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轮回》

作者：李思贤six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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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1]

纵然轮回九世，依旧痴心不改！即使缘生缘灭早已天定，也要追风逐日，生死相随！

题记

一

都说杨剑不值得爱，可花想容不以为然。她爱一个人从来不衡量得失，只一门心思扑在爱人身上，仿佛一只渴血的苍蝇扑向一块被撕扯下来带血的皮肉。

杨剑的头部被步枪射穿，血溅在法场边的蒿草叶片上，血太稠，凝在叶尖，像一滴滴红色的朝露。没有挣扎，手臂被指节粗的麻绳勒紧，深深陷进肉里。子弹从后脑射入，他双眼紧闭，眼角的褶皱延伸到太眼穴。苍蝇伏在黑色粘稠的血上贪婪地盛宴。花想容缴纳了五十块的子弹费，高价雇了两位民工抬运尸体。趴在尘土里的尸体被扔上一辆三轮车，罩一床素白的床单，遮挡刺鼻的尸腥气与狂舞的苍蝇。

推入火葬场的是具完好的尸体，放在花想容手里的只是一青花瓷坛白灰。生命的终结竟是如此轻微，除开瓷坛的重量，只如一把羽毛。花想容抱着这坛白灰，不经任何超度的仪式，打算安放在华严寺旁的壁葬灵位里。

八五年的夏天炎热异常，遮天的香樟树也无法消解压上身的暑气，她捧在手里的瓷坛上布满手掌大的汗渍。她抬头透过密集细小的香樟叶寻找那轮明晃晃的太阳，透射下来的阳光刺得花想容眯起了双眼，泪水从眼帘滴滴挤出，仿如爬上火红的铁砧上的蒸汽瞬间烘干。

二

跟随杨剑逃亡那几日，阳光也如此猛烈，汗水从杨剑赤着的双臂沁出来。路边被货车溅起的尘土附着在身体上，混着汗液粘上皮肤，一指刮下来，可以看见一道清晰的白痕。

花想容怀有五个月的身孕，行走略为迟缓。杨剑的汗衫浸水般湿贴在背，别在裤子皮带上的五四手枪隐约可见。这路一眼不见尽头，生在两旁的苦楝树枝繁叶茂，笔直挺立，依旧抵不过火热的日光。他俩已奔走三个时辰，从公车上下来后，一直朝偏僻的地段走。车道上满是蒸干了水份的灰尘，少有过往的车辆。杨剑怕怀孕的妻子支撑不住，改走乡间小径。田道虽窄，却比先前开阔，青草的甜香扑面而来，山风拂过一望无际的金黄的稻田，卷起层层起伏的波浪。

风干的汗衫让本来倦怠的杨剑恢复了猎人的敏锐。他加大了扶花想容的力度，二人会心一笑。远处的青山并不高峻，布谷的鸣叫高远清澈，山间稀疏点缀着几处人家，缭缭炊烟平息了两颗本来惊恐的心。杨剑从田间摘了些野草莓给花想容，自己跑到玉米地折了一根玉米杆嚼起来，渗出汁液的嘴角，弯成一个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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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2]

三

半山的人家门前屋后种满了翠竹，屋旁一口盖着麦秸的水井。杨剑快步冲到井边，一把推开遮蔽爬虫与败叶的麦秸，掬一捧井水洗净满是黑痕的脸颊，又掬一捧井水给一旁的想容。沁凉的水流入干渴的喉，想容倦极之后松懈下来，便瘫坐在井边的青石上，拣起衣袖擦擦嘴角。

蔽在竹荫里的村舍格外清凉。穿竹的风飒飒地响，萧萧而下的竹叶在竹海里铺了厚厚一层，腐烂后滋润着这片辽阔肥沃的山林。

两人都不曾留意身后何时立了位八岁上下的孩童。

干嘛不盖好井盖？水井又不是你家的！是你家的，也不该擦脸啊！

村童头发极短，留个桃心在头顶，周边刮得干净。说话倒利索，很不饶人的样子。

小鬼头，还挺横！这宅子，你的？

村童并不答话，跑进屋唤母亲出来。虽是村妇，却不土气，粗布粗衫，洗了几水的衬衫褪了色，依旧温润素净。母亲挽了围裙擦了擦手，牵着孩子跨出门槛。瞅一眼杨剑夫妇，知是城里来的，上前搀了花想容往正屋走。

怕有五个月了吧！这山野穷乡的，别为难了孩子！

不碍事，我们赶了半天的路，本想回乡下娘家，不料路上疼起来，只好就近讨口水喝。

杨剑打量起这座宅子。清一色的土坯墙，不见一块火砖，青瓦盖顶，两边挑出一截飞檐，掩在竹林之间。门前的屋檐下砌一排平整的青石，生了绿苔，屋漏滴成的细坑清晰可见。柏杨木双开门，岁月风蚀后凹凸不平。屋内进深开阔，中间立一张八仙桌，围一圈篾制的靠背椅。屋顶的亮瓦透射下来的一束日光散了一地，温暖悦目。杨剑夫妇拣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四

想是这个叫李玉芬的女人念过几年书，礼数倒还周到。村童约是少见生人，老爱藏在母亲身后。

喝过一杯银杏茶，孩子的父亲扛着一把锄头从田间收工回来，裤管挽得高高的，身后跟着一只健硕的黄狗。大黄狗朝杨剑一阵狂吠。被父亲踢了一脚才安静下来。叫刘耀祖的父亲扫一眼堂前的客人，与玉芬耳语几句，爽朗地大笑算是招呼。

玉芬用一只瓷面剥落的搪瓷盆打来井水，浸湿了毛巾递给耀祖。耀祖顺手接过来擦了一把脸，一天的疲乏似乎在那一擦中消解，留了精神劲在脸上。

杨剑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十张面值十元的人民币递过去。

老哥，帮帮忙！我们夫妻俩想在你家借宿一宿。你看。。。。。。刚怀上，怕拖没了。

别，谁还没个难处。我家玉芬也怀过阿毛。

耀祖伸手挡了杨剑手上的钱，力道有些猛，推得杨剑一个趔趄。谦让几回，都只好暂且收回礼数。不过，在拉扯中，倒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玉芬，到镇上打壶酒来，我跟兄弟喝上几盅。

玉芬自然顺从，挑了件齐崭些的的确良衬衣换上，出了门，拗不过赶路的阿毛，也一并出去了。

花想容实在疲乏，竟躺在一张竹躺椅上睡着了。留杨剑与耀祖摆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家常。耀祖递过来烟叶卷成的旱烟呛得杨剑眼泪直流。苦于逃亡的路上没带几包口感柔和绵长的大前门白纸烟丝卷，只有将就，看人家吸得气定神闲，也学着吸了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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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3]

五

玉芬牵着阿毛归来，手里拎着装满白酒的玻璃酒瓶，对耀祖使一个眼色，耀祖随她去了灶屋。被杨剑瞧在眼里，他不动声色，悄然尾随其后，隔着一道木门听得真切。

玉芬领着阿毛来到镇上的供销社。在高高的柜台旁让掌柜用提子装满了酒瓶。

母子从里面出来看见左边的土坯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玉芬识得几个字，一眼认出上面的画像和描述的特征与正在家中做客的杨剑基本吻合，心头暗自一惊，不敢声张，匆忙往回赶。

杨剑首先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杀念一生，拔出腰带上别着的手枪踢门而入，一枪射在玉芬的右肩上。屋内的枪声格外震撼，在耳中轰鸣不止。玉芬被子弹的后挫力震退一步，继而冲过去死死抓住杨剑举枪的右手。

快跑，耀祖！

耀祖被这突发的变故震住，却并不十分慌乱，拔了后门的插销，冲出门外。背后两声枪响，玉芬应声倒地，血从心口如泉涌，染红了堆放在灶屋的柴草。杨剑两眼通红，从玉芬身体涌出的鲜红的血刺激得他的面孔扭曲狰狞，追出的步子有些颤抖。耀祖从屋后绕到正屋挟持了花想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一尺长的柴刀，锋利的刀刃紧贴在花想容颈上的肌肤。她被切才的枪响从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就被冲过来的耀祖制住。

杨剑握紧了枪，并无把握。双方对峙着，空气在此刻凝固，剑拔弩张。山狗阿黄突然跃起，咬向杨剑的面门，被他侧身避过，一枪击毙。阿毛望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阿黄，睁大眼睛，惊惧地忘记了哭喊。

放了容儿。不然，连你儿子也杀了。

阿毛，快跑！

阿毛如梦初醒，一个箭步窜向门外，可已然太迟，被堵在门口的杨剑一把揪住。阿毛放声大哭如一把匕首尖锐地刺破了乡村的寂静。可怜这里地处偏僻，邻居相隔遥远，不曾听到动静，山上猎枪响，孩子啼哭，本是平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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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4]

六

耀祖心中雪亮，若放开花想容，杨剑势必会杀他们父子灭口。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血从想容的脖子上渗出。杨剑大步上前欲夺耀祖手中的柴刀，双方拉扯起来，耀祖反手去夺枪，被杨剑射中大腿。耀祖拼尽全力推开花想容，腾出手去抢阿毛。想容被推出一丈开外，浓密的长发披散开来，双脚失去重心，仰面倒在结实的地面上，血如一朵缓缓绽开的芙蓉从她的大腿根部涌出。杨剑右脚抬起踢飞了扑过来的耀祖手中锋利的柴刀。拽着阿毛奔向躺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想容，单膝跪地关切地望着想容满面泪痕苍白如纸的脸颊。回首朝再次反扑的耀祖举起了手枪，被阿毛一口咬住了虎口，子弹射偏了五公分，贯穿了门前的靠背椅的扶手，弹起无数片细碎的竹屑。惊魂未定的耀祖来不及思索，趁机仓皇逃出屋外。杨剑无心追赶，用枪托击昏了紧咬不放的阿毛。扶起满脸冷汗的想容坐起来。

受委屈了！

想容如同一片凋零的树叶虚弱地轻摆着头。

不要。。。。。。不要再杀人了。我们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别再作孽！

杨剑抱起想容缓缓安放在先前躺过的竹椅上，从卧房抱出一床绣有鸳鸯的崭新的棉被盖上想容微抖的身子。折回灶屋，在水缸里舀了一木瓢清澈的井水，瞥一眼倒在柴禾里睁着双眼的玉芬，玉芬目光涣散黯淡，气绝多时。杨剑回到正屋喂想容两口井水，将剩余的泼在昏倒在地的阿毛头顶，阿毛一个激灵苏醒过来，惊恐地盯着一枪击毙阿黄的杨剑。

别为难孩子，阿毛还小！你快走，他肯定会带警察来。我不碍事，他们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我不会杀阿毛。只想让他带路，山这么大，我如何藏身！

想容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杨剑生死离别般在想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绝然领了怔在一旁的阿毛往后山逃命。阿毛极不情愿，又害怕身边的恶魔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杀死自己。他想着父亲一定会带人解救自己，反而从容许多。

屋后是汪洋般浩瀚的竹海，密密匝匝地生满了粗壮的翠竹，触手都是刺人肌肤的细毛。杨剑随着孩子翻上第一个山头，极目望见远处一队头戴钢盔的武警在交错的田坎上跑行，伴着警犬凶猛的狂吠。

夕阳染红了空旷的田野与杨剑身后绵延的群山，远处挺拔苍翠的松柏以一个永恒的姿势在金色温和的太阳底下溶解，狭长的山岱防如饱满的画笔在打湿的宣纸上拖动时氤氲开的金黄的渐变。杨剑用冰冷的枪口对着这个即将沉睡的世界，此刻，他唯一在心里反复回响的意念就是逃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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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5]

七

耀祖带着腿伤疯狂地朝镇上奔跑，血滴在干燥的尘土里，延成一条长长的虚线，好在没有伤及动脉，警察要医生匆忙包扎一下，就与救护车一道赶向出事地点，抵达山脚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耀祖死死抱住躺在血泊里的玉芬，这飞来的横祸将这强健的男人几近摧毁，来自内心如刀割般撕裂的巨痛让他的五官纠结在一起，他的手几乎要将玉芬那件被鲜血染红的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衣揉碎，直到被王队长拉起来。王队要几个警察保护现场，带上武警准备上后山搜捕。耀祖执意跟随，王队考虑地势复杂，带一个本地人也未尝不是稳妥的举措。就一并钻进了迷宫般的竹海。

医生用担架将昏迷不醒的想容送往医院，途中数次苏醒，大叫杨剑的名字，终因失血太多，又昏迷过去。身旁看护的年轻的女护士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她握着眼前病人冰凉的手掌，疑惑着，是什么力量让一个怀孕的女人愿意跟随一个杀人犯颠沛流离心惊肉跳地逃亡？愚昧？忠贞？还是疯狂？

为了躲避警犬，杨剑领着阿毛先往山林深处跑了一阵，继而由原路折回沿清澈的山涧往山下艰难地逃跑，他忽然间有一丝欣喜。照想警察赶到，他该慌乱才对，而此刻，他忘记了自己的安危，想到想容可以得救，忍不住欢喜一刻，但很快就被罩在头顶的关于死亡的恐惧替代。他的背包里只有五十发子弹，刨开用过的，也就四十发左右。他慌不择路，数次与阿毛摔倒在溪水里光滑坚硬的石头上，衣服几乎湿尽，可阿毛一声不吭，幼小的心已被仇恨填满，那些与阿黄在田间徜徉的无忧的童年几乎构成他全部美好的记忆，却被身旁这个握枪的大人残忍地终结。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步行了两个时辰。

天色黑下来，警察在生满桉树柏树的山林搜寻，经常被长着利刺的灌木扎伤。山林本来宁谧，除开猫头鹰短促的啼鸣，仿如沉睡般死寂。警犬的嘶吼与扫射的手电光束撕破了这种沉寂。耀祖抬头仰望夹在参天树木间的高远的夜空，不见一粒星尘，是有雨的征兆。若在雨前搜寻不到，落过雨，洗去了阿毛与杨剑留在途中的气味，警犬就更难查找。并且，警犬搜索到山林深处的一个位置就失去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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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6]

杨剑与阿毛早已不堪疲乏。杨剑正午也就喝了几口井水，外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肌肤上，几乎吸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热量。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歇息。阿毛把杨剑领到一个溪水附近的山洞，是阿毛随爷爷与阿黄山上打猎偶然寻到的。经过一段不见五指的漆黑，眼睛习惯了黑暗，杨剑发现洞内别有洞天，宽阔得可以居住。洞外适时地落起雨来，豆大的雨点打得洞外的树叶噼啪作响，好似密集混乱的鼓点。洞内也有滴水滴在水坑里，响亮地回响，仿佛要凿破杨剑惊恐的灵魂。

阿毛恍然记起随母亲在供销社买酒时，顺便买给他的九粒水果糖。一路上受尽惊吓，早已将此事置之脑后。在口袋里摸到的那几粒糖果让阿毛一阵狂喜。水果糖被水泡得粘在一起，他撕了两粒连糖纸一起喂在嘴里。

小鬼头，吃什么？拿给叔叔看看！

洞内虽然黑暗，坐在洞口的杨剑还是看到了阿毛的动作。阿毛紧紧捂住口袋，往洞壁退，杨剑也顾不得大人的体面，硬是从阿毛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糖果。可杨剑只往嘴里喂了两颗，看着阿毛噙满泪水的脸，又把糖果还给了阿毛，阿毛犹豫许久，才从杨剑摊开的手掌里抢回了剩余的水果糖。

杨剑无意中摸到角落里有干草和枯枝，想必是阿毛爷爷打猎时在此躲雨留下的。他在背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盒点烟的火柴。可火柴已经湿透，他将火柴揣在怀里捂干，几乎划哑了所有火柴，只剩两根时，终于响亮地擦燃。微弱的火花照亮了山洞，看得清洞壁上白色的钟乳石森森地立着，仿如张大口彼此挤压挣扎的鬼魅。

点燃的枯枝热烈地跳跃着火光，四溅的火星仿如新年的鞭炮在空中沉闷地炸响。阿毛涨红了小脸在一旁烘烤湿透的衣衫，腾起的水汽将他温暖地包裹，恍如羽化成仙的童子。

杨剑经历一番惊弓之鸟般地逃亡，委实疲倦。透过跳跃的火苗想起了流产的花想容，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泪水从他的眼角悄然渗出。好多年，他几近从来不哭，杀人，妻子流产，逃亡，他都没哭。此刻，他坐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旁，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山洞里，骤然止不住地眼泪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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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7]

九

杨剑八岁那年，也就是１９６７年，全世界卷入一场激进的文化思潮中。世界好比煮沸的水，喧腾着酝酿了几个世纪的动荡。

国内的文化革命已恶化为武装斗争。满大街的大字报，挥舞的红旗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极其扎眼地飘荡。青年人几近疯狂地迷恋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贴满墙壁的领袖头像，挂满像章的草绿色军装让绝大多数年轻人陷入一种轻度迷乱的癫狂。

杨剑的父亲杨军加入对在大学教外语的岳父的批判大会时，夫妻双方发生了激烈地争执。工人出身的杨军由先前对岳父的仰慕颠覆性改为划清界线，并态度坚决地表明了立场。杨军将母亲推倒在地时，小杨剑跑过去挡在母亲面前，不准父亲再动手殴打母亲。如此鲜明残忍的阶级斗争竟在这样普通的家庭堂而皇之的上演，小杨剑的母亲居然被父亲定性为包庇资本主义。

也就在那一年，小杨剑的外公不堪迫害凌辱，羞愤跳楼自尽。从那栋几乎付出了他一生心血的苏式教学楼一跃而下，悲壮地结束了自己被人践踏过的卑微的生命。

面对自己的父亲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面孔，小杨剑的母亲苏永红濒临崩溃，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父亲竟是被同床共枕的丈夫迫害致死的事实，撇下八岁的孩子在客厅中央悬梁自绝。和孩子们在胡同里玩打倒黑帮反革命的小杨剑回到家，看见悬在梁上伸长舌头的母亲，触目惊心。他惊慌失措地冲上大街寻找正参加派系枪战的父亲。

从装甲车射出的子弹在大街上嗖嗖横飞，小杨剑贴着墙面而行，不知道畏惧，只一股脑想着挂在绳子上随风摇摆的母亲扭曲的面容。电线杆上挂着的高音喇叭沙哑地喊着鲜血淋漓的口号，却让小杨剑辩清了曾经去过的司令部的方向。可父亲已经躺在担架上牺牲了，心口被子弹穿了数个血洞，应是被机枪扫射了胸膛，流干了血的尸体形如枯槁，凝固在地上的鲜血好似红黑的罂粟，透着瘆人的阴森。

尽管并肩战斗的红卫兵愿意照顾年幼的杨剑，可他并不领情，他憎恨这群激奋的叔叔，他认为是这群疯狂的叔叔阿姨害死了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外公。动荡的年代在他幼小的心灵植下了仇恨的种子，伴着岁月在他心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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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8]

十

小杨剑从司令部偷跑出来，开始了漫长的乞讨生涯。他披星戴月在这个城市高低起伏的青石石阶上奔走，尝尽了人情冷暖，学会察言观色，献媚取巧。他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与饿狗弃猫争抢着生存的权利，直到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收养。养父养母清白的工人出身，使得他在后来几年的文化革命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并随父母识字，文化革命一结束，他直接念了初中。

十八岁入伍，成为一名出色的士兵。可善良的养父母并没有消灭他内心深处潜滋暗长的仇恨。即使严格的纪律部队艰苦卓绝的训练也丝毫不曾动摇他的意志。他时常惊恐地在深夜醒来，清晰地想起在绳子上吊死的母亲和躺在血泊里的父亲，母亲自尽时穿在身上的那套草绿色的军装成为他脑里最固执最恐怖的阴影，一直在他破碎的记忆来回摆动，如同一只丧钟反复晃动的钟摆。

退伍后，他并没有服从安排分到养父母的工厂当一名平凡而安定的工人。他追随了一个叫白永华的黑帮走私头目。

十一

中国刚刚改革，制度并不健全，白永华趁机大量从香港走私商品和军火到内地。并因此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和庞大的经营网络。他为了让杨剑保护自己的安全，特别为杨剑配备了一把五四手枪。

之所以如此信任杨剑，是因为在一笔大额交易中，对方要黑吃黑他整整一皮箱进口手表，十几把菜刀把白永华逼到一个狭长的巷子。凑巧被杨剑遇上，他身中十几刀带白永华连人带货冲出重围。从此，杨剑就成了白永华的保镖。收入不高，却足够养活他的养父母。避不过养父母的追问，就单独从那套单位分的逼仄的屋子搬了出来。

同时，他结识了花想容。

花想容是个年轻的寡妇，独自经营一家小面庄。杨剑时常跑去光顾。

想容结婚不到一年，丈夫死于一次机床事故，得了一笔为数不小的赔偿。丈夫的国营单位特别照顾她在单位旁开了一间面庄。一来丈夫生前的朋友同情她的际遇，二来她本来就生得花容月貌。因而，面庄的生意一直红火。利润虽薄，糊口还有盈余。

八十年代，国人刚刚比较全面地接触西方文化，闭塞太久，陡然敞开，就缺乏必要地免疫。尤其是年轻人并不懂消化吸收，只是盲目追随，造就了一大批游手好闲的流氓。再者，这个城市地处江边，几百年的渔民文化让这里的风土人情浸淫了强烈的江湖气。于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年轻人更为虚张声势，穿着裤脚肥大的喇叭裤招摇过市。三个小流氓在更深人静的冬天的凌晨，持刀闯进想容的面庄，粗言秽语，动手动脚，还欲抢劫她的钱箱。

适逢杨剑如往常一样到面庄吃宵夜。见惯了这种场景，也不言语。

你少管闲事！快滚！

杨剑并不回话，贴近拔出手枪抵住一个长发年轻人的胸口，其余两个手执弹簧刀的年轻人哪见过这种阵仗，慌忙退出铺外。杨剑一脚揣倒长头发，小流氓砰地趴倒在地，吃了一嘴泥土，狼狈逃走。

花想容面对持刀的歹徒可以面不改色，紧护铝皮的钱箱。而此时，忽然觉得委屈，蹲在灶台边掩面而泣。杨剑收好枪，手足无措。在他的生命中，打交道的女人本来就极少，除开吊死在绳子上的亲生母亲以及养母，几乎没怎么接触女性。部队更是清一色的青年男人。不过，他忽然很同情眼前这个老板娘，上前俯下身子拍拍花想容的头。

找个男人不就好了，哭什么？

花想容站起来破涕为笑，擦一擦鼻子。

那找你好了。

杨剑红了脸，也算阅人无数，竟在一个女子面前摩挲着双手，一阵不置可否的窘迫。

我走了！

这是他好半天挤出的一句话。

那也得吃了面再走，你不是来吃我煮的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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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09]

十二

花想容很快就与杨剑办了手续，也没有铺张，甚至算是悄无声息。却乐坏了杨剑的养父母，养了多年的儿子终于有人交付，交接的仪式即使简陋，也了却了多年的夙愿。杨剑看着养父母早已斑白的头发，再次想起惨死的亲生父母，在如此值得庆祝的日子，他的眼底却荡过无人察觉的凶残和仇恨。

花想容怀上孩子不久，被人一把火烧了面庄。看着别人抢救着火光冲天的面庄，她挺着微微出怀的肚子站在一旁神色黯然，却并不特别感伤，这个曾经陪伴她度过人生最阴暗岁月的小店在适当的时刻退出了她生活的舞台，以后的生活在烈火里新生，她怀着孩子憧憬着璀璨的将来。杨剑猜到是那三个流氓烧了他们的店子，可他并不想追究，烧都烧了，杀了他们也于事无补。

想容只知道杨剑是白永华的保镖，却并不知道白永华是走私的。

杨剑开始为以后打算。他设想着让孩子过最舒适的生活，享受最良好的教育。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他看到白永华放钱在保险柜，一扎扎崭新的钞票，如那场汹涌的大火点亮了他的双眼。白永华并没有觉察他放大的瞳孔里涌起的杀机。杨剑从此萌生了抢劫的念头，他以为白永华不敢报警。而且，白永华早就言语间流露出巴望妻子吴小月死掉的心意，他自己可以在风月地肆无忌惮地风流快活。再说，吴小月也确实没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偌大的家产无人继承，是白永华心底永不磨蚀的石子。

不过，白永华万万没料到会养虎为患。杨剑竟然会觊觎他的财富。杨剑趁白永华外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逼迫其妻吴小月打开了保险柜，将八万元现金揣在随身的背包里。然后用一只枕头捂死了吴小月，他眼睁睁看着吴小月死命挣扎的身子趋向寂静。

他不敢从正门逃离现场，从窗户跃下，刚好被值班的民警撞见，不得已一枪射中来者的眉心。想容以为他只是误杀了人，劝他自首，杨剑狡辩说不愿孩子一出生就有一个坐牢的父亲。从此带着四个月身孕的想容开始了他凶险的逃亡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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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0]

十三

杨剑脚边的火已经熄灭，剩一堆清冷的余烬。阿毛将头埋在两腿中间睡着了。洞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暑夜并不寒凉。杨剑起身搬了几块大些的钟乳石堵住了洞口，怕野兽进入。折回阿毛身旁，打算也打个盹。

耀祖与追寻逃犯的警察因为天雨路滑，又是深夜，没头苍蝇般找了几个时辰。外来耀祖有伤在身，大伙儿只得就地在山林扎营休整。等待天明之后再追寻。王队长和耀祖都不曾睡着，明灭的纸烟一直不曾熄过，他们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思考追踪线路。

天蒙蒙亮时，雨就停了，林子的可见度较高。阳光透过参天的大树射进潮湿阴暗的森林，经过树叶筛滤，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不规则地分布着一朵朵斑驳陆离的光斑。路面极其崎岖泥泞，连狼狗警犬也辨别不清楚方向，好在有熟悉地势的耀祖领路。否则，很可能会在迂回曲折，层峦叠嶂的山间迷路。

王队长与耀祖的想法不谋而合，杨剑应当是沿山涧逃走，不然，警犬不可能搜寻不见踪迹。

阿毛被父亲透过扩音器的呼唤惊醒。他料定父亲就在附近，情不自禁地大声回应。杨剑噌地从干草上爬起来，扑过去用手紧紧捂住阿毛的嘴。由于紧张和饥饿，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不论阿毛如何挣扎，杨剑都绝不松手，直待孩子的腿停止了蹬动。松开手才发现孩子已经因窒息而昏死。杨剑慑蹑着用食指探一探阿毛的鼻息，已然气绝。

他惊骇地盯在阿毛身上一瞬不瞬，如同杀死了八岁的自己。他杀人也不止一回，却从未这样恐慌绝望。恐惧刹那间攫住他的心脏，无从逃遁。依稀又看见了想容大腿根部流出的那滩殷红的血。他瘫坐在钟乳石上，好比脱力的运动员，没了竞逐的意志。只渴望找一个位置安然休息，哪怕仅只一夜。他从未对眼前这个可爱的孩子生过杀念，因为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让他崩溃。决心杀一个人，其实并不太难，无意识地致人于死地却在他结满厚茧的心中掀起不止息的波澜。他几乎扯落自己的头发，汹涌而至的孤独使他犹如被捕获的困兽在山洞里来回走动。突然，他仿如作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停下来盯着从洞口堵住的钟乳石的缝隙漏进来的阳光。

他梦游般搬开了洞口的钟乳石，沐浴在耀眼的阳光底下，想起八岁那年倒在血泊中的父亲，想起身穿草绿色军装挂在绳子上的母亲，想起昏迷在躺椅上面容苍白的妻子，忽然生出求死之心。对着洞外格外清澈的天空，对着射进林子的一束束温暖的阳光，他前所未有的脆弱，黑色的枪口朝苍天开了两枪。在这个宁静美妙的清晨，猝不及防的枪声让山林中每个人的心房狂跳不止。

警察与耀祖赶到时，杨剑没有丝毫反抗，双手举高跪在地上，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好似虔诚无比的祭祀仪式。耀祖冲上前高举右手结实地抽在杨剑的脸上，杨剑木然，无辜而冷漠地看着耀祖。哀莫大于心死，那种绝望哀怨的眼神让人无法与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联系在一起，人穿上极不称身的华袍会产生极大的反差。杨剑此刻就是。

阿毛在哪里？你把阿毛怎样了？

耀祖抓住杨剑的肩膀急切地摇撼。

在十几把枪口的注视下，杨剑被绳子五花大绑，他朝洞口努怒嘴。就头也不回地被武警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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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1]

十四

王队与耀祖入了洞内。耀祖迟疑着靠近孩子的尸体，然后一把抱在怀里，青筋从脖子暴出，憋了足足一分钟之久，才哭出声，泪水爬满了脸颊，呜咽着，哽咽着，长哭不止。即使抱着玉芬的尸体也不曾如此猛烈地哭喊，他要把压抑许久的疼痛全部宣泄。他反反复复念叨一句。

爹来晚了，爹来晚了。

王队脱下帽子，走过去拍着耀祖绷紧的黝黑的脊背，红了眼眶。

你已经尽全力了。

十五

警察从杨剑的斜挎背包里翻出了七万九千八百元人民币，四十一发子弹，和一张他亲生父母穿着军装拍得七寸结婚照。照片早已发黄，打湿过水，画面剥落，黑白的线条氤氲成块，模糊不明。可依然看得见当年这对新人脸上漾出的美好蓬勃的青春。

其余两百元他为花想容买了一块梅花牌女式手表。一起到供销社的柜台去过好几回。柜台的红漆早已斑驳，红糖与白酒混合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店面，毛玻璃下手表在阴暗的角落分外夺目。每每去买面，花想容就盯着那块手表发呆。在手里摩挲过太多次，实在不好让人家再拿出来，却忍不住不去看，价格标签上醒目地写着红字，１９８元，确实有些奢侈了。杨剑抢了钱，首先就是为她买下这只手表。表盘中央那朵火红的梅花映红了想容的脸。表带略大了些，箍不牢她细小的手腕，到修钟表的表匠那里卸了两根连接带，才大小适中地套上了手腕。因了太长的期待，酝酿的幸福格外汹涌浩瀚。

十六

此时，花想容放好骨灰坛出来，看一眼那快梅花牌手表，时针与分针刚好指在中央，十二点整。

途经这座古刹，松柏长青，琉璃瓦与剥落的红漆墙面交相辉映，磬声悠长，穿透厚重的砖墙直击耳鼓。她不由自主地从一旁的细径折过去，步入大雄宝殿。镀了金身的佛祖用千年不改的姿势端坐在大殿中央，檀香与香烛的轻烟悠悠荡荡爬上屋顶再消散。

花想容经了这一路的变故，心如止水，跌跪在脚旁的蒲团上长跪不起。

一旁敲磬的大师白眉白须，起身步到花想容身侧，安详地双手合十。

施主，可是过世了至亲之人？

过世一词甚妙，如此婉转含蓄。花想容侧脸望着大师，在这空寂的大殿，仿如从一场凶险的梦境醒来，不置可否。

你一定疑惑，我如何得知？你手臂上黑色的孝标告诉我。

花想容不语，从蒲团上站立起来，望着拈须微笑的慈祥的大师。

一切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施主怕要经历四次孽缘，才得如意。看你也是执着之人，赠你一言：眼前生灭皆虚幻，我自岿然。终可以守得天开月明，峰回路转。

不等似是而非的花想容发问，大师已饶到大殿后的厢房闭门谢客。

花想容从华严寺步出，世界依旧如前，艳阳当头，晒得连石头也冒着热气。

她茫然前行，世界大得无边无际，却寻不见该去的方向。来时的路本来在脚底清晰的延展，却并不是该去的方向。她朝喧闹的市区走，并不想乘坐公车，试图用脚底的疼痛证明自身的存在。

周末喧哗的街市，川流不息，人声鼎沸，惶然无助的她冲向马路中央，一辆公车朝她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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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2]

十七

花想容完好的站在马路中央，被车刮到的另有其人。她意识到刚才有一只手从后背迅猛地推了她一把，让她避过一劫。她转身看到躺倒在车轮旁的年轻人，劳保服上有撕开的口子和血迹，幸运的是伤得不重，却昏迷不醒。她与司机将小伙子送往医院。花想容因为这个陌生男人的昏迷，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自己害人家出车祸，理应照顾到人家清醒。

医院细细查过，查不出所以然。因为不能通知家人，花想容只有先预付了住院费，并在一旁周到地照料着。

十八

杨剑在法场被子弹贯穿了头，感觉自己如蒲公英般漂浮起来，远看着自己躺倒的尸体被想容雇来的民工扔上了三轮车，他呼喊，却无人理会。周围的世界全变为黑白灰，没有色彩，身不由己地朝一个漆黑的空间飘荡。直至迎面遇见一黑一白两个辨别不出年纪的人，他们并不招呼，分别用黑色与白色的细绳拴住他的左右手。系上后看不见绳子，却挣脱不掉。

他俩领着杨剑飘了一段漫长的路，才落到实处，脚下本来没有土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然而，觉得实在。

周围没有任何亮光，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引路人的存在。彼此不用言语，就可以交流。很显然，黑衣人与白衣人都明白他在询问什么，但并不回应。

杨剑被带到一个类似法庭的地方，没有旁听席，没有墙，也没有屋顶，漆黑将感知的物体与周围分割成不同的空间，一味地溶入，没有一样生命和物体是单独抽离。

白色方形台子旁坐了四个人。白衣的判官拿着一个黑色的卷轴，宣读着他的身世，虽然已简洁到只有时间人物地点事件，依旧显得冗长，连杀过几只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录在册。念到他生前杀过人的数目是五个。这是杨剑唯一的疑惑。当白衣判官问他是否属实。他表明了自己的疑问。

杀过吴小月，一个警察，陈玉芬，阿毛，再不曾害过谁，为何竟是五个？

你忘了你自己的孩子。难不成判到刘耀祖头上，不一样是你害死的吗？

杨剑低头无语，明明内心钝痛，却挤不出一滴泪水。

坐在中间的穿黑白条纹长衫的法官宣读判词。

你犯的罪行足以打入十八层地狱，姑念你生前有悔改之心，轻判你九世轮回。

台上四人判完就离去了。领路的两人领杨剑继续上路，行至一座桥前。黑色的桥身悬浮在半空，架在漆黑与漆黑之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看得见桥下闪亮的河水，由下至上平静地流淌，倒流的河水恍如逆行的记忆，关于今生所有的过往从近及远在他眼前倏倏飞过。杨剑百感交集。毕生的记忆在此刻清晰如新，吊在绳子上的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父亲，还有想容纠结在一起让他仿佛被时光的鞭子仔细地抽打，痛不欲生。却无泪。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希望自己可以选择截然不同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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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3]

十九

行至桥尾，记忆戛然而止，眼前出现一个类似酒吧的地方，抬头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银白色忘川二字。白色的柜台后悬空摆了各种饮品，黑白两人在杨剑两旁安然落座。从里走出一位白眉白发的老妇人，在每人面前摆了一只透明的高脚杯，白色的液体从上至下冲入杯底，恰好平杯，无一滴撒漏。黑白两人先自饮了，然后盯着杨剑。杨剑不敢违拗，一饮而尽。喝下去并无特别的口感，如水般无味。喝下以后，瞬间从四围涌来如潮的陌生感，喝之前所有的经历仿佛沉睡，沉入某个永不苏醒的角落，凝结成冰成铁。又如一场浩大的葬礼，埋葬了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生离死别。空白了记忆的杨剑恍惚中被人从后推了一把，意识一瞬间沉入黑暗，睁开眼来，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旁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子，陌生的女子就是花想容。

醒了！终于醒了！你已昏迷九天九夜。

花想容欣喜地奔出唤医生过来。医生初步确诊病人已康复。

你家在哪儿？我得尽快联系你的家人，你叫什么？

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是谁？

花想容与前来应诊的医生面面相觑。

他可能失忆，如果通过熟悉的事物刺激他，应该可以恢复。先让他休息。我和别的医生商量一下，看他们有没有新的看法。

我是谁？我是谁？。。。。。。

这个刚刚从噩梦中苏醒的男人重复念叨着同一个问题。想容更是一头雾水，本以为他醒来就可以抽刀断水，不再瓜葛，她的救命之恩也就告以段落。可如今面对这么一个丢失了记忆的男人，进退失据，左右为难。

二十

医生会诊的结果是，这个救过想容的男子患了失忆症。至于会否好转，还得留院观察。

一个月过去了，青年男子依然如故，对我是谁这个原始的疑问苦苦求索，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倒累积了让花想容快支撑不住的医疗费。想容权衡再三，作了一个无奈的决定。她为那男子办了出院手续，尽管医生一再挽留。可住这儿并不比家里更有意义。而且，她着实没看出什么复原的希望。

男子随想容走出医院，面对全然陌生的世界，后退了一步，恰似一个初生的婴孩，新奇而恐惧。他侧脸以一个成年人沉着的姿态询问想容我是谁，想容被自己的答复吓了一跳。

你是杨剑！

杨剑？！我是杨剑，原来我叫杨剑。

想容打开房门的一刹那，食指指着自己的住处对茫然的杨剑说：

这就是我们的家，我是你的妻子。本不想直接告知你，让你可以自己回想起来。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个可能！

想容将钥匙随手扔上茶几，坐在藤艺沙发上，若有所思。杨剑环顾着这个全然新鲜的住处，从客厅到卧室到厨房到卫生间，再折回客厅。一旦找到归属，他很快就确立了自己的定位，迅速地完成了角色代入。

想容与居委会来回沟通过几回，终于赢得了对方的谅解与体恤。人们一旦从情感上接纳了这个陌生人，很快就会将原本以为不合理处识为平常。周邻也很快认定这个新来的陌生男子就是杨剑。至于是不是从前那个杨剑，这本身并不要紧。让人欣慰的是，此杨剑不再有彼杨剑的冷漠，反而热心得让人汗颜。杨剑几乎包揽了周边每家每户略重一点的力气活，扛袋大米，背背煤气罐什么的，从不含糊。他乐此不疲地帮助着每一个他能够帮助的人。如此可心的邻居，任谁也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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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4]

二十一

想容除开与杨剑分床而眠，其他琐细之事也真如水一般渗透了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缝隙。她异常真实地感受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细致，这个男人的善良，这个男人的强悍。她的生活朝一个全新的轨迹滑行，愈滑愈远，远得花想容都快忘怀了来时的路。只有当她抬起手腕瞅那只梅花牌手表时，才又模糊地浮现那段伤痕累累的往昔。但她始终严防紧守着最后一道防线。虽然杨剑也诧异自己的妻子为何要与自己分床睡，可他并不反驳，坦然接受了这个不成文的约定。

年仅２４岁的杨剑以他用之不竭的活力和饱满纯真的热情打动了想容身边每一种可能产生的阻力。其中包括杨剑的养父母，也坦荡接纳了这个善良英俊的新儿子。

二十二

不过，杨剑与想容同时也面临真实的窘境。杨剑庞大的医疗费几乎花光了想容所有的积蓄。两个人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想容于是想重操旧业，把那家被火焚毁的面庄重又开起来。可这需要不菲的预算。杨剑见想容整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思来想去，决定找养父母问问。他主动上门找到养父母，老两口为他泡了一杯滚沸的老鹰茶，他坐在椅子上磨蹭了好久，才终于启齿，摆明了眼下的困境。

父亲看一眼沉默无语的母亲，彼此心领神会。养母从卧室抱出一只方方正正的枕头，当着杨剑的面拆开密密的针线，倒出来细碎的芦苇絮与各种面值的钱币。她将钱捋整齐绑一根橡皮筋递给杨剑。

这么些年，我和你爸本就不宽裕。不过，咱们一直坚持存些钱，以防生个大病什么的。因为面额数目都不大，不好到银行。好在我和你爸一直康泰。这两千多块拿给你和想容，算我们一点心意。

杨剑颤抖着接过这一捆纸币，泪水盈满眼眶，断了线般滴滴砸在手中的钱卷上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膝盖抵到冰冷的水泥地面。父亲慌忙上前扶起杨剑，许久地静默。

好好帮想容把面庄开起来，想容是个好姑娘，。。。。。

二十三

杨剑郑重将钱递给想容，并说明原委后，想容也哭了，泪水从她捂着脸的指缝间渗出，打湿了杨剑的手掌，打湿了那把含着杨剑手温的钱币。

这把饱涵泪水的钱终于让被火熏得漆黑的墙壁焕然一新。购置完桌椅与灶具，钱业已告罄。

可想容必须把煮面的材料买回来。她实在不忍杨剑再去找养父母。直到开业前一天，她都瞒着杨剑。而杨剑兴奋地忙活着，把小小的店子里所有可擦的角落统统擦过三遍。即使椅子脚与窗棂，都一尘不染。想容独自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并不凛冽，吹面不寒，她额前的刘海飘起来扫得眼睛痒痒。不知不觉，走到粮油公司门口。迎面遇见第一任丈夫的姐姐严珍。虽久未谋面，可严珍还是一眼认出想容，上前热情地招呼，推了想容一把，并不觉察想容异样。

听说妹妹又结婚了。一点没变，还这么水灵。才结婚就是不一样，这手表，啧啧。。。。。。

严珍性子急，说话如从金鱼口中冒出的气泡，容不得人多想。她抓起想容的手腕，审视着那只闪亮的手表。想容从手腕上脱下来戴在严珍手上。陡然眼底一亮。

姐姐戴着也好看。不如就卖给姐姐。

当真，多少？

就一百块，外加三十斤全国通用的粮票。

严珍在供销社见过这种手表，标价１９８元。歪着头笑着看想容。

当真？可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不如明天你到这儿，我拿给你！

也成。这表，姐姐先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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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5]

二十四

各自别过，严珍自是欢喜，想容却有些惆怅。她望一眼深秋湛蓝的天空，释然，也算告别那段苦难，以后又是一番景象。穿过满是红砖砌就的院墙，回到住处。见到开门的杨剑温暖的笑容，心里觉得前所未有地踏实。

吃饭吧！早弄好了，就等你回来一起吃！

想容望着系着围裙忙碌的杨剑，一股温暖游到了嗓子眼，在杨剑递过来那勺灼热的蛋汤里溶解。

想容面庄开业那天下午生意很好，好得出乎两人的意料。忙碌到深夜，杨剑帮忙收拾板凳时，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想容的手腕。

容儿，手表呢？

想容没来由地慌乱，血瞬间涌上脸颊，片刻的沉默。她用手将一缕垂下来的鬓发拢在耳后。

卖了！反正没什么用处。。。。。。看我干啥，快收拾！

杨剑也没太大的反应，呆呆地看一会儿低头拖地的想容，心头酸酸涩涩的。想找一句风趣的话，始终启不了齿。

二十五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想容生意虽好，其实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过来。杨剑酝酿许久，打算找一份工作。毕竟两个人都捆在小店，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找份工作。店里主要一早一晚忙点，我上班之前，下班之后一样可以过来帮你。等我们条件好一点，就可以生个孩子。

想容羞红了脸，双手将围裙卷了边，在灶台边别过头去掩饰内心的慌乱。

谁要和你生孩子！

二十六

想容的第一任丈夫先前所在的单位刚好缺人。提了一条好烟给过去的老领导，竟就应了下来。虽只是临时工，也足以让小两口晕眩一阵。

厂里的工作是三班倒。杨剑被分在９号炼钢炉前，工作艰苦而危险。正式工和合同工都指使临时工干最苦最累的活。他的组长叫孙跃民，自身倒确有本事，对人尤其苛刻，念书时经常被一个叫杨剑的孩子欺负。如今，不自主地把这种积淀在心的幼稚的仇恨记到了新来的杨剑身上。小组原本六人，数字吉利，又多出一个，情况就两样了。组员都有些排斥杨剑。不过，他倒安之若素，一如既往地亡命工作，即使拿的薪酬比别人都低，也不计较。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炉口的火如一条火龙冲膛而出，伴着呼呼地轰鸣。从炉顶溅起的火星仿如一场盛况空前的烟花典礼。在炉底刨开的火红的炉渣腾起的逼人的高温常常让工人脸上如蟒蛇般一层层蜕皮。杨剑一铲铲将矿石与煤炭递入炉口，伴着震耳欲聋的轰响，好比进行着一场浩大的工业战争。开敞的庞大车间就是战场。随地可见躺在传送带或地面的滚烫通红的钢胚，四处飞扬的火星，来回运送笨重的钢炉的体型巨大的吊车，构建了另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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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6]

二十七

转眼就到了农历新年。华人最为看重的华美节日，人们穿了簇新的衣裳，洋溢着最真挚的笑容，最大可能地与家人团聚。遍地盛放着耀眼地烟花，随时窜入耳鼓腾空而起的炸响。享受着最祥和的天伦，憧憬着最美妙的前程，将丰盈的关于收割的期望全放在了火红的春联与绚目的焰火欢快的鸣响里。

屋子里虽只有杨剑和想容两个人，可杨剑依然买了火红吉祥的春联和福字贴满了空白的墙壁，营造一股喜庆劲儿。吃罢丰盛的年夜饭，两口子守在黑白电视机前看春节晚会，电视里都是几年的老面孔，亲切。杨剑神神秘秘从裤兜里掏出一只锦盒。

容儿！你知道我不记得你的生日，也不记得新婚的日子。我住院那些天，委屈你了。今晚除夕，１９８５年的最后一天，送你一件礼物。最近，我工作特别卖力，加上奖金，凑了点工资，刚够。你看看合不合意。

想容嗑着瓜子，先是故作从容地望望杨剑，终于在打开锦盒的刹那，泪如雨下。因为那个锦盒里赫然躺着一只崭新的梅花牌手表。手表就是通往想容内心深处的阀门，被拧开的刹那，回忆奔跑着向她扑来，点燃了冰封许久的炽热。

想容也弄不明白，自己为啥哭得如此汹涌，直到累得扑在杨剑的怀里。而杨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继而坦然抱着自己的妻子，抚摸着想容漆黑浓密的秀发。头发如此柔顺地在杨剑手指间散开，仿如有什么情怀在手指间寂静地盛放。

１９８６年凌晨一点，想容牵着杨剑的手步入了自己的卧室。没有仪式，没有深情地宣誓，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杨剑不曾有丝毫地扭捏，想容也没有丝毫地勉强。一切早已发生，潜移默化，在彼此间俏无声息地弥漫，等待着一个爆发点。手表好似一根丢入汽油四溢的池子中燃烧的火柴，一触即发。而此刻，除夕刚过，飘荡在这个古老的城市上空的爆竹声不绝于耳，好似也在为这个神圣的夜晚欢呼。

二十八

想容在杨剑怀里像个不谙世事的婴儿安详平静地睡去，一个多年的梦境终于成真，她原本只想拥有一个温暖宁静的怀抱。新年的第一个清晨，两个结婚许久，又如刚刚新婚的夫妻彼此凝视，清澈一笑。杨剑提了一挂鞭炮跑到楼底，想容站在窗户前看着他点燃了引线，细碎的纸屑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硫磺味。他们就这样炸开了辽阔而崭新的一页。

想容心疼杨剑起早贪黑两头奔忙，买了一辆永久牌单车给杨剑。有了车，自然方便许多。清脆地铃声从此在这个平凡的巷子里欢腾，邻居们含笑望着这个如冬日阳光那般纯净的小伙子风一般地穿梭，穿越了过去与未来的苦难。他无比达观地承载了所有生活落在肩膀上深甸甸的份量。

想容的世界从此轻盈了。春天的阳光轻薄黄桷树嫩黄的新叶时，想容再次有了身孕。新生命就该在春天孕育，生机勃勃的春天的城市处处流散着幸福的分子，如空气，如漂浮在空气中的水份。

从诊所出来，杨剑将想容抱上单车的货架。用双腿不知疲倦地赞美着生命，赞美着他心爱的妻子和那个新孕育的孩子。

二十九

杨剑并不在意其他组员的排挤，热烈投身超负荷的工作强度。他用经久不息的热忱自在地挥洒着汗水，越发宽阔的肩膀上充溢着坚韧与不屈的意志。

车间旁的食堂伙食粗糙，不怎么可口，不少工人的家人都会送饭到车间。组长孙跃民的爱人也来过两回，白白净净，细长挺拔，衣裳也讲究，很时兴的式样。引得同车间的年轻人羡慕不已，常常称赞孙跃民好福气，娶了这么一房好媳妇。惟独杨剑不这么以为，他不太服气，和想容相比，组长的爱人还差了一截。他这么说时，组里的人都说他吹牛。

杨剑每每在想容面前提起组长的妻子，想容自然明白，可得张罗面店的生意，老也脱不开身。

厂里进行季度产量统计评比，他们组得了头名，要通报表彰。

杨剑让想容务必去看看。颁奖那天，想容早早关了门。大礼堂空阔，喊一嗓子，可以传递到任意角落，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舞台上摆一排盖了红色丝绒的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金属话筒，拍一下，呜呜地仿佛拉长的警报尖锐地鸣响，后面的幕布上挂了两面醒目的党旗，隆重而热闹。想容不曾刻意装扮，孩子两月，并不出怀，袅袅婷婷立在末排，踮起脚尖搜寻杨剑的身影，目光与正寻觅自己的杨剑相撞，彼此颔首，拣末排的空位坐了。

冗长的总结之后，昏昏欲睡的工人兄弟终于听到孙跃民的名字，９号炼钢炉第五组被评为红旗组。受了刺激的掌声铺天盖地涌入想容的耳朵，她也受了激荡，那份荣誉涵盖了爱人的一份辛勤。然而，孙跃民按住已经离座的杨剑重又坐下去，吩咐他留在座位上照料大伙的工作服，领着其他五个组员衣着光鲜地上了台。

六个人站在台上笑红了脸，灯光打在身上好似沐浴着暖洋洋的太阳。跃民从厂长手里接过锦旗后高举过头顶，迎来如海潮般汹涌澎湃的掌声。

杨剑不免黯然，拍红的手掌里回荡着掩饰不住的落漠。想容心底一阵呼啸而过的刺痛，悄然离了喧嚣的会场。杨剑灰头土脸地回到店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不敢迎向想容的目光，埋头收拾桌凳。被想容一把摁住肩膀坐回凳子上。

没上台，也抹杀不了我丈夫的功勋。坐好，煮碗牛肉面犒劳你！

杨剑低头吃着想容端到面前的面，拨开上方的面条，赫然看见碗底金黄的芙蓉荷包蛋。缓缓举头抬眼，想容微笑着在灶台边瞅他。心头一酸，泪水吧嗒吧嗒砸在了碗里，可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与这碗面比起来，那面锦旗又算什么！

想容坐在单车后座，晃悠着修长的双腿，将脸贴在杨剑结实的后背，深情地聆听丈夫沉稳如鼓的心跳，笑容从嘴角微微漾开，如荡开的水波。夜风拂过杨剑耳旁，掀起他的头发往后飘扬，轻轻嗡唱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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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7]

三十

想容八月身孕，不可再忙碌，只好先关了店子。好多忠实的客人很是不惯，吃久了想容煮的面，吃别的什么都无味。一旦消停，时间就多，忙惯的人停下来会闲得发慌。

那年冬天来得早，树叶落尽，潮润润的，雨下得频繁细密。

陡然想起杨剑的期待，就下厨炒了几个油腻的菜。强忍着才不至于呕吐出来，弄好了装在一只粉色的塑料饭盒里，带上门就去了。沿着扶梯下到底楼，撑开一柄黑布伞，步入雨中。想着杨剑见到自己欢喜的神情，哑然失笑。顾着遮蔽挺出去的肚子，却淋湿了后背。想容心里欢喜，哪顾得上这些细微。

三十一

孙跃民今日尤其烦躁，一炉钢炼这么长时间，是平日不曾有过的。让杨剑已送了七回钢样都不合标准。他亲自守着杨剑在滚烫的炉口舀了一瓢钢样，再将火红的钢汁倒入小铁盒。随杨剑一道去了检测中心，从窗口递出的结果依旧如故。

孙跃民回去时怅怅地走在前面，一手捏着安全帽，一手摸着微微秃顶的头发，沮丧无语，再不达标，就得报废了重炼。头顶的吊车巨大的吊钩上挂着用手指粗细的钢丝运送的冷却的钢胚。“喀嚓”一声，钢丝一股股崩断。近吨重的钢锭对着孙跃民的头顶直直砸下来，千钧一发，孙跃民被身后冲上来的杨剑一把推开，跌出去足有一丈远，依旧被钢锭砸在地上溅起的石子弹伤。杨剑血肉模糊地躺在钢锭之下，飞溅的滚滚烟尘遮住了孙跃民的视野。跃民被眼前的场景钉在原地，吊车的警铃响了许久，他才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救人！

等赶到的工人将笨重的钢胚搬开，安全帽被砸成了碎片，杨剑早已停止了呼吸，他的眼睛安详地闭着，不见太大的痛苦，约是被钢胚直接砸中了后脑勺，溅出的脑浆染红了头旁的钢锭。

三十二

想容提着饭盒，穿过锻造车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好似穿云而过的惊雷，一声声在她耳边尖锐地炸响。大冷的天，却随处可见赤着上身挥汗如雨的小伙在通红的钢胚旁忙碌。

想容的肚子忽然疼痛起来，一阵猛过一阵，直到痛得扔了饭盒蹲在地上大汗淋漓，一旁的工人跑过来将人背了出去，门卫叫来救护车把想容拉进了医院。

三十三

杨剑漂浮在车间干燥的空气里，看着组长错愕的神情，还有工人搬开钢锭时自己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右腿已经粉碎，后脑露出白森森的头盖骨。他离那群围观的工人越来越远，朝一个完全漆黑的看不见边界的世界飘荡。迎着他的黑白使者分别用黑白绳索锁住了他的双手，飘到一座桥前，才踩着了实在。

跨上桥的瞬间，人世间的往事电光火石般由近及远在眼前鲜活地映现。行至桥尾，记忆骤然断裂。眼前展开一个叫忘川的地方，一切悬浮着不见依托，却稳固。从漆黑里姗姗步出的白眉白发的老妇人分别在三只透明的高脚杯注入白色的液体。身旁黑白两人先自饮了，目光如炬地盯着杨剑，他看出是必行的程序，一饮而尽。刚在桥上存储的鲜活经历被这杯神奇的液体干净彻底地清洗。

清除了回忆的杨剑懵懂中被推了一把，意识瞬间漆黑，睁开眼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哇地一声细长纤弱地啼哭。一个虚弱苍白的女人温情地看着他，这个女人就是花想容。

三十四

想容早产，医生让她作了剖腹手术，母子平安。病床前围着杨剑的养父母和共事的组员，独独不见杨剑。

跃民故作镇定地走近病床回复想容询问的目光。

我是杨剑的组长。他受了伤，住在厂里的诊所，等弟妹出院就去看他。

我在颁奖大会上见过你们，他严重吗？麻烦你们告诉他，他有了儿子。

想容产后刚缝了针，一说话钻心地疼，听到杨剑受伤，就非得挣扎着问清楚。

他果真没骗咱们兄弟几个，嫂子漂亮啊！放心，有我们哥儿几个照着，他不会有事的。

其中年纪最小的组员看见跃民哽咽着别过头去，赶紧接了话茬。想容尽管不踏实，毕竟虚弱，看一眼身旁粉嘟嘟的孩子，轻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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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8]

三十五

跃民也是重情之人，携妻陈丽一手包办了杨剑的葬礼。杨剑因为是临时工，虽是因工受伤，也没多少补偿。跃民带领工友到工会闹了几次，长里迫于压力，按合同工的标准履行了赔付。跃民代领了抚恤金拿给杨剑的养父母转交想容。纸终究包不住火，跃民心里敞亮。

想容出院那天，下起雪来，纷扬的雪如同没了重量的破碎瓦白的细瓷，片片飘落在肮脏嘈杂的城市的大街上。跃民领着一帮兄弟安静地进了病房，收拾东西的想容狐疑地看着一旁的跃民。跃民把整整推敲了半月的告白，和盘托出。

弟妹，我不奢望得到你的谅解，可我一定得自己亲自告诉你，杨剑为了救我已于半月前殉职。与你生产刚好同一天，就没敢告诉你。我对不起他，真对不起。但我请求你给我们全家一个弥补的机会，以报答他的恩情。

想容不信，可看周围的人都神情凝重，不像撒谎。眼睛干涩，刺痛，却欲哭无泪。她将头仰向天花板片刻，猝然举手划一个弧线清脆地抽在跃民的右脸，跃民的脸顷刻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如果可能，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毕竟我眼看着儿女长大，不再遗憾。

一道来接想容出院的人面面相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又一个耳光抽在跃民左脸。她将目光逼向养父母，老人家只是摇头，不言一语。约是用力太过凶猛，她别了发卡的头发散开披在脸侧。内心早已沸腾不息的悲怆终于抑制不住，化成磅礴的泪水顺着面颊狂奔而下，宣泄之后，才得一份平和。疲惫后，人变得沉静若瓷，经不得任何更为锐利的触动。

三十六

她不能将这份伤感传递给孩子，可依然经常夜半被婴儿的啼哭惊醒，喂完奶，然后怀抱着孩子倚在床头无声地淌泪，直到再度迷糊地睡去。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这是人得以在无休止的苦难中存活下去的原因之一。

想容为新生的孩子取名杨剑，以此纪念她生命里刻骨铭心的两段不堪的爱情。

她其实并不恨孙跃民，也实在找不出充足的理由去恨。之所以抽人家的耳光，无非因为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刚好他站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才迁怒于他。与其说在扇人家的耳光，不如说自己在找一个支撑，耳光越是响亮，内心的疼痛愈烈。她不可能像杨剑的生母一样弃世，要抚养杨剑的血脉，就索性将落空的爱移嫁到新生的孩子身上吧！

想容不仅照顾小杨剑，还得料理面庄。跃民就让妻子陈丽去帮手，还让带了三岁的女儿过去逗小杨剑玩。

小杨剑生得眉清目秀，乖巧伶俐，谁见了，都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掐一把，绵软的温暖的招人心疼的孩子。

想容闲下来抱起篮子里的儿子左右摇晃，常常会从孩子的眉宇间晃过杨剑的影子，尔后，止不住地红了眼眶，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转啊转，就转出了饱满的希望。

跃民总下了班就带了同事来照应想容的生意，纵使走很长很远的路。想容起初并不怎么搭理跃民，日子一久，心头的冰霜渐渐化了，也能体谅人家内心旷日持久的负疚，亏欠是一种怎样漫长的疼痛，何况永难补偿的亏欠。

想容抱起小杨剑在跃民对面坐下了，低头用指肚挠着怀里的孩子咯咯直笑，貌似漫不惊心地丢过去一句。

不如让剑儿认你干爹吧！看你也怪喜欢他的。{更多精彩好书尽在手机电子书(www.qinkan.net)}

跃民心口的闸被抽开，也顾不得同事面前的体面，哭得投入，无所顾忌，憋得太久，伤地太狠，化成了泪水也就化开了所有的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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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19]

三十七

小杨剑从一个婴孩飞速地成长，仿如拔节的竹笋，年复一年迅猛地朝一个未知的高度伸展，还没来得及在母亲记忆深处刻下孩子生长的年轮，就骤然发现他已经长大，可以在这个深不可测的世界自由地奔跑，纵情地跳跃。对一个母亲而言，其间含着不能言说的奇妙与所有幸福的密码。

他自幼懂事，不爱与别的孩子争斗，也不挑食，成天与跃民的女儿孙小萌一块跳格子，下下棋，静如滴水。他嘴巴甜，见了谁都脆生生地叫人。爱溜到母亲背后捏紧小拳头为母亲捶捶背，松松骨。五岁那年患了肺炎，可吓坏了四围注视着他成长的人们，想容驮着他天天往医院跑，孩子的病愈了，想容也瘦了一圈。被那么多爱包裹，杨剑的童年是美满的。他也是善良的，从来都大方地将手中的零嘴分给假意问他索要的大人。这么一个可人儿，谁不怜爱？每每有什么可口的，总自觉为萌萌留一份，想容在一旁瞧着，想着阴阳相隔的孩子的父亲也该含笑九泉，不由一阵凄楚从泯灭了的记忆里泛到了表面，惹出星星点点的泪斑在瓷白的脸庞。

杨剑不怎么和别的孩子玩，别的孩子就排挤他，年长一点的孩子贝贝甚至骂他是没有爹的野种。他小脸涨得通红，极力分辨。

孙跃民就是我爹。

人家是萌萌的爹，不要脸，没爹的孩子是野种！

杨剑本来安静，从不惹是生非。怔怔立在原地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去在领头的孩子脸上抓了五道清晰的血痕，转身撒腿就逃。孩子们都没想到平日安静如水的杨剑竟会反抗，六神无主地跟着因抓伤而抹着眼泪的贝贝走了。

贝贝的父亲找到了想容，责问杨剑的不是。想容一把揪住躲在身后的杨剑，举手打在他的屁股上，掌掌清脆，如刀子般割在自己的心坎上。杨剑强忍着，不哭，狠盯着一旁得意的贝贝。

他说我没爹，是野种！

想容的手在半空迟疑了片刻，还是落在杨剑身上，甚至打得越发凶狠，似要把所有的苦闷发泄在孩子身上。豆大的泪珠砸在孩子身上，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贝贝的父亲有些看不过去，上前制止。

算了，孩子之间闹着玩，当不得真！

人家父子走了老远，想容才停手，松开伏在腿上的孩子，大口喘气，杨剑躲在角落不出声，凄凄艾艾地低头瞅着泪水涟涟的母亲。想容将身子斜倚在门边，用手招呼孩子过去，杨剑扭捏着，迟疑着。想容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搂在了怀里。

剑儿有爹，剑儿的爹是个英雄？

真的吗？

杨剑的眼睛放着光，浑然忘了刚才母亲高举的手掌。

他七岁念了小学，清晨起来自己穿了衣服，跑到卫生间挤了洁白的牙膏刷牙，梳了整齐的头发，斜挎着军绿色的书包随萌萌一道穿过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潮进了校门，书包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地合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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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世轮回 [20]

三十八

想容的面店一直兴隆，倒还宽裕，时常买好多东西去看望杨剑的爷爷奶奶，自己的双亲去世的早，天长日久就把养父母当作了至亲。这对孤苦的老人，也算福气，有如此贴心的儿媳和孙子，不再奢求。日暮西山的晚景竟也有这等温馨的景致。老人知足，虔诚地在屋内供奉的香炉前风雨不改地敬香。

小杨剑的功课出奇得好，门门拔尖，任教的老师都喜爱这个标致机灵的孩子。他不像别的孩子爱闹，静静坐在课桌旁看别的孩子疯。即使走起路来，也轻手轻脚慢条斯理。你唤了他的名字，他会回过头来扑闪着毛茸茸的大眼睛问你：

怎么啦？

因而，每每在街上被相熟的老师遇见，必会从身后远远唤了他的名字，等着他回那句“怎么啦”，之后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这孩子”。

三十九

杨剑八岁，寒假，大雪。树枝上积了雪，玉树琼花，刺眼地洁白，白得纯粹，雪片就这样一片片温柔地装点了它能触碰的任意角落。孙小萌穿着火红的胖棉袄跑到店里唤杨剑去江边堆雪人。

今天的生意格外好，客人一拨一拨地来，杨剑跟忙碌的想容支应了一声，想容并未留意。他穿着笨厚的棉袄，戴着绒线帽和厚厚的手套，随了小萌蹬蹬地跑到了江边的雪地。中间还回店问母亲要了一根鲜红的胡萝卜做雪人的鼻子。

冬天枯瘦的江水无声地朝远方迁移，并不迅猛，静如处子般平稳地推移。看着江面太久，会眩晕。奔流的江水并不因为雪片的溶入而粘稠，不舍昼夜地流往下游，奔向候在远方的宽阔浩瀚的大海。

杨剑头顶的绒线帽沾满了雪花，红彤彤的双颊隐在他呵出的白汽里。小萌忍不住拍拍专注地站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小杨剑的脑袋。

你好像个红苹果，真想咬你一口！

杨剑拍拍雪地里臃肿的雪人。

他长得像根雪糕，还是咬他吧！

说完，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笑成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在纯净的天空下传递得格外辽远，好似风中生了翅膀的苍鹰，滑翔着向下俯冲，一阵紧过一阵。

四十

小萌欲寻一根木枝做雪人手臂的骨架。而木枝就躺在被积雪虚掩的水草上，伸直了手臂也触不到，改用脚够，重心不稳，扑通滑入水中，好在岸边的江水不深。刺骨的江水灌进了棉毛裤，寒气从脚底起袭遍全身，她被水草缠住动弹不得。杨剑跑过去拉小萌，可惜手不够长，只好伸过腿去拽。结果也滑到了水中，他紧抓着小萌的衣襟，浑身战栗，江水没到了他的前胸。附近又无人路过，两个孩子扯着水草挣扎了半个时辰才爬上了岸，手脚已经僵硬。

湿透的孩子回到面庄，衣服表面已结成冰渣，硬冷地贴在身上，嘴唇紫青，上牙床与下牙床磕得直响。想容关了店门，引孩子回家脱了湿衣裳，抱到了被窝，又烧了滚沸的水给他俩擦澡。

当晚，小萌和杨剑开始发烧。焦虑的想容通知了跃民两口子。瓷白的屋宇和素净的地面，让人不忍践踏，印下的深浅不一的足迹伴着吱吱的回响，如同雪在疼痛的呻吟。陈丽狠狠地践踏着无暇的积雪，每个脚印里都留下了她尖刻地抱怨，被忍无可忍的跃民厉声呵斥，他的呵斥在肃寂的雪地里格外嘹亮。

送达医院已半夜，只有一个值班的医生。年轻的医生穿一件洁净的白褂，戴着金丝边框眼镜，胸前挂一个锃亮的听诊器，像是刚从学校分来不久。他用水银温度计烤出的温度不过３８.５度，视为一般的伤风，让两个孩子吞服了几粒阿司匹林。说是得等明早儿科的主治医师瞧了再说。孩子下半夜高烧不止，尤其杨剑，湿毛巾敷上额头全然无济于事。想容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天明，直到９点半才来了主治医师，烤出的温度临界４０度。医生慌了神，马上转到重病房打点滴。可杨剑对青霉素过敏，只好用其他的药物替代。如果今天烧退不下来，孩子怕就完了，杨剑有肺炎病历，尤其危险。

脸色酡红的杨剑还不时关切地询问萌萌的状况。跃民将宽大干爽的手掌按在他火烫的额头安慰说还好。

当夜，杨剑开始咳嗽，高烧不退，医生说可能烧坏了肺部。次日黎明值班护士再烤温度，略有缓解。小萌已脱离了危险。

正午，杨剑出现幻觉，仿如朝一个万丈深渊不停地下坠，不知何时着陆，周围包裹着惊悚的幻听。肺炎引发持续高烧，口齿不清。医生初步诊断已转为脑膜炎，今晚不退烧，只怕无救。想容的头顶裂开一个口子，仿佛被人灌注了水银，灼热，刺痛，让人战栗如颓败的野草。

想容忐忑不安地守护在杨剑的病床边，手因为紧张而抖动不止，指甲在手掌抠出血来也止不住颤栗。杨剑竟还挤出一个苍凉虚弱的微笑。

别怕！别怕！

声音低微地只有将耳朵贴近他嘴边的想容分辨得清，游丝一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膜无限放大，反复萦绕，似乎非得将人撕碎才可以止息。她颓然转身，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砸在灰色洁净的水磨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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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世轮回 [21]

四十一

杨剑如一片羽毛缓缓漂浮，呼喊母亲，无人理会，只见忙乱的医生护士奔跑着将他的身体推入急诊室。所有亲近的人哭喊起来，他穿过窗户看见小萌似乎弯着眉眼在对自己微笑。他朝一个漆黑的灰白的世界漂移，直到被黑白使者系上看不见的绳子，飘至一座狭长的桥前。一踏上桥面，恍如置身于没有尽头的巷道，两旁是高耸如云的斑驳陈旧的青砖围墙，不能左也不能右，进退都是窒息的惶恐。人世间三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眼前生动地上演，他回望桥头，不见五指的漆黑，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推送着一步步量向桥尾。桥尾的黑白使者似已候了多时。

白发白眉的老妇人将像牛奶一样纯白的液体注入他面前的三只高脚杯，他觉得似曾相识，尽管他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有丝毫的记忆，却仿佛沉睡在记忆深层的意识苏醒了一瞬间。他将液体缓缓倒入口中，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意识刹那泯灭，睁开眼，自己正横躺在一块门板上。他直直地立起来，将围在周围恸哭的人们的哭声整齐地掐灭，就如同拦腰斩断了正在燃烧的火药引线。

四十二

一个衣衫褴褛的哑巴出现在想容的店里，想容端了一碗面给他，打发他离去。可他并不走，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周围的世界沉没下去，眼底只有想容婷婷地立着，许多年过去了，她依旧如一朵花一般在枝头婷婷地立着，好似永不会凋谢。他面前仿佛横亘了千沟万壑，无从跨越，梦里途中的万语千言终是说不出一字。他就这样固执地立着，也不去接想容手中的面碗，天地都在旋转，三世的缘份凝在一瞬，无从表白，也无须表白。他精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切浩劫与甘苦，一切相惜与相怜。

想容透过眼前这个男子肮脏的外衣和凌乱的头发依旧可以看到此人的轩昂，所有邋遢的外在遮盖不住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丰腴温厚的内涵。似曾相识，又毫无印记，对着这个一言不发的乞丐，想容将手中的面碗停在空气中达半分钟之久，忍不住婉尔一笑，摆一摆头，嘲弄自己太过无聊的心思。

四十三

丈夫的死，孩子的夭折，接连的打击让这个坚韧的女人有些心寒，她用尽了所有的心机想抓住他们，他们还是一个个离她远去，隔了这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她真的不想再去爱，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爱，爱得越是深沉，失去时劈头盖脸的打击越是沉重。生命不过是缓期执行的死刑。所有的挣扎只是在人世间弥留的一个无比惨淡苍白的手势。

想容蛰伏了一个冬季，在春暖花开的季节走出了那片阴霾，她认定自己必然终生孤苦，也就绝了对幸福的念想，一旦没了期待与欲望，那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就构成了生命的全部，无须再有分毫的追加与补充。

三十出头的她忽然就淡然了，这也是说服自己唯一的出路，不淡出自己伤痕累累的如烟往事，如何在这似水的年华里等得及苍老。往事磨去了所有青春的激越，让她在繁华而纷繁的世界学会了豁达，学会了超脱。她不再偏执于任何曾经以为无比重大的事物，越是渴望的，越是固守的，越是绝然地失去。

她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对着对面院墙后伸展出来的那一树绚烂的桃花，微笑不语地忙碌。每个女人都曾有过那桃花一样最为缤纷璀璨的青春容颜，每个女人也挡不住季节的更替，要在结子后无声地凋谢。

通透是一种境界，不经历彻骨的寒，哪里会达到想容一般的透彻。“云想衣裳花想容”，想容不知听谁打趣她时念过这句矫情的诗，想归想，得到之后怕一样逃不过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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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世轮回 [22]

四十四

他还是从想容生满冻疮的手中接过了那碗面，经年以前，他就是吃过这样一碗面，彼此就走到了一起。眼前这个女子曾是那样勇敢直接，毫无矫饰。他埋着头吃起来，恍如多年前打跑了流氓的杨剑坐在这里，恍如颁奖大会后流着滚烫的泪水的杨剑坐在这里，又恍如经历一场肺炎欢欣地吃一碗阳春面的小杨剑坐在这里。所有的记忆跨越了时空在此时此地交集重叠，如梦似幻。

他蘸着碗里的面汤在桌子上写下四个字：

我是杨剑！

立在一旁的想容惊诧地盯一眼坐在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有种言说不出的慌乱。这个名字如一根利刺扎在她的手指，疼了一瞬。转念一想，来这里吃面的又何止千计，知晓她的丈夫叫杨剑并不稀奇。她无语微笑，洞察一切似的用极其稳定的眼神凝视着这个落魄的男人深邃明亮的眼睛。他毅然走回柜台，抓了几乎铝皮钱箱里所有的现钞给身后这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拿去，找个正经事做。有手有脚的，行乞毕竟不是一辈子的事！

他不能解释，解释也是枉然，谁信？他缄默着，颤抖着拿了其中五十块，头也不回地离开。

四十五

杨剑在遥远的北方的一个小镇的门板上醒过来，关于前三生的记忆清晰地刻在记忆的年轮，他并没有吞咽那纯白的液体。脑海里反复回荡的记忆就是花想容，如刀斧凿刻的一般深刻。可面对围在四围的陌生的面孔，他试图去解释什么，却说不出任何语句，原来他竟成了一个哑巴。

他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弄明白。这个躺在门板上的人是名电工，本被高压电击死，准备殓葬时，却复活过来，家人自是惊喜，不料竟然成了哑巴。

那天，天空灰得让人窒息，夺目的闪电忽然从广袤的天空撕开一个豁口，倾泄下来鸡蛋大的冰雹，砸断了附近的高压电线。冰雹停了之后，他爬到电线架上准备阖上电闸，不小心被高压电线触到，弹飞出去摔在路边枯草丛里，救回来已经停止了呼吸。

对着这个人的亲生父母和新婚不久的妻子，杨剑有些左右为难。如果马上离开这个北方的小镇去南方寻想容，必会伤了他们的心。于是，决定先留下来过完春节再走。

这个北方的古镇沐浴在冰天雪地里，温暖的炕上摆满了各种北方待客的点心。他失语之后，面对这个洁白无暇的世界，感慨良多。仿佛从开天辟地的混沌中重生，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这个神奇瑰丽的世界，一切都新鲜，一切也索然。他常常在雪地里踽踽独行，身后排下曲折的脚印。北方低矮的房屋罩在洁白的雪里像一块块巨大而笨重的馒头。

家人都觉得这个复活的男人有点古怪，喜欢独自在青石铺就的扫过积雪的大街上溜达，仿佛一切都那么陌生而新奇，因为无语，谁也无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思念着遥远的南方城市的想容，隔了遥遥的距离，想得更为坚决执着。他时常走近四合院子那一树寒梅，扑鼻的暗香在院子里暗涌，无须言语，梅枝上的每一粒含苞的骨朵里都住着花想容的精魂，在雪白的阳光里火红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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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世轮回 [23]

四十六

杨剑捏着想容施舍的钱去澡堂洗了个澡，他要洗去从北到南跋涉近两个月的旅途落在身上的风尘。出来买了一套干净的旧衣裳，站在温暖的阳光里猛吸一口香甜的属于想容的城市的空气。到发屋刮净了胡子，理顺了头发。精神地再次走进想容的面庄时，想容真还没认出来，直到发现他是个只能比划的哑巴。

他就近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一份工作。而这个工地竟是白永华投资修建的，当白永华这个名字穿越时空窜入杨剑的耳朵之时，杨剑唏嘘不已。

白永华的妻子被杀不到两年，他就开始涉入房地产，虽然依旧洗不干净他手上的罪恶，却依然顺风顺水，别开生面。涉过那么多沼泽与陷阱，他更为谨慎精明。

他倒并不曾金盆洗手，只不过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更加隐秘。走私不如先前好做，就转为偷运贩卖毒品，有着正当生意掩护，他的非法买卖也就足以掩人耳目。

四十七

杨剑在工地做小工，疯狂着出卖着自己廉价的体力，每每疲惫地准时出现在想容的面庄，伸三根手指要三两牛肉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好似当年跟随白永华那阵一样。经历了几个兜转，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想容早已心如死灰，可对这个失语的男人倒存着几分好感。孙跃民九年如一日地常来光顾，顺便陪想容唠唠无关痛痒的家常，意在排解想容的孤寂。想容心里澄澈，不好说穿，知道人家心里仍含着愧疚，如果这样可以让对方好过些，何乐而不为，索性由他去了。

四十八

白永华坐在黑色皇冠轿车里巡查工地时，看到了杨剑，可他并没认出这个有着一张全新面孔的杨剑。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灰色毛料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顺在脑门，杨剑透过他摇下的茶色挡风玻璃看得真切。杨剑想象着一粒铅弹贯穿这个精致的头颅时是否也会喷溅出鲜红的血。

杨剑就随一帮民工住在工地上，四围的窗口都没有封，春寒料峭的风灌进来，人禁不住一个激灵。劳作后民工身上未曾洗去的汗味混着地下泛起的潮气浸透了被褥的霉味四处弥漫。水泥地上铺了一床棕垫和一床薄薄的棉被，再在身上扯一床棉被盖上，来抵抗无孔不入的夜寒。杨剑常常半夜冷醒，披了夹衣站在窗洞边点燃一只廉价的烟草望着漆黑的夜空冥想。他经常看见一只黑色的猫在墙头从容地飞檐走壁，偶尔转过头来寒凛凛地望他。

今晚，有难得一见的月光，他站在黑暗里看见那辆黑色的皇冠车停在了工地背后，从车里出来是白永华的司机，月亮在司机身后拖一个长长的影子，随着他鬼祟前移的脚步，影子更加夸张诡异地在月光下迈动，远看过去，活像一只拖着大尾巴的灰狼。那只黑猫又出现在墙头，毛骨悚然地短促地叫了一声，吓得杨剑与司机下意识地往更黑暗的角落躲避。

等司机驾着车离去后，杨剑蹑手蹑脚从另一面楼梯爬上了司机上去过的二楼。如水的月光从窗洞洒进来，照得屋子边的柱子一片阴惨惨地白。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更为短促尖利的猫叫。吓得正摸索着墙壁的杨剑一抖，他始终觉得身后有一双幽亮的眼睛如芒在背地盯着他，转过身，却又找寻不见。他悻悻而归，怕打草惊蛇。

后来的几夜，他一阖上眼，就浮现那晚的情景，总觉得蹊跷。复又去过两回，依旧一无所获。他甚至白天也去过一回，没发现任何异样。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那只昼伏夜出的黑猫，在阴冷的夜里睁着寒光凛冽的眼睛。

第五夜，他起身小解，扫一眼睡意浓郁的民工，二楼似乎有着什么不可抗拒的诱惑牵引着他摸黑过去。他一块块地触摸着冰冷的红砖。正当他准备再次铩羽而归，无意中碰到靠近窗户的柱子上有一块松动的红砖。柱子是承重结构，不可能有这么明显地松动。这根柱子颇为奇特，旁边隔了不过两米远还有一根，承重结构的柱头没理由如此之近。

杨剑偷偷回到地铺上沉沉睡去，很久没有这么踏实地睡过。心中的困惑一旦解开，自然睡得安稳。

那块砖后是中空的，其中藏了价值三百万近十公斤海洛因。白永华以为将毒品藏在工地上必然神不知鬼不觉，每每砌好一栋房子，迅速转移到下一栋。并且一旦砌好前两层，就会更换一批新的工人。工人只是按图纸施工，并不知情这根空柱子的用意。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可以高枕无忧。

四十九

杨剑很清楚这堆毒品对白永华意味着什么，他暗自转移了这批毒品。要想将白永华绳之以法，确实不易。以人家今天呼风唤雨的社会地位，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逮捕他。

杨剑思考了好几天，想出了一个他认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即便不是万无一失，他也要铤而走险。

他分别给白永华和警局写了封信。

白永华听手下告知货不翼而飞，脸色很是难看，像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恰逢有人送来一封让他亲启的平信。字迹潦草，龙飞凤舞，好在还是可以辨认。

白总：

还记得杨剑吧!当年他逃跑前，曾委托我保管你走私的证据。我一直未曾举报你，是因为我在等你羽翼丰满之后敲你一笔大的。这些年，你也赚了不少昧心钱。想必你也不会在乎。

你丢失的货全在我手里，我盯了好多年，才找到你藏货的地点。不得不佩服你的苦心孤诣。

你亲自带两百万现金于本月新历１４日晚２３点３０分在黄桷路４１号那个杨剑曾解救过你的胡同里来。记住，务必亲自过来。我会当面告诉你毒品与罪证藏匿的地点。否则，即使你杀了我，也不可能得到。我的朋友会将所有的海洛因与证据交给警察。

一个故人

１９９４.３.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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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世轮回 [24]

五十

便衣就埋伏在胡同上方的陡坎上。胡同后有一个斜坡，墙头与斜坡之间刚好有个仅供人卧倒的凹坑。只等白永华一拿到毒品就一跃而下人脏并获。

警方其实早就注意到白永华，苦于一直未找到确实有力的证据。王队自打抓获杀人犯杨剑之后，就被调到市里做了刑警大队的队长。收到这样一封署名杨剑的朋友的信件着实让他又鲜活地记起了追踪逃犯杨剑的情境。他盯白永华好多年，一直没有头绪。抱着试试地心态，他策划了这次行动。

３月１４日晚，无星无月，夜深霜浓。王队与一帮警员天一黑透就过来，已经在上方埋伏了近三个小时，腿脚已经麻痹，眼睛也因为过于专注而疲惫。

２３点３０分，杨剑拎着一个背包准时出现在胡同里。他很有把握以王队的个性一定会合作。他耐心地等着抛出去的鱼丝拉到那条大鱼。他甚至靠在墙角点燃了一根烟卷。引得王队的烟瘾也上来了，可他忍耐着，只等任务一结束，就好好吸上几口。

眼看着快到零点，人们的耐心都快磨灭的时候，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戴着一顶渔夫帽神秘地出现在巷口。看不清面目，从身形来看很像白永华。王队一行只等神秘人一接过背包就一涌而上。

他靠近杨剑时，猛一抬头，面上一道刀疤凶狠狰狞。杨剑透过自己明灭的烟头的火光惊鸿一瞥，脸色煞白，可惜因为失语而无法呼喊。对方也不说话，拔出一直插在风衣口袋的右手，手中赫然出现一把五四手枪，埋伏的人还没能从浓重的夜色中看清，火花一闪，黑衣人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飞过极短的距离命中心脏，放大瞳孔的杨剑应声倒了下去。王队率先开枪，其他警员如梦初醒般纷纷开火。闪烁的火光伴着参差地枪声，十几粒铅弹挟雷霆万钧之势贯入了凶手的身体，黑衣人当场被击毙，身中十几枪，血从弹孔里汩汩涌出。

警察一跃而下，王队上前扯开那顶帽子，才看清来者并非白永华。

区区几百万，今时今日的白永华已不放在眼里。而这个敲诈他的人一定要死。至于那所谓的走私证据以他目前的地位，可以随便找个人顶罪，也奈何不了他。何况，他断然不可能再冒这个险。多年前，杨剑冒着生命危险才把他从死亡边缘拖了出来，如今让他重又回到那个地方，他断然不会去的。他让他的保镖代替自己去赴约。

他们纷纷上前看杨剑，血已经洇湿了胸前的衣服，他虚弱地指着背包里的海洛因。王队命人叫救护车。尖利的警报声切碎了深夜的寂静。救护车赶来时，他在王队的手臂里头一歪，油尽灯枯，当场气绝。他死前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一个王队似曾相识的名字——花想容。王队在他攥紧的拳头里找到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上书花想容亲启。

王队辗转寻到了想容，在她的店子里还吃了一碗面，付帐时连带那封信一并递了过去。

想容：

一直以来都想这么称呼你，我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你门口时就想这么称呼，这一声呼唤隔了十年也就变得格外迫切。可我，竟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后来，我索性放弃了这个想法，只要能在你身边看着你，看你好好活着，相不相认也就并不重要。真不知道，即使我们相认，又会带给你什么样的凄苦。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也只能沉默。

你还戴着那款老式的梅花牌手表，表带都生锈了。这让我很欣慰。多年前，我将这只表买给你，你为了开店子变卖了。后来，我再次买给你，你就再次成为了我的新娘。我其实已经非常知足。知足我的灵魂一直有你相伴，纵然轮回三世，依旧生死相随。

你收到这封写好了好久的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了人世，因为我决定让自己的生命活得更加辉煌些，我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我要掐死一只我曾经救过的吃人的老虎。不过，这也并不要紧。我会让我的灵魂永世守侯在你的身旁，伴随你度过每一段凄苦的岁月。或许，我们注定阴阳相隔，不能相携一生，白头偕老。可这也不那么重要了，我要用我的整个灵魂守护你，保善良的你平安一世，也总算不枉我轮回之苦。

我该落个什么名字呢？我用面汤在你桌子上写下的那四个字必是早就被你用抹布擦拭过了。可我还得用这只笔在这张洁白的纸上写下这四个字。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将它写进了你的记忆。

我是杨剑

想容抬起头来四处搜寻王队的身影，王队早就悄然离去，在桌子上留了一份当月的旧报纸。被王队用红笔圈过的就是关于一个陌生男子协助警方破获一起重大毒品案的报道，不过陌生男子也中弹身亡，死状惨烈，手中还紧攥着一封平信。

想容手中灰色的报纸如一片轻薄枯萎的树叶飘落在地面，她一手支撑着餐桌跌坐在凳子上。她用双手撑着无比沉重的头颅，泪水滴滴砸在桌上的信笺纸表面，黑色的墨迹一点点洇湿，模糊成一滩滩水渍。这种匪夷所思的传奇竟如此真实地降临在自己身旁，切肤的痛伴着巨大的惊恐如一张无边无际颠扑不破的网直罩下来。原来生命不过一粒飞舞在无垠沙漠的细沙，起落全随风。她睁大眼泪婆娑的双眼迷惘无助地重新审视着门外川流不息的繁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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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世轮回 [25]

五十一

杨剑被黑白使者带到第一次宣判他九世轮回的法庭，在那张白色的方形桌子旁依旧坐着四个人。

其中穿白衣的判官拿着一个黑色的卷轴宣读了他四世的琐细身世。另一个穿黑白相间条纹的主法官宣读判词。

你本被判九世轮回。念你三世轮回中积下不少阴德，本可以重判你上天堂。但你第三世不曾喝下忘川之水，改判免你六世轮回之苦，重新投胎为人。你可服判？

杨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或许老早就在心魂深处潜藏的念头。

免我六世轮回之苦固然不错。可我更希望重新回到１９８４年１２月１２日，重新对我的人生作一个抉择。

台上的审判官面面相觑。杨剑知道他们在商讨。

黑衣法官：若让他重回去，我们就得重造１９８４年１２月１２日之后的生死簿。

白衣判官：念他在轮回中的诸多善举，不妨一试。

灰衣法官：只怕他回去，固态复萌，又会恢复凶残本性。

黑白条纹的主法官已有了分寸。

回到１９８４年１２月１２日，也未尝不可。只是，若放你回到过去，你依旧作恶，我们会将你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愿意？

杨剑想也不想，一口答应。纵然打入十八层地狱，若能换得重来一次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那又何妨。生命最大的悲哀就是从不后退回去让你重新作一个修正，一如既往地汹涌朝前，直至被岁月的车轮碾压成尘。

五十二

法官离席后，黑白使者将他领到时光桥的尾端，从桥尾向桥头逆行。他看到闪亮的河水从上而下顺流，记忆从远及近在他意识里推移，他仿佛在看着别人波澜壮阔精彩绝伦的故事，不置可否，不知所措。行至桥头，记忆戛然而止，如同记忆之门瞬间闭阖，将那些曲折的沉痛的漫长的往事统统锁在了门内。

杨剑被带到上书忘川的地方，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两个字是反着写的。从漆黑里走出一个白眉白须的老者，只单独拿给他一只比先前小许多的高脚杯，从下往上冲入白色的液体，刚好平杯，点滴不撒。饮下这杯忘川之水，他１９８４年１２月１２日之后所有的或苦涩或甜美的记忆荡然无存。恍惚中被人推了一把，意识瞬间中断，睁开眼，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身旁坐着年仅２３岁的花想容。许多时候，我们身后会有一只神奇的手，在最关键的时刻推了我们一把。从此，将我们推入了全新的生活。

想容，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那三个来我店里闹事的流氓从身后偷袭，晕了过去。是我把你送到了医院，你已昏迷了一夜。

今天几号？

１２月１３号！？

他们的婚礼依然平凡，悄无声息的，只有杨剑的养父母列席。不过，这场婚礼因为他们不曾记忆的未来弥足珍贵。

想容怀孕三个月时，杨剑决心脱离白永华，却被断然拒绝。毕竟他知道白永华所有的犯罪网络。白永华让杨剑自己选择，要么死，要么与他生死与共。

想容察觉杨剑最近神色异样，心事重重，常常一个人半夜惊醒来靠在床头郁闷地吸烟，烟卷在手指间明明灭灭，腾起的烟雾里映现的面孔彷徨而无助。她便一再追问。拗不过怀孕的妻子反复地关切，杨剑终于鼓足勇气将自己跟随白永华的经历告知了想容。对想容如瀑布般倾倒之后，仿佛忽然间搬开了长年压在心口沉重的磐石，彻底地解脱。那些纷繁不堪的记忆淤结于心竟长成了这般伟岸的石头，跟随他日子愈久，他越是步履维艰。阴影与暴戾一旦扫净，心灵也随之清明而广阔。

五个月身孕的想容将杨剑直接领到了警局，一五一十极为详尽地提供了白永华的犯罪记录和庞大的走私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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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世轮回 [26]

警方根据杨剑提供的线索，很快就瓦解了白永华的走私团伙。白永华被判终身监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在四面高墙里，白永华开始领悟，用他人的生命和苦难换回的荣华终究不过一朵浮云，一场繁华的梦境。在监狱里孤苦终老，未尝不是世间最残酷的报应。可以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来否定自己，噬啮自己本来残缺不全的心。他透过狭小窗户的窗齿看到了外面零碎高远的天空里翩然而过的自由的飞鸟，一行清泪滑过，打湿了印有编号的囚服。

五十三

１９８５年１２月１２日，怀胎十月的想容被推到产房分娩，翻江倒海的疼痛，生死边缘的徘徊挣扎，终于在被剪去了脐带的牵绊的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中宣告终结。诞生原来是如此悲怆激烈的过程。

婴儿嘹亮的啼哭穿透产房的墙壁在杨剑的耳鼓回响，仿佛被破空而来的响箭射中了心脏，他顺着墙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然后喜极而泣。这些日子，他一直翻找字典想为孩子取个响亮的名字，在泪水夺眶而出的一刻，他终于决定了，就取名“轮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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