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荣誉》 作者:龙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30年后再讲这件事,我仍然感觉到几分愧疚,但也保留了一丝丝的得意。 起因只缘于一个地方性的传统——就是那个小小的铁路道口,它是几代人的战场! 眼下我研究本地历史,这才弄明白:一百多年前,城北有两个混混儿打架,把全城内外所有街面儿上的“英雄”都约齐了,足足上千号人,一场恶斗下来,死伤无数,事发的缘由说法不一,也不过是为了只鸽子或是个女人什么的,没有人费心记住细节。从那往后,本地的好汉们便分成两大阵营:“上角”和“下角”,上百年的仇怨,一代传一代,每逢天下有事,必定是要来一番争斗。 当时我家所在的那条街属于“下角”,铁路道口外边是“上角”。 糊里糊涂,我小学毕业了。别人的学校都在近前,只有我一个人被发配到道口外边的中学,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我把《水浒传》读得烂熟,考短了我的班主任,让她难免恼羞成怒;另一个原因是我爷爷当年有两顷盐碱地和一挂骡车,胶皮轱辘的,算是出身不好。 12岁的我,能在街面上混出个头脸来不容易,因为害怕不敢过道口去上学,那可不是件有出息的事。于是,我带了二蛋子去道口探察“敌情”。 从我住的胡同往西一箭地就是道口,两根拦人拦车的道杆起起落落,便是楚河汉界。那时候太阳比现在毒,白亮亮的,柏油路面软得赛发糕,踩上去热呼呼地稀松二五眼。街上的行人也蔫蔫地一步懒似一步,都像是没吃饱。 为了让二蛋子跟我去冒险,我大大方方地赏给他半个窝头和一块蒸熟的咸疙瘩,自己中午喝了三大碗凉水。存着一肚子虚火在那里,不会觉出饿来。 二蛋子跟我同年,细胳膊腊腿儿,小脸像晒过了火的腌萝卜,满是细密的皱纹,鼻子下挂着四季长流的鼻涕,两只小圆眼黄黄的,夜里也有光。他胆小,瘦,不能打,但嘴儿好,鬼点子多。自从我四年级出道,仗着身高力气大,打下两条胡同的江山,他便自觉自愿地作了我的跟屁虫,可有时我却觉得,这孩子头儿像是他在当,我干的每一件事情,闯的每一次祸,十有八九是他的主意,而其他孩子在我的“淫威”之下,不得不顺从罢了。 铁道外边的人可不是胡同里的毛孩子,自己一个人过去,好比只身入虎穴,不是玩的。我害怕,但绝不能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露了馅,这一辈子的刚强也就交代了。 父辈的经验值得注意:活在这个地方,一旦丧失了男人的荣誉,那可比老婆偷汉子更可耻。 太阳迎头照下来,辣辣的如同后娘的舌头。我跟二蛋子高高地坐在枕木堆上,牙齿间咬着根鼠须草,故作悠闲。 道口那边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在抽烟,都穿着瘦腿裤。 这段铁路临近调车场,共有九股十八根铁轨,枕木堆的对面是座黄土山,据说那上边建有极复杂的工事,花费了“上角”几代孩子的心力,是他们最有利的防御工事。我父亲额头上的伤疤,便是小时候攻山失利的明证。 二蛋子显然有些害怕,跑去撒了好几泡尿。我也知道,人单势孤地坐在这里,确是不大妥当,但是,毕竟是在自己的地面儿上,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二蛋子的胆小倒成了他的长处,害怕就是害怕,他不用藏着掖着,也绝没有人笑话他。 阳光泼洒下来,在山顶映出一带金黄,山角上的信号树像李铁梅一样挺拔;背光处大片的阴影,凹凹凸凸,层层叠叠,真真切切地显出几分巍峨。 这景致美得险恶! 突然,金黄色的光带中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手搭凉棚,向这边张望。我也把手遮在眉上,遮住阳光望过去,但看不真切,只能猜出是个男孩,不是大人。 一列客车开过来,写着北京——秦皇岛,就在第二条铁轨上,车头上的铜铃咣当咣当地响,过道口时鸣一声汽笛,好似怪兽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呜呜地去了。 火车后边,闪出来的竟然是那个男孩,他必是偷偷地摸了上来,站在路基上盯着我看,中间只隔了四条铁轨。 “哪部分的?”我硬硬地问,同时警觉地四下扫视。他没有带包抄上来的同伙,我的身边也没有战友,二蛋子不见了。 道口那边,抽烟的大孩子正拦住一个女孩,嘻嘻哈哈地,没有人注意我们。 那个男孩已经迈过最后一条铁轨,来到枕木堆近前,仰头望着我。他戴了一顶又脏又皱的旧军帽,颊上有块鸡蛋大的青痣,如同青面兽杨志。 “哪一部分的?”我的声音如同号角,说着,便从枕木堆上跳下来,胶鞋踩到块石子,硌得脚生疼。 两个人隔开五六尺,互相盯视。此时我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激动,好比林冲在梁山脚下遇见杨志。《水浒传》提供的人生经验,确实比《金光大道》有用得多。 青面兽也不像是要冲过来,脸上很平静,很老练的样子,上下打量我,肩上松松的,没握拳。他高我半头,明显比我大个一两岁。 我脑子里转着与大孩子打架该使用的招术,眼睛盯住他的眼睛,余光照应着他的肩头。他若是肩头一紧,我就该抢先冲上去。 我们两个就这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不知过了多久,青面兽许是突然间觉得无趣,猛地张开双臂做势要往前冲,让我吃了一惊,正要合身扑过去,他却转身往回走,踩着路基上的碎石,摇摇摆摆的,傲慢得让人恼火。 我捡起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子,向他背后丢去,若是击中,他的脑袋少不了得变个破瓢。石子高了一尺,直直地飞过去,他连头也未回,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旧军帽上的褶皱像是无情的讥笑。 他真的冒犯了我,让我愤怒,同时也让我害怕。 二 开学的那天,我竟然在学校里见到了青面兽,他高我一个年级,身边总是跟着两个小子,显然也是个孩子头。他一发现我便奔了过来,问:“你是“下角”的?” 我不知道中学的规矩是不是跟小学一样,想打便可动手,所以没做什么反应,只是拿眼盯着他,胳膊抱在胸前,一条腿轻轻地抖,像个老练的混混儿。 他一笑,牙很白,伸手抓下我的帽子,在里边吐了口唾沫,又给我戴上,便笑着离开了。 周围的新同学围着我看,如同一群呆鸟。 我摘下帽子,里边没什么东西;摸摸头发,有些湿。我明白,这口唾沫便是“战表”,虽说不是约定了时间、地点的大阵仗,但再见面时,拳脚相向是免不了的。我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个时候抄起件家伙,|Qī-shu-ωang|不管是铁锹还是木棒,上去给他一顿饱打,打得他头破血流,从今往后,我在这所学校里便创下“字号”,算得是个人物了。但是我没有动,一来是老师出现了,二来我每天必须得过那个道口,经过他的地头。 这是个无法摆脱的事实,道口成了我的魔障。 但是,我就这么窝囊地忍下如此明目张胆的欺侮,新同学们难免要把我当成个胆小鬼,也会忍不住技痒,在我身上试试欺侮人的手段。于是,我把眼棱棱着,四下里挑衅。得尽快把这种可怕的危险消灭在萌芽中。 新同学中没有人招惹我的目光,视线躲躲闪闪的,装得像没事人儿一样,心中必定小瞧了我。 再次与青面兽遭遇,比我想像的要快。 下学的时候,我离道口还有一条街便停下来,向道口那边仔细地观察。 青面兽在学校有点名气,我随便一打听,便弄清楚了,这小子的地盘不大,只是从道口过来到头一条横街这一段。我此时就站在横街上,向道口那边看,没发现可疑的人,不像是有危险。怕的是他们藏在胡同里,这样,我在这个地方便看不到了。 横街的路口上有家食堂,门口搭着凉棚,我蹲在凉棚下,摸出新学期的语文书来翻看。这是个较量耐心的时候,如果他们在胡同里候着我,就让他们等吧,早晚有饿的时候。当然,他们若是真的在那里,必定能看见我,但是,他们不能越过横街来与我争斗,除非青面兽有足够的实力,敢于越界向这边的团伙挑战。 就在这凉棚下,我平生第一次接触到鲁迅先生的快骂,痛快得好似暑天吃了两根冰棍儿。鲁迅先生的斗志挑动了我的斗志,让我忘了危险,忘了策略,更忘了大街上生存的基本原则。我径直向道口走过去,一个人,旧挎包里装着鲁迅先生,两脚的土,一脑袋汗,就这样去了。 青面兽果然候在胡同中,他身边只有一个小胖子,俩人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一同往道口这边走,没话。 道口的栏杆放了下来,正在过一辆货车,长得让人生气,车厢的小窗口里伸出一只只牛脑袋,吃惊地张望,呆呆傻傻的,都是同样的表情。 如果我此时动手跟他们打,那才是傻瓜,比车上的牛还傻。单青面兽一个人就比我高大,结实,动起手来足够我忙活的,更不要说那个小胖子,手大腕子粗,平日必是举砘子、扔石锁地练,同样不好对付。再者说,一个人打俩得抡书包,我舍不得刚刚到手的鲁迅先生。 道杆抬了起来,候着的人群往前走,木头木脑的两眼无光。我站住没动,如果要动手,就在这一刻。那俩小子向前跨了一步,小胖子举手在我眼前一晃。 事后我才想清楚,原来这是他们练熟了的招术,小胖子举手一晃,我必得抬头往后让,这一抬头,青面兽的手背就像鞭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抽在我的鼻子上。 血,先是涌进嘴里,然后才往外流,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声音极大。我的鼻子酸痛到脑仁里,眼睛发花,只看到青面兽蔑视到极处的眼神,瞳仁像两块白石头。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撒开那双没出息的腿,逃了,逃过了道口,逃得天悲地惨。 三 我挨打的消息,传播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影响之大出乎意料。 他娘的二蛋子野心发作,居然篡了我的权!20年后,当他骗取了我们俩人合伙的生意,把我的股份剥个精光,让我屁股上背着俩脚印,空身被赶到大街上的时候,我方才明了,当年的这次篡权,他早有预谋,只是先前我没给他机会。这浑蛋有股子忍劲儿,如同越王勾践。 从那天起,往日跟在我屁股后边跑的那帮小子,全部追随了二蛋子。 我知道,我的荣誉丢失在了道口,至少是有一大半丢失在那里。我像这条街上,甚至像这座城市中的每一个失败的男人一样,我完啦,这一辈子都完了,与打扫公厕、倒垃圾的每一条壮汉一样。丧失了荣誉,就丧失了一切。 早上,他们一伙子聚在胡同口,等着羞臊我。这是失败者必须要面对的污辱。二蛋子今天好像体面了些,鼻涕擦得挺干净,身上是件刚刚洗过的毛蓝布褂子,补丁整齐得赛新郎。他身后的小子们目光闪烁,不肯与我对视。 “拿来。”二蛋子向我伸出手,手心朝上,洗得挺白。他这是向我要钱。 (奇*书*网.整*理*提*供) 我走到他近前,近得闻到他头发里的酸腐味道。他的鼻孔里突然冒出一只巨大的鼻涕泡,又暴裂开来,声音大得吓人。 我的脑袋比他大两号,胳膊比他粗一倍,如果我抡圆了手臂,给他的小细脖儿来一下,足够这小子受的。 二蛋子的手仍伸在那里,目光竟然毫无怯意,黄黄的眼珠一动不动,胆大得出人意料。 我不能动手打他,虽然我知道,即便我真的动了手,那几个小子在我的积威之下,也不敢做什么,但是,我仍然不能动手,因为,我在道口丢了脸,不单单是丢了自己的脸,甚至将整个一条街的脸也丢尽了,这个时候,街坊间的任何一个人,即使是个穿开裆裤的小毛孩子,也可以冲着我的裤腿撒尿。 但是,我也不能给他钱。我每天有三分钱的早点钱,今天我娘没有零钱,给了我五分钱,就藏在我的短裤衣袋里,是那种体面的,亮闪闪的,大号的硬币。如果交出这枚硬币,会比挨青面兽十顿揍还要可怕,从那一刻起,我这一生便再难有翻身的机会,有关这一切,上几代的孩子们留下了极丰富的经验和教训。 眼前这个人我一丝一毫也不惧怕,但是我内心充满了羞愧,一个丧失了荣誉的男孩的羞愧,因为逃跑。 上学的路上我没有流泪,这不是流泪的时候。我用那五分钱在食堂买了一只茶鸡蛋,就着自带的窝头吃了。要打一场大架,得有充足的体力,体力来源于营养。 我与青面兽的第二架也打输了,但我保住了残存的那一小半荣誉。 他这次只有一个人,小胖子没跟他在一起。 “等着我呢?”他说,我捕捉到了他目光中的一丝犹疑。 一个人对一个人,我不怕任何人。 我撩起小褂抖了抖,又拍拍两胯,表明我是光明正大地两手攥空拳。他把书包丢在路边,扒下小褂放在书包上,露出里边渔网般破烂的背心。 道口两边各聚起一帮闲人,有老有少,冷静地望着我们。在道口中间动手,这是几十年流传下来的传统,过往的火车也会停下来等我们分出胜负。 我这天的头脑格外清楚,必是早上那只鸡蛋的功劳。青面兽像是练过,两臂放在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头微微的低着,下巴收得很紧。 他的左手一晃,我的下巴上挨了他右手一拳,不重,他也是在试探。 在我这个年龄,几乎每一场架的开场都是这样,特别是在一对一的时候,双方拉出架式,像是会拳击的样子,过后自然是缠头裹脑地乱打,什么可怕的招术都可能使出来。 他的胳膊比我长,身材也高,拉开架式用拳头来打,我吃亏很多,所以,在我挥出十多拳之后,我的左眼眶肿了,右颧骨青紫,鼻子再次流血。不过,青面兽的薄嘴唇也在流血,肿得翻了起来,像头小猪。 但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我只能这么打,那些与大孩子打架的阴损招术,像什么抓眼睛、捏阴囊、踢小腿之类的不能用。这一点我们两个都清楚,周围各有自己街坊的大人、孩子们在瞧,只能规规矩矩地打。 这么打下去,我必输无疑,不过,也让我发现了一件事,青面兽并不那么可怕,他打得很老实,如果我把自己深藏不露的一招拿出来,至少可以跟他打个平手。 我没有露那一手。 要战胜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当然也没有把握。于是我败了,脸上的伤让我败得极惨。我们这条街上的大人们拍了拍我的脑瓜,像是夸赞我为荣誉而战的勇气,两边的小孩子们互相扔了阵子石头,便散了。 光棍打光棍,一顿儿还一顿儿。本地的这项原则我遵守了,为此我赢得了成年人的赞许,尽管我没能打赢。但是,这同时也要求我,必须更加努力地去战胜对方才成,否则,我的第二场架就成了欺骗,是一个冒充好汉的假招子,到那时,就不仅仅是丧失荣誉那么简单……。 四 当天晚上,我找到了二蛋子家门上。他躲在家里不出来,他家的大人出来敷衍我两句,却是毫不相干的屁话。 这一晚,两条胡同的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在家当乖儿子,避免与我碰面,街上只有小屁孩儿和大人们。 九月的夜晚,正是疯玩疯闹的好时光,先前的玩伴们都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向整条街的人展览脸上的伤。短短的一条街是个小地方,发生任何一件小事,便会迅速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玩伴的家长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知道这两天刚刚发生了一起背叛,但他们什么也不会讲,依旧坐在街上乘凉,聊他们大人的事,听凭自己的孩子躲在闷热的家中。 生长在这里的人们都懂得,孩子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家长一旦出面参与,那就说明,不是孩子太没出息,便是家长太浑蛋。 一个外来户的家长凑到我跟前。他有一嘴外路口音,软塌塌地腻人,但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讲话,便在其他大人的怒视下,又溜走了。 我白天的行为表明,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急于挽回荣誉的男孩,大人们知道该如何保护这种珍贵的品质。 天晚了,大人们开始散去,上早班的要早睡,上夜班的也该动身了。我仍坐在那里,腆着一脸的伤,每一个男人从我面前走过,都要在我的脸上深深地盯一眼。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有过同样的经历,也有他们自己的解决办法,有的成功了,有的落败,但必定都曾经历过。 他们望着我,我的目光空空的,一眼可以望见许多人,像个失去了山寨的大王。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过得很平静,没再发生什么大事。我在这段时间里,分别找过胡同中的每一个玩伴,都是堵在他们的家门口。我没有吓唬他们,只有蠢人才以为吓唬人会管用,我只是跟他们闲扯,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惊恐。这样做虽不足以让我重新得到失去的地位,至少二蛋子得不到我先前所拥有的敬畏。 二蛋子又开始带领着这群人在街上耀武扬威,他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队伍一天比一天涣散。 道口仍然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但青面兽再没有拦劫我,只有些小毛孩子,偶尔向我丢几块石子或碎砖头,以表示轻蔑。青面兽以为我彻底失败了,没有必要再为我费心,他这会儿正在与横街上的一伙子人争斗。在我身上的胜利,许是把他的野心激发了出来。 要战胜他,单凭力气不行,得有谋略,而且还要快,人们对残存的荣誉没有太多的耐心,给我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我把实施计划的时间安排在星期六,自有我的道理。这个计划确实有些冒险,到今天回想起来,我仍然认为自己很幸运。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练习投手榴弹。下课时我偷了一颗教练弹,铁头木柄,柄上的黄漆早被孩子们的手磨光了,滑溜溜地相当称手。我把书包腾空,教练弹装在里边,沉甸甸的。|奇^_^书*_*网|上课铃响时,同学们往教室里跑,我却往厕所跑,站在厕所门背后等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只有我,还有书包里的铁家伙。 青面兽有个习惯,每到下课他便躲在厕所里吸烟,上课铃声打过一阵子他才出来。这件事我观察了许久,下午第二节课后,是他雷打不动的吸烟时间。 他推门出来,系着裤腰带,两只手臂支着,心满意足的样儿。我猛地冲了过去,与他撞在一处,书包中的教练弹沉重地击在他的左肘上。他大叫一声,疼得弯下了腰,用手捂住胳膊,吃惊地盯着我,一时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干成了。这教练弹不论是打他的胳膊,还是打腿,都不成,除非我把它们打折了,但那样又不合我的计划。我与他撞在一处,绝不能算是有意地暗算,而教练弹的铁头撞在他的手肘上,能让他这条胳膊在一周之内使不出力气,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而伤他的左肘,给他留下右臂,是让他可以保留足够的信心,接受我的挑战。 “你小子的皮又痒痒了不是?”青面兽的额上见了汗。 “怎么着,你成小女孩了,碰不得?”我这话必定能激怒他。 “你小子找打。”他劈手给了我一个耳光,用右手。 “在学校里打得起来么?”我没有还手,反倒与他凑得挺近。“像你这样的孬种我见得多了,假充好汉,有本事咱们外边比划。” “你挑地界,我接着你的。”他绝不能容忍一个手下败将向他挑战。 “那咱们就明天,下午一点,还在道口上。”明天是星期天,下午一点时,两条街上的人们都吃过了午饭,出来乘凉。 “就这么办,你小子可别不来。” “我怕你吓尿了裤子,不敢来。” “不来是孙子。” “你也别说大话,明天你尽管带人来,越多越好。”我现在心中很有把握,他明天必定会来,而且不会是一个人,他以为我要跟他打一场群架,找回以往丢失的一切。 五 当天晚上,我依旧坐在马路牙子上,谁也不看,眼睛空空的,却又什么都印在心里。 明天下午在道口有一场决斗,这消息已经传遍各家各户,人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留意着我的神情,奇怪我为什么安稳地坐在那里,不去四处张罗助阵的人手。 卖冰棍儿的过来了,声嘶力竭地呦喝着最后几根剩货。一个邻家男人叫住他,买了两根,让孩子给我送过来一根。香精、糖精与自来水冻成的冰棍儿,已然摊软在包装纸上,但挺甜。 我把冰棍含在嘴里,依旧是两眼空空。 这一天,整条街的人都睡得很晚,聚在街边悄悄地说话。反倒是我早早地回去睡了,睡得极香。 我的父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早饭给我摊了两个鸡蛋,母亲特意烙了两张白面饼,让我一个人吃。 午饭时,我家门前聚集了许多男人,来来往往的,端着饭碗;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唱着古老的歌谣,都与道口内外一百多年的争斗有关。中午我没吃太多,动手时,吃得太饱喘不上气来。 胶鞋的鞋带糟烂了,我换上一根麻绳,兜着鞋底扎紧,再喷上两口水;我又找了条厚布长裤换下短裤,穿短裤容易被对方抓住裤口,长裤的裤脚也用麻绳扎住,轻快利落如同“鼓上蚤”。 家里的菜油用光了,母亲要打碎油瓶,好取里边的残油,对门老爷子疼我,送过来一碗底儿的芝麻油。我把油涂满两臂、肩头和前胸,后背涂不到的地方,是我母亲亲自动的手。父亲坐在床上抽烟,不看我,额上的疤痕发着幽幽的光。 终于到了该上场的时候,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临出门时摸了摸我的裤腰和衣袋。 如果我带了暗器给他丢脸,我就不是他儿子! 独自一个人,我向道口走去,光着膀子,香喷喷地像块稀有的香油点心。后边远远的,三三两两跟着我的街坊,另有不少人从各条胡同中陆续走出来,队伍拉得极长,都是男人与男孩,表情木讷,不言不语。女人们全都留在胡同口,显出少有的安静。 青面兽早到了一步,身后一字排开十七八个男孩,有的手里拿着棍棒[奇+书+网]。他一个人站在前边,阳光照在青痣上,泛着蓝光。 跟在我身后的男人们离道杆一丈开外便停住脚步,凑得太近便是助阵,离得远些表明是观战。他们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一切,说明对我寄予了巨大的期望。 他们许是把我当成本地三十年才会出一个的好汉。这些好汉的故事我听过许多,也曾为他们骄傲,为他们激动。 我今天的对手只有青面兽一个人,如果他带来的一群人一拥而上,即使把我打得半死,在众人看来我依然是英雄,所以,对手只会是青面兽一个人,这一点,我算得清清楚楚——青面兽是个“规矩”孩子。 我终于在他眼中看出了怯意。 我居然一个人出现在道口上,单是这份大胆,就在他心中硬生生地逼出来一丝怯意。 他没有脱下小褂,依旧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的架式,只是受伤的左臂略低了些,虚浮得很。 我真高兴他没有脱掉上衣,这样,我深藏不露的那一手便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我会几手摔胶,不精,但毕竟是会几手,他的上衣便是我可以撕掳的“搭裢”。 开始我明显处于劣势,拼着挨上青面兽几拳,我用双拳护住脸面观察他的左手。他的左臂无力,只是一个劲儿地虚晃,打中我的都是右拳。 两边观阵的人们慢慢地聚拢上来,是时候了。 当他的左手又一次向我耳畔虚晃过来,我伸右手刁住他的手腕子,左手一探抓住他的腰带,给他来了个“德和乐”。 出奇,方能致胜,这是我用一生作赌注,我相信观战的每一个大人都明白我的心意。 他的脸冲下戗在铁轨间的石板上。 我没有就此扑上去,因为,昨天我用教练弹暗算了他,旁人不知道,但我自己刻骨铭心。让他这一招,所有的不明不白便两清了,我觉得。 这一摔少说也把他摔得七荦八素,他缓了缓,方才爬起来。我站在五步开外,虚着两脚,腰往下沉,等着他站稳。等他的这一刻,足足像一年那么长。 人们大声地为我叫好。我的大度,我的好汉行径感动了铁道两边的所有人。 我从青面兽的目光中看到了我的胜利。他此时已然败了,他清楚,我更清楚,于是,他拿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看到了一条毒蛇。 第二跤我不再谦让,借着他向我扑来的力量,我拉住他的右臂,将他从我的脊背上甩了出去。 到了该分出胜负的时候,四下里鸦雀无声。 这一次,我老实不客气地骑在他的身上,屈腿压住他的右臂。越是接近胜利,越发地要小心谨慎,我告戒自己。他的左手挥来挥去,无力地抵抗着,目光散乱,如同过年等着挨刀的鸡。 然而,他的头很硬,我像武松一样打了他三拳,指关节当即肿了起来。只这三拳就够了,再多打毫无意义,因为,在他第二次被摔倒时,他便败了,两边观阵的人都清楚得很。 按照正常的规矩,我该在他头上浇一泡尿。我没有这么干,不是我不想尿,尿过之后,他便成为大家公认的“尿货”,仅剩下勉强活着的资格,长大了只能去掏粪或扫大街。但是我出汗太多,没有一丝一毫的尿意。 “小子,别再让我见着你,要不,见一面我揍你一顿。”我说。 没有尿这泡尿,让我赢得了仗义的美名,这名声我受用了大半辈子。 这件事干得真够漂亮,我的大义,我的公道,把他彻底地击垮了,他甚至再没有资格与我争斗,就算他拳脚上的本领比我高出百倍也不成。他失去了资格!因为我大方,没有把他变成“尿货”。 过了十几年,即使在我娶了他妹妹之后,他仍然不肯谅解我,也毫不客气地拒绝我对他的接济,多次地拒绝,最后一次甚至破口大骂。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明白我是如何取胜的。 那一场恶斗,我把他的一生都给毁了。对此,我确实有那么一丝歉疚,然而,当时如果不是我毁了他,那么一生潦倒的可能就是我。这就是规则,年代久远的规则。 为此,我热爱规则,而厌恶日后的江湖乱道!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