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拳》

作者：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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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四幕六场话剧）

人物　表

高菊香　　　高永义

冯铁匠　　　牛大海　　 丁双喜

田富贵 　　高永福　 　高大嫂

高秀才　　　赵大娘

贺天庚　　　吴　七　　 于铁子

丘二头　　　夜猫子

孙知县　　　小　周

荷　花　　　乔神甫 　 明大人

八衙役　　　众仙姑 　 团　众

群　众　　　乡　民

第一幕

时间　一九○○年初，下午。

地点　京西某县县城外，农民高家。

人物　高菊香

高永义

冯铁匠

牛大海

丁双喜　田富贵

高永福

高大嫂

高秀才　赵大娘　夜猫子〔幕启：屋中一切简陋，但很干净。大炕上摆着一只新而不体面的箱子、两个匣子，都贴着红喜字。高菊香低首盘腿，坐炕上。她穿着一件旧而干净的小棉袄。高永义进来。

高永义　菊香，给你！（把一小串铜钱扔在炕上）高菊香　干吗呀？二叔！

高永义　二叔没的给你，就是这几个沙板儿钱，拿着买朵花儿戴吧！

高菊香　二叔，我不要！

高永义　怎么，还没坐上花轿，就看不起二叔啦？高菊香　人家心里怪难受的，就别说俏皮话儿啦！二叔，我知道这几个钱来的不容易！

高永义　是不容易！这年月，死容易，挣钱难！什么年月呀！高菊香　要不是钱紧，二叔你何至于到教堂借阎王债，落得给教堂去作长工还钱呢！二叔，你几时才能够还清了呢？难道得给教堂白作一辈子活儿吗？

高永义　也快！也快！

高菊香　快？二叔，你可真会给自己宽心丸儿吃！唉！说的好听，传教是为劝善行好，可怎么霸占咱们的地，还放阎王债呢？

高永义　洋教嘛，洋办法！

高菊香　二叔！你心里有话，不跟我说！

高永义　别生气，好姑娘！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说那些叫人咬牙的话干吗呢？

〔冯铁匠在外面叫：“高老二！老二！”

高菊香　冯师傅来了！

高永义　菊香，你躲躲，省得叫他看见你，空手儿道个喜，心里不好受！他吃的比我多，所以比我还穷！（拾起那串钱）拿着吧！好姑娘，别叫二叔心里难过！（递）高菊香　（接）谢谢二叔！（到内间去）

高永义　冯师傅，进来！

〔冯铁匠上。

冯铁匠　老二，告诉你个喜信儿！（看见箱匣）哟！今儿个菊香放大定！你看，你看……

高永义　说你的吧，别管那套俗礼儿啦！你送不起礼，我们也请不起客！我看透了，有洋人在这儿，连咱们的祖坟都得一扫儿光！

冯铁匠　是嘛，洋枪洋炮，洋货洋教一齐来，谁能保得住祖坟呢？千不该，万不该，你我都使了教堂的阎王债！咱们这辈子休想逃出洋毛子的手心去了！

高永义　有办法就能逃出去！说你那个喜信儿！

冯铁匠　刚才有位过路儿的，叫我给收拾收拾马掌。他说，有不少地方的义和团把教堂烧了！

高永义　这就是办法！

冯铁匠　可是洋枪洋炮厉害呀！

高永义　义和团善避刀枪，还怕什么呢？冯师傅，你得把全身的武艺都教给我们，加紧儿地练！有了武艺，再加上神法，咱们就没挡儿，准的！

冯铁匠　唉！我就会那么几套拳，都教给了你们，没留看家的玩艺儿！

高永义　那就紧着练吧，贪多嚼不烂，有几趟练到家的玩艺儿，也许更好！走，练去！

冯铁匠　还得告诉你个坏信儿：听说乔神甫弄来了几杆洋枪！

我看，咱们得派个人去找老团，学法术！神甫有洋枪，咱们善避刀枪，才成啊！

高永义　对！

〔牛大海和丁双喜在外面叫：“老二！”

冯铁匠　走！练去！天短，别等天黑了！

高永义　大海，就走吧？

丁双喜　（已走至门口）等等，我有话说！（同牛大海进来）冯师傅，二哥，我妈不许我练了！

冯铁匠　为什么呢？是我的把式不地道？还是教的不得法？

丁双喜　不是！妈说，她找不着那么多碎布，也没有那么多工夫，天天给我补衣裳！本来嘛，老老实实地不动，还往下掉棉花呢！（果然，掉下一小片棉花来）

高永义　告诉大娘，拳练好，打跑了洋人，就都有新衣裳穿了！

冯铁匠　双喜，光着腚也得练，别搁下！

田富贵　（内声）练！非练不可！（进来，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二哥，小意思儿！将就着算点礼物吧！

高永义　我们不能收！既不请客，也不收礼！

田富贵　那也好办：咱们先去练拳，待会儿到城里，找个小馆，大伙儿吃一顿。

牛大海　富贵，听我告诉你，你们乡下有地，城里有买卖，顶好甭跟我们穷棒子掺在一块儿；叫人家看见，倒好象我们沾你的光，要当你的打手似的！

高永义　这话对！我们穷，可穷得硬正，不求跟着吃肉的喝点汤儿！

田富贵　你们都算了吧！谁跟你们分穷富来着？我爱交朋友，爱练！

冯铁匠　万一磕了碰了的，我担待不起！

田富贵　磕了碰了？难道有钱的人就不打架吗？你就说那个张飞龙，老想压我们老田家一头，我早想揍他一顿，可是揍不过他！我得练工夫！（大家默默无言）得啦，冯师傅，叫我跟着练吧！看我不地道，当面告诉我，我就不来了，好不好？

冯铁匠　好吧！你要是练会几招儿就去欺侮人，我们大伙儿可一齐揍你！

田富贵　就这么办！走！这块肉你们不要，我拿走！〔冯铁匠、丁双喜、田富贵同下。

牛大海　永义，我看这小子不顺眼！

高永义　瞧他几天，他掏坏，我有法儿治他！（往外走）〔高永福提着酒壶进来，拦住了高永义。

高永福　老二，家里有喜事，别又练去了吧！

牛大海　大哥，我给你道喜！老二，要不你就晚去一会儿？高永福　老二，连大海你，都别练了吧！越练，吃的越多，谁家的粮食都接不上啊！

牛大海　永福哥，到了时候喽，非练不可！老二，我先去，这儿完了事你再来吧。（下）

高永福　姑娘呢？新亲就快来到，她怎么……（叫）菊香！菊香！快出来呀！（高菊香出来）哟！怎么？连新衣裳还没穿上哪？老二，你看着灶去，叫你大嫂快来！

高永义　是了，大哥！（下）

高永福　好姑娘，大喜的日子，应当欢天喜地的，别哭丧着脸呀！好姑娘，在这儿好好地坐着，我到门口接接秀才公去！

（下）

〔高菊香上炕，坐好。高大嫂匆匆进来。

高大嫂　哟！菊香！怎么还不穿上新袄罩呢？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总得红扑扑的，取个吉利！（取下箱上的红衫）来，好孩子，快穿上！

高菊香　不穿不行啊？妈！

高大嫂　乖！快过来，穿上！今天放大定，你就是赵家的人啦！到了婆家可不能象在自己家里，动不动地就耍小孩儿脾气！

高菊香　真麻烦！（慢慢往前移动）

高大嫂　麻烦？这是终身大事！（给女儿穿衣）你当是妈妈舍得你哪？我就有你这么一个眼珠子！

高菊香　妈！（搂住高大嫂）

高大嫂　别哭！别哭！千万别把眼睛哭红了！（自己强忍着眼泪）这门亲事总算门当户对，两边儿都穷，可都是好人家儿。再说，你三伯伯秀才公给保的婚，放心吧，准保不会有错儿！

高菊香　秀才公真爱多管闲事！

高大嫂　婚姻大事怎么会是闲事呢？搁在十年前，秀才公常到县衙门去，连看咱们一眼也不看！这几年，教堂的乔神甫，跟那群假洋人，踢破了县衙门的大门坎儿，秀才公反倒吃不开了！他这才说，都姓高，五百年前总是一家，没事儿也过来串串门儿！天下大变，什么都是洋的好，洋枪洋炮，洋布洋面，洋油洋教，洋毛子，二毛子，都吃香；秀才公倒落了价儿啦！

高菊香　秀才跟土布一样了，没人要！

高大嫂　可别叫秀才听见啊！听见你这句话，他准得气炸了肺！

高永义　（内喊）大嫂，锅烧干了吧？一股子糊味儿！

高大嫂　你没看着吗？这个老二，准是没看着锅，又练上拳了！

高菊香　快看看去吧，别烧裂了，买不起！

高大嫂　对！这年月，什么也买不起！（匆匆跑去）高菊香　（长叹）唉！（仍端坐炕上）

〔高永福陪高秀才进来。

高永福　大冷的天，又叫三哥跑这么一趟，真怪不好意思的！菊香，快给三伯伯道谢吧！

高秀才　姑娘，别动！我得先给你道喜！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乾坤定矣！

高菊香　（不知如何是好，立起来，在炕上行了个礼）三伯伯！（又赶快坐下）

高永福　三哥，坐吧！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天下不太平，到处乱七八糟，姑娘没个人家，作父母的实在没法儿睡安生觉！这可不是说，我不疼爱这孩子，把她快快撮出去！我一共就有她这么一个宝贝！（看菊香要哭）孩子，别难过，你一难过，爸爸可就更堵得慌了！三哥，多么好的孩子啊，可惜，没赶上好年月！（拍拍炕上的新箱子）这么一只该劈了烧火的箱子，几件洋布衣裳，就急得我转了半年的磨！你说，钱可都上哪儿去了呢？

高秀才　难言哉！难言哉！连我这有功名的人都快吃不上饭喽！咱们是天朝，有金山银库，可架不住一轮船一轮船的，一火车一火车的，运了走，运到外洋去，洋人肥而华人瘦矣！天朝云乎哉！天朝云乎哉！

高永福　对！对！三哥，你没听见小孩子们唱吗：“已酉是双月，庚子才算苦！”今年正是庚子年！我看非出大乱子不可！

高大嫂　（端茶进来）你这个人，怎么老说丧气话呢？天下不乱，已经有不少卖儿卖女的，还盼大乱吗？三哥，我这儿谢谢你，你作了件大好事！（递茶）三哥，你还得多劝劝他，这一程子，他老哭丧着脸，长吁短叹的。天塌砸众人，光他一个人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高秀才　（为把她支走）我劝劝他，你忙去吧！

高大嫂　先说明白了，秀才公！我今天可只有一只谁也没法儿炖烂了的老公鸡，跟贴饼子，款待大媒，三哥可别挑剔！

高秀才　不客气，大嫂！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况有老公鸡乎！

高大嫂　真有文才，张嘴就让我听不懂！（下）

高秀才　永福，你刚才说对了，天下确是要大乱！高永福　听说山东，跟咱们直隶各处，都闹义和团，杀洋人，灭洋教！

高秀才　洋教该灭，自不待言。可是，义和团也是邪魔外道，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高永义气呼呼地进来。

高永义　三哥，你敢说杀洋人、灭洋教的是邪魔外道？寓永福　老二！怎么不先给三哥道谢，这么横着来了呢。

高永义　道谢了，三哥！

高秀才　我给你道喜，老二！

高永福　老二，听秀才公的，他喝过的墨水比你喝过的凉水要多的多！

高永义　哥哥，你听我说！那年闹旱灾，我跟教堂借了点钱。

三下两下儿，把我那几亩地全折了账，还是还不清，又叫我去当长工还钱。你想想，天下还有这么欺负人的没有？这是传教？是他妈的图财害命！你算算吧，他们抢过去多少地，逼得多少人投河觅井！你算算！还外带着没地方讲理去，咱们的知县看见洋人就打哆嗦！

秀才公，你有一肚子四书五经，可没有我说的这本冤孽账！

〔沉默片刻。

高秀才　我也有一本账！

高永义　你说说！

高秀才　堂堂中华上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读孔孟之书，明周公之礼！到现在，竟自屈膝自卑，叫外来的居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永义　不能忍，就干呗！

高永福　老二，不谈了！不谈了！今天是菊香的好日子，不再说这些可怕的事！老二，洋人该杀也好，义和团真灵也好，咱们弟兄要安分守己，决不胡作非为！高永义大哥，你还有十几亩地，所以你要安分守己！不过，照这样下去，你那点地也保不住！

〔高菊香假咳嗽了两声。高永福忙往外看。

高永福　哟！亲家太太亲自来了！老二，快扣好钮扣！（迎出去）

高永义　菊香！大方着点！有二叔呢，谁欺负你，我揍谁！

〔高永福领赵大娘上。赵大娘拿着个红布包儿。高永福　亲家太太，请吧！

赵大娘　哟！秀才公也来了？你看，为我们两家子的事，叫你这么跑前跑后的，我道谢啦！

高秀才　君子成人之美！只盼哪你们添人进口，全家和睦，跑破了我的鞋也没什么！

赵大娘　新娘子会给你作一双新鞋穿！

〔高永义站在一边出神。

高永福　老二，见见新亲，别楞着！

高永义　道喜喽，亲家娘！我的侄女年轻，你可别给她气受！赵大娘　这是哪儿的话呀！放心，我怎么疼爱自己的女儿，怎么疼爱媳妇！

高永义　作婆婆的都会这么说！

高永福　（听不下去）老二，叫你大嫂去！（高永义下）亲家，我们老二心眼儿好，可不会说话，你别多心！

赵大娘　咱们是一家人了，谁能多谁的心呢！

〔高大嫂换上刚浆洗好的蓝布衫，进来。

高大嫂　亲家，大喜啦！

赵大娘　同喜！同喜！

〔二妇人生在炕沿上，二男人坐在凳子上。

高大嫂　亲家，孩子年轻，还没调教好，凡事儿都得多担待着点！

赵大娘　这样的亲戚，用不着多托咐！

高永福　菊香，还不给婆婆行礼吗？快着！

〔高菊香往前凑了凑，磕了头。赵大娘拉住她的手。赵大娘　真是一朵鲜花儿呀！老赵家还要走一步好运呢！（打开布包，拿出一大块土布来）唉！唉！亲家，我真……按礼说，无论怎样，也得有一对戒指呀！可是，可是……

高永福　亲家，咱们都赶上这年月，我不争彩礼，你也别挑剔陪送！当着大媒秀才公，我说，什么也不盼，只盼亲戚越走越近，两家子都顺顺当当的！

赵大娘　亲家公，你是个明理的人，话说的好！这是我自己织的，可是没人要，赶了几趟集呀，没有人看它一眼！

高大嫂　可是洋布啊，跟热烧饼似的，抢着买！亲家，别难过了！只要你对菊香好，就是拿一根高粱秆儿来，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别的都不盼，就盼两家子都顺顺当当的！

众人都顺顺当当的！

〔门外有喝马停住声。高永义疾入。

高永义　大哥！夜猫子来了，在门口下了车！

赵大娘　谁？夜猫子？恶霸张飞龙的弟弟？

高永义　就是他！

高永福　咱们跟张家没有来往，他干吗来了呢？秀才公，你看……

高秀才　猜不透！我先走一步吧！

高永福　三哥，别走！万一有什么麻烦呢，你的主意多，帮帮我！

高大嫂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带菊香去赶集，碰上了张飞龙。他直看菊香，还过来搭讪着说了两句话。

赵大娘　好在菊香是我家的人了，谁也抢不了走！〔夜猫子上场。

夜猫子　（在院中）永福哥在家吗？

高永福　在家！请进来！（拉住高永义）有理讲倒人，别莽撞！

夜猫子　（进屋）道喜喽！道喜！（大家松了口气）高永福　真不敢当！不敢当！

夜猫子　秀才公也在这儿哪？

高秀才　啊……令兄好？

夜猫子　托福！

高大嫂　张二爷请坐吧！秀才公是大媒！

夜猫子　我哥哥知道是秀才保的婚，很喜欢！（看高菊香）姑娘真体面，不怪我哥哥夸奖她！

高大嫂　唉，乡下小丫头，不缺胳臂短腿就是了！赵大娘　多么好的姑娘！今天过了定礼，不久就过门！办喜事的那天，还求二爷赏脸，来喝杯喜洒！

夜猫子　今天过了礼，马上就娶不好吗？

赵大娘　那不太紧促了吗？穷人家办事，总得有几天工夫，拼拼凑凑的！

夜猫子　（看箱子等）嗯，都齐全了，省了我的事！好吧，我坐着轿车来的，就把姑娘拉走吧！

高永福　拉走？上哪儿？

夜猫子　上我家去！不好吗？

赵大娘　我家的媳妇，怎么上你家去呢？

夜猫子　跟你们办事真费话！是这样：我嫂子死啦，大哥看中了菊香，派我来迎亲！

〔沉默。高永义向前迈了一步，被高永福拉住。高永福　张二爷！你来道喜，我们感谢，你爱开个小玩笑，我们知道！得了，就跟秀才公喝我们一杯喜酒吧！菊香的妈，领着亲家和菊香到里间去吧！

高大嫂　对！都来，给他们老爷们腾腾地方！

夜猫子　别动！谁也不准动！我大哥张飞龙跺跺脚，连北京城都得颤那么几下，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叫我来带走菊香，是菊香的福气，你们的体面！

赵大娘　菊香是我家的人，不能两嫁，这儿有大媒，有定礼！

夜猫子　是呀，媒人、定礼都不换，更省事，不好吗？高永福　二爷！张大爷看得起我们，我们脸上有光！可是，怎么不早说呢？如今，孩子已经给了赵家，实在叫我们为难！你回去多给我们美言几句，就说不是我们给脸不兜着，是，是真有难处！

高大嫂　再说，凭张大爷的人才、钱财，招驸马也不难，何必要这个小丫头呢？

夜猫子　花言巧语办不了事！菊香马上跟我走，万事皆休。不跟我走呢，你们吃亏，可别怨我！

高永义　我们要是玩命呢？

夜猫子　玩命？你们的命值几个小钱一条呢？

高永福　秀才公，你说句公道话！

高秀才　张二爷，赏我个脸：你到外边休息一会儿，叫他们商量商量，好不好？

夜猫子　这点面子我给你啦，秀才公！可得快着！我到车上抽袋烟，抽完就进来！（下）

高秀才　大伙儿看怎么办？

高永义　我跟他们拚了！

高秀才　那没用！

赵大娘　到县里说理去，打官司！咱们两家子告他一家子还不行吗？

高秀才　十家子穷人也告不倒一家财主！

高永福　官司不能打！输、赢，全得倾家荡产！赵大娘　亲家，你要是不敢告他，我就告你！

高大嫂　要是秀才公帮帮忙，县里不能不给点面子吧？秀才公，你是读书明理的人，你说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高菊香　三伯伯，救救我！你疼爱我，才给我找个人家！我活着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不能叫恶霸霸占了！三伯伯，我给你磕头了！（跪下叩头）

高秀才　起来！起来，孩子！话说得好，打动了我的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问问你们：赵大娘，你敢干？赵大娘　打官司！

高秀才　高大嫂，你？

高大嫂　打！

高秀才　永福，你？

高永福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

高永义　大哥，还犹疑什么呢？该死，活不了！输了命，不能输了理！

高永福　好吧，打！秀才公，全听你的啦！

高秀才　列位，这件事我本可以不管。一管，十之八九是凶多吉少，不会有我的好处！可是呢……〔夜猫子闯了进来。

夜猫子　（口衔吕宋烟）怎么样啊？

高秀才　张二爷，陪我到县衙门走一趟吧！县里不行，到府里，府里不行，我告御状！我的功名不大，可是到大堂之上，我立着，你跪着！

夜猫子　哟，这倒怪有意思儿，穷秀才敢碰碰老张家了！哈哈哈！秀才公，你没打听明白了行市！现在，到了大堂之上，说不定还许知县立着，我坐着呢！（掏出一张大红名片，字也很大）秀才公，你认识字，请看！

高秀才　（看，念）乔约瑟！

夜猫子　对！乔约瑟，乔神甫！

高秀才　乔神甫跟你们张家有什么相干呢？

夜猫子　我哥哥张飞龙，连我们全家都入了教，昨天受的洗！

要不然，我今天还不会来迎亲！（静默，高秀才发抖）好吧，我再抽口烟去，你们再想想！看，乔神甫给我的烟！张家的势力，再加上乔神甫的势力，就天下无敌！想想吧：就凭这张红纸，会叫知县、知州、知府、巡抚，连西太后，都地打哆嗦！（下）

高秀才　（立不住了）完了！完了！土恶霸难斗，洋恶霸万万斗不得！

高永义　完不了！三哥，你硬棒点！

高秀才　所有的官儿都怕教案！

高永义　这是抢人，不是教案！

高秀才　有乔神甫一句话，什么事都算教案！我们有天大的理，也得输，输，输！

赵大娘　我马上把姑娘带走，怎样？

高大嫂　夜猫子堵着门口呢！

高永福　三哥，官司没法儿打啦？

高秀才　别说我这个秀才，就是状元也碰不了洋人！

高永义　我跟他们碰碰，先把夜猫子宰了！

高永福　永义，二弟，你得走！

高永义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撂下你们，甩手一走？高永福　你得走，好留个报仇的！

高大嫂　二弟，走，不能叫他们一网打尽！

高永义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高永福　你在这儿也没办法，走！

高永义　那，我算什么人呢？

高大嫂　有骨头的回来报仇！

高永福　（把弟弟拉到门前）走！由后边跳出篱笆去！

高永义　菊香，咬上牙！（被哥哥推出去）

高永福　三哥，一点主意没有了吗？

高秀才　（摇头）没有！

高永福　菊香，你呢？

高菊香　（跪）爸！妈！赵大娘！三伯伯！没有别的路儿了，我跟夜猫子走！

高永福

高大嫂　孩子！

赵大娘　秀才公，你是媒人，就，就……

高秀才　赵大娘，事到如今，你逼我有什么用呢！赵大娘　我……（掩面泣）

高菊香　（立起）爸！妈！我走啦！

高永福

高大嫂　菊香！宝贝儿！

夜猫子　（进来）怎样？

高菊香　走！

夜猫子　你比这群老家伙强，拿着定礼！

赵大娘　那是我的！

夜猫子　我要，就是我的！高永福，你的陪送！高永福　夜猫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哇！

夜猫子　送五亩地吧！你们老二欠教堂的钱还没还清呢！高永福　老二的事老二管，我管不着！

夜猫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来！

高永福　他欠教堂的钱，不欠你们张家的！

夜猫子　张家入了教，跟教堂是一码事！

高菊香　（走近夜猫子，冷不防给他个嘴巴）畜生！（往外跑）

夜猫子　啊？往哪儿跑！（可是没敢动）

高菊香　（在外边）妈！（碰死在磨盘上）

高永福　（往外跑）菊香！

高大嫂　（往外跑）菊香！

〔高家夫妇在院内啼哭。

赵大娘　姓张的，你，你逼死了我家的媳妇，我跟你没完！

夜猫子　是没完！你们都等着我的吧！（住外走）

高秀才　（仰天长呼）天哪，天！

——幕落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后半个多月，晚。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高永义

高大嫂

冯铁匠

高秀才

牛大海　丁双喜

贺天庚

吴　七　于铁子

丘二头　田富贵〔幕启：新月欲落，鸦雀无声。高永义夹着一件衣服，内藏东西，听了听，凑至窗前。

高永义　（轻叫）大嫂！大嫂！

高大嫂　谁？

高永义　我，老二！

高大嫂　等我点上灯！（灯点好）老二，进来！（开门）

高永义　（入，见大姓带孝，哭叫）大嫂！

高大嫂　老二！（强忍着泪）我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不会再哭！

我知道你必定会回来！要不然我早跟你哥哥、侄女去了！

高永义　他们都……

高大嫂　那天，菊香碰了磨盘，登时断了气！

高永义　好姑娘，死的豪横！哥哥呢？

高大嫂　死了人，事情并没完！张飞龙说，你欠教堂的钱，必得交地还债！你哥哥跟秀才要主意，秀才一言不发！

高永义　秀才总是秀才！

高大娘　饶那样，秀才还叫知县传了去，叫他证明咱们不对，教堂对！

高永义　秀才点了头？

高大嫂　他没有！

高永义　还算有点骨气！

高大嫂　秀才怕洋人跟二毛子，可也恨他们！县里把你哥哥传了去，你哥哥老实了一辈子，这回可横了心：他说地是他的，甭想由他嘴里让给教堂，恶霸！

高永义　大哥有根！

高大嫂　有根？知县还是把咱们的五亩地断给了教堂！你哥哥吐了血！忠厚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完了！临死，他的末一句话是：菊香的妈，等着老二，叫老二杀他们！（泣）

高永义　（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哥，你的阴魂不散，保佑老二吧！我要不砍了乔神甫、张飞龙，死后没脸见你！

（立）大嫂，你不怪我在大难当头的时候，跑了出去？

高大嫂　是你哥哥叫你走的，你走的对！我把你等回来了，说吧，该怎么办！

高永义　有办法！我在外边入了义和团！

高大嫂　好！我算计对了！你带来多少人？

高永义　我一个人回来的！

高大嫂　一个人？那怎么干得起来呢？

高永义　我自己开坛，马上动手！（打开衣卷，抽出钢刀）大嫂，看，（抡刀）杀！

高大嫂　好！杀！现在我不怕这样的家伙了！这是咱们的主心骨！

高永义　（又拿出两面旗子）还有这两面神旗，神旗高挂，我就开坛传道！

高大嫂　上面是什么字？

高永义　“天兵天将，扶明灭洋！”

高大嫂　天兵天将？老二，真有天兵天将？

高永义　大嫂，你怎么啦？你忘了头上有天，天上有天兵天将？

高大嫂　唉！我给财神爷、灶王爷烧了一辈子香啊，怎么你哥哥、侄女会死得那么冤，那么惨呢？

高永义　（急）大嫂，你敢不信神团？我走了半个多月，四五百里，到处有团，杀洋人，灭洋教，到处得人心，这能是假的吗？

高大嫂　别急！别急！我信！我信！

高永义　假事骗得了几个人，骗不了成千上万的人！时候到了，该叫洋人看看咱们的厉害了！咱们的钱，咱们的地，咱们的命，咱们的国，都叫洋人攥在手心儿里，咱们还能避猫鼠儿似的不干点什么吗？

高大嫂　只要杀张飞龙，报仇，你说什么我都信！

高永义　张飞龙不过是老虎尾巴，洋人是虎头虎口！灭了那些洋人，张飞龙还能跑得了吗？

高大嫂　这么一说，事情可就闹大了去啦？

高永义　要闯祸，就闯大着点！糖豆大酸枣什么的成不了气候！

高大嫂　好吧，一不作，二不休！说吧，叫我干什么？你敢闯，我就敢闯，别看我是个女人！

高永义　可坏就坏在你是女的！大嫂！

高大嫂　怎么？屈死的是我的老伴儿，孩子，我怎么就不该报仇？

高永义　我们练团，得躲着女的，女人是阴气！阴气一冲，法术就不灵了！

高大嫂　阴气？哪个男人不是妈妈生的？说！自从我到高家门儿来，屋里地里，哪儿没有我动手干活儿？阴气？怎么我种的地一样长庄稼呢？说！

高永义　大嫂！这么说，你真敢干？

高大嫂　敢！一块儿干！

高永义　好！有办法！天津有红灯照，都是女的，红衣红袜，一念咒就飞上天去！

高大嫂　我身带重孝，不能穿红的，这么着吧：我穿黑的，来个青灯照！

高永义　没有圣母的传授，怎么办呢？

高大嫂　我开个头儿吧！为替夫报仇，大概圣母也不会怪我！

谁敢开头儿，谁敢造反！就这么办！说吧，我干什么去？你哥哥，你侄女，可等着咱们给报仇呢！

高永义　先找秀才去！

高大嫂　找他？在秀才里，他不是个坏秀才。可是，他能老跟咱们穷棒子一条心吗？

高永义　咱们得有个会写字的！我只认识几个字，不会动笔杆儿。找他去，我会跟他说！

高大嫂　还干什么？

高永义　传你的青灯照去！找身子骨好的，心里有委屈的！

高大嫂　教给我两句咒语！

高永义　就这么说：“庚子义和团，戊寅青灯照，丙午迷风起，甲子必来到！”

〔外面有人叫：“高大嫂！高大嫂！”

高大嫂　谁？

冯铁匠　我！老冯！

高永义　大嫂，干你的去，叫老冯进来！

高大嫂　还有个剩饼子，饿了嚼两口，喝水自己烧。我走啦！（下）

〔高永义把刀与旗盖好。冯铁匠上。

冯铁匠　老二！老二！你可回来啦！大伙儿都盼了星星盼月亮地盼你回来！

高永义　我也想你们哪，冯师傅！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冯铁匠　问你，你看见义和团没有？入了义和团没有？

高永义　干吗？

冯铁匠　干吗？你这是装傻充楞！除了闹义和团，咱们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高永义　大伙儿怎么说？

冯铁匠　都这么说！穷棒子一条心！

高永义　（拿出刀、旗）看吧！冯师傅！

冯铁匠　（先拿起刀来）好家伙，地道！合手儿，钢口儿好！

（又看旗）神旗！神旗！你有了传授！好！老二，扯起大旗，就反了啵！

高永义　得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冯铁匠　急不如快，我马上找他们去！夜猫子今天给我送了点料来，叫我打刀！你看，教堂准备上了，咱们得先下手的为强！

高永义　好，你找他们去！不三不四的人不要！心齐，不怕人少；心不齐，人越多越乱！你用夜猫子的料，给咱们自己打家伙，连夜打，别打刀，那费料；打花枪头儿，又多又快！

冯铁匠　好！好！好！我先给神旗磕个头，保佑咱们马到成功！（跪，叩首）过往神灵，助我们穷棒子一膀之力吧，我们活不下去啦！（立）老二，待会儿见！（走得太急，一出门碰着了高秀才）

高秀才　留神！

冯铁匠　哟！秀才公？你……（怀疑）

高永义　（扯住高秀才）三哥，进来！冯师傅，走你的！〔冯铁匠下。

高秀才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黑灯下火的把我找来！

高永义　三哥，我回来了，求你点事，摇头不算，点头算，痛痛快快的！

高秀才　什么事？

高永义　我作大师兄，你作先生，帮我动动笔！

高秀才　那可不好办！前三天县衙门贴出告示，禁止练团！

高永义　各处都有告示，各处可都练团！

高秀才　告示上不是知县一个人的话，乃朝廷的旨意！何况，你手无寸铁，知县可以调兵，这不是自己找亏吃吗？

高永义　义和团不怕刀枪！

高秀才　子不语：怪力乱神！邪法难成正果！你自己想想，那一套靠得住吗，灵吗？

高永义　有这股气儿，就灵！没有这股气儿，什么也不灵！

高秀才　哪股气儿？

高永义　不准洋人骑着咱们脖子拉屎！

高秀才　好，你有骨头！

高永义　难道三哥就没有？

高秀才　你心雄语壮，我安分守己！咱们再见！

高永义　等等！你得对神旗起个誓，不走漏风声！（拿起一面神旗）来吧！

高秀才　（看，念）扶明灭洋！这是谁的主意？

高永义　老师傅给我的！原样儿没动！

高秀才　得改一个字！

高永义　怎么改？为什么改？

高秀才　改成扶清灭洋，这里大有文章！照原样，洋人、官兵一齐打你；这么一改，可以不受两面夹攻！

高永义　只要灭洋，别的都好说！你就起誓吧！〔冯铁匠匆匆跑来。

冯铁匠　哟！秀才公还在这儿哪？

高秀才　有话说吧，我不是汉奸！

冯铁匠　老二，要田富贵不要？

高永义　不要！

冯铁匠　我原也这么想。可是，那小子的耳朵尖！他要是知道了咱们不要他，准会爬到知县、恶霸那边去！咱们可就多了一个对头！

高永义　也对！要他，咱们多留点神，量他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冯铁匠　好！我还约人去！

高秀才　这么看来，你们真齐了心？

冯铁匠　活不下去，还不一块儿拚吗！连你呀，秀才公，也得留点神！今天，夜猫子来打刀，还说呢：打好了刀，先找城里城外有头有脸的，秀才什么的，开刀示威！

高秀才　天哪，我得罪过谁呀？

高永义　中国又得罪过谁呢？可是各国的刀都搁在咱们的脖子上！干吧！三哥！

高秀才　一个信洋教的恶霸，敢说拿孔门弟子开刀，真乃千古奇闻！奇闻！

高永义　你在县衙门没帮着他说话，就算有罪，明白了吧？

高秀才　好！跟着你们造反与否，容我再去仔细想想，我先帮助你们写写字吧！

高永义　冯师傅，你走吧！（冯铁匠下）三哥，带着笔哪？（高秀才点头）来，写个底稿儿。

高秀才　你先说个大意，我来编词儿。

高永义　我编，你写！

高秀才　你？没作过八股儿、策论，会编词儿？

高永义　我有我的一套！你编的，大伙儿念不懂，我编才行！

高秀才　好吧，你说说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给改改！

高永义　我怎么说，你怎么写，不准改！

高秀才　这，这……你也太小看我这个秀才了！

高永义　秀才大不过义和团去！听着：“告白：本县乡亲，本县知县知晓！”

高秀才　我的天！叫知县知晓？

高永义　这是神团的口气！在我们的眼里，知县比一颗黄豆还小呢！往下写：“本团大师兄替天行道，扶，扶清灭洋，于本月初八，午时三刻，在城里三义庙祭坛祭旗，远近乡亲，本县知县要前来叩头敬神，广为传晓！县城东南高家屯本团拱手同胜。”

高秀才　同胜？应该说同拜！

高永义　你盼着我们打败了吗？

高秀才　我说的是跪拜的拜，音同字不同！

高永义　我不管什么音同字不同，我要旗开得胜，一回也不吃败仗！你写去吧！

高秀才　老二，你叫知县来行礼，他要是不来，你不就一开头就碰个钉子吗？

高永义　叫他来，他不敢不来！你等着瞧！

高秀才　我回家写去？

高永义　三哥可别多心，你今天晚上睡在这儿，走不了风声，明天找来纸墨，你在这儿写！

高秀才　老二，你行！没想到你这么细心！

高永义　留点神好！到里间歇着去吧！

高秀才　真没想到啊，秀才也造了反！（入）

〔高永义把旗打开，靠在墙上，中间桌上放置钢刀。

冯铁匠、牛大海、丁双喜、贺天庚、吴七等进来。

牛大海　老二，可把你盼回来喽！

高永义　回来喽！大海哥，双喜，老贺，吴七哥！都坐吧！

牛大海　（油灯不甚亮，他拿起灯去看神旗）哎哟！真有神旗！〔大家过来围看。

丁双喜　我说了多少次，二哥决不会空着手回来！

吴　七　还不拜旗，等什么呢？

〔于铁子、丘二头、田富贵进来。

冯铁匠　等等！田富贵，我把你找来了，不拿外人待你，你到底……

田富贵　哥儿们，我家里比你们强点，你们老不放心我，该当的！可是，你们要看明白了，你们恨洋人，我也恨，这一点真心，你们不会不相信吧！

高永义　我们要拚命去，你有花不完的钱，肯那么干吗？

田富贵　这么办好不好？几时你们动手，几时我头一个上去，看看我地道不地道！到了阵上，我要是脚心朝天，你们踢着我走好啦！当年，刘备是皇叔，还跟卖肉的张飞在桃园结义呢！不是吗？

吴七　我看这没什么！反正要一齐干，都得对天盟誓，谁有坏心，天诛地灭！

田富贵　对！天诛地灭！还告诉弟兄们，我爸爸说了，没地方设坛，可以到我家去，茶水什么的都方便！

吴七　好啦！好啦！快着点办事！老二，你上站，受我们一礼！你有了法术，你是大师兄！大家看，是这么说不是？

牛大海　应当这么办！

〔大家要下跪。

高永义　等等！我先交代两句：哥儿们抬爱，推我作大师兄，我不推让！我受了坎字老团黄老师傅的传授，得到这一对神旗，我怎么学的，怎么教给你们，没有半点私心！

贺天庚　咱们的仇一样，恨一样，谁也不会有私心！

高永义　好！有三条规矩，谁都得遵守！头一条：不管到哪里，干粮自备，不准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

田富贵　家中没有粮的，我给垫上！

高永义　第二条：不准调戏妇女！第三条：神团上阵，只许往前冲，没有师兄的号令，不许后退！弟兄们都愿意照这三条儿办吗？

众人　我们愿意！大师兄请上，受我们一礼！

高永义　等等！待会儿我就传授法术，再受你们的礼。

吴　七　老二，我是急性子的人，我要问一句，咱们到底先干什么？要光说不练，我不干！

高永义　你看呢？七哥！

吴七　先烧教堂！

众人　对！先烧教堂！

牛大海　这真是天意，要不怎么大伙儿想的都一样呢！

吴　七　现在就去吧，还等什么呢？

贺天庚　吴七，你也太急了！

丁双喜　二哥必定已经有了个打算，说说！

高永义　我们赶着练，三天里要练成。初八是黄道吉日，一清早烧教堂，紧跟着攻打张飞龙的寨子。当天午时三刻，在三义庙祭坛，叫知县来烧香，有咱们烧教堂的威风，他不敢不来！当天晚上，全县家家挂红旗，悬红灯，叫二毛子们吓也吓个半死！牛大海，贺天庚，待会儿我告诉你们怎么烧教堂。丁双喜，丘二头，你俩帮助冯师傅连夜打家伙。

吴七　没我的事吗？老二！

高永义　你跟于铁子执掌大旗，带队往前冲！

田富贵　老二，给我点事儿作！

高永义　你……你去贴告白，教堂一起火，你就去贴，城里城外都贴到了！

田富贵　我要不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两张，就不算神团！

高永义　天机不可泄漏，连自己的亲爹也不准说一个字！现在，我们对天焚表。（从衣中取出黄纸，向内间问）三哥，你睡了吗？

众人　高秀才在这儿哪？

高永义　他是咱们的人，咱们的先生！

高秀才　（出来，给高永义作揖）老二，我服了，万没想到你会这么细心，井井有条，一丝不紊！我服了！中华天朝要转好运啦！可是，我问一句：专靠在座的几个人，似乎太少吧？

高永义　冯师傅跟牛大海可以招新团，心虔诚的，一天就可以练好！三哥，给我们写表！（递纸）名字写在表上，可就不能再改！

高秀才　（执笔）说吧！

高永义　高永义！

冯铁匠　冯寿！

牛大海　牛大海！

贺天庚　贺天庚！

吴七　吴七！

丁双喜　丁双喜！

丘二头　丘二头！

于铁子　于铁子！

田富贵　田富贵！

高永义　三哥，你自己？

高秀才　好，高中道！

高永义　三哥，往下写：“民等替天行道，扶清灭洋，在高永义大师兄旗下，当坎字神团，焚表告天，决无反悔！”众师兄，先生，到院里焚表，练拳！

〔高永义极严肃地捧表前行，众随之。

——幕落

第三幕

第一　场

时间　前幕后四日，黎明。

地点　县城外教堂前。

人物

高永义

冯铁匠

吴　七　于铁子

丁双喜　丘二头

田富贵

高大嫂　众仙姑

牛大海

贺天庚　团　众夜猫子　群　众

〔幕启：教堂靠近张家寨子。教堂对面有小土岗，高永义立土岗最高处，冯铁匠手持大锤旁立，吴七与于铁子掌旗翼之。团众皆红布包头，腰系红带，各持武器，分列于下。田富贵身背黄包袱，内置告白。

丘二头提着大锣。乡民闻风而至，三五成群，在土岗下。牛大海与贺天庚未在行列之中。

高永义　乡亲们，本团替天行道，请来天兵天将，率领九条火龙，今天火烧教堂！教堂该烧不该？

群众　该烧！早就该烧！

高永义　下跪，向东南磕头！（单手打问讯，团众随之。乡亲们磕完头，高永义口念真言，全场鸦雀无声地望着他。他忽举钢刀，大喝）着！着！着！（教堂里钟鸣三响，众急回顾教堂，起了火）

群众　（呼声震天）谢天谢地！着了！着了！

团　众　烧啊！烧！

高永义　乡亲们，天意！天意！九龙真火烧下来了！乡亲们，闪开！神团攻打张家寨，生擒乔约瑟，刀劈张飞龙！

（领先跑下土岗，神旗紧随，团众齐跑下来，群众随之）杀！杀！杀！

〔寨门紧闭。夜猫子与打手们仓猝应战，防守不严，寨墙上只上来几个人，有开枪者。于铁子中弹，挣扎仍向前冲。丘二头抢过旗来，前进。团众中又有倒下者。

高永义　乡亲们，把“睡”了的师兄抬下去！神团们，杀！〔寨墙上添了人与洋枪，火力渐猛。

冯铁匠　冲！冲！（跑到寨门，以大锤击门）

高永义　散开！散开！四面攻打！

〔牛大海、贺天庚由教堂那边跑来。

牛大海

贺天庚　大师兄，我们来了！

高永义　牛大海，领头攻南面！贺天庚，攻北面！〔牛大海、贺天庚各领数人，驰向南北。

吴七　（挥动大旗）杀！杀！

高永义　（见又倒下两个）正面暂退，寨门上有脏东西！

吴　七　我吴七不退，杀！

田富贵　我也不退！杀！

〔正在危急，高大嫂与二仙姑忽在寨楼上出现。

高大嫂　天灭恶人，青灯照在此，杀呀！

团众　（精神百倍）杀！

〔仙姑数人自内开了寨门，冯铁匠首先攻入。高大嫂与打手们短兵相接，冯铁匠登高助战，捶倒数打手。夜猫子在墙上往南跑。牛大海自南面攻入。

牛大海　哪里跑！（擒住夜猫子）夜猫子被擒！

高永义　（立于寨门前）押过来！

〔贺天庚自北而攻入，也上了墙。

高永义　鸣锣！（接过大旗来，丘二头鸣锣）都退出来！都退出来！听候号令！

〔高大嫂引众仙姑出来。冯铁匠、牛大海押过夜猫子来，一推，夜猫子跪下。贺天庚亦率众出来。田富贵抡刀便砍夜猫子。

高永义　别砍！

田富贵　留着他干什么呢？（仍欲砍）

高永义　不听号令的，斩！田富贵，贴告白去！

田富贵　哎呀，刚杀上劲儿来！

高永义　快去！

田富贵　得令！（下）

群众　大师兄，砍这个无恶不作的畜生！

高永义　乡亲们，听着！留他一会儿，用他开刀祭坛！夜猫子，说，乔神甫、张飞龙在哪儿？

群众　说！

〔夜猫子不语。

吴七　不出声，杀了他！

高永义　吴七！

〔吴七不再出声。

高永义　贺师兄，带领几个人搜查寨子，搜人，不准动东西！

贺天庚　搜不出来，就烧寨子，把恶霸们都烧死在里头！

高永义　不能烧，里边有粮食！去吧！

贺天庚　得令！

〔贺天庚三四人入寨。

高永义　神团拿这儿作粮台，有了粮台，好多打胜仗！现在，先分给大伙儿点粮食，不准乱抢！

群众　好，我们都听大师兄的！

高永义　（对大嫂）仙姑，你管分粮，叫众仙姑帮助你！

高大嫂　乡亲们，推出两位岁数大的帮助我们，神团办事，心明眼亮！

群众　推赵老爹跟李二叔！（众人把二老翁拥至前面）

高大嫂　赵老爹，李二叔，咱们先看看到底有多少粮，再商量怎么分。乡亲们，有粮的让没粮的，咱们各凭良心，不准随心昧己！

群众　好！对！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仙姑，把这里的衣服，布，也分了吧！

高大嫂　（向高永义）大师兄，（双手打问讯）可以吗？

高永义　可以！要分公平了！

贺天庚　（出来）大师兄，找不着！神甫没藏在这儿，张飞龙大概早逃了！

高永义　他们逃到天边儿去，咱们也会用飞剑取他们的首级！

冯师兄，你在这儿镇守粮台，帮助发粮，有不三不四的人起哄乱闹，砍！

冯铁匠　得令！

高永义　神团们，排好！鸣锣开道，大队进城！〔团众排好，锣声响亮，昂首阔步前进。

——幕落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一会儿。

地点　县衙内书房。

人物

孙知县

田富贵　小　周

荷　花　乔神甫

〔幕启：知县的书房。知县肉跳神惊，坐立不安。田富贵刚刚跑来，喘息未定。小周侍立。桌上有一顶黑帽子。

孙知县　田富贵，你家是县里的大户，绅士，你竟自跟一群穷棒子骨混在一起，闹义和团，还有脸来见我！你把你爸爸的脸都丢光了！

田富贵　我爸爸叫我干的！

孙知县　你爸爸老糊涂了！

田富贵　他比县太爷总还明白点！

孙知县　胡说！你去烧教堂，打张家寨子，杀人放火，你爸爸糊涂，我来管教你！小周！

小 周　嗻！

孙知县　把他押起来！

田富贵　先等等！告诉你：县官有衙门，我们田家在城里有买卖，义和团是一群发了疯的穷鬼，敢烧教堂，就也敢烧县衙门跟我们的铺子！一把火，全城片瓦无存！县太爷，你想到过这个没有？

孙知县　这个……（软下来）小周，给田二少爷看座儿！

田富贵　（很神气地坐下）谢座！

孙知县　请往下讲！

田富贵　刚杀了一阵，嘴怪干的！

孙知县　小周，看茶！（小周倒茶）请讲，田二少！小周是我的心腹人！

田富贵　前些日子你贴告示，禁止练团，团对你大概不会很亲热吧？有我在团里，我可以给你美言几句，也保护住我们的买卖，跟全城的生命财产！

孙知县　嗯，想的不错！

田富贵　（强硬）平日，你跟张家穿一条裤子，看不起我们田家！

孙知县　都是绅士，本县向来一视同仁！

田富贵　你没有！

孙知县　那也不是没有原因！

田富贵　是有原因！张飞龙比我们霸道，又信了教，你就死巴结他！

孙知县　自古以来，县官都是那样，倒不由我创始！小周，别光站着，看点心！

田富贵　小周，甭看点心，贴这个去！（递两张告白）

孙知县　什么呀？

田富贵　（递给孙知县一张）神团的告白！（对小周）大门上一边一张！

孙知县　这，这能贴在衙门的大门上？

田富贵　不这样，穷棒子们怎能相信我呢？他们相信我，你在大堂上才会坐得稳当点！

孙知县　对！小周，更稳当点，贴四张！

小周　老爷，贴四张不费浆糊吗？

孙知县　快去！

小周　*。ㄏ拢*

孙知县　我得去祭坛上香？嘿！我算什么七品县官呢！

田富贵　去不去随你！你不去，惹恼了义和团，一把火把你烧死，也把乔神甫烧死！那才热闹呢！

孙知县　乔神甫？他在哪儿呢？

田富贵　在这儿呢！那（指黑帽子）是什么？

孙知县　那不过是他的帽子！

田富贵　谁都恨洋人，你可把神甫藏在这儿，倘若我出去说一声，义和团大概不会叫我的脑袋搬家吧？

孙知县　你不会那么办！

田富贵　你怎么知道？孙大人，看明白点，现在我在团里，团也在我手里！

孙知县　告诉我，团的法术真灵吗？真那么用手一指就烧了教堂吗？要真是那样，你指指这顶洋毛子的帽子，看能烧了它不能！

田富贵　嗯……

孙知县　你没有那个本领！（又硬起来）好啦，你是借着团的邪气儿来敲诈我！

田富贵　孙大人，你这么说话，咱们就别再往下谈了！再见吧！

（立）

孙知县　这个衙门不是随便出入的，我押起你来！

田富贵　（软了点）孙大人，那又何必呢！咱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命、财产、前程，干吗自己人先闹翻了呢？

孙知县　（也又软）对！这象句话！坐下，说知心话，你要什么？

田富贵　我可说干脆的啦！

孙知县　早就该开门见山嘛！

田富贵　以前，张家的铺子里有你的股子。

孙知县　不错！以后交给你们，对吧？

田富贵　谢谢大人！以前你给二毛子们不少方便，以后……

孙知县　也照样给你们？

田富贵　那你就真是父母官了！

孙知县　以上所言，一律照办！可是，你给我什么呢？

田富贵　现在最难办的是什么？

孙知县　团！

田富贵　你要怎么办呢？说心腹话！

孙知县　我已经去调官兵！

田富贵　我知道团的气儿是真足，官兵不见得是团的对手。

孙知县　依你之见？

田富贵　这就是我给你的东西！

孙知县　只是几句话？

田富贵　千金难买的话！

孙知县　说吧！

田富贵　用调虎离山计，把团请了走！

孙知县　调虎离山计……

田富贵　对！叫他们走，比如说上北京。他们都肯走呢，好，到处官兵、民团、洋人都打他们，管保一个也回不来！他们要是留下几个人呢，你调的兵一到就收拾他们！这样，团不在你的眼前，你就是睡三年大觉，也可以稳赚十万银子，还再娶个小太太！

孙知县　赚十万？哼，为买这个缺，我下了五万本钱！

田富贵　别吹了吧，捐个后补道也用不了五万！你等着瞧我的吧，我会不掏一个小钱，来个官儿做做！言归正传。现在，最不好办的倒是这个戴黑帽子的！一走漏风声，准出乱子，事情可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儿了！

孙知县　你看，我得把他交给义和团？万万不能！不管义和团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洋人去！别的我也许看不明白，这个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别惹洋人！永远别惹洋人！我自信对这点事我看的远！看的真！你要是为巴结义和团，出卖我，随你！

田富贵　放心吧，大人，我们能不出卖穷小子们，反倒出卖自己人吗？

〔小周上。

小周　（拿着封信）老爷，胡大老爷的信！（递信）

孙知县　赏了送信的没有？

小周　赏了一吊钱。

孙知县　你比我大方，赏五百钱就不少！（拆信看）……哎哟！

京里王公大臣称义和团为义民，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神团……哎哟，这个变动来得奇呀！

田富贵　孙大人，你藏着乔神甫，还调了官兵，大概都不大对西太后的劲儿！

孙知县　小周，快去预备羊羔美酒，犒赏神团！弄丰富点！这笔钱不能不花！

小周　是！（下）

孙知县　田二少爷，该走啦吧？回去替我问候令尊、令兄！告诉他们，万事亨通，不要着急！

田富贵　我也告诉他们：你给我们的买卖添股子，事事还都给我们方便，对吧？

孙知县　对！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一声！

田富贵　我会时常提醒你！再见，大人！（下）

孙知县　（独白）哎呀，这么扎手的事儿，会有了办法，运气不错！先去祭坛上香，犒劳团民，这就讨西太后的喜欢！祭完坛，告诉他们，西太后遍请神团进京，叫他们快走，这就是那个调虎离山计。官兵一到，把没走的团民叫作土匪，抓的抓，砍的砍！然后高枕无忧，静观变化：团胜了呢，我献出乔神甫请赏；团败了呢，我搭救神甫有功！喝，八面驶风，左右逢源，真乃诸葛亮也！

〔荷花飞跑进来。

荷花　他，他，吓死我，他上我屋里去了！

孙知县　谁上你屋里去了？小荷花！

荷花　他，那个洋人！

孙知县　噢，那是乔神甫！

荷花　他不是好人！

孙知县　洋神甫怎么应当是好人呢？

荷花　一进来，他就拉我的手！

孙知县　洋人的规矩，见人就拉手！

荷花　你没心没肺，没骨头！我到街上喊去，叫义和团进来杀了他！

孙知县　杀了他？你碰破他一块肉皮儿都有死罪！

荷　花　你又怕洋人，又怕团，什么都怕，就会欺负我跟老百姓！我愿意死了，也不受洋毛子调戏！我去喊！（往外跑）

乔神甫　（开开门，堵住她）荷花，为什么怕我呢？你有罪，我来救你！你应当去作修女，把身体、灵魂都献给圣母！只有那样，圣母才会饶恕你！

〔荷花躲在屋角，哆嗦成一团。

孙知县　神甫，请坐！荷花不懂事，别计较她！她是三两五钱银子买来的，就是模样长的好，心里全是浆糊，很稠的浆糊！

乔神甫　跟你们全中国的人一样！你们胡涂，野蛮，肮脏，愚昧无知！我是这片黑暗国土上的灯，我是这座人间地狱的光！我带来上帝的爱，你们却给我预备好十字架！

孙知县　神甫灯，神甫光，下官实在对不起，疏于防范，以致愚民烧了教堂！

乔神甫　那是上帝的旨意！那座神的宝殿是五万两银子修盖的，神嫌它简陋，我要要求你们赔偿三十万两，派民工五百名，重新修建！神的殿宇原来占五顷地，我要要求再拨十五顷地！

孙知县　有神甫一句话，没有作不到的事！本县虽然才疏学浅，给神甫办事可是无不尽心尽力！

乔神甫　团匪的名册要交给我，我要点名，全数送到地狱去，不冤枉一个好人！

孙知县　神甫向来不冤枉一个好人，所以总是神甫怎么说，我怎样断案！连先告状，后入教的，也叫他转败为胜，打赢了官司！

乔神甫　你说的太多了！赶快去造团匪名册！

孙知县　他们人太多，象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我怎么去造名册呢？

乔神甫　那也好！外国兵一到，误杀几个人是你的过错！

孙知县　神甫，洋兵真会来吗？

乔神甫　你们不讲理，不接受福音，还不该受洋枪洋炮的惩罚吗？

孙知县　是不是洋兵来到，鸡犬不留啊？

乔神甫　鸡更要紧，外国兵吃不惯窝窝头，是要吃鸡的！

孙知县　神甫，看起来，事情是要越闹越大呀！

乔神甫　当然的！越大越好！外国兵来的越多，就越好早早瓜分中国，处处都叫我们文明人管起来，你们就有了福！

孙知县　那么，瓜分了以后，我怎么办呢？我还能够作官吗？

乔神甫　也许更大一点，只要你听我的话！

孙知县　我谢谢神甫！（请安）神甫大慈大悲，孙某永远感激！

乔神甫　别光说空话！马上作点什么！去，叫几个衙役，假扮义和团，奸淫抢掠，弄臭了义和团三个字！

孙知县　是！

乔神甫　马上派人混进团里去，叫他们自己乱吵乱闹！

孙知县　是！

乔神甫　派几个坏女人去引诱他们，派几个人去给他们散布谣言，派几个……事情有的是，你得去作，去作！

孙知县　是！是！

乔神甫　你应当入教！你听我的话，必能作个好教徒！你们说张飞龙是恶霸，可是他的罪都赦免了。你虽是赃官，你的罪也会都赦免！我代表全知全能的神，我会赦免你的罪，叫你死后到天堂去！荷花，你也有罪，你是迷途的羊羔，叫慈悲的牧人把你抱在怀中吧！（要过去）

荷花　（抄起茶壶）你敢来，我打碎了你的脑袋！（尖叫）乔神甫在这儿哪！乔鬼子在这儿哪！

孙知县　（急过去，捂住她的嘴）别嚷！

乔神甫　可怜的羊羔啊！捆起她来！

〔外面人声、锣鼓声、爆竹声。

小周　（急入）大人，神团进了城！

孙知县　堵住门，别叫荷花跑出去！

乔神甫　（颤抖，但佯作镇定）上帝，饶恕这些罪人吧！孙知县，官兵几时才能到？

孙知县　（仍捂着荷花的嘴）神甫，先说荷花怎么办吧！

乔神甫　让她出去！神叫我回去，我就回到天堂去！团匪要也杀了你呀，你既不能再作知县太爷，还得入地狱！

孙知县　荷花！荷花！救救命吧！（跪下）从此我决不许太太再打你一下！

——幕落

第三　场

时间　前场同日午时。

地点　三义庙内。

人物

丘二头

丁双喜

高秀才

田富贵

冯铁匠　于铁子

高永义　吴　七

贺天庚　群众若干人　夜猫子

孙知县　小　周　八衙役

荷　花　乡民〔幕启：三义庙内，正殿前面，两株青松之间，摆好香案。案前有大香炉，案后神旗并立，案右设一大椅。丁双喜与丘二头正从殿内搬来香炉、烛台等，往案上摆。庙门尚未开。只有团中一些人在庙内。丁双喜与丘二头一边工作，一边说话儿。

丘二头　打了一仗，你觉得怎样？

丁双喜　打了那么一场，我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想再打，准打胜！

丘二头　我也是那样！刚一动手的时候，我有点蒙头转向的；打过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清楚，劲儿也越大！

丁双喜　我想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七出七入，就是这么股子劲儿！

丘二头　就连田富贵都打的不错呀！行啦，咱们不用疑心他了！

丁双喜　哼！我总觉得人头儿杂了，没有好处！

丘二头　人头儿没法不杂！大伙儿都愿意入团，你拦得住谁呢？

〔高秀才端着一碗清水，田富贵捧着一座不大的神龛，内有关帝像，慢慢走来。

高秀才　咱们到底应当供什么神呢？

田富贵　在三义庙里，当然供关老爷！（把龛放在案上）供上清水吧！

高秀才　（放下碗）要有点干、鲜果品，气派不更大点吗？

田富贵　要依着我呀，就供猪头三牲！[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丁双喜　大师兄说供凉水，就供凉水！鸡一嘴鸭一嘴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二头，咱们问问大师兄去，还干什么？

丘二头　走！（同丁双喜下）

田富贵　瞧，好象我是外秧儿，连句话都不准说！他妈的，攻张家寨子，我没落在后头！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告白的是我！（气呼呼地坐在大椅上）

高秀才　刚刚旗开得胜，别闹别扭！我看哪，富贵，咱们应当见好就收，别再往下闹！教堂烧了，大家解了恨。

张家寨子破了，大家报了仇。知县一声不响，明明就是低头服了咱们。咱们还闹什么呢？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别死钻牛犄角，你看我说的……

田富贵　秀才公，你这是有学问的话！可是，他们不懂呀！你说得对，见好就收，应当讲和！知县不深究，大伙儿撂下刀枪，好好地去种庄稼，这是正理！

高秀才　你想的对！要是现在不收兵，我请问：到底闹到哪儿为止呢？永远闹下去吗？我还要问：到底闹的是什么呢？

田富贵　谁也不知道！秀才公，你可听明白了，我并不怕闹，我比谁的胆子都大！我是说：总得闹出个名堂来呀，总得有个一定的办法呀！

高秀才　我得跟大师兄商量一下，我是先生，我见到的不能不说！

田富贵　你应当说，你是这里独一份儿有学问的人！他们要是非往下干不可，你告诉他们最好是上北京！

高秀才　上北京？干吗去呀？

田富贵　闹到天子脚底下去，总算有了名堂啊！（外面有人砸门）我看看去，有人砸门呢。（出去）

高秀才　（独白）上北京？那有什么好处呢？可是，老在这里，又闹个什么劲儿呢？

〔田富贵同冯铁匠进来。

冯铁匠　（兴高采烈地）秀才公，老夫子，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我心里怎么痛快！就好象啊，把天杵了个窟窿，能摸到太阳啦！几辈子的气，一下子出净了！教堂，烧了！恶霸张飞龙，跑啦！夜猫子，跪下了！昨天，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今天，我知道了！

我的大铁锤一抡啊，就能把十八层地狱都打开！老夫子，你，你不这么高兴，高兴的说不出来吗？

高秀才　我也高兴！高兴！

冯铁匠　你也高兴，好！凭一个文墨人，就算不容易！大师兄呢？

田富贵　在后边商量事情呢，干吗？

冯铁匠　我得见见他！待会儿开坛祭旗，我得捧着大锤，站在他旁边，他是关公，我是周仓！

田富贵　我给你问一声儿去。（入）

冯铁匠　劳驾！秀才公，老夫子，你信服我们了吧？看，凭这一双铁胳臂，会把洋人全赶出去，一个不留！

高秀才　洋人都跑了之后，可又怎样呢？

冯铁匠　怎样？好安安生生地打铁呀！哈哈……

高秀才　哈哈！凭这膀子力气，不考个武举人什么的吗？

冯铁匠　我？我揍武举人，净是些混蛋！

〔田富贵上。

田富贵　冯师傅，去吧，大师兄在东配殿里！

冯铁匠　待会儿见，老夫子！（入）

田富贵　就是这样的人不好办！这么一闹，不怕洋人了，可也谁都不怕了！怎么好呢？

高秀才　是呀，连个上下尊卑都不分，不成体统啊！

〔丁双喜搀着于铁子出来。于铁子腿部受伤，走路很困难。

于铁子　双喜，别搀着我，我能走！

丁双喜　刚上了药，你该躺着去！

于铁子　祭坛大事，我必得来！

高秀才　听话，到里边躺着去！

于铁子　受点伤就哼哼哎哟地老躺着，那算什么神团呢！我告诉你，要不是张家寨子的门上有脏东西，我一定不会受伤！

〔高永义同冯铁匠出来。

高永义　于铁子，回去！

于铁子　大师兄，我非在这儿不可！就要上一股香，禀告关夫子：于铁子不服气洋人，不怕洋枪，就是洋炮打来，我顶着炮弹走！

高永义　于铁子，你配作个神团！你先去躺一躺，等到开坛的时候再来，也并不晚哪！

丁双喜　大师兄的话对，走吧，何必叫大师兄多操心呢？

田富贵　对！双喜，咱们俩抬他进去！

于铁子　什么？刚才我叫人家抬回来，丢人丢大啦，你又要抬我，我于铁子丢人不能丢两回！双喜，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一瘸一颠地走，丁双喜随下）

高永义　行！于铁子对得起这两面神旗！冯师傅，赶紧回去，那里光剩下大嫂跟几位仙姑，我不放心！

冯铁匠　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公道，乡亲们明白，分粮分布都挺顺当，没出一点事儿！

〔外面又有砸门声。

高永义　富贵，看看去！

田富贵　是！大师兄！（出去）

冯铁匠　秀才公，就这么半天啊，我长了好多学问！你就说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吧，以前我就弄不清楚，现在我明白啦！跟苦乡亲们一个心眼儿就是替天行道！

〔田富贵领吴七与贺天庚进来。贺天庚手里拿着一条红包头。

吴七　大师兄，大师兄，有了奸细！

高永义　什么奸细？

吴七　有好几个分了粮的人又要退回去，他们听说张飞龙马上就打回来，分过一斗的得赔一石！

高永义　他们听谁说的呢？

吴七　那还用说，明摆着的事，奸细说的！你想吧，分粮的人能自己造这个谣言吗？不能！咱们团里的人能这么说吗？更不能！那么，不是奸细是谁？

贺天庚　大师兄，上回我说烧张家寨子，没说对！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奸细不是说张飞龙快回来了吗？好吧，咱们把粮食、东西都搬出来，把寨子烧光，就是他真能回来，也没有老窝了！

吴七　这个主意好！就去烧吧，还等什么呢？

冯铁匠　不能烧，我等着他回来，还跟他干干呢！

高永义　冯师傅，快回去！日夜留神，别马虎一点！烧寨子不烧，听我的号令！

冯铁匠　大师兄，你办这儿的事，那边的事全交给我啦！就是十个张飞龙回来，我起码锤死五对！（下）

高永义　贺师兄，手里的红包头是怎么回事？

贺天庚　的确有了奸细！刚才，东边的小饭馆掌柜的对我告状：来了三个团，吃完东西不给钱，还把家伙都砸了！临走，留下这条红布，叫掌柜的跟咱们要账！高永义这是安排好了，败坏神团的名声，把咱们弄臭了！

田富贵　真可恶！大师兄，这样下去，咱们就丢净了人心！我看，咱们得走，别老蹲在这儿！

高秀才　大师兄，咱们得见好就收，别等声名扫地，无可收拾！

高永义　七哥，祭完坛，你在各处巡逻，抓两个造谣言的来！

吴　七　干吗抓来啊，就地正法，砍！

高永义　不！抓来当众审问，心明眼亮！七哥你得改改你的急脾气！

吴七　是！（入）

高永义　贺师兄，祭完坛，你叫咱们的人都把红包头上写上名字，好分别真假。你还得想法子抓几个假团来，也当众审问！

贺天庚　是！（入）

高永义　三哥，事情刚开头儿，你已经干腻了吗？

高秀才　没有！没有！我是，我是……

高永义　又想吃，又怕烫嘴，是吧？三哥，属老虎的才能干这种事儿，属耗子的干不了！

高秀才　别挖苦人，老二！即使我不是属老虎的，可也不属耗子！我要问问你，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干到几时为止？

高永义　凡事都有天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管它干到几时呢？待会儿焚表祭坛，你的表文作好了没有？

高秀才　作好啦！作好啦！这回可是你的意思，我的手笔，不敢说一字千金，大概也差不多！

高永义　好！富贵，告诉后边的人，预备祭坛，把我的宝刀请来！

田富贵　是！（入）

高秀才　老二，大师兄，待会儿知县要是来了，给他个面子！无论怎么说，他总是父母官！

高永义　父母官？在神团面前，他不过是个芝麻粒儿！咱们就位吧！（昂坐大椅上）

高秀才　按说得有我个座位！

高永义　你站着，好读表文！

高秀才　好！（立于番案左侧）

〔田富贵、牛大海、贺天庚、丁双喜、吴七、于铁子、丘二头和团众都从后边出来，都拿着家伙。牛大海执枪捧刀，刀上裹着红布。丘二头执锣，吴七拿着高香。

牛大海　大师兄，宝刀到！（递）

高永义　（接刀）各就各位！

〔牛大海与贺天庚立于永义两旁。吴七立于高秀才旁边。田富贵、丁双喜、于铁子、丘二头，与团众在香案前排成雁翼，中间空着，以便祭坛行礼。

丘二头　大师兄，都已齐备！

高永义　鸣锣！开山门！

丘二头　是！（鸣锣，往外走）

〔群众进来，有执香的，有执烛的……立于院中，肃静无哗。

丘二头　（回来）坎字神团大师兄高永义上香祭坛、祭旗！

〔吴七点起红烛，然后点着了香，递给大师兄。他举香叩首，众随之。叩拜毕，他插香炉内，肃立。

丘二头　请先生读表文！

高秀才　窃查洋教诡称真理，神甫貌似慈悲，福音前导，枪炮随来，利诱无知，横行乡里，目无天朝，死有余恶！本团上参天意，下体民情，高张正义之帜，誓灭异端之徒，谨此表告天地，遍及各地神团：黄道吉日，已火焚教堂，赤胆义民，将重光华夏！大师兄高永义虔心焚表，秀才高中道斋戒撰文！

高永义　（接表，焚化，纸灰飞扬）吉祥！吉祥！（归座）绑上夜猫子来！

〔二团民把夜猫子押来，跪于案侧。

二团民　夜猫子到！

高永义　乡亲们，谁受过恶霸张家的欺负？

群众　（举双手）我们！我们！

高永义　该杀不该杀？

群众　该！该！该！

高永义　夜猫子，你有话说没有？

夜猫子　只有一句！我哥哥会给我报仇，把你们杀绝！

高永义　推出去，斩！

二团民　是！

〔二团民推夜猫子往外走，群众啐他。

〔孙知县、小周、八衙役上。八衙役分抬四个大食盒。

孙知县　刀下留人！

高永义　谁？

小周　县太爷到，下来迎接！

高永义　神不迎人，叫他上来！

孙知县　大师兄，本县前来犒赏神团！（八衙役把食盒放在香案前）

高永义　神团不受你的赏！

孙知县　犒劳！犒劳！大师兄，我既来犒劳，自然没有恶意。

你这么私设公堂，随便杀人，恐怕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没有什么不对！我们设的是神坛，杀的是恶霸，先跪下祭坛！

孙知县　我跪下，你坐着，似乎也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你坐着，我们跪着，多少百辈子了；今天该换换个儿！跪下！

孙知县　秀才公看呢？

高秀才　据学生看，大人还是跪下好！

孙知县　好在是祭神！（跪下叩首）

高永义　把夜猫子推出去！

夜猫子　县太爷，平日我们给你不少好处，你就连句好话不敢说吗？

孙知县　（立）我还是少说话吧！

二团民　走！（将夜猫子推出去）

孙知县　大师兄，我有个好消息，特来报知大师兄：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各路神团，大师兄别落在后边吧？

高秀才　这是真的吗？西太后……十万两！大师兄，大师兄，咱们作对了，闹对了，全都对了！咱们这是奉旨练团，名正言顺啦！

高永义　要不然，知县也不会送这几个盒子来！孙知县，你想用这点儿吃食，把我们撵走，你好照旧巴结洋人，勾通恶霸，欺压老百姓，是不是？

二团民　（回来，一手打问讯，一手亮刀）请大师兄验刀！

高永义　好！归队！孙知县，看见没有？夜猫子是恶霸，又是二毛子，又是你的心腹人！他是二毛子，你是三毛子！我们敢杀二毛子，三毛子还算什么呢！

孙知县　哪能那么说呢？秀才公！

高秀才　县大人奉旨作官，我们奉旨练团，我看都是一家人！

高永义　乱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外面尖叫：“冤枉！”群众活跃。荷花穿着男装，跑进来，跪在神坛前。

孙知县　（没认出来）有冤枉到县里去告，你告谁？

荷　花　我告你！

孙知县　啊？荷花？你疯了，快回去！

高永义　有什么事，对我说！

荷花　那个洋鬼子，乔神甫，在县衙门里哪！

孙知县　大师兄，不要信她的话！她有疯病！

高永义　牛大海，贺天庚！带几个人去搜！叫她领路！

牛大海

贺天庚　是！（对荷花）带我们走！

高永义　抓到乔神甫，带到这儿来，当众受审！

孙知县　（急了）我看谁敢去搜县衙门！

牛大海　我就敢！贺师兄，走！（同荷花下）

高永义　先生，你看看他跟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孙知县，我知道你是什么作的！你从骨髓里怕洋人！那个神甫就是你爸爸，爷爷，他怎么说，你怎么坑害老百姓！

你是中国人，可吃里爬外，变着方儿害自己的人，要苦人的命！

群众　杀了他，杀了他！

孙知县　（颤抖）大，大师兄，饶，饶命吧！我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送给你们！

高永义　呸！

〔门外有人喊：“报！”一蒙着面的乡民分开众人，闯到香案前。

乡民　大师兄，我在二十里外住，看见了一个千总，带着一百多官兵，奔县城来了！我爱团，特意借了一匹快马，前来报信，师兄们早作准备！我走啦！（向神坛磕了个头，爬起即往外跑）

高永义　谢谢你，乡亲！孙知县，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西太后请我们进京，为什么又调来官兵呢？

孙知县　上边派来的，我连个影儿也不知道！

高永义　你是想：甜言蜜语把我们诓走，叫官兵兜着我们的屁股打，是吧？

孙知县　绝不是！不是！你们是义民，官兵怎能打你们呢？

高永义　那么，官兵干吗来呢？

孙知县　都是一家人，官兵弹压地面儿，江水不犯河水！

群众　师兄们回来啦！拿到那个老毛子没有？〔牛大海、贺天庚进来。

牛大海　大师兄，抓到了乔神甫，半踏儿上叫乡亲们围上，打死了！（外面喊声大作）乡亲们跟上来，来打知县！群　众　打他！打死他！

〔八个衙役要逃命，被群众揪住。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锣响，群众安静下来）乡亲们，坛祭完了，都请回去！怎么办这个赃官，本团自有主意，决饶不了他。

团众　请回吧，乡亲们！

〔群众纷纷散去，执香者把香扔在大香炉里。八衙役也溜了，只剩下小周。

高永义　孙知县，你看怎么办？

孙知县　我愿出一万银子！

高永义　你再说银子，我马上砍了你！列位师兄，看怎么办好！

田富贵　上北京！上北京！

团众　上北京！

高永义　牛师兄怎么看？

牛大海　这里教堂烧了，神甫死了，没多少事可作了，可以进京！

贺天庚　一来是西太后请神团去，二来是京里洋人多，有咱们的事情作！

吴七　在这儿打官兵不如进京打洋人，说走就走，还等什么呢？

高永义　可有一宗，咱们走了，这里怎么办？这里是咱们的家乡，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要是咱们走，官兵到，乡亲们怎么受呢？

丁双喜　分为两半儿，一半走，一半留，不好吗？

高永义　要走都走，要留都留，弟兄们的义气，不能分开！打仗的力量，不能分开！

吴七　听你一句话吧！大师兄！快说！

牛大海　大师兄怕乡亲们受官兵的欺负，我看也不要紧！咱们在北京打胜了，回来再收拾官兵！

高永义　好！走！先生，赶快去写告白，贴出去，告诉官兵，他们不老实，咱们从京里回来，跟他们算帐！写明白点，别转文！

高秀才　行！可是，大师兄，我的腿脚不行了，走不动呀！

吴　七　张家寨子有牲口，有车，连青灯照也用不着走路！对，还有于铁子！

〔高秀才下。

高永义　吴师兄，飞跑到张家寨子，该带的粮食，盆碗，带上！冯师傅跟你带团，大嫂带领仙姑，从城外走，在老王庄碰头！

贺天庚　告诉乡亲们，拿完东西，烧了寨子！

吴七　就这么办！（跑下）

高永义　牛师兄，领着第一队走南路，老王庄会面，听见枪响，往中间来！

牛大海　得令！（下）

高永义　贺师兄，你带第二队走北路，也在老王庄会见，听见枪响到中路来接应！

贺天庚　得令！（下）

高永义　其余的人跟我走中路。双喜，你招呼着于铁子！

孙知县　大师兄，我跟小周怎么办呢？

高永义　烦你俩陪着我走！半路上，遇见官兵，他们开枪，你俩先死！

孙知县　小周，咱们完了！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集众！

〔锣声大作。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夏天，上午。

地点　北京明宅的花园——内设神坛。

人物

高秀才

高永义

丁双喜

高大嫂　于铁子　田富贵

明大人

丘二头

冯铁匠

牛大海

吴　七　仙姑甲仙姑乙　贺天庚

〔幕启：宅子里的花园，一门通街，一门通宅院。有假山、荷池与小亭等。神坛在假山前，香案上有神牌，前供清水一碗，点着一根长寿香。

〔园子本是精心布置的，但已不大象样子了：假山上长着荒草，池内荷叶枯萎，小亭外晒着几件衣服，遮住亭内。

〔外面炮声隆隆，隐隐有杀声。

高秀才　（独自徘徊，立定，听外面的杀声、炮声）杀声震天啊！可是来到北京两个多月了，攻交民巷，攻西什库，光死人，攻不下来，怎么一回事呢？想不明白！

莫非天朝鸿运已尽，大难来临，天下确是洋人的天下了吗？……我，我这个老秀才该怎么办呢？

〔高永义、丁双喜匆匆地进来，先向神坛行礼。

高永义　三哥！看见田富贵没有？

高秀才　没有！怎么啦？他临阵脱逃了吗？

高永义　那倒还没有，就是这两天他不大露面儿！

丁双喜　那小子，老那么鬼鬼祟祟的！

高永义　三哥，你留点神，多盯着点他！

高秀才　是啦！大师兄，咱们已经来了两个多月，到底怎么样啊？

高永义　沉不住气了吗？三哥！

丁双喜　先生，别着急！胜也打，不胜也打，就能打胜！

高秀才　我沉得住气，我没着急！可是，咱们这个打法都合乎兵书战策吗？咱们打得勇，可也打得乱！

丁双喜　勇就行啊！管它乱不乱呢！

高永义　双喜，又勇又不乱一定更好！

高秀才　怎样？双喜，你肚子里还是少点墨水儿！大师兄，你看该怎么办呢？

高永义　三哥，还得你动动笔！

高秀才　那好啊！秀才不动笔，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吗？说吧，老二！

高永义　你好好地编一套词儿，要明白干脆，不准转文，多抄几份儿，叫双喜去贴。

高秀才　到底说什么呢？

高永义　说清楚：进京的神团有十多万，打得都勇，应当所向无敌，可就是没有个总头儿，总打法，打不出名堂来！

丁双喜　大师兄，你去跟各路神团的大师兄说说，推出一位来，不就行了吗？

高永义　那不行！他们各不相让。我一去，他们准会故意地说：你就当总头儿吧。好嘛，咱年纪轻，道行浅，压不住台呀！先贴出些传单去。神团都那么一纷纷议论，不久就会出来个总头儿，是吧？

高秀才　嗯！嗯！老二想的对！不白进北京，老二，你长了学问！你象个文武双全的大将了！老二，咱们跟西太后要炮，有信儿没有呢？

高永义　（摇头）一点信儿没有！不懂，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一进北京，上边很重看咱们，可是一打起来，上边又好象不乐意真干了！

丁双喜　看那些官兵，好象不是来打仗，是故意挡着咱们，不叫咱们往前攻！拿交民巷来说，官兵一字长蛇阵拉开，密密层层，占满了长安街，叫咱们挤在南河沿那一点儿，空有天大的力气，使不开，干着急！兵有好的，可是那些带兵的……

高秀才　大师兄，这，你何以教我呢？

高永义　（渐怒）三哥！嘿！双喜说的，我都知道，我日夜着急！可我是大师兄，又得沉住了气！我要不是大师兄啊，那可就好办了，一死相拚，嘎嘣脆！

〔高大嫂飞跑而来。

高大嫂　老二！老二！打的紧，快上去！

高永义　双喜，走！（丁双喜急下。高永义跑了两步，又立定）大嫂！你看出点来没有？

高大嫂　什么呀？

高永义　咱们一进城，就找到东边的小庙儿住下。可是明大人非把神坛请到这里来不可，天天过来烧香磕头。这两三天了，他没再来过。什么意思呢？

高大嫂　谣言很多，说洋兵快到了，莫非……

高永义　要真是那样，大嫂，我想你得把仙姑们先带出城去，决不能让姑娘们落在洋兵手里！

高大嫂　老二，我是来了不去，要去就不来！老伴儿，没啦！

女儿，没啦！除了一肚子仇恨，我什么也没有！我死在这儿也不错！

高永义　好！可是那些仙姑呢？

高大嫂　谁没有冤枉，谁也不会舍命进北京！放心吧，老二，我们青灯照不会丢了人！

高永义　对！大嫂，你到西院看看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呢。看出点棱缝儿来，咱们好有个准备！

高大嫂　好！我就去！（入角门）

高永义　先生，好好守着神坛！（下）

高秀才　那，你放心吧！强将手下无弱兵啊！（独白）话虽然是这么说呀，可究竟有什么结局呢？看不透！好象什么都怪笼统，看不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儿来！怎么办呢？怎么办！

于铁子　（在亭内微弱地叫）秀才公！先生

高秀才　于铁子吗？

于铁子　是我！（已受重伤，慢慢地爬出来）是我！

高秀才　铁子，要什么，我给你拿去，你别动！于铁子　先生，好先生！扶我一下，我给神坛磕个头再死！

高秀才　小老虎似的孩子，这么年轻，这么有胆量有志气，死不得呀！（搀起他）于铁子，孩子，你，你的手已经冰凉！

于铁子　手脚都凉了，心里还热！（慢慢往前移动）先生，咱们今天打的怎么样？

高秀才　还不知道。大概，大概还是很紧吧！(奇*书*网.整*理*提*供)

于铁子　先生，我们会打胜，一定！今天不胜，明天胜！（到了坛前，跪）诸位上仙，助我们一膀之力吧！我，于铁子，没出息，不必管我！请多保佑大师兄们吧！我磕头，现在磕，死了也还磕！多*勾蛄耸ふ蹋哑畚晡颐堑摹⒉唤怖淼难笕硕几吓埽也拍*安安生生地睡在地下呢！

高秀才　（搀他）行啦！行啦！回去躺着吧！告诉我，孩子，有什么话捎给你妈妈吗？

于铁子　什么话也没有，没的可说！我没打胜了，对不起神，对不起人！

高秀才　别那么说！别！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可是你先流了血！血不会白流！

于铁子　（要摘下红包头，自语）不能摘这个！我要头裹着红布闭上眼，好叫阎王爷认出我是义和团！（解红腰带，对高秀才）把这个交给妈妈吧！告诉她：这不是一条腰带，是一股气，有这股气，挺得起腰板来，我们就不再受欺负！（往与亭子相反的方向走，走向宅院的角门）

高秀才　亭子在这边！在这边！

于铁子　我到那边去！宅子里有很多闲房子，我到那儿“睡”去，省得叫大师兄看见伤心！

高秀才　他们要问呢？

于铁子　不用告诉他们！我没成功就“睡”了，值不得一提！

忘了我吧，就好象没有过我这么一个小伙子似的，我心里还舒服点！

高秀才　好吧，于铁子，你扶住这棵小树，扶住了！（于铁子扶住小树）于铁子，请你受我一拜！（跪拜）

于铁子　（无法去搀高秀才，只急切地喊）起来！起来！

高秀才　（立）于铁子，你叫一个老秀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义和团，你叫我的老骨头硬棒起来了！刚才我还忧虑，这件事的结局到底怎样呢？我自己怎样呢？你呀，于铁子，叫我不再为自己揪着心了！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古有明训，那可得彼此以兄弟相待，想骑在我们的脖子上的不是兄弟，是仇敌，对不对？

于铁子　对！走吧，别等他们回来，看见我！

高秀才　走！我搀着你！（同入角门）

〔田富贵同明大人在他们跪拜之际，贼似的从角门进来，隐于太湖石后，他们走后才出来。田富贵持铁锹。

田富贵　没别的人了，好！那个糟秀才回来，我一拳就把他送到西天去！东西在哪儿？

明大人　亭子右边，第五块石头下面。

田富贵　快！（跑至亭右，掘石）

明大人　你看，咱们还出得去城吗？洋兵可是快到啦，千真万确！

田富贵　行！我有办法！你倒是帮帮我来呀！

明大人　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指甲是养了多年的吗？碰坏了多么可惜！

田富贵　命都保不住了，还管指甲？我的明大人！

明大人　唉！真没想到，义和团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来！洋兵一进来，鸡犬不留啊！

田富贵　当初你可那么虔诚，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起坛来，天天磕头烧香！

明大人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朝廷原来禁止老百姓练团，可是团一进北京，连西太后都不敢不说民心可用，团是义民了！我要是不信，他们敢说我是二毛子，要了我的命！你想想，要不是那样，我们这给朝廷办大事的人，哪能够轻易准小民造反呢？在这儿设坛，为是保护我跟我的一家子人呀！

田富贵　你的算盘打的真不错！（挖出一小匣）就是这个？

明大人　（急接过去）就是它！

田富贵　里边装着什么好东西？珍珠？金刚钻？

明大人　那，你甭管！跟你说一句知心的话吧：你对我好，我必对你好！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弄个五、六品的官儿作作，一点也不难！快走吧！别叫团看见。他们在这儿多跟洋人打几天，咱们好逃得远一点！

田富贵　明大人，你阴透了！

明大人　你不阴？大家拚命，你到处捡便宜！昨天你得到的那一对翡翠戒指，值一千两银子！

田富贵　你要是看不起我呀，我的明大人，咱们散伙，各奔前程，好不好？

明大人　你看，你看，真是年轻，脸皮儿薄，禁不住一逗！得了吧！这不是挑眼拌嘴的好时候！

田富贵　那么就走吧！

明大人　这么好的宅子，这么好的花园，住了好几辈子，真舍不得呀！

田富贵　哼，洋兵一来，听说这里设过坛，要不一把火烧光才怪！

明大人　真能那样吗？

田富贵　你自己想想啊！

明大人　那，那，我不想走啦！

田富贵　你愿意烧死在这儿？你们作过大官儿的，可真罗嗦！你到底要怎样？快说！我没工夫跟你磨豆腐！

明大人　唉！搁在平日，你要敢对我这么说话呀，早就挨上了嘴巴！告诉我，到底怎么出城！要是没准谱儿，我就等烧死在自己的炕头上，反正什么好的都吃过，什么好的都穿过，这一辈子总算没白活！

田富贵　明大人，听着！你得去换换衣裳，这一套吃不开了。

换上短打扮，我这儿有红布，你也包上头，戴上“老爷码儿”。城门上遇见团，一看是自己人，不会不放咱们出去。

明大人　有你这么一说。可是，包着头，遇上洋兵，那才热闹呢，准死无疑！

田富贵　明大人，细看看我：凭我这点聪明，能光带红布，不带白布吗？遇上洋兵，扔了红布，打起白旗，一点不费事嘛！

明大人　你这小伙子，比军机大臣还更足智多谋！可是，打着白旗，还出不去城，怎么办呢？

田富贵　那就更好了，带着洋兵，去搜拿义和团嘛！我知道团都住在哪些小庙里，一掏一个准，掏出来交给洋人，就立了大功！

明大人　好！好！我算佩服了你！我，头品顶戴，三眼花翎，给你请安啦！（请安）

田富贵　（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让明大人先走）

〔高秀才听见了他们的话，由角门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高秀才　学生高中道请大人安！（并没请安）

明大人　罢啦！

高秀才　（猛啐明大人）呸！

明大人　（倒退）怎么回事儿？啐了我一脸唾沫，怪脏的！

田富贵　老梆子，闪开！要不然，我一铁锹把你拍扁了！

高秀才　田富贵，我不再跟你过话！你不止没有一点人味儿，连猫狗的味儿都没有！

田富贵　我（要打）……

明大人　别打！别打！我就怕打架！高秀才，躲开！要不然呢，你也跟我走吧，搭个伴儿！

高秀才　跟你走？看见没有？（示以手中的红带，往腰上系）我也是义和团！

明大人　你老胡涂了，不想活着了！

高秀才　胡涂？听见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明白了！洋人洋教怎么霸道，我亲眼得见，所以我才跟师兄们到北京来。进了城，我们住的是小庙，睡的是土地，吃的是棒子面，不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我本想，有这么多纯正忠勇的义民，上边必然受到感动，上下实在可以一条心，一个劲儿，齐心对外，转危为安。

可是，我把你们这上边的人看得太高了，太大了。你们另有打算，看团民不好惹，就天天叫师兄，赶到看风头不对了，你们赶紧想逃跑，又要打白旗投降，作汉奸，杀义民！你们只知有己，不知有民；只知有家，不知有国！洋人猖狂，因为你们胆小如鼠！百姓无衣无食，因为你们吸尽民脂民膏！你们吃里爬外，欺软怕硬！义和团比你们胜强十倍、百倍！师兄们有颗真心，你们浑身连一根骨头也没有！我不再多说了，看你把我怎么办吧，明大人！

明大人　这，这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田富贵　快走！用不着跟这个老疯子费话！

高秀才　不准动！有我，就不准你们由这儿逃出去！

田富贵　真逗气儿呀！老梆子，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举锹要拍）

高大嫂　（急从角门出来，托住田富贵臂）田富贵！你个吃里爬外，乘火打劫的东西！我看明白了，放走孙知县的必定是你！现在，你又巴结上了这个姓明的大官儿，出卖义和团！你打算逃出去，哼哼，休想！

田富贵　臭娘们！放手！别等我要了你的狗命！（对明大人）还不快跑吗？

明大人　哎哟！我的腿抽筋儿！快来背着我！

高秀才　哈哈哈，还有比我更糟的人呢！

〔丁双喜搀着丘二头进来，丘二头受了伤。

高大嫂　双喜，快来！别叫这个汉奸跑喽！

丁双喜　丘二头受了伤！

田富贵　（对明大人）快跑！快！

丘二头　我看谁敢跑！

丁双喜　二头，别动！我去！（拉住丘二头）

丘二头　（挣开）田富贵，汉奸，你跑不了！（抓住田富贵，扔出去，他自己也倒下）

高大嫂　二头！二头！怎么样啦？

丁双喜　二头！醒醒！

高秀才　醒醒！

丘二头　（猛地坐起来）双喜，走，还得打去！

高大嫂　什么？你受了伤，很重！

丘二头　伤重，在这儿也好不了！要死，死在明处！走，好双喜！别人拦我，你总会陪着我走吧！

〔外面炮声大作，飞来一“巨弹”，噗哧一声落在亭畔。

明大人　（吓昏，倒下）我的妈呀！

丁双喜　（拾起“炮弹”）先生，大嫂！洋兵是快到了！看，西瓜！

高秀才　大炮打西瓜？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高大嫂　双喜说对了！官兵放西瓜，既欺骗咱们，又不得罪洋人，不是吗？

高秀才　哼！进了趟北京，确是长见识，无奇不有嘛！

丘二头　他们放假炮，咱们真玩命，谁对谁不对，老天爷知道！双喜，走！

高大嫂　你们别走！等我把大师兄请回来，商量商量怎么办！

明大人　（坐起来）师兄，仙姑！乘着洋兵还没来到，把我送出城去吧，有你们的好处！

丁双喜　你要再出声，我一枪戳死你！

明大人　别那么办，我乖乖的，我乖！

〔高永义、冯铁匠、牛大海、吴七、仙姑甲、乙，一同回来，均甚疲惫。大家向神坛打问讯，而后坐下。

高大嫂　仙姑们，去给大师兄们烧水！

仙姑甲

仙姑乙　是！（去烧水）

丘二头　大师兄！我把田富贵摔死了！要是我不对，你就罚我吧！

高秀才　大师兄！我控告田富贵：混入神团，居心叵测，乘火打劫，抢劫民财，其罪一；勾结官吏，临阵脱逃，其罪二；准备降敌，出卖义民，其罪三！有此三罪，死有余辜！

高永义　丘二头，你作的对！

丘二头　我对？好啦，诸位师兄，咱们再见了！

高永义　你干什么去？

高大嫂　你已经受了伤！

丘二头　我受了伤，跟着你们是你们的累赘！我去打！我不会说什么，你们要是看我象个义和团，就叫我去吧！

冯铁匠　二头！师兄！走到天边上去，我老冯会背着你！你不是累赘，是我的亲手足！

高永义　吴七哥！把他送到小庙里去，上点药！出了什么岔子，拿你是问！

吴七　好！我会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走吧，二头，还等什么呢？

〔丘二头不肯走。

高大嫂　二头，听大伙儿的话吧！把病养好，不是打的更有劲儿吗？

吴七　大嫂说的对！等你病好了点，我陪着你，你打到哪里，我打到哪里！（把丘二头搀走）

高秀才　唉！团跟团不一样啊！有田富贵，也有丘二头，叫我怎么说呢？

丁双喜　（对明大人）起来！见大师兄去！

明大人　好！好！大师兄！这两天短看你们，十分抱歉！

高大嫂　是呀，你忙嘛！忙着收拾金银财宝，想逃出城去！你知道洋兵快到了，就不告诉我们一声，作个准备！

明大人　那，那是我的疏忽，很对不起！现在，我告诉你们几句良言：咱们哪，打不过外国，别钻死牛犄角！

高永义　胡说！你怕外国，我们义和团不怕！

明大人　是！是！你们不怕！我没骨头！这也不足为怪：我家大业大爵位大，难免娇嫩点；你们呢，风吹雨打惯了，就硬棒点，不是吗？得啦，事到如今，谁也别再抱怨谁，商商量量地办吧！看见这个小匣子没有？不大，里边的东西也不多，可是无价之宝，又贵重，又轻巧！你们好好地把我送出城去，咱们二一添作五，你们一半，我一半儿，好不好？

众人　（大笑）哈哈哈……

明大人　怎么？怎么？还嫌少吗？师兄们可以随我到宅里去，我多少还有几件康熙五彩的花瓶，乾隆御笔的福寿字儿，你们随便拿！

高永义　把匣子拿来！

明大人　那，出了城，把我送出城，再分东西！

冯铁匠　（抢过匣子）拿来吧！（递给高永义）

高永义　（接过匣子，扔在荷池里）去你的吧！

明大人　哎哟！那是命根子哟！

高永义　呸！你拿我们当作什么样的人了？我们是上这儿来捡瓶子罐子的吗？有你这样的大官，天下怎么会不乱呢！双喜，把他押下去，看起来！

丁双喜　是！（对明大人）走！

明大人　双喜师兄，我老老实实的！到那边，我先给你挑两件值钱的东西，叫他们瞧瞧！请吧，请！

丁双喜　少说废话，走！（押明大人入角门）

〔贺天庚跑进来。

贺天庚　大师兄，听说洋兵进了永定门！前门城上的官兵已经逃下城来，神团上去了！可也有人说，那不是洋兵，是西北的老团。

冯铁匠　要是老团呢，更好；洋兵呢，咱们也不含糊！反正是穷棒子骨，死在哪儿也一样；死在家里也不见得有棺材！

牛大海　对！官兵撤下去，更好，省得碍咱们的事！

高大嫂　老二，你怎么说？谁没有冤屈，谁也不会当义和团。可是，高家屯这一团，多少总得算是咱们俩带出来的，咱们得给大伙儿想个好主意！

冯铁匠　大嫂，乘早儿别那么说！当义和团是天意，没人怪你们高家！大师兄，听你一句话，你说往西，我们决不会往东！

众人　对！是这么说！

高永义　师兄们，到底咱们想打痛快仗不想？

冯铁匠　想得快把牙咬碎了！

高永义　好！洋兵来了，好！咱们出城，迎着洋兵打！到城外，咱们人熟地熟，又有青纱帐，凭咱们的劲头儿，再斗点智，准能打胜仗！在这儿，西太后、明大人、田富贵，全骗咱们，叫咱们有本事施展不出来。到了城外，咱们自己作主，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受别人的气，不上别人的当！大伙儿看怎么样？

牛大海　大师兄，你的看法对！

高大嫂　这么打不好，就那么打；打活了，才能打胜！

冯铁匠　好！大嫂说的好！怎么打都行，我就是不打白旗，给鬼子兵跪下！

高永义　先生怎么说？

高秀才　我不懂兵书战策，不敢乱说！跟你们在一块儿这么多日子，叫我看明白，民非亡国之民，朝廷乃亡国之朝廷！民可用而不用，官可杀而不杀，伤心哉！不多说，我跟着你们走，死而无怨！

〔一巨响。吴七飞跑而来。

吴七　大师兄，洋炮打前门！官兵四下逃散！

高永义　七哥，快把我们的人全调回，在小庙外聚齐，等号令，往城外冲！

吴七　是！（飞跑而去）

高永义　大嫂，带仙姑们到西院去，调回双喜，看有粮没有，借一点，不准动别的东西。小庙外会齐儿！

高大嫂　仙姑们，走！（领她们入角门）

高永义　冯师傅，天庚师兄，你们打先锋。

冯铁匠

贺天庚　是！

高永义　大海师兄，你督后队。

牛大海　是！

高永义　先生，你捧神牌，人到哪儿，神牌到哪儿。神保佑你！

高秀才　神保佑大家！（端起神牌）咱们的国是大国，民是良民，别叫洋人把我们当作一块肥肉，分着吃了，灭了我们！

高永义　还有，还有于铁子呢！

高秀才　他，他的红腰带，我系上了！（一个流弹飞来，打中了他）啊！（倒下）

众人　先生！先生！

高永义　（把神牌拿起来，抱在怀中，单腿跪下）三哥！于铁子！睡过去的众师兄！都好好地睡吧！有咱们，多少外国，多少洋枪洋炮，也永远分吃不了咱们，灭不了咱们！

〔众垂首，打问讯。外面枪炮声更急，杀声震天。

后　记

一九六○年是义和团起义的六十周年，我以《义和团》即《神拳》为题，写了一出四幕的话剧。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写一本叙述义和团的小说，并且不断向老人们打听当年的见闻，我简略地记了下来。在变乱中，这些笔记可都丢失了。即使没有丢失也不够支持写一本长篇小说的，因为东鳞西爪，既乏系统，又不无偏见。后来，目睹当时光景的老人越来越少了，我也就停止打听。写那本小说的愿望遂未实现。

一九六○年，因为是义和团起义六十周年，我看到了一些有关的史料与传说，和一些用新的眼光评论义和团起义的文章。这又鼓动了我，想写点什么。我就写了这本话剧。

剧本好坏，我不敢说；我只想在这里谈谈为什么这样关心义和团。

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我还不满两岁，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杀声震天的声势与光景。可是，自从我开始记事，直到老母病逝，我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她述说的不多，因为她，正象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她可是深恨，因而也就牢牢记住当年洋兵的罪行——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母亲的述说，深深印在我的心中，难以磨灭。在我的童年时期，我几乎不需要听什么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母亲口中的那些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况且，童话只是童话，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直接与我们一家人有关的事实。

我不记得父亲的音容，他是在那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任务是保卫皇城。联军攻入了地安门，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家粮店里。

那时候，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哥哥刚九岁，我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我们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多少团民、士兵，与无辜的人民就那么失了踪！

多亏舅父家的二哥前来报信。二哥也是旗兵，在皇城内当差。败下阵来，他路过那家粮店，进去找点水喝。那正是热天。店中职工都早已逃走，只有我的父亲躺在那里，全身烧肿，已不能说话。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一语未发。父亲到什么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没人晓得。

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随放随装火药。几杆抬枪列在一处，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于是……在那大混乱中，二哥自顾不暇，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找车没车，找人没人，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进了门，二哥放声大哭，把那双袜子交给了我的母亲。许多年后，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自谴。可是我们全家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我们恨八国联军！

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不难想象。城里到处火光烛天，枪炮齐响，有钱的人纷纷逃难，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父亲是一家之主。他活着，我们全家有点老米吃；他死去，我们须自谋生计。母亲要强，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她日夜操作，得些微薄的报酬，使儿女们免于死亡。在精神状态上，我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因为我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这点痛苦并不是什么突出的例子。那年月，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

是呀，现在每逢我路遇幼儿园的孩子们，一个拉着一个，说着笑着唱着，象清早睡醒的小鸟那么活泼，我总要站住，细细地端详他们，数一数他们梳着几种小辫儿，穿着几种花样的鞋袜。我是那么欢喜，总想把他们都领到我的家去，陪他们痛快地玩耍半天！是的，由孩子们健康的小苹果脸上，我看到民族独立自由的真凭实据！

联军攻入北京。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劫走多少财宝，没法统计。这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以言杀戮，确是鸡犬不留。北京家家户户的鸡都被洋兵捉走。敢出声的狗，立被刺死——我家的大黄狗就死于刺刀之下。偷鸡杀狗表现了占领者的勇敢与威风。以言劫夺，占领者的确“文明”。他们不象绿林好汉那么粗野，劫获财宝，呼啸而去。不！他们都有高度的盗窃技巧。他们耐心地、细致地挨家挨户去搜索，剔刮，象姑娘篦发那么从容，细腻。

我们住的小胡同，连轿车也进不来，一向不见经传。那里的住户都是赤贫的劳动人民，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张大妈的结婚戒指（也许是白铜的），或李二嫂的一根银头簪。可是，洋兵以老鼠般的聪明找到这条小胡同，三五成群，一天不知来几批。我们的门户须终日敞开，妇女们把剪子蒙在怀里，默默地坐在墙根，等待着文明强盗——刽子手兼明火、小偷。他们来到，先去搜鸡，而后到屋中翻箱倒柜，从容不迫地，无孔不入地把稍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第一批若有所遗漏，自有第二批、第三批前来加意精选。

我们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我正睡在箱子附近。文明强盗又来了。我们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血还未干。他们把箱底儿朝上，倒出所有的破东西。强盗走后，母亲进来，我还被箱子扣着。我一定是睡得很熟。要不然，他们找不到好东西，而听到孩子的啼声，十之八九也会给我一刺刀。一个中国人的性命，在那时节，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我又是那么瘦小、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

上述的那些不过是那一次大屠杀，大劫洗，大耻辱中的一些小节目而已。假若当时我已经能够记事儿，我必会把联军的罪行写得更具体、更“伟大”、更“文明”。当然，我也必会更理解与喜爱义和团——不管他们有多少缺点，他们的爱国、反帝的热情与胆量是极其可敬的！

可是，我所看到的有关义和团的记载（都是当时知识分子的手笔），十之八九是责难团民的。对于联军的烧杀抢掠，记载的反倒较少。是去年发表的民间的义和团传说，不是那些文人的记述，鼓舞了我，决定去写那个剧本。由那些传说中，我取得团民的真正形象。不管剧本写的好坏，我总算吐了一口气，积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

在我写剧本的时候，我是多么兴奋哪！想一想老母告诉我的那些惨事，再看一看眼前的光彩的三面大红旗，谁能说我们不是走出了地狱，看见了天堂了呢！

可是，今天的美国强盗依然是强盗，而且抢掠劫杀的技术有所翻新！不仅自号“文明”，还会口中念念有词，说“和平”，讲“自由”；“和平”地、“自由”地杀人劫宝，图财害命！这种新手法十分毒辣，比旧手法要厉害得多！谁不警惕，必上大当，吃大亏，悔之晚矣！

一九六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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