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交》

作者：龙一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我的老舅没去“上山下乡”,却在城里打出一片天地,许多人都怕他,叫他“北霸天”。不过他近来烦恼不少,先是爱上了在修鞋铺里干活的杨二姑,弄得浑身上下五脊六兽;再就是河东有个外号“东霸天”的土流氓放出话来,说是要跟他斗一斗。老舅与人打架的事很平常,这倒用不着理由,也许他们只是想看看到底谁厉害,就如同前一阵子的“武斗”,这一派打那一派,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老舅对政治立场没兴趣,他喜好的是那种横行霸道的滋味。

我喜欢与老舅一起在街边闲站,望着行人一发现他便把眼珠子放在脚尖上的窝囊样,让我心里痒痒的挺骄傲。有一天我问他:你怎么会看上杨二姑呢?她有什么好?我一直觉得,像杨二姑那种大屁股、大胸脯的怪样子,连句整话也不轻易往外说,哪能吸引住我老舅这样的帅小伙儿?老舅说你这小毛孩子知道个屁?那是个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好女人,娶过来可不单会疼爷们儿……。

我不信这是真话,老舅每天上街,身边总是跟着一两个屁股紧绷绷,脸上俏皮活泼的年轻女人,不可能看上哑巴似的杨二姑。我便追着问你是从哪天看上她的?他想了半天才说:大概,可能是那天在老黄的铺子里,她爬在地上扫床底下的土……。

你就爱上那个大屁股啦!我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孩子,这一点长处没少给皮肉惹祸。

大个子老黄是我老舅的朋友,他的修鞋铺兼卧室就在街角边。街角上是个早点铺,里边的工人故意欺负老黄,把炸油条的炉子堵在他家门口,烟熏火燎地糟蹋他,弄得他大夏天也只好关门闭户地在屋里受罪。老舅看见这情形,便一脚蹬翻了那口油锅,打得那几个坏小子满地找牙,不仅让他们把油锅挪得远远的,还罚他们出钱给老黄在门外修了个遮雨的棚子。不过老黄并没有为这事感激老舅,而是踢了他一脚,并把钱还给了那些坏小子。从那以后,天气好的时候,老黄就坐在棚子下干活,脚边趴着他的那只大懒猫。

我平生最恨的是老黄的这只猫,而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穿上一双真正的皮鞋。老黄原本有两块棕红色的好牛皮,只是皮子不大,用来补鞋浪费,给大人做鞋又不够材料,他便说:“大侄子,这块皮子归你啦,等年前我给你做一双顶呱呱的好鞋。”

于是,每到下学,我便先去老黄那里,帮着干点零活。我从小受街面上的教育,知道不能白拿任何人的东西,亲戚朋友更得在意。可万没想到,有一天杨二姑过来给老黄收拾屋子,却把皮盒子打翻,皮子散落一地,那块过年能让我出头露脸的皮鞋料子,也叫懒猫给抓烂了半边。因此我恨那只猫,外带着也不喜欢杨二姑。

杨二姑因为是独生的遗腹子,不用上山下乡,但是她没找到工作,只好在老黄这儿帮忙,挣几个小钱补贴家用。自从有她在,小小修鞋铺便成了集市,来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拎着双破鞋,硬是要包头带打前后掌,嘴上说等着穿,身子赖住不走,眼睛王八瞅绿豆赛的跟着杨二姑转。人一多,老黄就有点烦,但他又不好发脾气,便让杨二姑把活儿带回家去干,于是,修鞋铺又成了往日清锅冷灶的模样。

我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给那只懒猫熬食。鱼头、鱼刺、鱼肠子,街坊的小孩子送过来,老黄就给他们二分钱,没油没酱的,那股子腥气能把死人呛醒,我就时不时地往里边吐两口唾沫,或是洒上一把土。

杨二姑每天傍晚时才来,包袱里是补好的鞋,顺便帮着老黄打扫、做晚饭。他们倒像是两口子!我在心底为老舅不平,便说二姑你的“语录”背得怎么样啦?我问你第222页第三段是什么?

她倒是张嘴就来,熟得像开了水龙头,除此再不多说一个字。

每回我冒坏水儿,老黄就拿眼“冽”我。二姑没能分配工作,表面上说是背不上来“语录”,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把街道主任那个“官流氓”抓成了满脸花。

我指使二姑说,你把猫食熬了,我得帮忙择皮子。说是择皮子,其实是想躲开那件讨厌的活。大懒猫翻了我一眼,又把脑袋埋在爪子里打呼噜。连个畜生也敢小瞧我?我在它尾巴上踩了一脚。

老舅来了,他总是这个时候来,手上拿着只酱鸡,还有瓶酒,便跟老黄一起喝。他们俩打小就一起玩,尿尿和泥的交情。二姑把熟菜端上来,抽身要走,老舅拿出包杨村糕干递过去,说给你们老太太尝尝,软和,不伤胃。

二姑的眼神在老黄这边转了一圈,接过纸包就去了。我觉得杨二姑跟老黄俩人肯定有猫腻,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二哥,兄弟求你件事,帮着把我跟二姑撮合撮合。老舅已经喝醉了。

老黄的眼里发红,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让胶水熏的,他说你放着三轮车不用,硬要背着她老娘上医院,就是为了这个?

老舅一声长叹:兄弟我遭了罪啦,眼不见心里就难受,没抓没挠的,再说,街面上这营生也不是一辈子的事,我想安份家。

老黄说你身边的女人还少哇?从里边择一个不就得了。

老舅说她们不是正经人,哪能过日子?

老黄说你姐没少给你张罗对象,你一个也瞅不上?

我还是想要杨二姑,那是个好女人。老舅下定了决心。

可是杨二姑糊涂,昨天硬说要嫁给我,我没答应。老黄这话像是往地上扔了个麻雷子,于是,俩人都没话了。

我觉得,依着老舅平日的脾气,这会儿他该抄起修鞋的铁拐,打烂老黄的脑袋——敢跟“北霸天”抢女人,不是想自杀,就是脑袋有毛病。可俩人依旧是喝酒,直到天黑。

2

老舅瘦了,没精打采的,可每回上街,身后还是跟着一两个女人,远远的。我说老舅你何苦呢?这又不是让人家把鞋给扔到沟里,丢了面子找不回来,不就是个杨二姑么?

他却说人不能有朋友,交一个朋友砌一堵墙,碍手碍脚的不方便,要是没有朋友,天底下的东西想什么拿什么,有了朋友,有好东西还得先给他们。

我说我听说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抢朋友不富,交朋友就是为了让他们多出力,少吃香。

我脑袋上挨了老舅一巴掌,他说我就老黄这一个朋友。

自从我姥姥、姥爷去世后,便再没有人能管得了老舅,我这外甥的话更是如同耳旁风。于是,老舅又开始找人打架,跟“西霸天”干了一场,拿菜刀把人家的棉猴剁成了布条。

让我没想到的是,老舅得胜归来,竟然挥舞着菜刀堵在老黄的门口叫号,说是别看你长了那么大个子,从小我就打不过你,可今时不同往日,你那身量也不过是雨后的“狗尿苔”,稀松二五眼,今天咱们俩一对一,见个真章。

老黄从屋里出来,衣襟上别着根绱鞋的大针,一缕黄麻线垂到膝盖。他确实是个大高个,身形比我老舅得大一号半,要论模样,那“北霸天”的称号原该是他的。他说你小子又跟谁玩命去了?弄把破菜刀吓唬走道的?

老舅那把菜刀少说砍过100人,背厚刃薄,快得能刮胡子。老舅说交你这个朋友算是倒了运,出门天上也落鸟屎,今天我跟你绝交,你爱跟谁过日子跟谁过去,咱们是两不相干。说着话,老舅拉起身上那件将校呢的军上衣,一刀割下半个大襟,朝老黄丢过去。这是效法古人——割袍断义。

那块呢子到了老黄手里,他岔开手指量了量,说正好够一双棉鞋面,便转身往回走,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来,回头对老舅说:你既然拎着菜刀来了,也别闲着,今儿个蒸包子,二姑手上忙不过来,你来剁馅,一块吃。

杨二姑的手艺不错,猪肉白菜馅的包子,馅香面儿暄,我一口气吃了15个,便说老舅的刀快,肉哇白菜呀剁得挺烂乎!

老黄打了我个脖溜儿,说你小子唯恐天下不乱。 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

天下人我最佩服的就是老舅,从没见他怕过谁,也没见他败给过谁,但是我觉着,这回老舅败了。这是他头一次跟老黄绝交,没能成功。

当时我只是隐隐约约地猜到,他这样做一定是叫“义气”那俩字儿给压的,喘不上气来,只有绝交一条路好走,因为,“朋友妻不可欺”,这是街面上流传了几百年的传统,是铁的纪律,是比伟大领袖的“语录”和派出所民警更令人敬畏的做人的准则,是每一个男孩子从穿开裆裤时起便必须要接受的教育。据我的小脑袋瓜分析,既然杨二姑与老黄有口头婚约,而老舅又是老黄的朋友,老舅便再不能多看杨二姑一眼,然而现在老舅让倒霉催的爱上了杨二姑,那么,不论杨二姑最终要嫁给他们中间的哪一个,老舅都必须与老黄绝交。要解决这件事情,只有这一条经历过千锤百炼的方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果老舅不这么做,他便会成为被所有人唾弃的浑蛋。我猜想,老舅肯定不想做这样的浑蛋,因为他是在街面上受过深刻教育的豪强,所以他必须与老黄绝交。

自从吃了那顿包子,老舅便一直躲着杨二姑,整天不着家,把我娘急得不行。女人没主意,只知道替她兄弟介绍对象,说是男人一成家也就不野了。可正经人家一听说是“北霸天”,都吓得像是吃了烟袋油子,一个劲儿地打哆嗦,磕头作揖地求我娘饶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气得我老娘发誓再也不管老舅的事了。话虽这么说,毕竟是亲姐弟,她又不能不管,便张罗着打外埠找个没户口的老实孩子。

总算是有人给领来一个,名叫九福,黑瘦黑瘦的,满脑袋黄毛,一张嘴说话侉得吓人。我跟娘说,这个模样老舅哪能看得上?你没看见整天跟着他的那些个女的,妖精赛的一个儿个儿。

我娘倒挺自信,说这是找来过日子的,不是那些没羞没臊的女流氓,九福家里孩子多,没饭吃才肯来咱家,让她住些日子,吃几顿饱饭,保管白白胖胖的能生养。

老舅这回倒是听了我娘的话,领着九福上百货大楼换了身新衣裳,还在南京理发馆花五块钱剪了发,可还是柴禾妞的模样,不受看。

我娘说,看长了就好啦,女人都一样,过日子呗!

我老娘这边张罗得正热闹,那边杨二姑她老娘却又病了,还挺厉害,住在医院里出不来,老黄便关了铺子过去帮忙。老舅一回也没到医院去过,只是打发我给送去50块钱。

除了小时候有病去拿山楂丸吃,医院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这回看见大夫训三孙子似地数落老黄,让我对那里越发地没了好感。回家把看见的事跟老舅一说,他拿腿就走,可到了医院门口,站在大标语下边抽了半盒烟,他又回来了。

这可不像我老舅,派出所他都敢迈腿就闯,难道他也怕大夫不成?

到了第10天头上,老黄来找老舅,愁得脸色焦黄,说是杨二姑她们娘儿俩都没工作,医药费全得自费,现在大夫那又要请客送礼,他实在没辙了。

老舅到医院去是怎么个情景,我没能亲眼得见。过两天我到医院里,发现杨老太太换了病房,一个人住一间,还外带厕所、淋浴,干净漂亮得好像国宾馆。我说老太太,您老这是孙猴子翻跟头,一步蹬了天。

老黄虎着脸在一边不说话,我也没看见老舅,便缠着杨二姑问,她死活不张嘴,还是杨老太太告诉我,说是你老舅来过了,提着两瓶小磨香油,跟大夫说了一车的好话,结果不知怎么的,大夫把香油给碰倒了一瓶,摔在地上碎了。你老舅这回倒是没打人家,只是把剩下那瓶香油给大夫灌到肚子里,让人家拉了一裤子两裆的……。

我说那大夫还饶得了他?

杨老太太说,听说医院里把民警叫来了,那民警给你老舅上了根烟,俩人站在楼道里抽,抽完各自走了。

后来呢?。我问。

这不,医院说是大病房里没了床位,叫我们腾床,搬到这儿来将就几天,不加钱……。杨老太太挺高兴。

我问老黄我老舅哪去了?他不理我。我又问杨二姑那大夫是谁,我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倒霉模样。

杨二姑只说了一句:那是个坏人,不看也罢。

像我这么好事的人,把故事只听一半,那才叫心痒难挠,便随手抓住了护理这间病房的小护士,自我介绍说是灌香油那人的外甥。小护士一听这话,脸上立时露出笑容,大眼儿溜精的挺招人爱,她说那个大夫是个浑蛋,处处遭人恨,他想霸占陪床的杨二姑,让人家打了几个嘴巴,他就使坏,净开些又贵又没用的药,叫人家白花钱,难怪你老舅骂他是合法流氓,要说他可真厉害,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我心里说,你要是看上我老舅,必定是你们家坟头儿安错了地界儿。我问:我老舅呢?

走啦,小护士满脸遗憾地说,我原以为你老舅厉害,没想到那个天天来的大个子更厉害,他揪着你老舅的头发,打了两个嘴巴,又在屁股上踹了一脚……,他说国家的医院你都敢胡来,还有你怕的地方没有?你老舅说那大个子你从小怕老师,长大了怕当官的,不是个英雄样,我是谁也不怕,就怕我老娘,可她老人家不在啦,看谁敢管我。

那又怎么样?我问。

小护士说那大个子说那我就替你老娘管管你,他便把你老舅给打跑了。这时有人来叫小护士打针,故事我还是没听全。不过这一回,我觉得老舅和老黄像是真的绝交了。

3

从那以后,老舅便不到老黄这里来了,每到晚饭时都是九福到修鞋铺来叫我,一来二去,她跟杨二姑认识了,俩人好得还挺腻糊。九福得空就到杨二姑家里帮着照顾病人,要不就是跟着老黄学修鞋、[奇+书+网]做鞋,她倒是手巧,没半个月就干得很像回事了。我娘说有这么个兄弟媳妇她能放得下心。

老舅有时也带着九福出去走走,可他那个漂亮模样实在是把九福比惨了,怎么看也不像两口子。我就常拿九福寻开心,叫她老舅母,她便脸红。

从医院回来,老舅大概再也没去见过杨二姑。我便偷着问她:老黄和我老舅,你喜欢哪一个?杨二姑不说话,缝鞋的钩锥子却扎了手,冒出黄豆大的血珠。我吓唬她说,你要是不早拿主意,那可是挑动群众斗群众,他们两个早晚得拼命,到了你一个囫囵的也落不下。

这我绝不是瞎担心,老黄虽说不惹事生非,可身量在那摆着哪,大人们都说他早年也是个厉害角色,老舅就更别说了,打架伤人是他的“职业”,这俩人若动起真格的,谁也落不下好。于是,我偷着把老舅的菜刀磨平了刃,免得真把老黄砍死,他还欠我一双皮鞋哪。

老舅跟老黄打架那天,我和杨二姑、九福都在鞋铺里,便挤在门口干着急。那只大懒猫也破天荒地走出来,蹲在杨二姑脚边,像是看戏。

这回是老黄挑起来的事。老舅从门前过,老黄跳出去把他叫住,说的什么我不知道,肯定是话不投机,俩人就动起手来。

街上净得连只野猫都没有。老舅跟人动手,任谁也怕溅上一身血。

但这一架打的,老舅不像老舅,老黄不像老黄,俩人连拳头都没攥,更别说动刀动枪,都是伸开巴掌噼噼啪啪地扇,再就是撕掳在一块儿摔来摔去,滚出一身两脑袋的土。

我总算是放了心,这不是打架,这就如同刮痧,能去心火。

打累了,他们俩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女人们这时候没有说话的份——其实她们什么时候也没有参言的份。还是我拿了老黄的大茶缸子给送过去,就手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你想好了没有,到底是怎么个主意?老黄问。

我早想好了,咱们俩绝交。老舅答。

那么,杨二姑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那是你的事,跟我扯不上边。

要是我娶了杨二姑?

我给你道喜。

我要是不娶杨二姑?

我跟你玩命。

你小子既然跟我绝了交,干嘛不亮出你那把破菜刀来?老黄生气了,提高嗓门。

你的脑袋没那么金贵,不值我动菜刀。老舅也不含糊。

又抽了半根烟,老黄说:你小子要是真爱杨二姑,你就娶了她,我绝不挡你的道。

老舅拿眼盯着老黄,不是好神气。

老黄又说:你可想清楚喽,不是我让着你,是杨二姑并不当真爱我,但她确实需要个男人依靠,而我又养不活人家娘儿俩。

老黄立刻挨了老舅一个大嘴巴,他反倒咧嘴笑了起来。老舅说:从今往后,我再没有你这么个朋友。

老黄说:我本来就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哥!

于是,老舅又失败了,他还是没能把这份交情“绝”干净。

4

“东霸天”派人打来战表,约的是元旦那天再“闹一场事”,就在我们家的街口上。每到过年过节的,公安局都要抓治安,搞严打,这会儿定约会“闹事”,不是没长眼眉,就是不要命。

老舅倒是答应得挺爽快,回话说要是凑不够二百人就别来送死。我却想,就算是一边二百人,少说也得带个三五百把菜刀,还不杀出满街筒子的血?但我并不担心,老舅从来也没打败过,尤其是打群架,他的朋友遍天下,别说二百人,一千人他也能弄来。

这年天气真好,12月底了,还没上冻。大敌当前,老舅却捡没要紧的干,硬是要给我娘修房。他上去揭瓦,老黄在下边和灰。我娘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挣她那每月的200大毛,死钟点儿,腾不出空,杨二姑和九福就来帮着做饭打下手。

这倒正合我好事的脾气,便张罗着要撕麻刀。老黄说你个小浑蛋就知道裹乱,又不是往墙上套灰,撕哪门子麻刀?我回说不套墙可以和油灰,好给你塞棺材板上的缝。我是个小毛孩子,说话哪知道忌讳。

他们俩人在房上那会儿,下边先是扭扭儿地来了六七个女人,都很年轻,瘦腿裤箍住屁股蛋子,看得出里边没多穿衣裳。又来了十几个大小伙子,军大衣,绿军帽,后腰上一律鼓鼓的,想必是掖着菜刀。

大哥,洋历年那天我们几点齐人儿? 众人在下边叫。

老舅没下来,坐在山墙边,脸上蹭了块黑。他问:你们干什么来啦?

跟东霸天干哪!众人的口号响似红卫兵。

老舅摸着脸上那块黑,沉吟了老半天才说:约会儿改了,在三角地,下午1点半。

我就奇怪,改约会是大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要是这样,我们先去预备人?众人追着问。

老舅说:这两天我事多,你们甭来找我,到日子口儿,咱们三角地打碰头。

三角地在两股铁道的中间,没住家,没民警,出人命也惊动不了官面儿。老舅在那里曾打败过“南霸天”。

小伙子们都走了,女人们还赖在下边不肯动窝,有几个抬着脑袋,眼巴巴地盼着老舅露面,还有的拿眼横着杨二姑,像是要吃人。让我吃惊的是,杨二姑一点也不含糊,目光紧盯着对方,眼皮也没眨一下。看来人不可貌相!

突然,老舅从房上丢下来一摞瓦,落在地上崩溅成无数碎片。女人们猛地一声尖叫,转眼便跑没了影子。我却听见老黄在上边大吼:别糟践东西,瓦可买得不富裕,喊两嗓子不一样嘛?

修房这两天,最高兴的就是我,房上房下地乱窜。家里没白面了,九福就给大家伙儿做尜尜汤,“饽饽鱼儿”炝锅,就着辣椒糊腌的白菜帮子,能吃出来满头的大汗。

老黄和老舅俩人喝七分钱一两的白酒,下酒菜是盐炒黄豆。我蹲在桌边喝尜尜汤,碗比脑袋还大,也跟着捏黄豆吃。

老舅兴致挺高,天南地北地聊;老黄有心事,不言语,阴沉着脸。过了有一碗半尜尜汤的功夫,老黄让我去把杨二姑叫过来 ,却不许我再进门。

我没能听到他们谈些什么,只是过后老黄的脸色越发地难看起来。莫非老黄真的把杨二姑送给了老舅?事后我瞎琢磨。可也不大对头呀!按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一句话吐一颗钉,既是把人让出来,就该大大方方的做出点欢喜样,再不济,也该跟杨二姑避着些嫌疑。

杨二姑每天还是去给他做饭、收拾屋子,没什么两样。老舅却是一脸的快活,但两眼冒精光,讲话的声音比往常高了许多,有些举动莫名其妙。

我该把他们怎么办呢?他们是大人,我问谁,谁也不跟我讲。打听不到这个秘密,叫我很是感到几分屈辱,只好跟九福发牢骚,讲怪话。九福说,他们仨准是你老舅主意大,要不,老黄也不会不欢喜。

我却以为这乡下女人是个糊涂蛋,看不明白事。但我再也没有人可以商量了,只好一个人生闷气。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是老黄终于开始做我的那双皮鞋了。

5

事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老舅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东霸天”的二百人,就在我们那条街口上,而不是三角地。

临出门,老舅把脸刮得干干净净,还擦了雪花膏,整齐的头发像是抹了头油。我也跟着挖了一指头雪花膏擦在脸上,香得呛人,他却把雪花膏连瓶子送给了我。这真让我喜出望外,便张罗着替他刷衣服。

老舅有两件最好的将校呢军上衣,一件毁在“割袍断义”上,这是另一件。他说你没干过,不知道怎么弄,便自己动手,用猪鬃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干净上面的尘土,又烧了个熨斗,对我说,你看看屋里还有什么东西喜欢?我说我就喜欢你这件衣服。他没说话。

突然冲进来个女人,说有五百多人都在三角地等你,“东霸天”却带着他的人来到了街口上,要不要我去把人调过来?

老舅对我说:你就让她呆在这屋里别出去,给我看住了她。然后他一个人走了。

那女人长得挺好看,就是嘴碎,一个劲地讲“东霸天”不是你老舅的对手,他们来多少人也是小菜一碟……。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把汗都惊了下来,拔腿就往外跑,临出门却没忘记把那女人锁在屋里。老舅的话不能违背。

胡同口挤着成堆的人,却都不敢走到街上去。我挤过人群,望见了街口上的情景。

冬天的太阳很低,中午依然很低,把人影拉得长长的。老舅迎着阳光,只有一个人,对面是一大群人,领头的“东霸天”是个矮子,粗壮得很。

我要冲上去,却被一个多管闲事的邻居硬生生拉住了,因为,我手上正拿着家里的切菜刀——老舅的那把刀上次让我把刃给磨平了。

远远的,我望见老舅把刀亮了出来,斜斜地放在身侧,阳光在上边照出一块耀眼的白斑。对面想必是一批老派的流氓,手臂一举,便是一片斧子把的森林。

我挣脱不开那人的手,急火上升,便像是聋了,听不到喊杀声,又像是瞎了,看不到色彩,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会活动的黑白照片。

“东霸天”倒下了,又爬起来,老舅也倒下了,也爬起来。我在学校中见过二百人的团体操,那是多大的阵仗心中清楚,何况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紧握着“凶器”|Qī-shu-ωang|。人群交错的一瞬,我还能看到老舅,他手中的菜刀舞得赛过风车。

挤在胡同口观战的男人们,一个个铁青着脸,但那个多事的邻居依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不放,我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杀呀!”

突然一阵暴喊声振屋瓦,让我终于能够听到声音。只见老黄冲了出来。他左手是削皮的弯刀,右手是钉鞋的铁拐,一下子把“东霸天”的包围打开一个口子。我又一次望见了老舅,他一条腿跪在地上,菜刀仍在手中,只是胡乱地挥着,没有目标,鲜血遮住了他的面目,染红了半截衣裳。

一个小子轮起斧子把,狠狠地打在老舅的背上,他终于扑倒在地。这时,老黄的铁拐也到了,只一下子便把那人打翻……。

人群又合成一个圆圈,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冲上去,真的冲了上去,手中是我家的切菜刀,但它能不能砍人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家很少有肉给它积累经验。

人群又散开来,是真的散了,一下子没了踪影。此时,街上出现一大群民警,赤手空拳,但他们都穿着蓝色的警服。

蓝色的人群也围成了一个圆圈,散开来时,老黄像死狗样的,被民警拉住脚脖子,拖走了,只剩下老舅一个人,倒在街心,兀自在那里流血。

没有人敢近前,民警严厉的目光,止住了所有想上前的人,而民警的大手,打落了我手中的菜刀,把我的双臂反剪在背后,押往派出所。

我不能让老舅这么流血而死,我撕,我咬,我踢,我打……。

我最后一眼向老舅望去时,远远地望见一个女人,不是我娘,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是杨二姑,她冲破民警的拦阻,扑向我老舅……。

6

我到看守所里去看望老黄,他没死,只是右臂吊在了胸前,头上的绷带又黑又脏,像个国民党的败兵。我说要再演《南征北战》,准定有你个角儿,不过你比我老舅还是强点,他让斧子把敲得满脑袋都是包,佛爷赛的,供起来就能烧香。

老黄说你老舅那个浑蛋疯了,一准是想自杀,把我也拖累进去,险险没了命,哪有这么傻的?

我说我老舅想自杀也是你逼的,你要是痛痛快快跟他绝了交,他早娶上杨二姑,过小日子去了,还会有这事?

听罢我这话,老黄像是挨了一闷棍,先是一怔,而后两眼翻白,栽倒在地。我想,我大概又把话说错了。

老舅跟杨二姑结婚那天,老黄死活不肯露面,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缝鞋,一个人。我跟着我娘去请他,见他正在给一双棕白两色的皮鞋绱鞋底,这是我见过的最精致的一双鞋,漂亮得没法说。我认得,这是我的那块皮子。

我说新娘子已经来啦,没你这大舅爷送亲,新娘子不肯行礼。

他什么也没讲,伤残的右臂吃力地把锥子穿过皮革,头几乎俯到了鞋上,头顶有一块长长的伤疤,反射着光。这次我咬住了嘴唇,没说他的伤疤比鞋楦还要亮。

我娘劝说了好久,他动也没动。

亲友们都到齐了,大师傅把刀勺敲得丁当乱响。的确,时间已经太晚,再不开席,对新娘家的亲友便是不敬。

老舅亲自去请老黄,过了好久,他一个人垂着头回来,眼睛血红,神气不善,像是要找谁干上一架。

也许,两个人这次真的绝交了?我在一边瞎猜。

要不,我去请他?杨二姑终于开了口。她这是与老舅商量。

这地界哪有女人说话的份?杨二姑今天的胆子大过了天。我想。

酒席开了出来,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是,我一点也没有食欲,只是守在门边,盼望着杨二姑回来。

我琢磨着,如果老黄肯来会是怎么一个情景?单拿“义气”来衡量这里边的意思,怕是说不大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人生经验,但我仍然在努力地猜解。要想快快长大,就得在“事”上学习。

老黄还是没有来,但杨二姑带来了他的一句话,他说:要想我来,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打明儿起,你家老爷们儿得跟着我学手艺。

半夜里,客人散尽,老黄终于来了,和我老舅蹲在院子里,俩人就着折箩盆子喝了个烂醉。

从第二天起,我们这条街上便又多出来一名鞋匠,而少了一个豪强。

此后多年,我经常问杨二姑:你那天带过来的话,是老黄本人说的么?

她原本就话少,每到此时,便笑而不答,脸上偷偷地浮起大片的幸福与满足。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