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男型女大改造4]《挑逗酷宅男》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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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叶维之，三十三岁，联晖科技研发部经理，目前负责领导公司两组技术团队，研发新一代的无线通讯芯片模块。

生活规律，按表操课，九点上班，十二点半用午餐，下班时间不定，但下班后绝不参加任何应酬或社交活动。

每个礼拜三下午，他会固定上健身房运动，或陪公司高层打打高尔夫，礼拜五下班后，他会预定公司福委会提供的按摩舒压服务，松弛紧绷一个礼拜的身心。

据他公司同事的说法，他这个人生活很无趣，除了工作之外，没什么特殊嗜好，也不交女朋友，谢绝所有联谊活动，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

别烦我。

于是除了公事之外，还真的没什么人敢烦他，日日和他共事的小组成员，不乏个性疯癫、爱开玩笑之辈，但谁也不敢把玩笑开到他身上，就算偶尔幽默地闹他几句，他也是以一张无表情的脸来响应。

机器人。

这是他的小组成员私下送给这个上司的封号，他工作像机器，生活像机器，冰冷的表情也像机器。

问题是，这个机器人的工作能力超强，脑袋聪明到可比计算机，灵活却远胜计算机，别人想破头的疑难杂症到了他面前，都成为不值一哂的小问题。

就算再不喜欢他的人，也不得不对他服气……

“怪胎。”杜香草翻阅自己辛苦整理的笔记，读到这儿，即便她一向严格秉持不对他人肆意批评的原则，也忍不住轻轻数落一句。

但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

根据他邻居的说法，他是个诡异的宅男，除了上班以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躲在家里，社区管理员把持不住好奇心，偷偷注意他的信箱，发现他每个月固定订阅好几本军事武器杂志，还有远从日本飘洋过海寄来的。

某天他到警卫室领包裹，被一个孩子撞到，不小心弄翻了纸箱，掉出来的竟是一盒盒战斗机模型玩具。

有时候周末，他会提着运动背包，穿得整整齐齐地出门，回来时衬衫或牛仔裤却会沾上某些类似颜料的污渍，根据几个闲闲在社区中庭泡茶下棋的阿伯们仔细研究，确定那是玩生存游戏留下来的“勋章”。

也就是说，他是个军武发烧客。杜香草提笔在笔记本上加注。

照日本人的说法，这叫“军事宅”。

“军事宅。”她抿唇微笑，明眸闪闪发光。

没想到跟她同住一个社区的人中，有这样一号特立独行的人物，而这男人，还跟她最近辅导的孩子有关。

“香香姊姊～～”一道甜软的嗓音由远而近飘过来，接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迈开两条小短腿，咚咚咚地跑进来。

“帆帆！”杜香草见到他，微笑更甜美，表情更柔和，展臂迎接他。

“香香姊姊，你在干么？”王玉帆跟她坐同一张椅子，亲密地挨着她。

“嗯，我在看一些数据。”杜香草合上笔记本。虽然小男孩还认识不了几个字，但她仍是谨慎地不让内容曝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帆帆知道，他有个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什么数据？”

“一个怪胎的资料。”

“怪胎？”帆帆不懂。

她嫣然一笑，揉揉他的头。“怎么忽然来找我？吃过饭没？”

“吃了。”

“那功课写了吗？”

他闻言，快速地瞥她一眼，咬唇不吭声。

杜香草好笑，表面却眯起眼，装生气。“还没写，对不对？”

他别过脸，好半晌，才委屈似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写？云妈妈不是规定了吗？吃完饭就要乖乖做功课。”

“可是……云妈妈骂我。”帆帆小小声地告状。“她好凶喔。”

“她为什么骂你？”

“因为……”帆帆低下头，苍白着脸，小手紧张地扭了又扭。“我今天不小心尿床了。”

尿床？

杜香草一愣，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还尿床，确实不寻常，怪不得美云也忍不住发飙。

但这个孩子已经够自责了，她不能再苛责他。

“是不是作恶梦了？”她柔声问。

“……嗯。”

“是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爸爸回来了，他一直骂我，还拿打火机要烫我，我很害怕，所以……”帆帆边说边颤抖，似是想起当时梦里的惊惧。“对不起，香香姊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抬头望她，眼眶微红，哽咽着似要哭了。

杜香草心一扯。“嘘，没关系，每个人都会作恶梦的。”她温柔地拥抱小男孩，轻拍他的背。“我会帮你跟云妈妈说，让她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好。”帆帆顺从地应。

“那你现在乖乖地去写功课好不好？不然明天学校老师也会生气喔。”

“好，我去写。”帆帆跳下椅子，却还踯躅着不走，仰起清秀的小脸蛋，怔怔地望着她。

“怎么了？”

“香香姊姊……”

“嗯？”

“我什么时候……”帆帆迟疑好久，彷佛担心自己不该做出无理的要求，但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内心深处的渴望。“才能再见到妈妈？”

“Lawrence你说，还要多久才能把完整的Spec交出来？”

会议室里，叶维之板着一张脸，手上翻着一份开发进度表，对于计划的延迟感到很不悦，眉头拧起。

“呃，这个嘛……”小组长Lawrence见上司发问，尴尬地抓头，半天吭不出一声来。

“说啊！”叶维之命令。

“是，老大。”Lawrence叹气，回头看看几个正襟危坐的组员。“因为我们遇到一点困难，有个Bug一直无法解决。”

“这不是理由！”叶维之将进度表重重甩在桌上。“既然订出时程表了，就要按进度去执行，如果做不到为什么不早说？到Deadline了才来跟我说有Bug？”

“是，因为我们知道老大最近还要带另一个开发小组，很忙，想说看能不能自己脑力激荡解决看看……”

“所以你们解决了吗？”叶维之不客气地问。

Lawrence哑然。“……还没。”

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砍向他，他打个冷颤。

接着，目刀又砍向其它人，众人头皮发麻，纷纷闪避，不敢硬接。

“到底是什么样的Bug？说来听听。”

Lawrence如蒙大赦，赶忙站起来，拿笔在白板上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发现——”他落落长说一大串，完全犯了工程师最常犯的缺点：天马行空，无法一针见血地切入重点。

若是其它人，恐怕早就晕头转向，根本弄不清他在说什么东西南北，但叶维之展臂抱胸，面无表情地听了几分钟，便犀利地直指问题核心。

“没错！老大，就是这样！”Lawrence喜形于色，开始觉得困扰小组将近两个礼拜的乌云，透出一线阳光。

叶维之闭眸不语，手指有意无意地揉捏着下颔。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于是会议室一片静寂，连呼吸声都刻意控制，怕惊扰了他沉思。

两分钟后，他展眸，扬嗓。“如果从正向思考没办法除虫，为什么不从逆向思考？有没有必要在一个芯片组上切换那么多不同的模式？去问问我们的系统合作厂商，这样的规格符不符合市场需求？不要一味只想着追求完美，做出来的功能如果消费者根本用不到，也只是白白增加成本而已。”

工程师最大的盲点就是追求技术上的卓越，但有时候这样的“卓越”，市场根本不欣赏，在开发过程中撞得满头包，最后却落得为谁辛苦为谁忙的凄惨下场。

几年前的叶维之，或许会一股脑儿地钻牛角尖，现在的他，已能抽离热情，冷静地思考，并点醒员工们注意。

“老大的意思是，要我们从源头去抓问题？”Lawrence小心翼翼地探问。

叶维之冷眼一瞪。“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是、是！”Lawrence纵然不情愿，也只能连声应好。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准六点，叶维之宣布散会。

这是他身为上司最教下属称赞的优点，从不浪费时间在冗长的会议上，一切讲究效率。

只要工作进度能按时完成，他不会管员工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偷偷外出摸鱼打混，但只要进度落后，绝对没有借口，不听理由，考绩评量肯定大大扣分。

他是个宽松也严格的上司，不近人情，却也不令人讨厌，事实上由于他能力优秀，仪表堂堂，公司里还有不少女同事偷偷仰慕他，只是谁也不敢肆意接近这个机器人。

七点整，他完成预定工作进度，准备下班，研发部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你说是要来找经理的？”一个男同事惊奇的嗓音。

“没错，就是我们经理。”另一个行政女助理回答。

“你确定没听错？她找叶维之？”

“干么？不相信我的听力喔？”女助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说要等叶经理下班，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哇喔～～”男同事吹口哨。“长得怎样？漂亮吗？是不是正妹？”

“就算是正妹，又干你什么事了？”女助理冷哼。“人家是来找叶经理的。”

“难道是经理的女朋友？”

此话一落，立即引来一阵惊呼，几个还留在办公室的同事纷纷凑过来，探听八卦。

“那个机器人也会有女朋友？”

“不可能吧？从来没听说他跟谁约会啊！”

“你又知道他没约会了？经理下班后去哪里了，你会知道吗？”

“可是……我们跟踪过他几次，他真的每天下班后就马上回家耶。”

“什么？！你们这些花痴女，居然搞跟踪？”

“就好奇咩！不行吗？”

对话内容愈来愈没营养，叶维之在一旁也听得脸色愈来愈难看。

“说到跟踪，前几天我在员工餐厅遇到一个女的，她也是千方百计跟我打听叶经理耶！”

“女的？谁啊？”

“不知道啊，应该也是我们公司的吧？不然怎么能进员工餐厅？”

“没想到别部门的女生也对叶经理有兴趣，还真……啧啧啧，有点给它小诡异。”

几个男同事不约而同撇撇嘴。平平都是一般女人口中呆头呆脑的工程师，为什么经理的行情就是比他们好几分？更可恨的是，经理其实是个冷酷无情的怪胎，他们才是和善体贴、愿意免费修计算机、无条件开车接送的新新好男人。

“瞧你们这种表情，是嫉妒经理受欢迎喔？”女助理揶揄。

“谁嫉妒了？”急急撇清。“我说你们这些女生也别想太多，说不定那女的是来跟经理拉保险或卖基金的，才不是什么女朋友。”

“拉保险？卖基金？我说你们男生也别——”女助理蓦地顿住，明眸惊吓得圆瞠。

众人见她表情不对，会意地转过头，瞧见叶维之就杵在身后，心下暗叫不妙。

“呃，经理，你要下班了喔？”

叶维之轻哼。“你们说谁在等我？”

果然听见了！众人无言地叫苦，面面相觑几秒，女助理总算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一个……姓杜的小姐，她在一楼大厅等你。”

一楼大厅？杜小姐？

叶维之冷淡地抿唇，决定去见见究竟是何方神圣惹来这些好事的员工们在背后嚼他舌根，他不记得自己生活中有任何姓杜的女人……

更正，应该说他生活中根本没有任何女人。

他搭电梯下楼，笔直地往大厅的沙发区走，果然有个身材娇小苗条的女人，一见他，便盈盈起身，朝他送来一朵清丽的微笑。

他们素昧平生，她怎能笑得如此灿烂？

他皱眉，戒备地打量她。她穿着一件粉色缀亮珠的圆领Ｔ恤，搭牛仔裤，长发用发带绑成俏皮的马尾，装扮很轻松、很随兴。

“是叶维之先生吗？”她走到他面前，仰头问。

“我是。”他微微颔首。

“我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饭吗？叶先生。”

她要请他吃饭？饶是叶维之自恃冷静，此刻也不禁讶异。这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厚脸皮。

“小姐有何指教？拉保险还是卖基金？很抱歉，我已经有专属的理财顾问。”

她噗哧一笑，似乎觉得他的猜测很好玩。“先生，我不拉保险也不|Qī-shu-ωang|卖基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香草，香气的香，花草的草。”

“香草？”他扬眉，怀疑自己听错。

“是，香草。”

他嘲讽地扯唇。“原来是卖冰淇淋的。”

她听了，眨眨眼，却没生气，只是轻声地笑，彷佛已习惯遭人如此调侃。“是啊，而且卖的还是咱们台湾的老牌，小美冰淇淋。”顿了顿。“叶先生小时候一定也很爱吃吧？”

他吃不吃与她何干？目光漠然一扫。

要是其它人，早被他这冰冻的目光惊得直想倒退三步，但她只是继续扬唇，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

他接过名片，浏览一眼，更惊讶了。“你是社工？”

“是。”

“社会工作人员找我有何贵干？”他板着脸。“我没失业也没生病，不需要领国家的救济金。”

“我知道，你是联晖科技最受瞩目的研发人才，身材高学历高薪水也高，是人人羡慕的﹃三高﹄，不需要任何社会福利救助。”

她表情平和，唇畔还浅浅泛着笑，但他却觉得她话语似噙着一丝讽刺。

“或者你是来做慈善募款？如果有这方面的需求，请找我们公司财务部——”

“我是来找你的。”她打断他，清亮的眼不避不闪地直盯着他。“正确地说，我找的不是研发部经理叶维之，而是叶维之先生本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既然这样，能不能给我一顿饭的时间，让我好好向你解释？”

总之她非跟他吃饭不可就是了。

他没好气地瞪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一方面想赶走她，一方面又好奇她的目的。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社工人员会私下到处打探你，甚至亲自找上门来说要见你？”她看穿了他的好奇。

他神色一凛，撂下话。“半个小时。”

只有半小时。

她对自己的外貌还挺有信心的，一般男人见到她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要是她刻意送上甜笑娇嗔，更是一个个马上晕陶陶，魂不守舍。

可是这男人，对她的笑容冷眼以对，对她的邀请无动于衷，摆明就是想快快打发她，别再来扰乱他的生活。

不愧是个没社交没女人、不浪费时间谈情说爱的宅男。

杜香草莞尔，但一转念，贝齿不知不觉咬住唇。

他只给她半小时。

半小时内，她该如何说服他接纳自己的亲生儿子？

杜香草悄悄叹息。时间紧迫，她只能至少先让对方留下好印象，愿意信任自己，为了表示诚意，她带他来到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

服务生领两人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殷勤地送上茶水与菜单。

“这是素食餐厅？”叶维之就算惊愕，问话的口气与表情一样淡漠。

“是啊。”她盈盈一笑。“我知道你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吃素。”

“打听得这么清楚？”他冷哼。“我看你不是社工，是记者吧？”

“做我们这工作，有时候是必须对某些人做一番详细的调查。”她不理会他的讥嘲。

点过菜，趁等待上菜的空档，杜香草决定先让这个男人有个心理准备。“叶先生知道这个社会对很多家庭生活有问题的孩子，提供暂时的安置机构吗？”

“安置机构？”他挑眉。“你是指育幼院？”

“育幼院也是一种。”她口齿清晰地解释。“不过我们算是私人慈善基金会赞助的中途之家，这里的孩子不是孤儿，有些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有些是爸爸妈妈临时面临生活困境，经过社福机构安排，暂时把孩子寄放在我们这里。”

“所以呢？”

“中途之家里，除了有专门照顾孩子日常生活的保育员及生辅员之外，还有像我这样的社工员，负责个案的安置辅导，访视调查他们的原生家庭，安排寄养，甚至帮忙申请保护令或监护权等等。”

说了一长串，她停下来，喝口水。

他冷淡地看着她，一副对她的工作内容完全不感兴趣的表情。

杜香草开始有些苦恼。

这男人身上……刺不少啊，她该怎么一一拔掉呢？他凌厉又冷峻的姿态，说实在的，让人很难亲近，可为了帆帆，她必须努力接近。

“两个月前，我们收到一个安置的个案。”她慢慢地切入正题。“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他妈妈在他五岁那年去世了，之后他爸爸因为失业，开始酗酒、赌博，又染上毒瘾，被送进勒戒所。”

又怎样？

叶维之漠然听着。那个小男孩身世听起来是很可怜，但与他何干？

“看叶先生的表情，好像不怎么关心。”她试探地问。

他耸耸肩。“我有必要关心吗？”他不是那种滥情的人。

她瞪他，明亮的眸闪着某种他不懂的情绪。

他蹙眉，正想说话，服务生正巧送菜过来。

“先吃饭好了。”她提议。

他瞥一眼手表。“你只剩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他要求她在二十分钟内解决这一餐，并且说清楚来意。

杜香草微恼地咬唇，一面挟菜，一面在心内暗暗盘算，人吃饱了心情应该会比较好，她或许该耐心等几分钟。

于是，她暂时打住话题，嫣然笑劝他进食。

她没想到，她不急，他却不想浪费时间，风卷残云地吃完一碗饭、两碗汤，然后喝饭后茶。

不到十分钟。

她讶异地瞪他，他平常吃饭都是这种速度吗？这么快，不怕消化不良闹胃溃疡？

“叶先生，你这样对健康不好。”职业本能教她忍不住规劝。“吃饭的时候应该要细嚼慢咽。”

“你把我当成中途之家的孩子吗？”他重重搁下茶杯，也不管她饭才吃到一半，径自问：“有什么话快说吧！”

这男人真的很难相处。

杜香草暗暗磨牙，放下饭碗，优雅地擦净嘴。既然婉转的礼貌对他行不通，她只好单刀直入——

“你认识一个叫罗思婷的女人吧？”

思婷。

听到这久违的名字，叶维之脸色一变。

总算有点反应了。杜香草直视他。“她是你的前妻，对吧？”

“……是又怎样？”叶维之表情紧绷。“我跟她已经离婚很久了。”

“我知道。”她点头。“事实上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你前妻的儿子，王玉帆。”

“是思婷的孩子？”黑眸掠过阴影。“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思婷已经……去世了？”

“嗯。”

“是什么……缘故？”

“车祸。”她黯然回答。“有天她喝醉酒开车，不幸发生意外。”

他不吭声，神色郁沈，脸部肌肉微微抽动着。

看来他动摇了。对前妻，他毕竟有几分关心吧？

杜香草趁胜追击。“我查出她跟你离婚几个月后，便生下帆帆，照时间推算，她应该是在跟你还有婚姻关系的时候就怀孕了。”

叶维之下巴一凛，大约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而且她是在跟你离婚后两年，才跟现任丈夫王启明结婚的，所以我怀疑，帆帆其实是你的亲生儿子。”

果然！

他讥诮地扯唇。“你想错了，杜小姐，我没有儿子。”

“可是帆帆——”

“他不是我儿子。”他很酷地一口否决亲子关系。

这男人怎么这样啊？

杜香草倒抽一口气。“你怎么能肯定帆帆不是？说不定是你前妻瞒着你，不敢跟你说——”

“他不是。”他很坚决，站起身，拿起账单。

“等等！我说过我要请——”她想抢回账单。

“我不习惯欠人人情。”他拒绝与她争，转身就去柜台付帐。

“叶先生，我话还没说完呢，请你等等！”她一路追到餐厅外，好不容易追上他，挡在他身前。

“你还想说什么？”目光冷冽冻人。

她一窒，他态度愈冷，她就愈火大。“好，就算你不相信帆帆可能是你亲生的好了，难道你都不想关心一下前妻留下来的儿子吗？毕竟你们曾经是夫妻——”

“我说过了，我跟她很多年前就离婚了，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啊？”她懊恼。

“你不是调查过我吗？”他似笑非笑地撇唇，眼神结冰，冷到最高点。“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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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叶维之很清楚公司同事平常怎么在背后叫他。

机器人。

因为他做事一板一眼，不讲人情，血管里流的血没有温度，他没有社交生活，没有伴侣，不想爱人，也不想被人爱。

他只想一个人孤单地活着。

不行吗？

叶维之瞪着占领客厅整面墙的玻璃柜，柜里是他多年来花费心血一个个组装涂漆上色的模型，有各式的武器、枪枝、战车及战斗机，还有动画里常见的人形兵器。

除了展示在客厅的模型，书房里的书柜也满满都是军事武器杂志，每一期他都认真看过，标重点、做笔记，珍贵的图片还扫描存成计算机档案。

没错，他就是俗称“军事宅”的宅男，他不谈恋爱、不交女友，对他而言，所谓的交际就是每天上军武论坛跟一群同好交流，放假的时候，偶尔与网友相约玩生存游戏。

他只想安静地活着，跟这些平常人眼中冷冰冰的军事模型在一起，他不需要什么见鬼的社交生活。

其实他并非一开始就如此枯燥，也曾经活得绚烂多彩过，每天泡酒吧把美眉，结果又怎样？

他得到的，只有一段破碎的婚姻……

一念及此，叶维之胸口一拧，他咬牙，命令自己收回差点回到过去的思绪。

他不想记起那段婚姻生活，不想记得他曾经如何深爱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已经跟他离婚了，而且也不存在这世界上。

她死了……

一波突如其来的颤栗忽然从指尖流窜到他胸口，心脏怦怦地跳着，血流彷佛也加速。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没她的消息，再听到，便是她的死讯。

她真的去世了吗？他曾经那么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她，如今他是真的见不到了……

手机铃声蓦地尖锐地划破寂静的空气，他一怔，好半晌才回神，接起电话。

“喂。”

“老大，是我。”来电的是Lawrence。“真抱歉，礼拜六还打扰你，可是我们遇到一个瓶颈，想请教你。”

“你说吧！”叶维之没责怪他。通常周末假日他不喜欢接到关于公事的电话，但因为这项研发计划进度已落后，他也希望能快点赶上。

他静静地听Lawrence说疑问，只想了一分钟，便点破关键。

Lawrence喜出望外，顿时斗志昂扬。“好，我马上带人进实验室重做！”

叶维之挂断电话，瞥了眼手表，犹豫着是否该进实验室一趟，但他已经跟网友约好了，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原订计划赴约。

如果没重大意外，他尽量不扰乱生活步调。

但他没想到，当他整装出门时，一个不请自来的麻烦会在大楼楼下等着他，而且脸上还挂着甜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嗨！叶先生。”她站在小区中庭的水池边，朝他招了招手。

杜香草？她怎么知道他住在这儿？

叶维之严厉地瞪她，不敢相信这女人竟从他公司纠缠到住家来。“你又来做什么？”上回两人不欢而散，还不够令她知难而退吗？

“我送这个来给你。”她举高双手，递出两个保鲜盒。

“这什么？”

“我亲手做的卤昧。”她献宝似地娇笑。“吃过的人都说赞喔！今天算你好运，我卤太多了，怕吃不完，多的送你。”

送他干么？他跟她非亲非故的。

他冷眼觑她，她却歪着头，丢给他一抹更灿烂的笑。

“算是敦亲睦邻吧！”

“敦亲……睦邻？”他眉尖一蹙，有不祥预感。

“你相信吗？我刚好也住在这个小区，虽然跟你不同栋楼，但也算是邻居。”

她也住在这里？

不祥的预感成真，他懊恼地看她冲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编贝细齿，笑容像阳光，硬是要闯进他满布乌云的眼里。

他表情冷凝。“卤味你自己留着吧，不然送给警卫也行，我要出门了。”

酷酷地撂下话后，他转身就要走，她却翩然一旋，踩着跳跃的碎花步，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他瞪她，她却是笑笑地回看。“你是要去跟朋友玩生存游戏吧？”

她连这也知道？他不悦地紧绷下巴。

她也不知是没发现他的愠怒，还是刻意装傻，煞有介事地打量他的外表，今天他穿一件运动T恤，外罩黑色休闲短窄外套，一条微微洗白的牛仔裤，足蹬黑色运动鞋。

他自认穿着尚称有品味，身材也算是个衣架子，大部分女人看了都会眼睛一亮，但也不至于像她这样毫不客气地评头论足。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这件外套就是仿美军M65的军用外套吧？”欣赏完毕，她扬起脸蛋，俏皮地对他眨眼。“肩章、立领、四口袋，还有帽子，应该是收在衣领背后的拉炼里吧？”

他讶异地扬眉。“你怎么知道这些？”一般女人应该不晓得什么叫M65吧？

“我做过功课。”她坦白招认。

“只是为了接触一个跟个案有关的关系人，你有必要这么认真地调查资料吗？”他讽刺。“我是不是连祖宗十八代都要跟你交代，还是你都已经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去打探你的祖宗十八代啦，我也是有节制的。”她说着，又朝他送来一笑。

叶维之怔住。

她怎么可以这样笑不停啊？笑得连他这个坚持不为任何笑容软化的人，都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话说回来，你这件外套很时尚又很有型，穿在你身上也挺帅的，不错看喔！”她不但笑不停，还落落大方地称赞他，一点也不矜持。

他呼吸一凛。“你真是个……厚脸皮的女人。”

她听到这不友善的评语，只是轻笑地耸耸肩。“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完全不晓得检讨。

他一时无语，拿她没辙。

“这个。”她又捧高手中的保鲜盒。“真的不吃吗？”

“不吃。”他冷淡地拒绝。

“好吧，那我只好送给警卫了。”她有些可惜似地叹道。

他轻哼。

她静定地瞅着他，清清如秋水的眼眸，坚持映出他无表情的脸孔。

她在看什么？他悄悄握拳，莫名地有些慌，似乎挂牢在脸上的面具即将崩落一片。

“叶维之。”这回，她不叫他叶先生了，而是直呼他全名。

他心跳暂停。

“你怕不怕我一直缠你？”轻快眨着的眼，看起来好无辜。

他命令自己保持冷漠。

“如果你怕的话，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可以永远摆脱我。”

“什么要求？”

“把今天给我。”她提出交换条件。

他懂了，嘲讽地歪唇。“你想要我去探望我前妻的儿子？”

“你果然很聪明。”她嫣然一笑，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如果过了今天，你还是没改变你对帆帆的想法，那我就放弃，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已经跟朋友有约了。”他一字一句地强调，而他从不轻易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原订计划。

“能不能为我取消呢？”她放柔嗓音。

他瞇起眼，冰凝的胸口隐隐烧起一道火苗——

“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很厚脸皮的女人。

当她如此回答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脸色一变，眼神也不再冷漠，窜着闪亮的火光。

他并非完全无情的，他也有血性有人性，只是需要一点刺激与催化。

就像前几天，他听到前妻的死讯时，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他动摇了，震撼了，她可以感觉到。

所以即使那天他们闹得不欢而散，她还是坚持再试一次。

只是她今天忽然出现在小区中庭，似乎还是吓到他了，就算他勉为其难答应跟她一起去探望帆帆，沿路却板着一张脸。

“你在生气吗？”香草偷觑他紧绷的脸庞，轻轻叹息。

他不答腔，定定地注视车窗前方，沉默地开车。

“忘了告诉你，帆帆住在‘慈恩儿童之家’，在一所天主教堂旁边，收留了将近二十名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帆帆不知道你跟他妈妈的关系，所以我待会儿只会介绍你是我的朋友，要他叫你叔叔．这样好吗？”

不叫他叔叔，难道叫他爸爸吗？

叶维之斜目白她一眼。

她苦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这样勉强你来探望他很为难你，不过我相信你跟他相处过后，一定会爱上他的。”

他冷嗤。“你怎能有把握？”

“因为我就爱上他了。”她柔声低语，微微地笑。

他讶异地望她，没两秒，又转回去。“你总是那幺容易爱上自己辅导的个案吗？”

“他们不是个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哼。”

他抿唇不语，显然不打算随她充沛的爱心起舞。

香草悄悄扬唇。她见惯了类似的反应，并不会因此感到失望，事实上她还见过许多更恶劣更可怕的院童亲属，至少她相信他纵然态度无情，也绝对不会伤害一个孩子。

“到了。”

她引领他将车子开进教堂附近的停车场，然后带头穿过小巷，来到慈恩儿童之家的门口。

铁门紧闭，不算宽敞的院落里，搭着溜滑梯、秋千、跷跷板等几样简单的儿童游戏器材，还有一方小小的花圃。

礼拜六，叶维之以为游戏场应该会很热闹，却意外地只有两、三个孩子。

香草看透他的疑问，主动解释。“我说过，这里的孩子其实不是孤儿，只是家里有点问题，放假的时候，大部分都会有家长或亲人来带他们回去吃顿饭之类的。”她率先推开铁门走进去。

“香香姊姊！”孩子们见到她，快乐地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叶维之看着，忽然觉得头痛，这些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抢话说，嗓音又尖锐，真亏她有耐心跟他们一一对话。

他只想逃。

看透他的思绪，香草抿唇一笑，安抚过孩子，带他走进屋子里。

一个中年妇人正巧从厨房走出来。“香草，你来了啊？”眼睛一转，掩不住好奇。“这位先生是？”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叶先生，这位是儿童之家的保育员，林美云，孩子们都叫她云妈妈。”

“叶先生，你好啊！”林美云热情地伸出手。

叶维之只好与她一握。

“你是过来看哪个小朋友的吗？”林美云笑着探问。

“他来看帆帆的。”香草替他回答。“帆帆呢？”

“他啊。”提起这两天一直在闹别扭的孩子，林美云面色一黯。“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我怎么叫他都不出来。”

“是吗？”香草沈思两秒，转过头，朝叶维之浅浅一笑。“我们进去看看他吧。”

说着，她不由拒绝地拉着他的衣袖，领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香草敲门。“帆帆，你在里面吗？”

没人回应。

“帆帆，是我喔，香香姊姊。”她试着再唤。

但仍然没人答腔，叶维之皱眉，看着香草静静站在门外等候，不再催促，足足过了两分钟，帆帆才不情不愿地来开门。

开了门，连招呼也不打，转个身又缩回房间最角落，背对他们蹲着。

怎么感觉像是个脾气难缠的死小孩？

叶维之不豫地寻思，只见香草盈盈走进房里，在小男孩身后落定。

“怎么了？帆帆，有什么事不开心吗？”她问话的口气，温柔似水。

叶维之怔怔地听着。

“是不是又尿床了？”她轻声问。

尿床？不会吧？他一拧眉，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还尿床，简直不象话。

“才没有呢！”帆帆彷佛也觉得丢脸，急急忙忙地反驳。

“那是为什么呢？”她嗓音含笑。“为什么你都不理姊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姊姊好难过？”

帆帆嘟起嘴，不吭声。

“我知道了，你不想写功课，被云妈妈骂了。”她开始猜测。

“人家有写啦。”

“那一定是没乖乖洗澡，对吗？”

“我明明有洗。”

“那是你不听话想看卡通？”

“不是不是啦！”帆帆急了，一骨碌跳起身。“香香姊姊，我很乖，真的很乖很乖，真的！”他连声地强调，彷佛很怕人误会自己是个坏小孩。

“你乖的话，为什么不敢跟我说话？”她伸出手，掐掐他的小鼻子。

“因为……因为……”他眨眨眼，又眨了眨，泪水似乎就要落下来。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是在做什么？叶维之不耐地想。争取同情吗？

问题是杜香草好像很吃这一套，蹲下身，慈爱地握住小男孩瘦弱的肩膀。“因为什么？告诉香香姊姊好不好？”

“因为大家都出去玩了，留下来的人也都不跟我玩。”他微微哽咽。“他们都笑我爱哭鬼，没人要。”

你是爱哭没错啊！

叶维之瞪着眼眶红红的小男孩，差点冲口而出。思婷教出来的孩子，果然就跟她一样软弱。

“所以帆帆觉得自己不是爱哭鬼喽？”

“不是。”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她淘气地点点孩子的眼皮，接起一颗泪。“哪，这是什么？”

帆帆窘迫不语，红透脸，半晌，才细声细气地问：“香香姊姊，是不是因为我爱哭，所以妈妈才不要我？”

叶维之闻言一震。

“妈妈没有不要你，我不是说了吗？”香草捧起帆帆的脸，认真地说。“天使接她上天堂去了，她现在正在天上看着你。”

“可是我不要她在天上看我，她为什么不在我身边陪我？”六岁的孩子，不管天堂或地狱，只是固执地想要妈妈。

香草想着该如何委婉地解释。“因为……”

“爸爸说是因为我不乖，妈妈才不要我。”帆帆惊惶地补充，白着小脸，显然父亲盛怒之下的言词，确实伤了他。“是这样吗？”

“不是，是因为她死了。”叶维之忽地粗鲁地插嘴。“死了就是消失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永远见不到她了，懂吗？”

“叶维之！”她倒抽一口气，冒火地瞪他。他怎么可以说得这么直接？

帆帆也让他阴郁的口气吓到了，小身子躲到她裙后。“香香姊姊，他是谁？”

“他是姊姊一个朋友。”她冷静下来。“乖，叫‘叶叔叔’。”

帆帆嗫嚅。

“叫啊。”她柔声催促。

“我看不用麻烦了。”叶维之冷冷转向她。“杜小姐，我不认为自己会跟这孩子处得来，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你说要给我一天的！”她站起身，与他对峙。

他抿唇，目光锐利如刀。

她不躲不闪，很坚决。“请你遵守诺言。”

在香草的要求之下，叶维之勉强点头答应，带两种他认为世界上最麻烦的动物——女人与小孩——到木栅动物园去观赏其它动物，顺便被观赏。

一进园区，帆帆低落的情绪一下便飞扬，开开心心地东奔西跑，像枚小火箭似地撞来撞去，完全看不出他不久前还把自己关在房里搞自闭。

小孩子——简直莫名其妙！

叶维之不屑地想，看香草不停追在后头叮咛帆帆要小心，别跌倒了。

“干么这么客气？”他看不惯她的做法。“直接把他抓过来，叫他乖乖不要动就好了。”

她睨他一眼。“你把小孩子当成宠物，还要带狗链吗？”

“总比让他这样到处撞好。”他还真希望有条狗链，把这烦人的小家伙拴着。

“你小心被告虐待儿童。”她又看穿他的想法，噗哧笑了。

笑什么？他很不自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个爱笑又爱耍赖的女人，一般女人见到他这张冷脸老早就自动躲得远远的了，只有她纠缠不放。

“哇～～是无尾熊！”

两大一小来到无尾熊馆，帆帆更乐了，不顾一切地就往前冲，巴着玻璃，兴奋地往内张望。

玻璃窗内，几只无尾熊懒洋洋地抱着尤加利树，吃着、躺着、睡着，好不惬意，而一群围观的大人、小孩，都热切地指指点点，惊呼声不断。

“好可爱喔！”

“好想抱回家玩喔！”

“妈妈，我也想要无尾熊，我们带一只回家养好不好？”

还有蠢小孩提出这样的蠢要求。

叶维之讽嗤一声，杵在人群之后，坚持冷眼旁观，不与这些笨蛋同流合污。

但香草可没他这么理智了，搂着帆帆，陪他一起笑嘻嘻地讨论那几只无尾熊，认真地听帆帆童言童语。

又不是自己家的小孩，这女人干么这么关心？

叶维之瞪着她的背影，愈看愈奇怪，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大爱，这种人跟他简直就像处在两个世界。

但她却偏偏要带着一个孩子，闯进他的世界……

“叔叔，你不喜欢无尾熊吗？”帆帆软软的嗓音蓦地在他身前响起。

他低下头，没想到这孩子竟会主动接近他，但很快便猜到一定是香草暗中鼓动，他没好气地白那多事的女人一眼。

“我没兴趣。”

“为什么？无尾熊很可爱啊。”

可爱又怎样？他就是没兴趣。

“那叔叔喜欢什么动物？长颈鹿？还是小羊？香香姊姊说这里还有企鹅，企鹅宝宝也好可爱喔。”帆帆仰着头，期盼地望着他，很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他也会喜欢某种动物。

他冷目相对。“我只喜欢武器。”

“‘武器’是什么？是在地上爬的，还是会飞的鸟？”帆帆好奇地追问。

“都不是，叔叔在开玩笑！”香草连忙抢上来，阻止这一大一小继续对话，她用力瞪叶维之，放低嗓音。“不要在小孩子面前提起那个。”

“哪个？”他装傻。

她颦眉，丢给他一记“你明知道”的眼神。

他耸耸肩，单手插进裤袋里。

她无声地叹息，转向小男孩。“帆帆想不想吃冰淇淋？”

帆帆眼睛一亮。“想！”

“那姊姊去买给你吃好吗？你跟叔叔在门口等我。”

“啊？”帆帆一呆，犹豫地朝叶维之瞥去一眼，要他跟这个冷面叔叔单独在一起，他有点怕怕。

“没关系，叔叔人很好的。”香草柔声哄他，然后彷佛警告叶维之似的，瞥他一眼。“孩子交给你喽。”

“哼。”气死人的轻哼。

香草不理他，直接把帆帆的小手塞进他的大手里，硬是要他负起照管孩子的责任，然后飘然离开。

大眼瞪小眼。

叶维之眼神阴沈，帆帆则是微微怯懦。

“我警告你，不许跑来跑去的，到那边椅子上给我坐好。”他厉声命令。

小男孩怎么敢违抗？自然是乖乖地踱到长椅边，一屁股坐下。

他也跟着坐下。

静寂——

过了许久、许久，小男孩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叔叔。”

“什么事？”

“你刚刚说，妈妈死了，所以我不能看到她了。”他小小声地问：“是以后都不能看到了吗？”

“是。”他绷着嗓音。

“一直、一直都看不到吗？”帆帆不死心地确认。

“没错。”叶维之不耐地转过头，迎接他的，却是一双漾着泪光的眼睛。

他胸口一震。

“其实爸爸也这样跟我说过，可是我不相信。”帆帆强忍哭泣。“叔叔，人为什么会死？”

人为什么会死？真是大哉问。叶维之语塞，从没想过必须对一个六岁小男孩上生死学。

“死就是去天堂吗？天堂在哪里？很远吗？我可不可以也去？”

“你当然不能去！”说什么傻话？“你才六岁！”

“为什么六岁不能去？那我要几岁才可以去？要长大以后吗？”

“对。”

“多大？还要等几年？”

“你就那么想上天堂吗？”真是笨蛋。

“我只是想见妈妈，我好想，好想她……”他伤心地呢喃，|Qī-shu-ωang|眼眶泛红。“为什么天使不来接我？”

叶维之哑然无语。

“因为天使不喜欢我吗？”小男孩执着地追问。

真是傻瓜，傻透了！

“这种事……别来问我。”他涩涩地别开眸。“去问你香香姊姊。”

“香香姊姊不喜欢我问这些。”帆帆低语。

“怎么会？她不是什么问题都会很有耐心回答吗？”

“可是我每次问她这个，她就会很难过，我不想香香姊姊陪我一起难过。”

“你的意思是，她会跟你一起哭？”

“嗯。”

真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

叶维之讥诮地想，但胸口长年结的冰，却似乎裂开一道缝。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想象当帆帆问她天使为什么不来接时，她那双清亮的大眼睛，会怎样迷离地漫开水雾。

“可是叔叔，我问你这个，你应该不会难过对吧？”

意思是他比较冷血就是了。

他自嘲地撇唇，转头坚定地直视帆帆。“不管是谁，是人或动物，总有一天都会去天堂。”

“真的吗？”帆帆傻傻地问。

竟然给他怀疑？“当然是真的，但是什么时候去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要看天使高兴吗？”

是看死神高兴。“嗯。”

“所以就算天使讨厌我，他也会来接我吗？”

“到时候你想躲，还躲不了。”

“太好了！”帆帆欢呼，蓦地跳下椅子，快乐地转圈圈。“那我希望天使赶快来接我。”

“不可以说这种话！”叶维之斥责。

帆帆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天堂，虽然可以见到你妈妈，却再也见不到你香香姊姊了。”

“真的？”帆帆惊愕。“不可以两个都见到吗？”

“不可以。”

“喔。”帆帆咬住唇，这是他第一次领悟原来生死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要见死去的人，就必须与生者诀别。

终于懂了吗？

叶维之悄悄叹息，严肃地注视小男孩。“所以以后不要在你香香姊姊面前说这种话了，不要再吵着要天使来接你，这样她会很伤心的。”

“因为她怕以后再也看不到我了吗？”

“嗯。”

帆帆想了想。“好，那我不说了，我喜欢香香姊姊，不想她伤心。”

“你知道就好。”孺子可教也。叶维之满意地点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揉揉帆帆的头，但手到半空中，霎时凝住。

他在干么？他竟然想摸这小鬼？

他惊恐地立即缩回，但这一幕已经落入握着两支甜筒回来的香草眼里，她清脆地笑了。

笑什么？他懊恼地瞪她。

她没说话，笑意在眸中流转，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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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逛完动物园，天色已暗，虽然叶维之严重怀疑自己所余耐性不多，但他仍是载着这对死缠他不放的[女子]与[小人]，到市区某家麦当劳用餐。

平常他很少踏进这种快餐店，对高热量的汉堡与薯条不感兴趣，但奇怪的，小孩子好像总特别爱到这种地方来，一见门口的麦当劳叔叔便全面称臣。

叶维之坐在三楼靠窗的餐桌，看帆帆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在游戏区里玩得乐不可支，不时发出吵闹的尖叫声，不禁皱眉。

“怎么？你身体不舒服吗？”香草注意到他阴郁的眉宇，微笑探问。

他白她一眼。“我很好，只是头痛。”

“头痛？”她有些担忧。“是不是天气太热了？我这里有止痛药，要不要吃一粒？”

“不用了，我不是生病，是被这群小鬼吵的。”他没好气。

“啊。”她懂了，关怀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揶揄的笑容。

“笑什么？”他更闷了。真讨厌这女人总是笑，灿烂的、俏皮的、温暖的、嘲弄的，她的人生目标难道就是笑出百万种笑容吗？

“别烦了，来，吃苹果派。”她切换笑容，这回是三分甜美，七分调皮。

“我不吃甜点。”

“别这么说嘛，吃点甜的东西，心情会变好喔。”她柔声诱哄。

她这是把他当成某个闹脾气的臭小鬼了吗？叶维之狠瞪她，又恼又有几分窘，面色超不善。

“哇。”她轻声惊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凶耶！”

很凶，她怎么还不怕？

“喂，别这样，吃点东西吧！”她真的很不怕。“你从刚才到现在，一口也没吃，肚子不饿吗？”

“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看得出来。”她微笑点头，笑意在眸中闪耀。“我想你一定觉得这种高热量的垃圾食物对身体健康没好处吧？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还带帆帆到这里来？”

“偶尔吃也不坏啊！帆帆平常天天吃云姊煮的家常菜，虽然营养均衡，但总是会腻的，人的胃有时候需要一些新鲜口味的刺激，你说对吧？”

什么歪理？他瞪她。

“你也需要一些刺激。”她笑笑地逗他，半强迫地将苹果派塞进他手里。“哪，上回我陪你去吃素，这回就当你配合我，试试看吃这个如何？”

“小姐，我可从没要你陪我去吃素，是你自己硬要拉我去的。”他一面慎重反驳，一面下意识地接过她递来的苹果派，看了半天，终于撕开包装，咬上一口。

“好吃吗？”她问。

“难吃。”他坚持摆脸色。

她的反应却是噗哧一笑。

又来了，她又笑了。叶维之愕然，他实在拿这女人没辙，不论他怎么扮冷装酷、恶意嘲讽，她好像都不当回事。

她将手肘抵在桌上，双手托着脸蛋，微笑睇他。

她看他的模样，好似把他当成远古时代的标本，好奇地研究，他理该感到一股被冒犯的愤怒，但胸口的怒火早已在和她几次交锋后，浇灭成灰。

“叶维之，为什么你不交女朋友？”她突如其来地问。

他一窒，刚咬进嘴的苹果派差点呛到喉咙。

她明明看出他的震惊，却不知死活地继续追问。“你长得不赖，打扮也算有品味，跟一般人想象中的[宅男]很不一样，而且又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只要你愿意，应该可以交到女朋友才对啊！”

“我交不交女朋友，关你什么事？”他重重搁下可乐杯，警告她别太超过。

“只是好奇问问嘛！”明眸亮得像星星。“我是在称赞你耶，你听不出来吗？”

他磨牙，一道异样的暖流控制不住地往颊边烧。

“为什么你要跟帆帆的妈妈离婚？你们个性不合吗？还是有什么误会？”

都不是，是因为那个婚姻充满谎言——

叶维之变脸，以为已经熄灭的怒火蓦地又飙起，在他的眼，熊熊燃烧。

“对不起。”她聪颖地领悟自己越过了某道界线，很快地道歉。“我不问了，你别生气。”

来不及了。他霍然起身。

“你要去哪里？”她警觉地问。

“你说呢？”

“你还不能走！”她跟着起身，扯住他衣袖。“我们的一日之约时间还没到，你不能食言。”

“那你还想怎样？！”他低吼。

“我……”她语窒，正犹豫着该怎么说时，游戏区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是几个孩子的尖叫。

怎么了？

两人同时讶异地转过头，发现竟是帆帆，可能是几个孩子推挤之间，不小心将他撞倒在地上。

“帆帆！”香草惊呼，想奔过去扶起他，身旁的男人已如箭射出，抢先她一步抱起帆帆。

“你没事吧？”叶维之将小男孩搂在怀里，抬起他的脸检视。

“没事。”帆帆轻轻笑着，额头明显有块小小的瘀伤，不久后便会肿起。

这样还说自己没事？

叶维之蹙眉。“你不痛吗？”

帆帆摇头。“不会。”

怎么可能？他真不懂。这孩子不是动不动就哭的爱哭鬼吗？怎么跌成这样反倒一声不吭，装没事？

“帆帆乖，给香香姊姊看看。”香草赶过来，从他怀中接过帆帆，见他额头瘀血，心疼地问：“痛不痛？”

“不痛。”帆帆还是这么一句。

叶维之瞇起眼，香草转过头，见他表情怪异，似是看懂他内心的疑问，轻声叹息。“这种时候，帆帆是不会哭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她苦涩地低语。

习惯了？叶维之意外地扬眉。“他常常跌倒吗？”

“不是。”她摇摇头，却没多做解释，站起身。“请你去要些冰块好吗？”

叶维之点头，到楼下柜台跟店员要了些冰块，包在手帕里交给香草，她接过，温柔地替帆帆冰敷，一面与孩子说笑。

帆帆叽叽喳喳的，完全不介意自己额头受了伤，只是一股脑儿地跟她分享方才的趣事，说自己下次还想来吃汉堡、玩溜滑梯。

叶维之默然旁观，心下一直牵挂着香草那句谜样的回答。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为什么？难道这孩子真笨拙到经常摔倒，弄得自己鼻青脸肿的吗？

他回想前妻的个性，她绝对是个小心翼翼的女人，甚至有些过分神经质，他可以想象她教出来的孩子会软弱，但粗心大意？不可能！

“……我们送帆帆回去吧！”香草轻柔的嗓音打断他起伏的思绪。

他一怔，忽然觉得有些狼狈，这小鬼是不是总摔倒关他什么事？他何必浪费时间多想？

“我去开车。”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他刻意冷着脸撂下一句，转身就走，从停车场将车子开来店门口，接香草与帆帆上车。

他一路保持沉默，不论香草怎么试着跟他说话，他就是不肯搭腔，最后，她只好无奈放弃。

到了儿童之家门口，他本来连下车也不想，但帆帆在车上睡着了，香草说自己抱不动，请他帮忙，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下任务，送孩子回房。

“爸爸……”帆帆偎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梦呓。“不要生气，是我不乖，不要打我……”

帆帆揪着他的衣襟，微微颤抖着，似乎要在梦里哭了。

他神智一凛，身子紧绷。帆帆的梦话令他有某种阴暗的联想，他这时才注意到，今天是个大热天，帆帆却穿着长袖、长裤，密密包住自己。

他一再告诫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但将帆帆放上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卷起帆帆的衣袖。

映入眼底的画面，令他惊骇得失去呼吸。他看见一条瘦弱的手臂，上头斑斑驳驳的，都是烟头烫出的伤痕。

这是什么？是帆帆口中那个爸爸做的吗？他到底是怎么凌虐这个孩子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爱哭的孩子跌倒受伤，却反而笑嘻嘻地一滴眼泪也流，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身上的伤口。

他习惯了受伤……

叶维之胸口一拧，猛然别过头，不敢再看。

他心疼帆帆吧？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她能从他僵硬的表情看出他见到帆帆手上那些烫伤时，内心受到的震撼。

他不是表面上那么无情的男人，他有感情，也懂得疼痛的滋味。

在回家的路上，香草一直默默打量身旁开车的男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她相信他是可以改变的。

他将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停好，两人搭电梯来到一楼中庭。

是该道别的时候了。

同样是在水池边，同样是她与他相对伫立，这回洒落在两人身上的不是阳光，是最柔和的月光。

而她在朦胧夜色里，对他微笑。

有某种奇异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缭绕，暧昧地催动彼此的心跳，教两人视线胶着，放不开。

许久，许久，她轻轻扬嗓。“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叶维之胸口一震。他知道她这句问话的意思，她与他约定，今日如果不能改变他对帆帆的心意，她从此不会再打扰他。

如果他摇头，也许两人真的从此以后不会再相见了，他再也看不到她对他展露各种笑容——真是太好了，不是吗？他总算能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可以再找你吗？能不能再跟你说话？下次我如果再做卤味，分一点给你吃好吗？”她一连串地问，每句问话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为什么她非要闯进他生活不可？

他发过誓，他的人生轨道从此不会有意外，他会平淡规律地走完这一生……

“叶维之，你干么不说话？”她软软地问，嗓音比帆帆的童音还撒娇。“你让一个女生这样求你，不会觉得很愧疚吗？”

“……”

“你不觉得今天很好玩吗？不觉得帆帆很可爱吗？帆帆跌倒的时候，你冲得比我还快，其实你很紧张他吧？”

“……我没有。”

“你老是板着脸，好像很酷又很凶，可是你绝对不会欺负女人或小孩，你一定不会对我们动手动脚，对吧？”

“哼！”

“叶维之，其实你是个好人。”她笑靥如花，好甜，好可爱。

他蓦地一股气血涌上心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杜小姐，不要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跟你一样！”

“我怎样？”她眨眨眼。

他阴沉地瞪她。“我不像你，没那么多见鬼的同情心！我也不想跟女人或小孩扯上什么关系，我警告你，以后不许你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闻言，笑容一敛。“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咬牙切齿。

“你说谎。”她指责。

“你凭什么说我说谎？”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对帆帆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你会担心他、心疼他，其实你喜欢他，对不对？”

“你闭嘴！”他厉声喝止，气恼地攫住她肩膀，一字一句地强调。“我再说一次，我以后不想见到你跟那个小鬼，听懂了吗？”

“不懂！”她倔强地撇过头。

“杜香草——”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惊慌的嗓音匆匆响起，惊醒对峙的两人。

原来是小区警卫，见两人在中庭争吵，觉得情况不对，赶过来察看。“香草，是不是这位先生找你麻烦？”

“不是的，李伯伯。”香草急忙摇头。“我们只是有点意见不和，没事的。”

“真的没事？”李伯伯狐疑地望她，又瞪叶维之一眼。

“真的没事，我很好。”香草绽开一朵灿笑。“对了，张叔有把我做的卤味分给你吃吗？”

“有啊，真好吃！”提起中午分到的美食，李伯伯眉开眼笑。“真是多谢你了，还想到我这个老头。”

“当然要想到啦！”香草语气甜蜜。“李伯伯平常这么照顾我，我偶尔回报也是应该的。”

“呵呵~~你这丫头就是贴心，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这算什么？叶维之站在一旁，眼看香草言笑晏晏地与警卫聊起来，眉毛拧成一直线。

这女人连跟小区警卫感情都这么融洽，不像他，连这里有几个警卫都认不出来。

她果然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对了，香草，有个男人托我把一个包裹交给你。”李伯伯忽道。

“包裹？”香草一愣。“是谁托给你的？”

“就是上次在门外堵你的男人。”李伯伯皱眉。“下午我看他一直在门外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就去问他做什么，他本来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大概是等得不耐烦，就托我把包裹转交给你。”

说着，李伯伯跑回警卫室，取出一个包裹。“里面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我看你还是不要随便打开比较好。”

“嗯，是啊。”香草接过包裹，捧在怀里。“我知道了，谢谢李伯伯，我自己会处理的。”

“好吧，既然你没事，我回去警卫室了。”

他一离开，香草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迟疑地瞪着怀中的包裹，脸色有些苍白。

叶维之注意到她的异样，不耐地问：“怎么回事？你知道是谁给你这个包裹的吗？”

“嗯，大概知道。”

“你是不是不敢打开？”他原只是随口一问，她听了，却骇然震住。

不对劲。

叶维之皱眉，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抢过包裹，径自拆开。

“喂，你不要——”香草刚想阻止，他已取出包裹内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袋口。

她僵住，嗅到一阵强烈的恶臭，惊疑不定地瞥向袋子，里头装的，似乎是一只——死老鼠！

“啊——”她害怕地放声尖叫。

几分钟后，香草坐在水池边，喝着叶维之替她买来的热可可压惊。

“好点了没？”叶维之打量她。

“嗯，好多了。”她仰起脸蛋，朝他勉力扯开一抹笑。

说谎。

他瞇眸，见她握着杯子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很明显是余悸犹存。

他在她身畔坐下。“那男人是谁？”

“啊？什么男人？”她还没从惊吓中回复。

“那个送你这种包裹的男人。”他皱眉。“他该不会跟你有仇吧？不然怎么会做这种无聊事？”

“他是……”香草又喝一口热可可，努力镇定心神。“儿童之家其中一个孩子的爸爸。”

“又是你负责的个案？”

“嗯。”

“怎么回事？你哪里惹到他了吗？”

“他对老婆跟孩子家暴。”她低声解释。“我现在正在帮他老婆诉请离婚，争取孩子的监护权，可是他不想离婚，就把一切怪到我身上，前几天还跟踪我到小区门外。”

他就知道！就是因为她管太多，才会惹来这种祸端。

叶维之瞪视身旁的女人，不明白为何自己看到她轻颤的模样时，心口会一阵阵地揪紧。

“你怎么会笨到让人家跟到小区门口来？”他怒斥。“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他很可能对你不利。”

“我知道，那天是我疏忽了。”她认错。“不过我学过一些防身术，就算他真的对我怎样，我应该也能保护自己，你不用为我担心。”

“谁为你担心了？”他冷嗤。他怎么可能为任何人担心？

她不吭声，只是望着他，樱唇微弯。

她又在自以为是了。八成以为他是在为她的安危烦恼吧？他才不是！只是觉得这女人很麻烦——

“我说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他涩涩地教训。“你以为你以爱对人，别人就会同样这么对你吗？你以为自己活在童话里吗？别傻了，这世界多的是坏人，随便一个都能整死你！”

“我知道啊。”她还是这么一句。“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天真，我又不是小孩子。”

真的不是吗？他怀疑。

“你以为我是做哪一行的？”她迷蒙地微笑。“我看过太多破碎的家庭，也看过太多恶劣的爸爸妈妈，就连那些孩子，也不一定每一个都乖巧可爱的。可是就因为这样，我才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找到真心疼爱他们的人，我想帮他们找到能给他们幸福的家庭。”

所以她才找到他吗？她希望他能爱帆帆，给帆帆幸福？

叶维之无语地瞪她，就算他可能是帆帆的亲生父亲又怎样？血缘不一定保证得了爱，她难道不懂吗？

“我相信你会爱帆帆。”她仿佛看出他的念头，轻声低语。

他撇嘴。“你凭什么相信？”

“凭直觉。”

直觉？他不屑地轻哼。

她嫣然一笑，忽然握住他的手，在神秘的月光下，幽幽地对他撂下一句令他全身冻结的咒语——

“叶维之，你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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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是好人。

她看得出来，其实从一开始调查他时，她就知道了，虽然他身边的人总是给他诸如“冷漠”、“无情”、“怪胎”或“宅男”之类的评语，但他们却说不出他一件真正恶劣的事迹。

他的员工承认他是个要求严格，却绝不会苛待员工的老板，小区的邻居评他难以亲近，但也是个中规中矩的住户，按时缴交管理费，垃圾分类也会仔细做好。

他只是……有点怪而已，只是坚持不走入人群而已，他或许会摆一张冷酷的脸色，可绝对不会以言语或肢体暴力来伤害人。

他说自己不是个好人，可他却比她所见过的大多数人好上太多太多，他以为她不识得人性的阴暗面，其实她懂的。

她真的懂……

香草幽幽叹息，侧过头，看镜中反射出的窈窕背部，那一道道随着岁月逐渐淡去却仍清晰可见的疤痕。

她也受过伤，也遇到过坏人，也曾经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哭泣。

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她几乎忘了怎么笑，或许她现在这么爱笑，是为了弥补当时的遗憾。

一念及此，香草微笑了，穿好衣服，打开音响，一面听轻快的流行音乐，一面做早餐。

她租的是一间一房一厅的小公寓，格局不大，却附了一个吧台式的流理台，做菜很方便，她也很喜欢在闲暇时做些吃的，犒赏自己的胃，有时也带到儿童之家跟小朋友们分享。

今天她想做寿司，醋饭早就调理好了，她切好材料，一一铺上，利落地卷起来，拿刀切成一口大小。

正当她拿起一块品尝味道时，电话铃声响起，她接起。

“喂。”

“香草吗？是妈妈啊！”打电话来的是她的养母。

“妈，早安。”她笑容满面。“怎么一早就打电话来？有事吗？”

“还问？你这孩子多久没回家了？不知道我们两个老人家在想你吗？”

“我也想你们啊！”她甜甜地撒娇。“最近工作比较忙，没空回家嘛。”

“你那个工作什么时候不忙？”杜妈轻哼。“我看这是借口吧，你是不是不想回来相亲？”

被发现啦？香草吐吐舌头。“妈，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才会帮我安排相亲。”

“知道就好。你啊，整天跟那些孩子在一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好男人，就算遇到了，你肯定也是孩子第一、恋爱第二吧！普通男人怎么受得了？我说你啊……”一连串的唠叨。

香草对自己扮了个鬼脸，话筒稍稍拿离耳畔，转念一想，忽地调皮接话。“妈怎么知道我没遇到好男人，我最近就遇到一个喔！”

“真的假的？”杜妈大感兴趣。“怎么遇到了？是怎样的人？做什么的？年纪多大？家住哪里？”

“妈，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就急着对人家做身家调查喔。”香草调侃。

“那当然啦！等到有一撇就来不及了，妈这可是为你好，怕你傻傻地被人骗。”

“放心吧，不会的。”

“你又知道了？男人啊，十个有八个都是色狼，明明脑子长在头上，他们却老是用下地身思考。”

“妈，你这么讲，小心爸在旁边听了会生气喔。”

“你爸？他在院子里浇花啦，放心，他听不到的，就算他听到也不敢怎样。”杜妈完全吃定了老伴。“你先告诉妈，那男的到底是怎样的人？会不会对女人骗财骗色？”

骗财骗色？香草眼珠子打转，脑海浮现一张严肃冷淡的俊颜——那种正经八百的宅男，要对女人骗财骗色也不简单。

“你放心啦，妈，他不会骗我的。”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他对模型比对我还有兴趣。”

“什么？”

没错，他对模型比对女人有兴趣。

女人是麻烦，模型是惊喜，跟女人相处很无趣，组装模型却是至高无上的乐趣。

叶维之来到客厅的展示柜前，随手抚摸一把他极钟爱的模型枪。

这是一把AK74，是前苏联军队的制式装备，由拥有“世界枪王”美誉的卡拉什尼克夫所设计，在阿富汗战场上投入使用，是一种小口径的突击步枪，还可以加挂各种瞄准镜及榴弹发射器。

这是世界六大名枪之一，只要是热爱模型枪的粉丝绝对会渴望拥有一把。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废寝忘食，只为组装出一把最完美的模型枪。

没错，他宁愿花一整天研究怎么组装一把模型枪，不愿浪费一小时猜一个女人的心思。

尤其是那个女人的心思。

叶维之神智一凛，不悦地对自己板起脸。

怎么又想起那个爱笑的女人了？为什么她随口一句话会在他耳畔回响那么久，仿佛女巫的咒语？

你是好人。

他才不是、不是！

叶维之怒了，几乎是忿忿然地拿起背包，冲下楼，将自己的爱车飙出停车场，他不喜欢有个女人老是不识相地闯进自己脑海，他不该让他有机会闯进来。

他厌恶自己的疏于防备。

路口的红灯亮起，他一时失神差点没注意到，急忙踩煞车。

“Shit！”一声低咒，显示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忽地，有人敲他车窗。

谁啊？他没好气地撇过头，映入眼底的笑颜令他一怔。

竟然……是她！

他绷着身子，紧握方向盘，不想理会，她却一敲再敲，坚持敲到他开车窗。

“做什么？”他口气很粗鲁。

她却是巧笑嫣然。“早啊！好巧，我们连等红灯都会碰见。”

这不是巧，是倒霉。

他瞪她，她骑着桃红色轻型机车，戴着一顶桃红色的安全帽，连裙子也穿桃红色的，整个人像一颗水嫩嫩的桃子，可爱得教人想咬一口……

他在想什么？

叶维之骇然凛眉，不敢相信自己竟对眼前的女人起了异想。

“你吃过早餐了吗？”她问。

“还没。”这都怪她，没道德地潜进他梦里偷笑，害他睡不好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餐。

“那正好，这个给你。”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递给他。“我多做的寿司，请你吃。”

“不用了。”他不肯接。

“请你嘛！”她不由分说地将盒子抛进他车子后座。

“喂，你——”一阵尖锐的喇叭声打断他的抗议，他猛然回神，这才惊觉绿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拜拜！”她眨眨眼，抢先他一步离开，一台小噗噗竟然比他的凌志休旅车冲得还快。

叶维之瞠目，出神两秒，直到另一声喇叭响起，才满心不情愿地踩下油门。

一进办公室，他便随手将装着寿司的保鲜盒丢给一个同事。

“这什么？”对方愕然。

“看谁还没吃早餐的，拿去吃。”

“喔。”对方打开来一瞧，眼睛一亮。“哇～～是寿司耶！谢谢老板。”尝一块，眼睛更亮。“好吃，好好吃！这哪里买的？真的很不错耶。”

叶维之蹙眉，见那同事狼吞虎咽的模样，嘴上还吃着，手上已经忍不住又拿一个，忽然觉得很不爽。

“给我！”他很没风度地又将送出去的寿司抢回来。

“嘎？”同事莫名其妙地愣住。

他假装没看到那狐疑的表情，径自进到私人办公室，将保鲜盒丢在办公桌上，眯起眼，拿它当仇敌似地瞪眼。

接下来一整天，他用埋首工作强迫自己忘却那盒寿司的存在，他不想吃，但也不想便宜别人吃，只好把它当成供口供着。

下班后，他特地在回家以前绕到警卫室，找到跟香草相熟的李伯伯。

“请问杜小姐回来了吗？”

“杜小姐？”李伯伯愣愣地望他。警卫室其它人同样也瞠目结舌，惊异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教他不由得尴尬。“你说香草吗？”

“是。”

“她不会这么早下班喔，通常要八、九点以后才会回来。”李伯伯好心地告诉他。“你找她有事吗？”

“嗯，有样东西想还给她。”

“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转交。”

转交？叶维之一愣，意思是他可以不见到她便将寿司还给她？

“……不用了。”他拒绝警卫的好意。

当然不是因为他想见到她，而是因为他有必要亲口警告她，不要再借机接近他，他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他只是想警告她而已。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OS，也不知道想说服谁。过了八点，他提着寿司盒下楼，在小区大门外的便利商店闲晃，一面翻阅杂志，一面等她。

九点半，当他杂志翻到不好意思只好买下，又在便利商店外来回踱步，招来工读生好几道异样眼光，觉得自己像白痴，快发飙时，她总算骑着小桃红现身。

终于回来了。

他咬牙，不想去分析为何胸口有放下一块石头的感觉，合上杂志，尾随她走进地下停车场——

香草刚停妥机车，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警觉地立刻从皮包里掏出防狼喷雾器，但还来不及回头，颈子便遭一双有力的手臂钳制。

她惊骇地尖叫。“放开我！”

“杜香草，你别怪我没事先警告过你！”

一听这嘶哑的嗓音，香草整个人僵住。“是张先生吗？请你冷静一点……”

“你闭嘴！”张为民暴躁地吼叫，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一间专门堆放资源回收物品的小仓库，踢上门。“我以为你看到那只死老鼠会明白我的意思，结果你今天还敢给我出现在家事法庭！你这女人还真不知死活！”

拽住她的手臂缩紧，她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请你……听我说，张先生，你这样的行为是犯法的，我可以去检举你……”

“检举什么？你想抓我进警察局？好啊！来啊！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就拿这条命来跟你玩！怎样？！”

“你……”她牙关打颤。

“怎么？你也晓得怕啊？”他阴恻恻地冷笑。“我还以为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呢！你知道怕就好，听着，我要你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

“张先生，你误会了，不是我要抢走你老婆、小孩，是你的行为让社福机构不得不介入……”

“去你的社福机构！”他厉声咆哮。“你们凭什么管我的家务事？老婆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不听话的时候我教训教训他们有什么不对？你们干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说我家暴？我虐待他们？你们怎么不说这些年来都是谁在外头辛辛苦苦赚钱养这个家的？”

所以呢？因为他是赚钱养家的那个人，就可以对妻儿暴力相向吗？多少家暴的男人以此为借口，她听腻了！

香草火了，明知这时候不该挑衅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但胸口仿佛有一头阴暗的野兽控制着她。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得检讨自己？没错，你力气大，你的老婆、儿子都怕你，这就代表你有权威吗？你没有资格这样伤害别人，你难道看不到吗？他们全身都是伤，你知道那有多痛……”

“闭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他听不进她的责备，情绪愈来愈激动，也愈来愈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

再不反抗，她会被掐死。

香草迷蒙着眼，使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朝后方喷防狼喷雾，他没料到这招，防备不及，凄厉地尖叫一声，手放松，她趁势挣脱。

“杜香草，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张为民抚着受到刺激的右眼，整个人抓狂，如野兽咆吼。

香草听得心惊胆颤，想逃，他却挡住出路，她只好回想教练教过的防身术，摆出架势。

但练习毕竟是练习，她没想到眼前的地忽然揣出一把得刃，亮晃晃地朝她挥舞。

她惊慌地闪躲，他却不断逼近，甚至一个箭步将她压倒。

“看我怎么教训你！”他扯住她的头发，拉高她的头，重重往地上撞。

她下巴撞疼，额头瘀青，鼻头冒血，一时头昏眼花，神智昏昏沉沉地回到久远以前——

那时候，同样有个身材粗壮的男人将她推去撞墙，在她鼻青脸肿之际，又拿皮带毫不留情地抽打。

那时候的她，不晓得该如何保护自己，但现在的她不同了，她可以做到的。

她深呼吸，强忍痛苦，右手挣扎地在地上探寻，找到丢落的喷雾器，颤抖着正想再喷一次时，背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另一个男人将欺压她的人撂倒在地。

是谁救了她？

她努力撑起上半身，抚着受伤的额头，睁开迷蒙的眼。

她看见叶维之像打沙包似的，一拳接一拳地痛击张为民，最后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取出某样冰凉的东西抵住他后颈。

“你、你是谁？想做、什么？”张为民骇得语不成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叶维之嗓音极冷、极沉，比她曾经听过的，更阴森百倍。

“这是中国制的59式手枪，俗称红星手枪，你应该听过吧？”

“你想干么？”张为民吓得毛骨悚然，不敢相信有人拿枪指着自己。

“这里头可以装八发子弹，你说我对付你，需要几发呢？”

“你……你别乱来！”

“只要我扣下扳机，砰一声，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叶维之森然低语，忽地轻声笑了。“你说好不好用？我当初买这把枪时，可是花了不少钱呢！”

“你……别开枪！千万别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皮夹在口袋里，你尽管拿去，还是你要我去提款……”

“我只要你离香草远一点。”叶维之贴近张为民耳畔，很轻很轻地低语。“惹到我的女人，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明白。”

“是，是，我明白，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招惹杜……杜小姐，我知道错了！”张为民口口声声地求饶。

叶维之冷冷一哂，放开他，而他也很识相地马上拔腿就逃，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

香草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叶维之走过来，蹲下，见她脸色雪白，额头破了道口，鼻头挂着血丝，眉头一拧。

“你没事吧？”他轻轻拨开她刘海，察看额头的伤口，不知道自己问话的嗓音听起来好温柔。

“我……没事。”她依然怔望着他，表情傻傻的，像搞不清楚状况的天真小女孩，楚楚可怜。

他心弦一扯。“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有啊，当然有。”她直觉回应，急急想站起来，双腿却一阵软，身子摇晃。

他反应灵敏地迅速搂住她，跟着拦腰将她抱起。

“你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公主抱令她讶异地惊呼。

“我送你回家。”他凛声回答，虽然还是平常那种面无表情的脸，但看在她眼里，却是超Man、超迷人——

到了电梯口，香草央求叶维之将自己放下来，她撑着墙努力站好，腿还是很软，脸红心跳，也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吓未褪，还是为了他那个英雄式的公主抱。

这男人，比她想象的……还优上许多啊，简直可口得教人想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到。

她抚着胸口，拚命想镇定过分奔腾的心脏，但这颗心却不肯卖她面子，愈跳愈起劲。

“你住几楼？”电梯来了，他问她。

“十二楼。”她连嗓音也娇弱，含羞带怯。

他却像没听出来，按下楼层键，瞥她一眼。“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还头晕？”

“没有，没事。”她急忙否认，撇过头不敢看他。

回到家，她招呼他在客厅的双人沙发坐下。“你想喝什么？茶？还是汽水？”

“给我白开水就好。”

“白开水，好。”她匆匆倒一杯给他，递给他时，因为手发颤，还不小心洒出一些。

“看你还吓成这样。”他误解了她的激颤，押她坐下。“有没有急救箱？我帮你上药。”

“有，在浴室。”

他点头，进浴室翻出急救箱，拧了一条毛巾替她拭净额头的伤口，拿双氧水消毒，接着上药。

“鼻血好像已经不流了。”他低头检视她的鼻子。

她呼吸一停，忽然担心起自己鼻腔里有鼻毛，连忙用手遮住。

“怎么了？”他讶然看她激动的反应。

“没事，我很好，你……别看。”

他蹙眉，显然不懂她突来的少女娇羞。

她自己也觉得怪，在男人面前，她一向落落大方，之前也都是她主动逗他居多，怎么现在，坐在他身旁，她却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命令自己分心，她连忙转开话题。“你刚刚拿的那把枪，不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他淡淡牵唇。“那是模型。”

她扬眉。“你还随身携带模型枪？”

“不行吗？”他白她一眼，怀疑她话里带着嘲笑意味。

但她不是嘲笑，只是好玩。“你摆在自家欣赏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随身带出门？红星手枪有那么珍贵吗？”

他别过眸，似乎有些窘。“这把其实是美国南北战争时代的左轮手枪，我找了好久，前几天好不容易买到手，我想随时把玩。”

呵，不愧是军武狂。她轻声笑。

他面色一凛。

不会是生气了吧？

她善解人意地停住笑声，嫣然扬唇。“谢谢你救了我，叶维之，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真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

“你现在知道怕了吧！”叶维之转回头，不豫地盯着她。“不要以为你学过几招三脚猫的防身术就能空手对付一个大男人，像这种时候，你应该马上逃跑呼救才对。”

“我知道。”她苦笑。“可是他动作太快了，我有点措手不及，而且我也有对他喷防狼喷雾器，不算是完全没招架之力啦。”

这辩解听起来软弱无力，他不屑地冷哼。

“才喷个喷雾器你就得意洋洋，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制伏歹徒了？那后来怎么又会被他压倒在地上？”

“那是因为他拿刀威胁我……”嗓音微弱地顿住，她小心翼翼地望他，眼看他脸色愈发难看。“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很可怕的。”软声求饶。

他狠狠瞪他。“你需要再教育。”

“啊？”她不解。

“我看你学的那些防身术一点用也没有，下次你到我家来，我教你打沙包，练练拳头。”

他要教她打沙包、练拳头，而且还邀请她到他家？

香草愕然瞠眸，芳心缓缓飞扬。

这个冷酷的宅男居然愿意让她进到自己家里，这是否表示，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你干么这样看我？”换他觉得不自在了。

她眨眨眼，笑意在眼里闪耀。“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扯上任何关系。”

他一窒，顿时感到狼狈。“你说得对，我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啊？”她眼神一黯，才刚飞起的芳心又沉落。

“我本来想还你寿司的。”他解释，语气藏不住懊恼。“不过刚刚为了救你，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她才不管寿司哪里去了，她一点也不在乎，只是焦急地追问：“为什么你要还我？不好吃吗？”

“我没吃。”他淡淡一句。

她懂了，他是不想欠她人情，所以坚决不吃她送的东西。

香草悄悄叹息。这个男人干么像个军人一样冷硬啊？他就不能柔软一点、和善一点、让人好亲近一点？

她无奈地凝视他，水眸氤氲，带着某种哀愁的、嗔恼的、有几分撒娇味道的神气，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咪，怨叹着它的主人，想他多疼自己一些些。

她这种眼神，令他不由自主地气血冲脑，全身温度飙高。

“我走了！”他蓦地起身，惊恐得想闪人。

“喂！”她喊住他。“你这样就要走了吗？”

“不然呢？”他强迫自己装一张酷脸。

“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称吗？我……我……”她舍不得他离开，还想多看看他，多跟他说说话，如果可能，她希望能赖在他怀里，就像他方才保护她时那样。“我很怕，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她无辜地眨眼，无辜地求他。

叶维之倒抽口气。“你要我留下来？”

“嗯。”她敛眸，点头。若是装胆小扮娇弱能留下他，那她不介意用点小小的心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冷声斥她。“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把我留在你家里，不怕我变身为大恶狼吗？”

什么？她噗哧一笑。“你才不会。”

“你又知道了？”

“我相信你不会。”她扬起脸，绽开一朵超甜美的笑。

他心跳乍停。

又来了，她又以她变化万千的笑容迷惑他了，不管他如何着恼，她总是能那么赖皮地对他笑。

哼，以为她这样一笑他就会让步吗？

“我不可能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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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ＯＫ，他是留下来了。

那又怎样？

只不过是因为他纵然冷漠无情，但毕竟还是个人，勉强有那么一咪咪人性，面对一个刚刚受到暴徒严重惊吓的弱女子百般恳求，说什么也不好丢下她直接走人，所以才勉为其难留下来陪她。

就这样而已。

不代表他从此以后就成了她口中那个滥“好人”，不代表她灿烂无比的笑容就可以吃奇Qīsuū.сom书定他，不代表他把她当邻居，当朋友，当成一个他需要照顾的女人。

不代表他必须关心她，给她好脸色看……

那他现在是干么？

叶维之懊恼地瞪着自己的左手，黝黑厚实的手掌，教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握着，那小手好似握到了救命稻草，紧紧不放。

他的手什么时候成了女人梦中的救生圈了？

叶维之叹气，坐在床沿，望着香草酣甜的睡颜，不禁漫然回想这奇怪的状态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首先，他是坐在客厅陪她聊天。

她的问题可多了，从天南问到地北，对他所有的一切都感兴趣，就连他家收藏了哪些模型，都要问个仔细。

她问别的，他都可以装酷，理也不理，偏偏她问到他的最爱，让他不知不觉也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然后，她又技巧地将话题带到帆帆身上，拚命在他面前夸奖帆帆是一个多贴心多乖巧又多懂事的小孩，只要是有点热血的大人都会爱他。

很抱歉，他就是冷血的那一位，就是不想爱。

她看他没反应，却一点也不失望，依然自顾自说她的，说不完也笑不停，直到她累了倦了，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本来在那时候，他就该聪明点乘机闪人了，但也不知是哪根神经忽然搭错线，他竟担忧起她在客厅睡会着凉，悄悄抱她回房。

将她放上床后，他还多事地想替她盖好棉被，结果她竟迷迷糊糊地梦呓起来。

“不要过来……我会听话的，不要打我……”

她一面低语，一面死抱着棉被，将自己缩成一只蜷曲的蜗牛，一只苍白着脸、微微冒冷汗、害怕地起躲进硬壳里的蜗牛。

于是他知道，她作恶梦了。

梦中，不知是谁威吓着她、胁迫着她，教这个爱笑爱耍赖，看来似乎天不怕地也不怕的女孩，眼角偷偷地孕育一颗泪。

她流泪了。

而他望着那颗透明的泪珠，竟然许久、许久都无法动弹，僵在原地。

不要过来，我会听话的，不要打我……

是谁打她？是谁令她在梦中如此惊惧？她是否也跟帆帆一样，小时候曾受过凌虐，所以现在才一心一意想帮助受到家暴的孩子？

叶维之发现自己很生气，胸口灼热着，体内的血液沸腾着，他几乎有股冲动想摇醒她，问她到底是谁胆敢那样对待她。

他要知道那可恶的家伙是谁，他会彻底教训对方，就像今夜他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

只要她开口，他一定帮她——

“爸爸、妈妈，救我……”她在梦里哀伤地求救。

他听着，忽然觉得不能呼吸，缓缓伸出手，轻抚她微凉的脸颊。

她感觉到他的抚触，惊颤了一下，然后像是安心了，反手握住他，将两人的手压在脸颊与枕头之间。

她贴着他的手睡着，梦中的暴风雨似乎过去了，乌云散开，洒落温暖的阳光，而她慵懒地躺在草地上享受。

她睡得甜蜜，他可苦了，手被压着，想抽开怕惊醒她，不抽又阵阵发麻。

最惨的是，由于手被箝握着，他走不了，只好坐在床沿打瞌睡，狂点头——

唉，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哇！这是怎么回事？

隔天早上，香草悠悠醒来，发现自己竟将一个男人的手当成枕头压着不放，然后那人只能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头趴在床沿睡觉，她当下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叶维之？”她轻轻地喊他，音量不敢提太高，细声细气地像猫咪喵呜。

他当然没反应，继续以那种怪异的姿势睡着。

真对不起……

她无声地以口形道歉，她不是故意压他的手，不是故意如此虐待他。

但他也真妙，为什么不叫醒她呢？为什么要傻傻地凭由她欺负呢？他不是说过自己不是个好人，不可能对她好？

可他，明明就对她很好啊，明明就让着她、宠着她。

“叶维之。”她又是一声软软的娇唤，放过他的手，换个姿势，脸蛋靠近他，观赏他睡容。

他真可爱。

一个大男人的睡相，怎么会这么可爱呢？或许是睡得不舒服，他微微蹙着眉，平日冷凝的脸部线条却软化，方唇微启，吐露着规律的呼吸。

她盯着那唇，颜色是淡淡的粉，棱线很英挺也很漂亮，唇形饱满，看来很好吻。

她真想吻一口，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滋味？

杜香草，你在想什么啊？简直像欲求不满的色女！

自责的声音霎时在脑海回响，她连忙端正身子，烫着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静坐调息。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甚至对一个无反抗能力的睡美男出手，香草决定自己应该下床做早餐。

她以最快的速度盥洗，打理仪容，换上一件春天般粉嫩的连身洋装，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食材。

一个小时后，当叶维之嗅着食物的香气醒转，来到客厅，看到吧台上琳琅满目地摆满各式餐点，而她如春神般灿暖地笑着，眼眸璀亮如星。

“早安！”她开朗地对他打招呼，看来昨夜纠缠她的梦魇，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早。”他瞪她。

“你怎么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她翩然走向他，踮高脚尖，指尖在他一头乱头间来回拨弄。“瞧你，发尾都翘起来了。”

她在干么？挑逗他吗？还是把他当成儿童之家那些孩子了？

他近乎惊恐地倒退一大步。

“怎么了？看你吓成这样，我有这么可怕吗？”她双手插腰，嘟起嘴，表情又俏又媚。

他实在无法直视，转过头。“既然你没事，我回去了。”

“嗳，你别走啊！”她忙拦住他。

“还有事吗？”他刻意冷脸相对。

她却是笑脸盈盈。“你陪了我一晚上，我又招待不周委屈你睡地上，起码让我请你吃一顿早餐，作为弥补嘛。”

他眯起眼，心跳在胸口失速。

她双手合十，俏皮地请求。“好嘛，就让我有个报恩的机会，好不好？”语毕，也不等他点头，径自拉着他在吧台边坐下。

“先生，请问你喝咖啡还是牛奶？还是要现榨的柳橙汁？”她当自己是店里的女服务生，问得好娇俏。

他很难继续绷着脸。“咖啡。”

“请问要加几匙糖跟奶精呢？”

“我喝黑咖啡。”

“黑咖啡？”秀眉一扬。“好，我记住了。”

“干么记住？”他瞪着她利落地倒咖啡。

她将咖啡递给他。“这样以后弄咖啡给你喝，我就不会胡里胡涂加糖跟奶精了啊！”她回答得好自然，仿佛以后还会天天煮咖啡给他喝。

他不觉紧扣住杯耳。

“那你想吃蛋饼、饭团、三明治还是培根炒蛋？”她一口气准备了四种餐点。

“培根炒蛋。”

“你比较喜欢吃西式早餐吗？”

“嗯。”

“好，我记住了。”她再次强调。

他望着她巧笑嫣然的容颜，刹那失神。

她察觉到他异样的眼神，脸颊淡淡染红。“看我干么？快吃啊！”

他一凛，为自己的出神感到郁恼，低头吃早餐。

她却不许他闷不吭声。“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睡得很糟？”

“你说呢？”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不好意思嘛。”她端起两根手指，作了个表示歉意的童军礼。“我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那么恶劣，一直压着你的手。”

他轻哼。

“可是你应该可以把我叫醒的，为什么不叫？”她问。

他闻言，整个人冻住，脸颊可疑地窘红。“……你叫不醒。”

“怎么可能？”她不相信。“我有那么难叫吗？”

他抿唇，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根本不敢吵她。

“你在作恶梦。”急忙转开话题。“你记得自己梦见什么了吗？”

“我作恶梦？”她愣了愣。“我不记得了。”

他转头看她。“你说了梦话，好像是在求某个人不要打你。”

“是吗？”她眨眨眼，自嘲地牵唇。“原来我说了那样的话啊——”

“到底是谁打你？”他紧盯她。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摇摇头，不想提。

他拧眉。“说。”

“嗄？”

“我有权利知道。”

“可是你……”她怔望他。“不是不想跟我扯上任何关系吗？”干么还追问她的过去？

“总之你给我说！”他霸道地命令，好似皇帝老爷。

“好嘛，说就说。”她认命地接旨。“是一个曾经领养我的人。”

“领养？”他震撼。

“我七岁那年，爸妈就在一次交通意外中去世了。”她幽幽解释。“本来是由外婆抚养我，后来外婆也去世了，我就在社福单位的安排下，进了一家育幼院，那年我才九岁。”

原来她那么小就失去双亲了。

叶维之咬牙，强忍胸臆漫开的怜惜。“然后呢？”

“社工人员说我伶俐可爱，一定有很多人想认养我，帮我安排了几个寄养家庭，可是最后我都会被送回来。”

“为什么？”他不懂。她该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女生啊！

“我也不晓得。”她无奈地咬唇，眼神轻染哀愁。“或许那些叔叔阿姨就是跟我没缘分吧！有个家庭怀疑我偷了他们的钱，有个家庭说我跟他们的小孩处不好，还有个家庭觉得我勾引那家的爸爸——”

“勾引？！”他惊骇地拉高声调。

“那年我十三岁，刚迈入青春期，有次洗澡，我发现那家的男主人在偷看我，忍不住尖叫，结果他太太反而误会我。”

“明明就是那个男人不对！”他火大了，怒焰在眼底窜烧。

她黯然敛眸。“我知道自己已经有太多次被寄养家庭退货的记录，我很怕真的没有人要我，所以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要再犯错，不要再惹大人们生气。”

“你怎么会……那么傻？”他更恼了，想象她当时该是如何无助，却又不敢求救，心口揪得发疼。

“我只是很想有个家。”她涩涩地低语。

他咬紧牙关。“打你的就是那个偷窃你的男人吗？”

她点头。“可能是我一直很小心地防范他，尽可能避免与他在家里独处，惹恼了他，所以他找到机会就打我、骂我。”

“你这笨蛋！”他气恼地训斥。“你应该马上离开那个变态的家庭！”

“你别这么生气嘛！”她浅浅地漾开微笑，明白他的怒气是出自对她的关怀。“我没那么笨，后来我还是逃走了，回到育幼院。”

回去就好。得知她及时脱离那个邪恶男子的魔掌，他松一口气，但很快地，她说的话又令他心弦一拧。

“我哭着求育幼院的老师，不要再把我送走了，我宁可没有爸爸妈妈，宁可自己出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我只求有个地方住，有张床可以睡就好了。”

她只求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所以你后来就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叶维之嗓音沙哑。

香草摇头。“有个经常来育幼院帮忙的义工妈妈很喜欢我，对我很好，有时也会带我回她家，她丈夫对我也很亲切，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在他为她心疼又愤恼的时候，她仍是那么淡然温柔地笑着。“那个义工妈妈告诉我，他们的女儿在两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而我的长相有点神似她。”

“他们领养了你？”他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是啊。”她笑凝他，笑意融进眼里，与泪光一起闪耀。“我终于找到真正爱我的人，又有了一个家。我很爱我的养父养母，真的很爱很爱，他们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笑得好美，感恩的神情也很美。

她怎能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丑陋与不堪之后，还那么相信人间的美好？

叶维之怔望她，胸口悸动。“你真傻。”

“我才不傻呢！”她不服气地反驳。“我有很疼我的爸爸妈妈，有一份正当的工作，还能帮助那么多可爱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开心。”

她看起来的确活得很快乐。他怅然。

她定定地凝睇他。“你也可以活得很开心的，叶维之。”

“我没有不开心。”他强硬地声明。

“或许吧。”她轻声叹息。“但你的生活缺少爱，难道你不想有个人可以爱，而那个人也很爱很爱你吗？”

他的生活缺少爱。

错！

他当然有爱，只是爱的不是人，是模型，是与一群同好交流最新的军武消息，是军事演习时，带着相机特地去拍战斗机起落。

谁说只有人才可以爱？爱武器、爱模型，也是一个男人的浪漫。

但显然她并不作如是想，并且非要强迫他接受她爱家爱人爱小孩的观念。

礼拜六，她来敲他家的门，手上还牵着一个小男孩。

“嗨！我们来了。”

就这样一句笑笑的招呼，便不顾他反对地闯进属于他的男性圣殿里，还左顾右盼，观赏品评。

“这就是你家？不错嘛！”

他用力瞪她。“你来干么？”

“来做这个。”她高高提起手上的购物袋。

“这什么？”

“做蛋糕的材料。”她歪着脸蛋，笑得清甜。“今天是帆帆的生日，我答应亲手做蛋糕给他吃。”

“帆帆生日？”叶维之低下头，望向站在她裙边的小男孩，他乖巧地笑着。

“是啊，叔叔，今天是我生日，香香姊姊说要跟我一起做蛋糕。”

那又怎样？

他蹙眉。“你要做蛋糕，不必到我这边来吧？”

“当然要来，你这里的空间可比我住的地方大很多啊。”

“你可以在儿童之家做。”

“喔，那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

“这是我私下答应帆帆送他的特别礼物，如果让别的孩子知道了，他们会觉得我不公平。”她眨眨眼。“你不会残忍到让我被那些孩子排挤吧？”

谁敢排挤她？

叶维之咬牙。明知道她是在装傻说疯话，他却无可奈何，想赶人出门没那股酷劲，任由他们耍赖地留下又觉得不甘心。

她仿佛看出他的犹豫，嫣然一笑。“哪，我先去厨房放东西，帆帆交给你照顾喽。”

语毕，她也不等他回应，径自往厨房走，留下他一个人大男人跟一个小男生，面面相觑。

“叔叔。”好片刻，又是帆帆微怯地主动开口。“那些是什么？”他指向客厅的模型展示柜。

“是我做的模型。”叶维之没好气地回答。

“我可以看看吗？”

“嗯。”

他点头同意，但帆帆却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干么？”他不解。

帆帆朝他伸出双手，他愣住。

“太高了，我看不到。”帆帆软软地解释。

这算什么？

叶维之眼角抽凛，理智告诫他千万别予理会，但手臂却自有主张，蹲下身，一把撑起帆帆，让他坐在自己肩上。

“哇～～”帆帆惊呼一声，乐得笑了。“叔叔、叔叔，这是什么？”

“ＡＫ７４。”

“那是什么？”

“一种突击步枪。”

“突击步枪。”帆帆努力学着念这艰难的词汇。“那是拿来干么的？”

“这个嘛……”他觉得要对一个天真的小男生解释这词汇更艰难。“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敌人？”帆帆思索半晌。“我知道了，就是坏人对不对？”

“不对。”他摇头。“敌人不一定是坏人，只是立场跟我们不同的人。”

“啊？”这是非曲直实在太玄妙了，小男孩整个不懂。

他也很想装傻，为什么这孩子不像一般小鬼那样，直接拿起玩具枪，砰砰两声就算了？

没想到正当他如此暗恼时，帆帆果然提出要求了。

“我可以玩这个吗？”

“你想玩？”他惊骇。

“嗯。”

玩他的ＡＫ４７？想都别想！

“这不是给小孩子玩的。”他连忙引开帆帆的注意力。“哪，你看这个，这个不错。”他指给帆帆看一把左轮手枪。

“可是我比较想玩刚刚那个。”帆帆嘟嘴。

“那个太重了，你拿不动。”

“……”

跟他闹脾气吗？就因为他不给玩ＡＫ４７，这小鬼就以沉默表示抗议？

叶维之冷哼，酷酷地眯起眼。别以为这样就能令他让步，他可不是那种会任一个孩子耍得团团转的男人。

“你过来这里。”他掉头来到露台，面积不小的空间除了一张休闲躺椅，带吊了个大沙包。“我们来玩这个。”

“这是什么？”帆帆好奇地问。

“沙包。”他回答，放下帆帆坐在躺椅上，顺手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拳击手套戴上，示范怎么样以拳头重击沙包。

沙包在他的搥击上摇来晃去，帆帆看得呵呵笑，直拍手。“好好玩喔！我也想玩。”

“你想玩是吧？”叶维之正想脱下拳击套，只见香草不知何时来到落地窗前，微笑地注视一大一小。

她那淡淡又温暖的笑，颇有深意，笑得他脸颊一股窘热。

“你来得正好。”他命令自己摆出一张酷脸。“你不是认为自己很厉害吗？过来跟我对打。”

“嗄？”她吓一跳。“我跟你对打？”

“这给你。”他开一副新手套给她。“戴上。”

“可是我……不会啊。”她迟疑。

“就是不会才要教你。”他瞪她。“把这个沙包跟我当歹徒用力打，看清我是怎么闪躲的，学起来。”

“我……”香草还是迟疑，她可没有暴力倾向。

“叔叔跟香香姊姊要比赛吗？”帆帆在一旁兴奋地问。

“没错，我们要比赛。”叶维之轻拍小男孩的头。“帆帆你看着，我跟你香香姊姊，输的人等一下要接受处罚。”

“什么样的处罚？”

“由你来决定。”

“我？”帆帆指自己的鼻尖，想想自己本来只有被大人处罚的分，现在竟可以反过来决定如何处罚大人，好开心，小手拍不停。“好，那叔叔跟姊姊快点比，看谁赢！”

“真的要打？”香草微皱着脸，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叶维之心弦一扯，不觉靠近她耳畔，轻轻撂话。“你如果怕的话，可以先喊投降。”

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有些痒，她心跳加速，却倔强地拒绝认输。

“好啊，来就来！”她双拳互击，摆开架势，与他隔着沙包对峙，双脚还跳来跳去，嘴上喝喝有声，煞有介事。

这女人真把自己当李小龙啊？

他看着实在好笑，嘴角隐隐约约地扬起。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可惜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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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场男与女的战争，从一开始叶维之便稳占上风。他玩沙包好几年了，香草哪里是他的对手，只有乖乖接受赐教的分。最气人的是，他从头到尾让得明显，几乎只守不攻，她却依然无法奈他何，眼看这场比赛就要落得惨败。

最后，她决定拿出女人最厉害的武器，装哭扮柔弱，捂住一只眼睛，假装不小心被他拳头扫到，他果然吓到了，连忙停手欲探身过来瞧，她乘机赏他胸膛一记厉害的右钩拳。

他措手不及，被K得倒退一大步，她则举高双手，欢声尖叫。

“YA～～YA～～我赢了！”不管三七二十，先喊先赢。

耍这种贱招？叶维之愕然怔在原地，眼看香草抢先脱下拳击手套，宣布比赛结束。

“帆帆，香香姊姊赢了喔！你快想想怎么处罚叶叔叔！”

“好啊，我想想。”帆帆微蹙眉，真的很认真在想。

叶维之凛眉歪唇，表情怪异。没见过这种女人，连比赛都可以耍赖。

“怎样？我很奸巧吧？”她朝他笑嘻嘻地扮鬼脸，完全读懂他脑海里的念头。

“杜、香、草。”他磨牙。

“帆帆，你慢慢想怎么处罚叔叔，姊姊先去做蛋糕。”先溜为妙。

他只能瞪着她翩然若蝶的背影，哑巴吃黄连，没辙。

接下来，换帆帆缠着他也要玩沙包，他陪着玩了一个多小时，正想坐下来喘口气，香草捧着巧克力蛋糕走出来，逼他开口唱生日快乐歌，为小鬼庆生。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唱歌，因为头脑灵活又聪明的他偏偏少长了音乐细胞，不管他多努力去抓音调，总是会走音。

香草笑到直不起腰，帆帆虽然不敢笑得太夸张，却也咧开一口可爱的白牙。

吃蛋糕时，帆帆忽然想到该怎么玩惩罚游戏，手指挑起巧克力奶油，香草会意，也跟着沾一块奶油，接着，这对最难缠的女子与小人便合力追逐叶维之，硬要将奶油抹到他脸上。

“喂，你们两个！会不会太过分？”他试着纠正。

“不会啊，愿赌服输，你自己说要接受惩罚的。”香草才不管他生气，要帆帆抱住他双腿，牵制他的行动，他往沙发躺，她抓住机会以自己的娇躯压制他。“叶维之，你就认命投降吧！”

她居高临下俯视他，菱唇笑开一朵调皮的花。

他看着，脑袋瞬间当机。

不只是因为她的笑容太娇太媚，也是因为她的玉腿压在他大腿上的姿势实在太暧昧，她用一只手抵住他胸膛，另一只沾着奶油的手威胁似地往他靠近。

他一点也不怕那些奶油，就算涂在脸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怕的是与她肌肤相亲，怕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女人香。

她却迟钝得不晓得他在怕什么，还以为他真的怕奶油，淘气地拿手指在他脸上抹来抹去。

她不知道，这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是绝对性感的挑逗。

“帆帆，叔叔这样像不像长胡子？”她笑着揶揄。

“是巧克力胡子耶！”帆帆惊喜。“好好玩喔。”

“我们再让他多长一些好不好？”

“好啊。”

“来，蛋糕给我，我再多弄一些奶油。”她双手各挑起一块厚厚的奶油，捧住他的脸，从他下巴涂到他鬓边，在颊上画两个圆圈圈。

“你……到底在干么？”他努力射出冰冷的眼神，胸口却诡异地烧融。

“给你画胡子，还有腮红啊！”她笑咪咪地回答，左看看、右瞧瞧，眼眸灿亮。“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可爱？”

可爱？他怔住。

“帆帆你说，叔叔这样可不可爱？”她又问。

“可爱啊！”帆帆很给面子地直点头。

“我们帮他照相好不好？你去我的袋子拿我的手机来。”

“好。”帆帆迈开两条腿，咚咚咚地领命而去。

这女人居然还想拍照？叶维之横眉竖目，狠狠瞪她。

但她一点也不怕，拿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这是惩罚，愿赌服输。”又强调一遍。

这太超过了！

他热血上涌，猛然扣住她手腕，她一时重心不稳，往他身上趴落，脸颊刚好沾上他的巧克力胡子。

看她跟自己一样狼狈，他得逞地哼笑。“小姐，你什么时候也长胡子了？”

“讨厌啦！”她抵住他胸膛，想撑起自己，他却不由她，用另一只手巴住她后颈。

“你想干么？”她惊慌。

“你说呢？”他不怀好意地问。

“不要闹了，要受惩罚的人是你，别拖我下……”话还来不及全落，那沾着巧克力的樱桃嘴已教人攫住。

四瓣唇，密密相贴。

她震撼得呼吸暂停，芳心悸动，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他也同样忘了呼吸，心跳狂野，不敢相信自己冲动的举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他开始啄吻她，她的唇太软，太甜，他克制不住地想轻薄。

他慢慢地吻着她，甜蜜的亲吻，带着巧克力的滋味，香香浓浓。

两人吻到忘我，彼此戏谑、纠缠，品尝对方，也被品尝，占有，也被占有，直到一道迷惑的嗓音扬起——

“香香姊姊、叔叔，你们在做什么？”

好丢脸！

好窘，好羞，没想到她在跟男人接吻的时候，竟会让一个孩子逮个正着，幸好帆帆还不懂男女情事，否则。

但就算不必解释，那夜，她仍是紧张地拒绝了叶维之的好意，自己送帆帆回儿童之家，她不敢再与他私下独处，怕又擦枪走火。

在旖旎夜色的催情下，她恐怕会一口吃了那个宅男！

他可是她负责照顾的孩子的亲人，一个专业的社工人员，不该与个案的关系人扯上任何暧昧系。

这会影响她的专业形象，也会遭人质疑她公私不分。

她该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杜小姐，你在想什么？”一道犹豫的嗓音，惊醒思绪不定的香草。

她一凛，整顿心神，望向正呆呆看着她的中年妇女。“张太太，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人正是曾经袭击过她的张为民的妻子，陈玉妹。

“不要再叫我张太太了，我已经正式离婚了。”陈玉妹微微一笑，比起从前总是惊慌失措的模样，现在显得坚定许多。

香草欣慰地回她一笑。“抱歉，陈小姐，恭喜你了。”

“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我，恐怕到现在我还摆脱不了那个男人。”陈玉妹低声感叹，捧出一蓝水果。“这是我一点心意，请收下。”

“陈小姐你不用客气啦，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意思，请你一定要收下。”

“那好吧。”再推辞下去，就太娇情了，香草大方地收了礼。“陈小姐今天是来接小奇的吧？”

“是啊，我总算可以将他带回自己身边了。”想到这阵子母子俩的辛酸，陈玉妹眼眶微红。

“你们打算搬去哪儿住呢？”

“我打算回娘家，我妈说要帮我照顾小奇，我会找工作养活我们母子俩。”

“嗯，那太好了。”香草握住她的肩，给这个即将成为单亲妈妈的母亲勇气。“你很坚强，很爱小奇，小奇也很孝顺你，我相信你们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是啊。”陈玉妹点点头，深吸口气。“其实我满意外的，没想到为民会忽然那么爽快答应跟我离婚，放过我们母子俩。”

“那个啊……”香草浅浅弯唇。或许是叶维之的威胁奏效了吧！“我想是张先生想通了。”

“希望如此。”

“你们母子俩要保重，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欢迎随时联络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多谢你了，杜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两个女人又聊了一阵，林美云敲门进来说欢送派对已经准备好了，小奇也冲进来拉着妈妈跟香香姊姊一起加入孩子们的狂欢。

这是个热闹的夜晚，送走小奇后，香草很不舍，坐在办公桌前，恍惚地捧着一本相簿发呆。

“香香姊姊，你在看什么？”帆帆凑过来，好奇地问。

她蓦地回神。“帆帆，你怎么还没睡？”

“我刚刷完牙，等等就睡了。”帆帆仰起小脸蛋，笑笑地望她。“香香姊姊在看什么？”

“是照片，这里头都是住过这里的小朋友的相片。”

“那也有我吗？”

“当然有啦。”香草将相簿翻给他看，一面逗他。“你瞧你刚来的时候，整天都不笑，好吓人呢。”

“那是因为人家紧张嘛。”帆帆小小声地为自己辩驳。“因为我都不认识大家，而且……”

“而且怎样？”

帆帆不说话，脸色忽然黯淡，小手轻轻搭住自己一条臂膀。

香草心一拧，懂了，因为那时候的他心理创伤还太深，怕自己又遇到会打他、骂他的大人，所以很害怕。

她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没关系，你现在已经会笑了，你知道吗？前几天那些哥哥、姊姊跟我说，你最近变得可爱多了。”

“真的吗？”帆帆又惊又喜，心儿怦怦跳。“哥哥、姊姊他们真的不讨厌我了？”

“你这么可爱又贴心，他们怎么可能讨厌你？”

帆帆听了，嘻嘻傻笑着，看得出来得到其它孩子的认同，让他很开也心。

香草又掐了掐他鼻子。“好啦，很晚了，快去睡吧。”

“好。”帆帆乖巧地点头，又问。“那香香姊姊呢？你还不回家吗？”

“今天太晚了，我睡在这里。”

“香香姊姊要睡这里？”帆帆眼神大亮。“那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不可以。”她摇头，指了指一旁的行军床。“这张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

“可是我也很小啊，睡得下的。”帆帆委屈地瘪嘴。

“真的不行，帆帆乖。”香草爱怜地摸摸他的头，其实是她不能开这个例，否则其它孩子会认为她偏心。“你跟哥哥们一起睡好吗？”

帆帆郁闷，扭捏半天，终于点点头。“好吧。”顿了顿。“那香香姊姊可不可以答案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不可以……再去找叶叔叔玩？”帆帆低声问，小脸满是期盼。

香草不禁微笑。“帆帆喜欢叶叔叔吗？”

“喜欢！”他用力点头。

“想再见到他？”

“嗯。”帆帆又点头。“而且叔叔那天送我的机器人，哥哥他们都说好好玩，我想要再谢谢叔叔送我那么好玩的东西。”

“好啊，你是该好好谢他。”那个机器人模型据说是从小陪他到大的，看得出来他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帆帆时，表情超懊恼也超不舍。

一念及此，香草噗哧一笑，眼眸莹莹闪烁。“好，下次再带你去找他！”

之后，香草与帆帆便成了最佳不速之客，总是在最意外的时刻，出现在叶维之面前。

有时候，他们会直接敲他家的门，有时会在公司楼下等他，这天，他跟网友约了玩生存游戏，他们俩也非要跟去不可。

他拗不过，勉为其难带两只跟屁虫去了，结果在现场惹来阵阵大惊小怪，大伙儿都亏道，本来以为他是个黄金单身汉，没想到老婆、孩子都有了。

他懒得辩解，由众人取笑，倒是香草听了脸红心跳。

他顾着欣赏她脸蛋上漂亮的红晕，忽然觉得不再懊恼了，就算被网友揶揄调侃也值得。

游戏开始后，从没玩过的香草与帆帆玩得超快乐，几乎都疯了，笑声不停，尖叫声不断。

大伙儿看在他面子上，枪弹尽量都不往这两个新手身上瞄准，放任他们冲铎陷阵，在危机中惊险生存，甚至成为最后的赢家。

香草也很识相，捧出亲手做的点心招待大家，感谢众人承让，烤得香甜好吃的饼干瞬间收服一干军事宅男的心。

“你真是太幸福了，“安纳金”。”网友们称呼他的网名，那是科幻电影“星际大战”系列的男主角。“老婆又会做点心、又能陪你玩生存游戏，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这种女人哪里找啊？”

“她不是我老婆。”他澄清。

“那就是女朋友喽？”

“也不是。”

“少来了！看你平常侃侃而谈的样子，不像这么害羞的人啊，有女朋友也不敢承认。”

问题是真的不是啊！

叶维之无奈，一时间也很难对网友解释清楚他跟香草与帆帆之间的关系，太复杂，而且他也不想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私生活。

香草看出他的不自在，主动替他解围，转开话题。“安纳金是那个“星际大战”里的主角吗？”

“你也看过吗？！”宅男们惊喜。“就是“黑武士”的前身。”

“嗯，大概知道。”她点头。

“他超酷的，对吧？”提起黑武士，几个星战迷热烈地滔滔不绝。“其实他入魔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啊……”

香草微笑聆听，表情没一丝不耐，又懂得适时搭话，鼓励他们继续，不久，有人开始感叹。

“唉，我女朋友如果跟你一样就好了，每次我提起这些，她都一副不想听的样子。”

“我老婆还不是一样？直接翻白眼给我看。”

“还是羡慕你啊！”某男意味深长地拍拍叶维之的肩。

“其实也不能怪她们。”香草温柔地扬嗓。“任何话题听久了，总是会有些腻嘛，你们一定也不想常听到女人们爱聊的话题吧？”

“那倒也是。”男人们不得不同意。“每次听我老婆跟她朋友谈那些美容算命之类的话，我就觉得无聊。”

“是真的很无聊啊。唉！为什么女人那么迷信算命啊？”某男很认真地求教。

香草嫣然一笑。“其实很多女人不是真那么爱算命，她们只是很想知道身边的男人怎么想，她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了解你们才去算命的。”

“不会吧！”男人们面面相觑。

“所以呢，如果你们能常常对你们的老婆或女朋友表示关怀或爱意，她们一定会很窝心的。”

“喔？是这样吗？”嘲弄的目光又落向叶维之。“这么说你一定常常对你女朋友示爱喽？”

“并没有！”他郁恼地低吼，眼角抽凛。

大伙儿才不信，狂笑。

香草也在一旁窃笑，虽然她等于也是众人取笑的对象，但看他窘迫不堪的模样，真的觉得他好可爱，好想跟大家一起欺负他。

而他注意到她眼里闪耀的笑意，更窘了，不悦地瞪她。

吃过晚餐后，他开车送她和帆帆回儿童之家，目送她跟帆帆手牵手进屋的背影，想起网友对他的揶揄，他忽然觉得胸口重重一拧，不能呼吸。

这画面，他曾无数次在脑海幻想过，他也曾希望他的妻子能如此照顾小孩，而他，会尽全力保护他们母子俩。

他也曾梦想有个完整的家，有个孩子可以爱，可以疼。

可这个梦想，很早以前就碎了，他毅然答应与前妻离婚，也不再奢望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不想再去爱什么人了，真的不想。

为什么她和帆帆，要像一阵旋风般不顾一切地闯进他的生活呢？为何要让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再次起波澜……

“在发什么呆？”送帆帆进屋后，香草重新坐上他的车，见他死盯着车窗前方，嫣然笑问。

他凛唇不语。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她慧黠地看出他有心事。

他一震，转过头，黑眸幽深，藏着某种隐微的情绪。“我知道你很希望我能做帆帆的父亲。”

“我是很希望。”她坦然点头。

他手指紧扣方向盘。“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他表情木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什么意思？”她不解。

他没回答，径自发动车子。

“叶维之？”她困惑地凝望他。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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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烟雾弥漫，灯光朦胧，性感魔魅的音乐在室内回旋，舞池里，几对微醺的男女相拥起舞。

香草坐在角落一张小桌边，怔怔望着周遭的一切。

片刻，叶维之端着两杯调酒回来。“长岛冰茶，喝吗？”

“好啊。”她刚好口渴了，接过，啜饮一口，微妙的滋味在她喉腔烧灼。“这喝起来不太像是茶。”

“本来就不是茶，这是一种调酒。”他似笑非笑。

“喔。”她吐吐舌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赧然，又尝了一口。“这个满好喝的耶。”

“当然好喝，你知道这算是一种约会圣饮吗？”

“约会圣饮？”她不懂。

他在她身畔坐下。座位狭窄，他几乎是紧挨在她身边。“如果一个男人想在Pub钓一个女人，请她喝一杯长岛冰茶是最快的方法。这酒酸酸甜甜，很好喝，但后劲很强，其实很容易醉。”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女人喝醉了，男人就很容易邀请她来个一夜情吗？”香草不笨，很快领悟他话中涵义。

“嗯。”

“我懂了。”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一面仍咬着吸管，一口一口喝他请的长岛冰茶。

他瞪她，两秒后，抢过她面前的鸡尾酒杯。“别喝了！”

“啊？”她愣住。

“你还不懂吗？”他不悦地拧眉。“我带你来这里的用意。”

“对啊，我正想问你。”她眨眨眼。“你带我来这里干么？”

他沉默半晌。“如果我告诉你，我以前常来这种地方，你相信吗？”

“真的假的？”她果然难以置信。“你常来？”

“以前我几乎天天报到，这间还算好的，我常去的酒馆通常更吵、更热闹，也更杂乱。”

她不可思议地瞅着他。“你……泡酒吧？”

“嗯。”

“那也会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在酒吧把美眉？”

“当然。”

“喔。”

喔什么？她吓傻了吗？

叶维之转头看，结果反而因她悄然凑近的脸蛋大吃一惊，连忙往后退。“你干么这样看我？”

“可是你看起来真的不像。”香草怔忡地打量他。他看起来就像个中规中矩的上班族，虽然她已经知道他不是她原先预期的那种闭俗的宅男，但也很难想象他曾有过放荡的过去。

“不要以为你表面上看到的，就是真的。”他嘲讽。“你不是说自己看过很多人，不是个天真的小女生吗？”

“干么这样说话啊！”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在他眼里看起来，她其实仍是个涉世未深的傻女孩。“我只是很少来这种地方而已。”

他淡淡一哼。

“干么啦！”她不高兴了。“好，就算你以前常来这种地方玩，又怎样？”

“还不懂吗？”他皱眉。“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可以当个好爸爸的男人。”

“啊？”原来他绕了半天，就是想告诉她这一点？香草也跟着蹙眉。“可是你现在已经不会来这种地方了，不是吗？”

“人的本质是很难改变的。”他涩涩地低语。“你不会知道我哪一天又会回归以前的本性。”

过放荡的夜生活，会是他的本性吗？她深深地凝望他。

他看得出她仍然不信，低哑地扬嗓。“我跟思婷就是在Pub认识的”

她闻言一震。“你是说帆帆的妈妈？”

他点头，端起自己那杯黑色俄罗斯，深思地啜饮，眼神黯淡，回到他不想回忆的过去。

“那时候我常去某间酒吧，有一天，我注意到一个陌生女孩，她看得出来是第一次来，很紧张，也不像其它女孩子浓妆艳抹，穿得很普通，我猜她是失恋了，才会一个人来喝酒。”

“所以你就去跟她搭讪？”她好奇地问。

他摇头。“那时候的我，不会想跟这种女人有任何奇Qīsuū.сom书牵扯，我只想玩一夜情，要那种零负担的关系。”

简而言之，那时候的他是个花花公子。香草讶异地微张唇，实在难以置信。

“后来连续好几天，我都看到她一个人出现，渐渐地也有其它男人注意到她，会逗她、闹她，灌她喝酒，有一次我看她真的喝得太醉了，怕她被占便宜，才主动去接近她。”

“你是去英雄救美的吗？”她微微一笑。

“我没那么伟大。”他自嘲地轻哼。“如果不是她长得够漂亮，如果不是我早就注意到她，我可能根本视而不见。”

“可是你还是去救她了。”她不管他自我贬抑，凝望他的眼，依然是那么灿亮，仿佛看着某个值得欣赏的男人。

他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别过头。“总之我跟思婷就这样认识了，我开始追求她，跟她约会。”

“你不是说那时候的你并不想招惹她那样的女孩吗？”她聪慧地抓到他语病。

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承认自己喜欢上她了，行吗？”

“当然行。”她盈盈弯唇。“请继续。”

“我跟她交往半年，就决定向她求婚——”

“哇，浪子收心了呢！”她赞叹。

他一窒，又是送她一记气恼的瞠视。“你到底要不要听？”

“我有在听啊！”她委屈似地瘪嘴。她真的很专心听，只是听了胸口有股莫名的酸，忍不住要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曾经游戏情场的他愿意走进婚姻的殿堂？

她或许，是有点吃酯了……

他幽幽地继续。“结婚以后，我努力做个好老公，很认真工作，每天都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我自认是为了家庭在打拼，没想到却因此忽略了思婷，她本来就是个怕寂寞的女人，偏偏我那时候工作太累，很少关心她。”

“那也不是你的错啊——”她喃喃低语，有些明白这段婚姻为何会失败了。

“才结婚几个月，我们就天天吵架，我受不了，开始想躲她，就算不加班也不想回家，又去泡夜店。”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闹到要离婚吗？”

这只是部分原因，还有更严重的冲突，只是他不认为有必要告诉她。

叶维之苦涩地抿唇，收回阴暗的思绪。“所以你懂了吧？万一哪天我不高兴，很可能又会回到过去那种浪荡的生活，像我这种人，不适合担负任何责任，尤其是照顾一个小孩。”

她定定地望他。“这只是借口。”

他一震。

“因为你好不容易决定认真爱一个人，却受伤了，所以才想逃避，怕自己又为爱受伤。你不是担不起责任，是不想担，是害怕去担。”一字一句，敲进他心坎里。

他顿时感到狼狈，忍不住呛：“你懂什么？”

她从容地微笑。“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帆帆吗？”清亮的眸光揪住他，不让他躲，不许他逃。

他暗暗咬牙，没想到自己有甩不掉一个女人的时候。

“到底喜不喜欢？”

“是不……讨厌。”他勉强承认。

“那就够了。”她轻声叹息，忽然抬起手，温柔地抚平他纠结的眉宇。“不要再皱眉头了，开心一点。”

她在做什么？

他僵住。这女人是把他当成那些需要大人哄骗的小鬼了吗？简直太超过！

他蓦地着恼，一把扣住她手腕，威胁地逼近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我知道啊！”她点头。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男人前一秒是绅士，下一秒很可能就会变成大恶狼？”

“这个……”她瞬间不能呼吸。“倒没听说过。”

他紧盯她，她也微慌地回视，若有深意的目光在空中纠缠，不是谁想征服谁，只是放不开，只是因为两颗心都急速跃动着，无法平静。

忽地，一道惊讶的女声扬起——

两人怔住，同时往声音的来处看，是一个时尚熟女，打扮亮丽，魅力十足。

叶维之认出她是某间客户公司的业务经理，略微尴尬地打招呼。“汪小姐。”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她笑望他。“你平常总是那么正经八百的，也会来这儿喝酒啊？”

“只是来听听音乐。”他面无表情。

“是吗？”汪经理眸光一转，这才察觉他身边的香草，秀眉挑起。“女朋友？”

“不是。”他否认。

“哇喔～～”她轻声赞叹，显然误会了他跟香草是在酒吧搭讪认识的。

这下可糟了，他名声败坏无所谓，可不能连累了香草。

“你听我说，汪小姐——”

“你不用说了。”她倾下身，伸指抵住他的唇，眼波流媚，暗示意味明显。“下回想喝酒，call我。”

留下暖昧的邀约后，她翩然离去。

叶维之蹙眉望着她款摆纤腰的背影，直到香草猛然揪住他衣襟，强迫他转回头来。

“那位汪小姐是谁？”她问话的口气，好似呛着醋。

“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她刚刚的意思是约你下回一起喝酒？”

“只是开玩笑吧。”他故作云淡风轻。

“你会约她吗？”

他一愣。

“我问你，会不会约她？”她坚持要听到答案。

叶维之愕然，在她眼里看到某种燃烧得过分明亮的火焰，而他也因此全身发热。

情况似乎……很不妙。

“我们走吧。”他强迫自己冷静，趁野火燎原前，送她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空气中似有阵阵电流窜过，暧昧地教人颤栗。

终于，他们回到小区，停好车，他送她到她家楼下的电梯，电梯门开启，他向她道别。

“晚安，你早点休息。”语落，他匆匆转身。

是她拉回他，是她稍稍用了手劲，阻止他离开，将他拉进电梯里。

“杜香草，你——”

言语无助地散落在迷离的氛围里，他震惊地望她，她轻颤的樱唇、玫瑰红的粉颊，是天地间最可怕的诱惑，勾引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欲望。

她氤氲地看他，藕臂勾住他的颈，他终于把持不住理智，下腹一热，猛然搂住她的纤腰，啃吮她教他疯狂的软唇。

“你会……后悔。”在吻与吻之间，他挣扎地警告。

“我不会……”她热情地回吻他，热情地与他肌肤相亲，肢体交缠，两人一路从电梯吻回她家，进房间，迭落在床。

“才喝几口长岛冰茶，你就醉了吗？”他沙哑地取笑。

“你不是说那种酒后劲很强吗？”她媚眼睇他，小手在他胸前，一颗颗解开衣扣。

“你现在住手还不来得及。”他生身紧绷，给她最后一次叫停的机会。

“来不及了。”她闭眸，甜蜜地叹息，浅浅弯起的唇，好可爱，好挑逗。

他心跳狂乱，终于失去最后一分理智，臣服于情欲，臣服于她撩人的女性魅力。

他决定，对她投降——

“宅男先生，我们来找你玩了。”

又是礼拜六，香草又牵着帆帆，出现在叶维之家门前。

他已经习惯了，不感到意外，也懒得排拒，甚至有一点点……期待，从吃过早餐后，便坐在沙发上一面翻军事杂志，一面心不在焉地等。

“今天又想拉我去哪里？”他明明想笑，却装作不高兴地问。

“帆帆想学骑脚踏车。”她倒是笑得毫不保留。“我们租辆儿童自行车，带他去附近的公园好不好？”

“好嘛，叔叔，一起去。”帆帆也加入劝说的行列。“香香姊姊准备了野餐喔！”

“对啊，你看。”她献宝似地举高挽在手臂的野餐篮。

他点点头，随手抓起皮夹跟钥匙，便走出屋门，进电梯时，还主动将香草手中的野餐篮接过来。

“很有绅士风度嘛。”她赞许。

他白她一眼，目光交会，尽在不言中。

她想起上个周末自己大胆地引诱他，他想起这个礼拜她一直有意无意地躲他，她淡淡地红了脸，他则是执着地紧盯她。

三人在附近的店家租了脚踏车，来到公园，负责教帆帆学车的自然是叶维之，香草闲闲铺开野餐毯坐下，偶尔拿起相机捕捉精彩画面。

一大一小玩得愈快乐，她也愈开心，她看得出来帆帆很喜欢这个叔叔，而叶雏之口中虽不承认，却早就不把帆帆当一般讨厌的小鬼看待，他处处保护帆帆，舍不得帆帆受一点伤。

他绝对会是个好爸爸。

香草拍下帆帆跌倒后，叶维之蹲下，摸摸他的头，安慰他的照片，帆帆不哭，笑得更灿烂。

她感动地望着这一幕。

比起那个会酗酒、吸毒，还会以暴力对待自己孩子的父亲，帆帆跟在叶维之身边，一定会幸福许多，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劝叶维之收养帆帆，争取监护权。

他会是帆帆的好爸爸……

“你在想什么？”

正思绪迷蒙时，让她患相思的对象便到，由上而下俯望她，低沉的嗓音勾她的耳朵。

“你怎么回来了？帆帆呢？”

“他还抓不到平衡感，我先帮他装上辅助轮，让他习惯踩脚踏车的感觉。”他解释，指向不远处正卖力以双腿踩动车轮的小男孩。

看帆帆踩得辛苦又玩得兴奋的模样，香草不禁笑了。

叶维之定定地注视她。

“干么这样看我？”她察觉他异样的视线，有些赧然。

他在她身旁坐下。“我觉得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笑？”他深思地蹙眉。“而且每种笑容都不一样，变化万千。”

“你干么啦！说得我好像是装了某种笑容程序的机器人。”她娇嗔。

“你当然不是机器人。”他奇特地扫她一眼。“我才是。”

“你？”她一愣。

“你不是调查过我吗？”他自嘲地撇撇唇。“应该知道我们公司同事背后都这么叫我。”

“那是因为你都不笑，做事一板一眼的，又爱装酷。”她笑睇他。“你多笑一点，他们就不会那样叫你了。”

他轻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哼什么啊？”她恼了，伸手扯住他两边嘴角，拉成微笑的弧度。“快笑啊！机器人。”

“别闹了。”

“笑嘛！”她撒娇似地劝诱。“你长这么帅，笑起来一定更迷人，保证方圆百里内的女生都会煞到你。”

他瞪她，眼眸瞬间深沉。

“怎么了？”她心跳一乱。“我说错话了吗？”

他扣住她手腕，将那双调皮的小手收在自己胸前。“你这女人很奇怪，老是喜欢在口头上占男人便宜。”

“这哪叫占便宜啊？”她脸颊滚烫。

“我以为你很落落大方，没想到跟男人上床后，却像个意外失身的小处女般紧抓着床单，尖叫地赶人离开。”

“我……我哪有尖叫啊？”她微弱地辩解，脸颊红成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他欣赏着那娇艳的花容，星眸逐渐染上几分似谑非谑的笑意。“好吧，就算好没尖叫好了，后来我打你手机，你怎么都不接？”

“有吗？你有打我手机吗？”她闪避他过分湛亮的眼神，装傻。“可能是我太忙，没听到吧！”

“你都不察看有没有末接来电的吗？”

“当然会啊，不过我想你既然没有留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也就是说，我这边的行动不够积极。”

“不是什么积不积极的问题，我没要你积极……”

“那你要我消极喽？”

“我——”香草语塞，说不出话。

说实在，连她自己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思，若是他毫无表示，她肯定会又恼又怨，但当他试着联络她，她又不敢轻易应答。

“你是不是后悔了？”他靠近她耳畔，沙哑地问。

她耳朵好痒，心跳得好快。“我没……后悔。”

那夜她主动献身，与他共赴云雨，是她这半辈子最销魂的体验，她一点也不后悔。

“或者你觉得对象不对，不应该是我？”

“你说什么？！”她倒抽口气，蓦地回眸瞪他。“你把我当成那种随便跟男人来一夜情的女人吗？”如果对象不是他，她怎可能愿意？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他顺势压倒她，以自己健硕的身躯胁迫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到今天才带着帆帆出现？如果不是为了想制造我跟帆帆相处的机全，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来找我？”

“我——”香草口干舌燥，几乎喘不过气。“你可不可以不要贴我这么近？”她都无法思考了。

“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他邪肆地扯唇。

她眨眨眼。那是笑吗？感觉像，但也淡了点，从容了点，可恶了点。

“说话啊！”他不许她默不作声。

“因为……”她努力找回说话的声音，纵使是不争气地颤抖着。“不应该。”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她是社工，他是她辅导的孩子的父亲，他们不应该有任何暧昧关系。

但这理由听来好薄弱，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因为我……害怕。”她低回眸。

“你怕？”剑眉一挑。“怕什么？”

“我怕……”她咕哝着，迟疑半晌，终于忍不住满腔哀怨，朝他呛声。“怕你行了吧？我怕我见到你，又忍不住想吃了你。”一想起那天居然是她主动勾引他上床，她就害羞得不得了，无颜面对他。“而且我如果是个够专业的社工，就根本不应该跟你搞暧昧，我——”

一个结实的吻吮去她所有的自怨自艾。

她慌然震住，傻傻地任由他一口一口地品尝自己的唇，轻薄得彻彻底底。

许久、许久，他像是尝够了，这才放开她。“不要在一个男人面前说这种话。”

“啊？”她仍未回神。

“是我吃你，不是你吃我，你这样很伤我的男性自尊。”他一面低语，一面拿拇指悠哉地拨弄她唇瓣。

她被他逗得不知如何是好，全身上下，犹如火烧。

她真的看错他了，以他挑逗女人的等级，他不是宅男，是浪子，他说自己以前经常混酒馆，果然不是虚言。

他凝视她，幽暗的目光如网，紧紧擒住她。“怎么办？我又想吃你了。”

语落，他又埋下头，好整以暇地啃吻她柔软的唇，直到一道好奇的嗓音响起——

“叔叔、香香姊姊，你们又在玩亲亲吗？”

两人同时惊醒，香草挣扎地推开叶雏之，直起上半身，骇然望向帆帆。

他牵着脚踏车站在一旁，笑好天真。“你们刚刚在玩亲亲，对不对？”

仿佛还嫌两个大人不够窘，帆帆继续追问。

“你说什么？帆帆。”香草慌了、急了，奔向帆帆，握住他肩膀。“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呃……”帆帆不敢回答。

“是不是看电视学来的？你不是只看卡通跟儿童节目的吗？到底是从哪里看来这些的？”她焦急不已，好怕帆帆是看了什么儿童不该看的成人节目，年幼纯洁的心灵遭到摧残。

忽地，一阵爽朗的笑声洒落。

她震住，愕然两秒，才缓缓回头。

是叶维之，他正笑着，笑得好开朗、好愉悦，笑容像阳光，温暖地照进她眼里。

他……笑了？她不敢相信。

是因为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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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叔叔，为什么香香姊姊要生气？”

从公园回到叶维之住处后，香草立刻把全身脏兮兮的帆帆赶去洗澡，顺道强迫叶维之担负起照顾的责任，一大一小两只雄性动物对她的命令完全不敢反抗，乖乖进浴室。

幸好这间浴室还算宽敞，容纳两个人不算什么。叶维之在浴缸放热水，帆帆坐在一旁等候。

“她是不是气帆帆说错话？我说的不对吗？”天真的小男生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错了。

这个嘛……基本上他没说错话，只是在错误的时机说了话。

叶维之坐在浴缸边缘，方唇微扯。“帆帆你说，是谁教你关于‘亲亲’的事？”

“是阿俊哥哥啊！”

“阿俊哥哥？也是住在儿童之家的吗？”

“是啊！”帆帆点头。“阿俊哥哥说，男生爱女生，就会一起玩亲亲。”

“原来如此。”叶维之窃笑。所以说那女人真的想太多了，一般小孩都会有这种常识，也不一定非是看色情节目或书刊才学到的。

“叔叔，你跟香香姊姊玩亲亲，是不是因为男生爱女生？”帆帆忽然问。

“嗄？”

“你爱香香姊姊吗？”小男孩又追问。

叶维之这才真正体会到方才香草在公园里的窘境。小孩子果然很难对付，随口一个问题就是大哉问，教他该如何回应？

“你爱她，所以才跟她玩亲亲对不对？”

“呃，原则上应该是这样。”他答得小心翼翼。

原则上如此，难道还有原则之外吗？某道天音在心里问自己，他选择忽视。

“香香姊姊也喜欢你吗？”

“呃，原则上我希望是这样。”

“叔叔，”帆帆揪着眉，苦恼地望他。“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太玄了吗？叶维之苦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干么对一个小孩都要回避问题，不能光明正大地回答。

爱就爱，不爱就不爱，有那么难吗？

但不晓得为何，人长大了，考虑许多因素，简单的问题就是会变复杂，关于爱情永远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们来洗澡吧，帆帆。”叶维之转移话题。“你会自己脱衣服吗？”

“当然会啊。”帆帆笑嘻嘻地点头。“我脱给你看。”马上就表现，小手将长袖T恤辛辛苦苦地推到头顶，再用力扯开，然后解牛仔短裤的拉炼。

叶维之微笑注视帆帆的动作，算不上利落，但就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来说，已经够了。他调下目光，停在两条细细的臂膀上，一点一点，都是烟头烫的斑痕。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他胸口仍是重重一拧，透不过气。

帆帆察觉他目光焦点，惊慌地将两条手臂往身后藏。“叔叔，我都忘了，你不要看。”

“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很丑。”帆帆嗫嚅，垂下眼。

“谁说的？哪里丑了？”叶维之轻轻拉过那两条臂膀。“还痛不痛？”

小男生摇头。

“帆帆很勇敢。”他微微一笑，赞许地摸了摸小男生的头。

帆帆听了，蓦地扬起眸，欲言又止地瞅着他。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叔叔，你不要……怪我爸爸。”帆帆软软地要求。

叶维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这些伤口不就是你爸爸烫的吗？”

“那是因为我不乖！”帆帆为父亲辩解，泪光在眼里闪烁。“是我不乖，爸爸才会……那么生气。”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样虐待一个孩子啊！叶维之忍住心海翻腾的怒涛。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叔叔，香香姊姊姊每次说到我爸爸都会生气，可是他其实不是坏人，他也对我很好的……”

“你不怕爸爸再那样对你吗？”

帆帆一怔，半晌，点了点头。“怕。”

“那你还帮他说话？”别说香草了，连他听了也气恼。

“因为……”帆帆低头，绞扭着小手。“他是爸爸啊，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人。”

叶维之一凛，听出孩子口气里藏着的心酸与眷恋。他还是希望有个家的吧？不管那个家庭曾经有过的幸福是不是变了调，爱他的母亲离开了，父亲也变得狂暴易怒。

“你是不是很想妈妈？”他抚摸小男孩的脸颊。

“嗯，我想她，好想她……”帆帆含泪。

“那爸爸呢？”

“我也……想他。”

但这思念，恐怕也融合着惊惧吧！他想回到自己父亲身边，却又害怕再次遭到伤害。

可怜的孩子！

叶维之心弦颤动，也不知是哪来的酸楚一波波地胀满胸臆。这是同情吗？还是怜惜？他只知道，自己忽然很想给这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

还来不及厘清脑海的念头，他已经采取行动了，将帆帆轻颤的身躯拥在怀里。

帆帆小脸埋在他胸膛，痛快地哭泣。他曾嫌弃这孩子过于软弱，如今他才懂得帆帆其实不是软弱，只是曾受过伤，只是很想得到爱。

“叔叔，我不哭了。”哭了一阵，帆帆抽抽噎噎地离开他怀抱，自行擦干眼泪。“香香姊姊说我要勇敢。”

“是吗？她这么说过？”他柔声问。

“嗯，香香姊姊说我以后不用怕了，她会保护我，她还说，以后一定会有别的人比我爸爸更爱我。”

那是指他吧？叶维之震撼地想，在香草眼里，恐怕早就认定了他是当帆帆父亲的最佳人选。

他一直冷漠地拒绝，但现在，他还能继续坚持吗？

“帆帆，你……喜欢我吗？”他嗓音沙哑，问得犹豫。

但帆帆的回答却很坚定。“我喜欢叔叔！很喜欢！”甜甜地绽开笑容。

“那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常来叔叔家住，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啊！”帆帆欢呼。“那我今天可不可以就住在这里？我想跟叔叔一起玩打沙包。”

“嗯，可以啊，你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吧。”叶维之笑望他，目光藏着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纵容。

“YA！”帆帆乐得蹦蹦跳跳。

“好，那我们现在来洗澡喽。”说着，叶维之一把抱起小男孩，将他举高，像自由落体似地上下摇晃几次，才让他坐进水里，溅起漫天水花。

“哇～～”帆帆尖叫连连，玩得好开心。

“还要不要再来一次？”

“要、要！我要再玩一次——”

于是，一间平凡的浴室雾时成了男人与男孩的游乐园，有欢乐与梦想加料，平凡不再是平凡。

露台上，香草躺落躺椅，微笑欣赏眼前美丽的夜色。

果然叶维之这里的view比她那间一房一厅的小公寓好多了，不仅可以望见远方的山峦，附近的公园也看得清清楚楚，深夜，公园灯打亮，更添朦胧之美。

真好……

她瞇起眼，享受清风拂面的凉爽。

“你好像躺得很快乐。”一道含笑的嗓音从她上方洒落。

她一惊，倏地睁开眼，略窘地坐起身。

“别客气，尽量享受啊！”男主人似笑非笑。“请尽管把我这里当成你自己家。”

讨厌，又调侃她！

香草微噘唇，拢了拢微乱的秀发。“帆帆已经睡了吗？”

“嗯，他睡了。”

“你刚真的说床边故事给他听？”

“当然说了，不说他肯睡吗？”叶维之摇头，想起方才帆帆闹半天，就是要听他亲口说故事，他不得已只好凭印象胡乱掰了小红帽与大野狼的故事，顺便威胁帆帆，再不乖乖睡的话，大野狼就要来了。

果然，适度的威胁还是有效的。

一念及此，叶维之隐隐牵唇，黑眸亮着光。

香草凝望他的表情，或许他自己不觉得，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宠小孩的好爸爸。

她不禁也微笑。“你肯答应帆帆今晚睡你这边，是不是表示你愿意接受他了？”

他一怔，沉默不语。

“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坚持不肯收养帆帆喔？”她可不会相信。

他望向她，微微苦笑。“我会考虑。”

“什么？”这回换她愣住了，没想到他回答得那么干脆。

“我说我愿意。”见她一副呆傻的模样，他笑了，亲昵地拍拍她的颊。“你没听懂吗？”

“你真的……愿意？”

“嗯。”

“太好了。”她叹息，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睑颊，梦幻般地低语：“真的太好了。”

叶维之心一动。虽然她的反应不是欢呼朗笑，也没有蹦蹦跳跳，但他却可以从她那一声深深的叹息，感受到她强烈的喜悦。

她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胸口不觉紧拧，横梗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与甜。

“我敢打赌，你跟帆帆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良久，她扬起头，笑意在眼潭流动。

他顿时沈溺其中，差点失了魂，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智，在她身旁坐下。

“今天我跟帆帆洗澡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定定地望她。“他问我，我们俩今天在公园玩亲亲，是不是因为男生爱女生？”

“什么？他这样问？”香草瞬间染红脸。“那你怎么回答？”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他不答反问。

她一窒，又羞又窘，又是嗔恼，星眸斜睨他一眼。“嘴长在你身上，我管得着你怎么回答吗？”

他淡淡一笑，双手捧起她脸蛋，与她四目对视。“之前你说过，我的生活缺少爱。”

“我是那么说过啊。”她脸颊愈来愈热，嗓音愈来愈低。“所以你现在想要爱了吗？”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会给我吗？”

她一颤，眼睫如受惊的小乌，急忙掩翅。“那个……帆帆会给你啊，只要你好好爱帆帆，他一定也喜爱你。”

意思是他无须跟她要吗？

叶维之眼角一凛，索性翻过身，直接将她压倒在躺椅上。“那你呢？”锐利的眸光圈住她。“你以为自己还逃得掉吗？”

“什么嘛！”她脸红心跳，不敢看他。“你这是用暴力在威胁我喔？你以为我会怕吗？”

“真的不怕？”他低下头，俊唇在她嘴角性感地抚摩。

“你、你……”她身子不争气地轻颤，嘴上却还耍倔强。“你这意思是想要我吃了你吗？”

“是我吃你。”他沙哑地纠正。“如果你不听话，我就从你这里开始吃，然后是这里、这里……”拇指沿着她唇瓣滑向颈侧，顺着窈窕的曲线，暧昧地停在胸前。

情欲的暖流，随着他每一记抚触，烫进她肌肤，烫进每一个细胞，她幽幽低吟，脚趾不由自主地蜷曲。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给我？”他哑声问，方唇随着方才拇指走过的路线，再次挑战她的忍耐极限。

“我……”她不能呼吸。

“给不给？”大手也加入挑逗的行列，由她纤细的腰线，慢慢往下游走，停在某处湿润的禁地。

她蓦地一阵颤栗，直觉夹紧双腿。“好啦，你别闹了，我、给……给就是了。”

她很没骨气地求饶，却又恨自己的没骨气，忍不住张嘴用力咬他肌肉结实的肩头。

他吃痛。“喂！你——还真咬啊你！”懊恼地抗议。

“哼，谁教你这么坏！”她娇媚地睇他。

要她给可以，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爱，她都愿意给，但可别以为他就此可以尽情欺负她了。

因为她可是个不好惹的女人。

“叶维之，你真的不后悔吗？”她勾住他肩颈，眼波风情万种。“有我跟帆帆缠着你，你以后的生活可会不得安宁喔。”

“你以为我不晓得吗？”他伸出两根手指，气恼似地夹住她可爱的鼻尖。“不要说以后了，我现在的生活就已经不得安宁了。”

“那你还让我们纠缠？”

他没立刻回答，锁定她的星眸炯炯有神，闪耀着温暖笑意——

“因为我情愿。”

因为他情愿，所以这对女子与小人才能放肆地闯进他的生活，搅乱他平静的人生。

他可以推开他们，但他没有，反倒一次次地纵容，纵容香草在他面前笑出百万种笑容，纵容帆帆对他问出千百个大哉问。

他会尽力回答帆帆每一个千奇百怪的问题，也不得不响应香草每一个笑容，虽然他总是告诫自己没有下次了，但下次总是一来再来。

他拿他们没辙。

现在的他，总算愿意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拿这对女子与小人没办法，圣人说的话果然是真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唉，他认输了……

“再玩一次啦！”帆帆娇软的童音不断吵嚷。“叔叔，香香姊姊，我要再玩一次啦。”

叶维之与香草无奈对望。“好吧，这是最后一次喽。”

于是，一人牵住帆帆一只手，再次将他举高，摇摆晃荡。

帆帆兴奋地尖叫，两人听着，也不禁笑了。

原本只是好玩，在停好车，送帆帆走回儿童之家的途中，牵着他坐了一次空中秋千，结果这孩子玩上瘾，竟一再要求重来。

“我还要！再来一次好不好？”

“帆帆。”香草警告地瞪他。“刚刚不是说好了是最后一次了？”

“可是……”帆帆委屈地瘪嘴。“人家还想玩嘛，以前爸爸跟妈妈也会这样跟我玩。”

爸爸妈妈？

叶维之与香草交换一眼，恍然大悟为何这孩子会一次次地要求重来，原来他想起了曾经幸福的过往。

香草心弦一扯，怜惜地蹲下身。“帆帆，如果叔叔当你爸爸，你说好不好？”

帆帆一愣，良久，才犹豫地开口。“真的吗？那香香姊姊……也会当我妈妈吗？”

“啊？”香草顿时哑口。怎么会扯到她身上来了？

倒是叶维之，扯开富含深意的笑，也蹲下身直视帆帆。“你真的这么希望吗？”

“嗯。”帆帆点头。

“怎么办？”他假装苦恼地望向香草。“如果要我当帆帆的爸爸，你就一定要当他妈妈。”

“他哪有这样说啊？”她矫嗔。“他只是‘希望’而已。”

“你不是很爱帆帆吗？难道不想让他的愿望成真吗？”他逗她。

她明知他是借机揶揄自己，却不晓得该奈他何。

他微微一笑，正欲说话时，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忽地冲过来。

“帆帆，你总算回来了！”

三人同时怔住，帆帆回过头，认出来人正是他的父亲——王启明。

“爸爸！”他惊喊。

“帆帆，过来爸爸这里。”王启明朝儿子伸出双手。

帆帆直觉想过去，但转念一想，又凝住脚步，正当他犹豫时，香草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王先生，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见我儿子一面而已。”王启明脸色苍白，刚接受完勒戒治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又在儿童之家门外等了将近一天，神情憔悴。“我已经戒毒了，杜小姐，我不会再伤害帆帆，你让我跟他说说话。”

“不行，你有暴力前科，我不能让帆帆跟你单独相处。”香草拒绝得很坚决。“而且我很快就会向法庭申请改判监护权，你以后不会再是帆帆的监护人。”

“你的意思是要从我身边抢走他？”

“不是抢走，是你没法承担照顾他的责任。”香草语气冷淡，牵起帆帆的手。“帆帆，我们回去。”

“可是……”帆帆看着一心想见自己的父亲，小脸难过地揪成一团。

“走啊！”香草硬是将他拉回儿童之家。

“等等！杜小姐，你不能就这样带走帆帆，他是我儿子，帆帆、帆帆——”王启明焦急地想追上去，叶维之抢先一步拦住他。

“王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你是？”

“叶维之。”

“叶维之？”王启明愣了愣，脸色霎时更难看。“你就是思婷的前夫对吧！就是你要来跟我抢帆帆的监护权吗？你不能跟我抢他，帆帆是我儿子！”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叫。

相对于他的激动，叶维之显得冷静。“他不是你亲生的，就算是，你也没有好好照顾他。”他阴郁地拧眉。“他手臂上的烟痕难道不是你烫的吗？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对一个孩子？”

“我……”提起曾经犯过的错，王启明气势立刻减弱许多。“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思婷刚死，我又丢了工作，心情很不好，所以才会——”

“心情不好就可以拿孩子出气吗？”叶维之冷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这样对帆帆会是一辈子的创伤？你要他怎么再信任你这个父亲？”

“我知道我错了，我已经在反省了，我会改过！”王启明急切地抓住叶维之的臂膀，为自己辩解。“我已经戒了毒，以后也不会喝酒，还有，我马上就去找工作，我朋友的工地有缺人，我会去那边帮忙，我会赚钱养帆帆，你相信我！”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是帆帆还愿不愿意跟你这个父亲在一起！你敢保证万一以后你又丢了工作，不会又拿帆帆出气？”

“我不会的。”王启明信誓旦旦地保证。

叶维之冷冷撇唇。“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我真的不会！要怎么样你们才肯相信我？！”王启明语带绝望。“没错，帆帆不是我亲生的，思婷跟我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带着他了，可是我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我很爱他的，我钱是赚得不多，可是他需要什么，我都会尽量买给他。我跟思婷常常带他到公园散步，也会像你们刚才一样，抓着他的手荡秋千，他很喜欢那样玩的，每次都玩得很开心——他是我儿子，从小我就看他长大的，你们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他……”话说到后来，他已忍不住哽咽。

叶维之震惊地瞪他，一个大男人，竟说到眼眶泛红，可见他情绪起伏多厉害。

“你一定认为帆帆不是我亲生的，所以我才会那样虐待他吧？可是真的不是，我那时候只是一时控制不住，我会改，一定会改！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叶维之的沉默令王启明再度激昂起来，嘶声呛道：“你也不是帆帆的亲生爸爸啊！你凭什么跟我抢他？你敢保证你以后心情不好时，不会打他、骂他吗？”

叶维之闻言，眼神一沈，狠狠揪住王启明衣领。“不要小看我，我绝对不会像你那样对待一个孩子。”

就算帆帆不是他亲生的，他也会尽一个父亲的责任，照顾他、呵护他。

“我——”王启明讶然望他，看清他眼里的坚决，态度软化，颤抖地认错。“对不起，是我错了，真的很对不起。我跪下来求你，你把帆帆还给我好吗？我已经失去思婷了，不能再失去他，我不能没有他，真的不能……求求你们，把帆帆还给我，我磕头，你要我磕多久都行，我现在就磕！”

说着，他真的挣脱叶雏之的箝制，跪下来，头往地上猛敲，每一声，都敲进叶维之心坎，教他震撼不已。

“王先生，你别这样，请你站起来！”

“我不起来！”王启明不顾疼痛，磕头磕不停。“除非你答应将帆帆还给我！”

叶维之哑然无语。

“香香姊姊，为什么不让我见爸爸？”

回到儿童之家后，帆帆小小声地问香草。

她蹙眉，蹲下来握住帆帆的肩膀。“你想见他吗？”

“我……”帆帆欲言又止。

“让叶叔叔当你爸爸不好吗？”她放柔嗓音。“他会很疼你，每天陪你洗澡，说床边故事给你听。”

“我知道，可是……”

“你不喜欢叶叔叔吗？”香草轻声问。

“喜欢！”帆帆用力点头。

“那以后跟叶叔叔一起住好吗？”

“可是……”帆帆语气迟疑。“爸爸呢？”

香草暗暗叹息。“你听我说，帆帆，你爸爸他情绪不是很稳定，你跟他在一起很危险，他很可能又会像以前那样打你、骂你，难道你不怕吗？”

帆帆眨眨眼，半晌，点了点头。“……怕。”

香草浅浅一笑。“那就听香香姊姊的话，一切交给我处理。”她拍拍小男孩的脸颊。“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谁伤害你的。你先准备洗澡换衣服，香香姊姊有事先去找云妈妈，好吗？”

“嗯。”帆帆目送她离去，小脸染上忧郁，他抿着唇，泪光在眼里闪烁。“可是……他是我爸爸啊，妈妈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他喃喃自语，眼泪悄悄滑落，但他不敢哭出声来，怕哥哥姊姊看到了又笑他爱哭鬼，只好拚命以手掩住嘴唇，咬紧牙关。

“不可以哭，帆帆，不能哭。”

他蹲在房间最角落，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

而窗外，有个男人僵硬地伫立在阴影下，看着那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躯，神情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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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从那天与王启明在儿童之家外头照过面后，香草开始积极地向法院提出改判监护权一事，集许多相关数据，也和相关单位及基金会的执行长讨论过。

执行长对她一向信任，只是不免有些疑虑。

“虽然王启明记录不好，但毕竟罗思婷跟叶维之早就离婚了，这些年来王王帆名义上的爸爸一直是王启明，法官会愿意把监护权改判给叶维之吗？”

“王启明并不是王王帆的亲生爸爸。”

“那叶维之就是吗？”

“这个……我不确定。”

“为什么不让叶先生去验DNA？如果确定叶先生是帆帆的亲生父亲，那事情就比较好办了。”执行长提出这样的建议。

香草只能无言以对。

如果可能，她也想让叶维之去验DNA，问题是她不晓得几次对他提出请求，他却总是冷淡以对。

这天，香草与叶维之约了共进晚替，吃过饭，她又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件事，叶维之的反应是白她一眼。

“我说过，我不是帆帆的亲生父亲，不必验了。”

“你怎么能肯定？”她不觉懊恼。“你前妻怀孕时，还跟你有婚姻关系！”

他冷冷一晒。

“难道你怀疑她当时有外遇？”她追问。

他闻言，眉头一拧。“我应该不必跟你报告我前段婚姻的一切吧？”

“问题是你什么都不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她抱怨。“我们执行长也说了，如果验出来你是帆帆的亲生父亲，事情就好办了，法官一定会把监护权判给你。”

“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整个程序就会很麻烦，法官会考虑很多，说不定帆帆都要亲自出庭当证人。”

叶维之一震。“你的意思是法官会亲口问帆帆的意愿吗？”

“嗯。”

他别过头，望向咖啡馆窗外，她可以察觉他神情变得阴郁，似是在深思着什么。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不认为应该这样做。”

“什么意思？”

他转回头，幽暗的眼眸凝定她。“我不想逼帆帆做选择。”

“你的意思是——”她心跳一停，蓦地失笑。“你怕帆帆不会选择你吗？不会的，他很喜欢你。”

“他也喜欢王启明。”

“可是他也怕王启明。”香草强调。“他跟王启明相处那么多年了，当然不可能没感情，但我相信，帆帆最后一定选择你。”

“你怎能这么肯定？”他嘲讽地撇唇。

“你不是也看到帆帆手臂上的伤了吗？你要知道他每被烫一次，不只身上，心上也会受伤！他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一个老是伤害他的人身边？”

他默然无语。

“你不相信我？”她蹙眉。

他仍是不吭声，她看不懂他究竟是何打算。

“你该不会后悔了吧？”她试探地问。

“……”

“叶维之，你说清楚。”她提高声调。“你说愿意收养帆帆，是不是后悔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她心跳加速，等待他打破僵凝，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扬起眸，沙哑地扬声。“是，我后悔了。”

这不是她期望的答案。

她惊愕地瞪他。“你说什么？！”

“我后悔了，我想我要放弃。”他低声重申。

她不敢相信。“为什么？你明明答应了！”

“因为我跟他——”他苦涩地牵唇，话里绵延着太多说不尽的意味。“毕竟不是一家人。”

“思婷，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不管怎样，我都会照顾你的，一定会保护你。”

数年前，一个下雨的深夜，他喝了好多酒，借着酒意，放下大男人的尊严，对妻子道出真心话。

就算明知妻子已经不爱自己，他仍想挽留她，仍奢望着与她共同守护这个家。

可她却无情地拒绝了他。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也不要你来保护！我只要你放了我，你放了我行不行？！”

为什么她能够那样无情？

他涩涩地瞪她。“你就那么爱那个男人吗？”

“是，我爱他！我爱他！”她尖锐地表白，字字句句，刺痛他心坎。

“可是他不爱你，他很明显只是在玩弄你！”他试着想唤回妻子的理智。“他有妻小了，你以为他会放弃那个家庭跟你在一起吗？”

“他会的、会的！”她眼里明明隐隐浮现惊恐，但语气仍倔强。“只要我先恢复自由之身，我相信他会离婚，何况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你以为他会要吗？”

“他当然会要，这是我们爱的结晶！”

她跟另一个男人的爱情结晶？那他算什么？他自嘲地轻哼。

而她，看着他的眼神清冷。“你死心吧！维之，这孩子不是你的，我是孩子的妈妈，我最清楚孩子的亲生爸爸是谁，而且如果你现在脑子还清醒的话，应该算得出来我们已经很久没同房了，这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

“我的脑子一直很清醒！”他咆哮。“你真以为我喝醉了吗？”

若是可以，他还真希望自己能一醉不醒，忘了这令他难堪的一切。

“如果没醉的话，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了我呢？”妻子继续刺伤他。“我都已经跟你说得那么明了！”

因为他舍不得她，因为他还爱着她，他可以预见，那个男人绝对会抛弃她不管的，她为了那男人放弃一切，只会落得凄凉的下场，而他该死地不忍心！

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不忍心？他真不懂自己，真恨自己，恨自己不够潇洒，当断不断！

他迷蒙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迷蒙地问：“思婷，从一开始到现在，你是不是从没爱过我？”

“是，我没爱过你！跟你约会，跟你结婚，都是为了气他，为了让他吃醋，我爱的人一直只有他。”

够了，她说得够明白了。

“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你都要飞到他身边是吗？就算他很可能不会接纳你。”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她恨恨地瞪他，彷佛他的关心都是对她的诅咒。“以前我只是一个人，现在我有他的孩子了，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跟他还有这个孩子，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是一家人，那他呢？

他曾经游戏情场，不料第一次付出真心，却是一去不回——也罢，他不需要妻小，不需要家人，他不需要任何人！

“……好，我答应你，我们离婚。”

那夜，他的心碎成片片。

原来男人不一定总是坚强，也有受伤的时候，偶尔也会流眼泪。

他瞧不起那时候的自己，非常、非常瞧不起，如果可能，他真希望永远也别忆起当时。

但他还是想起来了，想起那个阴暗的、下着雨的夜晚，细雨绵绵不绝，湿透了整个城市，湿透他的心。

一念及此，叶维之自嘲地抿唇，倚在露台栏杆前，握着罐睥酒，一面喝，一面恍惚地看夜景。

香草曾经称赞由他这里望见的夜景很宁静、很温馨，有种迷离的美，她很喜欢。

他其实也很喜欢，但今夜，却怎么也领略不到这景色的美好，只觉得无边凄冷。

真该死！

他蓦地低咒一声，一口喝干剩下的啤酒。

如此多愁善感的情绪实在不适合一个大男人，也不像他该有的，他是机器人，不是吗？

机器人就该像个机器人，无情冷感。

你要知道他每被烫一次，不只身上，心上也会受伤！他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一个老是伤害他的人身边？

偏偏，耳畔又回响起她曾说过的话。

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再回到一个曾经伤害自己的人身边？

“你不懂的，香草，就是有人会这样——”他喃喃低语，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不知嘲讽她，还是自己。“帆帆毕竟是他妈妈的儿子。”

他敢肯定，帆帆真正想要的，还是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们才是一家人。

所以，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叶维之冷冷一哂，又开了罐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瓶口一转，漫然看那金黄色的液体倾泄往下，如同他直坠深渊的心情。

他应该出庭吗？是否还要亲眼去看帆帆当庭做出令他心痛的抉择？

他，有勇气出庭吗？

他怎么还不来？

开庭时间都快到了，叶维之却还迟迟不出现，香草等得心急如焚，频频看表。

他该不会真的打算放她鸽子吧？真的决定放弃争取帆帆的监护权？他怎么可以这么做？怎能放心将帆帆交给一个有暴力前科的父亲……

“香香姊姊。”与她一起坐在法院外等候的帆帆忽然唤她，嗓音听起来很虚弱。

她回头，给他安抚的一笑。“再等一会儿，叶叔叔应该就快来了，等他来了，我们再一起进去好不好？”

“不是、这样的，香香姊姊……”帆帆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额头盗汗连连。“我觉得……好不舒服。”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香草这才注意到孩子不对劲，焦急地抚过他汗湿的脸。

“我……不能吸气。”说着，帆帆一口又一口地深呼吸，每一口都像即将断气他的，发出可怕的声响。

香草惶然大惊，脑中灵光一现。“你该不会是过敏吧！你刚刚吃了什么？”

“这个。”帆帆递给她一张包装纸。

她接过来一瞧，心跳暂停。

是核果巧克力！他竟然吃了核果巧克力！

“这巧克力是谁给你的？帆帆，你为什么要吃？你不知道自己会过敏吗？”她一连串地追问，帆帆却已经无法回答了，他不仅呼吸困难，皮肤也开始泛起点点红疹。

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休克！

一念及此，香草再也顾不得开庭的事，一把抱起帆帆，招来出租车，直奔医院急诊室。

护士从她手里接过帆帆，拉起帘子，隔绝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帆帆就诊的情况，更加心慌意乱，这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她连忙到走廊尽头接电话。

“香草，我在法院门外了，你们在哪里？”

是叶维之，他终于来了！

香草眼眸刺痛，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胸臆。“维之，你快来医院，帆帆食物过敏，他吃了核桃！”

“什么？！”叶维之震惊。“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他赶到医院，香草一见他，伤心地投入他怀里。“是我不好，我竟然没注意到帆帆吃了巧克力，是我不好，都是我……”

“你冷静点。”叶维之温声安慰她。“帆帆呢？他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在帮他急救。”香草话语方落，只见门帘拉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他拉下口罩，对两人微微一笑。“他的情况已经暂时稳定了，我们会将他送进病房，留院观察。”

“真的吗？”香草松一口气。“谢谢你，医生，真的谢谢你！”

“不过你们做家长的也太粗心了，明知道孩子对核桃过敏，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呢？这次他没事，如果还有下次，就很难说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好。”香草含泪认错。

叶维之默默牵住她颤抖不停的手。

医生离开后，两人来到病房探望帆帆，小小的他躺在大大的病床上，看来更显瘦弱。

香草心一扯，在床沿坐下，轻抚他疲倦的眉宇。

他颤颤地睁开眼。“香香姊姊。”

“乖，没事了，你睡吧。”她柔声低语。

他摇摇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不懂。

他没回答，别过小脸，咬着唇。

香草蹙眉。“帆帆？”她握住小男孩的手，正想追问时，病房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

“医生，我儿子呢？他在哪间病房？我要见他！拜托让我见他！”

是王启明？

认出这道声音，香草胸口一震，帆帆也听出来了，身子一阵激颤。

香草以为他是害怕，急忙哄他。“你不用担心，帆帆，香香姊姊不会让他来打扰你。”

“是这间病房吗？护士小姐，是不是这间？”王启明焦躁的声嗓逐渐逼近。

“我去赶他走。”香草咬牙起身。

“不要！”帆帆激动地拉住她衣袖。

她一愣。

“不要赶爸爸走。”帆帆求她，眼眶红了。“我……我想见爸爸。”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

“拜托，香香姊姊，让我见爸爸。”小男孩嘤嘤啜泣。“我想见他。”

这是怎么回事？香草僵在原地。

“你还不懂吗？”叶维之握住她的肩，眼眸阴郁地紧盯她。“帆帆为什么要故意吃下那条巧克力，你还不懂吗？”

“我……不懂。”她怔怔地望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阴沈又懊恼的眼神看她？她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不想在法庭上做选择！”他低声斥她。“因为他最爱的其实还是他爸爸，就算他爸爸有千般不好，他也不想在法庭上听别人指责他爸爸。”

“可是……王启明会打他，会伤害他……”

“帆帆已经原谅王启明了，你不懂吗？”他叹息。

“我是……不懂。”她喃喃，心海卷起惊涛骇浪。

她不懂，为什么要如此轻易原谅？难道帆帆不怕吗？那一道道烙在身上的伤痕，要经过多久的岁月才能淡化，他不晓得吗？

为什么帆帆要这样傻傻地原谅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人？

那种日子是很可怕的，前一秒他或许还对你笑，下一秒他手上已经握着鞭子，像抽打着一只不听话的畜牲那般抽打着你，而你苦苦告饶，只会换来一声声狰狞的嘲笑。

而且你绝对不能在那人面前哭，因为哭泣与眼泪只会让他得到一种变态的快感，他会更以凌虐你为乐。

所以不管她身心有多痛，她都告诉自己，绝不能哭，不能哭……

“你放过帆帆吧，香草。”叶维之涩涩地劝她。“就让他们父子团聚，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要她放过帆帆？那谁来放过她？她并不想令帆帆伤心难过，她只是想保护他，只是想保护他而已啊！

“为什么你要这样……责备我？”她瞪着眼前面色凝重的男人，死命将泪水锁在眼眶。

“我不是责备你，是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叶维之皱眉。“帆帆只是你辅导的奇Qīsuū.сom书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没有权利替他决定未来。”

自以为是？他说她自以为是？

香草震撼，心头像被插了一把剑，痛得不停流血。“我是为他好……”

“你总是说自己是为别人好。”叶维之轻哼。“你也说我需要爱，需要家人，所以就把帆帆送到我身边，但现在呢？事实证明，帆帆真正想要的，还是他原来那个爸爸。”

所以呢？她错了是吗？不管对帆帆，还是他，她都铸下大错了吗？

她哀怨地瞪他，眼眸强烈刺痛。

“香香姊姊、叶叔叔，你们不要吵架了。”帆帆哽咽的童嗓怯怯地扬起。“都是我不好。”

她一凛，回过头，望向泪流满面的小男孩。

“对不起，香香姊姊。”他哭着道歉，每一声抽泣，都揪拧她的心。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香草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绽开温暖的笑。“帆帆，你真的很想见你爸爸吗？”

帆帆轻轻点头。

“你真的已经原谅他了吗？”

帆帆又点头。

“你真的……愿意再相信他一次吗？”

“嗯。”

她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她想保护的对象显然并不需要她的保护。

香草沙哑地笑了，笑声里，蕴着满满的自嘲。

她别过头，主动打开门，迎进慌乱不安的王启明，看他们父子俩抱头痛哭。

虽然帆帆哭得很伤心，但她也从他星亮的眼眸，看出他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是真的很高兴能回到爸爸身边，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一颗眼泪，静静地滑过香草颊畔，她急忙伸手抹去，匆匆离开病房。

叶维之追上来。“你去哪儿？”

她凝住步履，确定脸上挂的是笑容，不是泪颜，才转过头来。

他惊愕地瞪着她过分甜美的笑容。“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啊。”樱唇弯着美好的弧度。“你说得很对，我这人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什么意思？”他表情紧凛。

“我千方百计地想把帆帆送到你身边，我以为这对你们俩才是最好的，没想到帆帆要的还是他原来的爸爸，你也乐得回到原来逍遥自在的单身生活，事实证明我是白忙一场。”她语气嘲讽，不知是针对他，还是自己。

他倏地瞇起眼。“你该不会是把帆帆选择王启明的事怪到我身上吧？”

“我怎么会怪你？”她笑。“是我自己太自以为是——”

“不要一直拿我说的话来刺我！”叶维之蓦地恼火了，握住她的肩摇晃。“你真的以为我很高兴帆帆选择回到他爸爸身边吗？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到头来只是让我再一次失去我所爱的人而已！”他将深埋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儿往她身上砸。“你就非要逼着我眼睁睁地看着思婷跟她的儿子都选择离开我吗？你以为我的心就不会痛吗？以为只有你自己会心痛吗？”

香草震住，笑意自唇畔收敛。“所以你是怪我了？我是不是根本不应该在你面前出现？”

“对，你不该出现的，不该带着帆帆来搅乱我的生活，搅乱我的人生！”

自从她出现后，他平静的生活就乱了套，一切都不对劲了，他又开始渴望爱与被爱，被她撒娇又赖皮的笑容耍得团团转，还有帆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爱那个孩子……

结果，一切还是没改变，他爱的人依然选择离开他。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他低吼。

“你是……要我离开？”她迷蒙地望他，眼眸红透。

他眼眶也跟着酸楚，涌上他绝不愿承认的泪意。

他的沉默宛如利刃，一刀一刀，割碎她的心。“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很识相的，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是怎样？现在连她也要离开他了吗？

很好，都走吧！走吧！

他恨得咬牙切齿。“杜、香、草，你最好给我记住自己说的话，不要到时候又缠着我不放。”

她闻言，倒抽口气，猛然挣脱他，眼泪再次叛逃，而这一次，她怎么样也关不住。

“……再见。”

她哑声道别，旋过身，缓缓淡去的情影像浮在半空中，飘忽不定。

他看着，胸口空荡荡的，彷佛有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丢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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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丢了一颗心。

自从那天他与她在医院大吵一架，从此她果真信守诺言，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他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生活终于恢复平静，找回从前习惯的孤独。

他该庆幸。

但奇特的，他没有欢欣，不感喜悦，只觉得空虚，无边无际的空虚，他抓不住的空虚。

直到某个周末，他呆呆地坐在门边守了一天，从日出守到日落，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期待，期待着一声铃响，期待她又忽然厚脸皮地出现在他面前，笑笑地对他打招呼——

嗨！我又来了。

他期待着听她说这句话，期待看她变化万千的笑容。

可惜，她再也不来了，而他也因而醒悟，原来自己丢的，是一颗心。

他的心，早就落在她掌心了，那天她转身离开，同时也将他的心带走。

这下他可真的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机器人了……

“老大、老大？”

会议室里，Lawrence努力呼唤老板。现在开会中，他们一向严谨认真的经理竟然梦游中，当真不可思议。

“老大！”温情呼喊没效果，他只好加重语气，拉高声调，再来一次。

“什么事？”叶维之总算有反应了，抬头望向他，眼神却仍是雾茫茫的，好似没有焦点。

“刚刚的报告，想请问老大的意见。”

“意见？”叶维之一愣。

果然！

Lawrence暗暗叹息，刚刚一番唱作俱佳的演出完全白费心血了，老板根本没看在眼里，亏他为了能口齿清晰地报告，还在家里预演好几次。

“前两天我们跟系统商开会，想到一个新idea，可能对我们这次的开发计划很有帮助，我是想请老大帮我们瞧瞧，有哪里应该注意的。”

“这样啊。”叶维之这才回神，翻了翻手上的资料，又看了看Lawrence在白板上画的图，思考片刻，提出几个建议。

会议于是继续进行，虽然负责主持会议的叶维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但也顺利达成几个结论，宣布散会。

员工们立即起身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只有叶维之还怔忡地坐在原位。

几个员工交换奇怪的一眼，大家都担忧，最近经理的精神状况显然有点差，老是魂不守舍。

为了表达关心，Lawrence自告奋勇留下来。“老大、老大？”又开始一轮温情呼唤。

“什么事？”叶维之蹙眉。

“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Lawrence问得很大胆，做好被海削一顿的心理准备。

不料叶维之只是茫然眨眨眼。“我看起来像有心事？”

这话问得Lawrence也愣住。“是啊，是有点像，以前老大不会在开会时发呆的，现在好像常常走神。”

“是吗？”

“还有，你连健身房也不去了，打高尔夫时总是漏球，有时候连午饭都会忘了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老大，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都愿意尽力帮忙。”

“我有烦恼？”叶维之自嘲地轻哼。“你们不都说我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也会有烦恼？”

“啊？这个嘛——”Lawrence尴尬地搔搔头皮。“老大，别这么说，那只是同事开开玩笑而已，老大也是人，人都会有烦恼，有喜怒哀乐。”

是啊，人都会有烦恼，也会有感情，他毕竟不是真的机器人。

叶维之淡淡抿唇，眼神乍亮，忽然有了决定。“我要提早下班了，没有重要的事别Call我。”

“老大，你去哪儿？”Lawrence在后头追着问。

“去找我的心！”

撂下话后，他匆匆起身，不顾整个部门同事惊讶的注目，潇洒走人。

他打手机给香草，她没开机，开车去慈恩儿童之家，林美云说她辞职了，他震惊不已，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回到小区，在她家楼下等。

这一等，等到晚上九点多，等到来来往往的邻居都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跟警卫投诉他。

“原来是你！”前来察看情况的正是李伯伯，一见是他，讶然轻呼。

他窘迫地僵直身子。“李伯伯，你好。”

“你一直杵在这边做什么？”李伯伯打量他。“邻居们都吓到了，还以为有什么怪人潜进小区。”

“我……等人。”

“等人？”李伯伯顿了顿，嘴角一扬。“是在等香草吧？”

他愈来愈窘，狼狈地点头。“是。”

“香草搬家了，你还不晓得吗？”

“什么？她搬家了？”他惊骇，没想到她不但辞了工作，连家也搬了，难道她真决定在他面前消失得彻彻底底？“她什么时候搬的？搬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上礼拜搬的，应该是回老家去了。”

她回老家？叶维之胸口一拧，顿时呼吸困难。“请问你……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吗？”

李伯伯同情地望他。“我不知道。”

她回家了。

回到这栋藏身在一片花田间的小屋，回到养父养母的怀抱，回到最令她怀念的故乡。

回到这里，她就安全了，所有的纷纷扰扰都将远离她，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夕阳，看一朵朵大波斯菊在霞光下缤纷摇摆。

不会有谁再惹她哭了，她也不必为谁费尽心机，一切归于平淡，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香草坐在花田边，随手摘下一朵桃红色的波斯菊，这是她最爱的颜色，连机车也漆成这样的色调。

但那辆小桃红已经被她卖掉了，公寓退租，工作也辞了，所有跟台北的联系，她都毅然斩断了。

包括他。

他说，他再也不要见到她了，他讨厌她时时纠缠着他，她自以为是的关怀，只会对他造成困扰。

原来她的关心，只是一种困扰，就连帆帆也背弃了她……

“我错了吗？”她喃喃自吾。

或许她是做错了，所以他和帆帆，最后都选择推开她。

她错了。

香草蓦地深吸口气，怅然起身。日落了，她若是再不回去，养父母会担心。

她抱着一把新摘的波斯菊，漫步回家，果然她的养母正在门口张望着，等候她。

她心一拧。“妈。”

“香草，你总算回来了。”杜妈如释重负。“你今天连午饭也没吃，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只是去附近走走。”她恬淡地笑。“妈，你别担心嘛，你看，我摘了很多花喔。”

“原来你去巡花田了，好吧，等我把它们插起来。”

“我来就好。”香草摇头，自行将花束抱进客厅。“爸爸呢？”

“我在这儿。”杜爸掀起串珠帘，踱进来，嘴上还叼着根烟斗。“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妈可是唠叨了一天。”

“对不起嘛，我这不就回来了吗？”香草放下花束，分别抱了养父跟养母，磨蹭着两人的肩头撒娇。“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真的不会了。她告诉自己，不可以让爱她的人为她忧愁。

“你过来，到这边坐下。”杜妈拉着她到沙发，母女俩挨着坐。“们这趟回家，到底是为什么，现在能不能告诉爸妈了？”

她闻言，眼神一黯，唇角却扬起笑。“我不是说了吗？我想换工作，趁中间空档回来休息。”

“你想换什么工作呢？你不是说过，你很爱这个工作吗？”

“我是很爱啊。”她顿了顿，微微敛眸。“可是我想，也许我不是那么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

“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

“什么意思？”杜妈追根究柢。

她却不想说，有些话还是藏在心底比较好，她不想在最亲的人面前崩溃。“妈，你别再问了好不好？”

“香草，”杜妈叹息，抬手怜惜地替女儿收拢发绺。“你有心事，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我没有啊。”她强展笑容。

杜妈不语，抬头瞥了杜爸一眼，他比了个手势，她会意地点头。

“香草，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三岁时，自己从寄养家庭跑回育幼院的那一天？”

香草听问，全身霎时紧绷，沉默好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天，雨下得很大，视野很迷蒙，如果不是我正好要赶回家做饭，经过巷子口，一定没人发现你。”说着，杜妈拍了拍女儿的手。“你记不记得你那天一个人蹲在一堆破纸箱旁边？”

她当然记得，虽然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虽然她一直不愿想起，但回忆中的画面，仍是如此黯淡又清晰。

她趁夜从寄养家庭逃出来，跋涉了一天一夜，才回到育幼院附近，可是她不敢进去，只好一个人躲在暗巷。

“我问你怎么不回育幼院，你就跟今天一样，什么也不说，等我看见你身上全是伤，手脚都磨破流血，才知道你被那家的人打了。”话说到这儿，杜妈语音一哽。“你这孩子总是什么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吞，什么也不说，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们有多心疼？”

“我没事了啊，妈。”香草强忍胸口的波动，反手握住养母。“你干么要提起过去的事呢？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你只是假装很好。”杜妈柔声斥她。“你说老实话，你这阵子是不是在台北受了什么委屈？谁欺负你了？”

“妈，你怎么会这样想？没有人欺负我。”

“那是谁令你伤心？”

“也没有人啊。”

“你还要继续骗你爸妈？”

“真的没有。”香草死命摇头，死命绽开甜美的笑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

辩驰的言语，在她看见一个忽然从门帘后现身的男人时，蓦地碎成片片，犹如落地的风铃，敲着不成调的声音——

“叶维之？”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回育幼院，要一个人躲在外面？”他哑声问。

而她，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杜爸杜妈为了让两人好好说话，推着他们出了门，两人散步到花田边，站在橘红色的夕影下，凝目相对，她在他眼里看出浓浓的心疼，让她的一颗心也跟着疼痛。

“为什么你总要把委屈往肚子里吞，都不肯说出来？”他又问。

她依然无语。

“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笑？就算伤透了心，也不敢放声大哭？”

放过她吧！可不可以别再问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见你总是笑咪咪的，还曾经想过你的人生目标该不会就是要笑出百万种笑容吧？”他自嘲地叹息。“现在我才明白，你是借着笑容为自己疗伤，让自己抛却过去的阴影，对吧？”

她一窒。“我为了什么笑，不关你的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她用强硬的言语，掩饰内心的脆弱。

他却似乎看透了，淡淡勾唇。“我在儿童之家门外站了三天三夜的岗，好不容易求林小姐答应帮我跟基金会探听你老家的住址。”

他为她站岗？怎么可能？香草又惊讶又彷徨。他不是说过两人从此不再往来了吗？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跟我爸妈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们只是问我是谁，为什么来这里找你？”

“那你怎么说？”

“你希望我怎么说？”他不答反问。

他以为她现在连有心情跟他玩游戏吗？她没好气地瞪他，胸臆不由自主地漫开一股酸。

“我说我是来找我的心的。”叶维之明白她的气苦，不再逗她，直率地招认。

她愕然。“找你的心？”

“嗯。”他点头，深邃的眼潭映着她容颜。“最近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连公司同事都看出我不对劲，我想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来找你。”

“找我……干么？”

“因为我的心在你这里。”他意味深长地凝视她。

她屏住气息，这一次，是因为震撼而无言。

他走向她，每靠近她一公分，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当他在她面前停定，爱怜地轻抚她的颊，她已经无法控制一颗心乖乖停留在胸口。

“为什么刚刚你妈问你的时候，你不坦白说出来欺负你的人就是我，让你受委屈的人是我？”他低声问。

她摇头。“你没有欺负我啊。”

“我有。”他坚持。“那天在医院，我让你哭了。”

“那是我……做错了。”她试着找回心跳的韵律。“我后来仔细想过了，就像你说的，我的确太自以为是，我没有考虑帆帆的心情。”也没考虑他的。

“你只是不忍心帆帆受伤，你很怕他受到跟你以前一样的苦，所以你才会那么想将他拉离开他爸爸身边。”

那又怎样？她身子轻颤。“可是帆帆还是选择了他爸爸。”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啊。”他沙哑地低语。“你不是说要相信人间有爱吗？给王启明一次机会吧，我相信这次他会好好对待帆帆。”

“你怎么知道？”曾经使用过暴力的人会那么容易悔改吗？她不敢轻信，更奇怪曾经待人冷漠的他竟会相信。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叶维之再次看透她的思绪，苦笑地解释。“他是太爱思婷了，失去她，又丢了工作，才会那么痛苦，帆帆正好成了他的出气筒，因为他看见帆帆，就会想起曾经对不起思婷的那个男人。”

“什么男人？”她问。

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终于下定决心道出深埋心底的秘密，一个男人最不堪的秘密。

“我不是跟你说过，思婷在遇见我以前失恋了吗？其实她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对方不肯离婚跟她在一起，所以她才会赌气接受我的追求，跟我结婚。”

她愣住。“怎么会这样？”

“婚后因为我常加班不在家，她因为寂寞，又让那男人趁虚而入了，跟她纠缠不清，才怀了帆帆。”

“所以帆帆是那男人的孩子？”她愕然望他，这才明白为何他一直不肯去验DNA。

他神情更苦涩。“她以为有了帆帆，那男人会愿意跟老婆离婚，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一起，想到那男人最后还是抛弃了她，她只好独自抚养帆帆，后来才又遇上王启明。”

香草蹙眉，发现自己无法喜欢罗思婷这个女人，虽然她很值得同情，但她伤害了他。

“她该不会也把王启明当救生圈吧？”

“我想不是。”叶维之摇头。“经过两次教训，我想她终于懂得珍惜身边的人了，她曾经跟帆帆说过，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她愿意跟王启明成为一家人，却吝于给他真心的爱。

香草心一拧，忽然觉得喉间很酸，很想哭，眼眸隐隐刺痛，为他而痛。

他为了前妻收拾浪子心，对方却原来只是利用他，又毫不留情地离开他。

“……我想帆帆个性是像他妈妈，就算受了伤，还是想回到最爱的人身边。”

“所以你不希望让帆帆上法庭，被迫做出选择？”

“嗯。”

你就非要逼着我眼睁睁地看着思婷跟她的儿子都选择离开我吗？你以为我的心就不会痛吗？以为只有你自己会心痛吗？

想到他曾对她如此嘶喊，她不禁泪眼迷蒙。

“对不起，你那时候心里其实也很痛吧？明知道帆帆会做什么选择，还鼓励他说出来，我却还怪你……是我不对，我不好，对不起……”

她声声道歉，声声拉扯着他最脆弱的那根心弦。

明明他是来向她道歉的，怎么反而是她先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叶维之喉间一酸，蓦地拥住她。“我应该想到那时候的你有多伤心，我应该想到你是因为小时候的经验，才害怕帆帆步上你的后尘。”一想到她就连逃回育幼院也不敢进门，只敢一个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颤抖，他便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是我不好，我那天不该吼你的，我应该想到你有多难过。”

“你没有，是我不对，是我让你……”她伤心地哽咽。“再次失去自己所爱的人。”

“我没有失去帆帆。”他哑声强调。“他只是不能跟我住在一起而已，他的心里有我。”

“可是——”

他抵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争辩，取出手机，在她耳畔挂上耳机。“你听听这段录音。”

是什么？她迷惑地望他，他只是淡淡一笑，按下播音键。

帆帆甜软的童音清晰地传进她耳里。

“香香姊姊，是我，帆帆。叔叔说有什么话，都可以跟你说，所以我今天要告诉你，其实我……一直想跟爸爸在一起。我很爱爸爸，虽然他有时候会打我，可是他也对我很好，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我，他也会跟叔叔一样陪我玩，跟我一起洗澡，我真的很爱爸爸。”

他爱爸爸。香草听着，珠泪盈于眼睫。

“……可是我也喜欢叔叔，他跟爸爸我都喜欢，我不想选，为什么有爸爸就不能见叔叔？他们又不在天堂，我两个都想见啊！”他顿了顿。“香香姊姊，你原谅帆帆，好不好？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你不要哭，不要难过，我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她说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她啊！

她伸手掩唇，藏住一声啜泣。

“……叔叔说，以后他就是我干爸爸，香香姊姊，你做我干妈妈，好不好？”

帆帆要她做干妈？可以吗？

香草感动地揪着心口，她抬眸，迟疑地望向叶维之，他好似早料到她的反应，温柔地摘下耳机。

“就这么说定了，香草。”性感的嗓音挑逗她耳畔。“以后我是帆帆的干爸爸，你是他干妈妈，如果他爸爸再敢欺负他，我们两个都要为他出头。”

她怔怔地点头，泪珠不断坠落。

他爱怜地以自己的唇，一一掇拾那些晶莹剔透的眼泪。“对不起，你总是想尽办法逗我笑，我却让你哭了。”

她闭上眸，享受他甜蜜的眷宠，嘴上却仍倔强。“我没有哭。”

他嗤笑，捏了捏她的俏鼻尖。“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逞强，哭就哭，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她就是不好意思嘛。她微微嘟嘴。

他又心动又心疼。“以后别这样了，想哭就哭，不用强忍着，知道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又想哭了，眼泪纷纷坠落，只好埋在他衣襟里擦，一面娇声埋怨。“你真讨厌，害人家又哭了。”

“对不起。”他真心地道歉。

“不用道歉啦。”她在他怀里撒娇。“我现在懂了，其实流眼泪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只要是跟自己爱、同时也爱自己的人在一起，不管是哭是笑，都很幸福，你说对不对？”

“对。”他情动地拥紧她。“我也懂了，做个冷血无心的机器人一点都不好玩，人还是该有喜怒哀乐，这样生活才会精彩，人生才有意义。”

“也就是说，你还是需要爱？”她扬起脸蛋，俏皮地睇他。

“那你给不给呢？”他顺着她开玩笑。

“为什么要我给？”她拿乔。“帆帆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似曾相识的对话令他笑了，顺手摘起一朵波斯菊，簪在她鬓边，然后细细欣赏。

“干么？”她脸蛋羞红。

“你果然很适合桃红色。”他含笑赞赏。

她更羞了，别过眸，不敢看他。

他牵起她的手。“香草，如果我说我很贪心，还想要很多很多爱，帆帆给我的远远不够，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她娇嗔。“你不是冰山酷宅男吗？要那么多爱干么？”

“我不是。”他煞有介事地澄清。“我只是一个很需要爱的幼稚鬼，要很多很多的爱，不然会好可怜。”

他这是在对她撒娇吗？她好笑，想调侃他，却让他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得全身发烧，过了好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好吧，幼稚鬼，你说，你要姊姊这么爱你？”她妩媚地问。

“这个嘛……”他瞇起眼，眸中射出百万伏特的电力，电晕她，俊唇顺势贴上她耳畔，巨细靡遗地描绘脑中的暖昧画面。

夜幕降下，清风吹过花海，漾开美丽的波浪，而她听着他魔魅般的语言，害羞得将脸蛋埋在他肩颈笑。

究竟他形容的是什么样的画面？

事关限制级尺度，火热激情，十八禁，八十最好也禁，以免喷太多鼻血，有害身体健康。

所以，我们就不研究了——

【全书完】

后记温芯

军事宅遇上社工女，一个以宅在家研究军事武器为乐，一个以趴趴走到处助人为乐，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当时决定用这样的角色设定时，自己觉得很有趣，等到下笔时才知道痛苦。所谓的军事宅，到底在“宅”什么？一些基本数据总要查一查吧？总不能连几款经典武器都不晓得就胡乱掰。而社工员平常又都是在做些什么？儿童中途之家跟育幼院有没有不同？故事里还有个孩子，虽然很贴心，但要叫他出来串场演戏仍得费一番功夫，讲的台词不能太成熟太不像个小孩，但又要能够跟男女主角对话……我在干么？何必这样自找麻烦？但还是想写，想看香草怎么挑逗硬是要摆酷的维之，想看他怎么对她宣告全面投降～～（啊！我爱死了男主角对女主角臣服。）

总之，很高兴能完成这个故事，参与这回的年终主题套书活动，这次的赠品很不错唷！连作者本人都好心动，好想跟编辑拗一些来玩赏～～

在写香草时，我安排她对帆帆的继父有偏见，认为他曾经对帆帆暴力相向过，一定不会爱护他。暴力的确很可怕，会对妻小家暴的男人也令人瞧不起，不过一个对孩子很凶的父亲或母亲，未必不爱自己的孩子。

某天，小芯子独自在家里附近吃面，隔壁桌有个妈妈带儿子，妈妈点了一大碗面，儿子也想自己点一大碗，不想吃妈妈分给他的小碗。那时候，妈妈对儿子说话的口气好凶，不停地骂他，儿子眨着眼睛，无辜地闪着泪光。小芯子看了，很为他心疼，只不过是一碗面，而且那孩子只是细声细气地要求，不像一般小鬼头又哭又闹，惊天动地，我不懂为什么这个妈妈态度要这么严厉？我擅自猜想，这个孩子一定不幸福，他一定很委屈很可怜，心上很多创伤。

可是后来，我看见妈妈舀起一匙汤面，一面碎碎念，一面喂儿子吃，在喂以前还会先细心地把汤面吹凉，怕烫着儿子。那一刻我感到汗颜，其实我又知道些什么了？这个妈妈自有她表达爱的方式，我根本不晓得这对母子俩平日是怎么相处的。

大家别误会，小芯子可不是在鼓励打骂教育喔，只是觉得有时候我们看一个人，看一件事，也可以试试从不同的角度看，这样比较不会被既定的偏见框住。

还是一句老话，希望大家都幸福美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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