为打仗的缘故，只有一两个旅客留宿，赵靖便索性包下了整个后院，供几人休息。

饭后赵靖走到迟迟房前轻轻扣门，里面并无声响。他想了想，绕到客栈后面的小水潭边。

迟迟已换了女装，独自站在潭边。月光下水光摇曳，她纤细秀致的身影仿佛要飞到月宫中一般。

听到赵靖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赵靖凝视她，恳切道：“迟迟，王爷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这一辈子，不管是心里，还是身边，总归只有你一个。”

迟迟碧清澄澈的眼眸与他对视，许久方轻轻的嗯了一声，道：“我明白的。”赵靖心中涌起无限柔情感激，竟又倍觉凄凉，两人情谊从未如此甜美明朗，却也前所未有的生分遥远。

他伸出手握住迟迟右手，同她一起坐到潭边大石之上。迟迟极轻的叹息一声，头靠在他的肩上。饶是赵靖多日来心情沉重复杂，也渐渐平和，只余温馨。

却听远远江上有渔夫在大声歌唱。潭边垂柳随风轻轻摇动，仿佛应和歌声。

赵靖道：“也不知他唱的什么。”迟迟一笑：“我却知道呢。”说着跟着那调子低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别经年，与天同寿。悠悠此心，迢迢远道。衣带渐缓，岁月已晚。”

赵靖一字一句的听下来，不免有片刻怔忡，手臂也不由自主的揽住迟迟的腰。过了许久，才微笑道：“衣带渐缓。你的确是瘦了，要努力加餐饭。”

迟迟笑出声，赵靖知她嘲笑自己不识情趣，忍不住偏头亲了亲她的秀发：“别淘气。”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出啪的一声，倒让两人意外至极。迟迟更是笑不可抑：“是条鱼。你瞧，水里的鱼儿也笑你呢。”

水面上碎光片片荡开，仿佛流年梦影。

迟迟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赵靖见她唇边还有笑意，明丽中隐约有往日稚气娇憨，目光却变得严肃且若有所思，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迟迟握了他的手，低声道：“我在想，这世间，其实处处都有月惑谭啊。”

赵靖反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踏烽险（八）

（八）行令

赵靖一回到陇城，检视悠军修整情况之后，便召了承福议事。承福听了悠王提出的条件，立刻就沉不住气：“半年攻到苍河？王爷明知这做不到。”赵靖倒笑了起来：“要是容易做，还找你商量什么？”一面伏案去看地图，沉吟道：“孙统现在松林，与清州城互成犄角之势，要取清州城，还是要先取了松林。”

承福听见孙统这个名字，一腔怨毒涌上心头，嘿嘿冷笑两声：“弟兄们就等着这一天呢。”

赵靖眼波一闪，直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以我军现在之气势，攻下松林应该不成问题。攻城是实打实的硬仗，华煅也做不了手脚。”

屈大微笑道：“之后就难办了。清州几个望族心知肚明，王爷不会轻易放了他们，所以有两条路可选，一条就是逃走，可是他们家大业大，就这么跑了怎会甘心。所以只有另一条路可选，煽动百姓，跟着胡姜军死战到底。”

承福重重的咳了一声：“依我说，就放开手脚打几场漂亮仗。瞻前顾后想这么多，又怎是我悠军所为？”

屈大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这个急躁脾气。有些事儿现下痛快了，过后遗患无穷。自然要斟酌利弊。”承福涨红了脸，低了头不敢分辩，眼角眉梢却分明不以为然。

屈大暗叹了口气，抚摸着轮椅上已经磨得光滑油亮的扶手缓缓道：“其实，要想兵不血刃的攻下清州城，也不是没有办法。”

承福大为吃惊，忙去看赵靖，哪知赵靖神情淡然，不知道在出什么神。屈大心念一动，脱口道：“靖儿，你也已经想到了罢？”

赵靖转身面对着他，却默然不语。承福吃惊更甚，屈大却心下雪亮，牢牢的盯住他，语气和缓却有力：“你如果这个都忍不了，又谈什么成就霸业？”

赵靖张嘴欲辩，却成了苦笑，只道：“我再想想。”承福被两人的哑谜弄得晕头转向，想要追问却又不敢，憋了一肚子的疑问。

已经到了四月，春光正盛。墙头黛青色瓦上伸进一枝桃花，开得正是灿烂活泼。赵靖本立在院中，满腹思虑，此刻触目所及，不免想起迟迟，心中记挂，不由自主出了门一路寻去。

屋后的是连片桃花林，一眼望去，深深浅浅的粉色压满枝头，如云锦一般。风过林间，桃花瓣纷纷落下，宛若春雨。

迟迟正在林间练剑，冷虹剑的光芒如匹练般绮丽铺开，花瓣在剑锋过处化为淡色烟尘，荡漾在她嫩绿色飞扬的裙角。

她练的太过专注，以至于甚至没有注意到赵靖靠近，正好给他机会好好看看她。

赵靖本来已经熟悉迟迟的剑招，此刻再看，却发觉大同小异，而那小小的差异既让他赞叹其精妙别致，又让他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的目光顺着剑尖一直往上，停留在迟迟的脸上。她神情间有种凄惶而温柔的凉意，同周围春暖花开明媚热闹的景致实不搭调。

她终于注意到他，微微一笑，突然变得晴朗明亮。他心口没来由一痛，更不肯辜负那笑意，几个起落跃过去，疾剑并不出鞘，与她过招。

两人从前交手多次，都有相搏较量之意，只有这次才是真心切磋，压力一减，便酣畅淋漓行云流水，进退攻守之间一轻灵，一厚重，契合得天衣无缝。

赵靖见她剑意超拔，有明月清风流水之从容出尘，猛然想到当日雪山上与无悟交手也有同感，心头一时震动，不免惊佩，又隐然自惭形秽。他本就未尽全力，此时心神一乱，便被迟迟抓住破绽，冷虹剑逼到喉下，剑尖凝止不动。

两人四目交投，他从迟迟黑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被映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无所遁形。

桃花瓣不断飘落。剑尖在咽喉处出奇的冰凉。

迟迟眼中闪过痛切怜惜，却将剑一收，笑吟吟道：“是我赢了。”她伸手去抹额头的汗，发上的花瓣却被抹得覆在额角，与她双颊上的酡色相映成趣。她立刻觉得痒，意识到自己模样狼狈，咕咕的笑出声来。

赵靖也笑起来，赞道：“剑法精进若此，真是出乎意料。”迟迟一笑，混不在意，却如变戏法一般手上倏忽捧出一把香喷喷的松子糖，看着他问：“吃不吃？”他怕太甜，便摇了摇头，迟迟抛了一粒到嘴里，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含混道：“四月春光好吃糖。你又错过了。”

赵靖去握她的手，她掌心粘粘的，抹得他手上一塌糊涂，他也不以为意，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前走，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来，忍不住问：“当日你曾经说过，与我在一起开心一分，将来就要伤心十分，所以还是远远相隔的好。为什么现下又不同了？”

迟迟少见他恳切的请教自己，倒呆了片刻，随即笑道：“唉，你还真是有板有眼。我改变主意了不成么？”赵靖握紧了她的手，笑着不说话。迟迟侧头略仰着脸，瞧见他眉间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正色道：“以前我怕伤心，不过现在我知道，伤心不是件太可怕的事情，懊悔才是。再说，世间好玩的事情那么多，伤心一次又怕什么？”说到后面，又忍不住笑了。

赵靖从没听过这样古怪的言论，诧异的扬起浓眉：“照你这么说，我倒可以不管不顾了？”迟迟瘪了瘪嘴：“谁要你管，谁要你顾？”赵靖大笑：“好吧，反正你也知道，我不会让你伤心。”

迟迟抬头看着头顶晴空，悠然道：“心愿心愿，你知道，心和愿也会背道而驰呢。”

赵靖沉默半晌，而后冷静而坚定的道：“这世间艰难险阻，我从没怕过。我不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迟迟摇头而笑：“我是该佩服你，还是该嘲笑你？”

赵靖也笑道：“三年之约还未至，说什么都言之过早。”

两人说笑间已经能看到所住小院，屈海风正滚着轮椅出来。迟迟挣脱赵靖的手，先上去推住轮椅。屈海风笑道：“听到你们比剑的声音，我出来瞧瞧，没想到已经晚了。”

迟迟笑嘻嘻的问：“屈叔叔怎么不问我们谁赢了？”

屈海风但笑不语，神情间极为自负。迟迟在他身后对赵靖扮了个鬼脸，眼神中全是促狭之意，赵靖一笑：“单以剑法论，疾剑剑法可称世间无双。”

屈海风哦了一声，转头对迟迟眨了眨眼睛：“再世间无双，输给心上人也怕是常有的事。”迟迟涨红了脸：“屈叔叔你年纪一大把了，还尽拿晚辈取笑。”

迟迟窘迫羞涩，露出少有小女儿情态，赵靖目不转睛的微笑凝视她，竟然忘了帮她解围，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才如梦初醒，立刻咳嗽一声道：“当年舅舅武艺高强，冠绝锦安，本是要统领禁军呢。”

迟迟大感兴趣，便缠着屈海风说旧事。屈海风笑道：“我老了，记性也不好了。”迟迟笑：“屈叔叔就会搪塞我。”屈海风道：“前两日去沅州城，人群里隐约见到几个熟悉的人，我却都想不起是谁，不是老了是什么？”到底耐不住迟迟殷切的目光，说道：“我屈家本在锦安经商，家境殷实，爹娘可从来没想过要我练武。我却机缘巧合得了把疾剑，又得我师傅亲传剑法。”

迟迟睁大眼睛，屈海风却歉然：“这其中细节我却不便分说，连靖儿也没听过。盖因我师傅行踪隐秘，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他的事迹。总之，我十八岁那年考取了武状元，和飏帝要我在禁军里赐我职位，我却想，总在锦安窝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边防军建功立业呢。”说罢微微一笑，“要不是那样，我爹娘也不会都搬到悠州，逃过一劫，平安终老。只是姐姐刚烈，终究不得幸免。”

淡金的阳光暖暖的穿过头顶树枝照到身上，还有花瓣不时飘来。迟迟与赵靖对视，心想：“若屈叔叔不去悠州，也许我这辈子就再不会遇见赵靖了。如果我不遇见他，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唇边还挂着笑意，所经之艰难曲折却缓缓自心底流过，难说喜悲。而树影下赵靖微微抿起嘴唇，浓眉下一双乌亮的眼眸里映着迟迟小小的影子，神情渐渐复杂。

第二日一早，赵靖在立剑台上阅军。悠军赏罚分明，若有战功提拔得都极快，如今又折了大将，赵靖便不依常规，当场破格提升了两个年轻的军官为承福副将，一个叫刘璞，一个叫斐捷。

阅军既毕，赵靖命承福刘璞斐捷三人同自己一起在砚江堤岸上漫步，边走边说了自己对攻下松林的初步计划，让三人回去再想想，稍后讨论。三人自是声音响亮的答了个好字。

赵靖满意的点头，停了脚步，转身看着三人。江面风大，吹得衣角啪啪做响。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三张年轻坚定的面庞，最后停留在承福脸上，盯着他缓缓道：“只一件事，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三人神情肃穆，不约而同的将腰板挺得更直，听他吩咐道，“生擒孙统。”

三人都愣了一下，承福想了想，笑道：“好，生擒了这厮，回来活剐了他替大哥报仇。”

赵靖面无表情：“我的意思是，要将孙统收归我帐下。”

承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的瞪了他半晌，然后疑惑的问：“收归将军帐下做什么？”

“赚开清州城大门。”

承福松口气：“那好。取了清州再杀他也一样。”

赵靖面色微沉：“杀降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悠军？日后还有谁敢投降？”

承福焦躁的一把扯开领口，声音嘶哑道：“那就不要他降！我们这帮弟兄，难道还攻不下清州城？”

赵靖冷声道：“若能没有伤亡攻下清州，又何必用众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承福再也顾不得了，呸了一声大叫道：“我不信我悠军将士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不替大哥报那血海深仇。”

赵靖神色却变得柔和：“承福，我的话你不听了么？你我为将之人，切记不可意气用事，让手下白白送死。承平阵亡，孙统虽助纣为虐，但并非主使之人。今日饶了孙统，是为了日后得斩刘止华煅的头颅告慰承平。”

承福目呲欲裂，嘶声道：“将军，我与孙统不共戴天。我的手下，还有黑羽军诸人人，决不愿日后与孙统同帐。我知道你不想担了屠城的恶名，所以就要放弃为大哥报仇。可我做不到，我每天晚上睡觉都梦见大哥死不瞑目的样子。”

见赵靖无动于衷，承福含泪跪下，双手抠地，头都要顶到地面：“将军，你何必顾虑太多？咱们带兵打仗，杀的人还少了？我不信将军是因为心软才想这么做的。后世史书如何写你从前压根不放在心上，何以现在为了自己的名声就……”刘璞斐捷听这话说得忤逆，不由心惊，一并跪下，垂首喊了声将军。

赵靖注视三人的头顶，嘴角有些嘲讽的苦涩，却不辩白，只淡淡道：“将令不行，是我悠军作风么？”

承福身躯一震，喘了几口粗气，死死抠着地的手放松开来，凄然道：“将军，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就是了。”

赵靖点头：“起来吧。”承福站起来，对赵靖抱拳行礼：“末将告退。”想了想又忍不住转身，双目通红的看了赵靖一眼，似还不能相信他的狠心，而赵靖面色沉静，正是足以君临天下的冷漠无情。承福终于一咬牙，大步走开。

赵靖凝视他的背影，迎风站了许久，才回到屈海风的小院。

屈海风看见赵靖神色，对发生的事情猜到了七八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赵靖却淡淡一笑，坐下来直接切入主题，和屈海风详细讨论了一番部署计划，然后才肃穆道：“舅舅既然也认可，我这计划应该奏效。只是华煅手里有观影琉璃珠，我要再考虑周密些，至少要多留条退路。”

屈海风一愣：“观影琉璃珠？那不是定风塔上的圣物么？怎么落到他手里？”赵靖便将前后所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屈海风听得吃惊，过了半晌才道：“照你这么说，华煅是先太子骨血无疑。”

赵靖沉吟：“十有八九。只是其中关键我很多都想不通。”

屈海风点头道：“譬如，华庭雩怎会收养先太子的孩子？”

赵靖想了想道：“或许太师仰慕先太子高义也未可知。”

屈海风摇头笑道：“靖儿，你可知当日太师未做丞相之前有个什么外号？”

赵靖一愣，却听屈海风又道：“你莫以为太师真是勤勉忠厚之人。当日重沣登基，华庭雩是头一号功臣，其雷霆手段，京城诸臣皆以铁血称之。否则重沣临终前，也不会将真正的遗诏交给他，力挽狂澜了。”赵靖凛然，久久不能做声。

那一日，赵靖接到了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数日之前，殷太师告老归田。屈海风和赵靖都不由变色，不约而同道：“这华煅手段竟然如此了得，终于扫清了锦安城对他的掣肘。”

华煅在汉州得到了消息，却未喜动颜色，却下了令要诸将稳住军心，对乱传流言者严惩。他对带刀楚容道：“这对我是件好事，可是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我难辞其咎。”

他生病已有些时日，说这话时容色苍白得几近透明，气息也有些急促。楚容不忍，劝道：“将军何必想这么多？左也难，右也难，将军又有什么别的好选择？”华煅笑笑，披衣信步走到门外，抬头注视头顶晴空流云，道：“你说的没错，这些事情且放在一边。赵靖不日定要进犯松林，还得好好筹谋一番。”

带刀道：“公子，你再看看观影琉璃珠好了。有老天爷帮忙，可比什么都好。”

华煅失笑，转身指着观影琉璃珠道：“这东西是神物，怎么会轻而易举被凡人差遣？让我看到对方部署是它分内之事。要它多做别的事情，只怕要用心血滋养，付出代价。怎么，你想我英年早逝？”

带刀吓得低头噤声。华煅倒似笑得更开心，漂亮的眉也舒展开来，过了一会方道：“刘止被承安牵制。我已教他如何速战速决，赶回去增援孙统。其实不管观影琉璃珠如何厉害，终究有些仗是取不了巧的。”

他语调极其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清州恐怕保不住了。只希望钟回能死守清州城，多拖一日是一日。”

踏烽险（九）

（九）纳降

那日华煅起得很早。推开窗，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晨曦却已薄薄的染在青砖上，仔细一瞧，砖缝墙角开了一蓬蓬的黄色野花。

他站了片刻，方在案前坐了，轻轻的磨挲着掌心一滴晶莹凝结的眼泪。那比翼鸟的眼泪本来极凉，也被他少有暖意的手指抚摩得温润起来。而观影琉璃珠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光。

悠军已经攻到松林城下。悠军骁勇善战，以一当十，训练有素。城头纵然矢石如雨，悠军尽管搬土运石，填壕塞堑，一人阵亡，后面之人立刻补上，毫无阻滞。将领更是亲冒矢石，奋勇当先。刘璞一见城壕被填平，第一个掣剑而上，振臂高呼。云梯轰隆隆的推上前来，城上胡姜军集中火力，将石块火药不断投下，操纵云梯之兵士血肉横飞。刘璞暴喝一声，一鼓作气攀住云梯，第一个登上城头，举剑四下猛劈，胡姜军仓惶避之，火炮被他掀翻，城下压力顿减，悠军前仆后继的冲了上来。而另一边斐捷也已亲自和兵士一起用巨木撞开城门，一路厮杀着如潮水一般涌进了松林。

华煅纵不能亲眼得见，然而见己方与彼方时进时退，胶着不下，也知战况惨烈。等终于见悠军推移入城，不免长叹：“还是比我料想得要快。”

楚容送熬好的药进来，他仰头一饮而尽，纵然苦如黄连也丝毫不觉。

悠军取了松林，便星夜兼程逼到清州城下。整个汉州及后方凤常皆惴惴惶恐，又兼锦安局势不明，许多大户百姓都收拾了细软包袱，观望局势，一待有变就要逃离。凤常多年未遭战火，风调雨顺，平安富足，更是慌得一塌糊涂。凤颐道兵政司司长曹簿前来述职，说到要紧处竟潸然泪下，失态难以自处。华煅又好气又好笑，掩去鄙夷之色，和声安抚。又调了雷珲两头管事，命曹簿协理，才算摆平。

松林败军退到汉州，备述当日破城之可怖。又说及孙统身先士卒，被赵靖斩于马下，九星连珠箭自此失传。众人均痛哭失声。华煅哀戚，即刻上表请仁秀帝追封孙统。消息传到沐州，沐州七万百姓俱着缟素，庙宇中，寻常人家，乃至街边，都有祭拜。

观影琉璃珠昼夜不停的光华流转。华煅却看得有些吃惊，悠军逼到清州城下却并不着急进攻，反而好整以暇的在城下停留。华煅心知不妥，焦虑如焚。等见到悠军竟然毫不费力长驱直入，不由跌坐椅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寒星一般的眼眸中杀意陡现。

果然有斥候浴血杀出重围，以烟火传报，后又飞鸽传书，说孙统重伤，被沐州军冒死救出，星夜秘密护送到清州城下。城下守军认得孙统，自然开门放行。哪知孙统进了城，见到钟回后夺了兵符，命人打开城门，跟他一起混入城中的黑羽军又干净利落的占据了城中要地，众人才知孙统已降，诈伤赚开清州城门。

华煅看罢书信，衣袖一拂，桌上茶碗在地上砸得粉碎。他脸色铁青，来回踱了几步，方开口说话，语调极低，然而微微颤抖，分明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好个赵靖，这样也能纳降。好个孙统，这样也能降。”

屋中诸将和楚容带刀听了，都惊得失了颜色，如三伏天冰水当头淋下一般的感触。

华煅反倒桀桀的笑出声来：“先有雷钦，后有孙统。好，真是好。”好字还没说完，就猛地转身，一拳击在墙上，右手登时鲜血淋漓，却不以为意，声调略高，冷笑道：“雷钦也就罢了。这孙家累受皇恩，居然养出这么一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畜生来。”诸将同样痛心，握紧了腰畔佩剑，齐唰唰的跪了下去。

华煅清醒过来，将右手藏于袖中，冷冷道：“你们各自下去，务必要稳住军心民心。谁敢做懦夫之言，杀无赦。”又命人即刻上奏朝廷，株连孙家九族。哪知孙家早得了消息，仓惶出逃，被一群碧衣女子在臻州接应，不知去向。

华煅得知，已无先前之惊怒，反而坐下来仔细的回想了一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倒自嘲而笑，喃喃道：“累受皇恩，嘿嘿，先帝积累的那些皇恩，其实也消磨殆尽了啊。”却是想起唯逍任性妄为，先是孙统的叔叔撞见他微服出访说了几句，就被寻了个由头罢官。后来孙家和殷家有所摩擦，殷如珏故意让孙统之兄出使北域，路上被贼人所杀，死状甚惨。这样想来，孙统或许早就心怀不满，被赵靖钻了空子。而他自负其才，先前曾多次自请代替孟辽统领大军未果，恐怕也是诱因之一。

华煅又想到薛真在锦安管理诸事，总有疏漏，竟让孙家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提前逃跑，不由叹息一声。不知为何，殷相失势，薛真做大，他并无太多如释重负，反而隐隐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

他踱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春草勃发，野花灿烂，一时间思绪万千，竟不由自主的想到：“有得世之珠却无明君，胡姜又如何守得住？不另立明君，父亲与我所做的一切，终是枉然。”这个念头一起，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华煅啊华煅，你居然也会私自忖度废立的一日。”

他突然开始焦躁，起身走来走去，右手又开始作痛。然而这念头一旦被想起，竟如春草初发般不可抑制。想到现下的局面，无悟太过高洁，并不适合为一国之君。还不如薛真自立。只是薛真胜于心计，逊于大局筹谋，平定胡姜乱世，也并非首选。赵述强悍，善于谋略，为君确会有所作为，然而朝中旧怨甚多，将来势必要血洗锦安，甚至天下，未免失于仁。赵靖气度智谋不输于赵述，若此人践祚，才是胡姜之幸。可惜他不能单独成事，须暂附赵述，又与自己血仇不共戴天，为着锦安华家安危，自己也不能就此罢手。思来想去，竟无全策。

清州城一失，悠军占尽地利之便。粮草辎重沿凤江而下，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前方。士气又空前高涨，清州境内尽被扫荡。华煅不得不命刘止钟回两员仅余的大将回到汉州坚守。幸好李唐也已赶到，与众人会合。

孙统却没有跟悠军一起驻扎在清州城，而是自行请命回松林驻守。赵靖也没挽留，只是亲自送他出了城。见马蹄卷起的尘土越来越远，心中感喟良多。

当日赵靖欺近孙统，一剑斩下，孙统应声落马。早有赵靖亲兵上来将孙统运到后方。胡姜军见主帅被斩，军心大乱，溃败得更快。

夜晚时分，孙统悠悠醒来，勉力撑着坐起，环顾四周，却见自己置身于一帐篷之中，外面不时有脚步声传来，还有铁器甲胄碰撞之声。他意识到不知为何自己并未死于赵靖剑下，心头竟略微欣喜。随即又明白，自己已被囚禁。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手心冒出汗水。他终于下定决心，霍的站起来破口大骂，立刻有兵士冲进来，高举着火把，亮得晃眼，他不得不偏头避开那刺目的光。

过不了多久，他被带了出去。他看见大帐前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兵士，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冷冰冰的刮过他的肌肤，宛如凌迟。

有人缓缓的自帐中走出。他狠骘的抬头，却愣了一愣。赵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宽和的意味。他没有多想，仰头大笑了两声，再次破口大骂，骂悠王，骂赵靖，趁众人不注意，他一个纵身，冲着帐旁大树撞去，却觉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赵靖踱步走到孙统面前，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过了片刻，孙统苏醒过来，迷惑的看着周围的火把，被再次嘲弄的屈辱瞬间涌上心头，他跳起来，几乎要贴到赵靖的鼻尖，怒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来给老子玩把戏。”

赵靖反而微微的笑起来：“你是不是不服？”孙统呸了一声，朗声道：“老子能服了你这个反贼？”赵靖挑了挑眉，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那这样吧，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一早，我会亲自领教你的九星连珠箭。”孙统狐疑的看着他，过了片刻，冷笑一声，算是默许。

那个晚上孙统本应好好休息，无奈怎么也睡不着，这一生看似风光，在此时却只有种种不得意被回想起。而不幸被俘，令他更觉愤恨不平。天将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校场上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站着，他觉得有些奇怪，发觉守卫自己的兵士也不知何时悄悄退下了。他注意到自己的弓和箭筒都放在架子上。赵靖转过身，左脚一边伸出，随着身体转动在土上画了个圈，然后注视他的眼睛：“我就在这个圈里领教你的九星连珠箭。”

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上次赵靖破了他的九星连珠箭之后，他再无十分把握与赵靖交手。而赵靖这样的安排，简直让自己占了极大的便宜。他没有觉得庆幸，反而有些不安。

在这不安中，他走向自己那张举世闻名的大弓。

浩淼晴朗的春空下，一群燕子翩然飞过。

承福站在校场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轮椅声在他身后响起。他略放松紧绷的身体，转头叫了声“屈将军”。屈海风那双乌亮的眼睛里有些许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他有些局促的低头，却听屈海风道：“放心吧，靖儿不是那种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人。”说罢，又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事事应以大局为重。”

承福不语，却听见箭翎破空的声音。单凭那不绝的风声他就可以猜想到这九支箭有多快多可怕。他握剑的手收紧了。他所熟悉的龙吟之声清越响起，掩盖了一切声音，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承福猛地转身，奔过去远远眺望，见赵靖正负手和孙统说着什么，放下心来。却生怕被发觉，转身迅速离去，留下屈海风微笑摇头叹息。

屈海风眯起眼，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赵靖和孙统站在校场中央，无法看清表情。屈海风的手指轻扣着扶手，之前他和赵靖已经详细商谈过。孙统的弱点在于肆意妄为，加上在胡姜的怀才不遇。赵靖若许以重用，并承诺孙家上下的安全，或可将之劝服。而他自尽过一次之后恐怕死志已去，殉节的念头也会打消得七七八八。

不知过了多久，金色阳光下，孙统终于单膝跪下，赵靖郑重的重新将大弓和箭筒交到他的手里。

随后悠军顺利的攻下了清州城。庆功那夜，赵靖命人拖上几个大麻袋，众人面面相觑不得要领，却听他含笑道：“这里面，是诸君家书。大家立下大功，必定急于与家人分享。两日之后，我会命一小队人马将你们的回信送回悠州。”

众人大喜过望，酒也顾不得喝了，忙着去领信。过了一夜，军中一派祥和喜悦之气，真真是家书抵万金。赵靖对诸将道：“我悠军兴仁义之师，不欲天下百姓再骨肉分离，更要珍惜我悠州儿郎的性命。承平将军在天有灵，也必欣慰。”这话传了出去，悠军上下无不感服，对赵靖收服孙统一事也少了许多怨怼。

赵靖忙完了军务，便邀了屈海风和迟迟去城外妩岭踏青。迟迟见这妩岭山色秀媚，赞道：“这山名字取得好。”赵靖却笑道：“其实这山冬天黑乎乎象块炭，所以从前叫做乌岭的。都是清州城读书人觉得这名字不雅，才改成妩岭。”一面又说起清州城许多掌故给迟迟听。迟迟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一面想：他带兵打仗，在这些事情上也下了许多功夫，实在不易。

山道曲折，转过一个大弯，前面山坡上开满了大片野花，蝴蝶翩阡，流连其中。三人都连声赞好。迟迟更是起了兴致，径自到花丛中扑蝶去了。

屈海风和赵靖远远瞧着她的身影，都不约而同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待迟迟的背影消失了，赵靖才收敛了笑容，推屈海风上了坡顶，自己坐在旁边大石上出神。

屈海风看着他微笑道：“多少年风浪都过来了，靖儿竟能为一事十多日不能释怀？”

赵靖对屈海风自然没有什么隐藏，放下喜怒难测的面具，苦笑着坦白道：“说实话，我曾想过，孙统若是殉节，我定厚葬于他。”

屈海风正色道：“靖儿，你是瞧不起他，还是对自己不满？”

赵靖沉默片刻道：“舅舅，你先前曾经说过，我若不能忍，如何成就大事。我现在却又想，这条路竟无归处，想来是死忍到底，哪怕做了皇帝也未必就能随心所欲了，倒没有什么趣味。”

屈海风眼波闪动，笑而不应。赵靖见他神色有异，倒有些讪讪，道：“舅舅想说什么？”

屈海风这才笑道：“当年姐姐嫁到沈家，我也时时去找姐夫闲谈。他曾提起山中有潭，名为月惑，摄人心神，说起世间最坚忍之人，恐怕才能在月惑潭边安然而坐。我自然心甚向往，你爹爹却道，这样人生也没了意味。当时他与你娘情深意笃，自然有此感慨。”

赵靖接口道：“也不全是为着她。我虽然自幼经历无数算计凶险，可是手下这些人从没一个叫我失望过。”再也没说下去。

屈海风知他心意，也没法多劝，却转了个话题：“靖儿，你有把握半年内攻到苍河边？”

赵靖一怔，随即笑道：“虽然是难，我却愿意试上一试。”于是侃侃而谈，沉着自信。如何挥戈挺进，下水寨，扼守要津，因地制宜，水陆破汉州等等，早就在心里深思熟虑过千百次。

屈海风起初只是微笑倾听，到后来忍不住插嘴，最后与赵靖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赵靖自是大喜，站起来负手而立，兴致愈高，而屈海风自己也被感染，逸兴遄飞，一股豪情自踵而发。

清风徐来，脚下碧绿的田野一望无际，阡陌纵横，村落掩映。水道交错，映天光云影，不断有船只往来。近处清州城繁华雄伟，远处碧空流云疏阔，大江滔滔而下。

屈海风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欢畅之意。 赵靖更是热血彭湃，忍不住放声长啸。又想到心爱之人就在不远处相伴，更是喜悦无尽。

过了许久，赵靖才觉得尽兴，迎风立了一会，笑道：“半年后若能跨过苍河，攻下锦安指日可待。”屈海风没有声响，只是不断的叹气。赵靖讶异，转过头一看，见他面色潮红，一手按在胸上，不住急促喘息。

赵靖一凛，连忙上前，见他气促得愈发厉害。只是眨眼之间，屈海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哑含混的音节，身子猛然僵硬的一直，双目紧闭，再没了声息。

赵靖轻轻的喊了声舅舅，伸出略微颤抖的手去探他鼻息，随即一颗心直落到最深的深渊里，甚至可以听到空旷凄厉的风声。

踏烽险（十）

（十）痛失

迟迟扑了一会蝴蝶，转过头并没有看见屈海风和赵靖二人，便收住脚步，转到一棵树下坐着，顺手摘了一朵小花拈在指尖轻轻转动。还是觉得意兴阑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

过了许久，她听见赵靖的啸声。抬起头来看着头顶被惊起的飞鸟。晴空高远，鸟儿们很快就扑扇着翅膀飞到山坡后看不见了。她不知该喜悦还是该难过，只是叹了口气。却又听见赵靖似乎急切的呼喊声，她立刻跳了起来，往回奔去，见到屈海风的情形，立刻如堕冰窖，有片刻不能动弹。

赵靖一把抱起屈海风，发足往山下狂奔，迟迟连忙跟上。山下马儿正在悠闲的吃草，惊觉主人的脚步，疑惑的抬头，赵靖已经纵身跃上马背，疯了一般的抽着鞭子向前而去。

刚到城门口，赵靖就俯身抓住一个守城将领厉喝道：“给我把全城的大夫都找来。”旋即松开手，又继续打马狂奔，左手始终按在屈海风背心，将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他体内。

承福早被惊动了，跟着最先赶来的大夫一起匆忙走入院中。迟迟已将所带灵丹妙药取出，要喂到屈海风嘴里，无奈屈海风牙关紧闭，分明已没了生机，如何还能咽下丸药？

她抬头焦虑的注视着赵靖，赵靖额头青筋毕现，死死的盯住屈海风后背，双手不断用劲输送真气。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头，命人上前诊治。

那几个大夫见他目露凶光，都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的上前去先后搭脉，然后笼着手站在一旁。却听赵靖冷声道：“还不快开药方，或者用针？”几个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低声道：“将军，这位老爷已经去了。”

“放屁！”赵靖大怒，右手一拂，几人只觉迎面一股大力推来，胸口气血翻涌，难受异常，踉跄后退了数步，立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作声。赵靖对承福道：“就找来这几个饭桶？还不继续再请名医来？”

承福面如死灰，张嘴欲劝，却被迟迟递了一个恳求的眼神，只得转身离去。不到一个时辰，城中行医之人，甚至走江湖的郎中，药铺的老板都被拉到了赵靖处。但凡不开药方不肯用针的，皆被盛怒之下的赵靖大骂，不得不跪在院中，很快院子里就跪满了人。后面的人只得顺着门往外跪去。

有人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开了方子，奈何一碗药端上来，无论如何也没法灌到屈海风嘴里，反倒尽数泼在他前胸。赵靖看得心疼，一把揪过这大夫，狠厉道：“你这个蠢材。”那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呜的一声软了身子。

有个行医多年的老者看不下去，抬头劝说：“将军，这位老爷确实已经过世了。”赵靖目光锋利的扫过他，冷笑两声方道：“好好儿的出城踏青，怎会事前毫无征兆的就过世了？”心中一动，盯着他道，“莫非，是中了毒？”

那老者长叹一声道：“并无丝毫中毒迹象。而听将军所言，怕是得了心痹之症。这心痹之症一旦发作可以立时致命，药石罔救。俗话说，喜伤心……”还要罗嗦，就见赵靖已经跃下床，将屈海风好好的安置躺下了，才一步步逼过来。

众人见他脸色狰狞，杀气腾腾，一手按着腰间疾剑，都吓得冷汗涟涟，软倒在地。

赵靖哼了一声，拇指一推。迟迟已经上前抱住他的胳膊，语声柔和琅然：“你这样吵嚷，吵到屈叔叔啦。”赵靖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在她的脸上，按剑的手松开，喉头乍然涌上一股腥甜，生生压住，后退两步，跌坐在床头。又伸手去输真气，怎奈那真气好像泥牛入海，无踪无迹。

迟迟见他不再纠缠，便让众人退了下去，自己坐在赵靖对面，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两眶眼泪一直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靖终于力竭，松开了手，呆呆的注视着屈海风的容颜，眼神茫然，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事实。他开口叫了声舅舅，自己不觉得，沙哑的嗓音却吓了迟迟一跳。迟迟忙倒了杯茶递过去，赵靖恍然未觉。迟迟叹气，将杯子送到他嘴边，他下意识的喝了，低下头去，很久之后才道：“为什么会这样？”

迟迟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松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赵靖却挣脱开来，疲倦的说：“我要和舅舅单独呆会。”迟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语气却更是和缓温柔：“那好，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唤我。”

屋中桌椅影子缓缓移动，最终融成一片黑暗。那样漆黑，仿佛盲眼一般。

而后渐渐的，晨曦透了进来。

赵靖枯坐在那里，阳光射到眼睛里，他眯了一下眼，才发觉眼眶酸涩，略一闭就有泪水流到眼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拇指拭去眼角湿痕，挣扎着站起来。脚上有如万千针扎一般酸麻。他在床前站直了身体，注视着屈海风，好像还在等他会突然醒过来，然而一室通明，日头已经这样高了，屈海风还是一动不动。赵靖重重的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到最后一个时伏在地上许久，喉咙中有压抑的哽咽之声。

他打开房门，迟迟坐在门槛上靠着门倦极而眠，此时往后仰倒，他刚伸手要扶，她已经清醒，猛地跳了起来，面对着他，笑了笑，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却拉着他的手说：“去吃点东西吧。”

屈海风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悠王耳中。悠王亲自赶往清州城。屈海风就葬在城外，悠王痛哭失声，亲自为之掩上了第一抔土。

悠王自在城外驻扎，过了屈海风头七之后，方对赵靖说起战事。因体恤赵靖，所以要亲自领兵，带上孙统秦雷，攻下清汉两州交界的涪峪。赵靖不需谋划操心，却也要随行在侧，节制孙统。赵靖心知悠王毕竟不放心孙统，自然一口应承。

临行前一夜，迟迟出了城，一路奔去，没多久就到了屈海风坟前。

赵靖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抬头。迟迟微微一笑：“我便猜到你在这里。”

赵靖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暖意，神色却更加平静，一字一句低沉道：“原来，无论我在月惑潭边坐了多少次，还是无用，还是会，这样伤心。”他顿了顿，唇边泛起自嘲的笑意，“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迟迟心中痛极，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刹那间，他记起许多旧事。

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廊下绣花，他拿着把小剑在花园里当马骑，父亲走过来摸着他的头道：“小心别摔跤。”母亲抬头微笑，不知道何时有个高大的身影转进来，乐呵呵的说：“哎呀，靖儿都长这么大了。”他抬起头，那人十分高大，影子能遮住日头。他正眨巴着眼睛，那人已经笑嘻嘻的蹲下来：“我是你舅舅。”他瞪大了眼睛，飞快的说：“我从来没见过你。”那人哈哈大笑：“你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我抱过啦。”父亲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靖儿，快叫舅舅。舅舅从刚边关打仗回来。”他倒抽一口凉气，无限佩服的看着那人，那人一把把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了。那些被时光打磨掉的柔软情感，在此时席卷而来，令他无法呼吸，更令他觉察到他所不熟悉的自己。

赵靖的手无意识的把迟迟握痛。迟迟侧头看着他的浓眉下有亮光闪动的眼眸，轻柔的用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胳膊。他清醒过来，道：“真的不是中毒么？之前舅舅一直好好的。”

迟迟沉默了片刻，道：“屈叔叔的饮食一直由我照顾。能接近他的人也是你身边亲信之人。”

赵靖笑了笑：“其实我听过这种心痹之症，患者思虑过甚，忧心牵挂，伤形伤神，心脉受损，大喜之时又难以自己，邪气攻心。舅舅本来就受过重伤，五脏六腑俱损，本该好好将养。若不是挂心我赶来清州，又怎么会思虑忧烦？”

迟迟松开手，蹲到他身前恳切的看着他：“屈叔叔那样以你为傲，自然想跟在你身边。人生有涯，光阴如梭，若能有这些喜悦开心，即使短暂，也算值得。更何况到最后，你都在他身边，让他高兴，想来屈叔叔已无遗憾。”

赵靖注视她良久，突然张开双臂将她拥在怀里，嘴唇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失而复得又复失，乃世间至惨痛之事。我一定会好好把你留在身边。”迟迟听着他的心跳，缓缓合上眼。

星空璀璨无垠。偶尔能听见村落里狗吠之声，虫子在草丛间的鸣叫声七零八落，或有夜间赶路的旅客匆匆的脚步从林边经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号角之声划破微露的晨曦。迟迟抬起头，赵靖亲了亲她的额头：“不用送我了。”迟迟嗯了一声道：“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赵靖随军到了涪峪。虽然不再参与筹划，也总在一旁聆听。悠王用兵也堪称滴水不漏，倒叫他放下一半心来。只是见悠王对孙统颇为倚重，想起承平，心中难免郁结。悠王何等精明，又私下召了他多方劝慰，又道：“孙将军的确有过，但并非罪魁祸首。若能拯救天下百姓，还望靖儿捐弃前嫌，既往不咎。”赵靖听 了苦笑，这话说的跟自己劝服承福的几乎一模一样。

也有风声传到他耳内，说是孙统如今治军奇严，自己也操练不辍，为众将士表率。赵靖自然知道孙统心里憋着一股气，安心要在悠军里一展才能，一面暗自点头，一面又隐隐觉得不安。

镇守涪峪的是刘止。有人劝谏悠王道：“刘止曾救过孙统性命，两人纵无私谊，也足可堪虑。”悠王却脸色一肃，冷声道：“本王既然能大度纳降，又怎能疑人不用？”当即传令将那人打了下去。

两军在涪峪一带激战。悠军虽处于上风，然刘止总能得知悠军薄弱之处，甚至粮草隐秘所在，以全力击之，令悠王颇为恼怒。有一日曾对赵靖道：“必是华煅在后面搞的鬼。此人不除，实乃我心腹大患。”

仁秀七年五月，悠王亲自统军，攻到涪峪城下，又命雷钦沿水道来援，两路夹攻。悠军稳操胜券，却也折了秦雷手下一员副将，秦雷本人也受了伤。赵靖打马冲入阵中，疾剑出鞘，挟风惊雷，势不可挡，胡姜军不住被杀散。

正杀得兴起，身后传来急促之声。他勒马转头，却是孙统领军来助。赵靖心念一动，故意让孙统越过自己上前去。

城门已破，本可一径冲杀进去，奈何刘止领军浴血，竟是寸土必争，悠军无法推移入门。

赵靖在烟尘战火中远远注视着刘止，见此人已经杀红了眼，竟比平日骁勇了几倍，也不由心生几分敬意。他握剑的手一紧，就要打马上前，亲自杀了刘止为承平报仇，却似乎听见一声绵长的叹息。

赵靖一凛，不由自主的望右方看过去。他的视线刚好能看见孙统侧脸。

孙统直直的看向前方，面部微微抽搐，赵靖分明看见他握弓的手已经用力得关节发白。随后，他抽箭，搭弦，引弓。

九星连珠光芒摄人，呼啸离弦。

无一箭虚发，九箭一至，战甲头盔如朽木一般脆弱，箭头深深插入刘止血肉之躯，最后一支小箭正中眉心。

刘止霍然抬头，仿佛还难以置信，虎目圆睁，还伸手想去拔出胸口的箭，却向前走了两步，轰然倒下。

赵靖很难忘记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陈封终于率领援军来救，却亲眼看见刘止的尸体被悠军用枪挑在城门。隔得极远，他也听见了陈封悲愤到极点的怒吼。他勒住战马，看着陈封不顾一切的冲杀上来，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悠军阻截，绝望的一再后退，犹如困兽。

这本是赵靖司空见惯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有片刻的怔忡。然而只是片刻，他很快就恢复了战场上该有的铁石心肠，长剑一指，悠军如潮水一样涌向陈封，截断他的后路。

突然有点凉意扑到脸上。赵靖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天空。暗红的云朵厚实沉重的蔽盖了天日，压得好像就在头顶。细细的绒一样的东西飘起，他起先以为那是柳絮，然而迅速就知道，那是雪花。

仁秀七年五月，天降大雪。在悠军进驻涪峪之后一连下了三天，掩盖了地上殷红的鲜血和泥土。

踏烽险（十一）

（十一）曲谐

汉州城内，华煅虽然早已经知道了战败的消息，还是因闯进来的陈封而惊异了片刻。

陈封全身是暗红的血色，从涪峪到汉州城好几日竟然没有换下身上的战袍。华煅皱眉：“这是做什么？你怎能回到涪峪，前方的事情你就不管了？”

陈封伏地，哽咽了许久方抬头道：“陈封不敢擅做主张，所以亲自来见将军。请将军准我带兵奇袭悠军，夺回刘将军的遗体。”

华煅听到遗体二字，手暗自藏到袖中握紧，神色还是水波不兴：“这就是我胡姜的大将？为了个人恩怨擅自离开大营？”

陈封重重叩首：“就这么一次。”

华煅冷笑：“就这么一次？你给诸将做的好典范。”说到后面，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声色俱厉。

陈封沉默片刻，仰头道：“请将军允准。事成之后我但凭将军处罚，是杀是剐绝无怨言。”

华煅又恢复冷漠的表情，低下头喝茶，眼皮也不抬，吹着茶叶慢条斯理的道：“你这个样子，不知轻重好歹。就算我应允了你，悠王什么人？赵靖什么人？你这是把你手下兵士带去送死。为自己赢了名声，却置大局不顾，你比孙统雷钦还要可恨。”

陈封合眼，热泪长流。却听华煅放下茶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那样平静：“你放心吧，赵靖不是那种会辱及刘将军遗体的人。”他凝视着前方，想了一会才道：“赵靖能忍下一口气，容得下孙统，我也能忍下这口气，先以我军安危为重，不轻易涉险。”

至此陈封再无言语，行礼之后转身出去。

然而闲言闲语还是传了出去，皆赞陈封重情重义，更暗示辅国大将军冷血无情。楚容带刀忿忿不平，华煅倒始终维持一种冷漠疏远的态度，显然并不当回事。

数日之后，华煅为刘止设下灵堂。众人哀哭于灵前，甚是凄惶。华煅走到门口静静的站着，心知这凄惶并不仅仅是因为刘止阵亡，更多的，是对于战局的失去信心。

他站了一会，终于走了进去，众人纷纷垂下眼睑，灵堂中一片寂静，空气中是混合着不满和紧张的暗涌。他恍若未觉，径自走上前去拜祭，而后转过身扫视一圈，并不言语。

众人见他冷如冰雪，点漆一般的黑眸里殊无情绪，都互相交换了眼神，不肯出声。华煅先说了四个字：“诸君节哀。”有人轻哧一声，华煅眼波闪动，在众人眨眼之间略一侧身，从带刀腰畔抽出一把金光流泻的刀来，反手劈在案上，案上一角如切豆腐一般被无声切落。华煅秀逸的眉一挑，眼眸中自是凛冽之意，声音却照旧的不高：“不杀孙统，煅誓不为人。”说罢将刀随手递还给带刀，负手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众人在身后愣愣的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大雪之后悠王和赵靖离开涪峪，留孙统秦雷镇守。悠王仍坚持不入清州城，便径自回了沅州。

赵靖入城，承福来迎，说话还是硬邦邦的。等众人都退下了，才终于忍不住道：“将军就让孙统留在涪峪了？我听说这厮明目张胆想要和将军抢军功。”

赵靖一愣，随即笑道：“孙统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王爷如何不知？凡事剑走偏锋之人必然危险，此人可用，却也应该不会被大用。何况现下，他还是在我帐下，若要节制，容易得很。”

承福嘟囔：“将军别太托大了。”

赵靖听见他这么说话，不知为何，特别受用，眯起眼睛来含笑道：“依我看，孙统并不及你。”

承福默然片刻，突然孩子气的笑起来：“将军乃百年难遇的名将，又怎会被孙统这种无耻之徒压下去？更何况还有我和承安承泽忠心相随，王爷必然倚重将军。”

赵靖也笑了，两人对视，前嫌算是冰释了大半。赵靖却突然心中一动，神色有些恍惚。承福叫了声将军，他醒过神，摇头说没事。承福只当他累了，便告辞离开。他注视着承福的背影，脑海里乍然浮现的，却是孙统引弓时那抽搐的，咬牙切齿的模样，只是那张脸，却更象他自己的。

他悚然而惊，情绪里混合着憎恶，理解，感叹，和一种想要更冷血的征服欲望。随即摇了摇头，将那情景驱赶到脑后，换了身衣服，洗了脸，出门去寻迟迟。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一株玉兰开在庭中，馥郁芳香。几片洁白花瓣落在青砖之上。

房中无人，他出来四下看了一圈。正疑惑间眼前一黑，双眼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蒙住。他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松开，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静静的站了一会，迟迟噗哧一声笑出来，离开他的怀抱，端详他一会，笑盈盈的道：“累不累？去屋里坐吧。”赵靖摇头，迟迟立刻知他心意，道：“我已备下瓜果酒菜，你等等，我去收拾到篮子里，咱们一起去屈叔叔坟上。”

两人到了屈海风墓前，祭拜过后，便在四周的树林里散步。赵靖问：“你这些日子好不好？”迟迟点头：“清州城风物众多，我可没闲着。”赵靖笑着看她一眼：“整天在外面东奔西跑吧？又瘦了。晚上请你去苏庆楼好好吃一顿。”迟迟一笑：“你呢？你好不好？你瞧你眉头还是锁那么紧。”赵靖愕然：“有么？”一面伸手去抚眉，迟迟笑个不停。

过了一会赵靖才将涪峪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迟迟听，迟迟一惊，想到华煅，心中酸痛，低头不语。

赵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与自己面对面，握着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问道：“迟迟，为什么你又肯再回到我身边？”

迟迟明眸流转，微微一笑：“也许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信，就信你自己吧。”

赵靖又追问：“可是我曾经做错过，对你不起。”

迟迟笑意更深：“人的心可以多么黑暗，我们谁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能保证我不会做错任何事情。但是同时，人的心可以多么光明，我也不知道。我听过至死不渝，也见过过舍身取义。所以，谁都值得被原谅一次。更何况，”她顿了顿，似乎有点害羞，声音低了下去，“更何况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知道自己的心意。”

赵靖心头剧震，低声道：“三年锦安之约，你对我也是有信心的吧？”迟迟一笑：“没错。”赵靖沉默片刻，道：“那么这一次，你何不再信我一次？”

迟迟讶异的抬起头，赵靖手掌抚过她的脸庞：“你宁可手刃悠王，也不愿我做错，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迟迟怔怔的看着他：“可是万一，清州百姓将来还是不服，或者你无法半年内攻到苍河边，那怎么办？”赵靖微笑：“你放心，就算那样，我也有把握说服王爷。”

迟迟瞧着他，轻轻道：“你也该知道，我不想置你于危险，怎么办呢？”赵靖心情激荡，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不会的。不要忘了，我连得世之珠都不惧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哪里传来咕噜一声，两人大笑，放开彼此。赵靖道：“你饿了吧？”迟迟一撇嘴：“明明是你。”却听得林外田间传来响亮的蛙鸣之声，迟迟眼睛一亮：“你生火，我去抓青蛙。”

过了半个时辰，林间香气四溢，正是迟迟和赵靖用树枝烤着青蛙。迟迟吃了好几只，哎呀了一声道：“我实在是饱了。”一面顺手将已经烤好的青蛙递到赵靖手里。赵靖边吃边笑道：“怎样？我手艺不错吧？”迟迟道：“那也是我抓的青蛙好，又大又嫩。有人不是说要请我去苏庆楼吃饭么。”

赵靖笑着笑着，手却不由自主的停了，再也吃不下去，只默默的看着噼啪燃烧的树枝出神。迟迟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问：“怎么啦？”赵靖隔了好久才道：“香扇坡前夜，我和承平冷延，也是烤了青蛙吃。”

迟迟凝视他，明眸中有淡淡的水气，笑容却更加明亮：“沈靖，你还有我啊。”赵靖微微一笑：“我知道。所以将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哪怕这可能只是他片刻的软弱，也让迟迟心头一暖，嘴角勾起妩媚而俏皮的微笑。这笑容让赵靖没来由想起之前迟迟说不要管不要顾时那满不在乎随时欲凌风而去的神态，心头却是一紧。

正脉脉不语之时，却听见不知何处有人在唱曲子。

“痴本无縚，闷宁有火。都是你、自缠自锁。高来也可。低来也可。这宇宙、何曾碍你一个。 休说荣枯，强分物我。惺惺地、要须识破，渔樵不小，公侯不大。但赢取、饥餐醉来便卧。”

迟迟与赵靖四目相投，俱是感慨，双手交握，再不肯松开。

转眼便到了夏末。悠军已占据半个汉州，逼到汉州城附近。汉州城实在太过紧要，华煅集中了大半兵力于此，昼夜不停的筹谋调动，誓要坚守，而汉州城可谓固若金汤，悠军攻了月余也束手无策。

赵靖见迟迟虽然总与自己说笑，转身却神色郁郁，便对她道：“不如你回臻州吧。这一役无论如何，到明年春暖花开，我自会去锦安找你。”迟迟低头想了一会，轻声道：“那好，我明日就走。”

二人多经离别，竟有些驾轻就熟。赵靖命人牵了马来，对迟迟道：“汉州与清州景色不同。今日我们往西边去瞧瞧。”迟迟抿嘴微笑，收拾了心情同他并肩走出去。

两人一路飞驰，经过小河，溪水和池塘。阳光太盛，照得水面宛如起了一片烟。

前方出现一片桃林，迟迟大喜，骑马飞奔过去。停了马跳下地，眼睛咕噜一转，喊了几嗓子，不见桃林主人出来，便笑道：“那我就自取啦。”纵身跳上树梢，见枝头果实累累，一个个又大又红，一时难以取舍。

赵靖在树下仰头笑道：“你挑簪子挑花了眼呢？”迟迟从树枝里露出笑脸来：“尽说风凉话。等我摘了你可不许吃。”天气燠热，她一张脸红透，额头还有细细的汗，更是明艳无俦，秀丽非凡。赵靖心神一时荡漾，竟忘了同她斗嘴。迟迟脸上一烫，笑道：“你越来越呆了。”一面又去挑桃子，好容易挑了几个最满意的，才跳下来，同赵靖坐在树下一起吃。

赵靖瞧见她将桃核随手一抛的样子，不由道：“一模一样。”迟迟讶异：“什么一模一样？”赵靖笑道：“当日锦安城里我第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扔板栗壳。”迟迟微恼：“你好的不记，专记这些。”

赵靖笑着将她拉到身边，抚摸着她漆黑的秀发道：“我自然要记着。每时每刻都要记着。”迟迟耳朵滚烫得通红，忍不住轻声笑，一时顽皮之意大起，手只一动，桃核就被卷起来直逼赵靖面门而去，然后抱着手在一边看好戏。赵靖用袖子去拂，哪知几枚桃核临了却突然一弹往上跳去，直要砸向他的头顶。他左掌凌空一击，桃核倒飞回去，眼看就要砸中对面树干，却拐了个弯又扑回来。赵靖一笑，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却是迟迟抢先将桃核抓在了手中，扬了扬下巴笑道：“你又输了。”

空气中弥漫着桃子的甜香。两人觉得十分惬意，竟不想离开桃林。迟迟靠着赵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抛着桃核。赵靖合了眼靠在树上假寐，却冷不防被人一推，听见迟迟有些慌张道：“有人来了。”赵靖笑道：“偷的时候你倒胆大。”一面忙着起身跃上马去。迟迟却又拉着他坐骑的马鬃道：“快给我十文钱，我忘带了。”赵靖哭笑不得，掏了铜钱给她，看她手只一挥，就将铜钱卷到树下放好，一拉缰绳先跑了出去，还不忘转头打个呼哨，引得赵靖的坐骑在后面跟着狂奔。

两人回到营中，却有人急匆匆的上来递给赵靖一封信：“将军，外面有个送信的，不知从哪里来，非要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却不是斥候或者信使。”赵靖接过来撕开封皮，只看了一眼就惊讶的咦了一声，将信递给迟迟：“是给你的。”

迟迟一怔：“除了我爹和胡伯伯一家，再没人知道我在你军中。”

在她低头读信之时，赵靖目光一扫，桌上笔墨放得略有不同。他不动声色的走过去，手指巧妙的一转，笔管弹开，从中抽出小小的一卷纸来。

迟迟看完了信，脸色有些发白。她深吸了几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自然忽略了赵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咬紧的牙关，抬头飞快的道：“我现在就得上路回锦安了。”

“踏烽险”完

注，那首曲子是李流谦的词，我最好的朋友的介绍

再注，章节名同“笑傲江湖”最后一回，虽然没有什么感情上的可比性（迟迟和赵靖自然没有小师妹一直横亘其中），但是我十分喜欢，觉得放在这里也是应景的。

忽岁晚（一）

（一）渡别

迟迟去屋里收拾了东西出来，赵靖已替她牵好马在外面等候。迟迟拢了拢头发，极简短的解释道：“我爹爹病了。”然后就撇过脸去将包袱褡裢挂好。

赵靖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张纸：“这里有份地图，可以少走冤枉路。你先走，去凰水渡头，到时连人带马渡江，省了两日的脚程。”迟迟收了，跳上马去，心绪纷乱，竟也没太在意赵靖言后之意。

夜色下，万千星子的光格外亮，甚至都不需要火把照着。她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保重，就挽起缰绳离开。分别得那样仓促，或许是刻意为之，否则总要忍不住叮嘱或者抚慰，更当不起夜来风急的乱。

她一气骑到渡头前，已经是下半夜了。并没有船停在岸边，她有些着急。渡口上的棚子里睡着几个人，也是等渡船的。被风吹着，水声拍打着，睡不踏实，听见她的马蹄声便有人惺忪的爬起来，借着星光看见少女秀丽的脸上全是焦虑，就好心的告诉她，船在对岸，黎明时分自会过来。

迟迟道了谢，牵着马走到远离棚子的滩上坐下。骆何是生了什么病以至于胡业都束手无策要写信来？她想一遍，就惶恐一遍。

远处又传来急急的马蹄声。棚子里睡着的人嘟囔着翻个身，迷迷糊糊的想：“这一夜竟有这么多人着急上路。”迟迟却好像根本没听见，只顾着自己出神，直到那人在自己面前跳下马来。

她抬起头，瞧见赵靖，愣了片刻，方缓缓的站起来。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鼻头一酸，抿了抿嘴。赵靖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他赶路太急，出了一身汗，她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草丛里坐着也焦躁得额头都汗湿。

两人拥抱从未如此狼狈，却谁都不舍得松手。过了许久赵靖才说：“我送你一程。”迟迟瞧见他马背上搭的包袱，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唰的流了下来。终于在他面前为自己的软弱哭一次，她一边哭一边又觉得放松了许多。

哭完了用袖子擦干眼泪，迟迟握着他的手两人并肩坐在岸边，才笑道：“你又不是大夫，也不见得有法术，能眨眼把我送回去。”赵靖被逗笑了， 道：“我已经交代好了承福。我走不了太久，送几日总还是成的。”两人默默相对，一时间觉得甚是凄凉，都知半年攻到苍河之约已迫在眉睫，当此际儿女私情总是最末。

迟迟终于微笑道：“这又是何必？” 赵靖问：“你爹爹是什么病？”迟迟道：“信上说昏迷了几日。”赵靖一凛：“千万查清楚了，莫要是心痹痛风。”迟迟只当他又想起屈海风，便道：“其实他身边有个天下第一的神医，若是这样寻常病症，大概也不会来信。”

赵靖低头把她小小的手掌合拢包在双手间，郑重道：“我决不再让你一个面对这种事情。”迟迟眼眶又是一热，转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方显得轻松且自信满满的道：“我自家的事情我自有分寸。莫要小瞧了我。”

赵靖道：“你的事我怎能置之不理？倒叫人小觑了我赵靖。”迟迟又好气又好笑，一时倒懒得反驳他。只是把头轻轻的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柔声道：“也不过就是几个月而已。我总是要回锦安等你的。你别叫我走也走得不踏实。”

赵靖听了她最后一句，心下难过，竟不敢再勉强，只得微笑道：“思君令人老，我怕你老了。”迟迟呸了一声。他握住她的手，将之放在胸口。他的心跳有力，撞击在她的掌心。他低声笑道：“其实，我是怕自己老了。”迟迟闭上眼睛微笑，再无言语。倒是赵靖，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江面，替她看着船是否摇过来了。

江水急急在前方流过，身边草丛被风吹得簌簌直响。

等江面依稀出现了一条船的影子，赵靖松开她，又递给她一小片绢帛和一封信，道：“薛真精明，碧影教无论如何也没法真正靠近锦安，最近也只在臻州。不过聊胜于无，你按着这上面所说的去找翠叶四姝给他们看信，她们不敢不听你的，兴许能帮上忙。”明知迟迟傲气，未必屑于与碧影教来往，仍忍不住殷殷叮嘱。

迟迟点点头，站起来，将身上的草拍打干净，牵着马走到滩边，又侧头看看赵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他，若终有那么一日……”赵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飞快的接口道：“我会以待以英雄之道。”

船靠近渡头，船家帮迟迟牵了马上船。迟迟刚要踏上船，又突然转头嫣然一笑，那个笑容如第一线曙光那样照在赵靖心底。正怔忡间，迟迟已飞快掠到他身边，在他耳边笑着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成老头子的。”不等回答，就跳回船头。

船家长竿一撑，渡船离开渡头。迟迟的衣袂被风吹得扬起。欸乃声中，赵靖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远处朝阳刚刚露出天际一个边，江水上被照了长长一片金红色，耀眼炽烈。而近处的天空还是淡青，透明得有些凄清。渡船在那片熔金上行远，背景天色与之形成奇妙对比。

等那船终于消失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赵靖缓慢的盘膝坐下。

这渡口人本来就不多，又是黎明绝早之时，更无人迹。他全身泄了力，垂着头，只有手紧紧的抓着疾剑的剑鞘，仿佛那是唯一可以凭借的支撑。

他强自苦撑时的汗水此刻已经湿了一背。虽然只读了一次，蓝田亲笔写下的那封信里每个字都锋利如刀，过目难忘。

“殷相还乡之后，尝酒醉私谓其爱妾，不得让生人接近。曰悠王了得，寻天下奇士种养药草，此草极其稀少，胜在绝无毒性，只引发体内邪气，短则十余日，|Qī-shū-ωǎng|长则三四月。对年长者尤险，心痹痛风之猝死，不可察前因后果。二人从前往来有私，王尝赠与殷相，以备华相发难。如今殷相告老，反惧之。”

滩头荒野，沙石粗砾，长草乱蔓。朝阳已经喷薄而出，头顶风起云涌，流金耀光。

他却如船行夜海，正经历暴风骤雨，惊涛骇浪。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从前的镇定平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若不是极亲近之人，绝不会觉察到他眼底最深处的异样。

十余日之后某个傍晚，赵靖帐中走进个小兵。赵靖看了一眼，颔首道：“阿田坐下吧。”

蓝田见赵靖神色和煦，一时间有些讶然。赵靖坐于案后，打量了她半晌，方道：“那事情，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蓝田笑了笑：“再没人了。殷如珏的小妾前几日病死了。”

赵靖颔首：“你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再听见片言只语。”他将任何人三个字咬得略重，蓝田吃惊道：“将军，难道不要回荫桐知会黑翅做好准备，再和商烈通个声气？”

赵靖一哂：“商烈与我再亲厚，也不至为了我反了王爷。”

蓝田按捺不住：“那将军有什么打算？”

赵靖轻轻笑了一声，重复道：“打算？”随即摇了摇头，“现下我只想知道是谁，以及为什么？其余的，小心提防就是。”

蓝田思忖片刻，也明白眼下的确也别无它法，只能死忍。她看了看赵靖若无其事毫无情绪泄漏的脸，满心凄凉不忍，别转过头去。

迟迟到达锦安时已是初秋。

越靠近盛秋，锦安城越热闹。战火还远，桂花却近，眼看着就要开了，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倒不一定是要准备蒸笼米粉，而是按照习俗洒扫做新衣。

迟迟一路见九衢繁华如此，反而更添心焦。按照胡业信上所说，找到城中一条偏僻街巷，寻到人家，便忙着扣门。胡业亲自来开门，见是一个丑陋少年，脸色一冷就要关门，却认出迟迟的声音，立刻一脸愧色，讨好的看着她。

迟迟叹了口气，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道：“胡伯伯，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业挠了挠脑袋：“我跟你爹上锦安来逛，怎知有天他就突然昏迷不醒了。”

迟迟吓了一大跳，一把扯着他的袖子：“你是说，这么多日子以来，我爹爹就没醒过？”

胡业羞愧得满脸通红：“可不正是。”

迟迟脚已经有些软，却强撑着往屋里跑去。见骆何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便挨着床沿慢慢的滑坐下去，眼泪流了一脸，拉着骆何的手不住低声呼唤。

胡业跟进来，劝道：“好姑娘，你也别太着急。你爹脉象并不弱。”

迟迟用袖子擦了擦脸，仔细看骆何神色，见他脸色苍白，似在梦中忍受极大苦楚，只是呼吸顺畅，心脉也果然跳动有力。她转头问胡业：“胡伯伯，我爹曾去过什么地方才染了病？”

胡业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天天逛药材铺，跟你爹可没一路走。”

迟迟又问：“你当真诊断不出我爹的病症？”

胡业忿忿看她一眼，也不出声，过了许久方道：“我看着你爹的样子，倒像是中了什么妖术。”

迟迟一惊，思忖片刻起身道：“我去去就回来。”

定风塔下一片寂然，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城中再热闹，也同此地不相干。

迟迟站在塔下抬头仰望，塔顶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她跃上树去，手轻轻一送，冰影绡丝疾射而出，她轻盈的跟着飘了起来。

阁楼上空无一人。阳光照得一室通明。在一片晃眼的浮尘中，她似乎闻到桂花的芳香。她略有些恍惚，手撑在桌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手上全是灰尘。原来这地方已经有些时日无人居住了。

她心念电转，推开窗去跃到塔顶。塔顶虽然已经修复过，还能隐约可见当初被天雷劈焦的痕迹。她迎风而立，环顾一周，除了流云和风，什么也没有。

迟迟失望极了，下了塔走到离得最近的茶寮去。茶寮的老板娘十分殷勤，忙着上来招呼。迟迟心不在焉的喝了两杯茶，才笑嘻嘻的道：“大娘，定风塔就是后面那座老高的塔吧？”

老板娘笑道：“可不是？”一边打量迟迟道，“小伙子从哪里来？听着象是阴州那边的口音。”迟迟笑道：“是啊。我早听说这定风塔的大名了，才进了锦安城就忙着来瞧。可是都没看到什么人，塔也锁的死死的。”

老板娘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桌子，答道：“咳，这锦安城里好玩的地方多了，可不用来这定风塔啊。这定风塔寻常人没法上去，你可别乱走，过会巡逻的禁军来了可要抓人的。何况这几日圣僧不在塔上。”

迟迟睁大了眼睛：“圣僧不是日日在塔上清修么？”

老板娘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说是每二十年圣僧都会去哪个地方闭关来着。刚好今年无悟大师年满二十，上个月下塔闭关，在锦安城里也是件大事了。”

迟迟愣了片刻，嘴里全是苦涩，心想：他去了哪里呢？如果是定风寺的话，要请他出关只怕是千难万难。”只得一筹莫展的回到了骆何胡业落脚的地方。

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醒来好几次，便去到骆何床前轻轻的摇晃他，他却一直不醒。最后一次，她失去了走回去的力气，缩在骆何床角抱着膝盖，看着天光渐渐亮起来。迷糊中瞧见一个秀丽的女子走过来，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发，她委屈的抱住那女子：“娘，你瞧瞧爹，他怎么了？”

然而额头却是一痛，她睁眼，才知道是做了个梦，睡梦中额头撞到了墙上。她揉着额头站起来，豁然开朗，匆匆的洗了脸便往外走，在门口遇到胡业，忙道：“胡伯伯，你跟我爹出城吧。”便张罗着找了马车，亲自送两人出了锦安安置好才自行离开。

锦安城外有停云岭，风景优美。树叶浅黄金黄到明红，如铺了锦一般。岭间溪水淙淙，鸟语阵阵，游人如织。

迟迟登到山顶往下俯视，心里有了数，又绕到后山。后山陡峻，悬崖上有瀑布垂下，声势浩大，隔老远就有水珠如细雨扑面而来。瀑布落在深潭上，飞珠溅玉，被阳光一照，挂起一道彩虹。

游人多在瀑下亭中观赏，若走得近了，全身要湿透。指指点点之间，无人注意到少女苗条的影子如轻烟一般掠过。贴近山壁处水声震耳欲聋，她瞅准了水帘与山壁间难以察觉的缝隙，纵身跃进，绕到了瀑布之后的山腹中。

这山腹仅仅是个小小的山洞，湿冷黑暗逼仄。迟迟却似极熟悉一般轻盈的绕过那些突兀嶙峋的石笋，找到一个洞口钻出去，再绕了两下，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幽静的峡谷。谷中有亭，亭中俨然坐了一个人。

再走近些才能发觉是一个石雕少女，笑容可掬的坐在石桌边，桌上有块醒木，少女纤细的手指搭在其上，好像随时就要开口说书一般。

迟迟注视那雕像许久，眼眶渐渐红了，视线却不知不觉的看到亭后两个突起的土包上。土包上开着紫色的花朵，紫得眩目而妖异。周围还有几棵不知名的树，乍一看凌乱，似是山间树木无意中长起，然而仔细看去，却大有文章。

迟迟微微一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朗声道：“出来吧。”

身后有人走了出来，笑嘻嘻的对她行礼：“姑娘好。”声音尖利高亢，不似常人，上下打量她片刻又笑道，“都说姑娘你易容术精妙，果然名不虚传。若非知道只有姑娘会来，我还真不敢认呢。”

忽岁晚（二）

（二）天定

迟迟笑笑，伸手将脸上的易容之物抹下：“原来是这位公公，数年之前我们曾有一面之缘。”那人的确是个太监，笑着上前两步道：“姑娘好记性。当年我替皇上来找姑娘，就在茶馆见了一面。姑娘走得匆忙，老奴被皇上好一顿骂。”

迟迟眼珠一转，笑盈盈的道：“上次走得匆忙，这次不又见到了么？”那太监笑道：“可不是。皇上对姑娘念念不忘，这两三年都没放下。这不，一听到能在此找到姑娘，便忙不迭的命老奴来等候了。”

迟迟哦了一声，踱到石桌边坐下。她与那石雕少女有七八分相似，两人并排一坐，如镜子里外一般。

她的手指拂过醒木，轻轻的敲打着问：“请问公公，那紫色花儿叫什么名字？”那太监恭敬答道：“却是叫断情草。”迟迟歪着脑袋，微皱着眉：“断情草？这名字好听。那几棵树呢？”那太监道：“忘忧木。”

迟迟哈的一笑，拍手道：“断情，忘忧？果然就不会流眼泪了吧？”目光随便一扫，无论周围弓箭手伏得多么隐秘，箭镞上的光芒也被她一收眼底。

那太监点头哈腰：“正是。比翼鸟的眼泪但凡遇到这断情草忘忧木会有奇妙变化。世间万事万物，互相降服牵制，这是圣上亲口教训老奴的。”

这与迟迟的推测毫无二致：有人知晓骆何与锦绣都饮下比翼鸟眼泪，也知晓饮过眼泪的二人哪怕是生死相隔也互有感应，所以特意寻来比翼鸟眼泪的克星。

她心中波澜翻涌，却不动声色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太监：“这话倒难得了。更难得是皇上一片心意，到处找这断情草忘忧木。”

那太监赔笑道：“谁叫皇上对姑娘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呢？”

迟迟的嘴角顽皮的翘了起来：“是这样啊。我爹爹还睡着一直没醒，我心里可惦记着他，没心思想别的。”那太监笑着拍手，立刻走出几个侍卫，三下五除二将坟头的断情草忘忧木拔起。那太监道：“姑娘这下满意了吧？其实圣上就想见见你而已。”

迟迟笑道：“好啊，那就请皇上到这里来跟我说说话儿吧。也让我娘听听，好多事情，也要有父母之命的是不是？”

那太监愣了一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她又笑道：“这地方都被你们掘地三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皇上身边有的是高手，我一个女流之辈，能玩什么花样？”

那太监尴尬极了，站在那里搓着手，迟迟又道：“难道将来我就不同皇上单独相对了？早一些迟一些有什么分别？”说着眼圈红了，嘴巴一撇，“原来什么找我三年，毕竟不是诚心的。”

那太监明知她在耍花招，一触到那明亮清澈的眸子却总是硬不下心肠来。更知道她刚烈异常，自己若是说的稍有不妥，只怕要闹出祸事来，只得心一横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跟圣上禀报。至于圣上能不能抽空来呢，老奴也不敢打包票。”

迟迟笑盈盈的起身，边走边道：“有劳公公啦。替我跟皇上说，明日我在此相候。”走到洞口，朝他挥了挥手，道，“还有啊，皇上身边既有人对我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我很想会会此人。皇上不带他来，也不算诚心。”还没等对方答话，倏忽就消失了。

那太监匆匆回了宫。唯逍也刚回到寝宫，正满面怒容，冲着高顺恨恨道：“都说什么该跟赵述议和。这帮胆小鬼，还自称朝廷重臣呢，忙不迭的要朕对赵述示弱。要不是他们无能，何止于此？议和？当初我也是听了他们的话，让王复去议和，结果怎样？”

眼角瞥到那太监跪在一角，不由眉头一跳，冷冷道：“黄择，你来做什么？”黄择忙跪了下去行礼，又忙道：“恭喜皇上，我今日遇到那位骆姑娘了。”唯逍颜色稍霁：“她果然来了。”任由小太监替他换上便服，一边听黄择战战兢兢的将他和迟迟的对话讲了一遍。

唯逍听完了，嘴角慢慢浮现笑容，眼中兴趣深浓：“她果然是个妙人，也不枉隐龙仙提了她好几次。”急步走了几圈，突然哈哈大笑，眉梢全是倨傲不屑：“朕是真命天子，果然有上天帮我。明日朕去停云岭。”黄择忙点头唯唯，高顺却在旁边道：“皇上这可使不得。真命娘娘固然要紧，可是皇上的安危更紧要啊。”

唯逍皱了皱眉：“她能怎么样？到处都埋伏了弓箭手，大内高手都身负绝顶武功。朕不去，倒叫她小觑了。更何况，她性子固执，朕不想她没进宫就有个什么差池。”

他又孩子气的笑起来：“我去见她一面。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总会让人废了她的武功，带她回来好好的当皇后。”

第二日唯逍在众多高手保护之下到了停云岭。等了不多时，就见来时洞口处出现一个少女。

唯逍目不转睛的注视她，忍不住暗自惊叹少女本人终究要比那木偶美丽灵动得多，又觉得三年前匆匆一瞥，竟不知她能风华绝代如此。

迟迟微笑着走过去，站在那里大胆的和唯逍对视。黄择忍不住道：“姑娘，见了皇上要跪下。”迟迟却当做没听见，只看着唯逍笑道：“你要见我么？”

唯逍心旌荡漾，哪里还顾得上见责，笑道：“是啊，朕要见你。朕要带你回宫去做朕的皇后。”

迟迟一愣，十分不解的微蹙着眉头看着他：“可是，你已经立过一个皇后了啊。”

唯逍道：“既然是我立的皇后，我也可以不让她当。”

迟迟撇嘴：“你一点都不喜欢她么？这么绝情。”神态顽皮妩媚之极。

唯逍摇头叹道：“我要是做不了皇帝，她连妃子都做不了，更别提做皇后了。”

迟迟明眸流转：“我做了你的皇后又有什么不同？”

唯逍柔声道：“自然不同。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有仙人指点朕，你必须是朕的皇后。”

迟迟象是听到了特别有趣的笑话，袖子掩着嘴，发出清脆玲珑的笑声，乌溜溜的大眼睛也转个不停：“皇上你也信这个么？”

唯逍笑起来：“为什么不信？好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比如，朕可以即位。”

迟迟凝视他，嫣然道：“好吧，就算是这样，你信你的好了，我才不信。”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草丛道，“皇上，你站的地方甚是危险。我爹爹在那里埋了机关，你走错了步子可要万箭穿心呢。”

唯逍身边围了约有十人，脸色均是大变。当先两人当机立断，架起唯逍凌空而起，跃到亭边。剩余几人极有默契，手上一拂，远处石块竟被看不见的大力拉过，砸在方才唯逍所站位置。

众人一齐看过去，地上并无半分动静。迟迟笑得前仰后合，黄择冷汗流了一额头，忙着跪下去道：“启禀圣上，这个地方老奴命人检查过千百遍的。”

唯逍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更加兴致盎然的盯着迟迟：“你果然是个精灵古怪的丫头。”

迟迟哧了笑了：“哎，你比我大么？”那神情倒象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一面又好整以暇的道，“要是我告诉你，你身后亭子里那雕像也有机关，你信么？”

唯逍沉吟半晌，道：“不信。”

迟迟一怔，有些失望的看着他：“为什么？”

唯逍笑道：“你刚才使了坏，想我以为你虚张声势，可是你也知道上了一次当我会更谨慎一点，所以你希望我说信吧？”

迟迟微恼：“原来你也不是那么笨，我绕来绕去的心思你也能猜到。”手却微微一扬，似乎去拢头发，唯逍就听到身后嗖嗖的风声。他身后两人不及拔剑，一个双掌一推，以掌风逼开飞刀，一个伸指一弹。数十把飞刀纷纷落地，然而终有一人挨了两刀，硬是咬牙站在那里，挡住了唯逍。

唯逍脸色变了变，嘴角又挂起一抹笑容：“朕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既然来了，就知道今日你走不了。”

迟迟拊掌大笑：“你瞧，你的人也不是那么能干。我爹爹都布置好了，若有人敢对我娘的雕像不敬，要死得很难看。幸好你手下的人还乖觉。”又眨了眨眼，“我如果告诉你，这里地下全埋了炸药，你又信不信？”

唯逍笑道：“你娘的尸骨也被炸个粉碎，你爹的滋味可不好受。”

迟迟被他抓住痛脚，顿时苦下一张脸，看着他道：“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

唯逍道：“当然是要起出你娘的棺木，再以朕为人质离开。不过，”他顿了顿，笑的十分开心，“这实在太难了。你胆子真的很大，明明没有什么希望了还要做困兽之斗。”

迟迟笑嘻嘻的道：“我也想赌一赌天命啊。至不济我和你玉石俱焚，我也不算亏了。有皇帝陪葬的玉也前无来者，是不是？”

唯逍眼神骤冷，唇边仍带着笑意：“现在就说玉石俱焚是不是太早了点？你不是想看看那个出卖你的人么？”

迟迟灿然一笑：“想不到你还真的这么守信用。”她的笑容如春风，如明月，唯逍却没有忽略最深处那点黯然神伤。

唯逍拍了拍手，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女子被从后面带了上来。迟迟负手微笑站在那里，并没有吃惊的样子。那女子抬头与她对视，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迟迟朗然道：“奶娘。”

奶娘垂下眼睑，好半天才道：“姑娘，你已经猜到是我了吧？你打小就聪明的紧。”

迟迟默然片刻，道：“奶娘你当日自己吃了芳蝶引，对么？我被你所哺育，自然血里也有芳蝶引。只有这个法子可以对我长期下毒，又不为我爹察觉。”

奶娘怔了怔：“你竟然知道芳蝶引？”迟迟摇头叹息：“我还知道你原本姓祝，对不对？你是祝随风的女儿，你想找我爹报仇，也想得到我家的宝藏。难以在我爹身上下手，就在我身上下手，反正你愿意慢慢等。”

奶娘看着她半晌，突然笑起来：“你真不愧姓骆。难怪那么多次都被你逃脱了。”

迟迟望着她，恍惚间还记得那年的秋天，自己缺了两颗大门牙，被奶娘抱在膝盖上喂吃桂花糕。

在汹涌的回忆之中，迟迟终于卸去一直保持的笑容和镇静，凄然道：“我早想到了，可是我不想告诉爹爹。不过估计也瞒不过爹爹，但是他没法对你狠心，对祝家，他虽然没有愧对之处，终究也不忍心。”

奶娘的眼光霍然凌厉：“没有愧对之处？当初若不是他随随便便为了一个女子去争盗王之位，我爹何至于潦倒至死。他并没有把盗王之位当作一回事，却毁了我们祝家。”

迟迟轻轻一笑：“奶娘，既然是争秋，就总有人来争。愿赌服输，就象我爹爹，失手了也可以一样开开心心的活着。”

奶娘的目光暗了下去，别过脸幽幽道：“无论如何，我们祝家和你们骆家，不能两立。”

迟迟望着她，深吸了两口气，好像要把眼眶的泪逼回去：“真的是这样么？奶娘，你从前那么疼爱我，都是假的么？”

奶娘自嘲的冷笑：“当然是假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骆家的宝藏在哪里而已。哪想到你们居然逃走，我没有帮手，只好走漏风声给皇帝，让他去捉你。”

迟迟点头：“可是很快你就反悔了对不对？你想到了更有效的法子，就是在江湖上放出我的消息，让他们抓到我，伤了我和我爹爹，又彼此拼个你死我活，你再坐收渔翁之利。”

奶娘嘿嘿的笑出了声：“没错。皇帝对你很快失去了兴趣，懒得再找你。只有这一招让骆何和你焦头烂额吧？”

迟迟重重的低下头，在唯逍以为她已经哭了的时候，她又猛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泪水，反而是一种温柔感伤甚至是痛惜的神色：“奶娘，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对我用过芳蝶引么？你应该不敢吧，我爹爹那么精细的一个人。”

奶娘沉默片刻，转过脸看着她，笑容凄伤：“只用了一次。那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我知道你从你爹那里偷了一样宝物，我很想知道你把它放哪里去了。”

忽岁晚（三）

（三）亲恩

迟迟心下一片冰凉，嘴角勾起嘲讽笑意，眉梢微挑，仰着下巴看着前方两峰之间露出的湛湛青空，仿佛在与什么倔强对峙，一面缓缓道：“你用芳蝶引跟踪我，然后……”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奶娘也没有说。唯逍好奇的看着她们俩，又最终明智的决定不在此时插话。

奶娘见到迟迟去了定风塔，也见到无悟埋下了东西，因为不可克制的好奇心，她将那木偶取了出来，发觉只是少女无聊的玩意，所以轻易弃于道旁。

许多事情的答案都已呼之欲出。她一路被跟踪，若停留时日一长就有人尾随而上。只有在荫桐，众人为赵靖所震慑不敢对她下手，追风堡亦是守卫森严。而当日皇宫中逗留多日，江湖人士自然要避开。

仿佛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似的，奶娘又急急的加了一句：“至于这个地方，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啊。”

迟迟愣了一愣，有片刻难以呼吸，心头恐惧之感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都没有力气动弹一下。

奶娘轻飘飘的目光瞥过她：“你十六岁那年淘气生病，病得很重，你记得么？病了一个多月，你一直叫娘，你在做梦的时候说，你要到停云岭的瀑布来看你娘。”

排山倒海的疼痛自责席卷而来，迟迟用力咬住舌尖，不敢让自己颤抖露出破绽。只是极短的刹那，却似用尽了一生光阴，她轻描淡写的微笑道：“是么？”眼角的余光看到唯逍玩味的眯了眯眼睛。

奶娘站直了身子，以一种挑战的神态看着她道：“姑娘，你认了吧，这是你的命。这是骆家欠我们祝家的。你好好进宫做了皇后，也算便宜了你。”

迟迟刚想冷笑，目光扫到奶娘裙角那不易被察觉的红色和微微打战的膝盖，不觉脱口惊道：“他们对你用了重刑？”

唯逍挑了挑眉，仿佛在为这么早就揭穿了真相而惋惜。

奶娘定定看住迟迟，不知说什么好。突然整个人往后跌去，却被迟迟一把拉住。她颤抖的手扶住迟迟，不住喘息着往下滑去，迟迟吃力不住，不得不跟着跪到地上。奶娘的身体再无依凭，终于靠在她的肩上，自嘲的笑道：“他们总有法子不让我自尽，我，我熬不住。”

强烈的恨意瞬间土崩瓦解，迟迟含泪腾出手想去搂她，却被她一把攫住了手，用极低的声音飞快的说：“好多事我都没告诉他们哪，比如分身之术。”

迟迟脑中一片空白。那气味是那么熟悉，从她生下来起，就被抱在怀里的温暖气息，此刻却带着死亡冰冷腐朽的味道。

奶娘猛地把她一掌推开，哈哈笑了数声后骄傲冷淡的看着她：“好了，我们互不相欠了。”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迟迟坐在原地，茫然得象个孩子一般抬头去看唯逍。唯逍对着她，神色间颇有不忍。她却看到了那背后残忍冷酷的笑意，如当头一道闪电劈下，她强压下喉头那口鲜血，站了起来，看着奶娘的尸体，露出疲倦的神情，好像一切都不在乎了。

唯逍微微的笑起来：“跟我走吧，宫中荣华富贵，以后还有谁敢违了你的意？”

迟迟沉思片刻，终于轻轻点头，抬起脸恳切看着唯逍，好像在期望他能靠近一点。

唯逍心念电转，吃了一惊，略退后一步，狐疑的转头去看身后的坟墓。土色甚新，不知是什么时候动过。明明知道他曾应允黄择在见到迟迟之后拔去断情草忘忧木，却开始有些疑惑。

他看到迟迟长长睫毛不住的抖动，掩盖了那双眼眸里一切波动，突然恍然大悟，笃定的笑起来：“骆姑娘，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只是想出卖你的人死在你面前。”

迟迟惶惑不解：“你说什么？”反而更坚定唯逍心中所想，他终于恼怒起来：“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迟迟唇边慢慢绽放笑意，眼中有些许遗憾：“你果然很聪明啊，难怪能做皇帝。”

唯逍也忍不住叹息：“你果然够决绝狠心，难怪隐龙仙坚持你是我胡姜的皇后。”

迟迟略仰起头，睥睨着他：“我爹自然是假的病倒了。他既然猜到奶娘知道这个地方，就会及时将我娘的棺木转移。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引你们出来而已。现在我玩够了，我走啦。”说着，笑盈盈的对唯逍挥手，晶莹的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

唯逍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你以为你走得掉么？就算不带着棺木走，这里到处是弓箭手，你纵然插翅也难飞。”

迟迟撇嘴：“我要是走不掉，还敢来引你现身？”

唯逍一怔，自然而然的想颔首，就听迟迟道：“我跟你说，这山头早就埋满火药，你真不信？”她长而秀丽的眉挑起，带着慧黠和自负，莫说唯逍，就连他身边的死士都觉得后背一凉。唯逍眼中冷光闪动，举手示意准备放箭。

迟迟却不慌不忙的嘻嘻一笑，拍手道：“不如我变个戏法给你看？”众人眼前一花，少女竟突然变成了三个，三个都在洋洋得意的道：“小心火药。”

唯逍的手微微停滞，就在那个片刻，最右边那个已经飞速倒退到洞口。漫天箭雨都射在了另两个少女身上，那两个少女迅速化成了薄薄的纸片。

却在此时，隐约听得不远处传来响声，还伴随火光。唯逍的贴身侍卫不敢耽搁，立刻架着他往洞外飞去，片刻之间谷中众人撤得干干净净。

唯逍到了洞外，只见满山色彩斑驳的树叶沙沙作响，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终究是害怕，匆匆离去，心中怒极。

趁禁军搜索整个山头，峡谷洞口又闪现一个人影，正是迟迟。方才她就藏身在那个狭小山洞的顶上，呼吸细不可闻，将大内高手一一瞒过。只是这样几乎将她仅余的力量都消耗得一干二净。适才分身被杀，她自身亦受重创。

她脸色惨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只是不敢耽误，知道再过一会唯逍醒悟过来，想要带走锦绣的棺木就再不可能。

她抓起早在洞中藏好的铲子，挣扎着走到锦绣坟边，脚下一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却听见有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说：“傻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爹商量。”

迟迟松了一口气，泪珠成串的流下来，高兴到了极处却又有些委屈的道：“爹，你终于醒啦？我走的时候还生怕是因为他们还留了后手，断情草忘忧木没有清除干净呢。”

骆何瞪她一眼：“就没点耐心么？”嘴上说着，瞧见她雪白的小脸，心中难过到极点，深恨自己未能及时赶到，却不停歇的手上发力，运铲如飞，小半个时辰就见到下面的棺木。迟迟也没闲着，用手去挖另一个坟，那里面是她亲手埋下的锦馨的骨灰。

骆何乍见爱妻棺木，一时心情激荡，双手按于棺盖之上轻轻抚摸。迟迟又愧又痛，别过脸去。骆何却已镇定自若：“你既已做好准备，打算怎么带走你娘的遗骸？”

迟迟从怀里取出一个素白的丝绸袋子，递给骆何。骆何道：“你到一边去，别看。”迟迟依言而行，心中惨然：“要不是我，怎么会连累得爹爹受伤，还要开我娘的棺？”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

骆何已收拾完毕，跃上前来抱住女儿，最后深深的看了亭中石雕少女一眼，手中火雷弹掷出，石雕在他们身后被炸得粉碎。

迟迟受伤甚重，骆何将她负在背上，在山林间穿梭。停云岭早就被禁军清过人，岭上空无一人。骆何站在山顶一望，心中便有分晓。唯逍虽然走了，可是早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布下天罗地网，决不让迟迟逃脱。

他微一沉吟，就负着女儿奔向锦安城，沿着城外尽枫河一路走去。河畔多为杂草灌木和树，极少有人行走，他却轻车熟路，身形快如飞箭。唯逍生怕迟迟逃走，重兵多布于城外，等想起来迟迟可能会冒险回到锦安，也已布置得晚了。果然被骆何钻了空子，入城的河口只有三两个官兵把守，他轻易就晃了过去。

骆何并未过河，一直沿着西岸行走，然后站定。对面隐约可见骆府旧址。他在周围十丈内进退挪移，脚步经过之处，繁复机关一一开启，地上不知何时露出一个洞来，他背着迟迟跳下去。大洞很快掩上，仿佛从来没有人到过那片树林。

不知过了多久，迟迟悠悠醒转。烛火摇晃，她看见父亲怔怔的对着一口薄薄的棺木发呆，仿佛瞬间老了许多。她挣扎着要坐起来，骆何已经转头，温暖的手按住她：“乖乖的，别动。”

迟迟强笑道：“爹，你已经出去过了啊？”骆何一笑：“是啊，还抓了药。等会不许叫苦。”

迟迟愁眉苦脸的喝了药，靠在骆何肩头歇了半晌，才轻声道：“爹，我们一家三口又在一起了。”骆何微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迟迟心中安适，撑不住沉沉睡去。

迟迟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的鼓着，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骆何瞧着她，又瞧瞧锦绣的棺木，喃喃自语：“是啊，终于又在一起了。”

许多年前，锦绣托着下巴冥思苦想许久，突然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要是胆子大点呢，咱们不如把藏宝密室就建在河底。”骆何一愣，觉得这主意前所未闻，实在有趣极了，便凑上去亲亲她，笑着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锦绣胸有成竹 道：“放心吧，有我呢。”

之后的好多个日日夜夜，他们耳鬓厮磨，把这河底密室当作天下最有趣的事情来做，竟然，也真的被他们盖了起来。

一桌一椅一石，都仿佛还有她的气息在上面。他垂下头去，闭上眼，心痛如绞。

迟迟伤得极重，功力几乎尽失，连走路都有些困难。有时骆何出去，她便自己手撑着墙壁往外走，另一边的通道出口处由晶石建成。可以看到头顶微弱的水光。她对着那水光默默的想心事，把事情前前后后都梳理一遍，想到有的地方，愤怒得微微发抖，有的地方，又失声痛哭。

骆何总当作没看到她哭肿的眼睛，笑呵呵的带着她回去，把密室里的宝藏拿出来，一件一件的讲给她听。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沉浸其中，要不是体力不支之时，就总是去把玩那些宝物，回想与之相关的传奇，有时会轻轻叹气：“爹，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人，也说起我骆迟迟的传奇呢？”

骆何摸着胡子笑：“也许吧。可是你自己听不见了也没什么意思。这辈子活痛快了才是要紧。”

迟迟有些讪讪：“爹你尽讲大道理。”

骆何注视她许久，咳嗽一声，突然板下脸：“迟迟，你到你娘棺前跪下。”迟迟被唬了一跳，眨了眨眼睛，见骆何不像说笑，便乖乖的下床，老老实实的跪在锦绣棺前，却听父亲缓缓道：“你在你娘棺前发个誓，要一辈子开开心心的过下去，绝不委曲求全，也绝不冲动鲁莽。”

迟迟懊恼的叫了一声爹，眼神里全是求饶，骆何却置之不理，肃穆道：“说吧。”

迟迟无可奈何，在锦绣棺前郑重起誓。

骆何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将迟迟扶到床上道：“现在爹给你疗伤。”内力温暖如旭阳，源源不断的传入迟迟体内，安抚她五脏六腑的疼痛。她闭起眼睛，平缓的呼吸着，却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挣扎，生怕乱动反让骆何受伤。

一个多时辰过后，骆何终于收手，脸色有些发白。迟迟抓着他的袖子，险些哭了出来：“爹，你怎么输这么多功力给我。”骆何笑眯眯的看着她：“不要以为爹给你疗伤了你就很快能活蹦乱跳，要好好养伤。你要全好，没几个月是不成的。”

迟迟低声嘟囔：“人家已经起誓了啊，就算能活蹦乱跳，也不会再去惹是生非了。”

骆何笑起来，摸着她的头顶道：“其实是爹冤枉你了，你长大了许多，早就不让爹操心了。”

迟迟抬头：“我自然不会再让你操心啦。等我伤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星海定居好不好？”

骆何哈哈一笑：“咦？怎么少了一个人？”

迟迟涨红了脸，恨恨转头对着棺木道：“娘，爹就会取笑我。”

骆何给了她一个爆栗，手却未停，骤然封住她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

迟迟大惊，忙抗议道：“爹，你要罚我也不至于这样。”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有了预感，眼泪簌簌而下。

骆何替她擦去泪水，微微笑道：“乖，大姑娘了，好好听爹说几句。”

迟迟忍住了泪，一眨不眨的看着骆何，听他低缓道：“皇帝将锦安围得跟铁桶一样。不知出动了多少禁军，缉拿一切非锦安人士或者可疑之人。且召告天下，争秋之举扰乱天下，罪不可赦，自此严禁。定要严惩牵涉之人，但凡曾有偷盗行为者，轻则终身为苦役，重则凌迟处死。”

迟迟浑身发抖，说不出话。骆何怜惜的看着她：“只有一条，盗王乃天下众盗贼之首领，罪孽最深。若有人肯出首，将盗王缉拿归案，其余人众一概赦免。”他停了停，从怀中掏出一个簪子，替迟迟插在发上：“爹当你是大人，所以把一切告诉你。你该知道，有些事身不由己，非做不可。这簪子是你娘最心爱的物事，你戴着它，不要觉得孤单，爹和娘总是最疼你的，无论在哪里。”

迟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不住摇头，眼中全是哀恳之色。骆何把她搂到怀里，疼爱的拍拍她的背：“傻孩子，爹要去见你娘了，欢喜得很。迟迟，世间事并无圆满，有得必有舍，有舍也才有得。”他松开女儿，让她躺好，然后走过去抱起锦绣的棺木，最后一次微笑着看了迟迟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的手指开始轻轻的动了一动，穴道终于自解。她坐起来，挣扎着下地，跪倒下去。

门外一片黑漆漆的，隐约可以听到通道那头传来的河水哗啦啦的声音。她努力的回想骆何走的时候的样子，想把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记在心里，只是，她当时泪眼模糊，竟然没能瞧清。

她心里总还有个小小的侥幸，总觉得方才只是做了一场梦。因为他去的那么平静，好像完全没有征兆。她当然不肯相信，骆何会再不回来，再不会在她额头上敲爆栗，再不会在她做错了事情的时候板着脸罚她，再不会在她所有疑惑困苦的时候摸着胡子笑眯眯看着她。

她以为她可以和所有人分离，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再见不到骆何。这是不是说，从今往后，哪一时哪一刻，不管她多么用力的想去找，骆何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跑到星海去没有用，寻到雪山里去没有用。

这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他活生生的在她的记忆里，养育她，爱护她，陪伴她。她明明肯定的知道他就在某个地方，可是她找不到他了。

迟迟听见笑声，也听见哭声。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只是固执的瞪着眼看着门外期盼着，眼睛里有血落下也不自知。

她缓缓的磕下头去，这十九年的每个日夜都值得她叩谢。

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她是如风如云的骆迟迟，也是胸口有个疮疤，再也补不起来的骆迟迟。

忽岁晚（四）

（四）围院

锦安城一片肃杀。从未有哪个秋日如这般萧瑟。桂花陆续的开了，却无人有心欣赏。

深夜里马蹄声由远及近。守城的兵士精神一振，上头早就交代过，出不得任何差错。官道被月光照得跟水洗过一样，老远就能看见三人飞骑而来，那斗篷的式样正是军中服色。

守城的两个老兵更不敢怠慢，等三人近了，跳下马来，便细细堪对了印信，一面猜测不知前方战事如何。打量这三人，最前头那个五大三粗的，说话声如洪钟，交涉都是他来说话，中间那个面目模糊，神情木然，偶尔也插一句嘴。最后那个始终一言不发，也看不清样子，盖因斗篷遮住了脸，看身材却是十分修长挺拔。老兵也算见多识广，见这三人服饰并不同于寻常送军情的兵士，俨然身份要高，至于高多少，他俩也说不清，只是彼此对了个眼色，看印信没错，就放三人入城。

上马的时候，马儿因着火光太明而挪动了步子。那两个老兵刚好看见斗篷帽子阴影下最后那人被照亮的嘴唇和下巴，两人都是一呆，同时屏住呼吸。

三匹马入了城，早就宵禁了，九衢寂然。当先那匹马却骤然收住了脚步，却是阴影里有驾马车施施然出来，坐在马车里的人笑嘻嘻的掀开帘子：“你回来啦？”

最后那人打马上前，掀下帽子，握着缰绳，省视着对方。另两人早跳下马来行礼：“小侯爷。”车里坐的正是薛真。薛真微微颔首，却只看着马背上的少年：“我听说了定风寺的事情，就料想你今晚该到了。”

华煅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该早点通知我的。”薛真叹气，也不辩解，却问：“你怎么知道的？”华煅耐着性子道：“有人告知我，他居然听信隐龙仙的鬼话要用一切手段找人，我便即刻启程了。”薛真点头，当然知道华樱为后之后，宫内定有华煅心腹。

华煅抬起如寒星般的双眼直视他：“我跟你做个交易如何？”薛真一愣，哈的笑出声：“难为你心急火燎的为一个女子就跑回锦安，这下倒冷静了？”华煅微微一笑，眼神凛冽，用根本不容对方辩驳的语气道：“我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你帮我控制一下局势就是了。”

薛真叹了口气，月光下华煅秀朗如月，温文尔雅，谁想得到正是眼前这个人擅自带了十多名兵士，强行闯入皇家寺院定风寺，逼得定风寺主持差点自尽，逼得圣僧无悟提前出关。

华煅等了片刻，见他沉吟，不耐的一扯缰绳，打马驰过马车，一眼都没有看他。薛真注视他的背影，脸上露出奇怪而复杂的神情，喃喃道：“闹这么大，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华煅一路狂奔，心中焦虑如焚。只在经过卫门时不由自主的停下了马。

锦安城中曾经哀声震天，如人间炼狱不忍卒睹，不知多少普通百姓亦受牵连，此刻终于一片漆黑寂静。

传言早就如野火一般烧开来。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盗中之王当着无数百姓的面从容自首，验明正身后抱着棺木，立于火中自尽。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连千名禁军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做完一切，浑然忘记了唯逍要活捉盗王的圣旨。

据说火光在最后那个刹那砰的爆起，惊得众人不住后退。没有象寻常尸骨被火化之后焦黑的场景，他的骨灰乍然就变得洁白，被大风卷起，如细雪一般洒遍了锦安，从尽枫河到明央宫。

布衣之怒，纵只流血五步，也足以万世传诵。

唯逍终不敢失信于天下，所有人当日释放。被释之人俱着缟素。那年锦安争秋，为盗王大祭。

华煅默哀片刻，又策马狂奔。他来到尽枫河畔，让带刀楚容不要跟上，找到他自己亲眼在观影琉璃珠所见的树林，按照骆何的脚步来回走动了几圈，很低的声音响起，地上露出一个大洞，他顺着台阶走了下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他掏出火折点亮，脚步声回荡在通道之中，更显得四周格外寂静。转了几个弯就走入一间屋子，屋里食物清水一应俱全，骆何走的时候分明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他瞧得再清楚一些，心就猛地一沉，忙奔了过去。

迟迟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伸手过去，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无限欣喜激动，看清是他，乌黑的眼眸顿时又黯淡了下去，嘴角微微一牵：“啊。”不知怎地，华煅觉得自己的到来有些残忍，还是柔声问：“迟迟，你在做什么？”

“我在运功疗伤。”她道，“我答应了我爹，要养好伤，出去找他。”

她的语气和神情平静得吓人。华煅道：“我带你出去，好不好？”迟迟睁大眼睛看着他，华煅把火折往自己脸边移近：“迟迟，是我，你不认得我了么？”

迟迟看了他好久，象是在从出生第一天的记忆开始搜索。她的目光里渐渐有了别的情绪，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一根浮木，她颤抖的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全身一软，晕厥了过去。

他一把将她抱起，往外走去。

华煅将迟迟安置在别院中，请了大夫，听说她虽然伤重，却并无性命之忧方放下了心来。他坐在池边水榭，月亮已经沉了下去，池塘里荷花也已经凋谢，荷叶也显出颓败之态。

适才他在马上抱住她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活泼的少女黯淡得宛如月亮的影子，随时要弃他而去，去向某个黑暗幽静的地方。

久违的疲倦又袭来。他感到极度的无能为力，因为就算他将世间一切都给她，也无法安慰她破碎的心。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早已经凉透了，而且因为太酽所以奇苦。他合上眼，十指交握，内心煎沸，却强迫自己静下心。

“总有个周全的法子吧。”他喃喃自语。临走的时候仓促，但也已将陈封调至菂州臻州边境，密令雷珲节制，至于最后兵权落到何处，此刻也无心力再做筹谋。锦安城里从朴陆瑞等人也已联络。只是先前短暂交谈，薛真态度模棱两可，确是最大变数。

夜深露重，寒意袭来。他睁眼，低头微笑，若最终难逃一劫，总能护着迟迟单独离开，若是共死自己也了无遗憾。想到一生苦长终有结局，竟然如释重负。

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见楚容正向自己奔来，神色焦灼且杀气腾腾，袖管被鼓起，可以看见掌刀上隐约闪动的青气。他的心蓦然一沉，突然想到此刻自己不在迟迟身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的面容依旧沉着安闲。眼前刀光骤起，眩目的金色流光有如炽焰扑来，身体能感到如针刺一般的疼痛，随即越来越强烈。

“居然是这样。”他从容微笑。就听见叮的一声，掌刀在他身前截住了流火刀。楚容将他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双掌扫出，逼得带刀不住后退。

华煅屏息注视两人交手，这才发觉楚容比自己想象的武功还要高。当日侯府比武，楚容还是留了一手。而带刀却功夫大打折扣，神情渐渐悲苦。

眼见得楚容一掌斜劈而下，流火刀回救不及，华煅厉声喝道：“住手！”楚容一愣停手，带刀已经砰的一声跪下，沉声道：“公子，带刀罪该万死。”说罢流火刀一引，往颈边抹去。楚容早防着他畏罪自尽，伸手去隔，震偏了流火刀，刀锋堪堪划过带刀下颌，拉出一条伤口。

带刀浑然未觉，随着流火刀落地，他重重的叩首下去。华煅凝视他，觉得极端荒谬，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久久方停。他一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凝固的笑容渐渐转为惊讶沉痛：“为什么？”

“你自己应该知道。”有人从院外走进，接口道。

更多的脚步声急促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楚容一惊，警惕的立在华煅身边。华煅抬头，对明晃晃的火把和刀光视若无睹，只看着说话那人，轻轻的笑了笑，叫道：“爹。”

华庭雩全身一僵，神色愈发肃穆。负手站定看着华煅道：“患立，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么一个字？”

华煅垂眼默然，火光在他脸上摇晃不定，叫人瞧不清他嘴角那抹笑容是嘲讽还是疲惫。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他平静的答道。

“那么，你以为，你手握重兵就可以僭越犯上了？你以为，你有为将之才就能谋逆了？你以为，你心腹爪牙已拢就可以有废立之心了？”华庭雩冷笑，字字千斤，砸在华煅胸口。

“你到底要争什么？你好好瞧清楚你是谁。胡姜定世良臣，嘿嘿，你无其才也无其德，还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真真罪不容诛。”

院中一片安静。

华煅终于抬起头看着华庭雩：“爹的意思我明白，你想我本本分分的做好臣子。那么爹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明白过我的心思呢？”

华庭雩一愣。华煅指着身后的屋子：“那里面，是我钟情的女子。皇帝为了娶她，不惜逼死了她爹。我为什么还要本分？金州反了，王复死了，雷钦孙统降了。我又为什么要本分？当今昏昧失德，我为什么还要本分？”见华庭雩脸色铁青，华煅笑起来，“爹，你真忠于胡姜皇朝，为什么又要对一个篡位之人死心塌地？爹你看似通透，其实糊涂。”

父子二人目光交接，看见彼此眼中固执的自己。

华庭雩冷冷道：“无论如何，华家决不能出你这样一个谋逆之人。你要成事，锦安势必血流漂杵。后方不稳，前方何以迎敌？”

华煅愣了愣，又笑道：“我管不了那么多。”

华庭雩没有说话，长叹一声，后退一步。众护卫持刀而上，楚容一声冷笑，挺身上前，却被华煅止住：“算了。你走吧，你自己脱身容易得很。”楚容一惊，急道：“大人不走，楚容又怎么能走？”见华煅虽然在笑，眼中一片死寂，才知他心灰意冷，竟打算束手就擒。

楚容气急，把心一横，一脚踢开带刀，杀将出去，直扑华庭雩所在，指望以华庭雩为质救走华煅。

却有人从外面疯了一般的跑进来，嘴里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好多兵马包围了院子。”

众人不觉住手，楚容也愣在原地。华庭雩沉吟，嘴唇翕动，神色复杂的看向华煅。华煅微微一笑，缓缓道：“既然来问罪，就把我交出去好了。这事我一人犯下，同旁人没有关系，皇帝知道爹爹曾有大义灭亲之举，不会多做为难。只有一事，”他直直跪下，仰头看着华庭雩，“请务必让屋里那个女子平安离开。”

却在此时有个声音琅然道：“是我，骆姑娘决不会有事。”

华庭雩和华煅均是愕然，转头看向门口，见薛真一身戎装走进来。华煅站起身子，不由自主的去看楚容：“你究竟是谁？”

楚容不再犹疑，立刻跪下道：“小的薛容，见过主上。”

华煅怔在那里，听华庭雩厉声道：“薛真，你又是谁？”

薛真走上前来，对华庭雩拱手道：“华大人，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将孩子抱来给你那个人么？那其实是我的伯父。”

华庭雩脸色微微一变，威严不减，眼神锐利的盯住薛真：“原来如此。不过你为何插手我华家家事？”

薛真笑起来，他身后走进几个中年男子，都与他面貌有几分肖似。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薛真血亲。

华庭雩暗自心惊：薛氏号称人丁单薄，每代勉强有一男丁可以继承爵位，却原来有这么多支脉。

“这是我两位叔叔，三位伯伯。二十年前在华大人面前自尽的，是我大伯。”薛真似猜到华庭雩心思，解释道。

华庭雩凛然，却沉静道：“那晚我们彼此约定，此事除了先太子，再无人知晓。所以令伯父自尽，我也依约将孩子送到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不知薛侯如今又想如何生出事端？”

薛真从容跪倒：“多谢大人，这么多年守口如瓶。更要多谢大人，这么多年来耗尽心血抚育我家主上。先太子看人，果然从未出错。薛家并萧家对太师感恩之心难以言表。”

华庭雩眼中光芒骤长：“薛家，萧家？原来两大侍卫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薛真谨肃顿首：“正是。薛氏一门感激大人为了我家主上，父子终身不得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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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出自论语。

注2：关于“布衣之怒”，请参看“战国策－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忽岁晚（五）

（五）调包

华庭雩摇头：“你既知晓当初约定，就该知道那孩子已经到了定风塔上，斩断了同尘世一切纠缠。我也与此事再无干系。”

薛真身后一名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师，你当年的调包之计虽然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华庭雩一怔，脱口道：“什么？”

那男子沉声道：“母子之情。”

华庭雩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那男子脸显不忍之色：“华夫人思念爱子成疾，郁郁而终，我们薛家，实在，实在是无以为报。”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劝大人，莫要负隅顽抗，华家别院已被重重包围，仅凭这几十名家丁大人能有什么做为？只要太师肯息事宁人，我保证华府上下安然无恙。”

华庭雩微微眯起眼，鼻翼旁纹路愈发的深，一扫平日平和严肃，显得咄咄逼人：“你们既然连天子都敢杀，又怎会在乎区区一个华拯？还是不必虚情假意了。”

那男子眼中闪过怒意，声调扬高：“天子？他是哪门子的天子？不能降服得世之珠者不是我胡姜的天子。”

听到这里华庭雩和华煅都是大惊。尤其是华煅，点漆一般的黑眸看向薛真，薛真不敢和他对视，只得伏身下去。

那男子也觉察到华煅的情绪，一提袍角，直直的跪了下去，其余几名男子也跟着跪下。那男子朗声道：“昔日雪山之上，始皇得得世之珠定世之珠方创下胡姜千年基业。皇位以血脉誓言与观影琉璃珠相系，篡位者不出三代必遭天遣。”

华煅这夜连听了许多匪夷所思的话，此刻忍不住轻笑出声。

华庭雩拂袖冷笑道：“这是你们薛家的事情。不知跟我华家有什么关系？”

那男子道：“太师有些事情不知道，但是，”他转向华煅，“主上自己清楚的很。”

华煅后退一步，眉头一蹙，仿佛有些厌弃。那男子毫不意外，恭敬叩首道：“臣薛行，并薛衍，薛衡，薛徽，薛徕见过主上。”

见华煅沉静负手，根本不肯看自己一眼，薛行瞟了薛真一眼，薛真抬头道：“主上若不信，也一定曾从镜子里看过自己后背肩上的印记吧。那是昔日和仁太子亲手以琉璃刀印下的血誓。那个印记，主上也曾在雪山冰宫里记起。定世之珠蒙尘，得世之珠现世，这句话从出生就存于主上血脉中，难道主上也忘记了？”

华煅却看向华庭雩，似百般思量之后，轻轻的叫了一声爹。华庭雩心中大恸，又欣慰异常，看着他道：“煅儿……”却再也说不下去，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如今细细回想，当日如在刃锋行走，一步步不容转圜。

和飏十二年隆冬，华拯走出政事堂，见天色已经擦黑，鹅毛大雪下个不停，地上积雪已厚，忍不住叫人备了马车出城，想去瞧瞧锦安城郊农户的情形。

回城的时候天早已黑透了，风雪愈紧。华拯端坐车中听着外面尖利呼啸的风声，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样大的雪百年难遇，一夜下来不知要冻死多少人。正想着，马车猛的停住，害得他身子往前一倾，忙用手撑着窗框坐稳。就听见外面一个侍卫道：“大人，路上躺了个死人。”

却听见马车夫一声低呼，原来他跳下去搬尸体，一挪动才发现那人是个女子，还有微弱气息，忙禀报了华拯。华拯掀开厚厚的车帘，几个灯笼照上去，见那女子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双目紧闭，衣裳质地料子不差，周围不见有包袱，猜想怕是哪户殷实人家女子，不知为何独自赶路，被人抢了包袱，冻晕在这冰天雪地里。

华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亲自将那女子抱上车，又将自己身上斗篷解下，盖在她身上。到了华府，命下人救治，过了片刻，也就忘在脑后。

过了两日，管家说起那日救回的女子高热不退，怕是不行了，问要不要打发出去。华拯一愣，沉吟道：“叫你四处明查暗访，是哪家走失了女子，竟然没有消息？”管家赔笑，华拯知道他的心思，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万一这女子在自己府上死了被她家人知道，倒多了不少麻烦。

他素来心肠颇硬，此刻一权衡，只淡淡道：“也罢，要是人死了，你们好生安葬就是了。”

雪过了半个多月才停住。那日天气难得晴朗，华拯自雪窗堂出来，信步在后院中走动。却听到一把柔和的嗓子在念诵：“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度一切众。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善方便。”

华拯大为好奇，悄悄的走过去，只见偏院里有个女子正合眼侧对自己。虽然只看见半张脸，已知她秀美异常。华拯一惊：“莫非这就是我救下那个女子，想不到她容貌如此出众。”那女子听见脚步，转过头，见到华拯，脸上微微一红，盈盈下拜：“华大人。”华拯一生奔波劳累，少近女色，纵然能在朝上侃侃而谈，威仪非凡，此刻竟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个月后华拯成亲。夫人石凝温婉贤淑，与华拯情深意笃。向来冷硬的华拯也渐渐变得比从前温和亲切。石凝礼佛，华拯敬爱她，也跟着一起读读佛经，其间潜移默化，心性也改了不少。

石凝很快有了身孕，华拯而立方成家，自然欣喜若狂。石凝幽幽叹气，眉尖微蹙，春葱一样的手指抚着腹部。华拯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亲亲她的鬓角：“为何不开心？”石凝一笑：“我只盼这孩子一生能平安喜乐，我们能好好的照顾他爱护他一辈子。”华拯知她自伤身世，心下难过，柔声道：“你就爱胡乱发愁。”

石凝娓娓道来：“庭雩，当日我只告诉你我进京寻亲不成，被赶了出来。我知道你一直敬我爱我，所以忍着没有深究。现如今你我成了亲，你我夫妻一体，我的事情总要让你知道的。”

“我出身菂州石氏，我娘是我爹的侧室，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家里其它几个姐姐虽不是同母所出，也极是亲厚，尤其是我大姐，和我素来要好的紧。我爹先在江州做官，后来又回了菂州，再后来终于到了锦安。”

华拯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知石凝的父亲是前几年官场上炙手可热将女儿嫁给太子为正妃的石滔，这才觉得有些棘手，却只目不转睛的看着石凝，微笑以示劝慰。

石凝偎过来靠在他肩头继续道：“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在菂州，也没有立时就搬到锦安。只是三年多前大姐许了一门天大的好亲事，爹才陆续让我们搬家。可惜我娘身体羸弱，启程前病重不起，我就没有跟着一起上京，而留在菂州侍奉左右。过了没多久，我娘，就过世了。”说到此处，石凝语声哽咽，华拯心痛，紧紧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却听石凝又道：“我便留在菂州守孝。等我满了十七，又满了三年的孝，自然思念父亲和几位姐姐，所以自做主张的进了京。哪知到了京城，我爹爹他，他竟然不肯认我了，说我不是他的女儿。”她心痛难抑，终于哇的哭出声来，伏在华拯胸前，过了许久才抬头抽了抽鼻子。

华拯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一时情难自禁，轻轻的吻去她的泪水。石凝平复了心神，又继续道：“我只是不信，不知道爹听信了什么谣言，不肯认我。便去找几位出嫁的姐姐，哪知她们也翻脸无情，直说我不是石家的女儿。我大姐更是见都不肯见我，就让人把我赶出了锦安。我不知那人要将我押送何处，又见他行事闪躲对答含糊，所以偷偷逃跑想回锦安，至少为我娘洗刷清白。跑的匆忙丢了包袱，雪下得又大，竟就昏迷在路旁，要不是遇到你，我早就没命了。”

华拯听了，只得劝慰道：“现下你有了我，也有了孩子，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多想。”石凝本就极明事理，倒很快就收了哀戚之情，坐到一边同肚子里才两个多月的孩子絮絮说话。

那日重沣带了人来议事，华拯听着众人一条条密谋，罗织得天衣无缝，一时心绪不宁。

等重沣走了华拯在烛光下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年来不知染了多少鲜血，在他手下被杀的太子一党难以计数。凡与太子稍有亲厚之人，提起他来都恨不得生噬其肉。他抬眼注视着烛火，想到太子风度仪态品性实乃世间罕有，又轻轻的叹息一声。却悚然而惊，冷汗湿背：他从前纵然欣赏和仁太子，也断不至于为之起了恻隐之心。他略有些焦躁，起身在室内走了几步，却听见石凝的声音，忙迎了出去，埋怨道：“你怎么还不睡？”石凝笑道：“我熬了汤，你不肯赏脸，我怎么睡得着？”两人说笑了一回，石凝亲自看他喝了汤才一起携手回屋。

因为有孕在身，石凝很快就倦而入眠，华拯坐在床边看着她秀丽的容颜，长叹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她身边躺下。自那以后，华庭雩再没让石凝出门或者见客，石凝性子平静，对这一安排倒是十分满意。

和飏十三年十月，华樱出世。刚满月不久就下了好大一场雪。石凝靠在枕上瞧着孩子，一脸温和笑意，却听见外厅脚步声，过了片刻华拯走进来。石凝对丈夫何等了解，只一眼就知道他有心事，一双盈盈如秋水的眼眸静静的瞧着他。

华拯走到她身边，先低头亲了亲女婴的小脸，才与石凝对视，轻咳一声：“阿凝，我有事要同你说。”石凝见他皱着眉，便用指尖去抚：“说就说么，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华拯终于莞尔，眼中怜惜更盛，轻声道：“这事我不能瞒你。石氏一门谋反，圣上已经下旨，”石凝的手在他掌间乍然变得冰凉，他却硬起心肠说了四个字，“满门抄斩。”石凝愣了片刻，双眼一闭，软软的晕了过去。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石凝搂着刚刚开始会笑的女儿坐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从前和婉明丽的笑容极少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恍惚而茫然的神情，只有看向女儿的时候才会突然清醒过来，满心怜爱的去摸她小小的脸颊，握着她胖胖的小手轻轻摇晃。

华拯回屋的时候通常已是深夜，孩子早就睡了。石凝却睡眼惺忪的坐在那里坚持等他，一见他回去就命人端参汤上来。华拯一面喝汤一面问起家中诸事，不管大小都要听石凝讲过一遍才肯，石凝便将白日自己所做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才轻轻的问：“庭雩，是不是去年的时候石家就已经知道要大难临头了？”

华拯沉默许久，握了她的手点头：“山雨欲来。”石凝的泪滑落不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拯无辞以对，甚至不敢看她含泪的双眼：纵然有所不忍，他亦从不曾手软。

和飏十四年年初，石凝又有身孕，此次身体极差，一直缠绵病榻。华拯看得心惊，百般思量之后秘密前往太子府谒见。太子听清他的来意之后极为惊讶，凝视他久久不语。太子眼神清澈，渐渐转为悲悯谅解，便点头依允。

不多久，石凝前往定风寺上香祈福，其时石氏唯一幸免的太子妃也因为有了身孕亲往定风寺进香。回来之后石凝明显哭过，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一般，见了华拯却是微笑，夫妻二人尽在不言。此后石凝总是不时去定风寺，身子也渐渐好转，却似有更多心事。

终于有一日，石凝特意到了雪窗堂，华拯正坐于案前阅读公文，见她款款走进来，竟对自己盈盈下跪，不免吓了一大跳，忙起身去扶她：“阿凝你这是做什么？”石凝抬头恳切的瞧着他：“庭雩，我有事求你。”华拯顿足：“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允你，你有了这么重的身子，还这样折腾。”石凝泫然欲泣，哀哀道：“大姐近日越病越重，我心里很是难过。”华拯道：“太子府上一定聚齐天下名医，你不要太过担心。”石凝道：“你不明白，做娘亲的，永远不会放心自己的孩子。大姐得的，是心病。”

华拯默然，却听石凝缓缓道：“你能不能救救太子呢？要是救不了太子，也救救那个孩子吧。”华拯一惊，立刻沉声道：“阿凝，你不要胡思乱想。身为太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石凝凝注他：“我知道，你现在有了家室有了孩子，自然不肯涉险，只是，只是大姐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受苦。”一面说着，一面又要下跪。华拯万般无奈，将她搂到怀里：“我想想办法吧。”

和飏十四年十一月，太子妃与石凝先后诞下一子。十二月，太子妃石氏撒手人寰，太子悲痛欲绝。

十二月中的一个早晨，华府后院来了几个男子。华拯从屋内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衣物，你们到时候换上，随夫人的车驾去定风寺。”

当先那名男子名叫薛循，瘦得厉害，还偏偏长了一脸浓密的胡子，自然是不想华拯记住他的样子。薛循默默的看了华拯许久，才开口道：“如今前往定风寺盘查极严，你有把握么？”华拯一哂：“要不然，你另请他人吧。”薛循也知天下并无几人能劝说定风寺净方大师，所以牵了牵嘴角：“太子既然肯信你，我也无话可说。华大人，希望你不要耍什么花样。等会华夫人出来，我会亲自将小殿下送到夫人车上，沿途护送。等我亲眼见方丈大师抱走小殿下，这个事情才算完结。大人，除了我们，请你不要带任何别的侍卫。”

华拯冷冷一笑，并不答话，算是依允，却听薛循垂首极轻的叹了口气，象下定决心一般，飞速抬头，看着华拯一字一句道：“大人请放心，此事一了结，我同在场所有人都会自尽，这个秘密，不会再有旁人知道。”华拯一凛，心想太子死士如此众多，也难怪重沣忌惮，心中那个已然成形的念头更加坚定。他淡然道：“你们换衣服去吧，我进去看看夫人。”

他走进屋去，石凝微笑道：“煅儿还不肯睡。”华拯接过襁褓，亲了亲孩子的脸颊，道：“你去换衣服。天气冷，多穿点。过会马车就来了，你先上车，别冻着，我随后就来。煅儿我会交给奶娘。”石凝点了点头，又殷殷叮嘱道：“阿樱有些着凉，你叫奶娘也一定小心些。”

华拯看着她，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又唤住她：“阿凝，你亲亲煅儿，他才肯睡呢。”石凝笑盈盈的看了华拯一眼，凑过来亲了亲华煅，又猛地抬头，在华拯唇上一吻，自己脸已经红了，迅速转身走开。

华拯低下头去，华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转来转去，样子十分可爱。他眼角已经湿润，抓起孩子的小手亲了又亲，终于一狠心，从胸口取出一方手帕来捂在孩子嘴上，孩子立刻就熟睡了过去，再无声息。

忽岁晚（六）

（六）漂杵

华拯上车的时候石凝已经坐在里面，眼眶都红了，抱着那孩子咿咿呀呀的逗他。见华拯穿着斗篷人都胖了一圈，不禁笑道：“你真是怕冷。”一面把孩子抱给他看：“易儿跟煅儿，竟长的有点儿相似呢。那孩子刚刚满月就已眉清目秀。石凝点点他的小下巴，叹了口气：“这样漂亮的孩子，将来不知多少女子倾心，可惜……”孩子仿佛听懂话一般，哇的大哭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石凝抱着他轻轻摇晃：“乖，不哭。”一面侧过身去解开衣襟哺育那孩子。

华拯默默的看了一会，道：“阿凝，这个孩子这么可爱，把他留在身边好不好？”石凝一怔，转过头来：“可是平白多了个孩子在我们身边，如何瞒得过去？”眼神中尽是期盼，还以为华拯想出了好法子。华拯不语，久久的凝视她。石凝唇边那点笑意渐渐凋零，轻声问：“你的意思是？”华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又看看她怀中正吃得心满意足的婴儿，柔声道：“你答允了你大姐，要这孩子一辈子平安是不是？”石凝点头：“是啊，再没有比定风塔更安全的地方了。”

华拯缓缓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长大了，若能看到自己的身世，又有一颗可以预测未来的珠子，他会怎么办？”石凝垂下眼睑不言不语，华拯接着道，“他一定会心有不甘回来争夺皇位。一旦失手，万劫不复。这么危险，如何又算一生平安？”石凝终于低声反驳：“你说的这些，太子如何能想不到？太子并没有担心啊。”华拯一笑：“眼下局势这么紧，太子又能想到别的法子么？自然是走一步算一步。可是他若是很快就失势，只怕根本来不及再想法子安置这个孩子。”石凝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颤抖着嗓子问：“你是说，太子很快就要……”华拯叹气：“皇家的事情你不知道，说翻脸就翻脸，做臣子的哪里敢妄自猜度上意呢？”石凝泪如雨下，看着怀里的孩子一颗心碎成千片万片。

华拯又道：“将来的事儿很难说清。圣僧要十八岁才上定风塔，这中间日子长着呢。也许过不了两日太子就登基了，自然也就能把煅儿换回来。”石凝哽咽低声问：“你愿意抚养易儿么？”华拯正色道：“这个孩子在我身边，我发誓一辈子疼他爱他，教育他成为胡姜的栋梁之臣。为胡姜天下做事，想来太子必定欣慰。”石凝心如刀绞，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可是，今日就要到定风寺了，外面有太子的人，怎么把孩子换过来？”

华拯亲亲她的鬓角，解开斗篷，原来他自上车起身上一直缚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石凝大吃一惊，忙将赵易放在一边，要去抱华煅。见这样大动静小华煅竟然无声无息，正要低呼，被华拯一把捂住了嘴，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妨事。我给他用了药，他只是睡着了。”赵易正吃得津津有味被突然打断，不由放声大哭。石凝手忙脚乱，最后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在怀中，压抑着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华拯见她悲痛得难以动弹，知道打铁要趁热，再让石凝多想此事怕是不成，便一咬牙从她怀里夺过孩子，将襁褓调换。末了又用那沾了迷药的手帕捂在赵易小脸上。车厢中顿时安静，两个婴儿沉沉睡去。

华拯将华煅递给石凝：“你再抱抱他吧。”石凝木然接过，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住孩子的脸，眼中光芒渐渐黯淡。华拯喉头苦涩，转过脸去。

到了定风寺，华拯照旧将孩子偷偷缚在胸前，裹上斗篷，露出缝隙让他呼吸。却用水淋醒了小华煅，进了寺，小华煅当着薛循的面被交给了净方大师，婴儿本来就长得大同小异，华煅与赵易又有几分相似，竟将薛循瞒过。

大师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既入了空门，就与世间再无干系，你们可想清楚了？”石凝大恸，险些晕过去。薛循只当她心疼小外甥，一面感激，一面郑重道：“大师，今日之事只有太子和在场之人知道。华大人夫妇自会守口如瓶，我们几个自此挣脱红尘，也不会再来打扰。”净方听明白了言后之意，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摇头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走开。却听石凝道：“大师，我以后来上香，可以瞧瞧他么？”净方一愣，触上她满是哀恳的眼神，不觉点了点头：“相信夫人自有分寸。”

雪后天地间一片洁白，前殿庭院积雪却已被扫得干干净净，一面澄清碧水无波无纹，莲花洁净绽放。

华府公子华煅满月，华拯夫妇带着孩子前往定风寺祈福，回来路上孩子就生了病。

“我对外称孩子撞了邪，不让任何人接近孩子。曾经伺候过煅儿的所有人，包括乳母，都没有再见过孩子，我再换了一批人照顾你。”华庭雩缓缓道。

华府别院中众人听完着曲折百转的往事之后均是默然无声。华庭雩又道：“先太子素以我胡姜江山为重。患立为相，辅佐圣上，又有什么不同？”

薛氏诸人冷笑，薛徕刚要反驳，华煅就已涩然道：“这么说娘亲每年去定风寺，其实是，其实是……”胸口太痛，竟说不下去。华庭雩温和凝视他：“对，她总是找借口去定风寺，我也不忍心阻止。可是你娘亲爱你的心，却是不假。她有多疼你，难道你全无印象？她只有一颗心，夜夜煎熬，终于……”

华煅别过脸去，一滴泪水无声落下：“你对她，好狠的心。”

过了半晌，华煅才可自持，转头看着薛行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调包之事的？我爹，”他顿了一顿，“华大人，也不会料不到会有人暗中保护那孩子，所以将这事做得极为隐秘。你说我娘老去看孩子，也未尝不可能是因为心疼石家血脉。”

薛行顿首道：“主上说的没错。我们的人总在定风寺附近，每次见华夫人来都要跟着去看看。要见小圣僧其实不容易。华夫人也只是每次都呆呆的在外面听他啼哭，长大了之后就听他念经，过后不免落泪。臣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心里不免起疑，只是终究不敢确定。五年之后，太子死在萧府，臣等想再次确定那孩子是不是小殿下，就去了定风寺拜会主持方丈净方大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大师坚守当年承诺，对任何人都不肯松了口风，也不肯让臣靠近那孩子，臣等无可奈何。哪知刚走了没多久，就听说净方大师圆寂，小圣僧被提前送上了定风塔。自那以后，臣等再没有人见过他，直到十多年后无究大师圆寂，无悟大师下塔。”

华庭雩听了，眼神骤然闪过痛恨厌憎和悲愤。就听华煅已经一字一句道：“我娘在我五岁多的时候生了重病，溘然长逝，原来，原来是你们断了她一辈子唯一的念想。”想到石凝生前之苦，华煅痛极，不得不后退转到水榭中坐下，不住喘息。

薛行等人不敢多言，伏在地上。

过了许久，华煅方道：“那么，你们最后是如何确定的呢？是通过薛真罢？他同我素来亲厚，原来也是你们的安排。”

薛行叩首道：“主上明鉴，臣等也是万般无奈。不过要确定主上身份，其实极难，要不是当日主上受伤，让薛真看到主上肩头的印记，臣等至今还不敢同主上相认。”

华煅一拂袖，桌上茶盏砸落地上。他语音略略颤抖：“你们怎么就不能死了这条心？和仁太子太子妃要的，不过是孩子一生平安。”

薛真这时抬头看着他，严肃而恳切：“主上，我们已经布置了这么多时日，万无一失。主上登基之后，自然一生平安。”

华煅怒极反笑：“你们一步一步引我入彀。要我去取得世之珠，要我带兵，要我受挫回京，要我下定决心在锦安笼络人心，要我答应你回来对付殷如珏。好，你们打的好算盘，我不过是你们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薛真膝行上前：“患立，我能不能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华煅一怔，与他对视，听他从容道：“我自小和你一起长大，你的脾气我实在很是了解。你绝对不会愿意卷入此事当中。我也曾经劝过叔叔伯伯们，不要勉强你。可是之后的事情又有什么是由我薛家能够控制？天下大乱，胡姜需要另立明君，你自己难道看不清楚？我将薛容安排在你身边，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你。哪怕是去取得世之珠，我也不全是为了我们薛家的志向。你要守住锦安，我自然倾全力相助。当日你我，能有别的选择么？我其实，也不过是比你早一些下定决心而已。”薛真难以自己，终于垂下泪来。

“你要是真的不想这么做，薛家绝对不敢以下犯上强迫你。我只在听说你强闯定风寺之后才布置下兵变。现下的局势，就算你不愿意有所行动，唯逍会放过你？他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薛真的话回荡在池塘水面上，水光清冷摇曳。华煅合上眼，满脸疲惫。在薛真以为他早已神游天外不会再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却只定定的看向华庭雩，嘴里却对薛真道：“为了天下么？这个天下，竟逼得养育了我二十年的爹要杀了我。”

带刀爬上前来，在他脚边不断叩首，额头砰的撞在地上，血流披面，嘶声道：“太师从来没有说过要杀公子啊。他只要我看到公子有了异心就囚禁公子而已。”华煅心头一痛，默默的看着他，这才隐约有些明白：他终究怕我伤心，所以抢在爹动手之前不顾楚容就在附近贸然出手想制住我，好揽下全部罪责。

却听华庭雩厉声道：“闭嘴！你若早些告诉我他取了得世之珠，就不会今天这样荒唐的局面。”薛真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师你如果要杀主上，不会有机会活到今夜。”

华煅深吸一口气道：“罢了。你们放过我……放过他吧。”华庭雩却负手昂然道：“你就算不杀我，我也容不下你。如今你我父子情分已尽，不必多言。” 复又长叹，“你身上那个印记，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是否胎记，一直想烙去，你娘死活不让。没想到果然留下祸根。”华煅看着他苍老而骄傲的脸，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还是薛行解围：“那就请太师下去。臣的手下绝对不会怠慢了太师，事成之后再请太师辅佐主上。”华庭雩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华府家丁突然有人痛哭失声，知道太师可以幸免，自己却已无生望。薛真带来的兵马将这些人尽数扯了出去。带刀也起身慢慢的跟着走出去，华煅轻声道：“不要伤了他。”薛徕点头，起身出去布置。

院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刮过荷叶轻轻摇晃的声音。火把的光亮投射在水面上，更显得小小池塘幽深清寒。

薛真等人还跪在地上。华煅注视着前方出神。

夜那样黑，黑到没有退路。

桂花还是那么香，香到梦里。

锦安城这样安静，不知有多少人梦是甜的，甜到不想醒来。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得世之珠自袖中滑到掌心，晶莹剔透世所无双。

百代光阴在这琉璃珠中，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折戟沉沙，哀鸿遍野，生离死别，家破人亡。

他终于起身，宛若当日沙场入阵之坚毅，却更添凛冽寒意。薛真偷眼看他，以为自己眼花，为何他乌黑的鬓角染了一层霜白？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薛真按剑朗声道：“现在唯逍布置的人手都在忙着找寻骆姑娘，疏于防范。乱中可取胜。薛真来此之前，已命禁军南衙帅包围明央宫，北衙帅已被处决，由路瑞暂代其职。锦安城外各州驻军只听圣上兵符调遣，无人有单独进京勤王之力，请圣上再勿迟疑。”

华煅负手扫视众人一圈，语声清冽沉着：“去吧。”

甲胄撞击剑鞘之声骤起。

――

酬勤厅里还高烧着烛火。有小太监尖着嗓子在唱歌，华煅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扮了小丑的小太监哭丧着脸，明明是首诙谐的曲子，却被唱得十分凄婉。唯逍还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拍手叫好，这才看向华煅。

“你瞧这扮相儿，有趣不有趣？是朕亲自画的呢。”他笑嘻嘻的看着华煅。华煅微微一笑，找了张椅子闲适的坐下：“有趣的很。”

唯逍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华煅，笑道：“你就为了一个女子，连江山都不守了么？”华煅一笑，坦然道：“我本就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才肯替你守江山。”

唯逍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跟薛真亲厚一些，竟肯助他。”语气里竟也带了一丝惊讶与感伤。

华煅温和的笑笑：“我没打算帮他。”唯逍一愣，华煅嘴角的笑容让他想起晴朗无云的秋空，而他鬓边的白色又让他想到灯火最阑珊处的萧索。华煅平静的看向他：“是我，是我自己要做皇帝。”

唯逍呆了片刻，突然爆发一阵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华煅道：“是你啊。朕怎么都没想到。”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刻薄阴骘，“朕更想不到，你居然肯做一个只有半壁江山的皇帝。”

华煅淡淡道：“我何必替你拼命呢？我要是真的凯旋归来，只怕等待我的，是姐姐和父亲的首级。”话说到这里，他好像轻松了起来，也对着唯逍眨眨眼睛，“与其替你打仗，不如替我自己打仗，不是么？”

唯逍跟着他一起哈哈大笑。笑完了嘲讽的看着他道：“你打算怎样？大概还不能现在就杀了我吧？”

华煅注目于他：“你实在不该是个昏君。”

唯逍挑眉诧异：“难道不是你们非要朕做皇帝的么？那朕怎么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华煅怔住，唯逍又道：“朕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朕想当皇帝么？”

华煅沉默片刻，老实答道：“不想。”

唯逍笑道：“我从前的确是不想，也把唯遥当作最亲的兄弟，他要皇位，给他就好了。可是你们非逼得我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所以我就想，这是上天给我的命吧，我得痛痛快快的做个皇帝。做皇帝多妙啊，除了做皇帝，还有什么别的位置能大手笔的，倾尽天下的玩呢？”

华煅笑起来，不由颔首：“你说的没错。”

唯逍看着他，口中啧啧道：“你瞧瞧你，还没做皇帝就白头了。将来真做了皇帝，当得跟太师一样辛苦，那为什么还要做皇帝？”见华煅张口，他又截断，自顾自道，“你大概得跟我说是为了天下百姓吧？要照看好天下百姓干嘛不让定风塔上的和尚来当皇帝？手里拿个珠子，什么天灾人祸都提前躲了。”

华煅点头大笑：“很是，很是。”

两人一起笑了许久，终于无言，默默相对。烛火照得极亮，烛芯噼啪爆开。那一室明黄，那些繁复精美的刺绣，那些妙不可言的摆设，那垂手立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同从前的千百个日子并无二致，却刺得人眼底生疼。

外面脚步声急促响起，伴随着金戈之声。华煅站起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对躺在塌上懒洋洋的唯逍轻声道：“我会善待骐儿。”唯逍终于不笑了，平静的

看着华煅：“那么，你替他积点德，别让他的兄弟死得太痛苦。”

华煅点头转身，却又被叫住：“要是知道你钟情于骆迟迟，我大概不会逼她逼那么狠。我真不晓得，原来有人宁可死，也不肯要我给的一切。”

华煅胸口一窒，却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随着华煅远去的脚步声，第一缕曙光照了进来，恰好照在唯逍明黄的衣角上，而他的身体和脸藏在浓重的阴影里，终于黯淡不可见。

忽岁晚（七，八）

（七）凡心

迟迟闻到桂花的香气，逐渐清醒过来，却不想睁开眼睛，因为总觉得如果还坚持睡着，那么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个梦。

华煅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举动温柔，她睁开眼吃力的牵了牵嘴角，随后默默的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摇曳的桂花和晴光。

她维持那个姿势躺了很久，好像已经成了木泥雕塑，乌黑的眼眸了无生气，象干涸了的井。他坐在一边看着她，光影一点一点在屋里偏移。

“我爹，是怎么……”她干哑着喉咙问。他听见那努力压抑的哽咽，紧紧的握了她的手，缓慢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暮色沉沉的罩过来，她表情平静，一动不动，只在最后轻轻的回应一句：“嗯，知道了。”

他喂她吃东西，他命人替她梳洗，她毫无表示的任他摆布。华煅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守护过的那个纸人少女，不正是这样？他想说点什么，她却抢先开口：“大哥，让我自己静一静吧。”他默然离开。

夜半，迟迟推开门走了出去。深秋露冷，她却丝毫不觉，只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的向着某个地方走去。身后传来马车的声音，华煅跳下车，用斗篷裹住她，低头道：“我送你去。”然后抱起她上了车。车窗上帘子被掀起。道路两旁的屋檐，酒旗，牌匾不住后退，在微弱的星光下映在她的眼眸里。

到了卫门，他牵着她的手一起下车，然后松手站在车旁默默注视。她走过去，茫然的转了个圈，四通八达的道路漆黑而空无一人，她站立的地方空旷冷清。她却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哀嚎哭泣的犯人，挤得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唯独没有看见的是骆何。她睁大了眼睛，想要找寻他的身影，可是周围黑影幢幢，象要吃人的怪兽狰狞着扑过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慢慢蹲下去，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眼泪却好像干涸了一般，始终掉不下来。月光静静的洒下，稠密繁华的锦安一片寂静，鳞次栉比的屋舍远远铺到目光所及之外，瓦上一层霜色浅淡交错，宛若闪着微光的海面。在她身后，定风塔沉默的矗立着，插入云霄。

乍然一点凉意扑到面前。华煅略抬了抬头，就发现细密的雨丝织在头顶。他走过去半跪着，凝视她憔悴而平静的脸，痛彻心扉，道：“迟迟你哭吧，不要憋着。”小雨无声落下，灯笼被风吹灭。深秋的第一场雨毫无预兆的来临，她却茫然的抬起头：“啊，什么？”他难以克制，低下头去在她耳边说：“再不会有人敢伤害你，真的，我发誓。”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摇摇晃晃的借着力站起来：“回去吧。”那样坚决镇定，似乎真的一切都没发生。

又是一个夜晚降临了。淅淅沥沥的雨骤然停歇。枫叶落了一地，湿漉漉的地面有小小的坑洼积水，映着月光的碎片。

迟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跃到屋顶上去。瓦片很凉，她就那样坐了下去，看着前面的院子，还有墙外尽枫河的水光。

木鱼声悠悠响起，带着一股宁静祥和的力量。仿佛天河洁净无垢的水流过心房。

她先是想，啊我又在做梦，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什么，站起身四下张望，看见一个僧人站在远处，周身有光华流动，比月华更加皎洁莹润。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隔得虽然远，两人却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无悟的容颜好像从没有改变过，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迟迟不由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疑心自己已经尘满面，鬓如霜。

她放下手，笑了笑，大声问道：“你参透了没有？为什么有这么一颗珠子？”

无悟轻轻颔首，迟迟却道：“如果我能看透观影琉璃珠，我就能挽回这一切，对不对？”

无悟摇头：“一因既起，其果已定。一果不成，他果又起，终不可逆。”

好像饮了烈酒，从喉头烧起火，连头顶都有熊熊燃烧之感，迟迟握紧了拳头，哈哈大笑：“是么？那你修行为什么要拿着一颗这样的珠子？世间最残忍的物事就是这颗观影琉璃珠。告诉我，你的慈悲呢？你看见人世一切苦难，却无力更改，还要这颗珠子干嘛？你有没有哪怕片刻想要阻止？还是你根本没有勇气提前去看一看？”

她的泪越汹涌，笑声就越大。

他从容答道：“世间万事牵绊，非一因一果可简单蔽之，此乃因缘所生法，诸行无常也。”

迟迟仰头大笑道：“我不懂，别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我爹不该这样，不该这样，而你又一次袖手旁观。”

无悟沉默片刻，终于答道：“观影琉璃珠中景象， 乃世间万象。有近有远，有先有后，非一己之力可看透。”

迟迟愣住，终于喃喃道：“没错。你心里并没有我，自然也不会时刻想起我，更不会从观影琉璃珠里及时看到我的未来。我对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即便你身体力行自度度人，也只会救你先看到的人，而不是我啊。”

她凄然而笑，摇了摇头：“你走吧。我自然不该怪你，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要怪你，更怪自己。这就是凡人的心，凡人的惑。”

无悟静静的瞧着她，想到那个明朗秋空下的红衣少女，更想到观影琉璃珠中那惊人的预言。宫装少女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不顾一切的把唇吻上他的。她抱着的那个婴儿不住哭泣，她全身都是血，倒在他怀里。禁军从巨大宫殿的角落不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曾经恐惧过，焦虑过，极力克制自己不能去回想那个场景。后来能够如观流水，不起妄念，证入空净之境。但是不知为何，方才被质问时胸口竟隐隐疼痛，一切开导点悟的话语从嘴边滑过，不能成辞。

迟迟没有再看他一眼，跳了下去，关上门，坐在门边把脸埋在膝盖上。木鱼声并未中断，她未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啪啪直响。

她心中的怨恨痛悔在不知不觉中减少。好像她又跋涉在从前走过的路上，她躺在树下，对着星空问了无数的问题，然后遇到他，木鱼声带领她飞向广袤无垠的地方，又看得见世间最微小的细节。她终于开始相信，发生了的是真的发生了，无论她做什么也不能挽回。

“爹，你真的不在了啊。”她轻轻的说。他不着一字的抚慰让她意识到剧痛过后的疲惫，眼皮终于沉重起来，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床边倒下去，很快就睡熟过去。隐约中她竟是盼望睡着的，那样，就能再见到父亲。

无悟伸手替她将窗户关上，悄然转身离去。

同一个夜晚，华家别院中另一个人也难以入眠。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池塘上闪烁的碎光。华庭雩自墙上取下一盏灯笼，刚推开门，就被持剑的侍卫沉默拦住。

他并没有坚持，回去扶膝而坐。冷不防看到桌上铜镜中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听到外面守卫换班时的低语，嘿嘿的笑了起来：“真是老了啊。”路瑞从朴等人并未多做考虑，就对华煅死心塌地。那日血洗锦安，竟跟随薛真毫不手软的布局，杀戮。他一生心血，终究抵不过所谓天命。

墙上石凝的肖像仍是脉脉含情，巧笑嫣然，仿佛随时会从画卷上走下来。他不敢转头去看，嘴里却喃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

外面突然响起了木鱼声，他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聆听着。那声音平和沉稳的敲打在他心上。他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佩剑叮当敲击腰带的声音，不免有些着急。可是很快的，一切就安静了下来。木鱼声还在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近。他起身推开房门，对上无悟澄静的眼眸，一时做声不得。

无悟念了一声佛号，微微一笑：“施主。”

华庭雩转开目光，负手注视着黑夜，嘴上道：“大师为何到此？”

无悟道：“不知施主可愿离开这里，从此隐居山林？”

华庭雩笑起来：“不必了。”

无悟一愣，道：“要离开锦安，并非难事。那位姓薛的施主，未必肯放过你。”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意，身子也不由一僵。落到华庭雩眼中，他却笑意温和：“凡事有始有终，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无悟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喃喃道：“施主成全了自己，可是，宫里那位女施主又该如何？”

华庭雩默然良久，终于道：“有煅儿照顾她，我放心得很。”

无悟胸口一痛，竟劝不下去，此时不用观影琉璃珠他也能预知，固守庙堂还是退隐山林，对眼前这位老者的结局已无分别。

华庭雩久久的注视他，突然转身走到屋子里，把灯火挑亮，道：“大师请进。”

无悟走进去，墙上正中挂着一副画，上面的女子秋水一般的眼睛正盈盈注视着他。仿佛当头一声棒喝，他突觉万箭穿心，跪倒下去，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娘”，不由自主的叩下头去。

华庭雩注视他点着香疤的头顶，多少次在明央宫和他擦肩而过，都需要极力自持才能不动声色，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恍惚中思绪回到那个清晨，他最后一次抱着孩子，石凝走上来偎在他身边，微笑着抬起头来。

一切终不可追。

华庭雩眼角渐渐湿润，喟然长叹：“痴儿，痴儿，定风塔上十五载，你早该忘情。”

泪水在额头一次次撞到地面时溅落。袖中观影琉璃珠光华骤亮，若干年前夜夜锥心的思念此刻他感同身受。

无悟伏在地上无声的哭了起来。

华庭雩终于转过身去，老泪纵横，沾湿衣襟，哽咽失声：“也好，你生下来就拜过佛，拜过师父，却从来没有一次行过这世俗之礼。你好好拜拜你娘吧，她想你，想实在太久了啊。”

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无悟站在院中，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掩上，华庭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走吧。不要再来见我，也不要再回定风塔。”

淅沥的秋雨又开始落下。僧袍被渐渐打湿，他合上眼，长长念了声佛号，又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沉黑的夜色中他披一身光华，若星斗入凡，渐行渐远，终不可见。

自此历千山万水，洞察先机，解人困厄，世称“圣僧”。

（八）相慰

过了几日天方放晴。

华煅一大早就过来了。他翻身下马，手里还握着马鞭就大步流星的往里面走。迟迟正坐在院子里出神，听见他的脚步声，站起来微微一笑。

华煅见了迟迟的装束，不免一愣，只见她着一身嫩绿的衣裳，还破天荒的插了步摇，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如一枝挂着晶莹露珠的修竹。迟迟猜到他想什么，轻声道：“爹一定不喜欢我戴孝穿一身惨白的样子。如今我走到这锦安城的哪里他都能看见呢，我可不能让他担心。”

华煅松了一口气，精神也为之一振：“正好，我今日想带你出去走走，可好？”迟迟却注目于他的鬓角，华煅走上前去，阳光暖洋洋的洒在两人身上，他语调颇为轻松：“这下有做大将军的样子了吧？”

迟迟本自责自己前些日子竟没留意到此事，眼眶有些酸酸的，听了这话噗哧笑起来，眼泪更掉了下来，又略带羞涩的半转过身子，用袖子擦着，一面自嘲道：“唉，动不动就哭，我自己也怪臊的。”华煅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迟迟涨红了脸，华煅取笑她：“是我疏忽了，也没叫他们帮你置些手帕。”迟迟轻轻的呸了一声，用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适才的尴尬就此揭过。

华煅带迟迟出了门，也不说去哪里，迟迟抿嘴微笑，也偏偏不问。华煅见迟迟虽然与自己尽拣些不相干的话题说笑，却总是不经意的恍神，眼底还有极沉的哀痛不时闪过。他心下难过，想去握她的手，却只能克制的偏头去看窗外。

随着景物越来越熟悉，迟迟的脸色转为诧异，待见到大门上挂着的那个“骆”字，终于一掀帘子径自跳下去，泪水簌簌而下，对站在她身后的华煅道：“大哥，这是什么时候……？”华煅微笑道：“清理府中废墟花了好几日，这还只是个架子，里面没全修好。”

迟迟早就迫不及待的推门去看，看到前院屋子虽然只起了一半，却已经有了旧日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迭声道：“大哥我们去后面瞧瞧。”后面花园里一片空旷，只有那片池塘如旧日一般平静的闪着波光。迟迟走过去，用手拨着清凉的水，抬头含泪笑道：“怎么办大哥，我来了这里就不想走了。”华煅也蹲下去，笑道：“这个容易啊。巷子那头的院子人家搬走了，我置了下来，你在那里住着，白日过来监工好了。”

迟迟欢喜十分，反而说不出话，看着水面自己模糊的影子，出了一会神，才悠悠道：“其实骆府本来是我外公的家，只有东边那一小半，是我爹和我娘一起把骆府扩成后来的样子。如今他们看见骆府恢复旧貌，一定不知道多开心。大哥，谢谢你。”

华煅却故意板了脸：“这样见外，当初我就不该收那副驮星甲。”

迟迟笑了起来，波光在她明媚的容颜上轻轻摇晃，她乌黑的眼眸罩了一层水气，好像一个极幽深的梦。华煅终于握住她的左手，拉着她站起来，两人并肩望着水面，也不知过了多久，迟迟才道：“大哥，你是要走了么？”

华煅嗯了一声。迟迟转头郑重的看着他：“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华煅点头应允。他带迟迟到隔壁院子安置下来，迟迟不肯要任何人来服侍，他也只得作罢，却还叮嘱道：“你自己要保重。”迟迟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里好吃好住的。”一面跟着送到门外，薛徕薛行和薛容都已在那里候着，薛徕薛行第一次见到迟迟，都不约而同的想：“难怪。”

华煅上了马，走出了很远忍不住回头，瞧见迟迟似乎还靠在门边冲自己挥手。道旁桂花已经要谢了，随着风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肩。

薛徕打马上来，低声道：“主上，你说的那个传讯的法子已经布置好了，沿河一路的烽火台也很快就能竣工。我叫追风堡的人也帮着训练人手，过段时间主上要在锦安怎么布置都可以及时告知薛真。”华煅一哂：“唯逍倾天下之力建重花台，我倾天下之力千里传讯，我跟他大约没有什么不同。”薛徕听他自嘲，如何敢接口，只得唯唯退下。

而迟迟送走了华煅，一时黯然神伤，却听到旁边动静，她转过头，发现是琴心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眼神依依的看着华煅去处，人已经痴了。

迟迟不敢打扰她，自己慢慢的走回去。这户人家虽然不大，但院落精致，倒合她的心意。她站在那里仰头看院里高高的挺拔的枫树，树顶叶子红得耀眼，细细的筛着阳光，在眼前一晃一晃。

过了一会，琴心跟进来，语调平平道：“骆姑娘，你真能如此心安理得么？”迟迟一愣，转头看着她。琴心抿了抿嘴：“公子一夜白头，你真没看到么？你真不知道他为了你……”“我知道。”迟迟柔和的打断她，语气却极坚定，“大哥这个人对人好不要回报。事情已经做了，我若还不能坦然承情，倒辜负了他一片赤诚。”

琴心默然，迟迟却微笑道：“无论如何，琴姑娘，谢谢你提醒我。”琴心瞪她半晌，叹了口气，也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许自伤与无奈，道：“公子想请个可靠的人来陪陪你，我今日就顺便陪她过来。”一面说着一面转头对外面道：“小夫人，请进。”迟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如孩童般高矮的小美人走了进来，见到她仰头一笑，娇艳无匹。

经年旧事不期而至，迟迟感慨万千，别过头去。

琴心道：“云珠夫人，这就是骆姑娘啦。”那小美人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来，行了个礼：“骆姑娘。”迟迟忙还了礼，又不能说自己从前便见过她，只看着她一直微笑，心底欢喜。

琴心又道：“骆姑娘，这位云珠夫人，是薛小侯爷的小夫人。公子和小候爷都知道此事的，她过来，也让公子放心。”迟迟听到那个薛字，心下涌起一阵没来由的反感，对云珠的神色也变得淡淡的。云珠和琴心都是察言阅色惯的，见她情绪突来，都有些纳闷，却只当她刚失了至亲，性子古怪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云珠性子纯和天真，见迟迟对自己并不亲热，有些伤心。

华府事多，如今都由琴心操持，她这日来又是自做主张，更不多停留，坐了片刻就走了，留下云珠和迟迟相对。两个人在那里坐着，颇有些尴尬。迟迟本累极，不愿敷衍旁人，只是抬头看到云珠一双乌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神情纯真，一时又有些不忍，便轻轻道：“云珠夫人。”云珠好容易盼到她对自己说话，忙坐直了身子，连声道：“姑娘，你叫我云珠就好了。”迟迟一笑，只得依了她：“云珠，多谢你过来陪我。不过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用陪我了，回去休息吧。”想想又道，“改天你要是过来，给我带些好吃的，好不好？”云珠听见她前面的话，有点失落，听见后面这句，又喜笑颜开道，“侯府里好吃的东西不少，姑娘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带。”迟迟凝视她，心情复杂，只得道：“你觉得什么好吃就给我带些来尝尝吧。”

云珠连忙点头，又道：“姑娘，你很累，去屋里躺会吧。我在外面绣花，你要是想起来就叫我。”迟迟一愣：“这怎么可以？”云珠跳下地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笑道：“华大人和侯爷都说了，要我好好的陪陪姑娘。跟你在一起，不用守太多规矩，我自己也高兴。”迟迟瞧着她，一时捉摸不定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却也不想纠缠太多，便点了点头，回到屋里躺下。

云珠果然将迟迟照顾得周到，华府和薛府也有午饭晚饭送来。华煅走后，迟迟不用再强自释然，便沉静异常，经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或者坐在屋顶看骆府工程进度，一看就是大半天。

晚上众人都散了，云珠也告辞，迟迟就回到骆府，在池塘边坐下。想起从前点点滴滴，即便那时挨打觉得受了委屈，哭得天崩地裂，此刻回想也是无限甘甜。

她捂住脸，对自己喃喃：“一日只准哭一次，别叫爹取笑你。”眼眶尽是酸涩，却极力忍住。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迟迟站起，侧耳倾听。来人武功分明极高，内息圆满，几不可闻。她心中一动，往那个方向奔去，在月洞转角处同那人迎面相遇。

来人收住脚步，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月光里。他脸上不知涂了什么，分辨不清从前轮廓，只有那双眼睛一点没有变。

迟迟突然觉得脚有些软，竟然提不起力气，只是微弱的叫了一声：“是你。”赵靖踏步上前，把她搂在怀里：“我来太晚了。对不住，迟迟。”

迟迟闭上眼，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赵靖不由将她搂得更紧：“是我对不住你。都怨我。”

迟迟却挣了一下，手臂放松出来，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嘴角还咧着：“正好，让我好好哭一次。”脸深深的埋进他的胸口。

这些日子不断为着自己为着别人强行忍住的苦楚突如其来的决堤，她一面哭一面觉得痛快，只有面前这个人，曾经让她最痛苦的人，能让她这样完全的放下自己尽兴的哭，不去想这样做对不对，该不该。

赵靖抱住她，一面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听她断断续续的道：“其实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赵靖将她拉离自己，正视她的双眸：“迟迟，世间有大义，也有儿女私情，往往难以两全。伯父此举却二者完满，对得起他一生磊落，你无须太过自责，否则就真的辜负了伯父的苦心了。”迟迟点头：“我明白的。只是，”她哭得更难自已，赵靖要极用力才能听清楚她说的是，“你就不准我再骂自己一次么？我偏要。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赵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拍着她的背。想到自己没能送她回来，以致酿成惨剧，当真心如刀绞，痛悔不已。

迟迟哭了许久，才慢慢的抬起头。赵靖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伸手替她抹去泪水，又低头吻在她颊上。这个吻滚烫得几乎有灼痛之感。赵靖与迟迟俱是一愣，迟迟有些不明所以的害怕，往后退了退，却被赵靖一把拉住，吻在唇上。迟迟羞涩，想偏开头去，却被他的唇坚决的追了上来。

那样的毫无保留，宛如惊涛骇浪，却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无比的踏实熨贴平和，好像心底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个人来与自己血肉相连，才可分担一切痛楚和绝望。

赵靖终于松开她，直直的看进她的眼眸里去。迟迟还在懵懂，他轻笑一声，又低下头去，这次温柔缠绵，如置身月光下潺潺的流水之中，起伏如梦。所有歉疚牵挂，都融化在一次次试探纠缠依恋之中。

过了许久，迟迟把头靠在他胸前，却意外发现自己心底有微弱的悲凉在回响。那前所未有的世俗之情来得太震撼猛烈，她觉察到自己万劫不复的沉溺，灵魂却已然出窍，好像从前有几次那样，冷静的俯瞰着自己，洞若观火。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将那念头暂时放在一旁，柔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赵靖道：“自然是出动了碧影教。唯逍病重，锦安戒备森严，要进城可不容易。翠叶四姝说骆府动工，我便猜你会在这里。只是苦于无法进城，又耽搁了两日。”

迟迟不语，赵靖亲亲她的额头：“站累了吧？”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石上全是霜，一片冰冷，赵靖便抱她坐在自己膝盖上，解开斗篷裹住她。

月亮渐渐的沉了下去，赵靖听着迟迟的呼吸在自己胸口，平和缓慢，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更一动不敢动。却听见她低声道：“无悟总说，人不能有执念。是不是，人的苦，都来自于太过执着？”

赵靖楞了楞，道：“也许是吧。”迟迟抬起头来，脸上笑意慧黠：“那么，我是不是太执着啦？害苦了你，也害苦了自己。”赵靖听她语气温柔平静，倒觉得有些心惊，柔声道：“我怎么会苦？我甘之如饴。”迟迟笑意更深，却缓缓摇头道：“我知道，你并不开心。”赵靖忙道：“不要胡说。怎么会不开心？若不开心，我怎会想同你天长地久的在一起？”迟迟不语，又靠回他的胸膛。怀里的少女柔软芳香，赵靖的心却有些冰凉的紊乱，心下清楚，迟迟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适才那吻才格外惊心动魄。

迟迟抚着他虎口厚厚的茧，过了好久又道：“你下辈子想做什么？”赵靖沉吟片刻，坦白道：“我从没想过。我这辈子并不知道上辈子的事情，想下辈子的事情太过虚无飘渺。”迟迟忍不住噗哧笑了，道：“好吧。我呢，想做一只鸟儿，想停哪里就停哪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赵靖笑道：“你现在就是啊。”迟迟摇头：“我也以为我是。不过我才发现，我不过是只线攥在我爹手里的风筝。”

赵靖恻然，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我记得你从前想如风如云的。”

迟迟只是笑：“可是风啊云啊都停不了，若有好风景可怎么办？”顿了顿又道，“不过做鸟儿呢，我也要做一只鹰，飞得高，又凶。猎人休想射中我。他们要敢对我起坏心，我就狠狠的啄他们。”

赵靖哈哈大笑，逗她道：“那我下辈子当雪山上的石头好了，你飞累了就停一停。”

迟迟撇嘴：“我瞧你最想做那颗得世之珠。”赵靖只是笑，迟迟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道：“我困啦。”赵靖嗯了一声：“你睡会吧。”

雾气从池塘上升起，蔓延到脚下。这时分万籁俱寂，头顶天还是黑沉的，一线天光却开始渲染天边流动的云。而后渐渐的，似乎有鸟的叫声响起。

迟迟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着赵靖，微微一笑：“你没冻僵吧。”赵靖莞尔：“你也太小看我了。”迟迟跳下他的膝盖，深吸了一口气，道：“今儿一定是个大晴天。”赵靖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坐了一夜腿脚早麻得失去了知觉。迟迟一边笑一边用力拉他起来：“要是现在来人了，我就把你扔这儿，看人家抓你去见官。”赵靖笑道：“那就多谢骆姑娘不弃之恩了。”他起来慢慢走了两圈，方觉得恢复过来，转头看向迟迟，见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赵靖走过去问。

迟迟仰头瞧着他，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赵靖默然片刻，道：“过会。”

迟迟嗯了一声，她的眼睛清亮温和：“我昨儿已经哭够了，今日开始，我还是生龙活虎的骆迟迟，要好好儿的留在这里陪我爹娘。”

赵靖瞧着她，眼神里又是怜惜又是激赏。迟迟指了指头顶：“我爹和我娘，一直在那里呢。有他们在，我总不怕。你放心。”

赵靖看牢她，忍不住道：“迟迟，你已经可以做只鸟儿了。”

迟迟微笑，扬了扬下巴，颇有些自负。

赵靖道：“明年二月我……”

迟迟截断他的话：“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怨你。”

赵靖一怔，板着脸道：“迟迟你别胡说。”

迟迟嫣然一笑，握住他的手：“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定不能委屈了自己。赵靖，你也别委屈了你自己。有你在我身边，是种开心法，你不在我身边，也可以有别的开心法。你莫要担心我，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好了。咱们在一起经历过的这些高兴的事儿，我无论如何都会好好的记着。”

赵靖凝视她：“三年之约呢？迟迟，你不要了么？”

迟迟笑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靖自然明白，屈海风当日的话还言犹在耳，他纵然难过，心底却是钝钝的痛，倒没有锥心刺骨。他不肯分辩劝解，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那我走了。”

朝阳终于染红了天际。锦安的热闹又开始了一天。迟迟抬起头，那人已经走了，好像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她伸了伸懒腰，自己站在原地咕咕的笑了起来。

忽岁晚（九）

（九）布局

凰水边上，有个年轻女子正负手而立，神情有些焦灼。她身后上来一个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轻，容颜冷峻，声音却是温和：“阿田，你站了这大半日了，坐会吧。”蓝田转头，依旧是教主的威严之仪，扫了他一眼道：“承福你回去。将军不在，王爷又快到了，你不可离开军营太久。”

承福一笑，如春风化冻，还带着点孩子气：“不妨事，有承安承泽过来。”同蓝田方才一样远眺前方，不无担忧的道：“希望将军尽早回来。将军不在，战局吃紧，我怕终究瞒不过王爷。”

蓝田轻轻的哼了一声，心想你在这里将军就会早回来了？若是被人知道了倒给将军惹麻烦。只是承福老是笑着不断看她，她倒不好意思说出责备的话。

凰水滔滔往东而去，秋日景色分外萧索。蓝田看着眼前气象，喟叹道：“这生死离合啊，真是难说的紧。姓骆那个丫头，着实可怜。将军是得去看看她。”不由从袖中掏出一粒晶莹闪亮的物事来在手里轻轻转动。承福好奇：“这是什么？”

蓝田狡黠一笑：“不知道了吧？这叫比翼鸟的眼泪。”承福诧异：“这是什么玩意儿？”蓝田失笑，摆手道：“怨不得你不知道，教主我神通广大嘛。”

承福忍着笑说了好几个是，又问：“你从哪里得来的宝贝？”蓝田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羞赧：“我偷的。”“啊？”承福一惊，蓝田理直气壮道：“这比翼鸟的眼泪总是成双成对，若不是，往往是送给了心上人。姓骆那个丫头受伤的时候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一颗，旁敲侧击的问过将军，他却对此物全然不晓，我就偷偷藏起来了。”她嘿嘿一笑，“那丫头以为无意中丢了呢。”

承福难以置信的瞧着蓝田，平日倨傲冷漠的教主竟也干下这荒唐事。蓝田瞪他一眼，又转头专注的看向前方。

她虽远非倾国倾城，却也十分清秀。承福注视她的侧脸，一时心情激荡，忍不住问：“阿田，若你也有两颗比翼鸟的眼泪，会不会，会不会送给我？”蓝田一怔，全身僵硬，竟不敢扭头去看他，隔了好半晌才道：“我没想过，应该是不会吧。”

承福气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瞧着她。蓝田浑身不自在，便转身出掌一推，承福哪有准备，被推得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蓝田恼他让自己尴尬，沉着脸道：“你回去吧。我等到将军自会跟他一起回营里。”

承福黯然神伤，默默的翻身上马，很快就去得远了。蓝田松了口气，这才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想到很久以前的那个人，若能对自己也说一次这样的话，该有多好。许久未曾记起的伤悲袭来，蓝田迎着风，脸上滚下两行泪珠。

到了正午时分左右，对岸的船驶近了。蓝田看见赵靖站在船头，心情又好了起来。待船靠了岸，她笑眯眯的上前替赵靖拉了马。赵靖问：“你等了多久？”蓝田笑道：“没多久，昨天到的，将军你比我想的回来的早。”赵靖凝视前方，自嘲的笑笑：“她太明事理，没让我多留，我只待了一宿。”

蓝田见他神色不似往日，忍不住问：“她好么？”赵靖点头：“十分安全。她历来明慧过人，我真是又不担心又担心。”

蓝田想了想，岔开话题：“将军，你要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赵靖一凛，立刻知道蓝田要在回营之前告知自己，恐怕情形真如自己所料那样坏。果然听到蓝田说：“将军身边有这么几个人，之前都跟王爷有过私下联系。”她说了几个名字，赵靖眉毛拧紧，默不做声。蓝田踌躇片刻，又道：“其实，我还查到，将军去沅州之前，王爷曾经密会承安。”

赵靖停住脚步，蓝田偷眼瞧他侧脸，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忙低下头去。赵靖看了看四周，见不远处有个小山坡，坡下大树叶子黄得耀眼，便道：“且去那里坐坐。”

两人靠着树坐下，赵靖一仰头将皮囊里的水都饮尽了，才一字字艰涩的道：“此事你还要再查。若没十足证据，不能轻易怀疑。那是承安哪。”蓝田点头，还是忍不住道：“可是，他没事背着将军跟王爷会面做什么？”赵靖看着天际流云出神半晌，“这事我自有分寸。荫桐那边我也会命他们做好准备。”

蓝田忙道：“将军要什么时候动手？”赵靖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动手？王爷不动手，我动什么手？”蓝田忿忿，又无可奈何，听他道：“放心吧，王爷如果真想现在除掉我，我有把握同你和承福他们几个全身而退。别的不说，黑翅可是日日看护着小王爷呢。”蓝田叹气，赵靖却笑笑，随手扯了根草咬在嘴里，伸了个懒腰，靠在树上。目光所到之处，秋草金黄起伏如波浪。他悠然道：“阿田，你知道么，我这辈子有三大恨，一恨不能为舅舅报仇，二恨不能手刃唯逍为迟迟报仇，三恨终不能取锦安。”

蓝田大惊：“将军何出此言？难道这天下你就放弃了？”

赵靖一笑：“我放心把迟迟留在锦安，自然是因为锦安里有人已经逼宫杀了唯逍。如今唯逍重病不能理政，应该只是个幌子，为的是让这帮人更稳的控制政局和民心。”蓝田想了想，道：“是华煅？”赵靖笑笑：“除了他，再没别人有这个本事啊。”心想自己和屈海风所料不错。锦安城里天祥帝死忠还不少，华煅又要赶着回前线，没空解释他那曲折离奇的身世说服安抚众人，否则现在天下已然易主，悠王也更有了质疑锦安的借口。

蓝田颇为不忿：“好，就算他当了皇帝，我们就不能杀到锦安了？”赵靖嘿嘿笑道：“到了锦安之后呢？”

蓝田叹气，她也明白赵靖羽翼还未全丰，不能即刻自立，若与悠王嫌隙已深，到了锦安和不到锦安，确实无甚分别。只是她还颇不服气：“将军你有疾剑，疾剑本来就是要弑君的么。”赵靖哈哈大笑：“阿田今日尽说昏话。如果这样我自己做了皇帝，岂不是要自杀？”

蓝田默然，思忖片刻又道：“将军，如果查出来是悠王干的，就算我们要走，也可以杀了他再走。”

赵靖转头看她，眼神渐渐变得温和：“阿田，我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舅舅从前根我说过的话，还有很多旧事。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呢？为已经故去的人报仇，还是为了活着的人开心？”

蓝田愣住：“我不知道。”

“这件事是否真是王爷授意，还需要好些时日去查证，而我与迟迟锦安之约已迫在眉睫。更何况杀悠王我并无十分把握全身而退，若是我把自己赔了进去，迟迟怎么办？我岂能让她再痛苦一次？我，舍不得。”

蓝田眼角湿润，别过头去，心想这个丫头运气真好，不就是比我都美一些，聪明一些，调皮一些么。想着想着又由衷的笑了起来，道：“那好，我们立刻就走，不管这堆烂摊子了。”

赵靖凝视她，心下感动。他历来城府甚深，言语莫测，此刻却愿摊开来推心置腹，便摇头解释道：“我就这么走了，渡苍河一役王爷一定会败，苍河几乎是锦安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华煅定会倾国之力阻止我军。王爷事败是什么后果，阿田你可有想过？胡姜军不至全歼悠军，悠军也不会立刻溃败。王爷要退回悠州的话，你以为他会把身后城镇好好留给华煅？”蓝田想到悠王屠城之血腥残暴，亦觉不寒而栗。

赵靖又道：“王爷要是不死而退回悠州，必定迁怒泄愤，所有曾与我有往来关联之人，都不会幸免。我杀了悠王或者他战死，我手下这帮人呢？华煅和薛真能放过叛军？就算华煅心胸宽阔，他们肯降？最后必是鱼死网破。”

蓝田轻轻的啊了一声，看着他：“将军一路过来一定已经想好了法子？”

赵靖微微一笑：“你一定也听说过锦安曾有议和之争吧？”

蓝田眼睛一亮，立刻醒悟：“没错。若是议和，双方制衡之势既成，王爷一定不敢对将军部下下手。”

赵靖颔首：“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之后他们能否取得王爷信任非我所能控制。”顿了一顿，轻轻叹息，“我对他们，终有亏欠。”

蓝田喃喃：“所以这一仗我们一定不能败。”赵靖自负一笑：“也不能让王爷太得意忘形了。我知道华煅早在葛反有所动作，只要我暗中帮他一帮，就能让王爷如芒刺背坐卧不安，只能答应议和。”

赵靖说完，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笑道：“走吧。咱们好好打这一仗。这仗不打完，锦安没到手，王爷不敢拿我怎么样。”

他的浓眉舒展开来，幽深犀利的眼睛眺望着金黄秋日广袤无垠的锦绣山川。他的雄心并不曾减退，他跳动的热血更加滚烫，只是他的视线更远，远到了深宫帝王已经无法触及的疆界。腰畔疾剑在嗡嗡作响，他一把握住，仰头哈哈大笑，“说什么天命难违。我要华煅这小子知道，这天下不是我无力取，而是我不耐烦跟他们磨。得世之珠也奈何我不得。”

蓝田也笑了，站起来和他一起看向远方，过了很久问道：“将军，这些话你跟骆姑娘说过没有？”赵靖一笑，神色变得柔和：“没有。我一次次要她放心，却从没做给她看过，说了有什么意味。”

阳光洒下来，蓝田抬头，觉得浑身都被照得通明，一身轻松，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赵靖这个决定会带来这样的释然。赵靖象瞧着一个孩子那样瞧了她一眼，暗自叹息，却笑着一扬马鞭，策马而去。

仁秀七年十月霜露降寒，木叶尽脱，两军隔河对峙，百万大军夜枕荡荡水声，扶剑待旦，日临萧萧长风，持戟警望。

悠军水陆两师皆由元帅赵靖统领，悠王亲临汉州城坐镇。登城远眺，依稀可见前方惊龙口的茫茫水色。

惊龙口乃凤江苍河交界之处，万顷水面浩淼无际。秋日寒重，水上雾气蒙蒙，两岸丘陵山脉城池若隐若现。四顾辽阔，虽则肃杀，然江山之壮丽如画，已尽可描摹。

赵述大笑曰：“自本王起兵之日，誓愿平天下清四海，还我胡姜繁盛太平之乐。如今攻下凤常指日可待，愿得早奏凯歌，解百姓战祸离乱之苦，胡姜中兴便在此一役。”身后众官将莫不慷慨附和。

赵靖按剑而立，注视滔滔江面，思绪却飞得极远。凤江秀，苍河壮。他多次经过苍河，却从未如现下这般感慨，只觉一股沉郁苍凉之气由踵至顶而起。遥想万年之前，苍河曾有天河之称，扬波万丈，疑有鲸鲵蛟龙腾潜其中。河东有夜魔，西为若耶九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天堑。谁能料到万年之后会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自己率百万雄狮意图断天堑而斩龙。人生一世，有此一刻，便了无遗憾。更想到日后自己携爱侣逍遥天下，风光旖旎缠绵不尽，赵述华煅却还在焦头烂额钩心斗角，实在痛快之极，忍不住也跟着赵述哈哈大笑起来。那些没有告知蓝田的隐忧顾虑也因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豪情而全然抛到了脑后。

悠军水师顺凤江而下，必经惊龙口。赵靖料想华煅必会集沲州琨州水师自南向北，沐州水师自北向南，两路夹攻悠军。沲州琨州水师势大，己方需抢在夹击之势形成之前先挫其强削其锐，然后转攻沐州水师。自孙统降后，沐州水师备受打击，己方携威势而破将不在话下。

十月初四，赵靖到达惊龙口。分兵既毕，营中已开始造饭。赵靖信步走到江边，月亮已经低了，恰恰落在对面山垭缺口处，前方江面空明流光，稍远一点就已漆黑如墨，只听得波浪和风的声音不断回旋。

承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将军，咱们喝上一回，祝二哥旗开得胜。”赵靖转身，见承福，还有承安承泽都在那里，端着碗酒等着自己。这年余以来承安水战已勇不可当，明日便是他为先锋。承福和承泽此举，自然是大战在即，兴奋不已，又替承安高兴，所以定要喝上一碗酒才可尽兴。

赵靖微微一笑，接过碗来，却也不喝，对着凤江将碗中烈酒尽数洒了下去，道：“这一碗，敬承平。”承福等三人对视一眼，鼻头一酸，也跟着上来迎风洒酒。承安道：“大哥在天之灵一定甚是高兴，终于到了这一日。”

赵靖转头凝视他，笑了笑：“是啊。终于到了这一日。”承福等人都觉得有些莫名，每次大战前夕，赵靖总是平静中见豪迈兴奋，何以这一次，说话竟隐隐透着伤感？

赵靖似猜到三人的心思，莞尔一笑道：“这次毕竟不同往日。”承福最爱自作聪明，忙接口道：“是了，将军此时不再单单心怀天下，还记挂着攻到锦安成亲呢，心肠也要软些。”说着想起蓝田之决绝，不免黯然。

赵靖等人前日见蓝田和承福不再交谈，已猜中了七八分。承泽拍拍他的肩：“别婆婆妈妈的，打仗就好好儿打仗。将来打到锦安，有的是美貌女子倾心于你。”承福脖子一梗：“你不懂。”他样子冷峻倔强，对亲近之人却总象个孩子。可惜碰到了心直口快的承泽，当即就反驳他：“我怎么不懂了？我又不是没被人拒绝过亲事。你看我等啊等，终于等到我家娘子。”说起来眉开眼笑，甚是得意，把个承福气得倒仰。

承安心肠素软，又是个和事老，忙笑道：“唉，你们俩，出征之前倒说起姑娘来了。”语调温和带着些戏谑，那两人均有些讪讪。

赵靖默不做声的看着眼前三人，心头五味杂陈。见三人说笑完了转头看着自己，方咳嗽一声，温言道：“是时候回去吃饭了。吃饱些，多有点力气，别把力气都花在斗嘴上。”说着扬声唤人：“再取一袋酒来。”亲自将酒倒在三人碗里，又给自己斟上，几人早有默契，举碗一碰，仰头痛饮而尽。

吃了饭号角就响了。承福承泽站在赵靖两侧，笑嘻嘻的看着承安。赵靖拍拍他的肩，看进他眼睛里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承安按剑单膝跪下，看看赵靖，又看看承福承泽，朗声道：“水上见。”承福承泽一起笑道：“去吧去吧，一会别让我们瞧见你喝江水。”承安笑着站起，转身大步离去。

忽岁晚（十）

（十）决战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雾气最重。棹桨拨开波上烟雾，深深插入水中，划出急促而平稳的节奏。船头至船尾遍插旌旗，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翻卷又挥展开来。承安立于船头，他个子并不高，却显得极为精壮结实，正专注的听着河水拍打船舷之声。头顶一只孤雁飞过，发出长长的鸣叫。他猛然皱眉，注视前方。

一切平静。

他握紧了剑，忍不住回头，目光越过甲板中心那两名执鼓的壮汉头顶看过去。身后战舰黑压压连成一片，远处楼船几不可见，而两个时辰之前下喉的烈酒酒香还在衣襟上未散，在这凄寒孤单的冬日清晨散发着一丝暖意。

他转回去，全身肌肉因为紧迫感而绷得紧紧，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深知赵靖的心意，一定要快。要及时击败沲州琨州水师，若等身后沐州水师赶到，己方腹背受敌，大为不利。

江上浪渐渐大起来，船身颠簸，他却站得稳如磐石。太阳灰蒙蒙的升起了小半，云层压得很厚，雾气并未随着晨曦到来而散去。然而他已经看见了前方楼船战舰的影子，笑道：“逆流而上，竟来得如此之快。好，好，好。”三个好字刚刚说完，手一挥，身后战鼓齐鸣，震天而起。

胡姜火炮弓弩威力奇大，悠军深为忌惮。但见胡姜水师斗舰海鹘早已一字排开，齐头并进，破浪而来。

悠军革鼓五声为一拍，急促响亮，趁胡姜斗舰海鹘还未及侧舷开炮射弩，千余走舸从四面八方冲上前去，快如闪电，划出一道道白浪。

悠军陆上骑兵迅捷如风，如今水上先锋皆为千里挑一，其所向披靡不亚于其陆上威势。胡姜水师走舸绝非其敌，所以忍隐不发。主舰旗法一变，牛皮蒙背的蒙冲上前，以劲弩疾箭截击悠军。漫天箭雨当中，悠军手持盾牌伏低身子，船腹内水手精健，把船划得迅疾灵活，冲突来回，大部分与蒙冲接舷，上船搏斗，小部分接近斗舰海鹘，以钩索攀沿而上。胡姜大舰上兵士居高砍杀，悠军勇猛异常，前仆后继。

承安带了三百艘斗舰，主舰身赤，余者劲黑。主舰当先而上，如一团烈焰，在战鼓声中直插胡姜舰列正中。承安手扶女墙，举剑长啸，杀气腾腾，见者无不震怖。

在他身后百余里，悠军百万大军万艘战舰结成巨大雁阵，两翼从容舒展。右翼兵力最重，前翼大将雷钦，后翼大将承泽，中翼赵靖亲自坐镇，牢牢锁住悠军命脉凤江之口。左翼前翼大将承福，中翼司马率刘璞斐捷，后翼大将孙统。在雪白浪花中，悠军黑色旌旗肃杀威劲，矛尖箭镞刀刃上雪亮寒光流成了另一条苍河。

承安斗舰速度奇快，胡姜舰列堪堪侧舷就已逼到面前，两船轰然相撞，震得人耳膜发痛，船头激起巨浪，船上兵士紧紧扣住女墙站稳。胡姜战舰均由铁槎木所制，坚硬如铁，包铁之后更是结实。悠军虽然撞角船侧上也包了铁板，几次来回撞击之下略落下风。承安笑着回头谓身后一百零七名兵士道：“抢一艘铁槎木船来玩玩。”众人轰然叫好。调整船身，将撞角上倒勾对准对方船舷撞去。只听咣啷一声，两船终于相扣。承安大笑，第一个纵身跃到对方船上。

迎面一道劲风扑来，承安想也不想，手上长剑一搅，那箭被削断。又是一箭射来，承安伏低身子避开，就势在甲板上一滚，站起身来，见高台上那名射箭的胡姜副将已经扔了弓拔刀扑了上来，便身子一侧，回手反削。那名副将甚是了得，一刀挡住。两人刀剑相交，彼此对视，目光中溅出火星。

承安身后悠军已经上了船，一百零八人对一百零八人。风声仿佛静止了，激在船舷上的浪花无声砸到甲板上，战鼓声从耳边滑过，如雨水刷过琉璃没有痕迹。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刀和枪击穿铠甲，深深的插入血肉中的声音。

承安突然笑了，暴喝一声，手臂一沉，压得那副将往后等噔噔倒退，背撞在女墙上，听见木块碎裂的声音。鲜血顺着那人嘴角缓缓流下，分明刚才那一撞已伤了肺腑。承安低下头去，战盔沿下那人抬眼，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动阴冷，并没有被承安的威势镇住，反而咧嘴轻轻一笑。承安也一笑，骄傲的撇了撇嘴，手往后骤然一收。那人身子顿时前倾，刀锋借着前扑之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色弧光。只是承安更快，侧身之时长剑剑背劈在那人胸前，喀喇数声，那人胸骨顿碎。承安手腕一翻，剑身上扬，那人双手齐肘而断，还没来得及哀号，剑身已经削到颈边，一颗头颅扬到空中，双目还没闭上，就已落在甲板之上。

承安回头，见己方已经占了上风，甲板上一片粘稠的猩红。忽觉背后有异，转头去看，却是船棚后甲板上露出一个人头。那是通往船腹的入口，那人分明是下面的水手，上来看动静。对上承安闪着冷光的眼眸，那人一个哆嗦，缩了回去。

承安跃上去，跳入船腹，见下面四十二名水手临危不惧，已经扔了橹，一人握一把刀， 对他灼灼而向。承安哈哈大笑，正要踏上前去，水手们已经包围了过来。船腹不宽，承安长剑难以施展。他唰的将剑收回鞘中，看准一个水手揉身而上，手掌一托，手肘撞击在那人胸口，那人手上的弯刀就到了他手里。雪亮的圆弧从他手中不断划出，弧光过处，血肉四溅。那些水手们对倒下的同伴视若无睹，继续扑上来。在绵绵不绝的斩杀中，承安觉得脚下微沉，定睛看去，船尾处两人正在用巨斧劈开舱底。

承安顿时醒悟：这帮水手不顾性命，正是要为同伴争取时间毁船。他登时大怒，刀锋 一抹，人已跃起。腾挪空间不够，他上身蜷圆，脚下却凶狠异常，踢在这帮人胸口头颅之上，骨骼碎裂之声响起。只眨眼之间，他就跃到船尾，手起刀落，那两人人头落地。他落回舱底，只见已有两条缝隙慢慢的涌进水，心下有些懊丧，扔了刀回到甲板，喝道：“回船。”

承安没有夺到铁槎木的战船。但是胡姜长长的舰列终于出现了一道缝隙。他站在船头，振臂一呼，赤色斗舰破开水面，冲向胡姜水师的腹部。

沿着先锋撕裂的口，悠军锐利的两翼缓缓切入胡姜水阵中。

胡姜楼船的旗号变了。随着鼓声的切换，胡姜水师以本来就在后方的楼船为中心慢慢退成一个半月阵，因为角度恰好侧舷，火炮投石威力最大，悠军两侧压力骤涨。

日头渐高。因为云厚烟重，阳光并不刺眼。河面上的光几乎是温暖柔和的。只是空中血色烈焰不断划过，映在水面，诡异妖艳。

悠军的舰队慢慢分开，由一个人字形，成为一个八字。后翼也围了上来，企图割碎胡姜舰队，分段围住绞杀。

河面上厮杀声震天，箭矢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天空。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船与船一次又一次相撞。不断有战舰碎开，下沉，大片大片的木块旗桅漂浮在水面。当中挣扎呼救的，是落水的士兵。因为铠甲沉重，难以浮起，他们的手臂在水面用力的挥舞着，想尽量冒头呼吸，可是战舰奔突激起的浪当头打下，带来灭顶之灾，而船上的人眼睛已经血红，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溺死的人。

有人幸运的抓住木板，漂浮到岸边。精疲力竭之后靠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河面，几乎疑心传说中天河蛟龙沉睡万年后醒来又在兴风作浪。浪花拍打过来，再一低头，卷到脚边的河水已经带着殷红的颜色。

小山一样高的楼船驶来。激起的浪能把一艘小型走舸打翻。船体坚固如铁，两侧船舷喷着火焰，像是一条巨龙。臂力强劲的兵士站在甲板上，听着雄壮的号子拉动绞盘。高达五十尺的立柱上横竿被指挥着调整方向。站在楼上的士兵将巨石装放在横竿前端。

绳索渐渐绷紧，绞到绞盘上。横竿前端缓缓升起，站在楼下的士兵眯着眼睛抬头看，巨石遮住了太阳，被勾勒一层火红的边。号子声达到了最高点，随着黑色小旗猛然挥落 ，士兵们一起松手奇Qīsūu.сom书。横竿带着石头砸了下去，好像巨人用的锤子，一锤把下面微小的人砸成肉泥，坚固的斗舰海鹘也粉碎了，沉没了。只有雪一样的浪花卷着猩红色冲天而起。

夕阳沉入天际。暮色随着天边灰色的碎云一起卷过来。河面上还剩青灰的光，蒙蒙的闪着，暗淡下去。金声终于响起。

上了岸入了营寨，承福承泽立刻就进了赵靖帐中，瞧见承安，都是呵呵直乐。这日承安立了大功，赵靖正在嘉许，又命军医察看他身上伤势。承福嚷嚷道：“二哥，不如明日你同我一鼓作气取下华煅楼船。”承泽笑道：“好大口气。”赵靖见三人兴致高昂，忍不住调侃道：“可恨天会黑，可恨金要鸣啊。”三人嘿嘿一阵，见饭送了上来，各自苦吃了七八碗方作数。当夜清点战况，又做部署，雷钦等人领命而去，承安他们几个却赖着不走。

赵靖莞尔，取了酒囊，带着三人登上楼船坐在第五层的雀室里饮酒。赵靖浅尝辄止，三人也不敢多饮。河上风寒，几杯酒下肚果然暖和了许多。到了夜晚风烟俱净，站在楼船顶上可以看得极远。两岸绵延百里内营营相连，火光不绝。

几人虽然没有说，都知道悠军虽然胜了，但是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赵靖分析安慰道：“敌军兵力略胜我军，船坚器利，被我军斩杀万人，失战舰近五百艘，是因为我方骁勇，对方新兵又占了快一半。你们也莫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承福哈哈一笑：“可不是？老子每天杀几万，看他耐得到几时。”

其余三人皆失笑，承安说起胡姜水军宁可毁船也不肯落入自己手中一事，十分感慨。赵靖扶着栏杆注视河面水光，缓缓道：“华煅手段了得，敌军士气高涨，出乎意料。”又道，“据斥候来报，不出五日，沐州水师就要南下到惊龙口。诸位务必勤谨以待，不要松懈。”承泽等人知道最北面迎沐州水师的，正是原沐州刺史孙统，想到当日孙统射杀刘止一役，都默不做声，揣测着赵靖的用意。

风吹得急，斗篷啪啪作响。赵靖笑道：“回去休息吧。明日又是一番苦战。”正说话间，突见前方岸上某处一亮，竟有一颗如缶般大小的星腾空而起，拉出长长一道光尾，愈高愈亮，升到顶处才慢慢黯淡熄灭，竟化为云朵一般流下。

“飞星，大滑。”承安第一个喃喃道。

飞星，大滑，所下有流血积骨。诸将纵杀人无数，此时也不禁默然。

“快看！”承福指着东方道。天阙右角星变赤，其下有一条条明亮的光尾，是流星落下的轨迹，宛若下起了星雨。那一条条光尾色彩各不相同，有黑，有赤，有青，有白。在漆黑的夜空中形成奇丽壮观的景象，倒映在河面，如同烟火盛放的影子。

诸将屏住呼吸。江水拍岸，长风回旋。却有一声从细微渐渐扬起，雄浑高亢。诸将愕然，但见赵靖按剑迎风，神色自若。诸将这才知道是疾剑鞘中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惊疑不定。

下面传来脚步声，有兵士大声禀报，原来是司天官到了。却见那司天官挽着袍角飞速奔上来，一见赵靖就大声道：“将军，适才天象奇特……”话还没说完，承福就急道：“那是什么意思？”司天官一抹额头汗水，朗声道：“禀将军，属下一路前来，已在心中推演。”

“不必说。”一个声音平静的截断他。

众人愕然回头，见赵靖转身微微一笑，道：“不管预示着什么，这仗总要打。我要你们尽全力的打。若今夜天象主祥，我军骄矜，若今夜天象主凶，我军疑惧。所以传令下去，任何人若胆敢私议天象，杖责一百。”目光扫过三将，三将均低下头，不敢出声。那司天官更是一头冷汗，忙道必定缄口，退了下去。

“先有飞星，后有将星之下七彩流星。那是什么呢？”同一时刻，孙统走出帐篷，注视着天空，拧紧了眉。流星之后夜空格外漆黑，风一阵阵迅疾的吹来，把他的疑问吹散，那郁积之气又被生生堵回胸口。一名副将站在他的身边，是跟着他从沐州一路来的，察言观色后轻声道：“也不知元帅为何将将军安排在左后翼。若将军能为前锋，必定勇猛过承安十倍。”孙统缄默了许久，冷笑一声转回帐中。

那一夜，大将们在苍河两岸抬头仰望天空。滔滔的江水从前方流向星海，他们沉黑的眼眸被一道道光芒映亮。谁也不知道那流彩的夜空究竟预示着对胜利的庆典，还是对死亡的最后致敬。

“万年前，苍河还被称作天河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奇妙的天象。”薛行对这片广袤大陆的历史了如指掌，对负手站在帐前的华煅解释道。

“那是劈天河退夜魔一役吧。”华煅笑了笑。

“是的。”薛行的回答近乎于叹息。万年之前，那些灼灼闪耀的将星们，也曾经怀着疑惑和一往无回的决心同样仰头。星空亘古，而那些人，却如天河水一般，终于去不复返。

――――

十月初八，第四日。

沐州水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悠军北面，比众人所料竟快了足足两日。

四日血战后，沲州琨州联合水师已经损兵约八万人，悠军仅损兵一万人。胡姜水师南北夹击之下，形势却有所改变，悠军第一次一日伤亡过万。

战线拉得长，走舸往来再快，消息和命令也无法及时传到。悠军几位大将各有舰队，都可充分自主，事先也曾协调商定过各种可能。所以在斥候报沐州水师到达之后，孙统的战舰在雁阵后方重新列阵，形成一道锁链，锁住了沐州水师来路。

隔着三四里，两军对峙。沐州水师自上游来，很快的推进。孙统站在楼船顶上眺望，对方战舰上墨绿的“沐”字和虎头图案都是当年自己亲手写画当作模本漆到船身的。他的手扶在女墙堞垛上，扣得关节发白。然而只是片刻的心酸，他很快站直了身子，用那种一贯低柔的声音道：“开炮。”

双方都有约二十五万人，势均力敌。

出乎孙统的意料，如今的沐州水师虽是胡姜水军里较弱的一环，却敢那样快的冲上来，凭着一股彪悍之气企图扯开锁河的铁链。

孙统脸上挂起一丝微笑，喃喃道：“来得正好。”亲卫在身边笑道：“这下将军可要立下大功。”孙统却不以为然的挑眉：“以悠州军之利，对付沐州水师，算哪门子的功勋？赵靖这是存心要让我难堪。”亲卫不敢接话，孙统想了想，幽黑的眼眸闪着精光：“现在我后面是刘璞斐捷司马率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子，靠他们替我挡住后面，我不放心，速战速决吧。”

他很快看出沐州水师的薄弱之处，旗号鼓声改变，斗舰海鹘如几道锐利的锋刃切开沐州水师，蒙冲则从后面迂回兜上，将尚缺乏配合的沐州水师割成零碎的小块，一块一块的歼灭。

他自己也跳上一艘最快的海鹘冲了上去。左右浮板如海鹘之翼伸展开来，河面风大浪急，船身也极其平稳。牛皮沿着船舷围成高高的墙，其上又有女墙，兵士从女墙上的弩孔不断往外射击。海鹘前宽后窄，前低后高，孙统按剑站在后面窄而高的位置，注视前方的烟尘和箭雨。两艘斗舰和五艘蒙冲正在奋力的冲突着，企图挣开悠军收紧的网。

孙统一眼认出了斗舰上那个一身浴血的男子。他有些吃惊，自己离开沐州的时候，这个叫林飒的孩子还只是个羞涩的军中文书，一年不见，竟然已经成为了一名的副将。

孙统冷笑，一面想着华煅不择手段，什么人都用上了，胡姜水师不过是乌合之众，一面又觉得这名青涩的副将身上有某种让人敬畏的东西。

林飒还不太明白之前上头所说的，要避开与悠军接舷而尽量用箭弩和炮石是为了什么。他终究太年轻，在一次又一次砍杀的快感当中开始认为，己方船只不装撞角上的倒钩是种懦弱的表现。所以当斗舰上的悠军不断攀舷而上，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提着枪第一个冲了上去。

厮杀当中他感觉到有一双犀利如刀的眼在盯着自己。他刚杀了一个敌人，把枪在地上一撑，猛地转头。对方海鹘极近的贴了上来，却仿佛不屑一般只是观望而没有攻击。他一眼看到了孙统，血轰的涌上头顶，踏前一步。孙统笑了，笑容带着淡淡的嘲讽和怜悯。林飒一惊，下意识的环顾，跟随着他的那一百零七个士兵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人，孤零零的站在甲板上。悠军已经解开了斗舰上的倒钩，回到自己船上。

浪的声音和风的声音鼓荡着耳膜。悠军停止了进攻，反而后退了一些把包围的圈子扩大，船上士兵手持还在滴血的武器，默默注视着水面上起伏的对方战船。墨色的虎头被血水洗过，分外狰狞。船底传来咣的一声，林飒又是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悠军逼到了浅滩，已经搁浅。

对于突然停止的战斗，林飒有些发懵。旁边斗舰上忽然挑起的白旗晃花了他的眼，他猛地转头，大声喝道：“这是做什么？”他的同袍没有一个回答他，而是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有个老兵举着白旗，看着孙统，颤抖着声音道：“将军，我们愿降。”他的眼里全是期盼，期待这个从前沐州的统帅能够接纳这六十多人。

孙统没有答话。倒是林飒上前狠狠的给了那老兵一个耳光：“降他？你要降他？”又转身瞪着血红的眼指着孙统，“降这个寡廉鲜耻猪狗不如的畜生？”沐州士兵沉默了，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拿起武器。而孙统眼中闪过一丝阴骘的光芒。

林飒大喝了一声：“下去，推船，再战！”自己跳了下去推着船尾。斗舰纹丝不动，搁在浅滩上。林飒一次又一次的用力，却没有人上前帮他一把，到最后，他失去了力气，手还撑在船身上喘着粗气，抬头看着船上的沐州兵，黑亮的眼眸一点点变得黯淡。

孙统冷冷一笑，举起了他那张著名的大弓。林飒哈哈大笑，抓起长枪，握着枪头往自己胸口猛的一扎，枪尾啪的抵住一块礁石。鲜血顺着枪缨哗哗流下，林飒睁着眼睛站在那里，一柄长枪撑住了他的尸体。

“将军。”副将等待着孙统的命令。

船上已经惊呆的沐州兵回过神，跪了下去，口里高呼着愿降。孙统慢条斯理的背好大弓，嘴里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放箭。”

悠军左翼承受着空前的压力。华煅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把大将陈封陈台和沲州水师都督李石都放到了苍河东岸一侧，不紧不慢的，耐心的往前挤去。骁勇如承福也无法阻挡胡姜数员大将的攻势。三名年轻将领不得不面临开战以来最残酷的战斗，丝毫不敢松懈，因为他们身后，是正在挡住沐州水师而无暇他顾的孙统舰队。

厮杀声震天。刘璞抬头看着楼船顶，司马率感应到他的目光看下来，他打了个手势，司马率点点头，他一拍船舷翻身落到一艘海鹘之上，举着雪亮的刀朗声道：“冲！”

大半天过去了，刘璞的战袍已经被血污得不成颜色。并不是晴朗的天气，天上堆着厚厚的云，战船上火引起的烟尘也阻住了视线。燃烧的战船浮在河面，虽然有风，河水却好像静止了一般。

棹桨在漂满木片武器和破碎战甲的河面上划出深深水痕。在这罕见的宁适时分，他意外的看到了远处斗舰上站着的朗朗男子。斐捷也看到了他，远远的比了个手势，温和的一笑，隔得那么远他也能感到那笑容里纯净的力量。然而只是刹那的交流， 火炮和箭支又漫天而起。

左侧传来一声巨响，厮杀中刘璞用力转头，看见斐捷座舰桅樯折断。敌舰已经从四面八方如蚂蚁一般附着上去。斐捷临危不乱，站在船头，长枪上红缨翻飞，刺落无数敌人。

“过去！”刘璞立刻下令。却不知哪里窜出来两艘蒙冲，箭如雨一般射过来。刘璞一面用皮盾挡箭搏斗，一面看着斐捷的战船缓缓沉没，心焦如焚。

等他终于靠过去时，斐捷的战船已经彻底的沉了。胡姜军正提着长枪往下刺那些落水之人。刘璞大喝一声，海鹘破水疾冲，撞开了好几艘战船。

他站在船尾，从堞垛处往下看去，水面上全是拼死挣扎的悠军士兵。他立刻命人扔下羊皮浮囊。可是敌军又很快重新包围过来，河面上不知何时起了浓烟。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敌阵，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斐将军。”却见斐捷从水面冒出头。刘璞大喜，抛出绳索用力一拉，斐捷浑身湿漉漉的凌空破水而出，跃上甲板。一名经验丰富的副将眼睛被熏得通红，冲过来大声道：“将军，先离开这里吧。”

刘璞迟疑了片刻，看着船下挣扎呼救的士兵握紧了拳：这些普通的士兵不是斐捷，一条绳索救不了他们。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烟越来越浓，众人不得不捂住口鼻。斐捷侧头平静的看着他。他点了点头，终于下令：“撤。”

浓烟中敌军也无法追击。刘璞斐捷回头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那凄厉的呼救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刘璞背靠着船舷颓然坐下，浑然没在意浓烟刺得眼直流泪。斐捷却沉着的命众人用布块打湿掩住口鼻，自己撕下两片战袍角打湿，一片递给刘璞，一片自用，挨着他坐下，低声道：“是上游沐州水师的行烟之法，正是东南风刮得紧啊，孙将军怕也不好受。”

刘璞默默的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斐捷的胳膊：“风这么大，为什么没有浪？”斐捷也是一惊，发觉竟然不能辨别何处是上游，水流似乎彻底的静止了。桨划开水面的声音悠悠的响着，众人却感到一阵诡异的寒冷。

“要想法先靠岸再说啊。”斐捷喃喃。刘璞当机立断，命兵士割下船边的牛皮四面裹起来为自己挡住风，取出一个小小的水碗盛了水放入指南鱼，看着铁叶鱼首在水面沉浮，站起身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是南。”斐捷在他旁边沉声道：“希望司马没事。”

古书曾云：“过十万众死，血流成河，苍河止，为祭一日。”

那一日，悠军损失过万，胡姜水军战死也达四万之众。幸好双方都无大将损伤。而沐州水师的顽强抵抗，终于让孙统速战速决的愿望化为泡影。

同一天夜里，赵靖得到孙统杀降的密报。大帐中烛火明亮，他低头默想，留此人在悠王身边，将来自己远走，悠王倚重于他，手下部将不知多少人会被他踏在脚下。

再抬起头，眼中闪过浓重杀意。

他贴身亲随已暗中尽数替换，黑翅在荫桐已然待命，碧影秘密南下汉州城接应。

“临走又造杀孽啊。”他笑着摇了摇头。

―――――

十月初十，第六日。

沐州水师并没有被孙统击垮，抵抗了整整两日。赵靖的舰队便抵住孙统的背，为他挡住正面可能的胡姜主力。而承泽则率军与承福司马率等人在东侧与陈封陈台李石激战。

出战之前，有人给承泽捎来一片布，承泽展开一看，却是承福笔迹，上面龙飞凤舞的写道：“谁杀得少，谁请喝酒一月。”承泽哑然失笑，这个看似冷峻的大将，实在象个孩子。他把布片塞到胸口，走到甲板上，等待天色亮起。

“苍河的水是什么味道？”出征之前曾有个娇柔的女子问过他。他摇头：“不知道。”女子皱起娟秀的眉：“我听说苍河比金水河的水还要浑浊，一定不好喝。”虽然已经出嫁了，女子还保留着官家小姐的天真娇憨，抬起头抚摸着他的领口，认真的说：“记得不要喝那么脏的水。你们行军路上有井水的吧，你多打些带着。”

苍河的清晨是这样开始的。月亮沉下去，墨黑的江水上没有一丝亮光。却在左前方天际处，有一条红色悄悄亮起。那红色一点不刺眼，柔和得好像女子颊上的胭脂。然后扩展开来的，是粉红，黄，淡青，一层一层染开，瑰丽极了，却只是短短的一个刹那，再一眨眼，太阳就已经升起，纵然还没有从远处的山背后露出来，江水浑浊的颜色已经可以看见。

承泽在那短暂的瞬间容许自己走神，想起荫桐美丽的妻子。然后，战鼓声就在他身后响亮的冲上了云霄。

作战的时候他有着惊人的直觉，这是承平承安他们都比不上的。所以他虽然臂力和武艺都是四人中的最末，杀敌却从来不会输人。

拍竿继续轰隆隆的锤下。蒙冲继续如闪电一样来回冲突着射出箭弩。斗舰海鹘继续劈波斩浪。在承泽和承福的联手之下，胡姜东岸一线损失开始扩大，饶是两员大将和一名颇富经验的水师都督也不能阻止。

承泽不喜欢乘海鹘，跟承安一样，他更喜欢坐斗舰，因为那更快也更颠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不是很熟悉水性的人会喜欢那种颠簸的感觉。

船上插着数不清的旗，他站在船头听着那呼啦拉的声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这些旗在风里招展的炽烈。他的左眉跳了跳，立刻指挥着斗舰往左前方飞驶。一路撞翻了三艘蒙冲。然后他立刻就看到他想要找的那艘舰，上面站着的那个人，是曾经几次交手的陈台。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漆得劲黑的斗舰冲了上去，两船相撞引起巨大的眩晕感。他却趁势跳了起来，攀住船头的倒钩跃到甲板上。船头的浪打到他脸上，顺着鼻梁流到嘴角。那味道有些腥和苦。他想，果然比金水河的水还要糟糕。然后，他反手拔出背上的大刀，劈翻两个挡在身前的胡姜兵士，和陈台狭路相逢。

“陈台比刘止，陈封和钟回略逊一筹。”承泽劈着他的大刀想，“却不知道那个据说很厉害的，一直在牵制秦家军的苏唐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虎口传来一阵酸麻之感，却是陈台的剑格住了他的刀。承泽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他比平时都爱胡思乱想，全不似从前那样专注。他往左踏了一步，陈台的剑追着上来，他头一低，陈台的剑难以收势，斩到了坚硬的船舷上。他等的就是陈台失去右手空间的这个刹那，他霍的收紧了背，眯着眼睛反身一转，刀锋好像流水一样闪动着光芒划开血肉，遇到骨骼也毫不阻滞。陈台的首级落在地上，承泽低下头去，看着那具无头的尸首，这才发现，陈台腕上竟然系着一条手帕，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但是帕角绣着的鸳鸯却是那样鲜明。

承泽愣了愣，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叹了口气，看到副将被两人夹攻得狼狈，上前就是一刀。这一次，他成功的夺下了这艘铁槎木的战舰，心想也许承安会有些嫉妒吧。却远远看见承福冒着箭矢拍竿的巨大危险，正企图贴近一艘楼船。

“好大的胃口。”他轻声的笑。

船与船一次次的撞击，钩连，然后接舷砍杀。承泽却敏锐的觉察到不对。为什么他率领的舰队这次伤亡要比从前惨重？他看准了敌军最骁勇的一艘斗舰冲了上去，刚刚翻身上去心头就一沉。

无底之舟。

船的前后两截铺着极薄的伪装，乍一看与寻常甲板无异，攀舷而上的士兵脚一踩上去就掉到了水里。而操船的胡姜士兵站在站板之上沉着的往下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没有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落点，却并没有想起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忍不住惊叹华煅的奇思妙想。

落下去的那个瞬间，他终于真正尝到了苍河水的味道，涩苦，带着血的味道。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有天然的抵御力，大刀用力举起，挡住头上落下的斩杀。

他急中生智，用力吸了一口气，往下潜去，抓着船舷底部游开，然后猛的用力一推，离开无底舟丈余才冒出头来。

他按照承安曾经教他的法子想要浮起来，却发现铠甲太过沉重。

“将军。”他的亲随朱明已经命人划着船过来，焦急的攀在女墙上，企图拉他上来。

可是敌人已经四面包抄了过来。承泽的斗舰损失了几十人，顿时相形见绌。而更为可怕的，是敌人卯足了劲向着落水的承泽驶来。朱明想也不想，跃入水中，手里的腕刀已经亮出，割断承泽背后繁复的衣带，又拼命想帮他脱去铠甲。

“滚。”承泽沉声道。眼见得一艘战舰迎面驶来，自己的斗舰无法挡住，相撞之下只怕两人都要受伤，他用力一掌将朱明推推得老远。又一个波浪打下，隐约中，他看见长矛雪亮的尖，下意识的往后一仰，整个身子沉了下去，冰凉的河水迅速灌入他的口中。

说明

对很多事情，我是一个缺乏经验的人，所以才会兴冲冲的把所有要写的章节列出来，等待着和大家一起分享这段旅程直到结束。我的确没有完善到考虑到另一些事情，直到编辑提醒我：网上的盗版已经太多了。

出书的操作是需要一定过程的，尤其要好好的出一本书。所以盗版也许会比正版还快的满天飞。很抱歉，我的确很希望此书能够顺利出版得到更多人的关注，我没法做到完全的无欲无求。我知道很多读者陪着我一路走来，能坚持到现在不容易，为此我难过了许久，十分愧疚。不过我保证，纸书版发行后，我将很快的在网上更新结局。而纸书版的发行取决于我能写多快完稿。虽然我现在思路又开始有些堵塞，但是我会尽量在12月完工，让大家不要等太久。从现在起更新速度和内容调整如下：

1，接下去三章将每两周更新一次，不排除某个时间锁文的可能，但是一定会贴。

2，最后两章将在出版之后尽快放上来。

3，番外将开始更新，大家也许可以从中推理出结局。当然，如果您不想破坏最后的乐趣的话，就不要看番外了:)

另外，如果您曾经在本文下发表过多次留言或者写过（也包括将要写）长评并且超过25周岁，欢迎您加入QQ群，申请时请注明您发表留言的ID。那里的讨论更私人化一些，所以我不得不相对有些保护措施。

再次深深的感谢您一直一来的支持，所有的鼓励，批评，意见我都看到了。的确是，如果不喜欢这个文，是懒得来说话的。批评也是另一种肯定。

最后，对于我推迟更新这件事情我再次郑重的表示道歉。

年表和大事记

谢谢亲爱的Felicitas捷整理了很久，以后还会陆续补充。

《迟迟钟鼓初长夜》大事记

和飏十二年隆冬华拯搭救到锦安投亲不遇的石凝。二人之后成婚。

和飏十三年十一月华樱满月。石家被满门抄斩。所剩者只有太子妃和石凝。

和飏十四年年初同有身孕的太子妃和石凝在华拯的安排下在定风寺相会。

和飏十四年十一月太子妃和石凝先后生下赵易和华煅。

和飏十四年十二月太子妃石氏去世。华拯行调包计。赵易被当成华煅抚养，真的华煅进了定风寺，太子身边收养一个孤儿。（从此之后，为叙述方便，小华就是指真的赵易；无悟就是指真的华煅；赵易就是指可怜的小孤儿。）

和飏十七年和飏帝驾崩前夜，二皇子重沣发动政变登基。太子在青翼保护下出走。

迟迟年底出世。

天祥元年青翼起事，刺杀国舅不成，被一网打尽。太子逃往萧家堡。之后萧家被马原出卖，几乎满门被灭，只有萧南鹰带着赵易往追风堡避难。萧红若被锦馨救走。时年赵易和红若五岁。

同年刑部尚书沈秀受青翼一案牵连被罢官流放，死于途中。其妻屈慧仪殉夫、其子沈靖为屈海风照料。沈靖当时七岁。

天祥十二年天祥帝驾崩。华拯在宫廷政变中支持唯逍登基。肃王唯遥企图以华樱为质未果。时年华樱十六岁，华煅十五岁，唯逍十三岁。

仁秀三年秋天迟迟十六岁。初上定风塔，爱上无悟。时年无悟和华煅都是十八岁。

仁秀四年正月迟迟在锦安初遇赵靖。皇帝唯逍亦于尽枫河畔初见迟迟，决心要纳她入宫。

迟迟送了自己的偶人给无悟，后被皇帝得到。迟迟误以为是无悟将偶人送进宫，伤心之余，送了一朵桂花给无悟。

仁秀四年初春骆何带着迟迟毁家离开锦安，以躲避皇帝的追踪。迟迟在逃亡途中，偶然救了华煅一命。

仁秀四年三月迟迟与赵靖再次相遇在柔木。两人在破案之间情愫渐生。遇见锦馨与红若。迟迟初闻太子旧事。

破案之后迟迟发现赵靖意欲通过她和红若，找到赵易下落。在苍河边与赵决裂。迟迟一人带锦馨的骨灰回锦安埋葬。红若与骆何到追风堡养伤。

金州叛乱，朝廷派王复到金州谈判。

仁秀四年四月定风塔被雷击，预示胡姜大难的开始。迟迟回到锦安，到皇宫偷出偶人击碎。

金州、贺州叛乱失控，王复失陷乱军，生死不明。

仁秀四年五月华煅自请押送粮草至连州，顺便查访王复下落。在泊岩遇到迟迟。

仁秀四年夏天泊岩失陷。悠王派兵平叛。

迟迟和华煅在寻访王复下落途中结拜为兄妹。迟迟将一颗比翼鸟眼泪送给华煅。

途中再遇无悟，和迟迟一同斩杀龙蛇。

在横断岭碧影教大本营救出王复。也发现赵靖和碧影教的关系。更由赵靖口中得知悠王已经与追风堡联络上了。

仁秀四年夏末秋初迟迟回到追风堡与骆何、红若相聚。红若和赵易已经相恋。

悠王要将王妃的侄女明霜嫁给赵易。赵易被迫接受，前往悠州完婚。

仁秀四年深秋红若怀了赵易的孩子，被暗害身亡。

仁秀四年冬天迟迟先去悠州告知赵易红若死讯，又到金州，中毒受伤。

仁秀五年年初迟迟与赵靖同看元宵花灯。赵易刺杀悠王不成身死。悠王发现此赵易为假。

萧南鹰为碧影教拿获，赵靖也了解到赵易为假。迟迟与赵靖定下三年之约。

仁秀五年春夏之交华贵妃诞下皇子骐。稍前殷贵妃生皇长子。

仁秀五年六月无悟、赵靖、华煅和迟迟雪山之行。得世之珠归了华煅。

仁秀五年九月初悠州反。

仁秀六年元月辅国大将军华煅一战成名，柴家滩迎敌，斩了秦亥罗起，重创冷延王承平。

沐州刺史孙统以九星连珠箭重创赵靖。迟迟探营。

年底迟迟满十八岁。

仁秀七年三月初八赵靖返回陇城途中与华煅大军在香扇坡遭遇，悠军惨败，王承平、冷延阵亡。之后不久，迟迟陪伴屈海风与赵靖重聚。

仁秀七年四月赵靖收服孙统，攻下清州。屈海风猝死。

仁秀七年五月悠军进驻涪峪，胡姜大将刘止战死。天降大雪。

夏末迟迟离开赵靖返回锦安。

秋迟迟发现给自己下芳蝶引毒药的是奶妈。唯逍听信隐龙仙预言，要得迟迟为皇后。骆何为救众盗、并使迟迟脱离险境而赴死。华煅身世揭晓。

答疑和解释

0. 为什么无弦突然弄了那么多待填？

因为她有强迫症，一定要看到完美的章节结构。那就是，一定要把答疑放在后记和年表之后。因为之前“修订”部分没有能够这么做，她已经难受很久了……还有，读者的太多提问不答不行，可是如果我把答疑放在中间，后来的朋友如果要看看到答疑就没有任何悬念了。我既然都放了所有章节，就索性把番外的章节也放出来，大家看着有个底。所有待填空章请大家不要打分，谢谢。

;为什么小华要逼无悟出关？

因为他需要观影琉璃珠找到迟迟。

;为什么唯逍不让无悟找迟迟？

他不敢。他一直对无悟心有忌惮和敬畏。无悟知道他要做什么，绝对不会告诉他。为了害怕无悟阻止他，他甚至挑无悟闭关的时候做这件事情。

;小华是接到骆何的死讯赶来的吗？

不是。从唯逍打算找迟迟的消息从宫里他的眼线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就动身了（上次他和迟迟从凤常回锦安用了半月时间，所以请大家考虑消息传播速度和行程需要时间）。他就比迟迟晚了几天，快到锦安时知道骆何死去的消息，他当机立断去了定风寺。他的本意是要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后来已经不在他控制范围之内，而他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小华有把握救出迟迟吗？

有。他至少能保证迟迟单独平安离开锦安。他临走时已经调兵了，有一定的威慑作用。还有，从朴路瑞都是锦安关键人物，也在他控制之下。他只是想如果迟迟不肯走，他愿意陪她一起死。

;华庭雩为什么这么忠于朝廷？

因为重沣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请参看“挽弓决”第一章。

;为什么奶娘知道迟迟的分身术？

因为她知道骆何会使用分身术，可以推断迟迟会使用。而且在群盗追迟迟的过程中，迟迟使用过多次，群盗回过锦安消息就传出去了。

;为什么一开始骆何知道迟迟可能是皇后还满高兴的，后来又不乐意了？

粉晋江里镜花和morningchill都有问答，我在这里总结一下。骆何并没太把这个事情当回事儿，他只是突然从此意识到该为了女儿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了。后来皇帝的样子大家都知道，迟迟也不乐意，他自然不会勉强女儿。

;有新任盗王么？

没有。没有人取得过标的物。

;开场要害华煅的是谁？

悠王和殷如珏。

;华煅为什么不能推断出自己是赵易？

因为他少了最关键的一个信息：始皇帝和观影琉璃珠的血誓。还有，他几次发现薛真秘密去找无悟。

;冰宫里为什么两个人的鲜血都看似有用？

因为他们俩的血混在了一起。一个有用就有用了。请看镜花的长评“易惑”，里面解释的很清楚。在这个地方我的确是故意逗读者玩了一次:P

;调包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声明：文章中所有幼稚可笑的错误不是人物不够聪明，是作者不够聪明！

首先，无悟和华煅的相似更多是在气质风度上，而不是相貌上。

其次，华庭雩是一个政客，他有自己的政治抱负要实现，而且他最终也实现了。至于实现后跟皇帝的关系好坏，那是另一件事情。他的确是个矛盾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之处。第一次选择让石凝见见她姐姐，还没有太大利益冲突，第二次就有了，所以他不得不在那个时候做一个有漏洞的决定。他知道石凝会答应，只要孩子还在定风寺她就能坚持，何况她也会对自己的小外甥倾注感情。到了后来，你让他帮着华煅去反他已经尽忠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他毕竟不是一个枭雄，也并非投机主义者。

再次，从那番声情并茂劝说石凝的话里其实可以判断，华庭雩说的有真有假，他最大限度上的哄了他老婆（他那番话请大家不要当作对任何事实理解的依据）。他其实知道，太子一党并非真的想一辈子让那个孩子不在父亲身边。事态紧急，要把孩子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很难，送给寻常人家他们不放心，送给富贵人家容易暴露，所以就去皇家寺庙里呆着呗，他清修期间是没几个人能见到的，象谁都没关系。别忘了圣僧是要18岁才上定风塔的，这期间足以筹谋很多事情了（无悟在18岁前就成为圣僧，因为上任圣僧翘翘了，他也已经在定风塔上修行了很久了）。太子即位，那最好，孩子被送回来（假赵易当然可怜，不过应该会做为皇帝养子的身份给予补偿）。如果太子真的不幸遇难，那么孩子也可以被换回来。唯一一个把赵易出家当真的，就是净方大师。后来命运的变数谁也不知道。薛家和萧家确定华煅才是他们要找的人之后就不用着急了，慢慢谋划，青翼的被灭，其实对太子一党打击很重，很难恢复元气。反正那死小孩已经是个冬瓜的性子了（借用盼盼的话），那就看时机呗。

老华其实压根没想到自己能安稳的过这20年。如果事发，他留孩子在身边，要么对重沣说他是以这个孩子为诱饵要把太子余党一网打尽，要么为了石凝拼个鱼死网破。反正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听说青翼事败，又过了18年居然啥事儿也没发生，应该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跟小华的父子之情可以延续一辈子了。

另外，太子有没有在开始的时候就想过华庭雩可能这么做呢？也许。但是即使薛循死了，还有很多人会跟进这个事情。而且孩子在石凝身边就不会有事（要是华庭雩可以杀了孩子或者伤害孩子，这事儿也不会跟他牵扯上）。他们送孩子去定风寺那段其实薛家已经安排得很周密了，华庭雩几乎没有机会下手。

然后，古代应该是很看重血缘关系的。就象小华怎么可能轻易去怀疑自己的爹不是亲爹一样，别人也不会怀疑。美男子眉目如画长得有点相似蛮正常。更重要的是，华庭雩是重沣一党，谁会想到他会干出这么一件事情？还有，这是一个三连环的调包记啊，谁又会想到太子还没被废之前就把自己的孩子送走了，他身边那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那么多人都见过之前的太子的孩子呢。这个事情的确是因为作者的变态心理而复杂得不象一件正常事儿。

最后，其实大家仔细看，两颗珠子的使用其实是有很多约束的。应该不是始皇帝不想随心所欲最大限度发挥两颗珠子的功能，而是凡人要驾驭圣物实在太难了。比如之前就提过，皇帝是不能用观影琉璃珠问自身事情的。再比如，得世之珠一定要再定世之珠蒙尘时才能出现，小华迟早要把得世之珠还回去的。圣僧和观影琉璃珠之间，也是有约定有束缚的，这个后面会提到。但是有一点也许有的读者已经想到了，圣僧其实是要被培养的不能看自己的命运的，看自己命运的人怎么会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啊。其实也没必要，他都出家了命运还能是啥。只是偶然的，无悟通过迟迟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因为他俩的命运是纠缠的。他身为华庭雩的孩子，而不是正经由严格程式挑出来的小圣僧这个事实，其实注定了，他要跟尘世纠缠比别的圣僧都多。

作者多说一句，其实，也只有我们统观了全局之后才能看出一个事情有多少破绽。身在局中的人，只能根据自己的信息来尽量的最优化。既然是人，错误疏漏都是难免的，哪怕是最聪明的人，更何况还有感情因素在里面。没有人可以象作者一样，在信息完备的条件下，把所有人可以做的选择一二三列表，推敲，推敲，再推敲（饶是这样，作者也犯了很多小错误。）。大家对命运你犯一点我犯一点自以为是的错误，最后反而成为命运不可更改的推动力。我想写这些错误疏漏，更想写人的坚持。这里面的人都多多少少因为这个坚持而痛苦和矛盾，也许可笑或者幼稚，但是也有些可敬之处。还有，有时哪怕明知道是有问题有错误的，也必须这么做，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啊。

我的想法的确太多太乱太复杂，也难免有疏漏，对一个小说来说，给读者造成了困难，不是个好事儿，抱歉抱歉。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人物心理状态动机做长篇大论的解释（我觉得我这么做的确挺没品的:P），读者还是觉得难以接受的话就尽情拍吧。

一些您可能忽略的细节：

;奶娘曾经想跟迟迟他们走，被拒绝了。

;华煅少年锋芒毕露，为华庭雩招来猜忌：“挽弓决”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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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龙仙曾在“流云乱”第一章出现过，当时也是唯逍不再相信无悟而转向隐龙仙让他祈雨。

;迟迟因为无悟生病，就是后来奶娘提到的无意中说到了锦绣的墓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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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烽险”第一章结束，华煅当时就有除掉承平的心了。

番外－簌簌无风花自落

云山明到锦安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了。锦安果然不辜负天下第一城的美称，繁华富庶到了令人惊异的地步。他只在饭馆后面转了两圈，就有和蔼可亲的店老板出来，见他身量虽高，却是一脸掩不住的稚气，眼神清澈，带着些羞涩，便摸摸他的脑袋，塞了两个馒头给他。

山明吃饱了有力气，就开始打听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居成公的府邸啊，那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摇头，还是把路指给他看。他天生迷糊，绕了好多条冤枉路，问了好多人，才看见那雄伟的府邸。

那么高那么长的围墙，隐约可见里面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山明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有成对的军士巡逻而过，走过来呼喝道：“走走走，一边去，乱看什么？”

山明被唬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嗫嚅着想分辩，想想还是老实的走开了。

那天夜晚他象一阵轻烟一般飘过，站在屋顶上冲下面的侍卫做了个老大的鬼脸，才足尖一点往里面而去。

公府果然大得惊人，山明绕了几圈都没有找对地方，悻悻然而垂头丧气。下面有马儿嘶鸣的声音，他好奇的探头，却发现自己到了公府的马厩，一个衣着鲜明的人得意洋洋的道：“今日回来得晚了，却是一路盘查。”马夫小厮们都露出羡慕好奇的神色凑过去，那人装模作样的四下看了看道：“我在外面等夫人的时候听他们说，里面出了刺客。”

好像油锅炸了，所有人都哎哟的叫，七嘴八舌的问：“怎么回事？”“刺客什么样？”“有没有得手？”

那人轻蔑的切了一声：“得手了我还能这样跟你们好好说话？”旁边有个小厮噗哧一笑，轻声道：“不就是个赶车的么？”那人没听清楚，瞪着眼睛道：“小八，你嘟囔什么呢？”那小厮忙赔笑道：“我这不是眼红罗大叔知道这许多事情么？”

山明耳力极好，隔得虽远，那句话却是听清楚了，心里纳罕道：“原来这个神气活现的人是给公府赶车的，赶车的也这般打扮，公府当真气派。”

山明打小的玩伴中有一个酷爱马，山明耳濡目染，也对马匹甚有兴趣。见这公府马厩中似乎有不少好马，便趁人都走了，夜半的时候跳下去，一会摸摸马儿的耳朵，一会蹲下去看马蹄。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他立刻全身绷紧，握着腰间弯刀转身，触上一双清冷的眼睛，不由一怔。

马厩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女，一张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啊鼻头啊，包括嘴唇却是圆圆的。少女看清他腰间的弯刀，眼神骤冷。山明听得细碎的破空之声传来，想也不想就是凌空跃起，暗器擦着他的脚底飞过。他落到地上，甚是着恼，摆着双手低声道：“你想干嘛？”那少女再没想到他有如此身手，气急攻心，竟双眼一闭往后倒了去。

山明一惊，上前去扶她，却被扣住了手腕命门。少女森然睁开眼，勾了勾嘴角，眼中全是警告之意。山明苦笑，低声道：“我不管你的事，你让我走。”那少女也知道此人是偷偷潜入，刚才自己假装晕倒这少年也确有好心来扶自己，所以哼了一声，道：“带我走。”

山明呆了呆，少女瞪着他：“你轻功这么高，带个把人没有问题。”山明无可奈何，抱起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出了公府走了很远，山明将少女往地上一放，沉着个脸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趁着月光清楚看到自己手上有几点血，吓了一跳，又折返回去，见少女还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忙去探她鼻息。她呼吸微弱，山明瞧清楚她背上有好几个伤口，不知怎的，原先没有流血，现在忽的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背。

山明从没见过这情形，一时慌了手脚，绕着少女团团转了几圈，才想到抱起她去找大夫。哪知少女醒转过来，冷冷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找大夫。”山明磕磕巴巴的回答。

星光下少年焦急的神色纯真自然，少女叹了口气：“你带我到一个地方去，那里有药，我自己会给自己止血。”说着咬紧牙关，似在运功，山明感到她流血的地方又止住了。见山明诧异，她倨傲道：“凝血术，你不懂。”

山明带着少女到她的住所，竟是锦安城里一座僻静的小院。一进院子，少女就用力跳下地，推开山明，挣扎着扑进屋去。山明在院子里愣了一会，挠挠头，转身想走，却听到里面一声巨响。他连忙推门而入，见少女衣裳半褪伏在地上，刹那间觉得血往上涌，喉头发干，双脚发软。过了好久，他才定下心神上前去看，原来少女强行要给自己敷药，如何够得着，反而将伤口拉得更厉害。

烛火微微摇晃，光影下少女的背如羊脂玉一般晶莹柔腻。山明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跑，却还是伸手将少女手里的伤药敷在她背上，又撕下自己一幅衣襟替她包扎好，然后将她抱到床上。

过了许久，少女醒转过来，发觉自己趴在床上，便用手一撑起身，背上一片清凉，疼痛也减少了许多。她转过头，看见那个长得高高人却憨憨的少年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脸色一红，想发脾气，却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又趴了下去。

少年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动静，手忙脚乱的跳起来：“啊，啊，你怎么了？疼么？”看到少女安静的趴在床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奇大望着自己，自己就不好意思起来，涨红了脸：“你醒了啊，我，我给你上了药。你，我，我走了。”

少女却唤住他：“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少年挠头：“随便找个地方一躺不就行了么？”嘴上说着，肚子却发出咕咕的声音。

少女哼了一声，道：“你帮我敷药，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山明再笨也听得出这话是反的，吓得连忙摆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流了好多血。”身子就往后退。

少女低喝：“不准跑。”山明愣住，真的乖乖的站在那里。少女突然笑了，柔声道：“我真的是想谢谢你。你瞧，我受了伤，行动也不便，要不麻烦你照顾我几天，我有银子，你帮我去买吃的好了。”

山明听到吃的两个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少女招手：“过来，这些银子你拿着，明天一早巷口有人卖面，你自己吃一碗，替我带一碗。”

山明点头：“好，我去帮你买，不过，我不用你的钱。”

少女奇道：“你身上有钱么？有的话怎么会饿得要到公府作贼？”

山明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也不解释，只道：“反正你自己好好养伤，别管我。”走过去将她手上的银子接过。

“你叫什么名字？”

“云山明。你呢？”

“王簌簌。”

“你多大了？”

“十四。”

“你比我弟弟还小呢。不过你比他可爱多啦，他死倔，从不听我的话。”簌簌笑起来，眼角有种特别的天真。

“原来你比我大啊。”山明感叹。

簌簌呸了一声：“我比你大好多岁呢。”说着有些扭捏，“只不过，别人都看不出来罢了。”

山明笑笑，一点也不惊奇：“我婶婶也是。人家都当她是我姐姐。”又问，“你是不是去杀了人？”

簌簌脸色微变：“谁告诉你的？”

山明道：“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刺客的。你躲在马车里出来的吧？别人都以为你受了重伤必然有血迹，却不知道你会那个什么凝血术，被你瞒过去。”

簌簌有些吃惊，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该不该灭了这个聪明少年的口，可是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不由心软了，道：“是啊，薛夫人的马车一般人哪敢仔细搜？又没有血迹，他们就让我们出来了。”

山明正色道：“杀人是不好的。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簌簌凝视他，过了许久，神情渐渐凄然温柔：“放心吧。我没得手。”

山明见她伤心，忍不住劝慰：“你别难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

簌簌轻声笑起来：“我，我本来该难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开心。”

山明不明所以，奇怪的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隔壁那个屋子没有人，你去那里歇息吧。”

自那以后，山明便在小院中照顾簌簌，替她买来吃的。两人到底害羞，簌簌也没有再叫他帮自己敷药，至于她自己怎么做的，山明就不便操心了。

山明白日去饭馆老板那里打零工，他手脚麻利人又勤快，每天挣十枚铜钱，足够他把自己喂饱，还能偶尔给簌簌也带些好吃的。

到了夜晚簌簌睡熟了，他就偷偷的溜到公府去。半个月下来，公府被他摸得有五六分熟了。

“你在公府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么？”簌簌有天突然问。

山明正在埋头吃饭，听见此话，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落到地上，又忙着拣起来心疼的吹吹，还没等簌簌阻止就又喂到了嘴里。

簌簌忍着笑道：“做什么啊。我就随便问问么。”

山明道：“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人？”

簌簌哼了一声：“你每天半夜溜出去，打量我不知道么？你要是作贼，又何必白天去做工。”

山明讷讷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去的是公府？”

簌簌狡黠一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山明这才晓得她方才不过是诈自己，气得翻了个白眼不肯理她。

簌簌见他恼了，又笑道：“你要找谁告诉我啊，也许我能帮你。”

山明不说话，慢慢的放下手中的馒头，呆看着桌上的菜，过了一会才说：“我不是要找人，我只想远远的看看那个人是什么样。”

簌簌见他黯然神伤，不由恻然，柔声道：“莫非，你要看的人，是居成公薛大人？”

少年打了个激灵，抬头飞快的扫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吃了饭，簌簌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养好伤以后要做什么？”这个问题憋在山明心里好几天了。

“我不知道。那你知道，你看到居成公以后要做什么么？”

山明的眸子黯淡下去：“不知道。”

簌簌叹了口气，却听山明道：“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再想着去杀人了好不好？”

簌簌呆了呆，看着他诚恳的神情，心中突然一酸，一颗晶莹的泪珠滑了下来。

山明慌了手脚：“簌簌，你别哭，别哭。我……”他搓着手，又不能说好吧那你还是继续去杀人吧，只急得一张脸通红。

簌簌笑出声来，指指自己身边的椅子：“山明，过来这里坐。”

山明走过去坐下，同她一起抬头仰望天空。天上星子真多，离得又近，好像一伸手能抓下一大把来放在口袋叮咚作响。

簌簌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很清淡，象是一声叹息。可是这声叹息偏就这样钻到山明的心里，让他从来不知烦恼的心也忍不住总是想叹气。

他侧头偷偷的看了簌簌一眼，她的侧脸晶莹细腻，他立刻就想到了那天给她上药时她光洁的背，惊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个不停。

簌簌当然不知道他怎么了，笑着去拍他的背，见他执拗的闪开，不由脸色一沉，揪着他的耳朵道：“你这个臭小子，还不好意思么？我弟弟还比你大两岁呢。”

山明老老实实的任她揪着耳朵。她的手指指尖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勤练武的结果，抓着他的耳朵却不觉得粗糙，而是有一股酥麻之感不住传来。

簌簌叹了口气，悠悠道：“我这伤，大约要养一个月。这样吧，我每天给你讲故事，讲完了，也许我就晓得该怎么做了。”

“你说的没错，我进京是为了杀一个人。这个人才智卓绝，当初曾设下一个极大的陷阱，害死了我爹爹。我从小就一直想杀了这个人，恰好也有人肯帮我，送我到锦安来，安排我接近那人。那人虽然不会武功，可是他身边总有数不清的高手，我想下手，也只能慢慢图谋。于是，我渐渐的对那人熟悉了起来。”

“没见那人之前我设想过好多次他是什么样子，应该很凶残，很狡诈吧。”簌簌的声音低了下去。

山明忍不住接口：“那他是不是呢？”

“不是。”簌簌摇头，“他啊，你根本看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平静得好像井水一样。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他都不说，总是微微的皱着眉头，好像有很多心事。”

簌簌的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个男子，颀长挺拔的站在台阶上注视远方。他的轮廓俊秀异常，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鬓角却已经花白了。

“我平日所做的事情，就是等在他的书房外面，如果他要喝茶，就给他沏茶。他怕热，茶也不喜欢喝滚烫的，但是凉的呢，又对身子不好，所以他喝的茶，总是要掌握得冷热刚好才能送到他手里。我不知练了多少次，打翻了多少杯子，烫了多少次手，才被容许去伺候他。”

山明咋舌：“这人好大的气派。他以为他是谁呢。”

簌簌微微一笑：“我经常啊，就站在那里，站一个下午。书房里静悄悄的，我都以为完全没有人了，偷偷的看一眼，却见他专注的低着头。”

他的眉毛漆黑而长，握笔的手漂亮得近乎完美。廊下有风轻轻吹过，树叶的影子斑驳摇晃，簌簌看着他，觉得周围一切都凝固了，漫长的一个下午倏忽就过去。

番外－少年游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本篇送给刘璞和斐捷小同学。这个故事交代了悠王和承泽最后的结局，是正文里没有的。

注：第一节名“饮马渡秋水”出自王昌龄“塞下曲”。第二节名“皆共尘沙老” 出自王昌龄“塞上曲”。第三节名“雪上空留马行处” 出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另，有同学建议将来可以整理一个”迟迟：名将集”，有人有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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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饮马渡秋水

刘璞看见自己着了新服去找同村张行。他们俩都刚刚十六岁，莫说没穿过新衣，连不破的衣服都没穿过。入了伍就有新衣，两个人都甚是兴奋，互相拉着左瞧右瞧，夸来赞去。

旁边罗九一不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刘璞一阵恼火，拎起拳头就要开打，张行一把扑住。罗九一也不是吃素的，腾的站起来，挑衅的看着两人：“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刘璞冷笑：“你见过世面，罗公子。”后面三个字尾音拉得长。罗九一是隔壁村刘家员外的私生子，从了母姓，方圆几十里人人都晓得。刘员外虽惧内不肯认这个儿子，倒也没太亏待母子俩，罗九一吃穿用度自与刘璞张行不同，所以适才极为嚣张，如今被戳了痛处，如何忍得，握了拳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乱打。他身强力壮，被他打了两下，矮小的张行吃痛捂头。刘璞红了眼，跟他缠在一起，新兵们都哄笑着凑过来看热闹。

正脸上身上处处都痛，血气却是不停翻涌下手更狠之时，头顶传来清冽温和的声音：“这是做什么呢？”两人的右手被人抓住，轻松就各自推开。刘璞正在想：“这人好大力。”抬眼却瞧见那年轻男子模样甚是斯文，负手立在那里，一身清朗之气。

周围有人晓得这男子的身份，忙唤：“斐队正。”刘璞吓了一跳，心中懊悔不迭，听说军里管得严死人，自己第一日就打架，只怕要被没收了新衣赶出去。可恨他连军中一顿饭都还没吃过，人人都说军里吃的是白米饭，一人可分得三大碗。

果然那姓斐的队正道：“军中私斗，原是重罪，但念在你俩还不懂规矩，一人只罚二十军棍。”

行刑的士兵下手实在，一军棍打下去背上火辣辣的疼，直烧到四肢去，忍不住微微抽搐。旁边罗九一跟杀猪一样哀嚎起来，刘璞到嘴边的呻吟又吞了回去，咬牙死忍。他打小死了父母，跟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哥哥混，偷鸡摸狗十次里有五次里要被发现，侵了成年乞丐的地盘要挨打，兄长心情不好没找到馒头吃也要打他出气，挨打简直成了家常便饭。这军棍虽疼，他硬气起来倒也忍得住，还有闲暇偷偷抬眼去看，只见那姓斐的队正站在那里面不改色，心中暗恨。

挨完了打只能趴在炕上，自然错过了晚饭。这于刘璞而言才是真正的惩罚。他饥肠辘辘，却见一条人影窜进来，不是张行是谁？张行脸色发白，害怕的看看四周，从怀里摸出个用脏布包的团来，低声道：“快吃。”刘璞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喷香的米饭，当下用手抓着狼吞虎咽起来。张行见他吃得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刘璞恍然：张行将自己的米饭偷包回来，又忙着早退，定是没吃饱。刘璞停了手，把剩下的饭递过去：“快吃。”张行急道：“给你的，我刚才吃过一碗了。”刘璞道：“一碗就能饱？快吃。”两人正推来推去，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刘璞吓了一跳，手上一抖，雪白的米饭粒洒了一地。明知是又要被罚，心里却只顾着心疼那些米饭。

姓斐的队正慢条斯理道：“你们俩胆子可真不小。谁许你把饭偷出来的？来人，带下去，罚五军棍。这么不懂规矩，今夜让他跟着值夜，不得换班。”刘璞霍然抬头：“要罚就罚我好了。不关他事。”姓斐的队正似笑非笑：“放心，不会不罚你。”刘璞心里大骂，却不敢露出来，斐队正似乎看穿他，淡淡的说：“记住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骂天骂地也没用。”吩咐再打五棍，且第二日起操练之后刘璞不得歇息，必须去甲库房帮着搬运清点东西。

刘璞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破口大骂。斐队正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他。他没有抬头，只觉得那人目光如水，自己头顶被浸得冰凉。过了半晌，斐队正方走。门口那个士兵低声道：“你们俩啊，心里再怎么怨，见到长官也要有礼数。斐队正人好，不同你们计较，是你们的运气。”刘璞在心里狠狠的呸了一声。那老兵是过来人，笑道：“我知道你不服。不过，你挨打不能去用饭，自会有人给你送来，急什么？等会还有军医来给你敷药。军中自有规矩，不是你们在外面混荡的样子。”见刘璞不吭声，笑着摇头离去。

后来刘璞才知道，那队正姓斐名捷，家中原本殷实，所以读过书，后来家道中落，才投了军。刘璞虽然瞧不起他那假斯文的架势，也忍不住好奇，这人不知从哪里学的武艺，那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和罗九一分开。问来问去，竟没一个人知道。

斐捷原是火长，前几个月才升了队正。此次负责协助校尉教训操练新兵。高承福来过几次，对进度颇为满意。那日正教如何肉搏，高承福旁观一会，就指着场中一个少年道：“那小子力气可真大。”校尉欧阳准笑道：“那是罗九一，看着狠，却有些娘们儿气，挨个打叫得惊天动地。”高承福又指着另一个说：“那小子也不错，灵活得紧，一个人对七八个人没问题。”说得正是刘璞。欧阳准道：“他叫刘璞，自小打架打惯了。”高承福点头：“这帮小子暴戾得紧，你们几个给我好好收拾。”欧阳准笑道：“刘璞罗九一不久前被斐队正教训过，杀一儆百，目前倒都还老实。”高承福瞄斐捷一眼，记在了心里。

训了一个多月劈刺砍杀，欧阳准方教他们看旗语结阵对敌，又教他们十人为一行小队迎敌。斐捷持了枪在一旁，突然出声喝骂：“罗九一，刘璞，你俩做什么？”原来两人恰好被分在一起，又互相挨着，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明明该替旁边那人掩护，却不肯去做。斐捷命两人出列，缓缓道：“军棍稍后再罚。你俩功夫不错，是吧？那就让别人领教领教。”便命两人为一伙，余下八人为一伙互相进攻。刘璞暗自冷笑：“老子一人就能对付。”哪知在斐捷的号令声中那八人枪盾互相配合，进退有度，刘璞罗九一各自攻击许久竟无法冲破对方队列，倒被打了个鼻青脸肿，要不是枪上没有枪头早受了伤。

刘璞受了军棍后两日有人来传他去见斐捷。到了斐捷帐中，他第一次沉默无语，垂着眼睑和双手。斐捷换了青色便服，容色蔼然，负手上前和他面对面站着，他惊异的发现斐捷身上竟无汗息之臭，气味洁净。

“知不知道那日张行偷饭，为何我连你也罚了？”斐捷的声音宛如泉水。

刘璞想了想，道：“这是军中，不能只求自保。同伴若做错了，自身也会被殃及。同那天我们对八个人是一样的，若大家都做对了，就能很厉害，比简单几个人一起打架厉害多了。”

斐捷沉默片刻，低声笑起来：“你果然很聪明，能举一反三。”他拍拍刘璞的肩，“还有一条你要记住，要是不想死，就要信任你身边的人，个人恩怨且放到一旁。”刘璞涨红了脸，却没有为自己分辩。

肩上似乎尚留那人掌上余温。刘璞在黑夜里睁眼，伸手去摸自己左肩，然后慢慢坐起。外面风声凄厉，沙石翻滚之声隐约可闻。他点亮灯，觉得口干，起身拿水囊咕嘟咕嘟的喝了个痛快。

“将军。”外面亲兵低声唤。

他朗声答：“无事。”

太阳穴处突突的跳，不得不用手指按住。

夜深忽梦少年事。

案上沙盘的起伏在摇晃的烛火下形成深浅阴影。他走过去低头注视，剑河两百里之外是沃金山。沃金山前大片开阔的原野处被标记了青色的草秆。那是胡姜铁骑所到之处。若沃金山到剑河防线被撕碎，身后陪都埘南必定不保，悠国即将灭亡。

“臣必为圣上守住剑河。”临行前，他按剑跪下，誓言铿然。一头白发的伏帝坐在龙椅深深的注视着他，竟然没有说一个字。而很久很久之前，天下都听说过悠王如何口才了得，出征讨伐锦安之前一篇檄文说得壮怀激烈，下面百万悠军莫不振奋。当年刘璞也在下面聆听，他记得自己流下了眼泪，跟众人一起高举手中的长枪，嘶声长啸。

十年弹指，悠王成了伏帝，青丝化为白雪。

他知道伏帝为什么没有说话。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

“臣，必定死守剑河。”他又郑重的补充了一次。满朝文武怆然泪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听的。这句话，一定会传到沃金山那人耳朵里。

伏帝最恨哭这个举动，这一次，却只是微微笑着，漠然道：“去吧。”

他用了两个日夜赶到剑河。剑河并不算宽，也不够深，高头大马足可渡河。

河面不时卷起雪白的浪花，又瞬间消失在清澈的波纹里。他有些恍惚，好像看到十年前的某一天，也是深秋初冬的季节，他的战船划开静静的河水，隔着烟雾他远远看见那人立在船头，对自己温和一笑。随后，厮杀声震天而起，那人在箭雨之中落水。

仿佛看穿他的心意，副将上前道：“将军，这不会是苍河之战。”

是啊，苍河一战可以划天下而治，而剑河如今一役，就只有生或者死。

他的手指轻柔的拂过沙盘上的沃金山。没有碰到一粒沙，却好像触摸到一个人的体温。

入伍三月后新兵被分入各旅。刘璞恰好就在欧阳准手下，而他们队的队正也恰好就是斐捷。又过三月，上陆尹朝怂恿葛反进犯明关昭关。赵靖点兵伍万进驻明关，与商烈互为犄角。刘璞所在的欧阳准这一旅也在伍万军中。

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璞第一次吐了，在他亲手砍死一个登上墙垛的敌人之后。可是左边又是一人扑上来，手里的刀明晃晃，他下意识去挡，然后退后一步留出空隙，大刀举到头顶用力砍下。那人脑浆溅了他一身。为着活命，他顾不得自己胆水都要吐出来，只是不断的举刀砍入人体。

那一日战斗结束，他疲惫的靠在那里，看着刀柄上暗色血迹。突然想起一事，他跳将起来四处张望，一路见人就抓着问：“张行呢，你看见张行没有？”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下城头。他一言不发的注视着，目光森然，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不知哪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扑过去，看见张行右半边肩头到胸口几乎要从身子上掉下。刘璞目呲欲裂，伸手徒劳的想替他把身体合拢。张行呻吟着，目光里带着恳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疯狂的用力。

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他转过头，触到斐捷温和的眼：“让他去吧，太痛苦了。”一面竟然递过一把刀。他吐了一口口水到斐捷面上：“滚。”斐捷默默注视他一会，突然抓住他后领将他往后一抛，手起刀落，刺入张行胸膛。

刘璞大吼一声要再扑上去，却被罗九一一把抓住：“他奶奶的，老子都看不下去了。你跟他好，就让他死。”

他捧着头号啕大哭。再凶狠暴戾的少年，面对这一刻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去吃饭。”斐捷冷静的命令。他不管不顾的哭着，背上突然一痛，却是斐捷一刀鞘砸下来。斐捷眼里闪动着冷光，同他平时温文尔雅不紧不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给我滚去吃饭！否则军法处罚。”少年仇恨的看着斐捷，握紧了拳头，起身离去。

到了第八日刘璞已经习惯了杀戮。眼泪已经流干，只有让你死我才能活。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偶尔抬头看天上的太阳，看见一片血红。

“小心。”突然有人大喊。他凛然抬头，见一块大石对着自己头顶砸来，他往后一退，却发现身后已是女墙，退无可退。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大力传来，左侧伸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随着一声暴喝，那块大石被那人用手掌生生推了下去。而与此同时，滚烫的鲜血喷在他脖颈。他猛地转身，看见斐捷脸色苍白，嘴角还有鲜血，却依然镇定自若，喝道：“别发呆。”

夜间刘璞溜出来，却站在那里犹疑。里面传来清冽的声音：“进来吧。”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斐捷半靠在那里，见刘璞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不由莞尔：“你要是想谢我，就不必了。你既在我手下，我就不会看着你去送死。”

刘璞挺直腰板：“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斐捷玩味的看着他，哦了一声。他的羞耻心被激发，扑通跪倒，却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斐捷才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想我教你武功？”

“是。请队正教我武功，也教我识字。”

斐捷微笑：“若是每个人都这么求我，我怎么忙得过来？”

刘璞急得一头是汗：“那是不同的。”

两人骤然沉默。连迟钝凶狠的少年也知道，那是不同的。并不仅仅因为他在他手下，他才舍命相救。

“你，你给我一刀鞘，很痛，所以你要教我。”少年终于找到说辞，抬头无赖一笑。

斐捷眼中笑意漫溢，不由伸手拍拍他的头顶：“起来吧，我教你。”

十多年后，悠国双雄，为天下名将。

“将军，陈封大军已到五十里之外。”外面亲兵急报。

他瞪住沙盘片刻，嘴角勾起自负沉着的笑容：“吹号！”长枪冰凉握在手中，胸口血液滚烫得咆哮沸腾。

开齐十年秋，刘璞率悠军死守剑河牵制胡姜主力，确保了其后悠军沃金山大捷。那是开齐帝亲征后唯一一次失败。

小甜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真的太忙了。很多次都是天快亮才结束工作。

这个是我之前为我下一个古代系列小说“耿耿星河欲曙天”的第一个故事“夜渡苍河冷”（够复杂吧？）写的楔子。贴上来算是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办的作业。“耿耿星河欲曙天”是迟迟的后传，不过将是系列故事，每个都不长，也可以独立看，避免了没有结局的困窘。写完“过去将来”那个现代故事我就会动笔写这个。

真的十分抱歉，不能更新。另外一个糟糕的消息是，据说迟迟又要推到四月才能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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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荒草连天。月亮已经沉到破败的古寺半腰。

一人突然自地平线上凭空冒出，倏忽就到了寺前，抬头借着月色看那残破的匾额，定风二字依稀可见。

那人抬头凝注半晌，突然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是这里了。”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刀刃比刀背还要暗淡，乍一看似乎不存在，只是月亮下的一抹暗影。他脚步刚动，风声就从四面八方传来，沉睡了若干年的神秘机关启动。

石阶一直通往地下，尽头处是无尽的漆黑，仿佛一道劈开的深渊，让人头晕目眩。沿着石阶走下去，脚步声回荡，震耳欲聋。原来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是甬道。风低低的回旋，远处隐隐传来哀号哭泣之声。而鼻端能嗅到湿冷的血腥味和霉味。

在这黑暗迷宫的最底层，一个男子正垂首而坐，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对头顶凄厉的声音充耳不闻。

脚步声近了，那股血腥味比任何时候都要浓。

一把干净得好像初春早晨阳光的声音响起：“堂堂居成公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说话的意思讥诮，语气却纯真爽朗。

男子维持那个姿势。

那人走近了，指尖一拈，竟然有火光亮起，活泼温暖的烧在他的掌心。他四下环顾，啧啧羡慕道：“这间牢房原是当年魏长生呆过的。”

男子终于抬头，笑得亲切温和：“本公虽比不上魏长生之威名，当时当代，却也无人能及了吧？”

来的那人一怔，再想不到已成阶下囚的居成公会有如此风范，不觉暗自点头，单凭这份从容，居成公薛真已足可睥睨世间。

男子借火光看清那人容貌，也不由一愣，脱口道：“是你？”却又摇头，“不对不对，年纪不对。”

那人笑道：“我很像薛公故交么？”

薛真一笑：“谈不上故交。”一面伸手拉平自己已经脏到辨不出颜色的衣角，盘膝坐好，淡淡道，“他让你来的？”

“是，圣上要问薛公几件事，小的就代劳了。”

薛真含笑看着他：“你倒真会顺水推舟。那我问你，你身上的血从何而来？”

那人面不改色，笑嘻嘻道：“圣上怕走漏风声，就让我私自前来。若我手上有印信，此事终究不算机密。这些人反正也是要死的。”

薛真缓缓鼓掌，却仍摇头：“天衣无缝。可惜，你不了解他。”

那人眨眼：“世间真有什么人了解什么人？薛公真是自负，莫非从不出错？圣心难测，他既拥有天下，自然要做天下最无情最无所不用其极之人。”

薛真一笑：“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么想。后来慢慢明白了，这世间总有些事情出乎我的意料。做恶人，不但要懂得全天下一切阴毒的计谋，也要懂得那些好人会做什么，不要在关键时让自己大吃一惊，算错了棋步。”

那人凑过来：“薛公肯指教后辈，也出乎我的意料。”

薛真凝视他的眼睛：“我两个儿子都不像我。倒是你，很对我的胃口。”那人脸色刚变，就听他继续又道，“你像我一样厚颜无耻，狡诈狠毒。本公从不嘉许人，今日竟破例了。”

那人瞪着他半晌，突然放声大笑：“你在拖延什么？”笑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手伸过去轻柔的放在薛真肩上，“大人，没有人会来救你了。皇帝也不会。他把你打入这炼狱黑牢里，就打算让你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死掉。”

“甚是公平。若我举事成功，他也是这般下场。”薛真微笑颔首，脸色却骤然一僵，好像无数把很钝的小刀割在五脏六腑。只片刻，他就全身冷汗，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剧痛却在此时又突然消失。

那人笑眯眯的看着他：“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天底下决没有人能在我手下支撑过半个时辰的，何况大人多年养尊处优。”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的同谋？”薛真嘲讽的笑了，“放心吧，我全供出来了。我生平最恨我一人承担责任，别人却能脱身。就算我死，也得有人陪着。”

那人好笑的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诧异，好像根本不能相信自己居然比不过居成公的无耻。过了一会，他才道：“我来，是向你打听观影琉璃珠的下落。”

薛真一愣：“问我？我如何知晓？”

“两大侍卫的传人，与观影琉璃珠息息相关，薛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人慢条斯理的解释。

“你该去真正的定风塔找寻。这里只是旧日圣僧居住之处，新塔建成之后，圣僧和观影琉璃珠也去了那里。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人凑近在他耳边低语：“我对定世之珠没兴趣。我要找的，是第三颗观影琉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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